卷上
《礼记》之月令者,今人咸依陆德明所说,云是《吕氏春秋》十二纪之首, 后人合为之误也。盖出于《周书》第七卷《周月》、《时训》两篇,蔡邕《玉篇》 云:「周公所作」是也。《吕纪》自采于《周书》则不得言《戴礼》取诸《吕纪》 明矣。
○昼寝
《论语》「宰予昼寝」郑司农云:「寝,卧息也」,梁武帝读为「室之寝」, 「昼」作「胡卦反」。且云当为「画」字,言其绘画寝室。故夫子叹「朽木不可 雕,粪土之墙不可圬」。然则曲为穿凿也。今人罕知其由,咸以为韩文公愈所训 解也。
○问马
「伤人乎?」「不。」今亦为韩文公读「不」为「否」,言仁者圣之亚,圣 人岂仁于人,不仁于马。故贵人,所以前问;贱畜,所以后问。然而「乎」字下 岂更有助词?斯亦曲矣。况又非韩公所训。按陆氏《释文》巳云:「一读至不字 句绝。」则知以「不」为「否」其来尚矣。诚以「不」为「否」,则宜至「乎」 字句绝,「不」字自为一句。何者?夫子问「伤人乎?」乃对曰:「否。」即不 伤人,然后问马,又别为一读。岂不愈于陆云乎?
○字辨
稷下有谚曰:「学识何如观点书。」书之难不唯句度义理,兼在知字之正音 借音。若某字以失发平声,即为其字,发上声变为某字。去入又改为某字,转平 上去入易耳。知合发不发为难,不可尽条举之。令略推一隅,至如「亡」字、 「无」字、「毋」字,并是正音,非借音也。今见点书,每遇「亡有」字,必以 朱发平声。其遇「母有」亦然。是不知亡字、亡字、毋字、母字点画各有区分。 亡字之亡,从一点一画丁,观篆文当知矣。是以无字正体作亡失之比。毋中有人, 毋有字其画尽通也。父母字中有两点。刘伯庄《音义》云:「凡非父母字之『母』, 皆呼为无字」是也。义见字书。其元、既(上无下既),今多混书。陆德明巳有 论矣。学者幸以三隅反焉,可不起予乎。
○非五臣
世人多谓李氏立意注《文选》,过为迂繁,徒自骋学。且不解文意,遂相尚 习五臣者,大误也。所广征引,非李氏立意,盖李氏不欲窃人之功,有旧注者, 必逐每篇存之。仍题元注人之姓字或有迂阔乖谬,犹不削去之。苟旧注未备或兴 新意必于旧注中称「臣善」以分别。既存元注,例皆引据,李续之,雅宜殷勤也。 代传数本李氏《文选》。有初注成者,覆注者,有三注、四注者,当时旋被传写 之误。其绝笔之本,皆释音训义,批注甚多。余家幸而有焉。尝将数本并校,不 唯注之赡略有异,至于科段互相不同,无似余家之本该备也。因此而量五臣者, 方悟所注尽从李氏注中出。开元中进表,反非斥李氏,无乃欺心欤!且李氏未详 处,将欲下笔,宜明引凭证,细而观之,无非率尔。今聊各举其一端。至如《西 都赋》说游猎云:「诗少施巧,秦成力折。」李氏云:「许少、秦成,未详。」 五臣云:「昔之捷人壮士,搏格猛兽。」施巧力折,固是捷壮,文中自解矣。岂 假更言?况又不知二人所从出乎?又注「作我上都」云:「上都,西京也。」何 大浅近忽易欤!必欲加李氏所未注,何不云:「上都者,君上所居,人所都会」 耶?况秦地厥田上上,居天下之上乎?又轻改前贤文旨。若李氏注云:「某字或 作某字。」便随而改之。其有李氏不解而自不晓,辄复移易。今不能繁驳,亦略 指其所改字。曹植乐府云:「寒鳖炙熊蹯。」李氏云:「今之腊肉谓之寒,盖韩 国事馔尚此法。」复引《盐铁论》「羊淹鸡寒」刘熙《释名》「韩羊韩鸡」为证: 「寒与韩同」。又李以上句云“脍鲤携胎▯▯」,因注「《诗》曰:炮鳖脍鲤。」 五臣兼见上句有「脍」,遂改「寒鳖」为「炮鳖」,以就《毛诗》之句。又子建 《七启》云「寒芳莲之巢龟,▯西海之飞鳞。」五臣亦改「寒」为「搴」。「搴」, 取也。何以对下句之「脍」耶?况此篇全说修事之意,独入此「搴」字,于理甚 不安。上句既改「寒」为「搴」,即下句亦宜改「脍」为「取」。纵一联稍通, 亦与诸句不相承接。以此言之,明子建故用「寒」字,岂可改为「炮」、「搴」 耶。斯类篇篇有之,学者幸留意,乃知李氏绝笔之本,悬诸日月焉。方之五臣, 犹虎狗凤鸡耳。其改字也,至有「翩翻」对「恍惚」,则独改「翩翻」 为「翩翩」。与下句不相收。又李氏依旧本不避国朝庙讳,五臣易而避之,宜矣。 其有李本本作「泉」及年代字,五臣贵有异同,改其字,却犯国讳。岂唯矛盾而 已哉?
○杜度
译《礼记》的《月令》,如今人们都依照陆德明的说法,认为它是《吕氏春秋》十二纪的第一篇,后来人把它合编进《礼记》,这是错误的。它大概出自《周书》第七卷的《周月》《时训》两篇。蔡邕《玉篇》说是“周公所作”,正是如此。《吕氏春秋》的十二纪本来就是采自《周书》,因此不能说《戴礼》取自《吕氏春秋》,这一点是很明确的。“昼寝”。《论语》说“宰予昼寝”,郑司农解释“寝”是躺卧休息。梁武帝却把它读作“室之寝”,把“昼”读作“胡卦反”,并且说应当是“画”字,意思是宰予在绘画寝室。因此孔子感叹:“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圬。”这样曲意穿凿,实在不对。如今人们很少知道它的来由,都以为这是韩文公韩愈所作的训解。“问马”。“伤人吗?”“没有。”如今也有人把“不”读作“否”,说仁者仅次于圣人,圣人难道会只对人仁慈而不对马仁慈吗?所以先问贵重的人,后问低贱的牲畜。然而“乎”字下面难道还要再有语气助词吗?这也是牵强附会。况且这并不是韩公的训解。考察陆德明《释文》已经说:“另一种读法是在‘不’字处断句。”由此可知把“不”当作“否”来读,来源已经很早了。如果确实把“不”读作“否”,那么应当在“乎”字处断句,“不”字单独成句。为什么呢?孔子问“伤人吗”,回答说:“不是。”即没有伤人;然后再问马,另作一读。这难道不比陆德明的说法更好吗?“字辨”。稷下有谚语说:“学识如何,全看点读书籍。”读书的困难,不只是句读和义理,也在于知道字的正音和借音。某个字如果失去本来的平声读法,就会变成另一个字;读上声又会变成某字,去声、入声也会改作某字,平、上、去、入四声转变起来很容易。知道哪些字应当合读、哪些字不应当合读,却很困难,不能一一列举。现在姑且推说一个例子:如“亡”字、“无”字、“毋”字,都是本来读音,并不是借音。如今点书时,每遇到“亡有”二字,必用朱笔标作平声;遇到“母有”也这样。这是因为不知道“亡”“无”“毋”“母”四字的点画各有区别。“亡”字的构形,是从一点一画和“丁”组成的,考察篆文就可以知道。因此“无”字的正体,写法与“亡失”的“亡”相同。“毋”字中间有人形,“毋有”的点画完全相通;“父母”的“母”字中有两点。刘伯庄《音义》说:“凡不是父母之‘母’字的,都读作‘无’字。”正是如此,字书中有说明。又如“元”和“既”〔上无下既〕,如今多混杂书写,陆德明已经论述过了。求学的人希望能由此举一反三,这难道不能使宰予起身吗?“非五臣”。世人多说李善为《文选》作注时立意迂曲烦琐,只是炫耀自己的学问;又因为不懂文章的意义,便竞相推重、沿用五臣注,这是大错。李善广泛征引的内容,并不都是他自己创意的注释。他不愿窃取别人的功劳,凡有旧注的,必定逐篇保存下来,并且题明原注作者的姓字;即使旧注迂曲荒谬,也不删去。若旧注不完备,或他有新的见解,便在旧注中称“臣善”,以便区别。既然保存原注,按例都加以引据,李善再加以续补,这实在是十分周详。世间流传着几种李善《文选》:有初次作成的注本,有重加注释的本子,还有三注、四注的本子,当时很快就被传抄而产生错误。他最后定稿的本子,都解释字音和意义,批注很多,我家幸好收藏了一部。我曾把几种本子合起来校勘,不仅注释的详略有差异,连科段也彼此不同,没有一本像我家的本子这样完备。因此衡量五臣注,才明白它的注释全都出自李善注。开元年间五臣上表,反而排斥李善,难道不是欺骗自己的良心吗?况且李善没有详加说明的地方,五臣想要下笔,理应明确引证根据;仔细观察,却没有不是草率处理的。现在姑且各举一个例子。比如《西都赋》说游猎:“诗少施巧,秦成力折。” 李善说:“许少、秦成,未详。”五臣说:“古代敏捷的人和壮士,搏击格斗猛兽。”施巧、力折本来就是敏捷和勇壮,文章中已经自行解释了,哪里还需要另外说明?况且他们又不知道这两个人出自哪里。又如“作我上都”的注释说:“上都,就是西京。”多么浅近,为什么忽然改动它呢?如果一定要补充李善没有注释的地方,为什么不说:“上都是君上所居之地,也是众人会聚之处”呢?况且秦地的田地属于上上等,难道是因为位居天下之上吗?五臣又轻率地改变前贤文章的意义。李善注说“某字或作某字”,五臣便随之改动;有时李善没有解释而五臣自己也不明白,却随意移改。现在不能一一驳斥,只略举他改字的一例。曹植乐府诗说:“寒鳖炙熊蹯。”李善说:“如今的腊肉称为‘寒’,大概是韩国烹调食物崇尚这种方法。”又引用《盐铁论》的“羊淹鸡寒”和刘熙《释名》的“韩羊韩鸡”作为证据,说:“寒与韩相同。”李善又因为上句有“脍鲤携胎▯▯”,便引用《诗经》“炮鳖脍鲤”作注。五臣同时看见上句有“脍”字,便把“寒鳖”改成“炮鳖”,以迁就《毛诗》的句子。又如子建《七启》说:“寒芳莲之巢龟,▯西海之飞鳞。”五臣也把“寒”改为“搴”。“搴”是取的意思,怎么能和下面的“脍”字相对呢?况且全篇说的都是修治食物的意思,唯独加入这个“搴”字,在道理上很不妥当。上句既然把“寒”改作“搴”,那么下句也应当把“脍”改作“取”。即使这样一联勉强通顺,也和其他句子接续不上。由此可见,子建明明是有意使用“寒”字,怎么能改成“炮”或“搴”呢?这类情况每篇都有。求学的人请留意,就会知道李善最后定稿的本子,足以与日月同久。和五臣注相比,犹如虎与狗、凤与鸡。他们改字,甚至有把“翩翻”与“恍惚”相对时,单独把“翩翻”改作“翩翩”的情况,结果与下句无法照应。李善依照旧本,不避本朝的庙讳;五臣改字避讳,这是应当的。但有些李善本原作“泉”以及年代字,五臣为了显示异同而改字,反而触犯了国讳。这难道只是自相矛盾而已吗?“杜度”。
世征名与姓音同者,必称杜度。愚或非之曰:「枉不名度。」其人则冷哂曰: 「韩文公《讳辨》亦引之,子独不然,妄也。」愚见其信韩文公如信周孔,故不 敢与之言。归而自纪曰:「按《笃论》云:杜伯度,名操,字伯度。善草书,曹 魏时以其名同武帝,故隐而举字。(犹蒯通名「彻」,字犯汉武讳,称字通是也)。 后人见其姓杜字伯度,遂又削去伯字,呼为杜度。明知度非名也。且《笃论》是 杜恕所着。恕亦曹魏时人也,与伯度实为一家。岂可不信杜《笃论》之本真,而 从韩文公之末误也?
○初学记对
《初学记月门》中以「吴牛」对「魏鹊」。吴牛以不耐热,见月亦喘。然 魏鹊者,引魏武帝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为据,斯甚▯束阔。如此则盍言 「魏鸟」乎?汉武帝《秋风词》云「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今 《月问》既云“魏鹊」,则风事亦用「汉雁」矣。若是采掇文字,何所不可?东 海徐公,硕儒也,何乖之甚!
○七步
陈思王七步之捷,用事者移于常人,宜矣。若褒今朝诸王则大不佳。何者? 七步所成诗即燃箕煮豆之二十字也。细而思之,其可当诸王所用哉?梁代任▯ 《褒竟陵王行状》云:「淮南取贵于食时,陈思见称于《七步》。」虽梁人褒王, 固无忌讳,然欠审尔。若以诸王为捷,幸有十步事相当而新,何不采于后魏耶?
○渭阳
征舅氏事必用「渭阳」,前辈名公往往亦然。兹失于识,岂可轻相承耶?审 诗文,当悟皆不可征用矣。是以齐杨▯幼时,其舅源子恭问读《诗》至渭阳未, ▯便号泣,子恭亦对之欷▯。又有「思恋」二字亦不可轻用,其义类此,故附说 之,亦见《诗》矣。
○方寸乱
今见他人稍惑挠未决,则戏云:「方寸乱矣。」此不独误也,何失言甚欤! 按《蜀志》颖川人徐庶,从昭烈王率兵南行,被曹公追破,而庶母为其所虏。庶 将辞昭烈以诣曹公,乃自指心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以此方寸地耳。 今母为彼获,方寸乱矣。无益于事。」遂弃蜀入魏。苟事不相类其可轻用耶?若 撰「节行」、「倡娃」传,引用虽非正文,其为此事则云善矣。
○绿竹漪漪
《诗卫淇澳》篇云:「绿竹漪漪。」按陆玑《草木疏》称:「郭璞云: 绿竹,王刍也。今呼为白脚苹,或云即鹿蓐草。又云:篇竹似小梨,赤茎节。 《韩诗》作{艹毒}(音笃),亦云{艹毒}篇竹。」则明知非笋竹矣。今为辞赋皆 引漪漪入竹事,大误也。当时谢庄《竹赞》云:「瞻彼中唐,绿竹漪漪。」便袭 其谬,殊乖尔。按谢《赞》若佳,何不预《文选》,所以为昭明之弃也。故尽引 陆郭之注疏云。陆玑,字从玉旁,非士衡也。愚宗人大著作祝尝有显论。今秘阁 西南廊新碑,古人姓名若此,参误多矣。故愚撰《十四代蠲疑史目》以别白也。
○万几
《万几》字出于《尚书皋陶谟》:「兢兢业业,一一日二日万几也。」案: 孔安国云:「几,微也。言当戒万事之微也。」史以晋太宗为丞相时,于事动每 经年。桓温患其稽运而问,对之曰:「万几那得速耶?」斯对真得书义。近者改 为「枢机」之「机」,岂尚书之前,别有所见?始未闻也。当由汉王嘉奏封事引 用误从木旁也。颜氏不引孔注以证。又后人不根其本,遂相承错谬,且曰《汉书》 尚尔。曾不知班、颜亦自误后学也。
○请长缨
终军请长缨,今多云将系单于。《分门书策》亦然,所未喻也。按,《汉书 本传》云:「南越与汉和亲,乃遣军使南越,说其王,欲令入朝,比内诸侯。自 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斯文甚明,何其相承而戾正史耶?盖由 《终军传》内有「当发匈奴使,军自请行」之处,旋又叙请缨事,读者误合为一 段,遂此乖谬矣。终军自请使于匈奴曰:「臣愿尽精厉气,奉佐明使,画吉凶于 匈奴之前。」今将说者宜云,终军请画占凶于虏廷。不则言请长缨以羁南越王。 君系单于,乃贾谊之事,非终军也。按班赞云谊欲试属国,施五饵三表以系单于。 且非以长缨系之也。又按,《陈思王表》云:「贾谊弱冠求试属国,请系单于之 颈而制其命。终军以妙年使越,欲得长缨,占其王,羁致北阙。」断可知矣。
○ガ侯
汉相萧何封为ガ侯。举代呼为「鹾」,有呼「替」者,则反掩口而▯,深可 讶也。邹氏分明云:「属沛郡者音嗟,属南阳者音赞」。又《茂陵书》云:「萧 何国在南阳。」合二家之说,音「赞」不音「鹾」,明矣,司马贞诚知音赞,不 能痛为指掸将来,而但云字当音「赞」。今多呼为「嵯」,遂使后学见令呼为 「嵯」字,咸曰且宜从众,是误也。可归罪于司马氏。(学家自文颖、孙检、斐 龙驹及小颜之徒,皆作「赞」音即不得云今多呼为「嵯」矣。所以更举之者,贵 好学,知司马公之失矣。)
○柏台鸟
译世人遇到名和姓读音相同的人,必定称作“杜度”。我有时非难说:“白白地不称他的本名杜度。”那人却冷笑说:“韩文公《讳辨》也引用过这个例子,唯独你不这样说,是妄言。”我见他相信韩文公如同相信周公、孔子,所以不敢和他争辩。回来后自己记下说:“考察《笃论》说:杜伯度,名操,字伯度。擅长草书,曹魏时期因为他的名与武帝相同,所以隐去本名而称他的字。(就像蒯通名‘彻’,字犯汉武帝讳,便称他的字‘通’一样。)后人看见他姓杜、字伯度,便又删去‘伯’字,称为杜度。明明知道‘度’不是他的名字。况且《笃论》是杜恕所作,杜恕也是曹魏时期的人,和伯度实为同族。怎么能不相信杜恕《笃论》的原本,而去听从韩文公后来产生的错误呢?” “《初学记》中的对偶”。《初学记》的月令篇中用“吴牛”对“魏鹊”。吴牛因为不能忍受炎热,见到月亮也喘息。所谓“魏鹊”,则是引用魏武帝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作为根据,这实在非常疏阔。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说“魏鸟”呢?汉武帝《秋风词》说:“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如今《月令》既然说“魏鹊”,那么关于秋风的事也该用“汉雁”了。如果只是搜集文字,还有什么不能这样做呢?东海徐公是博学的儒者,怎么会错得如此厉害!“七步”。陈思王曹植七步成诗的敏捷,被运用于普通人身上,倒还可以。如果用来称誉当朝诸王,就很不恰当。为什么呢?七步所作成的诗,就是“燃箕煮豆”的二十个字。仔细想来,它能够用来比拟诸王所作的诗吗?梁代任昉《褒竟陵王行状》说:“淮南王因食时而受到尊贵,陈思王因《七步诗》而受到称誉。”虽然梁人是在褒扬藩王,本来没有什么忌讳,但确实不够审慎。如果要说诸王才思敏捷,幸好有“十步”之事可以相称而且新颖,为什么不从后魏的故事中选取呢?“渭阳”。征引舅父的事,必定使用“渭阳”这个典故,前代的名公往往也这样做。这是因为没有理解它的意义,怎么能轻率地相互沿袭呢?仔细考察诗文,就应当明白这个词不能随便引用。因此齐代杨▯年幼时,他的舅舅源子恭问他有没有读到《诗经》的“渭阳”,杨▯便号啕大哭,源子恭也对着他抽泣。又有“思恋”两个字,也不能随便使用,它的意义与此相同,所以附带说明,也可以在《诗经》中看到根据。“方寸乱”。如今看见别人稍有疑惑、受到扰乱而不能决定,便戏说:“方寸乱了。”这不只是用错了,实在是非常失言。考察《蜀志》:颖川人徐庶跟随昭烈王刘备率兵南行,被曹公曹操追击击败,徐庶的母亲也被曹操俘虏。徐庶将要辞别昭烈王而去投曹操,便指着自己的心说:“本来想和将军共同谋划王霸大业,靠的就是这方寸之地。如今母亲被他俘获,我的方寸乱了,对事情已经没有帮助了。”于是离开蜀地进入魏国。如果事情与这个典故不相类似,怎么能随意使用呢?如果撰写《节行》《倡娃》一类的传记,引用虽不属于正文,但说到这件事时使用它,才算恰当。“绿竹漪漪”。《诗经·卫风·淇澳》篇说:“绿竹漪漪。”考察陆玑《草木疏》说:“郭璞说:绿竹就是王刍。如今称作白脚苹,有人说就是鹿蓐草。又说:篇竹像小梨,茎红而有节。《韩诗》写作[艹毒](读作“笃”),也说[艹毒]就是篇竹。”由此明明知道它不是笋竹。如今作辞赋的人都把“漪漪”引来描写竹子,大错特错。当时谢庄《竹赞》说:“看那堂屋中,绿竹漪漪。”便沿袭了这个错误,实在不对。考察谢庄这篇《赞》如果写得好,为什么没有收入《文选》呢?这正是昭明太子萧统弃置它的原因。所以我把陆玑、郭璞的注疏全部引在这里。陆玑的“玑”字从玉旁,不是陆士衡。我的同族人、著作郎祝曾经对此有明确论述。如今秘阁西南廊的新碑,古人的姓名像这样错误很多。因此我撰写《十四代蠲疑史目》,以便辨明真伪。“万几”。“万几”二字出自《尚书·皋陶谟》:“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考察孔安国说:“几,是细微的意思。说的是应当谨慎戒备万事的细微之处。”史书说,晋太宗担任丞相时,处理政事往往动辄经历一年。桓温忧虑他办事迟缓而问他,他回答说:“万几之事,哪里能迅速呢?”这个回答真正得到了《尚书》字义的要旨。近来有人把它改作“枢机”的“机”,难道《尚书》以前另有根据吗?我从未听说过。大概是因为汉代王嘉上奏封事时引用此语,误把它写成木旁的“机”。颜师古没有引用孔安国的注来证明。后人又不追究根本,便相互沿袭错误,还说《汉书》本来就这样。却不知道班固、颜师古也在误导后学。“请长缨”。终军请求长缨,如今多数人说成是要用长缨捆绑单于,《分门书策》也这样说,实在令人不明白。考察《汉书·终军传》说:“南越与汉朝和亲,于是派终军出使南越,劝说南越王,使他入朝,像内地诸侯一样。终军自己请求说,愿意赐给我长缨,我一定把南越王捆来送到宫阙之下。”这段文字十分清楚,为什么还要相互沿袭而违背正史呢?大概是因为《终军传》中有“正要派遣使者到匈奴,终军自己请求前往”的话,紧接着又叙述请求长缨的事,读者误把它们合成一段,于是产生了这种错误。终军自己请求出使匈奴时说:“我愿竭尽精力,奉命辅佐贤明的使者,在匈奴面前说明祸福。”如今要引用这一事,应当说终军请求在敌廷说明吉凶;否则就应当说他请求长缨来拘系南越王。说用长缨捆绑单于,是贾谊的事,不是终军的事。考察班固的赞语说,贾谊想试任属国官,施行五饵三表来羁系单于,而且也不是用长缨捆绑他。又考察《陈思王表》说:“贾谊二十岁时请求试任属国官,说要系住单于的脖子而控制他的命运。终军年轻时出使南越,想得到长缨,制服南越王,把他拘送到北阙。”由此就可以明确了。“[字形不明]侯”。汉代丞相萧何被封为[字形不明]侯。全天下都读作“鹾”,也有人读作“替”;若有人读作“赞”,反而捂嘴嘲笑他,这实在很可惊讶。邹氏清楚地说:“属于沛郡的读‘嗟’,属于南阳的读‘赞’。”又《茂陵书》说:“萧何的封国在南阳。”综合两家的说法,读作“赞”而不读作“鹾”,是明确的。司马贞确实知道应读“赞”,却不能痛切地指明后世的错误,只说这个字应读“赞”。如今许多人读作“嵯”,使后学看见现在的读法,便都说姑且应该随从众人,这是错误。可以把责任归到司马氏身上。(从文颖、孙检、斐龙驹到小颜一类学者,都读作“赞”,本来不能说如今多读作“嵯”。之所以再举此例,是希望好学者知道司马公的过失。) “柏台鸟”。
御史台有柏及鸟,固在朱博之前也。《汉书》叙朱博请罢大司农复置御史大 夫云,是时御史府,吏舍百余区,井水皆竭。又府中列柏树,常有野鸟数千栖宿 其上,晨去暮来,号曰:「朝夕鸟」。鸟去不来者数月,长老异之。盖史言御史 大夫之职休废也,井竭鸟去。后二年,朱博为大司空,虑久废御史大夫职业,无 以典正法度,固请罢所任大司空,得为大夫,愿尽力为百僚率。哀帝从之,正史 甚明。今多以为柏自博栽,鸟自博集。职由《蒙求》「朱博鸟集而复」,《白家 六帖》注引不尽然也。
○除授
除、授二字,当路分明。今多不能穷审意义。俗吏非调选得官者,皆自大曰: 「我乃堂除。」而亦有随俗语新拜官者曰:「某乙除某官。」至有遗贺书题之云: 「送上新除某官。」以除故,乃以诅新官,俾除去之也。案《汉书》几言除其官, 以除故宫就新官。而晋宋巳降,史书既非班马之笔,多不根义理,或以拜授为除。 及载本语,则义旨宛在。今聊举其一,如晋王导《让中书监请为三师表》云: 「臣乞得除中书监,竭诚保傅」是也。又汉王彭祖每二千石至其国,则迎之除舍。 注云:「初除所至之舍。」此注亦须细味之。若以初到之舍,乃州宅也。盖初除 LLRR 替移出之馆亭尔,以临歧路,故迎之于此。除之义明如皎日,其可不悟哉?今授、 代无新拜之官者云“有除无授」唯此语允当。其有谓之「除书者」,乃除去前人 旧官与新人也。
○遍谢
近有因览授之说,问予曰:「今新拜官,非恩荐之地,佥申谢礼,无乃不诚 乎?斯甚无谓。」予曰:「却是故事。刘歆拜黄门侍郎,其父向戒曰:今若年少 得显处新拜,宜皆谢贵人,叩头谨慎,战战栗栗,乃可免也。今之遍谢其暗合耶。 当行学家之教也。」
●卷中
○甘罗
世咸云甘罗十二为秦相,大误也。案,《史记》云:罗事相吕不韦(《战国 策》云为吕不韦庶子)因说赵有功,始封为上卿,不曾为丞相也。相秦者是罗祖, 名茂。
○押牙
武职令有「押衙」之目。「衙」宜作「牙」,此职名非押其衙府也,盖押牙 旗者。今又有押节者之类是也。案:《兵书》云:「牙旗者,将军之旌。」故必 竖牙旗于门。是以史传咸作「牙门」字。今者「押牙」既作「押衙」,而「牙门」 亦为「衙门」乎?
○扬州
扬州者,以其风俗轻扬,故号其州。今作杨柳之杨,谬也。
○星货
肆有以筐以▯,或倚或垂,鳞其物以鬻者,曰星货铺,言其列货业杂如星之 繁。今俗呼为星火铺,误也。
○合酱
人间多取正月晦日合酱,是日偶不暇为之者,则云“时巳失」,大误也。案: 昔者卫政趋民,正月作酱。是日以农事未兴之时,俾民乘此闲隙备一岁调鼎之用, 故绐云:雷鸣不作酱,腹中当鸣。所贵今民不于三二月作酱,恐夺农事也。今不 躬耕之家,何必以正晦为限,亦不须避雷,但问菽趋得法否耳。
○座前
身卑致书于宗属近戚,必曰「座前」,除几前之一等。案:座者,座于床也。 言卑末之使,不当授受,置其书于所座床之前,俟隙而发,不敢直进之意。今或 贻书中外,言「座前」则以重,「空前」则以轻,逐创「坐前」,无义也。 其字既不居下,是使前人坐于地,非礼之甚欤!不尔,直云“座」字空「前」可 矣。(至如「阁下」字,案:《礼》云:「凡诸侯朝觐,会遇傧介,将命文书, 不相指斥。是以天子则曰陛下、太子曰殿下,公卿巳下曰阁下。」或云「执事」、 「足下」、「侍者」。应劭云:「此盖进渐之辞也。」今无贵贱,通书皆云「阁 下」,其「执事」、「足下」不施用矣。「侍者」二字,移于道者僧徒山人处士 之俦。噫!岂独斯一二字乎?相借与行路之人,谄其富贵,至有下慈孝之字,斯 不当谦,奈体何!)
○起居
又卑致书,将结其语云:「附状起居」。「状?字下宜加「候」字也。案: 王肃云:「起居,犹动静也」。若不加「候」字,其可但言「附状动静」乎?语 既不了,理遂有乖,末吏短启亦然也。
○不仅
又今尺题多云“不仅人情」。「仅」字训「劣」「不劣人情」,是何言欤! 苟云“仅旬」「仅别」,则如此之类可用矣,不尔,交不近人情也。
○彭原公
今代多称故丞相彭原李公谓其子廓曰:「吾不如尔,有令子。」盖言廓子画 蚤修辞赋,而廓不辨屯毛。案:刘氏代说,张凭父不才,凭祖镇谓凭父曰:「我 不如汝,有佳儿。」时凭仅数岁,敛手对曰:「阿翁讵宜以子戏父?」好事者见 彭原公尚谈谐,遂移之以资一时之噱,而不知小亏丞相之甚,其诬厚矣。不然者, 彭原公岂不见张凭之语耶?(或云是彭原公引旧事以勉廓。)
○朝祥
译御史台有柏树和鸟,这件事本来就发生在朱博之前。《汉书》叙述朱博请求罢免大司农、重新设置御史大夫时说:当时御史府有一百多间官吏的房舍,井水全都枯竭。府中又排列种植着柏树,常有几千只野鸟栖息在树上,早晨飞走、傍晚回来,称为“朝夕鸟”。后来鸟飞走,几个月不再回来,年长者都觉得奇怪。这是因为史书说御史大夫的职务已经废止,井水枯竭,鸟也离去。两年以后,朱博担任大司空,担心御史大夫的职务长期废止,便无法掌管和匡正法度,于是坚决请求罢免自己所任的大司空,改任御史大夫,愿意竭尽力量做百官的表率。哀帝听从了他。正史记载得十分清楚。如今多数人以为柏树是朱博栽的,鸟是朱博招来的,这是由于《蒙求》有“朱博鸟集而复”一句,《白家六帖》的注引也不完全正确。“除授”。“除”和“授”二字,本来区别得很清楚。如今多数人不能彻底考察它们的意义。俗吏不是通过调任、选拔而获得官职的,都自夸说:“我是堂除。”又有新近任官的人随俗说:“某乙除授某官。”甚至有人在贺信上题写:“送上新除某官。”把“除”理解成除掉,仿佛是在诅咒新官,希望把他除去。考察《汉书》,常说“除其官”,意思是除去旧官职而就任新官。到了晋、宋以后,史书已经不是班固、司马迁那样的笔法,多半不追究义理,有时把授官称作“除”。但记载原话时,意义仍然清楚。姑且举一例:晋王导《让中书监请为三师表》说:“臣请求得以除任中书监,竭诚保傅。”又汉代王彭祖每逢二千石官员到达他的封国,就到除舍迎接。注说:“刚刚受任时所到的馆舍。”这条注也必须仔细体会。如果说是初到的住处,那就是州府的宅第。大概是初次授官、替换调任后所住的馆亭,在临近岔路的地方,所以到那里迎接他。“除”的意义明白如白日,怎么能不懂呢?如今授官、代任而不是新任官职的人,说“有除无授”,只有这句话才恰当。若把任官文书称作“除书”,就是除去前人的旧官职而授予新人。“遍谢”。近来有人因看到授官的说法而问我:“如今新近授官的人,并不是受恩荐举之地,却一一前去致谢礼,难道不是不诚实吗?这实在没有意义。”我说:“这恰恰是旧例。刘歆被授为黄门侍郎时,他的父亲刘向告诫他说:如今你年纪轻轻而得到显要职位,刚刚受任,应当向所有贵人致谢,叩头而谨慎行事,战战兢兢,这样才可以免祸。如今遍行致谢,难道正暗合这个旧例吗?应当实行学者所传的教诲。” 卷中。“甘罗”。世人都说甘罗十二岁时做了秦国丞相,这是大错。考察《史记》说,甘罗侍奉丞相吕不韦(《战国策》说是吕不韦的庶子),因游说赵国取得功劳,才开始被封为上卿,从未做过丞相。担任秦国丞相的是甘罗的祖父,名叫甘茂。“押牙”。武职令中有“押衙”这一名目。“衙”应当写作“牙”,这个职名不是押守衙府,而是掌押牙旗。如今又有“押节”之类的职名。考察《兵书》说:“牙旗,是将军的旌旗。”所以必定要在门前竖立牙旗。因此史传都写作“牙门”。如今“押牙”既然写成“押衙”,那么“牙门”也要写成“衙门”吗?“扬州”。扬州,是因为当地风俗轻浮张扬,所以用“扬”来称呼这个州。如今写作杨柳的“杨”,是错误的。“星货”。店铺中有的用筐,有的用笸箩,有的倚放,有的悬垂,把货物像鱼鳞一样排列出来出售,称为“星货铺”,是说货物种类繁杂、排列密集,如同繁星。如今俗称“星火铺”,是错误的。“合酱”。民间多在正月晦日制作酱,这一天偶然没有空做,便说“时机已经错过了”,这是大错。考察过去,卫国的政令催促百姓在正月制作酱。那时农事尚未开始,让百姓趁着这段空闲准备一年调和食物的用品,所以假意说:“雷声响了还不制作酱,肚子里就会响雷。”这样做的目的,是让如今百姓不要在二月、三月制作酱,担心妨碍农事。如今不亲自耕作的人家,何必以正月晦日作为期限,也不必躲避雷声,只要问制作豆酱是否合乎方法就行了。“座前”。身份低微的人给宗族亲属和近亲写信,必定称“座前”,这是比“几前”低一等的称呼。考察“座”字,是坐在床上的意思。就是说,卑微的使者不敢亲手递交,把书信放在对方所坐的床前,等有空时再打开,表示不敢直接进见。如今有时给朝廷内外的人写信,称“座前”便认为尊重,称“空前”便认为轻慢,于是又创造出“坐前”,其实没有意义。这个“坐”字既不居于下方,岂不是让前人坐在地上,极不合礼吗?不如直接说“座”字空着“前”字即可。(至于“阁下”一词,考察《礼记》说:“凡诸侯朝见、会遇,傧介奉行使命、传达文书时,不直接指斥对方。因此对天子称陛下,对太子称殿下,对公卿以下称阁下。”有时也称“执事”“足下”“侍者”。应劭说:“这大概是逐渐进言的措辞。”如今不论贵贱,通用书信都称“阁下”,“执事”“足下”已经不再使用;“侍者”二字,则转用于道士、僧徒、山人、处士之类。唉,难道只有这一两个字被滥用吗?把这些称呼借给行路之人,用来谄媚他们的富贵,甚至降低慈、孝一类本不应谦称的字眼,这成什么体统!) “起居”。身份低微的人写信,又要在结尾说:“附上书信,问候起居。”在“状”字下面应当加“候”字。考察王肃说:“起居,就如同说动静。”如果不加“候”字,难道可以只说“附上书信,问候动静”吗?语意既不完整,道理也就不通,末吏写的简短书信也是如此。“不仅”。如今书信的题辞中多说“不仅人情”。“仅”字训释为“劣”,“不劣人情”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说“仅旬”“仅别”,这样的用法还可以;否则,交往便不合人情了。“彭原公”。如今人们多传说,已故丞相彭原李公对他的儿子李廓说:“我不如你,因为你有好儿子。”这是说李廓的儿子李画很早就擅长辞赋,而李廓自己却不能辨别字形。考察刘氏《代说》记载,张凭的父亲没有才干,张凭的祖父张镇对张凭的父亲说:“我不如你,因为你有好儿子。”当时张凭只有几岁,拱手回答说:“祖父怎么能拿儿子来戏弄父亲呢?”好事者见彭原公还会说诙谐话,便把这个故事移到他身上,用来博取一时的笑谈,却不知道这样极大地损害了丞相的名声,实在是深深诬蔑他。否则,彭原公难道没有见过张凭的故事吗?(有人说,这是彭原公引用旧事来勉励李廓。) “朝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