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刚中诗集卷二
若有人兮，羑里玄端兮，玉几。昔炮烙兮，将累以死；今閟宫兮，百世纪。望糟丘兮，朝歌。彼罔有悛兮，柰何？横流污兮，滂沱。河有龙兮，洛有龟。藐余繇兮，明夷。人弗问兮，上帝临之。帝独□兮，漳之渚。水曾波兮，神灵雨。已矣乎！文不在兹兮，使我心苦。
淇州
聨镳下淇澳，烟淡草纷纷。绿竹已秋色，白旄空暮云。残阳孟津渡，落叶比干坟。尚想鹰扬叟，当年此策勲。
卫州
卫国多君子，郊原景尚雄。舟行淇水上，人在邶风中。酒不荒商邑，琴犹记楚宫。孟津在何处？无语对征鸿。
黄河【按，此诗已见卷一，题为《出彭城北门】
千载金汤拥上流，只今惟有荻花秋。江南客子笑无语，闲看黄河遶汴州。
博浪沙
一击车中，胆气髙祖龙社稷已惊摇，如何十二金人外，犹有民间铁未销。
汴梁龙徳故基
书来海上，劝连兵已见，金轮逐火精，醮絶绛楼，无鹤唳，朝空丹扆，有狐鸣，羽袍士尚传三洞，介帻人谁报六更？一代兴亡，真大梦，陈桥驿畔见青城。
登大相国寺资圣阁
大相国阁，天下雄。天梯缥缈，凌虚空。三千歌吹，灯火上。五百缨缦，烟云中。洛汭已掩，西坠日。汉津空送，南飞鸿。阑干倚遍，忽归去。飒飒两鬓，生秋风。
石假山
晨游大梁圻，涕泗不可忍。道间万崔嵬，揷天涌苍笋。尚想吴震泽，巨斧斸嶙峋。东南赤子脂，已逐枯藓尽。峨峨神霄君，瑶钟拥鸦□。摩挲太古姿，在贯右宗稹。维国建宫室，天球树灵簨。胡为黑鬅鬙，罗此乱蛟蜃。事往不必议，阴雨洗残磷。回首丹凤门，古槐叶黄陨。
朱仙驿
城郭重来，事已非。南熏不掩，柳依依。旧时大庆，苍虬础留。与田家夜捣衣。
鄢陵
鄢陵昔构兵，万骑夜流血。一矢忽飞来，射落楚山月。哀哉公子侧，战骨当速朽。胡为三日榖，易此半樽酒？我今不饮酒，但饮落月光。晋楚杳何处，雉鸣烟茫茫。
上蔡县驿
上蔡城边，雉兎肥，满川桑枣绿成围。东门牵犬，无穷乐，谁遣君侯不早归？
幽赞神明，象数开要，从混沌见胚胎，人间别有蓍龟在，休问荒城八卦台。
蔡州
君不见蔡州城下三尺雪，绯衣小儿二尺铁。汝水鳞鳞，苍瓠悬不洗，逆雏襟上血。吏部落笔走风雨，穹碑清庙生民语。颛臾乃在邦域中，君诛一臣何足诩？乾坤万世开皇元，天戈一指清中原。方将泥金泰山顶，残灰岂问幽兰轩。
蔡州至马乡遇大雪有作
北风一夜声汹汹，大地吹如银浪涌。古槐夹道，万玉虬向人夭矫欲飞动。蔡州昔读昌黎碑，疾驰文城见真勇。我今跃马蹴瑶琼，马惫长嘶，耳双耸。平生凛凛铁石心，意行万里无关陇。肤爪皴裂，岂复问政要？岁寒报天宠，回头却笑鹤发翁。地炉如猬缩拥肿【鹤发翁谓交趾老使臣也】
黄州黄陂驿
晨发定逺驿，千崖红栎林。午度大胜关，万壑青松阴，寒泉泻澎湃，乱石悬■〈山上欹下〉崟。呦呦走野鹿，角角鸣山禽。平生一两屐，若有山水淫。天台鴈荡路，坐对清猿吟。朅来拥使节，跃马声骎骎。谁知长淮上，风露凝衣襟。黄州渺何处，雪堂苍烟深。因思苏长公，幅巾霜满簪。洞箫起月下，天地皆清音。千载岂云逺，知我犹此心。
阳罗堡歌
阳罗残堡，髙巑岏，乱山势如秋蛇蟠。长江西来五千里，雪涛怒溅，秋风寒。忆昔王师驻江上，旌旗百万，腾龙鸾。江神俛首不敢喘，镜平河碧无惊湍。乾坤一统自此始，坐见北极朝衣冠。我来蕲黄望夏口，彷佛但认烟波竿。渔鼓数声起何处？白鸟飞尽青天寛。鯶公盈尺不论价，翛然一笑生清欢。兴亡往事谁复问？矶头石老苍苔干。津鼓急催渡江去，又见晓日浮晴峦。
黄鹤楼歌
嶪嶪乎黄鹤之楼兮，突起乎天之东南。吾不知其几百尺兮，踞石磴而仰望。眩金碧之耽耽，手扪星汉如可近。但见天飙吹发，寒鬖鬖。瞿唐三峡之波涛汹涌，訇击而下兮，雷声怒撼于江潭。忽遶城以北汇，净若万顷之清蓝。楚山数点，鸾腾蛟跃兮，碧影倒浸乎烟岚。残霞似落未落兮，蒲猎猎以风偃，柳袅袅以露含。武昌亭台一千万瓦，光参差浮楩楠。下视十二之衢兮，炫服士女东西行者，藐蠕蠕之吴蚕，黄鹤之仙人，霓冠青瑶簮，御綘旌于列缺倒景兮，偶见我以大笑。欲驻我之征骖，攀东溟之博罗曜，折西极之优钵昙。饮我以蒲萄鸭头之绿兮，侑以洞庭之苍柑。洞庭帝子鼓轩辕之瑟兮，舞干戚而撞宫函。白也挟赤鲸以旁睨，崔颢怩缩而不敢以谈。浩浩乎万丈之气兮，长虹横空，夭矫而方酣。下蟠黄之舆，上斡玄之堪。安得挽招摇以酌元气兮，妙太极而函三。慨彼在昔，如焚如惔。陶司马之狂悖，庾大令之贪惏。鹦鹉之洲，何罪而戮？赤壁之矶，何功而戡？吾岂若二三子，斵昆仑之璞兮，轻蹈夫太阿之镡。飞来兮黄鹤，跨汝从兮彭耼。
鄂渚晚眺
译假如有人啊，在羑里穿着黑色礼服啊，面对玉几。往昔遭受炮烙啊，几乎累及死亡；如今闭锁在宫中啊，已经百世千纪。遥望酒糟堆成的山啊，那里是朝歌。他们竟没有悔改啊，可怎么办呢？洪水横流而污浊啊，浩荡奔涌。黄河有龙啊，洛水有龟。可怜我所作的《繇》啊，正当明夷之时。世人不来过问啊，上帝正在俯临。上帝独自□啊，在漳水之洲。水面层层生波啊，神灵降下甘雨。罢了啊！文王的德业不在这里啊，使我的心中苦痛。淇州 并马下行到淇水弯曲处，烟色淡淡，野草纷纷。绿竹已经呈现秋色，白旄徒然映着暮云。残阳照着孟津渡口，落叶覆盖着比干的坟墓。还想起那位像鹰扬般的老者，当年曾在这里建立功勋。卫州 卫国多有君子，郊野的景色依旧雄奇。船行在淇水之上，人仿佛置身《邶风》之中。饮酒却不荒废商邑的政事，琴声还记得楚宫的旧事。孟津究竟在哪里？只能无言面对南飞的大雁。黄河【按：这首诗已经见于卷一，题为《出彭城北门》】千年来，坚固的城防据守着上游；如今只剩下芦荻映着秋色。江南来的客人笑而无言，悠闲地看着黄河环绕汴州。博浪沙 在车中一击，胆气直逼祖龙；秦朝的社稷已经震荡摇动。为什么在十二金人之外，民间仍有尚未熔化的铁器？汴梁龙德故基 海上来信，劝说联合军队；已经看见金轮追逐火精，祭祀断绝于绛楼，不再有鹤鸣；清晨空对着红色屏风，却有狐狸在其中鸣叫。穿羽衣的人还传说三洞之事，戴介帻的人谁来报告六更？一代的兴亡，真如一场大梦；在陈桥驿旁，只见青城。登大相国寺资圣阁 大相国寺的楼阁，天下雄伟。天梯缥缈，高凌虚空。三千歌吹之声，随着灯火升起；五百戴缨系带的人，置身烟云之中。洛水入黄河之处已经被暮色遮掩，西边的太阳正在坠落；汉水渡口徒然送走南飞的大雁。倚遍栏杆，忽然归去；飒飒秋风，已吹上两鬓。石假山 清晨游历大梁城边，悲泪鼻涕实在难以忍住。道路之间有万座高峻的山石，插入天空，像苍翠的笋尖涌起。还想起吴地震泽的巨石，仿佛是巨斧劈凿出的嶙峋形状。东南百姓的膏血，已经随着枯苔一同耗尽。巍峨的神霄君，瑶钟环拥着鸦□。抚摸它太古的姿态，它贯通右宗稹。国家建造宫室，把天球树立在灵簨之上。为什么要把这黑色蓬乱的东西，排列成这些纷乱的蛟龙蜃气？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再议论；阴雨洗去残存的鳞光。回头望向丹凤门，古槐的叶子已经黄落。朱仙驿 重新来到城郭，事情已经全非。南风不能遮掩旧景，柳枝仍然依依。往日大庆殿的旧址，只剩苍虬般的础石；我与田家人在夜里捣衣。鄢陵 鄢陵从前发生战争，万名骑兵在夜里流血。一支箭忽然飞来，射落了楚地山头的月亮。可悲啊公子侧，战死者的尸骨本应很快腐朽。为什么要用三天的谷物，换这半杯酒？我如今不饮酒，只饮落月的光辉。晋国与楚国如今遥远在哪里？只有野鸡在迷蒙烟霭中鸣叫。上蔡县驿 上蔡城边，野鸡和野兔肥美；满川桑树、枣树青翠，形成围屏。在东门牵犬而行，快乐无穷；是谁让君侯没有早早归来？幽微地赞叹神明，象数开启了关键；从混沌之中可以看见胚胎，人间另有蓍草和龟甲可供占卜，不必去问那荒城中的八卦台。蔡州 你难道没看见蔡州城下积雪三尺，身穿绯衣的孩子拿着二尺长的铁器？汝水鳞鳞流动，苍色葫芦悬着却不能洗去逆贼幼子的衣襟之血。吏部尚书落笔如走风雨，清庙中的高碑上写着百姓的言语。颛臾尚且在鲁国疆域之内，君主诛杀一个臣子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乾坤万世由皇元开启，天子的戈矛一指，便清平中原。正要把泥金封在泰山顶上，哪里还顾得上幽兰轩中的残灰？蔡州至马乡遇大雪有作 北风整夜呼啸，吹得大地像银色波浪翻涌。古槐夹在道路两旁，万株玉树般的枝干向人俯仰，仿佛要飞动。我在蔡州从前读过昌黎的碑文，快马驰行到文城，才见到真正的勇气。如今我跃马踏碎美玉般的冰雪，马疲惫得长声嘶鸣，双耳高高竖起。我平生具有凛然如铁石的心志，任意驰行万里，不受关陇阻隔。皮肤和爪趾冻裂，哪里还顾得上政务要领？在岁寒之中报答上天的恩宠，回头却笑那位白发老人。地炉旁的人像刺猬一样蜷缩拥挤【“鹤发翁”指交趾的老使臣】黄州黄陂驿 清晨从定远驿出发，千山万崖间尽是红色栎树林。中午经过大胜关，万条山谷都笼罩在青松的阴影中；寒泉奔泻，发出澎湃声，乱石悬挂在■〈山上欹下〉崟之间。野鹿呦呦奔走，山禽角角鸣叫。平生只有一两双木屐，仿佛天生沉溺于山水。天台、雁荡的道路，如今坐在这里也能听到清猿的吟声。如今来到这里，手持使节，跃马声骎骎。谁知道在长淮之上，风露已经凝结在衣襟上？黄州遥远在何处？雪堂沉入苍茫烟霭之中。于是想起苏长公，头戴幅巾，簪上满是霜色。月下响起洞箫，天地间都是清越的声音。千年难道就算遥远吗？知道我至今仍有这样的心。阳罗堡歌 阳罗的残堡，高峻险绝；群山的形势像秋日盘曲的蛇。长江从西方奔来五千里，雪白的浪涛愤怒飞溅，秋风寒冷。回想从前王师驻扎江上，百万旌旗如龙鸾腾跃。江神低头，不敢喘息；江面如镜，河水碧绿，没有惊涛急湍。天下一统从这里开始，坐看北极方向来朝拜的文武百官。我从蕲黄远望夏口，仿佛只能凭烟波中的钓竿辨认。哪里响起几声渔鼓？白鸟飞尽，青天更加空阔。鲩鱼足有一尺长，不论价钱；悠然一笑，便生出清新的欢乐。兴亡的往事还有谁再追问？江矶上的石头已老，苍苔也干了。渡口的鼓声急促催人过江而去，又看见晨日浮在晴朗的山峦上。黄鹤楼歌 巍峨高耸的黄鹤楼啊，突然从天地东南拔地而起。我不知道它究竟有几百尺高，只能踞坐在石阶上仰望。金碧的光彩耀眼而深沉，伸手摸星河，仿佛都可以接近。只见天风吹来，头发被吹得寒冷而蓬松。瞿唐三峡的波涛汹涌，轰然冲击奔流而下，像愤怒的雷声震撼江潭。忽然绕城向北汇聚，洁净得像万顷清澄的蓝水。楚山几点，鸾鸟腾飞、蛟龙跃动，碧色山影倒映在烟岚之中。残霞似落未落，蒲草猎猎被风吹倒，柳枝袅袅含着露珠。武昌的亭台屋舍，千万片瓦，光彩错落，浮映着楩楠。向下看十二条大道，衣服华丽的男女来往东西，渺小得像蠕动的吴地蚕虫。黄鹤仙人戴着彩虹冠、青玉簪，驾着红色旌旗，在闪电与倒映的日光中偶然看见我，便对我大笑。他想留住我的车马，攀取东海的博罗曜，折来西极的优钵昙。用蒲萄鸭头般的绿色酒给我饮，又以洞庭的苍色柑橘佐酒。洞庭帝子弹奏轩辕氏的瑟，手舞干戚，撞击宫调的函管。李白夹着赤鲸在旁边斜视，崔颢畏缩不敢说话。浩浩荡荡的万丈气势啊，如长虹横贯天空，舒展盘曲而正酣畅。下盘旋于黄色大地之车，上转动于玄色天宇之梁。怎样才能挽住北斗招摇星来斟酌元气啊，使玄妙的太极包容三才？慨叹那往昔的事情，仿佛被焚烧、被炙烤。陶司马陶侃是多么狂悖，庾大令庾亮又是多么贪婪。鹦鹉洲有什么罪，却遭到杀戮？赤壁的江矶有什么功劳，却被征服？我难道要像那几个文人一样，雕琢昆仑美玉般的文章，却轻率地踏上太阿剑的剑锋吗？飞来吧，黄鹤；让我跨上你，跟随彭祖和老聃而去。鄂渚晚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