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堂文集卷一
以余思之,孔子固曰坟羊,则当为坟中之土羊,而为陶器以前之物也。太古之时,牧羊为畜。羊之性驯,与人相处,故人爱之,范土为羊,以为玩好,或为宗教仪物,死而殉葬,藏之土缶,如后代之用明器。孔子知之,故曰坟羊。而记者欲矜圣人之多识,遂以土之怪加之,又借木之怪,水之怪以为附会,而本真失矣。
我辈读书稽古,当具特识,方不为古人所欺。使此坟羊而发见于今日,以考古学、地质学、人类学、民俗学而研求之,必大有所得,复何至语怪也哉!
○说在宥
自由之说,于今为烈。西译之士以为解放,义反束缚。夫曰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出版自由,则诚不为束缚,然犹未达于至善之域也。连横曰:吾读在宥一篇,而叹庄子之善言自由也。
夫在宥之与自由,其音既近,其义较精。何也?在宥者,天则也;自由者,人为也。故曰:『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
乌乎!当周之季,异说蜂起,擢德塞性,跂蹻仁义,坚持刑法,簧鼓兵争,以爚乱天下;而南华乃独揭在宥,普告众生,以大慈大悲之心,具无为无名之道。庄子诚中国之自由神也哉!
○墨子弃姓说
墨子为中国之圣人,而孟子独以无父斥之,此固孟子之过言,不足以损墨子之人格,且足以显墨子之精神。何以言之?墨子固言兼爱也。墨子之言曰:『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也,必知乱之所自起。起不相爱。子自爱不爱父,故亏父以自利。弟自爱不爱兄,故亏兄以自利。臣自爱不爱君,故亏君以自利。此所谓乱也。虽父之不慈子,兄之不慈弟,君之不慈臣,此亦天下之所谓乱也』(兼爱上)。墨子之所谓父子、兄弟、君臣之道,非儒者之道乎?为儒者之道,而孟子斥之以无父,何也?曰:墨子固行兼爱也。行兼爱故弃姓。夫人之所以自私者,以其有己也。以其有祖宗子孙也。若弃姓,则视人之祖宗如己之祖宗,视人之子孙如己之子孙,是无私也,是天下之公也。为天下之公,而孟子斥之以无父,何也?曰:墨子弃姓。弃姓则与儒者之道异。成周之制,宗法大明,诸侯建国,大夫赐氏,男女辨姓,别亲疏,明贵贱。姓氏之防,无相渎也。而墨子弃之,此孟子之所以斥为无父也。且墨子学于史角者也。史角为周之太史,有名无姓,则周史之在故籍者,若史任(武王之史)、史佚(成王之史)、史籀(宣王之史)、史鱼(卫之史)、史墨(晋之史),亦皆有名无姓。何以言之?史者,天下之公器,故先弃其私而后可辨是非,以为当世法。墨子诵百国之春秋,通天人之际,明治乱之原,其行卓绝,其学精微,其道坚苦,悍然为墨者之宗,且欲夺儒者之席,故孟子斥之。斥之而墨子兼爱之精义愈足以发扬于天下。
○墨为学派说
墨子既弃姓矣,何以谓墨?曰:墨为学派之号,而非姓氏之称也。何以言之?墨子固自言之。小取篇曰:墨者有以此而非之,无也故焉。又曰:墨者有以此而非之,无也故焉。此两墨者,则学派之号,而非姓氏之称也。顾非独墨子言之,而孟子亦言之。孟子为抨击墨子之人,而曰墨者夷之,又曰墨者之治丧也(滕文公上)。所谓墨者,则学派之号,而非姓氏之称也。
且非独孟子言之,庄子、荀子、韩非子、吕氏春秋亦言之。是四者,皆战国之通人以评论学术者也。庄子之言曰: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己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天下篇)。所谓后世之墨、南方之墨,所谓别墨,皆学派之号,而非姓氏之称也。
荀子之言曰:故墨术诚行,则天下尚俭而弥贫,非攻而日争,劳苦顿萃而愈无功,愀然忧戚,非乐而日不和(富国篇)。所谓墨术,则学派之号,而非姓氏之称也。
韩非子曰: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杂为三(显学篇)。所谓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邓陵氏之墨,皆学派之号,而非姓氏之称也。
译依我看,孔子既然说是坟羊,就应当是坟墓中的土羊,是陶器出现以前的遗物。太古时候,人们把羊作为牲畜饲养。羊性情驯顺,能与人相处,所以人们喜爱它,便用土塑成羊,作为玩赏之物,或者作为宗教仪式用品,死后还用它陪葬,把它藏在土罐中,如同后代使用明器。孔子知道这一点,所以说是坟羊。可是记述者想夸耀圣人见识广博,于是把它说成土中的怪物,又借木怪、水怪等说法来附会,反而丢失了事情的真实面貌。我们读书考古,应当具有独到的见识,才不会被古人欺骗。假使这个坟羊在今天被发现,用考古学、地质学、人类学、民俗学来研究,一定会有很大收获,又何必说成怪事呢!○说在宥 关于自由的说法,如今正盛行。西方翻译者把它译为“解放”,意思反而成了束缚。说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出版自由,确实不是束缚,但仍然没有达到至善的境界。连横说:我读《在宥》一篇,感叹庄子真善于谈论自由。“在宥”和“自由”读音相近,但“在宥”的含义更精确。为什么呢?“在宥”是顺应天则,“自由”则属于人为。因此说:“只听说任天下万物自然存在并得到宽容,没有听说过治理天下。”所谓“在”,是怕天下万物放纵本性;所谓“宥”,是怕天下万物改变其德性。天下万物不放纵本性、不改变德性,哪里还需要治理天下的人呢?唉!周代末年,各种异说蜂拥而起,有的拔高德性而堵塞本性,有的踮脚标举仁义,有的坚持刑法,有的鼓动兵争,使天下受到扰乱;而南华真人庄子独自揭示“在宥”之道,向众生普遍宣告,以大慈大悲之心,具备无为无名的道理。庄子真可以说是中国的自由之神啊!○墨子弃姓说 墨子是中国的圣人,只有孟子斥责他“无父”;这固然是孟子的过激之言,不足以损害墨子的人格,反而足以彰显墨子的精神。为什么这样说?墨子本来就主张兼爱。墨子说:“圣人把治理天下作为自己的事业,就必须知道祸乱从哪里产生。祸乱产生于人们互不相爱。儿子只爱自己而不爱父亲,所以损害父亲来使自己获利;弟弟只爱自己而不爱哥哥,所以损害哥哥来使自己获利;臣子只爱自己而不爱君主,所以损害君主来使自己获利。这就是所谓祸乱。即使父亲不慈爱儿子、哥哥不慈爱弟弟、君主不慈爱臣子,这也同样是天下所谓的祸乱。”(《兼爱上》)墨子所说的父子、兄弟、君臣之道,难道不是儒者之道吗?既然是儒者之道,孟子为什么又斥责他“无父”?回答是:墨子确实实行兼爱。实行兼爱,所以抛弃姓氏。人之所以自私,是因为有自我;又因为有自己的祖宗和子孙。如果抛弃姓氏,就会把别人的祖宗看作自己的祖宗,把别人的子孙看作自己的子孙,这就是没有私心,是天下的公义。主张天下公义,孟子为什么又斥责他“无父”?回答是:因为墨子抛弃了姓氏。抛弃姓氏,就与儒者之道不同。成周的制度中,宗法极其明确:诸侯建立国家,大夫受赐氏,男女分别姓氏,辨别亲疏,彰明贵贱。姓氏的界限,是为了彼此不相亵渎。墨子却抛弃了它,这就是孟子斥责他“无父”的原因。而且墨子曾向史角学习。史角是周代的太史,有名而无姓;古籍中所载的周史,如史任(武王的史官)、史佚(成王的史官)、史籀(宣王的史官)、史鱼(卫国的史官)、史墨(晋国的史官),也都只有名而没有姓。为什么呢?史官是天下公器,所以先抛弃个人的私有身份,然后才能辨明是非,作为当世的法则。墨子诵读百国的《春秋》,通晓天人之间的关系,明白治乱的根源;他的行为卓异,学问精微,道路艰苦坚定,强毅地成为墨者的宗师,并且想取代儒者的地位,所以孟子斥责他。但孟子的斥责,反而使墨子兼爱的精义更加足以在天下发扬。○墨为学派说 墨子既然抛弃了姓氏,为什么还称作“墨”?回答是:“墨”是学派的称号,并不是姓氏的称谓。为什么这样说?墨子自己本来就这样说。《小取》篇说:“墨者有人根据这一点来反对它,也有人没有这个缘故。”又说:“墨者有人根据这一点来反对它,也有人没有这个缘故。”这里的两个“墨者”,指的都是学派的称号,而不是姓氏的称谓。不仅墨子这样说,孟子也这样说。孟子是抨击墨子的人,却说“墨者夷之”,又说“墨者的丧葬”(《滕文公上》)。所谓“墨者”,是学派的称号,而不是姓氏的称谓。而且不只是孟子这样说,庄子、荀子、韩非子、《吕氏春秋》也这样说。这四位都是战国时代通晓各家学术、评论学术的人。庄子说:“后世的墨者大多穿粗毛皮衣,穿高底鞋,日夜不停,把自我劳苦作为最高标准,说如果不能这样,就不是禹的道路,不足以称为墨者。相里勤的弟子、五侯一派的人,以及南方的墨者苦获、己齿、邓陵子之类,都诵读《墨经》,却相互背离、诡变不同,彼此称为别墨。”(《天下篇》)所谓“后世的墨者”“南方的墨者”和“别墨”,都是学派的称号,而不是姓氏的称谓。荀子说:“所以,墨家的学术如果真正实行,天下就会崇尚俭约而更加贫困;反对战争却天天发生争斗;劳苦困顿越来越严重,却更加没有功效;忧愁悲戚,不提倡音乐而每天更加不和谐。”(《富国篇》)所谓“墨术”,是学派的称号,而不是姓氏的称谓。韩非子说:“当世显著的学派,是儒家和墨家。儒家的代表是孔丘,墨家的代表是墨翟。自墨子死后,有相里氏一派的墨者,有相夫氏一派的墨者,有邓陵氏一派的墨者。所以孔子、墨子之后,儒家分为八派,墨家分为三派。”(《显学篇》)所谓相里氏的墨者、相夫氏的墨者、邓陵氏的墨者,都是学派的称号,而不是姓氏的称谓。
吕氏春秋曰:孟胜为墨者巨子,善荆之阳城君,令守于国。荆王薨,群臣攻吴起于丧所,阳城君与焉,荆罪之。阳城君走,荆收其国。孟胜曰:受人之国而力不能禁,不能死,不可。弟子徐弱谏曰:死而有益阳城君,死之可也;无益也,而绝墨者于世,不可。孟胜曰:不然。吾于阳城君,非师则友也。非友则臣也。不死,自今以来,求严师必不于墨者矣,求贤友必不于墨者矣,求良臣必不于墨者矣;死之,所以行墨者之义而继其业者也(上德篇)。又曰:腹■〈黄享〉为墨者巨子,其子杀人。秦惠王曰:先生之年老矣,非有它子,寡人巳令吏弗诛矣。腹■〈黄享〉对曰:墨者之法,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所以禁杀伤人也。王虽令吏弗诛,腹■〈黄享〉不可不行墨子之道(去私篇)。所谓墨者巨子,则为一家宗师,而党徒遍秦、楚。且欲以所守之义、所立之法行之天下,以昌其教,则是所谓墨者,学派之号,而非姓氏之称也(此外如胡非子、淮南子、史记太史公自序、汉书艺文志尚多,不具引)。
然则墨子何以称墨?庄子天下篇曰: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墨子之称墨,则以绳墨自娇而备世之急者也。
七国之时,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战争力役,民不聊生。而儒者章甫缝掖,从容中礼,空谈仁义,无所裨益。墨子非之,故其称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岛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槀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甚风,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天下篇)。夫墨子抱救世之志,涵仁赴义,屏斥礼文,裘褐为衣,跂蹻为服,日夜不休,劳苦为极,则墨子衣服之用墨可知矣。吕氏春秋贵因篇曰:墨子见荆王,锦衣吹笙,因也。夫墨子尚俭,何以锦衣?墨子非乐,何以吹笙?盖欲见荆王而说之以大道,故因于一时耳。是则墨子平日衣服之用墨可知矣。且墨子尊天明鬼,蔚为教宗,比如异域佛教比丘之缁衣,景教修士之黑服,抱朴守真,克苦励志;使人忧,使人悲,固以墨为尚也。贵义篇曰:子墨子北之齐,遇日者。日者曰:帝以今日杀黑龙于北方,而先生之色黑,不可以北。子墨子不听,遂北至淄水,不遂而返焉。是则墨子之称墨,不惟衣服之墨,而容貌亦墨焉。墨子,圣人也,救世为急,仆仆风尘,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矣。是故庄周论之曰;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余之论墨,审其意志(绳墨自矫)考其衣服(裘褐为衣)察其容貌(先生之色黑),则墨为学派而非姓氏也彰彰明矣。然则墨子之弃姓为实行兼忧故,实行兼爱则以捐天下之私利、求人类之幸福,宜其为一世之宗,历二千二百余年而道将显也。
○尔雅岁阳月阳考
尔雅为中国最古之辞典,相传周公所作,或保民以教国子;某书具在,学者宝之。史称大挠作甲子以纪岁时。大挠为黄帝之臣。甲子之用,至今不替。而尔雅有岁阳、月阳之名。谓太岁在甲曰阏逢,在乙曰旌蒙。又曰正月为陬,二月为如。郭璞以来,无有注者。窃以岁阳、月阳之名,当为外来之语。成周之时,文化广被,四裔交通,故设象鞮以译其言。若以音调而论,则又当为楚语。何也?岁阳、月阳之名,诗书三传不载,而离骚用之,是必楚之方言也。楚为南方大国,僻在荆蛮,声名文物,不同华夏;故孟子有齐语、楚语之分。离骚为楚国文学之代表,而多用方言;如荃之为君、羗之为爰、些之为兮,则其异也。左传载楚人谓虎曰于菟,乳曰榖。使非左氏之言,则斗榖、于菟之名,至今亦不能解。且以言调而论,中土名辞多用一字,间有二字,未有用三字者。故此必为外来之语,尤为外来之楚语。以见周代交通之广,而南北两大民族之接触,融和滋长,遂生璀璨陆离之文学,亦可喜也。兹将岁阳、月阳列后,以考其异。
岁阳
甲 阏逢 乙 旃蒙 丙 柔兆 丁 强圉 戊 着雍 己 屠维 庚 上章 辛 重光 壬 玄黓 癸 昭阳
岁名
寅 摄提格 卯 单阏 辰 执徐 己 大荒落 午 敦牂 未 协洽 申 涒滩 酉 作噩 戌 阉茂 亥 大渊献 子 困敦 丑 赤奋若
月阳
甲 毕 乙 橘 丙 修 丁 圉 戊 厉 己 则 庚 窒 辛 塞 壬 终 癸 极
月名
正陬 二如 三寎 四余 五皋 六且 七相 八壮 九玄 十阳 十一辜 十二涂
○中国玉器时代考
人文之始,肇于石器,递为铜器,复递为铁器;进化之迹,可以类推。余谓中华民族之进化,石器、铜器之间尚有玉器,可称玉器时代。则中华民族之建宅诸夏,亦当在此时代。
译《吕氏春秋》说:孟胜是墨者的巨子,与楚国的阳城君友善,奉命守卫封国。楚王去世后,群臣在丧所攻打吴起,阳城君也参与其中,楚国因此治罪于他。阳城君逃走,楚国收取了他的封国。孟胜说:“接受了别人的国家,却没有力量禁止祸乱,不能为此而死,是不可以的。”弟子徐弱劝谏说:“如果死去对阳城君有益,死是可以的;如果没有益处,反而使墨者在世上断绝,就不可以。”孟胜说:“不是这样。我对于阳城君,不是老师就是朋友;不是朋友就是臣属。如果不死,从今以后,有人寻求严正的老师,就一定不会到墨者中来;寻求贤能的朋友,就一定不会到墨者中来;寻求良臣,也一定不会到墨者中来。为此而死,是用来实行墨者的义,并延续墨者事业的。”(《上德篇》)又说:腹■〈黄享〉是墨者的巨子,他的儿子杀了人。秦惠王说:“先生年老了,又没有其他儿子,我已经命令官吏不要杀他。”腹■〈黄享〉回答说:“墨者的法令是,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受刑,这是用来禁止杀人伤人的。大王虽然命令官吏不杀他,腹■〈黄享〉也不能不实行墨子的道。”(《去私篇》)所谓“墨者巨子”,就是一家学派的宗师,而党徒遍布秦、楚。而且还想把自己所守持的义、所制定的法施行于天下,以昌盛自己的教义;这就说明所谓“墨者”是学派的称号,而不是姓氏的称谓。(此外,像《胡非子》《淮南子》《史记·太史公自序》《汉书·艺文志》中还有许多相关记载,这里不一一引用。) 既然如此,墨子为什么又称为“墨”?《庄子·天下篇》说:“不向后世奢侈,不被万物耗费,不以繁琐的制度炫耀自己,而用绳墨来约束自己,以应付世间的急难。古代的道术中有属于这一派的。墨翟、禽滑厘听到这种风气便喜爱它。”墨子之所以被称为“墨”,就是因为他用绳墨自我约束,以应付世间的急难。战国七国时期,诸侯放纵恣肆,处士纵横议论,战争和劳役不断,百姓无法安生。而儒者戴着章甫冠,穿着缝掖之衣,举止从容而合乎礼,却空谈仁义,没有实际帮助。墨子对此加以非难,所以称道说:“从前禹堵塞洪水、疏通江河,使四夷和九州相通,有名山三百座,支流三千条,小河更是数不清。禹亲自拿着槁和耜,九州往来治理天下的河流,腿肚没有肉,胫部没有毛,任凭大雨冲洗,任凭大风梳理,使万国安定。禹是大圣人,身体劳苦天下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后世的墨者大多穿粗毛皮衣,穿高底鞋,日夜不停,把自我劳苦作为最高标准。说如果不能这样,就不是禹的道路,不足以称为墨者。”(《天下篇》)墨子怀抱拯救世人的志向,涵养仁爱、奔赴正义,排斥礼制文饰,穿粗毛皮衣,着高底鞋,日夜不停,把劳苦作为最高标准;由此可知,墨子衣服的颜色和质地大概都尚黑。《吕氏春秋·贵因篇》说:墨子拜见楚王,穿着锦衣,吹着笙,这是顺势而为。墨子崇尚节俭,为什么穿锦衣?墨子反对声乐,为什么吹笙?大概是为了拜见楚王并用大道劝说他,所以只是顺应一时的需要。由此可知,墨子平日衣服的颜色和质地了。而且墨子尊崇上天,明信鬼神,俨然成为一种宗教的教祖,就像异域佛教比丘的黑色僧衣、景教修士的黑色服装一样,抱持朴实、守护真性,刻苦磨炼、激励志向;使人忧,使人悲,本来就是把黑色作为崇尚的颜色。《贵义篇》说:“墨子向北到齐国,遇到占日者。占日者说:上帝今天要在北方杀死黑龙,而先生面色黑,不能向北走。墨子不听,于是向北走到淄水,没有成功便返回。”由此可见,墨子之所以称“墨”,不只是因为衣服黑,连容貌也黑。墨子是圣人,以拯救世人为急务,奔波于风尘之中,只是要使后世的墨者一定自我劳苦,以腿肚无肉、胫部无毛互相勉励罢了。因此庄周评论他说:“墨子真是天下最可爱的人啊!想求得这样的人却得不到;即使憔悴枯槁也不舍弃志向,真是有才之士啊!”我论说墨子,考察他的意志(用绳墨自我约束),考察他的衣服(穿粗毛皮衣),观察他的容貌(先生面色黑),那么“墨”是学派而不是姓氏,就十分清楚了。既然如此,墨子抛弃姓氏,是因为确实行兼爱;实行兼爱,就是捐弃天下人的私利、寻求人类的幸福,所以他适宜成为一代人的宗师,经过二千二百多年,道理将要显扬。○《尔雅》岁阳、月阳考 《尔雅》是中国最古老的辞典,相传为周公所作,有人说它是用来保育百姓、教导国子;这部书完整地保存下来,学者把它视为珍宝。史书称大挠创制甲子来记载岁时。大挠是黄帝的臣子。甲子的使用直到今天也没有废止。然而《尔雅》中有“岁阳”“月阳”的名称,说太岁在甲称“阏逢”,在乙称“旃蒙”;又说正月叫“陬”,二月叫“如”。自郭璞以来,没有人为它作注。我私下认为,“岁阳”“月阳”这些名称,应当是外来的语言。成周时期,文化广泛传播,四方民族相互交通,所以设置象鞮来翻译他们的语言。如果从声调来判断,又应当是楚语。为什么呢?“岁阳”“月阳”的名称,《诗经》《尚书》和《春秋》三传都没有记载,只有《离骚》使用它们,这一定是楚方言。楚国是南方大国,偏处荆蛮之地,声名文物与华夏不同,所以孟子有齐语、楚语的分别。《离骚》是楚国文学的代表作,使用了很多方言;例如把“荃”当作君,把“羗”当作“爰”,把“些”当作“兮”,这就是它的不同之处。《左传》记载楚人称虎为“于菟”,称乳为“榖”。如果不是左氏的记载,那么“斗榖”“于菟”这些名称至今也无法解释。而且从语调来说,中原的名称多用一个字,偶尔有两个字,从没有用三个字的。所以这些一定是外来的语言,尤其是外来的楚语。由此可以看出周代交通的广泛,以及南北两个大民族的接触、融合和发展,最终产生了璀璨斑斓的文学,也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现将岁阳、月阳列在下面,以考察它们的不同。岁阳 甲:阏逢;乙:旃蒙;丙:柔兆;丁:强圉;戊:着雍;己:屠维;庚:上章;辛:重光;壬:玄黓;癸:昭阳。岁名 寅:摄提格;卯:单阏;辰:执徐;己:大荒落;午:敦牂;未:协洽;申:涒滩;酉:作噩;戌:阉茂;亥:大渊献;子:困敦;丑:赤奋若。月阳 甲:毕;乙:橘;丙:修;丁:圉;戊:厉;己:则;庚:窒;辛:塞;壬:终;癸:极。月名 正月:陬;二月:如;三月:寎;四月:余;五月:皋;六月:且;七月:相;八月:壮;九月:玄;十月:阳;十一月:辜;十二月:涂。○中国玉器时代考 人类文明的开端始于石器,后来发展为铜器,又发展为铁器;从中可以类推进化的足迹。我认为,中华民族的进化过程,在石器、铜器之间还存在玉器阶段,可以称为玉器时代。那么中华民族在诸夏建立居所,也应当是在这个时代。
夫中华民族原居西方,在昆仑之北。昆仑者,产玉之名山也。故尔雅曰:『西北之美者,有昆仑之璆琳琅玕』。是中华民族既居产玉之地,磨砻雕琢,以为信瑞。东迁以来,犹沿其习,世守故物,珍为宏宝。易系传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河图洛书者,古之玉器,中遭洪水流入河洛,至是而出,非果有龙马之瑞也。书尧典曰:『辑五瑞』,注:『公侯伯子男所执以为信瑞也』。周礼大宗伯以玉作六瑞,以等邦国,王执镇圭(注:长尺有二寸),公执桓圭(注:长九寸),侯执信圭。伯执躬圭(注:皆长七寸),子执榖璧,男执蒲璧(注:皆径五寸)。又曰:『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是古者朝观、祭祀,厥用维玉。至周犹然。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有二代,瘗玉告功。至汉犹然。然则中国之用玉也久矣,而为用亦宏。是故军旅之器(玉斧、玉钺之类)、丧葬之器(含玉、瑁玉之类)、观察之器(璇玑、玉衡之类)、符玺之器(琬琰、苕莘之类)、饮宴之器(玉斝、玉杯之类)、服饰之器(环玦之类),靡不用玉,贵为国宝。至今犹然。故欲研究中国太古文明,当就玉器而考之。盖自东迁之际,已非石器之人。而中国之有石器,必为三苗、淮夷、莱夷之遗,而不可以例华族。
○支那考一
甲午以后,日本人之称中国,辄言「支那」。华人闻者以为轻蔑。顾「支那」二字出于佛典,或作「支那」,或作「指难」,皆梵语也,音有缓急。华严翻为「汉地」,而婆沙论中译有二义:一者「指那」,此言文物国;一者「指难」,此言边鄙。大唐西域记译「摩诃支那」为「大汉国」,则以中西交通始于汉时,犹汉书之称「罗马」为「大秦」也。「支那」二字又作「震旦」。唐书西域传:贞观十五年,太宗降玺书慰问天竺国王尸罗逸多。王问国人曰:自古曾有摩诃震旦使人至我国乎?皆曰:未有。乃膜拜而受诏书。「震旦」或作「真丹」,或作「旃丹」。「摩诃」梵语,译言「大」。或曰「震旦」为日出之义,以中国在其东方。「摩诃震旦」犹言「大东」也。
○支那考二
吾前撰佛教东来考,以为中、印交通远在西周以前,盖当释尊之时。华严经中已有「真旦」之名,「真旦」即「震旦」,或作「支那」,此言文物之邦。是「真旦」之名久传天竺,非由「秦」字而转音也。
苏曼殊,奇僧也,湛深国学,曾居印度习梵文。其答玛德利马溯处士书云(见南社丛选卷三):尝闻天竺遗老之言曰:粤昔民间耕种,惟恃血指。后见中夏人将来犁耝之属,民咸骇叹,始知效法。从此命中夏人曰「支那」,华言巧黠也。是名亦见摩诃婆罗多族大战经。按摩诃婆罗多族大战经为长篇叙事诗,作于震旦商时,此土向无译本,唯华严经偶述其名。是在商时,天竺已言「支那」,且见其人而用其器。则吾谓中、印交通远在西周以前,当非凿空。因举曼殊之言以实吾说。
○佛教东来考
台湾佛教,传自中国,而中国始于汉明之世。史称明帝曾感金人入梦,以问群臣,通人傅毅奏曰:『臣闻西方有圣人,其名为佛』。乃遣中郎将蔡愔、博士王遵等十八人如西域求佛教。至月支国,遇迦叶摩腾、竺法兰二师,得佛像梵经,载以白马,永平十年至洛阳。帝大喜,建白马寺居之。是为汉地佛寺之始。腾、兰奉敕共译四十二章经,是为汉地佛经之始。
夫佛教东来,非始汉明,诸书所载,约有数说,第一,秦始皇时,沙门室利防等十八人赍佛经来化,帝以其异俗,囚之,夜有金人破户而出(朱士行经录)。第二汉元狩中,霍去病伐匈奴,过焉支山,得休屠王祭天金人以归,帝置之甘泉宫(汉武故事)。第三,武帝穿昆明池,见有灰,问东方朔。朔曰:『请询之胡僧』。对曰:『劫灰』(拾遗记)。第四,刘向校书天禄阁,往往见有佛经。又考自古得仙者百四十六人,其中七十四人已见佛经(刘向列仙传序)。第五,汉哀帝之寿元年,博士景宪等使月支国,口受浮屠经(魏略西戎传)。此外尚有可征。是佛教东来已在东汉之前。唯明帝建寺、译经,又绘佛像于西阳城及显节陵上,以示百姓,故以为始尔。
余阅日人著书,谓日本祀药师如来,系由徐福传入。此书偶忘其名,而为近时杂志所引。夫徐福为秦时博士,始皇命之求仙,因至日本。是秦时已有药师如来,则佛教东来,当在春秋之季。故或以列子「西方化人」一语为指释迦牟尼。
译中华民族原本居住在西方,在昆仑山以北。昆仑山是著名的产玉之山,所以《尔雅》说:“西北方的美物,有昆仑山的璆琳琅玕。”中华民族既然居住在产玉的地方,便磨治雕琢玉石,把它作为信物和祥瑞。向东迁徙以来,仍沿袭这种习惯,世代守护旧有器物,把它们珍视为极大的宝物。《易·系辞传》说:“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圣人取法于它们。”河图、洛书是古代的玉器,中途遭遇洪水流入黄河、洛水,到了这个时候才出现,并不是果真有龙马呈现祥瑞。《尚书·尧典》说:“收集五种瑞玉。”注说:“这是公、侯、伯、子、男所执持的信瑞。”《周礼·大宗伯》说用玉制作六种瑞器,以区别各诸侯国的等级:王执镇圭(注:长一尺二寸),公执桓圭(注:长九寸),侯执信圭,伯执躬圭(注:都长七寸),子执榖璧,男执蒲璧(注:直径都为五寸)。又说:“用玉制作六种礼器,以礼敬天地四方;用苍璧礼敬天,用黄琮礼敬地,用青圭礼敬东方,用赤璋礼敬南方,用白琥礼敬西方,用玄璜礼敬北方。”所以古代朝会、观礼和祭祀,全都以玉为主要用品。到了周代仍然如此。封禅泰山、梁父山的共有七十二代,都埋玉来告祭功绩。到了汉代仍然如此。这样看来,中国使用玉的历史很久,用途也很广。因此,军旅器物(玉斧、玉钺之类)、丧葬器物(含玉、瑁玉之类)、观测器物(璇玑、玉衡之类)、符节印玺器物(琬琰、苕莘之类)、饮宴器物(玉斝、玉杯之类)、服饰器物(环、玦之类),没有不用玉的,贵重得足以成为国家宝物。直到今天仍然如此。所以想研究中国太古时代的文明,应当从玉器着手考察。大概自从向东迁徙的时候起,中国人就已经不是使用石器的人了。中国存在的石器,必定是三苗、淮夷、莱夷的遗物,不能拿来作为华夏民族的例证。○支那考一 甲午以后,日本人称中国,常常说“支那”。华人听到后,认为这是轻蔑之称。但“支那”二字出自佛典,有的写作“支那”,有的写作“指难”,都是梵语,只是语音有缓急。《华严经》把它译为“汉地”,《婆沙论》的译文有两种含义:一是“指那”,意思是文物之国;二是“指难”,意思是边远鄙陋之地。《大唐西域记》把“摩诃支那”译为“大汉国”,这是因为中西交通始于汉代,就像《汉书》把“罗马”称为“大秦”一样。“支那”二字又写作“震旦”。《唐书·西域传》说:贞观十五年,唐太宗下玺书慰问天竺国王尸罗逸多。国王问国人说:自古以来,是否曾有摩诃震旦的使者来到我国?众人都说没有。于是国王膜拜着接受诏书。“震旦”有时写作“真丹”,有时写作“旃丹”。“摩诃”是梵语,译为“大”。有人说“震旦”有日出的意思,因为中国在天竺的东方。“摩诃震旦”就像说“大东”。○支那考二 我以前撰写《佛教东来考》,认为中国与印度的交通远在西周以前,大概就在释尊时代。《华严经》中已经有“真旦”这个名称,“真旦”就是“震旦”,也写作“支那”,意思是文物之邦。因此“真旦”这个名称早已流传于天竺,并不是由“秦”字转音而来。苏曼殊是一位奇异的僧人,国学造诣深厚,曾居住印度学习梵文。他在给玛德利马溯处士的信中说(见《南社丛选》卷三):曾听天竺遗老说,从前民间耕种,只能依靠手指上的血来劳动。后来看到中原人带来了犁、耒、耜等器具,百姓都惊叹不已,这才知道可以仿效。从此便称中原人为“支那”,汉语意思是机巧聪慧。这一名称也见于《摩诃婆罗多族大战经》。《摩诃婆罗多族大战经》是一部长篇叙事诗,写作于震旦的商代,当地一向没有译本,只有《华严经》偶尔提到它的名称。这样看来,商代时天竺已经称中国为“支那”,并且见到中国人而使用他们的器具。那么我说中国、印度的交通远在西周以前,应当不是凭空臆测。于是引用曼殊的话来证实我的说法。○佛教东来考 台湾的佛教传自中国,而中国的佛教始于汉明帝时期。史书称,汉明帝曾梦见金人入梦,于是询问群臣,博学之士傅毅上奏说:“臣听说西方有圣人,名字叫佛。”于是派中郎将蔡愔、博士王遵等十八人到西域寻求佛教。他们到了月支国,遇到迦叶摩腾、竺法兰两位高僧,得到佛像和梵文佛经,用白马驮载,于永平十年抵达洛阳。汉明帝非常高兴,修建白马寺让他们居住。这是汉地佛寺的开端。迦叶摩腾、竺法兰奉诏共同翻译《四十二章经》,这是汉地佛经的开端。佛教传入东方,并不是始于汉明帝,诸书所记大约有几种说法。第一,秦始皇时,沙门室利防等十八人携带佛经来教化,秦始皇认为他们的风俗奇异,便把他们囚禁起来,夜里有金人撞破门而出(《朱士行经录》)。第二,汉武帝元狩年间,霍去病征伐匈奴,经过焉支山,得到休屠王祭天用的金人带回,汉武帝把它安置在甘泉宫(《汉武故事》)。第三,汉武帝开凿昆明池,看见灰烬,询问东方朔。东方朔说:“请询问胡僧。”胡僧回答:“这是劫灰。”(《拾遗记》)第四,刘向在天禄阁校书时,往往看见佛经;又考察自古以来得道成仙的人共有一百四十六人,其中七十四人已经见于佛经(《刘向列仙传序》)。第五,汉哀帝寿元年间,博士景宪等出使月支国,口头接受了浮屠经(《魏略·西戎传》)。此外还有可以考证的记载。可见佛教传入东方已经在东汉以前。只是汉明帝修建寺院、翻译佛经,又在西阳城和显节陵上绘制佛像,向百姓显示,所以人们把他看作佛教传入的开始罢了。我读日本人所写的书,书中说日本祭祀药师如来,是由徐福传入的。这本书的书名偶然忘记了,但近来的杂志曾引用过它。徐福是秦代博士,秦始皇命令他寻求仙药,后来于是到了日本。既然秦代已经有药师如来,那么佛教传入东方应当在春秋末年。因此有人把《列子》“西方有化人”一句看作指释迦牟尼。
考释迦降诞之说,传述不一。摩腾对汉明帝,谓生周昭王二十四年甲寅,卒周穆王五十二年壬申。周书异记,亦谓周昭王二十四年甲寅四月八日有光来照殿前,王问太史苏由。对曰:『西方当有大圣人生,后一千年,教流此土』。然昭王在位十九年,无甲寅。或以为桓王乙丑(什法师年纪),或以为庄王甲午(开皇三宝录)。异说纷纭,莫衷一是。唐贞观三年,敕刑部尚书刘德威等与沙门法琳详核年代,乃定为昭王丙寅出世,穆王壬申示寂。然则摩腾所谓二十四年甲寅者,当为十四年丙寅,而传写之讹尔。列子为鲁穆公时人(柳宗元集辨列子),距佛成道约四百年。于时健驮罗国王迦腻色迦深信佛法,专崇弘布,或于其时佛教已入震旦,而列子曾闻之欤?列子之学,虽绍老子,而虚无之论,每同佛经。且其书好言西方,如黄帝之梦华胥,穆王之游昆仑,实有其事,非寓言也。盖当释迦之时,震旦贸易巳至天竺。于何征之?征之楞严经。经云:『若诸比丘不服东方丝绵绢布』。所谓「东方」。当指震旦。何以故?震旦为蚕桑之国,广被众生,至今尚盛。故当西周之际,东西贾人已相往来,固不俟张骞凿空而始知有身毒也。
夫我民族原居华胥,为今帕米尔之地。黄帝入处中土,戡定群苗,肇造大国,故仍以华为族号。唐尧之时,洪水泛滥,其途稍塞。然至周穆,犹驾八骏之车,登昆仑之上,见西王母,赋诗酬酢,周知东西交通,非自汉始,佛教之来,亦巳辽远。列子载孔子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仲尼篇)。夫周之西方,实维犬戎。犬戎非礼义之国,安有圣人?其时天竺佛教方兴,声名文物,光被四海,故列子闻而称之,且引孔子之言赞之,然则佛教之来已在孔子之上。列子书曰:『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反山川,千变万化,不可穷极,穆王敬之若神,临终南之上,筑通天之台,其高千仞』,天人感通传以化人为文殊菩萨。穆王之第二子于沁水北山石窟(今山西上党)造迦叶佛像。王又于鼓山迦叶佛旧寺重建竹林寺,请五百罗汉居之(是书为唐时神僧所纪)。而文殊泥洹经谓佛灭度后,文殊至雪山为五百仙人说法。雪山即葱岭,蜿蜓东走,而至终南。然则列子之言,证以刘向所说,其事验矣。秦政焚书,佛经亦亡,而震旦有塔,则载于阿育王传。震旦者,中国也,或作真旦,或作支那,此言文物之邦。华严经菩萨住处品云:『真旦国土有菩萨住处,名那罗延山,过去诸佛常于中住』。是释迦之时,心王菩萨已知震旦,则东西交通且远在西周以前,惜乎史书不载,遂茫昧而难稽耳。悲夫!
○冬西科学考证(讲演稿)
不佞今夜所欲言者,为东西科学之考证。
夫世界有两大文明:一曰东洋文明,一曰西洋文明。近时人士,或以东洋文明为精神的,西洋文明为物质的;鄙意不然,精神之外亦有物质,物质之外亦有精神。不过东洋较重精神而轻物质,西洋则较重物质而轻精神。此固社会历史之趋势,有不期然而然者。东洋学说以孔子为宗,而孔子以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主义,不言物质。老子之无为,庄子之自然,墨子之节俭,对于物质且排斥之。而西洋为个人主义,是以罗梭之自由,边沁之功利,康德之幸福,斯宾塞之优胜劣败,多趋重物质。此其所以异也。夫西洋物质之发达,至今盛矣。所以者何?则以科学之进步,而致用益大。夫东洋非无科学。吾以中国旧籍所载者摘其一二以供研究,亦可为今日之考证欤。
译考察释迦牟尼降生的说法,各种传述并不一致。摩腾对汉明帝说,他出生于周昭王二十四年甲寅,死于周穆王五十二年壬申。《周书异记》也说,周昭王二十四年甲寅四月八日,有光照到宫殿前,周昭王询问太史苏由。苏由回答:“西方将有大圣人出生,再过一千年,他的教法将流传到这里。”然而周昭王在位只有十九年,并没有甲寅年。有人认为是周桓王乙丑年(《什法师年纪》),有人认为是周庄王甲午年(《开皇三宝录》)。异说纷纭,没有统一结论。唐贞观三年,唐太宗下诏命刑部尚书刘德威等人与沙门法琳详细考核年代,才确定为周昭王丙寅年出生,周穆王壬申年入灭。这样看来,摩腾所谓二十四年甲寅,应当是十四年丙寅,是传写造成的错误。列子是鲁穆公时代的人(柳宗元《辨列子》),距离佛成道大约四百年。当时健驮罗国王迦腻色迦深信佛法,专心尊崇、弘扬佛法,或许佛教就在那时已经传入震旦,列子曾经听闻它吧?列子的学说虽然继承老子,但其中关于虚无的论述常常与佛经相同。而且他的书喜欢谈西方,例如黄帝梦游华胥、周穆王游昆仑,实际上都有其事,并不是寓言。大概在释迦牟尼时代,震旦与天竺已经有贸易往来。凭什么考证?可以从《楞严经》考证。《楞严经》说:“如果各位比丘不穿用东方的丝、绵、绢、布。”这里所谓“东方”,应当指震旦。为什么呢?震旦是养蚕植桑的国家,广泛惠及众生,直到今天仍然兴盛。所以在西周之际,东西方商人已经往来,根本不必等到张骞凿通西域以后,才知道有身毒。我们民族原本居住在华胥,即今天帕米尔一带。黄帝进入中原居住,平定各个苗族,开始建立大国,所以仍以“华”作为族名。唐尧时期,洪水泛滥,交通道路稍有阻塞。但到了周穆王时,仍然驾着八骏之车登上昆仑山,拜见西王母,赋诗唱和,足以说明东西方交通并非始于汉代,佛教传来得也已经很早。《列子》记载孔子说:“西方有圣人,不治理却不混乱,不说话却自然取信于人,不教化却自然推行教化,广大无边,百姓无法给他命名。”(《仲尼篇》)周代所说的西方,实际上是犬戎。犬戎并不是礼义之国,哪里会有圣人?当时天竺佛教正在兴起,声名和文化光辉照耀四海,所以列子听闻其事,称赞它,并且引用孔子的话加以赞美。这样看来,佛教传入已经早于孔子。《列子》又说:“周穆王时,西方极远之国有化人来到,能入水火,使山川倒转,千变万化,变化无穷。周穆王把他敬若神明,在终南山上修筑通天台,高达千仞。”《天人感通传》把化人解释为文殊菩萨。周穆王的第二个儿子在沁水以北的山中石窟(今山西上党)造了迦叶佛像。周穆王又在鼓山迦叶佛的旧寺重建竹林寺,请五百罗汉居住其中(这部书是唐代一位神异僧人所记)。《文殊泥洹经》说,佛灭度以后,文殊到雪山为五百仙人说法。雪山就是葱岭,蜿蜒向东延伸,直到终南山。这样看来,列子的言论有刘向所说的记载作为证明,事情确实有根据。秦政焚烧书籍,佛经也因此亡失,但震旦有佛塔,见载于《阿育王传》。震旦就是中国,也写作真旦、支那,意思是文物之邦。《华严经·菩萨住处品》说:“真旦国土有菩萨的住处,名叫那罗延山,过去诸佛常常住在那里。”可见在释迦牟尼时代,心王菩萨已经知道震旦;那么东西方交通更早在西周以前,只可惜史书没有记载,于是茫然不明,难以考察了。可悲啊!○东西科学考证(讲演稿) 我今晚想要讲的,是东西方科学的考证。世界上有两大文明:一是东洋文明,一是西洋文明。近来有人认为东洋文明是精神性的,西洋文明是物质性的;我的看法不是这样,精神之外也有物质,物质之外也有精神。不过,东洋比较重视精神而轻视物质,西洋则比较重视物质而轻视精神。这固然是社会历史发展的趋势,是一种不期然而然的结果。东洋学说以孔子为宗旨,而孔子以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主旨,不谈物质。老子的无为、庄子的自然、墨子的节俭,对于物质甚至加以排斥。西洋则是个人主义,所以卢梭讲自由,边沁讲功利,康德讲幸福,斯宾塞讲优胜劣败,大多趋向于重视物质。这就是东西方的不同。西洋物质文明的发展,至今已经十分兴盛。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科学进步,使科学的实际功用越来越大。东洋并不是没有科学。我想从中国旧籍所记载的内容中摘取一二来供研究,也可以算作对今日科学的考证吧。
中国科学之最早发明者,莫如天文。自大挠作甲子后,而羲和以定四时。尧典曰:『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孔注:『在,察也。玑正天文之器。玑为转运,衡为横箫。玑径八尺,圆周二尺五寸而强。衡长八尺,孔径一寸。下端望之,以占星辰吉凶之象。七政者,日月星辰也』。夫尧典为四千年前之书,是四千年前之人已能以仪器而测天象。及汉张衡更作浑天仪,以象天体,而天文之学以着。地球与金、火、水、木、土、天王、海王为太阳系之八大行星。以我辈眼光观之,则太阳实大。然太阳光线射至地面,仅逾七分;而他星光线,或须数时,或须数日,或须数年,或须数十百年。距地愈远,则其至也愈久。盖太阳虽大,尚为他星之系星,而他星又为他星之系星,森罗万象,以至无穷,而最巨者为北辰。论语曰: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诚哉北辰之巨,而我辈遂不见旋转尔。淮南子曰:『日中有踆乌』。注者不知,以「乌」为「鸟」,遂以「金乌」、「玉兔」为形容日月之辞;谬说相承,闻之可笑。夫乌,黑色也。日中有乌,谓日中有黑点也。夫日中何以有黑点?近代西洋学者覃精考究,立说纷纭。英人侯失勒乃断之曰:『太阳全体神态,非人间一切诸电诸火所可方拟;一也。金气腾上,化为光轮,庖举全体,煊赫照耀;二也。日球中衡左右,若地员之赤道温带,常有大力斡旋,以成羊角飓母之属;三也。当回旋处中心成虚,压力外拶,质点外吸,以兵轻虚,热度骤减,气质凝冱,遂能隔光;四也。以此四理,黑点情形庶几论定。然当二千年前,尚无望远镜,而淮南子已能言之,岂非奇异!
地员之说,倡于法人歌白尼。及哥伦布发见美洲,其说益信。然大戴礼载曾子曰:『如诚天圆而地方,则是四角之不掩也』。周髀算经注:『地旁沱四隤,形如覆盘』。岂非地员之说乎?书考灵曜曰:『地恒动不止,而人不知』。春秋之命苞曰:『地右转以迎天』。阿图括地象曰:『地右动起于毕』。岂非地员而动之说乎?素问曰:『地在天之中,大气举之』。易干凿度曰:『地日行一度,风轮扶之』。岂非大地之中有空气,大地之外有以太乎?庄子引惠施曰:『吾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也』。夫燕之北为北极,越之南为南极,两极为地之中轴,即地之中央也。史记孟荀列传载邹衍曰:『中国名曰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岛,禹之序九州岛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岛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之』。当时以为怪诞。以今日大地交通而观之,亚洲之外有欧洲,有斐洲,有美洲,有澳洲,而中国者不过亚洲之一部尔。邹衍又谓九州岛之外有八綖,八綖之外有八纮,八纮之外有八絯。是则世界之外复有世界,吾人所居特其小尔。
旧约创世纪谓上帝创造天地万物及人,耶稣教徒莫不信之。近百数十年来,达尔文创为进化之论,谓人类由猿而生。今日斐洲之猿,尚有与野番相似者。其说一出,风靡学界,而神权失其依据。然庄子引列子曰:『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夫人猿同祖,系统较近,马之生人,尚须经过若干之阶级。则以达尔文寻其痕迹,考其递变,故为精细之言,而列子仅举大略,究之皆为进化之论也。
挽近科学之最进步者莫如电光力化。秦汉之书颇有言之。关尹子曰:『石击石生光,雷电缘气而生,可以为之』。此非电学之论乎?墨子曰:『临鉴立影,二光夹一光。足被下光,故成影于上。首被上光,故成影于下。鉴近中则所鉴大,远光则所鉴小』,此非光学之理乎?又曰:『均发均县,轻重而发绝,不均也均,其绝也莫绝』。此非力学之原乎?又曰:『同重体,合类异,二体不合不类』。亢仓子曰:『蜕地谓之水,蜕水谓之气』。淮南子曰:『炼土生木,炼木生火,炼火生云,炼云生水反土』。至于烧汞成丹之法,点石成金之术,方士言之尤详。此非化学之用乎?
算学之精,莫如周髀。测地量天,具有程序。欧洲谈几何者称为东来旧法。而笔算相传,肇自宰予,历代相承,畴人杰出,以视西人,未可多让。
灵枢、素问为中国医学之祖,其理精微,可参造化。而李时珍本草纲目,尤为西洋学者所称许。若夫易筋之术,洗脑之方,祝由之科,伤寒之论,各有特长,非可轻弃。惜乎后人学之不专,传之不实,遂致冒昧从事,为世所讥。然以东西医学较之,尚未可断其轩轾也。
译中国科学最早的发明,首推天文学。自大挠创制甲子以后,羲和便能够确定四时。尧典说:“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孔安国注释说:“‘在’是观察的意思。玑是观测天文的器具。玑用来转运,衡是横向的箫管。玑的直径八尺,圆周二尺五寸有余。衡长八尺,孔径一寸。从下端向上观望,用来占测星辰吉凶的征象。七政,就是日、月和星辰。”尧典是四千年前的书,可见四千年前的人已经能够用仪器测量天象。到了汉代,张衡又制造浑天仪,用来模拟天体,于是天文学更加显著。地球以及金星、火星、水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是太阳系的八大行星。以我们的眼光来看,太阳确实很大。然而太阳光线射到地面,只超过七分钟;其他星体的光线,有的需要数小时,有的需要数日,有的需要数年,有的需要数十年、数百年。距离地球越远,光线到达得就越久。太阳虽然很大,却还只是其他恒星系统中的一颗星,而其他恒星也各自是别的恒星系统中的星体,森罗万象,直到无穷无尽,其中最大的是北辰。《论语》说:“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北辰确实巨大,只是我们看不见它的旋转罢了。《淮南子》说:“太阳中有踆乌。”注释者不知道“乌”是黑色,竟把它解释成“鸟”,于是把“金乌”“玉兔”当作形容日月的词语;这种谬说相沿至今,听来实在可笑。乌,就是黑色。说太阳中有乌,是说太阳中有黑点。太阳中为什么会有黑点?近代西洋学者潜心考察研究,提出的说法纷纷不一。英国人侯失勒断言:“太阳整体的状态,不是人间一切电和火所能比拟的,这是第一点。金属之气上腾,化成光轮,包举整个太阳,光明炽盛,这是第二点。太阳球体中部左右,就像地球的赤道和温带,常有强大的力量旋转,形成羊角飓风一类的现象,这是第三点。旋转处的中心形成空虚,外部压力向内挤压,物质微粒向外吸引,于是轻虚,热度骤然降低,气体凝结冻结,便能够隔绝光线,这是第四点。根据这四种道理,黑点的情形大概可以定论了。然而在两千年前,当时还没有望远镜,《淮南子》却已经能够说到这一点,岂不是奇异吗!” 地球是圆的这一说法,由法国人哥白尼倡导。等到哥伦布发现美洲,这种说法更加得到证实。然而《大戴礼》记载曾子说:“如果果真天是圆的而地是方的,那么四个角就不可能覆盖周全。”《周髀算经》注说:“大地向四旁倾斜,形状像倒扣的盘子。”这难道不是地球是圆形的说法吗?《书·考灵曜》说:“大地永远不停地运动,而人却不知道。”《春秋命苞》说:“大地向右转,以迎合天体。”《阿图括地象》说:“大地向右运动,从毕宿开始。”这难道不是地球呈圆形并且在运动的说法吗?《素问》说:“大地在天空之中,由大气托举着。”《易纬·乾凿度》说:“大地每天运行一度,由风轮扶持着。”这难道不是说大地内部有空气、大地之外有以太吗?《庄子》引用惠施的话说:“我知道天下的中央,在燕国以北、越国以南。”燕国以北是北极,越国以南是南极,南北两极是地球的中轴,也就是地球的中央。《史记·孟荀列传》记载邹衍说:“中国名叫赤县神州,内部自有九州,这就是大禹划定的九州,不能算作州的数目。中国之外,像赤县神州这样的地方还有九个,这才是所谓九州。九州之外有小海环绕,人民、禽兽都不能彼此往来。” 能够互相往来的地方,如同一个区域的,才算作一州;这样的州有九个,外面又有大瀛海环绕。”当时的人认为这话荒诞怪异。以今天大地交通的情形来看,亚洲之外有欧洲、非洲、美洲、澳洲,而中国不过是亚洲的一部分罢了。邹衍又说,九州之外有八綖,八綖之外有八纮,八纮之外有八絯。这样看来,世界之外还存在世界,我们所居住的地方只不过很小而已。《旧约·创世纪》说,上帝创造了天地万物和人类,信奉耶稣教的人没有不相信的。近一百几十年来,达尔文创立进化论,说人类由猿类演化而来。今天非洲的猿类中,仍有与野蛮人相似的种类。他的学说一经提出,便风靡学术界,神权也失去了依据。然而《庄子》引用列子的话说:“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和猿本来同祖,亲缘系统较近;马演化成人,则还要经过若干阶段。因此,达尔文追寻演化的痕迹,考察递变的过程,所以说得精细;列子只是举出大略,究其根本,都是进化论。近代科学中最进步的,莫过于电、光、力、化学。秦汉时代的书籍中已经颇有论述。关尹子说:“石头互相撞击会产生光,雷电依凭气而产生,可以用这种方法制造。”这不就是电学的论述吗?墨子说:“面对镜子站立便出现影子,两道光夹着一道影子。脚被下面的光照到,所以影子形成在上面;头被上面的光照到,所以影子形成在下面。镜子靠近中间,镜中所照的人就大;光源远,镜中所照的人就小。”这不就是光学的原理吗?他又说:“均匀发力、均匀悬挂,轻重不同就会使发力断绝;不均匀而能调匀,断绝之处就没有不能连接的。”这不就是力学的原理吗?他又说:“同样重量的物体,类别相同或不同;两个物体若不相合,便不属于同类。”亢仓子说:“大地脱落而成为水,水脱落而成为气。”《淮南子》说:“炼土生成木,炼木生成火,炼火生成云,炼云生成水,再反过来生成土。”至于烧汞成丹的方法、点石成金的术法,方士说得尤其详细。这不就是化学的应用吗?数学的精密,没有比《周髀算经》更突出的。测量大地、推算天体,都有完整的程序。欧洲所讲的几何学,被称为从东方传去的古老方法。至于笔算,相传起始于宰予,历代承袭,历来都有杰出数学家;与西方人相比,也没有什么可多让的。《灵枢》《素问》是中国医学的祖本,其中的理论精微,可以用来参究自然造化。《李时珍本草纲目》尤其受到西洋学者的称许。至于易筋的技法、洗脑的方法、祝由的科目以及伤寒的理论,各有各的专长,不能轻易抛弃。可惜后人学习不专心,传授又不真实,于是冒昧从事,终于受到世人的讥笑。然而比较中西医学,尚且不能断定哪一方优劣。
制造之术,古称方伎,开物成务,利济群生,惟不为奇巧之器。路史载黄帝与蚩尤战,蚩尤作雾。黄帝乃造指南针。周书谓成王时,越裳氏贡白雉,迷失道,周公作指南车送之归。是二千余年前或五千年已知磁石之用,后人乃仿其法以制罗盘而利航海,传之西洋,而五洲之远,因之而通,则磁石之功也。
土圭测影,铜漏传更,岂非时表之权舆乎?朝野愈载(唐张鷟撰)称则天如意中,海州进一匠,造十二辰车,回还正南,则午门开,马头人出,四方回转,不爽毫厘。元史谓顺帝所造宫漏,有玉女捧时刻筹,时至则浮水上,左右二金甲神,一悬钟,一悬钲;夜则神人按更而击。是则今之时钟,而奇巧尤胜西人矣。
三国志载诸葛亮伐魏,以木牛流马运粮。诸葛氏集详言其法。后人遂多仿制。异僧传载唐时有一僧骑木驴,能登山行远。以视今之自转车、自动车为何如也?
宋史载杨么在洞庭湖作火轮船,以轮激水,游行自在。而明郑和使西洋,所造之舟,制尤精巧。以视今日之火轮船又何如也?
袁子才新齐谐载乾隆时,江秀才慎修,以一竹筒,中用玻璃为盖,有钥开之;开则向筒说千言,言毕则闭,传千里内,人开筒侧耳,其音宛在,如面谈也。过千里,则音渐澌散不全。名曰寄语。以视今之留声器复何如也?
飞行之术,古已言之。庄子称列子御风而行,冷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此犹想象之辞。若公输子削木为鸢,飞天三日而下;则能以机器飞行矣。杜阳杂编(唐苏鹗撰)载飞龙卫士韩志和善雕木作鸾鹤鸦鹊之状,饮啄悲鸣,与真无异。以关棙置于腹内发之则凌云奋飞,可高百尺,至一二百步外方始却下。顾此为木禽尔。拾遗记谓秦始皇时,奇肱氏乘飞车而朝;此则飞机之制也。汉书王莽传称:『或言能飞,一日千里。莽试之。取大鸟翮为两翼,头与身皆着毛,通引环纽,飞数百步』。是飞行之术、飞行之器,古已有之,特失传尔(聊斋志异载明季白莲教徒张鸿渐为木凤,人乘其上,能飞空中。此为小说家言,未可尽信)。
火药为中国发明,其用已久。元世祖时,法兰西人从军,始习其法,传之欧洲。阅薇草堂笔记(清纪昀撰)载大将军年赓尧征青海,有人献火器,以机转之,能连发十三次。年以其伤人酷烈,不用。今之十三响铳,而二百年前已能制之,使其采用,训师讲武,已足称雄,何至为人鱼肉哉?
古者读书之士,书必自写。削竹为简,长尺二寸。其后改用缣素。然质贵费重,寒畯难求。及汉蔡伦造纸,书籍赖之,而读书者犹须自写(东坡读书记谓史记、汉书皆系自写。宋时尚然,则今笃学之士,亦以自写为功)。至唐,乃创印刷之术。宋代又为聚珍之版(即活版)。书籍流传,以是而广。西洋人士以印刷与火药、罗盘谓为东来三大文明,非虚语也。
以上所举,仅其大略。若就旧籍而详考之,恐非一朝一夕之所能尽。然此亦足以见中国之非无科学也。
夫中国科学何以日衰?西洋何以日盛?此则有大原因。其一:中国人性能创造,而不能继续,且不喜改良。譬如建一寺庙,费款数十万,轮奂之美,震耀一时。乃落成以后,置之不顾,日渐剥蚀,日渐损毁,终至倾颓破坏。俟有力者乃重建之。其二:中国学术以孔子为宗,而孔子以天下为本。山泽之儒,庠序之士,多谈性理,重文章,遂相率而趋于无用。以为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而程氏且以玩物丧志戒之。此其所以衰也。西洋则不然,一人创之,则众人效之,一人不成,则众人成之,互相研究,互相竞争,互相批评,互相尊重,以期达于至善至美之域。乃复政府保之,学会嘉之,群众信之,而科学之进步,遂足夸耀于世界。
唯我台湾当此新旧递嬗之时,东西文明汇合若一,我台人当大其眼孔,劳其心思,凭其毅力,求其学问,采彼之长,补我之短,以发皇固有之科学,或且凌过西人,则不佞之所期望也。至于精神、物质两方面,如车两轮,不可偏废,愿与座上诸君各起而振兴之。
○印版考
易曰: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书契,是为文字之始。夫文字之能传布者,必有传布之具,而后能行久远。上古无纸,不能如今日之便利。故虞夏文字现巳不存,其存者唯在鼎彝。而传布之具,为皮为木,尚未能明。自后世发见者,则有殷墟之龟甲,汲冢之竹简,秦汉之间,乃用缣素,价昂费重,求取不易。及蔡伦造纸,而用始弘。然读书须自抄写,得之甚艰,宝之綦笃。
译制造器物的技术,古代称为方伎,能够开发万物、成就事务、造福众生,只是不应当用来制造奇巧淫技的器物。《路史》记载黄帝与蚩尤交战,蚩尤制造了大雾。黄帝于是制造指南针。《周书》说,成王时,越裳氏进贡白雉,迷失道路,周公制造指南车送他们回去。这说明两千多年前,甚至五千年前,人们已经知道磁石的用途;后人于是仿照这种方法制造罗盘,以便利航海,并传到西洋。五洲相隔遥远,因此得以交通,都是磁石的功劳。用土圭测量日影,用铜漏传报更次,难道不是钟表的起源吗?《朝野佥载》(唐张鷟撰)说,武则天如意年间,海州进献一名工匠,制造十二辰车,车转回到正南方时,午门便开启,车上的马头人像便出现;车向四方转动,丝毫不差。《元史》说,元顺帝制造的宫漏,有玉女捧着表示时刻的筹,时间到了便浮在水面上;左右有两位金甲神,一位悬钟,一位悬钲;到了夜间,神人便按照更次按时敲击。这就是今天的时钟,而且精巧奇特之处还胜过西方人。《三国志》记载,诸葛亮讨伐魏国时,用木牛流马运输粮食。《诸葛氏集》详细说明了它的制作方法,后人于是多有仿制。《异僧传》记载,唐代有一个和尚骑木驴,能够登山远行。拿它同今天的自行车、汽车相比,又怎么样呢?《宋史》记载,杨么在洞庭湖制造火轮船,用轮子激水,航行自如。后来明代郑和出使西洋,所制造的船只,构造尤其精巧。拿它同今天的火轮船相比,又怎么样呢?袁子才《新齐谐》记载,乾隆年间,江秀才慎修用一根竹筒制作器物,中间用玻璃作盖子,设有钥匙可以打开;打开后对着竹筒说上千句话,说完便关上。千里以内的人打开竹筒,把耳朵贴在旁边,声音宛如仍在筒中,好像面对面交谈一样。超过千里,声音便逐渐消散,不能完整听到。它名叫“寄语”。拿它同今天的留声机相比,又怎么样呢?飞行的技术,古代已经有人谈到。庄子说列子驾着风飞行,轻妙自在,十五天以后才返回;这还只是想象之辞。至于公输子削木制成鸟,能够飞上天空三天才落下,那么就是能够借助机器飞行了。《杜阳杂编》(唐苏鹗撰)记载,飞龙卫士韩志和擅长雕刻木头,制成鸾、鹤、乌鸦、喜鹊的形状,饮水、啄食、悲鸣,都与真的没有区别。把机关放在腹内发动,木禽便凌云奋飞,可以飞到一百尺高,到了外面一二百步才开始降落。不过这只是木制的鸟。《拾遗记》说,秦始皇时,奇肱氏乘坐飞车来朝见;这就是飞机的构造。《汉书·王莽传》说:“有人说自己能够飞行,一天飞行千里。王莽试验他,取大鸟的翅羽做成两翼,头和身体都披上羽毛,贯通并牵引环纽,飞了几百步。”可见飞行的技术和飞行器,古代早已有了,只是失传罢了。(《聊斋志异》记载,明末白莲教徒张鸿渐制造木凤,人坐在上面,能够飞在空中。这是小说家的说法,不能完全相信。) 火药是中国发明的,使用它已经很久。元世祖时,法国人随军而来,才开始学习这种方法,并把它传到欧洲。《阅薇草堂笔记》(清纪昀撰)记载,大将军年羹尧征讨青海时,有人献上一种火器,用机关转动,可以连续发射十三次。年羹尧认为它伤人过于惨烈,没有采用。今天的十三响枪,二百年前已经能够制造;如果当时采用它,训练军队、讲习武备,已经足以称雄天下,何至于任人宰割呢?古代读书人读书,书籍一定要亲自抄写。那时削竹制成简,长一尺二寸。后来改用缣素,但材料昂贵、费用很重,贫寒的读书人难以得到。到了汉代蔡伦发明纸张,书籍有了依托,而读书人仍然必须亲自抄写(苏轼《读书记》说,《史记》《汉书》都是亲自抄写的。宋代尚且如此,那么今天笃志求学的人,也应当把亲自抄写看作功夫)。到了唐代,才创制印刷技术。宋代又制造聚珍版,也就是活字版。书籍的流传因此更加广泛。西洋人把印刷术同火药、罗盘并称为从东方传去的三大文明,这并不是虚妄之言。以上所举,只是大略。如果按照旧籍详细考察,恐怕不是一天两天所能完成的。然而这些也足以说明,中国并不是没有科学。中国的科学为什么日益衰落?西洋的科学为什么日益兴盛?这其中有重要的原因。第一,中国人有创造能力,却不能持续发展,而且不喜欢改良。比如建造一座寺庙,花费几十万元,宏伟华美,轰动一时;落成以后却置之不理,日渐剥蚀,日渐损毁,最后倾塌破坏,等到有力量的人出现,才重新修建。第二,中国学术以孔子为宗,而孔子以天下为根本。山泽间的儒者、学校里的士人,大多谈论性理,重视文章,于是相继走向无用之学。他们认为形而上的叫作道,形而下的叫作器,而程氏还用玩弄器物会丧失志向来告诫人。这就是科学衰落的原因。西洋却不是这样,一个人创制出来,众人便仿效;一个人没有成功,众人便共同完成;彼此研究,彼此竞争,彼此批评,彼此尊重,以求达到尽善尽美的境地。政府又保护它,学会又赞许它,群众又信任它,于是科学的进步足以在世界上自我夸耀。正值新旧交替之际,东西方文明在台湾汇合为一体,我们台湾人应当扩大眼界,劳心思考,凭借毅力,追求学问,取他们的长处,补我们的短处,以发扬光大固有的科学,甚至超过西方人,这就是我的期望。至于精神和物质两个方面,就像车子的两个轮子,不能偏废;愿同在座的各位先生一起振兴它们。印版考 《易经》说:“上古时代结绳治理天下,后世圣人改用书契。”这就是文字的起源。文字能够传播,必定要有传播的工具,然后才能长久流传。上古没有纸张,不能像今天这样便利。因此虞、夏时代的文字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保存下来的只有鼎彝上的文字。至于当时传播文字的工具,是皮还是木,尚且不能确定。后来发现的,有殷墟的龟甲、汲冢的竹简;秦汉之间,才使用缣素,价格昂贵、费用很重,求取不容易。到了蔡伦发明纸张,纸张的使用才广泛起来。然而读书仍然必须亲自抄写,得到书籍十分艰难,所以珍惜它极其谨慎。
隋开皇中,雕撰遗经,是为锓版之始,而文字传布乃速。唐代因之。至宋大备。故宋版之书,今为希贵。然宋版非尽佳本也。叶梦得石林燕语谓天下印书以杭州为上,蜀本次之,福建最下,所谓福建者,则麻沙本也。麻沙,地名,属建阳县,产榕树,质松易刻,多错讹,故为下。夫锓版印书,以事传布,厥功伟矣。然每印一书,必雕一版,费大工夫,收藏笨重,不便移徙。南宋之人,复为聚珍之版,则活版也。其版有泥字、瓦字、锡字、铜字、木字。清代武英殿刻书,则用聚珍,故武英殿之版最佳。
顾宋人不独能创聚珍也,又能缩大为小。至正杂记载贾似道得碔砆石枕,欲刻兰亭序,而患其小。一镌工以灯影缩定武本刻之,宛如原本,缺损皆全。是知缩版之法,固已久矣。闽杂记谓闽省碑版而推侯官潘氏,能缩径三、四尺字为三、四分。尝缩颜平原多宝塔为袖珍本。又云:杭州运使河下冯氏,不独能缩大为小,且能拓小为大。以字就灯照,乃以白纸取影,双钩而后镌之。是知影刻之法,中国固已有矣。
海通以来,欧洲输入印书机器,用铅制字,则今之活版也。夫活版之术固非欧人发明,而由中国传授也。元初,欧人从军来此,遂取印版与火药、罗经而归,称为东来三大文明。夫无火药则不足以整军开矿,无罗经则不足以航海略地,而无印版则思想闭塞,学术停滞,不能人人读书。故欧洲今日之文明,其受福于此者不少。昧者不察,乃以印版之术为欧人所发明,是亦不揣其本也。
○自来水考
自来水(即水道)之设,始于罗马都城,约在公历纪元前三百十有二年。时城中人民繁庶,污物充积,井水玷败,疾病丛生,乃求他处之水,凿隧架桥,接以瓦管,流至城中。用者利之。其后各国仿行,众沾其惠。然抽水之法尚未善。至一千七百六十一年,英伦始用蒸气,瓦管亦改铁,而自来水始美备。顾余读东坡惠州全集,则中国宋时已有自来水,非传自西人也。
邓守安者,罗浮道土也。广州城濒海水苦咸。城北有蒲涧泉,味清洌,然去城远,人家不能得。守安尝语东坡:广州城人饮咸苦水。春夏疾疫时,所损多矣。蒲涧有滴水岩,水所从来高,可引入城,盖二十里以下尔。若于岩下作大石槽,比五管大竹,续处以麻缠沫涂之,随地高下,直入城中,又为大石槽以受之。乃以五管分引,散流城中,为小石槽,以便汲者。不过用大竹万余竿,及二十里间用葵茆盖,大约费数百千可成。时东坡贬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惠州,王敏仲镇抚广州。东坡以守安言告之。仲敏用其法引水入城,城人咸赖。是则中国之自来水也,唯较今日之水道精粗而已。
○留声器考
晚近科学昌明,人智竞进,制器象物,巧夺天工。而运用之广,收效之宏,厥有三事:曰留声器,曰无线电,曰活动影戏;是皆裨益人群,非若杀人科学之以争雄黩武为事也。
夫留声器之制,创于美爱尔逊,迄今未四十年。其始仅为征歌度曲之具,而今则家庭用之,学校用之,演坛用之,议会用之,以助社会之教育。其为物岂细故哉!夫声无形也,而能留之,又能传之,可谓功参造化矣。然留声器之制,非创自美人,而作于中国人也;且非创诸近代,而作于二百年前也。于何征之?征之袁简斋太史之新齐谐。简齐,乾隆时人,其书有「寄语」一则,寄语则留声也。
新齐谐之言曰:『婺源江江秀才,号慎修,名永,能制奇器。取猪尿胞置黄豆,以气吹满,而缚其口。豆浮正中,益信地如鸡子黄之说。家中耕田,悉用木牛。行城外,骑一木驴,不食不鸣,人以为妖。笑曰:此武侯成法,不过中用机关尔,非妖也。置一竹筒,中用玻璃为盖,有钥开之。开则向筒说千言,言毕即闭。传千里内,人开筒侧耳,其音宛在,如面谈也。过千里则音渐澌散不全矣』。慎修所制则留声器,惜不能传其法以示后人,而后人复不能阐心研求,以成奇器,遂使神秘之钥,乃为爱尔逊所握,能不可叹!然亦足见中国之非无奇才也。
按慎修先生清初大儒,卒于乾隆二十七年,年八十有二,著书十数种,而于音学、历学尤多发明。其传世者,有律吕阐微十一卷、古韵标准六卷、推步法解五卷、历学补论、中西合法拟草各一卷,皆足发皇学术。而制器效用,特其余事,是又瓦特、歌白尼合而为一者。使其寄语早传,则中国科学已足骄人,又何至反惊于人耶。
○艺旦考释
前以艺旦考释征求答案,阅今月余,未接惠稿。我台多鸿博之士,岂以此为游戏之文而不肯为欤?抑以为考释之题而踟蹰下笔欤?鄙人学殖疏陋,试就所知而言,以为台语之资料。
译隋朝开皇年间,雕刻撰写遗留的经书,这是雕版印刷的开始,从此文字传播加快。唐代沿袭这种做法,到了宋代更加完备。因此宋版书籍如今极为稀有珍贵。但宋版书也不全是佳本。叶梦得《石林燕语》说,天下印书以杭州为最好,蜀本次之,福建本最差;所谓福建本,就是麻沙本。麻沙是地名,属于建阳县,盛产榕树,木质松软容易雕刻,但错误很多,所以列为下等。雕版印书,用来传播书籍,功劳确实伟大。然而每印一本书,必须雕刻一套版,耗费很大工夫,收藏笨重,也不便搬运。南宋人又制造聚珍版,也就是活字版。活字有泥字、瓦字、锡字、铜字、木字。清代武英殿刻书使用聚珍版,所以武英殿的版本最好。宋人不但能够创制聚珍版,还能够把大的缩小。记载于《至正杂记》:贾似道得到一块碔砆石枕,想要把《兰亭序》刻在上面,却苦于石枕太小。有一名雕刻工匠用灯影把定武本缩小后刻上去,宛如原本,连缺损的地方也都完整保留。由此可知,缩版的方法本来已经流传很久。《闽杂记》说,福建省的碑版推重侯官潘氏,他能够把直径三四尺的大字缩成三四分,曾经把颜真卿《多宝塔》缩刻成袖珍本。又说,杭州运使衙门河下的冯氏,不但能把大字缩小,还能把小字放大。他先把字对着灯光照,再用白纸取得影像,双钩摹出字形,然后雕刻。由此可知,利用影像雕刻的方法,中国本来早已有了。海上交通开通以来,欧洲输入印书机器,用铅制成字,这就是今天的活版。活版技术本来不是欧洲人发明的,而是由中国传授过去的。元朝初年,欧洲人随军来到这里,于是带着印版、火药和罗经返回欧洲,称为东方传去的三大文明。没有火药,就不足以整顿军队、开采矿藏;没有罗经,就不足以航海、开拓土地;没有印版,思想就会闭塞,学术就会停滞,也不能让人人读书。因此,欧洲今天的文明从中得到的福泽相当不少。昧于事实的人不加考察,竟把印版技术说成是欧洲人发明的,这也是不追究根本。自来水考 自来水,也就是水道的设置,始于罗马城,大约在公历纪元前三百一十二年。当时城中人口繁多,污物堆积,井水受到污染而败坏,疾病丛生,于是寻找别处的水源,开凿隧道、架设桥梁,再接上瓦管,把水引到城中。使用的人都从中受益。后来各国仿照实行,众人都得到它的好处。不过抽水的方法当时还不完善。到一千七百六十一年,英国才开始使用蒸汽,瓦管也改用铁管,自来水设施才开始完备。但我读苏轼《惠州全集》,发现中国宋代已经有了自来水,并不是从西方传来的。邓守安是罗浮山的道士。广州城靠近海边,水味苦咸。城北有蒲涧泉,水味清凉甘洌,但距离城里很远,居民无法取得。邓守安曾对苏轼说:“广州城里的人饮用苦咸的水。春夏疾病流行时,损失的人口很多。蒲涧有滴水岩,水源来自高处,可以引入城中,大约只有二十里路。如果在岩石下面建造大石槽,使用五根大竹管,在接合处用麻缠绕并涂上泥,随着地势高低一直引入城中;再建造大石槽来承接。然后用五根竹管分流,把水散布到城中,再建小石槽,方便取水的人使用。总共不过需要一万多根大竹竿,二十里路之间用葵草和茅草覆盖,大约花费数百千钱就能完成。”当时苏轼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惠州;王敏仲镇守广州。苏轼把邓守安的话告诉他,王敏仲便依照这个方法引水入城,城中居民都依靠它。这就是中国的自来水,只是与今天的水道相比,有精粗之别罢了。留声器考 近代科学昌明,人类智慧竞相进步,制造出来的器物能够模拟万物,巧妙得几乎胜过天然造化。其中用途广泛、收效宏大的,有三种:留声器、无线电和活动影戏。这些都造福人群,不像那些杀人的科学,把争强斗狠、崇尚武力当作事业。留声器的制造,是美爱尔逊创制的,至今还不到四十年。起初它只是用来征集歌声、演奏曲调的器具,如今家庭使用它,学校使用它,戏台使用它,议会也使用它,以辅助社会教育。这样的器物难道是小事吗?声音本来没有形体,却能够把它保存下来,又能够把它传送出去,可以说功劳足以与自然造化相参。然而留声器并不是美国人发明的,而是中国人制造的;也不是近代才有,而是二百年前就有了。凭什么可以证明?可以从袁简斋太史的《新齐谐》中得到证明。简斋是乾隆年间的人,他书中有“寄语”一则,寄语就是留声器。《新齐谐》说:“婺源江姓秀才,号慎修,名永,能够制造奇异器物。他把猪尿胞放入黄豆,用气吹满,再把口扎紧。豆子浮在正中,更加证明大地像鸡蛋黄的说法。他家耕田,全都使用木牛。出城时,骑一头木驴;木驴不吃东西也不鸣叫,人们以为是妖怪。他笑着说:‘这是武侯已经制成的方法,不过是在其中使用机关罢了,不是妖怪。’他又制作一根竹筒,中间用玻璃作盖子,设有钥匙可以打开。打开后对着竹筒说上千句话,说完立即关上。在千里以内,人们打开竹筒,把耳朵贴在旁边,声音宛如还在筒中,好像面对面交谈一样。超过千里,声音便逐渐消散,不能完整听到了。”慎修所制造的就是留声器,可惜他没能把制作方法传给后人,后人也不能阐明原理、深入研究,把它制成真正的奇器,于是开启神秘之门的钥匙竟被爱尔逊掌握了,岂不可叹!然而这也足以说明,中国并不是没有奇才。考察起来,慎修先生是清初的大儒,卒于乾隆二十七年,享年八十二岁,著书十多种,在音韵学、历法学方面尤其多有发明。他流传于世的著作,有《律吕阐微》十一卷、《古韵标准》六卷、《推步法解》五卷、《历学补论》《中西合法拟草》各一卷,都足以发扬光大学术。至于制造器物、讲求实用,只是他的余事;这样一来,他又是瓦特和哥白尼的合体了。假使他的“寄语”早早流传,中国科学已经足以使人骄傲,又何至于反过来对别人的发明感到惊奇呢?艺旦考释 先前我以《艺旦考释》征求答案,至今一个多月了,还没有收到赐稿。我台湾有许多学识渊博的人,难道是把这当作游戏文章而不肯写吗?还是认为这是考证训释的题目,所以迟疑着不敢下笔呢?我学问浅陋,姑且就自己所知道的来谈,作为台湾语的资料。
按说文:艺,穜也。诗楚茨:我艺黍稷,引申为才艺。所谓艺旦,谓其有弹唱之艺也。旦字虽见于元曲,顾此尚非语源。晋书乐志曰:但歌四曲。自汉世无弦节,作伎最先唱,一人唱,三人和。是但歌不被管弦,凡能但歌者,即谓之但。淮南子说林训:使但吹竽。注:但,古不知吹,人以徒歌,故云。不知吹,此则旦之本义也。元人创造戏剧,弃人留旦,与生相偶,则所谓戏旦也。章太炎新方言:今传奇有云旦者,起自元曲,则所谓作伎最先唱者,本是但字,直称其人为但,犹云使但吹竽矣。古语流传,讫元犹在,相承至今。夫旦本歌伎之名,台湾以称妓女,而加之艺,风雅典赡,有非他处所能及者矣。
○鲁王迁澎辩
明季续闻载鲁王栖金门七年。讯后来诸人云,至己亥秋受永历手敕仍命监国。成功迁之澎湖岛,窘逼日甚。辛丑,成功因兵败后陡然悔悟,复迎归金门。连横曰:此诚莫须有事也。澎湖为台湾之附庸。天启二年,荷人据澎湖。四年,复据台湾,筑垒驻兵,以张海权。己亥为永历十三年,二岛尚为荷人所有。延平何能迁鲁王于其地?则迁之,而荷人岂肯受之?受之,又岂肯归之?此势之所必无也。方是时,延平大举北伐,长围南京,光复之军,云合雾起,又何暇迁鲁王于澎湖哉?则迁鲁王,而鲁王之旧臣如张尚书煌言、徐中丞孚远,俱在延平军中,宁无一言?此又理之所必无也。
夫以延平忠贞之节,眷怀故国,志切中兴。北伐之举,震惊宇内,清人惎之,故肆为蜚语,欲以灰志士之心。而鲁臣自舟山溃后,分散四方,久不与海上相往来;一闻其事,信以为真。此书为汪光复所撰,则鲁之旧臣而薙发降清者。但恐易世之后,据为史实,论者遂不能无疑于延平;而延平之大节固无可毁也。余知其谬,故特辩之于此。
○稻江图书馆议
不佞寄居稻江,于今五载。自晨及夕,所见所闻,无非车马之声,南贾之语,市肆纷纭,甚嚣尘上,未有以慰其精神者也。顾不佞,以索食之故,橐笔佣耕,不得不居于此。幸而退食之暇,闭户读书,稍资宁静。然购书匪易,岁靡千金,尚不足用,则不得不求之图书馆。夫图书馆设在城中,距离较远,又费时间。且当炎阳酷热之时,风雨晦明之际,往来不便。想亦稻江人士之所同感也。
夫稻江为台北枢要之地,商务殷盛,冠于全台,行旅出入,通于邻国,而环顾市中,乃无公园,无会堂,无俱乐部,无图书馆,则一阅报所(文化协会虽有港町读报所,而规模甚小)而亦无之,文化低微,甚于村鄙,岂非稻人士之耻乎?且稻江既无公园、会堂、俱乐部,则稻人士欲为消遣计,唯有相率而入于酒楼、歌馆,买笑寻欢,以浪费金钱,其害有不可言者。夫无公园、会堂、俱乐部之害已如斯,而无图书馆以涵养德性,增长智识,则其害更有不忍言者。此不佞之所以屡筹设立也。
曩者,大稻埕区裁废之时,尚存公款万余金。不佞曾以设立图书馆之议,商之林区长。其一,役场宏壮,地位适宜,可免新建。其二,余款充裕,拨为基本,可免捐题,且可为废区之纪念,而留区长之去思。计无有善于此者。而林区长不以为意,竟以役场借之市役所,公款充之同风会,而图书馆之设立,遂无有再议之者,可胜叹哉!
夫稻江为台北枢要之地,住民六、七万,纳税数十万,凡有义务,宁落人后。而环顾市中,竟无一文化之建设。吾不知稻人士其何以默默而息耶?比年以来,文化日进,各郡各街,莫不竞设图书馆。即至山陬海澨,亦有巡回文库。乃以堂皇冠冕之大稻埕,并一巡回文库而亦无之,岂非可怪?吾意稻人士而能速自设立,以应时势,其事固善;否则当请总督府图书馆择一适宜之地,而开分室,以慰稻人士之望,亦无不可行也。呜呼!民彝耗斁,思想混淆,熙往攘来,言不及义,自非鼓励读书,不足以救其弊,而图书馆则以涵养德性而增长智识者也,可缓哉?可缓哉?
○序跋○
台湾通史序
台湾诗乘序
大陆诗草序
宁南诗草自序一
宁南诗草自序二
台语考释序一
台语考释序二
台湾稗乘序
台湾诗荟发刊序
东宁三子诗录序
闽海纪要序
香祖诗集序
厚庵遗草序
鳌峰诗草序
栎社同人集序
悔之诗集序
钝庵诗草序
惜别吟诗集序
斯庵诗集跋
赐姓始末书后
稗海纪游书后
番社釆风图考跋
台湾游记书后
台湾随笔书后
书陈星舟先生一遗着
潜园琴余草跋
梁钝庵诗集书后
稻江井栏记书后
跋延平郡王书
题谢管樵墨竹卷子
人文荟萃序
○台湾通史序
译按《说文》说:“艺,种植。”《诗经·楚茨》说“我艺黍稷”,后来引申为才艺。所谓“艺旦”,是说她有弹唱的技艺。虽然“旦”字在元曲中已经出现,但这还不是它的语源。《晋书·乐志》说:“但歌四曲。”自汉代以来没有弦乐伴奏,表演歌伎时,最先由一人领唱,三人应和。因为只是清唱而没有管弦伴奏,凡是能够清唱的人,就称作“但”。《淮南子·说林训》说:“让但吹竽。”注释说:“但,古人不知道吹奏之法,只能徒然歌唱,所以这样说。”所谓“不知道吹奏”,这就是“旦”的本义。元人创作戏剧,舍弃“人”而保留“旦”,让旦与生相配,于是所谓“戏旦”便形成了。章太炎《新方言》说:“今天传奇中有称作旦的,这一称呼起自元曲;那么所谓‘表演歌伎时最先领唱’的‘但’字,本来是直接用来称呼这种人的,就像说‘让但吹竽’一样。”古代的词语一直流传,到元代还存在,后来相承至今。“旦”本来是歌伎的名称,台湾用它来称呼妓女,再加上一个“艺”字,既文雅又典雅丰富,这是其他地方所不能比的。鲁王迁澎辩 《明季续闻》记载,鲁王在金门居住了七年。后来询问有关人士,说到了己亥年秋天,鲁王接受永历帝亲笔诏书,仍然命他监国。郑成功把他迁往澎湖岛,处境一天比一天窘迫。辛丑年,郑成功在兵败后突然悔悟,又迎接他回到金门。连横说:这实在是没有根据的事情。澎湖是台湾的附属地。天启二年,荷兰人占据澎湖;四年,又占据台湾,修筑堡垒、驻扎军队,以扩张海上势力。己亥年是永历十三年,当时这两个岛还都在荷兰人手里。郑延平怎么能把鲁王迁到那里?即使迁去了,荷兰人难道肯接受他吗?接受了,又怎么肯把他送回来?按照当时的形势,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当时郑延平大举北伐,长期围困南京,光复之军如云聚雾起,他哪里有空把鲁王迁到澎湖呢?如果说他迁移了鲁王,那么鲁王的旧臣张尚书煌言、徐中丞孚远都在郑延平军中,难道会没有一句话吗?这在道理上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以郑延平忠贞的气节,他眷恋故国,热切希望中兴。北伐的举动震动天下,清人嫉恨他,所以肆意散布谣言,想要打击志士的信心。鲁王的臣子自从舟山溃败后,分散到四面八方,长期不再同海上往来;一听到这件事,便信以为真。这部书是汪光复撰写的,而汪光复是鲁王旧臣中剃发投降清朝的人。只怕改朝换代之后,这件事被当作史实,后人议论起来便不能不怀疑郑延平;但郑延平的大节本来是无法毁谤的。我知道这件事荒谬,所以特意在这里为他辨明。稻江图书馆议 我寄居在稻江,到今天已经五年了。从早到晚,所见所闻无非是车马的声音、南方商人的话语和喧闹纷杂的店铺,尘土飞扬、声音嘈杂,没有什么能够慰藉精神的东西。不过我因为谋求生计,提笔卖文、靠劳作谋生,不得不住在这里。幸好在退食后的空闲时间里,关门读书,稍微获得一些宁静。然而买书很不容易,每年花费上千金,仍然不够使用,于是不得不向图书馆寻求。图书馆设在城中,距离比较远,又要耗费时间。而且在烈日酷热之时、风雨昏明之际,往来都不方便。想来这也是稻江人士共同的感受。稻江是台北的枢要之地,商业繁盛,冠绝全台湾;行旅往来出入,同邻国相通。然而环顾城中,竟然没有公园、会堂、俱乐部、图书馆,甚至连阅报所也没有(文化协会虽然有港町阅报所,但规模很小)。文化低落,超过乡村陋地,难道不是稻江人的耻辱吗?而且稻江既然没有公园、会堂和俱乐部,稻江人想要消遣,只有相继进入酒楼、歌馆,花钱买笑寻欢,浪费金钱,其中的危害实在难以言说。没有公园、会堂、俱乐部的害处已经如此,没有图书馆来涵养德性、增长知识,害处就更有不忍说的了。这就是我屡次筹划设立图书馆的原因。从前大稻埕区裁撤的时候,还剩下公款一万多金。我曾经把设立图书馆的建议同林区长商量。第一,役场宏伟,位置合适,可以免去新建;第二,余款充裕,拨作基本经费,可以免去募捐,而且可以作为废区的纪念,留下人们对区长的追思。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计划了。然而林区长不以为意,竟然把役场借给市役所,把公款充给同风会,于是设立图书馆的事情再也没有人议论了,怎能不令人叹息!稻江是台北的枢要之地,居民有六七万,缴纳税款数十万,凡是应尽的义务,哪里肯落在人后?然而环顾城中,竟然没有一项文化建设。我不知道稻江人士为什么默默无言地停息下来。近年以来,文化日益进步,各郡各街没有不争相设立图书馆的。即使到了山角海边,也有巡回文库。可是堂堂皇皇的大稻埕,竟然连一个巡回文库也没有,难道不是奇怪吗?我的意思是,稻江人士如果能够赶快自行设立图书馆,以适应时势,这件事当然很好;否则就应当请求总督府图书馆选择适当地点,开设分馆,以满足稻江人士的愿望,也不是不能实行。唉!民众的伦理风气已经耗损败坏,思想混乱,来往熙攘,却谈不到正经道理;如果不鼓励读书,就不足以挽救这种弊病,而图书馆正是用来涵养德性、增长知识的,难道可以缓办吗?难道可以缓办吗?序跋 ○ 《台湾通史序》《台湾诗乘序》《大陆诗草序》《宁南诗草自序一》《宁南诗草自序二》《台语考释序一》《台语考释序二》《台湾稗乘序》《台湾诗荟发刊序》《东宁三子诗录序》《闽海纪要序》《香祖诗集序》《厚庵遗草序》《鳌峰诗草序》《栎社同人集序》《悔之诗集序》《钝庵诗草序》《惜别吟诗集序》《斯庵诗集跋》《赐姓始末书后》《稗海纪游书后》《番社采风图考跋》《台湾游记书后》《台湾随笔书后》《书陈星舟先生一遗著》《潜园琴余草跋》《梁钝庵诗集书后》《稻江井栏记书后》《跋延平郡王书》《题谢管樵墨竹卷子》《人文荟萃序》《台湾通史序》
台湾固无史也。荷人启之,郑氏作之,清代营之,开物成务,以立我丕基,至于今三百有余年矣。而旧志误谬,文采不彰,其所记载,仅隶有清一朝,荷人、郑氏之事阙而弗录,竟以岛夷、海寇视之。乌乎!此非旧史氏之罪欤?且府志重修于乾隆二十九年,台、凤、彰、淡诸志虽有续修,局促一隅,无关全局,而书又已旧。苟欲以二、三陈编而知台湾大势,是犹以管窥天,以蠡测海,其被囿也亦巨矣。
夫台湾固海上之荒岛尔,荜路蓝缕以启山林,至于今是赖。顾自海通以来,西力东渐,运会之趋,莫可阻遏。于是而有英人之役、有美船之役、有法军之役,外交兵祸,相逼而来,而旧志不及载也。草泽群雄,后先倔起,朱、林以下,辄启兵戎,喋血山河,藉言恢复,而旧志亦不备载也。续以建省之议,开山抚番,析疆增吏,正经界,筹军防,兴土宜,励教育,纲举目张,百事俱作,而台湾气象一新矣。夫史者,民族之精神,而人群之龟鉴也。代之盛衰,俗之文野,政之得失,物之盈虚,均于是乎在。故凡文化之国,未有不重其史者也。古人有言:『国可灭而史不可灭』。是以郢书、燕说犹存其名,晋乘、楚杌语多可采。然则台湾无史,岂非台人之痛欤?顾修史固难,修台之史更难,以今日而修之尤难。何也?断简残编,搜罗匪易,郭公夏五,疑信相参,则征文难;老成凋谢,莫可咨询,巷议街谭,事多不实,则考献难。重以改隶之际,兵马倥偬,档案俱失,私家收拾,半付祝融,则欲取金匮石室之书,以成风雨名山之业,而有所不可。然及今为之,尚非甚难。若再经十年、二十年而后修之,则真有难为者。是台湾三百年来之史,将无以昭示后人,又岂非今日我辈之罪乎?
横不敏,昭告神明,发誓述作,兢兢业业,莫敢自遑。遂以十稔之间,撰成台湾通史,为纪四、志二十四、传六十,凡八十有八篇,表图附焉。起自隋代,终于割让,纵横上下,巨细靡遗,而台湾文献于是乎在。
洪维我祖宗渡大海,入荒陬,以拓殖斯土,为子孙万年之业者,其功伟矣。追怀先德,眷顾前途,若涉深渊,弥自儆惕。乌乎念哉!凡我多士及我友朋,惟仁惟孝,义勇奉公,以发扬种性,此则不佞之帜也。婆娑之洋,美丽之岛,我先王先民之景命,实式凭之!
○台湾诗乘序
台湾通史既刊之后,乃集古今之诗,刺其有系台湾者编而次之,名曰「诗乘」。子舆有言,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是诗则史也,史则诗也。余撰此编,亦本斯意。
夫台湾固无史也,又无诗也。台为海上荒土,我先民入而拓之,以长育子姓,艰难缔造之功多,而歌舞优游之事少;我台湾之无诗者,时也,亦势也。明社既屋,汉族流离,瞻顾神州,黯然无色,而我延平郡王以一成一旅,志切中兴,我先民之奔走疏附者渐忠厉义,共麾天戈,同仇敌忾之心坚,而扢雅扬风之意薄;我台湾之无诗者,时也,亦势也。清人奄有,文学渐兴,士趣科名,家传制艺,二、三俊秀始以诗鸣,游宦寓公亦多吟咏,重以舆图易色,民气飘摇,侘傺不平,悲歌慷慨,发扬蹈厉,凌轹前人;台湾之诗今日之盛者,时也,亦势也。
然而余之所戚者则无史。无史之痛,余已言之。十稔以来,孜孜矻矻,以事通史,又以余暇而成诗乘。则余亦可稍自慰矣。然而经营惨淡之中,尚有璀璨陆离之望。是诗是史,可兴可群。读此编者,其亦有感于变风变雅之会也欤!
○大陆诗草序
连横久居东海。郁郁不乐,既病且殆,思欲远游大陆,以舒其抑塞愤懑之气。当是时,中华民国初建,悲歌慷慨之士云合雾起。而余亦戾止沪渎,与当世豪杰名士美人相晋接,抵掌谭天下事,纵笔为文,以讥当时得失,意气轩昂,不复有癃惫之态。既乃溯江、渡河,入燕都,出大境门,至于阴山之麓,载南而东渡黄海,历辽沈,观觉罗氏之故墟,而吊日俄之战迹,若有感于东亚兴亡之局焉。索居鸡林,徘徊塞上,自夏徂冬,复入京邑。将读书东观,以为名山绝业之计,而老母在堂,少妇在室,驰书促归,弃之而返。至家,朋辈问讯,辄索诗观。发箧视之,计得一百二十有八首,是皆征途逆旅之作,其言不驯,编而次之,名曰「大陆诗草」,所以纪此游之经历也。
嗟乎!余固不能诗,亦且不忍以时自囿。顾念此行,穷数万里路,为时几三载,所闻所见,征信征疑,有他人所不能言而言者,所不敢言而亦言者。孤芳自抱,独寐寤歌,亦以自写其志而已。杀青既竟,述其梗概,将以俟后之瞽史。
○宁南诗草自序一
甲寅冬,归自北京,居宁南,重之报务。越五年,移寓稻江,校印台湾通史。笔墨余间,颇事吟咏。因蕞十载之时,都为一卷,名曰宁南诗草,志故土也。
译台湾本来没有史书。荷兰人开启了台湾的历史,郑氏建立了政权,清代经营治理,开发万物、成就事务,建立了我们宏大的基业,至今已有三百多年。然而旧志书错误荒谬,文采不显,所记载的仅仅属于清朝一代,荷兰人和郑氏的事迹缺漏不记,竟把他们看成岛上的夷人、海上的盗寇。唉!这难道不是旧史官的罪过吗?况且府志在乾隆二十九年重修,台、凤、彰、淡各志虽然有续修,却局限于一隅,与全局无关,而且书也已经陈旧。如果想凭两三部旧编来了解台湾的大势,就如同从竹管孔中窥看天空、用瓢测量大海一样,受到的局限也太大了。台湾本来只是海上的荒岛罢了,先民们披荆斩棘、开辟山林,才有今天的局面。自从海上交通开通以来,西方势力向东方逐渐推进,大势所趋,无法阻挡。于是有英国人的战争、美国舰船的战争、法国军队的战争,外交纠纷和战争祸患接踵而来,而旧志也来不及记载。民间豪杰前后相继崛起,从朱、林等人以下,动辄发动战争,血染山河,借口恢复故国;旧志对此也没有完备记载。后来又有建省的议论,开山安抚番人,划分疆界、增加官吏,整顿田界,筹划军队防务,兴办地方产业,鼓励教育,纲目分明、百事俱兴,于是台湾的面貌焕然一新。史书,是一个民族的精神,也是人群的借鉴。时代的盛衰、风俗的文野、政治的得失、万物的盈虚,都在史书中有所反映。所以凡是有文化的国家,没有不重视本国历史的。古人说:“国家可以灭亡,历史却不可灭亡。”因此郢书、燕说还保存着名称,晋乘、楚杌中的话也有许多可以采录。那么台湾没有史书,难道不是台湾人的痛苦吗?然而修史本来就难,修台湾的历史更难,以今天的条件来修尤其困难。为什么呢?残缺的简册和散乱的旧编,搜集非常不容易;郭公、夏五之类的文字,真伪相杂,所以征求文献很难;年老有经验的人逐渐凋零,没有人可以咨询;街谈巷议,多有不实之事,所以考订史料很难。再加上改换隶属之际,军队和战事匆忙,档案全都遗失,私人收藏也有一半付之一炬;因此想要取得金匮石室中的典籍,完成流传名山、经受风雨的著述事业,便有许多做不到的地方。不过现在着手做,还不算太难。如果再过十年、二十年才修,那就真的难以完成了。台湾三百年来的历史如果因此无法昭示后人,难道不也是我们今天这些人的罪过吗?我连横才识浅陋,向神明昭告,发誓撰述,兢兢业业,不敢自求安逸。于是用十年时间,撰成《台湾通史》,分为纪四篇、志二十四篇、传六十篇,共八十八篇,并附有表和图。上起隋代,下至割让,纵论横说、上下贯通,大事小事无不涉及,于是台湾的文献得以保存。啊!我们的祖宗渡过大海,进入荒僻之地,开拓殖民这片土地,为子孙建立万年基业,他们的功劳伟大啊!追念先人的德业,顾念未来的道路,如同涉过深渊,越发自行警惕。唉,这怎能不令人感慨!我们所有士人和朋友,只愿以仁爱、孝道为本,以义气和勇气奉公行事,来发扬民族本性;这就是我的旗帜。婆娑的海洋,美丽的岛屿,先王先民的光明使命,确实要依靠这些来实现!《台湾诗乘序》《台湾通史》刊行以后,我便搜集古今诗歌,把其中同台湾有关的摘录出来,编排成书,命名为《诗乘》。子舆曾说,王者的遗迹消失,诗也就亡失;诗亡失以后,《春秋》才产生。这样说来,诗就是史,史也就是诗。我编纂这部书,也是本着这个意思。台湾本来没有史,也没有诗。台湾是海上的荒地,我们的先民进入这里,开拓土地,养育子孙;艰苦创业的功劳很多,而歌舞游乐的事情很少。台湾没有诗,是时代如此,也是形势如此。明朝灭亡以后,汉族流离失所,回望神州,黯淡无光;而延平郡王凭借一成一旅,志在中兴,我们的先民奔走效力、疏通依附,逐渐崇尚忠诚、磨砺节义,共同挥动讨伐的天戈,同仇敌忾的心志坚定,而吟咏雅乐、弘扬文风的意愿淡薄。台湾没有诗,是时代如此,也是形势如此。清人全面占有台湾以后,文学逐渐兴盛,士人追求科举功名,家家传习制艺,开始有两三个俊秀之士凭诗歌扬名,游宦和寄居台湾的官员也多有吟咏;加上地图上的颜色已经改变,民心动荡不安,失意不平,悲歌慷慨,意气奋发,甚至超过前人。台湾诗歌如今兴盛,是时代如此,也是形势如此。然而我所忧伤的,是台湾没有史书。没有史书的痛苦,我已经说过了。十年来,我勤勉不懈地从事《台湾通史》,又利用余暇完成《诗乘》,这样我也可以稍稍自慰了。然而在惨淡经营之中,仍然有灿烂纷呈的希望。诗可以成为史,史也可以成为诗;诗能够使人兴发感动,也能够使人合群相处。读这部书的人,大概也会对风气由变坏转为淳雅的时代有所感触吧!《大陆诗草序》连横长期居住在东海,心情郁郁不乐,既患病又危险,想要远游大陆,以舒解胸中郁结愤懑的情绪。当时中华民国刚刚建立,悲歌慷慨的志士如云聚、如雾起。我也来到上海,同当时的豪杰、名士和美人交往,拍掌谈论天下大事,纵情挥笔写文章,讥评当时政治的得失,意气昂扬,不再有衰病疲惫的样子。后来我沿长江而上,渡过黄河,进入燕都,走出大境门,到达阴山脚下;又乘船向南,再向东渡过黄海,经过辽阳、沈阳,观看觉罗氏的故墟,凭吊日俄战争的遗迹,仿佛对东亚兴亡的局势有所感悟。我独居鸡林,徘徊在边塞之上,从夏天到冬天,又进入京城。本想在东观读书,把它作为名山事业、传世著述的计划,但老母亲在堂,年轻妻子在家,接连写信催我回去,我只好放下计划返回。到了家里,朋友们前来问候,总是索要诗作观看。我打开箱子查看,统计得到一百二十八首,这些都是旅途和客舍中的作品,语言不受拘束,于是把它们编排成书,命名为《大陆诗草》,用来记载这次游历的经历。唉!我本来就不会作诗,也不忍心用时势来束缚自己。回想这次行程,走了几万里路,历时将近三年;所听到、看到的,有经过考证确实的,也有存疑待考的,其中有别人不能说而我说了的,也有别人不敢说而我也说了的。我独自守护自己的高洁,独自醒着或睡着时吟咏,也不过是借此抒写自己的志向罢了。书稿已经刻成,我叙述它的大概,准备留待后来的盲史考察。《宁南诗草》自序一 甲寅年冬天,我从北京回来,住在宁南,重新从事报务。五年后,迁居稻江,校印《台湾通史》。在笔墨工作之余,颇常吟诗作赋。于是把近十年的诗作汇编成一卷,命名为《宁南诗草》,用来记念故土。
余尝见古今诗人,大都侘傺无聊,凄凉身世,一不得志,则悲愤填膺,穷愁抑郁,自残其身,至于短折。余甚哀之。顾余则不然。祸患之来,静以镇之;横逆之施,柔以报之。而眷怀家国,凭吊河山,虽多回肠荡气之辞,不作道困言贫之语。故十年中未尝有忧,未尝有病。岂天之独厚于余,盖余之能全于天也。孟子曰:天之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余非圣贤,勉励斯语,以为他日进德之资,且为此生作诗之旨。宁南之草,犹其始也。
○宁南诗草自序二
甲寅冬,余归自北京,仍居宁南。宁南者,郑氏东都之一隅也。自吾始祖卜居于是,迨余已七世矣。乙未之后,余家被毁,而余亦飘泊四方,不复有故里钓游之乐。今更远隔重洋,遁迹明圣,山色湖光,徘徊几席;而落日荒涛,时萦梦寐,登高南望,不知涕泪之何从矣!
客中无事,爰取箧中诗稿编之,起甲寅冬,讫丙寅之夏,凡二百数十首。名曰「宁南诗草」,志故土也。
嗟乎!宁南虽小,固我延平郡王缔造之区也。王气销沉,英风未泯,鲲身鹿耳间,其有唏发狂歌与余相和答者乎?则余之诗可以兴矣。
丙寅仲秋,台南连横序于西湖之玛瑙山庄。
○台语考释序一
连横曰:余台湾人也,能操台湾之语而不能书台湾语之字,且不能明台语之义,余深自愧!夫台湾之语,传自漳、泉,而漳、泉之语,传自中国,其源既远,其流又长,张皇幽渺,坠绪微茫,岂真南蛮鴃舌之音而不可以调宫商也哉?余以治事之暇,细为研求,乃知台湾之语,高尚优雅,有非庸俗之所能知;且有出于周、秦之际,又非今日儒者之所能明,余深自喜。
试举其例:「泔」也,「潘」也,名自礼记;台之妇孺能言之,而中国之士夫不能言。夫中国之雅言,奋称官话,乃不曰「泔」而曰「饭汤」,不曰「潘」而曰「浙米水」;若以台湾语较之,岂非章甫之与褐衣、白璧之与燕石也哉!又台语谓榖道曰「尻川」,言之甚鄙,而名甚古。「尻」字出于楚辞,「川」字载于山海经;此又岂俗儒之所能晓乎?至于累字之名,尤多典雅:「糊口」之于左传,「搰力」之于南华,「拗蛮」之于周礼,「停困」之于汉书,其载于六艺、九流,征之故书、雅记,指不胜屈。然则台语之源远流长,宁不足以自夸乎?
余既寻其头绪,欲为整理,而事有难者,何也?台湾之语既出自中国,而有为中国今日所无者,苟非研求文字学、音韵学、方言学,则不得以得其真。何以言之?台语谓家曰「兜」;兜,围也,引申为聚。谓予曰「护」;护,保也,引申为助。「訬」,訬扰也,而号狂人。「出」,出入也,而以论价。非明六书之转注、假借,则不能知其义。其难一也。台语谓鸭雄为「鸭形」。诗无羊篇,雄叶于陵反,与蒸、竞、崩同韵。又正月篇,雄与陵、惩同韵。复如查甫之呼「查晡」,大家之呼「大姑」,非明古韵之转变,则不能读其音。其难二也。台语谓无曰「毛」,出于河朔;谓戏曰「遥」,出于沅水;谓拏曰「扐」,出于关中。非明方言之传播,则不能指其字。其难三也。然而余台湾人也,虽知其难而未敢以为难。早夜以思,饮食以思,寤寐以思,偶有所得,辄记于楮;一月之间,举名五百,而余之心乃自慰矣。
嗟夫!余又何敢自慰也。余惧夫台湾之语日就消灭,民族精神因之萎靡,则余之责乃娄大矣。
○台语考释序二
余既整理台语,复惧其日就消灭,悠然以思,惕然以儆,怆然以言。乌乎!余闻之先哲矣,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隳人之枋、败人之纲纪,必先去其史;绝人之材、湮塞人之教,必先去其史。余又闻之旧史氏矣,三苗之猾夏,獯鬻之凭陵,五胡之俶扰,辽、金、西夏之割据,爱亲觉罗氏之盛衰,其祀忽亡,其言自绝;其不绝者仅存百一于故籍之中,以供后人之考索。乌乎!吾思之,吾重思之,吾能不惧其消灭哉!
今之学童,七岁受书,天真未漓,吚唔初诵,而乡校已禁其台语矣。今之青年,负笈东上,期求学问,十载勤劳而归来,已忘其台语矣。今之搢绅上士,乃至里胥小吏,遨游官府,附势趋权,趾高气扬,自命时彦,而交际之间,已不屑复语台语矣。颜推之氏有言:『今时子弟,但能操鲜卑语、弹琵琶以事贵人,无忧富贵』。噫!何其言之婉而戚也!
余以僇民,躬逢此阨,既见台语之日就消灭,不得不起而整理,一以保存,一谋发达,遂成台语考释,亦稍以尽厥职矣。曩者余惧文献之亡,撰述台湾通史,今复刻此书,虽不足以资贡献,苟从此而整理之、演绎之、发扬之,民族精神赖以不坠,则此书也,其犹玉山之一云、甲溪之一水也欤!
○台湾稗乘序
译我曾见古今诗人,大多困顿失意、百无聊赖,身世凄凉;一旦不得志,便悲愤满怀,陷入穷愁郁闷之中,伤害自己的身体,甚至早夭。我对此十分悲哀。但我却不是这样。祸患到来,就用沉静来镇定它;蛮横无理的对待加到身上,就用柔和来回应它。至于眷恋家国、凭吊山河,虽然有许多令人回肠荡气的诗句,却不作困顿贫苦的哀叹。因此十年之中,我未曾忧愁,也未曾生病。难道是上天特别厚待我吗?大概是我能够顺全天性吧。孟子说:‘上天将要把重大使命降给这个人,一定先使他的心志受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挨饿,使他身受贫困,使他做事受到扰乱;这样来震动他的心志,坚忍他的性情,增加他原来所没有的能力。’我不是圣贤,只能以这番话自我勉励,把它作为日后增进德行的资助,也作为我这一生作诗的宗旨。《宁南诗草》还只是开始。《宁南诗草》自序二 甲寅年冬天,我从北京回来,仍旧住在宁南。宁南,是郑氏东都的一角。自从我的始祖选择在这里定居,到我已经七代了。乙未以后,我家被毁,我也漂泊四方,不再有在故乡垂钓游玩的乐趣。如今又远隔重洋,隐遁在明圣之地,山色湖光,近在座席之间;但落日荒涛,时时萦绕梦中,登高向南眺望,不知眼泪从何处流下!客居无事,于是取出箱中的诗稿加以编次,从甲寅年冬天开始,到丙寅年夏天结束,共有二百几十首。命名为《宁南诗草》,用来记念故土。唉!宁南虽然很小,本来却是我延平郡王开创事业的地方。王者之气已经消沉,英雄的遗风却没有泯灭;在鲲身、鹿耳之间,难道还有人会长叹、狂歌,和我相互唱和吗?如果有,那么我的诗就可以因此兴发了。丙寅年中秋,台南连横在西湖玛瑙山庄作序。《台语考释》序一 连横说:我是台湾人,能够说台湾话,却不能写出台湾话的文字,而且不能说明台语的意义,我深感惭愧!台湾话传自漳州、泉州,而漳州、泉州的话又传自中国;它的源头既远,流传又长,幽深渺远的遗绪纷然难明,难道真是南方蛮族如鸟鸣般的声音,不能用来调和宫商吗?我利用处理事务的闲暇,细心研究,才知道台湾话高尚优雅,有些地方不是庸俗之人所能理解的;而且有的源出周、秦时期,又不是今天的儒者所能说明的,我对此深感欣喜。试举几个例子:‘泔’、‘潘’,名称都出自《礼记》;台湾的妇女儿童都能说,而中国的士大夫却不会说。中国所谓的雅言,如今奋力称作官话,却不说‘泔’,而说‘饭汤’;不说‘潘’,而说‘浙米水’。如果拿台湾话来比较,难道不就像戴章甫冠的人和穿粗布衣的人、白璧和燕石的区别吗!又如台语把谷道称作‘尻川’,说法很粗俗,但名称却很古老。‘尻’字出自《楚辞》,‘川’字见于《山海经》;这又哪里是俗儒所能明白的呢?至于重叠字组成的名称,更有许多典雅的:‘糊口’见于《左传》,‘搰力’见于《南华经》,‘拗蛮’见于《周礼》,‘停困’见于《汉书》;它们记载于六艺、九流之书,考察于古代典籍、雅正的记录,数也数不清。这样看来,台语的源远流长,难道还不足以自夸吗?我既然已经寻找到它的头绪,想要加以整理,但事情有困难,为什么呢?台语既然出自中国,其中又有些是中国今天已经没有的,如果不研究文字学、音韵学、方言学,就无法得到它的真实情况。为什么这样说?台语把家称作‘兜’;‘兜’有围绕之意,引申为聚集。把我称作‘护’;‘护’有保护之意,引申为帮助。‘訬’本义是纷扰,却用来称呼狂人。‘出’本义是出入,却用来评论价格。如果不明白六书中转注、假借的变化,就不能知道这些词的意义。这是第一个困难。台语把公鸭叫作‘鸭形’。《诗经·无羊》篇中,‘雄’读叶于陵反,与‘蒸’、‘竞’、‘崩’同韵。又《正月》篇中,‘雄’与‘陵’、‘惩’同韵。又如把‘查甫’读作‘查晡’,把‘大家’读作‘大姑’,如果不明白古韵的变化,就不能读出它们的音。这是第二个困难。台语把没有说成‘毛’,这种说法出自河朔;把戏说成‘遥’,出自沅水;把拿说成‘扐’,出自关中。如果不明白方言的传播,就不能确定应当用哪个字。这是第三个困难。然而我是台湾人,虽然知道困难,却不敢把它当作困难。早晚思考,饮食时思考,醒着睡着都思考,偶然有所心得,就立即记在纸上;一个月之内,列举出五百个名称,我的心才感到稍稍安慰。唉!我又怎么敢自我安慰呢?我担心台湾话日渐消灭,民族精神也因此萎靡,那么我的责任就更加重大了。《台语考释》序二 我既已整理台语,又担心它日渐消灭,于是悠然思考,警惕自戒,悲怆地发出感慨。唉!我曾听先哲说过:要灭亡一个国家,必定先毁掉它的历史;要毁掉一个民族的根本、败坏它的纲常,必定先毁掉它的历史;要断绝一个民族的人才、堵塞它的教化,也必定先毁掉它的历史。我又听旧史家说过,三苗扰乱华夏,獯鬻侵凌中原,五胡开始作乱,辽、金、西夏割据一方,以及爱新觉罗氏的盛衰,他们的祭祀忽然灭亡,他们的语言也自行断绝;没有断绝的,也只在旧籍中保存了百分之一,供后人考查寻索。唉!我想到这些,又郑重地想到这些,怎么能不害怕它消灭呢!如今的学童七岁入学读书,天真还没有消失,刚开始呀呀诵读,乡校却已经禁止他们说台语了。如今的青年背着书箱东行求学,期望求得学问,辛苦十年回来,已经忘了台语。如今的士绅上士,乃至乡里的小吏,在官府中周旋,依附权势、趋附权贵,趾高气扬,自命为当世俊彦,彼此交往时却已经不屑再说台语了。颜之推曾说:‘如今的子弟,只要会说鲜卑语、会弹琵琶来侍奉贵人,就不用担心没有富贵。’唉!这话说得多么委婉而悲痛啊!我作为受辱的遗民,亲身遭逢这种困厄,既然看见台语日渐消灭,就不得不起而整理它,一方面保存它,一方面谋求使它发展,于是写成《台语考释》,也略微尽到了自己的职责。过去我担心文献灭亡,撰写《台湾通史》;如今又刊刻这部书,虽然不足以作为贡献,但如果从此有人加以整理、阐发、发扬,使民族精神依靠它而不致坠落,那么这部书,也就像玉山上的一片云、甲溪中的一股水了吧!《台湾稗乘》序
一番雨过,蕉又成阴。残暑未消,秋心已澹。素琴在御,尊酒不浮。左雍图书,抗情文史。每思古人,实多作者。尼父反鲁,笔削春秋。左邱失明,厥有国语。屈原被放,乃赋离骚。文信失权,世传吕览。凡夫诗人所咏,烈士所嗟,思妇所怀,征夫所寄,莫不感托遐深,芬芳悱恻,片言剩语,用诏后人,允矣君子,金玉是式矣。
横海隅之士也,投身五浊独抱孤芳。以砚为田,因书是获。自维著述,追抚前尘。爰摭旧闻,网罗遗佚。吮毫伸纸,积月成编。征信征疑,尽关台事。命名稗乘,窃附九流。夫虞初为志,足辅诗书;小说所陈,亦资观感。然而蒙叟削简,十九寓言;齐赘绝缨,二三隐语。鹪鹩偃鼠之喻,豚蹄盂酒之讥,触绪引伸,凭空结撰,纵横以来,其风靡矣。
台湾为南服之国。岛是田横,人呼苍葛。顾文运虽开,而书缺有间。是以稗海之游,东槎之录,瀛壖之咏,赤崁之谈,事类凿空,语多浮荡,君子耻焉。横既撰台湾通史,又以其余力著述此书。揽古之心,悠然远矣。诗曰;维桑与梓,必恭敬之,况若人者,亦狂亦侠,可泣可歌,每卒一篇,投笔起舞。荆妻瀹名,润我刚肠,稚子进烟,助余幽思。杀青既竟,以馈邦人。世有知心,定当展读。
丙辰七月既望,自序于剑花室。
○台湾诗荟发刊序
台湾诗学,于今为盛。文运之延,赖此一线。而眷顾前途,且欣且戚,何也?
台湾固海上荒土,我先民入而拓之,手耒耟,腰刀鎗,以与生番、猛兽相争逐,用能宏大其族。艰难缔造之功,亦良苦矣。我先民非不能以诗鸣也。夫开创则尚武,守成即右文。昔周之兴,陈师牧野,一戎衣而大定。及成康继祚,棫朴作人,制礼作乐,为后王范。雅颂之声,诗人美焉。台湾当郑氏之时,草昧初启,万众偕来。而我延平郡王以故国沦亡之痛,一成一旅,志切中兴,我先民之奔走疏附者,渐忠励义,共麾天戈,以挽虞渊之落日。我先民固不忍以诗鸣,且无暇以诗鸣也。三百年来,士坠其德,农捐其畴,沧桑劫火之余,始以吟咏之乐,消其抑塞磊落之气。一倡百和,南北竞起,吟社之设,数且七十。台湾诗学之盛,为开创以来所未有。此不佞之所以欣也。
然而今日之台湾,非复旧时景象也。西力东渐,大地沟通,运会之趋,莫可阻遏。重以科学昌明,奇才辈出,争雄竞智,迭相抗衡。当此风雨晦明之际,闻鸡而舞,着鞭而先,固大丈夫之志也。且彝伦攸斁,汉学式微,教育未咸,民听犹薄,傍徨歧路,昧其指归,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此又士大夫之耻也。夫以新旧递嬗之世,群策群力,犹虞未逮,莘莘学子,而仅以诗人自命,歌舞湖山,润色升平,此复不佞之所为戚也。
夫以台湾山川之奇秀,波涛之漰湃,飞潜动植之变化,固天然之诗境也。涵之、润之、收之、蓄之、张皇之、鼓吹之、发之胸中,驱之腕底,小之为扢雅扬风之篇,大之为道德经纶之具,内之为正心修身之学,外之为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我诗人之本领,固足以卓立天地也。不佞,骚坛之一卒也,追怀先德,念我友朋,爰有诗荟之刊。不佞犹不敢以诗良囿,然而琴书之暇,耕稼之余,手此一编,互相勉励,台湾文运之衰颓,藉是而起,此则不佞之帜也。孔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尤愿与我同人共承斯语,日进无疆,发挥蹈厉,以扬台湾诗界之天声。
○东宁三子诗录序
台湾为海上荒服,我延平郡王入而拓之,以保存正朔。一时忠义之士,奉冠裳而渡鹿耳者,盖七百余人。而史文零落,硕德无闻,余甚憾之。曩撰台湾通史,极力搜罗,始得沈、卢、辜、王诸公之行事,载之列传,而文彩不彰。是岂心史之编,长埋眢井;西台之什,竟付荒波也哉?
自是以来,浏觉旧志,旁及遗书,乃得沈斯庵太仆之诗六十有九首。越数年,又得张苍水尚书之奇零草。又数年,复得徐闇公中丞之钓璜堂诗集。刺其在台及系郑氏军事者四、五十首,合而刻之,名曰东宁三子诗录。而余心乃稍慰矣。
夫三子皆忠义之士也。躬遭国恤,飘泊海隅,冒难持危,赍志以没。缅怀大节,超迈时伦。振民族之精神,扬芬芳于异代,又岂仅以诗传哉!然而三子之诗,固足以启台人之观感也。台为延平故土,复经诸君子之栖迟,礼乐衣冠,文章经济,张皇幽渺,可泣可歌。台人士之眷怀国光者,当以三子为指归,而后不坠其绪。诗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型;有以哉!有以哉!
○闽海纪要序
译一场雨过后,芭蕉又形成浓荫。残余的暑气还没有消散,秋日的情怀已经淡泊。素琴放在面前,酒杯也没有漂浮。左边陈列着地图和书籍,寄托情怀于文学和历史。每当想到古人,实在有许多著作家。孔子回到鲁国,删定《春秋》;左丘明失明,便有了《国语》;屈原被放逐,于是作《离骚》;文信侯失去权势,世间流传《吕氏春秋》。凡是诗人所吟咏、烈士所感叹、思妇所怀念、征夫所寄托的,无不寄托着深远的感情,芬芳而缠绵;片言只语,也足以告示后人。真正的君子,确实应当以这些金玉般的作品为法式。我是海边一隅的读书人,投身于五浊恶世,却独自守护高洁之志。把砚台当作田地,因写书而获得收成。想到自己的著述,追忆抚念往事,于是采集旧闻,搜罗散佚。舔笔伸纸,积累数月编成此书。材料有考证确实的,也有存疑待考的,全都与台湾的事情有关。命名为《稗乘》,私下把它附列于九流之中。虞初的志怪之书,足以辅助《诗经》《尚书》;小说所记,也可以帮助人们观览感受。然而庄子删削竹简,其中十分之九是寓言;齐国赘婿因绝缨之事留下隐语。鹪鹩、偃鼠的譬喻,猪蹄一盘、酒一盂的讥刺,触类旁通而引申发挥,凭空构造篇章;自纵横家以来,这种风气已经盛行了。台湾是南方边远地区的国家。这个岛曾是田横之地,人们称它为苍葛。只是文教运势虽然开始发展,书籍却残缺不全。因此,像《稗海纪游》《东槎纪略》《瀛壖之咏》《赤崁谈》这类书,所记的事情往往凭空臆造,语言多浮泛放荡,君子以此为羞。我既已撰写《台湾通史》,又用余力写成这部书。追览古事的心情,悠远而深长。《诗经》说:‘桑树和梓树,必须恭敬对待。’何况那些人物,有的狂放,有的侠义,值得哭泣,也值得歌咏;每完成一篇,我就放下笔起身舞蹈。妻子煮茶,滋润我刚直的心肠;孩子送来烟火,帮助我寄托幽思。书稿刻成之后,把它献给同乡人。世间如果有知心者,一定会展开阅读。丙辰年七月十六日,在剑花室自序。《台湾诗荟》发刊序 台湾的诗学,到如今最为兴盛。文教运势的延续,依靠这一线希望。但想到未来,既欣喜又忧虑,为什么呢?台湾本来是海上的荒僻土地,我的先民进入这里开拓,手拿耒耜,腰佩刀枪,与生番、猛兽相互争斗追逐,因而使自己的族群壮大。这种艰难创立基业的功劳,也实在辛苦。我的先民并非不能凭诗文扬名。开创时期崇尚武力,守成以后便尊重文教。从前周朝兴起,在牧野陈列军队,穿一次战袍便平定天下。等到周成王、周康王继承王位,周公培养人才,制定礼乐,成为后世君王的范式,《雅》《颂》的声音,诗人对此加以赞美。台湾处于郑氏时期,草创初开,众人一同来到这里。而延平郡王怀着故国沦亡的悲痛,以一成一旅的兵力,切盼中兴;我的先民中那些奔走效力、归附追随的人,逐渐忠贞奋发、崇尚义烈,共同挥动上天授予的战戈,挽回虞渊落日。我先民本来不忍心以诗歌显名,也没有空闲以诗歌显名。三百年来,士人失去德行,农民荒弃田地,经历沧桑劫火之后,才开始用吟咏的乐趣消解胸中的郁结不平之气。一人倡导,百人应和,南北各地竞相兴起,设立的吟诗社团,多达七十个。台湾诗学的兴盛,是开创以来从未有过的。这就是我所感到欣喜的原因。然而今天的台湾,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景象了。西方力量向东方传播,天下彼此沟通,大势所趋,无法阻挡。加上科学昌明,奇才接连出现,争强斗智,交替相抗。当此风雨晦明交替之际,听到鸡鸣便起舞,扬鞭争先,本来就是大丈夫的志向。况且人伦纲常正在败坏,汉学日渐衰微,教育还没有普及,民众的见识仍然浅薄;徘徊在歧路上,不明白归宿和方向,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又是士大夫的耻辱。处在新旧交替的时代,即使群策群力,尚且担心来不及;众多求学者却只以诗人自命,歌咏山水、粉饰太平,这又是我感到忧戚的地方。台湾山川奇异秀美,波涛澎湃,飞禽、潜鱼、动物、植物变化万千,本来就是天然的诗境。把这些景物涵养、润泽、收取、积蓄、铺陈、赞扬,发于胸中,运于笔下,小则成为振扬雅正、弘扬风教的篇章,大则成为阐明道德、治理天下的工具;对内成为端正内心、修养自身的学问,对外成为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我们诗人的本领,本来足以卓然立于天地之间。我只是诗坛上的一名士卒,追怀先人的德行,思念我的朋友,于是刊行《诗荟》。我仍不敢把诗当作自我拘限的园囿;但在琴书之余、农耕之暇,亲手编成这一集,彼此互相勉励,使台湾文教运势的衰颓借此复兴,这就是我的旗帜。孔子说:‘诗可以激发志意,可以观察社会,可以使人群相处,可以抒发怨情。’我尤其希望和同道共同承继这句话,每日进步而没有止境,发扬奋进有为的精神,以传播台湾诗界响彻云天的声音。《东宁三子诗录》序 台湾是海上的荒远边地,我延平郡王进入这里开拓,以保存正朔。当时忠义之士,奉持冠帽衣裳渡过鹿耳门的,大概有七百多人。但史料零散残缺,德高望重者没有留下声名,我对此十分遗憾。过去撰写《台湾通史》,竭力搜罗,才得到沈、卢、辜、王诸公的事迹,载入列传,但文章声彩并不显著。难道他们的心史编章要长久埋在枯井中,西台的诗篇竟要完全付诸荒波吗?从那以后,我广泛查阅旧志,旁及遗书,才得到沈斯庵太仆六十九首诗。过了几年,又得到张苍水尚书的《奇零草》。又过了几年,再得到徐闇公中丞的《钓璜堂诗集》。从中选取他们在台湾以及参与郑氏军事活动的诗四五十首,合在一起刊刻,命名为《东宁三子诗录》。我的心才稍稍得到安慰。三人都是忠义之士。他们亲身遭逢国难,漂泊在海边,冒险承担危难,带着未竟的志愿死去。遥想他们的大节,远远超越当时的人。振作民族精神,把芬芳流传到后代,难道只是凭诗歌流传吗!然而三人的诗,本来足以启发台湾人的观感。台湾是延平郡王的故土,又经历诸位君子的栖居停留,礼乐、衣冠、文章、经世济民之才,以及幽深难明的事理,都值得哭泣,也值得歌咏。台湾人士中眷怀国光的人,应当以三人为方向,这样才不会使他们的事业失传。《诗经》说:‘虽然没有年高德劭的老人,尚且还有典范。’说得正是如此!说得正是如此!《闽海纪要》序
余居承天,延平郡王之东都也。缅怀忠义,冀鼓英风,凭吊山河,慨然陨泪。洎长读书,旁及志乘,而记载延平,辞多诬蔑,余甚恨之!弱冠以来,发誓述作,遂成台湾通史三十六卷,尊延平于本纪,称曰建国,所以存正朔于沧溟,振天声于大汉也。笔削之间,搜求故籍,其载延平者,则有黄宗羲氏之赐姓始末、郑亦邹氏之郑成功传、江日升氏之台湾外记,鹭门梦葊氏之海上见闻录,皆实录也。今乃复得闽海纪要,读之狂喜,以为汉族不湮,此书其必显矣。书为泉南夏元斌先生撰,而陈铁香太史所藏者。起隆武元年,讫永历三十七年,凡郑氏三世之事,编年系月,巨细靡遗,而尊宗延平,义如纲目,是正史也。且足补吾通史之缺。因缮副本,付之梓人。而延平之精忠大义,东都之缔造经管,谋臣猛将、耆旧名流之功勋,文采炳炳琅琅,并传天壤,岂非一大快事哉!
○香祖诗集序
澎湖处绝海之中,三十六岛风涛喷薄,奇木不生,礁石怒立,舟触辄破。故其山童,其土瘠,其产啬,其民劳,其俗朴,耕原猎海,以养以生,尚恐不给,又何暇从事文学哉?然自施肩吾卜居以来,中土文明随之以入,鬼市醎水见于题咏,犹是荒昧之乡也。元明置吏,忽弛忽张,政令不行,教化未启。其巢处而出入者,非桀骜之游民,则跳梁之海寇,固犹是瓯脱之地也。延平肇造,纬武经文。降及有清,涵濡摩厉,鄙僿之风渐开,弦诵之声以出。士之读时书而掇科第者,代有其人,而蔡香祖先生遂以是起,可谓一乡之秀矣。
先生讳廷兰,双头乡人。少好学,深自刻励。年十三,举博士弟子员。后成进士,出为陕江令。澎之科第自兹始。
初,先生秋试遭风,至越南,越人礼之,着越南纪略、炎荒纪程二书,至今尚有存者,而诗则未睹。丁已春,余以报中辑台湾诗乘,欲葆一代文献,旁搜远引,遍索名山。其邑人陈子瑾堂竟录先生之诗邮示,长短凡百十有五篇。余阅之喜,为选一、二。虽其诗不足以入古贤之室,而亦一时之作也。
夫澎湖为海中绝塞,楼船墩火,蛟啸鳌鸣,其民习于战斗,而先生独以文显,为乡人士所景仰,天之降才,固不以地而限,特患人之不自奋尔。虽然,澎湖为台之附庸,瞬息可至,而余尚未往。渔村蟹舍中,岂无二、三奇士足与话桑田者?则余将索之矣。一叶扁舟,横渡黑水,吊渔岛之沈城,访隋家之古垒,天风鼓浪,扣舷而歌,以与潜龙相和答也。
○厚庵遗草序
诗有可传,有不传。传之在我,而不传在人。而厚庵乃不能自传其诗,亦可悲矣!
厚庵殁二年,其尊大人属林子为辑其诗,将以示诸世。乌乎!厚庵之诗不得传于子,而反传于父,则厚庵之不阅,尤可哀矣!然是区区者,得林子而表章之,以垂诸不朽,厚庵有知,亦当起舞于地下也。
厚庵,醇谨人,性孝友,一致其力于实用之学,故为诗绝少,诗亦不甚求工。然而沧桑乱离之感,骚坛酬唱之什,即事言情,兴观群怨,是区区者又可以稍窥厚庵之梗概矣。
丁未冬,余游大墩,见厚庵于逆旅,握手若平生。既余南归,而厚庵亦隐,未尝以书信通往来。而林子顾盛称其行谊文章,可以振末俗之流弊。乌乎!世风浇薄,大雅沦亡,后生小子以道义无足轻重,竞逐于繁华淫靡之场,辄以其诗自鸣得意,是固厚庵之所耻也。父子慈孝之性,朋友死生之谊,人伦之大,王化之原,固不藉诗以传;而编次厚庵之诗,则并父子之性、朋友之谊而扬丽于简端,是又余之乐为序也。
厚庵,台中人,姓吕氏。林氏字痴仙,厚庵之笃友也。
○鳌峰诗草序
大肚之山,自南而北,蜿蜓二十里,至于鳌峰之麓,土番处之,射飞逐肉,以武相角,阅今二百年前,而始为我族攘焉。我族既居其地,辟田庐,成都聚,以长育子姓。
犷悍之气渐革,礼让之俗以兴,士之读诗书而掇科第者踵相接,而陈茂才基六尤其出也。基六素工诗,不作矜躁语。间为医,如其诗,亦不为攻剽之术。岂非有德之士也欤?
始余居大墩,基六素至台中,复同隶栎社,声相应、气相投也。及余客稻江,基六适然戾止,相见甚欢,出所为鳌峰诗草相示,且请序。余受而读之。已而叹曰:鳌峰固榛莽之地,历年多而有我族,我族之中而有能诗如基六者,又岂非山川之秀也欤?然而我族不文久矣。汉学式微,纲纪坠地。趋时之士,竞逐浮华。其有稍习唐宋人语者,便翘然以诗自豪。种性昏庸,吾心滋戚。基六其能以诗医之也否?投之以敦厚之药,导之以平和之剂,饮之以华实之汤,养之以浩然之气。诗教之,庶几有艾。而不然者,鳌峰之麓有石器焉,是维原人之迹,吾恐台湾之诗,亦将委诸榛莽之墟,而使后人反笑我辈不武也!
○栎社同人集序
译我住在承天,这里是延平郡王的东都。我追怀忠义,希望激发英雄遗风,凭吊山河,感慨流泪。等到长大读书,又旁及地方志书,看到记载延平的文字,大多充满诬蔑,我对此十分痛恨!从弱冠以来,我发誓著述,于是写成《台湾通史》三十六卷,把延平列入本纪,称作建国,以便在沧海之上保存正朔,在汉族中振扬上天般的声威。删削编订之间,我搜求旧籍,其中记载延平的,有黄宗羲的《赐姓始末》、郑亦邹的《郑成功传》、江日升的《台湾外记》、鹭门梦葊的《海上见闻录》,都是实录。如今又得到《闽海纪要》,读完后狂喜,认为汉族的历史不会湮没,这部书一定会显扬。此书由泉南夏元斌先生撰写,是陈铁香太史所收藏的。起于隆武元年,终于永历三十七年,记载郑氏三代的事情,按年编排、以月系联,大小事情无不记载;尊奉郑氏宗统和延平郡王,义例如《资治通鉴纲目》,这就是正史。而且足以补充我的《台湾通史》的缺漏。因此抄写副本,交给刻书人刊刻。延平的精忠大义,东都的创建经营,谋臣猛将、耆旧名流的功勋,灿然如锦的文章,一同流传于天地之间,难道不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吗!《香祖诗集》序 澎湖处在大海深处,三十六座岛屿风涛喷涌,奇异树木不能生长,礁石怒立,船只一碰就会破碎。因此那里山地荒秃,土地贫瘠,物产贫乏,百姓劳苦,风俗质朴;耕种原野、到海上捕猎,只够养活自己,还担心不能满足,又哪里有空从事文学呢?然而自从施肩吾选择在此定居以来,中原文明也随之传入;诗文中已经出现对鬼市、咸水的吟咏,但这里仍是荒昧之乡。元、明设置官吏,政令时紧时松,行政命令不能推行,教化尚未开启。那些在此聚居出入的人,不是桀骜不驯的游民,就是横行的海盗,这里本来仍是瓯脱之地。延平郡王开始创建基业,文武并用。到了有清一代,受到教养、磨炼和砥砺,鄙陋闭塞的风气渐渐开放,弦歌诵读的声音随之出现。读时文而取得科举功名的士人,代代都有;蔡香祖先生也因此崛起,可以说是全乡的优秀人物了。先生名廷兰,是双头乡人。年轻时喜欢学习,严格自我磨炼。十三岁时,被选为博士弟子员。后来考中进士,出任陕江令。澎湖的科举功名,从此开始。当初,先生参加秋试时遇到风暴,到了越南,越南人以礼相待,写有《越南纪略》《炎荒纪程》两部书,至今还有流传的;但他的诗我却没有见过。丁巳年春天,我因办理报务,编纂《台湾诗乘》,想保存一代文献,于是旁搜远引,遍寻名山藏书。他的同乡陈子瑾堂终于抄录先生的诗寄给我,长短诗共一百一十五篇。我读后十分喜爱,选取了其中一二篇。虽然他的诗还不足以进入古代贤者的境界,但也确实是一时之作。澎湖是海中的极远边塞,楼船、墩台、烽火相连,蛟龙长啸,鳌鱼鸣叫;当地百姓习惯战斗,而先生独以文章显名,受到乡里人士的敬仰。上天降下人才,本来不会因地域而限制,只是担心人不能自我奋发罢了。即便如此,澎湖是台湾的附属地,转眼即可到达,而我还没有去过。在渔村蟹舍之间,难道没有两三个奇士,足以和我谈论沧海桑田吗?那么我将去寻找他们。一叶小舟横渡黑水,凭吊渔岛的沉城,访察隋家的古垒,让天风鼓起巨浪,拍击船舷而歌,与潜伏的蛟龙相互应和。《厚庵遗草》序 诗有可以流传的,也有不能流传的。能否流传取决于我,而不能流传则取决于别人。厚庵却不能使自己的诗流传,这也很可悲啊!厚庵去世两年后,他的父亲嘱托林先生替他辑录诗作,准备把它们展示给世人。唉!厚庵的诗不能由儿子传下去,反而要由父亲来传,那么厚庵无法亲自看到这一切,就更加令人悲哀了!不过,这些微薄的诗作能够得到林先生为之表彰,使它们流传不朽,厚庵如果有知,也应当在地下起身舞蹈了。厚庵是个醇厚谨慎的人,生性孝顺友爱,把全部力量用在实用之学上,所以作诗极少,诗也不太追求工巧。然而其中关于世事沧桑、乱离的感慨,诗坛酬答唱和的篇章,随事抒写、直陈感情,能够兴发、观览、群居、抒怨;从这些作品中,也可以略微窥见厚庵的大概。丁未年冬天,我游历大墩,在旅舍中见到厚庵,握手相交如同平生故友。后来我南归,厚庵也隐居了,彼此从未通信往来。但林先生却极力称道他的品行、文章,认为可以振救末世风俗的弊病。唉!世风浇薄,大雅沦亡,后生小子认为道义无足轻重,争相追逐繁华淫靡的场所,动辄以自己的诗歌自鸣得意,这本来正是厚庵所感到羞耻的。父子慈爱孝顺的天性、朋友之间生死不渝的情谊,是人伦的根本、王化的源头,本来不需要借助诗歌来流传;但编排厚庵的诗篇,也把父子天性、朋友情谊一并彰显在篇首,这正是我乐意为它作序的原因。厚庵是台中人,姓吕。林氏字痴仙,是厚庵的至交。《鳌峰诗草》序 大肚山从南向北蜿蜒二十里,延伸到鳌峰山脚,土著居住在那里,射取飞禽、追逐猎物,以武力相互争斗。过了二百多年,才开始被我族夺取。我的族人既然居住在那里,便开辟田地,建造房舍,形成城镇聚落,以抚养繁衍子孙。强悍凶猛的风气渐渐改变,礼让的习俗随之兴起;读诗书、取得科举功名的士人接连不断,而陈茂才基六尤其杰出。基六一向擅长作诗,不写骄矜浮躁的言辞。偶尔行医,也像他作诗一样,不使用猛烈攻伐的治术。难道不是有德之士吗?起初我住在大墩时,基六常到台中,我们又同属栎社,声音相应,志气相投。等我客居稻江,基六恰好来到这里,我们相见十分欢喜。他拿出所作的《鳌峰诗草》给我看,并请我作序。我接过来读了读。随后感叹道:鳌峰本来是荆棘荒莽之地,经过多年才有我族居住;我族之中又有像基六这样能作诗的人,难道不正是山川灵秀的表现吗?然而我族不重文教已经很久了。汉学日渐衰微,纲常沦落。追逐时尚的人争相追逐浮华,稍微学到一点唐宋人的说法,便得意扬扬,以作诗自豪。种族天性昏庸,我心中更加忧伤。基六能不能用诗来医治这种弊病呢?给他们服用敦厚的药,带领他们接受平和的药剂,让他们饮下华实兼备的汤剂,用浩然正气来滋养他们。用诗来施行教化,或许可以有所疗效。否则,鳌峰山脚下还有石器,那是原始人的遗迹;我恐怕台湾的诗歌也将被弃置在荆棘荒地之中,使后人反过来嘲笑我们这一代人不够勇武!《栎社同人集》序
栎社既设之二十载,树碑菜园,又集同人之诗而刊之,将以示诸后。嗟乎!栎为无用之材也,诗亦无用,而眷眷于此者何也?文运之盛衰,人物之消长,朋簪之聚散,道义之隆污,均于是在。何可以其无用也而弃之?
先是戊戌之岁,林子痴仙始倡是社,和者十数人。越七载,余居大墩,邀入社。余固无用之材也,又无用诗,幸而得从诸君子后以扶持风雅,则余何敢以不材也而自弃?
海桑以后,士之不得志于时者,竞逃于诗,以为其侘傺无聊之感,一倡百和,南北并起,其奔走而疏附者,社以十数。而我栎社屹立其间,左萦右拂,蜚声骚坛。文运之存,赖此一线。人物之蔚,炳于一时。诗虽无用,而亦有用之日。莘莘学子,又何可以其不材也而共弃?
然而林子往矣,林子非弃材也,而以此自帜。追怀道义眷念朋簪,余虽无用,期与我同人共承斯志,请以此集为息壤。
○悔之诗集序
悔之既没之八年,余乃辑其遗诗,刻而传之。嗟乎!悔之岑奇人,乃仅以诗传乎哉?虽然,人类多矣,芸芸以生,昧昧以死者,胡可胜数?即幸而富贵功名,煊赫一世,曾几何时而骨化形销,与草木同腐者,又何足道?曾不若悔之之犹能以诗传也。
始丁未间,余居大墩,始识悔之。悔之,栎社之杰也,主持坛坫,鼓吹风骚;顾独爱余文,余以兄事之。春朝瀹茗,夜雨篝灯,言笑唱酬,为欢无极。悔之嗜酒,饮辄醉,醉则纵论当世事,或朗诵屈子离骚,以泄其抑郁不平之气。故其诗亦幽峭苍凉,芬芳悱恻,为世所重。越四年,余游禹域,行万里,三载乃归。归而伏处宁南,遂不获与悔之相见。林无闷之丧,俱会詹园,悔之虽握手道故,悲欢交集,而形神蕉萃,鬓发已苍,若重有隐忧者。余窃伤之,而不虞以此而损其生也!
悔之之逝,余不能抚其棺。及葬,复不能临其穴。寸心耿耿,负疚良多!而今乃辑其诗而传之,则余悲或可稍杀。然而余之念悔之,又胡能已?
○钝庵诗草序
丁未辛亥之际,余居大墩,与林南强游,辄闻三水梁钝庵先生之行事,慨然而往,欲求其诗而未得也。钝庵负才器,不得志于乡里,渡海而来,为栋军掌记室。刘壮肃见其文,奇之,檄办东势角抚垦,颇欲置产于是。割台之役,率其佃兵与吴汤兴、徐骧辈转战新竹、苗栗间,事败而去。曾赋台湾诸将四十首以示南强,南强藏之久而遗失。及余寓稻江,获叶友石。友石谓钝庵北游时,携有诗稿三卷,方欲录副,忽接电报,仓皇归去,遂客死香港,诗稿尽没。因诵其破画残稿二首,则乱后再来之作也。嗟乎!钝庵以岭峤之英豪,为东宁之羁旅,怀文抱义,众多景行,而诗独不传,惜哉!余竭力搜求,计得六十有八首,次为一卷,以付梓人;而钝庵之诗乃稍存矣。夫钝庵岂仅以诗存哉?向使不遭非常之变,招徕番黎,垦田树艺,当必有所建立,何至穷愁以死?然士君子之处世,在百年而不在一日;钝庵虽逝,固有不朽者在。因刻其诗,以讯吾党。
○惜别吟诗集序
台南连横归自三山,留滞鹭门,访林景商观察于怡园,纵谈人权新说,尤以实行男女平等为义。酒酣气壮,景商出诗稿一卷,云为榕东女士苏宝玉所著,其身世详于乃兄干宝序中。连横读竟而叹曰:中国女权不振,一至于此欤!三纲谬说,锢蔽人心;道德革命,何时出现?夫政治之原,造端夫妇;族制之化,肇立家人。婚姻之礼正,然后家齐、国治而天下平也。晚近士夫,倡言保种,推原于女学不昌,是诚然矣!是诚然矣!虽然,如宝玉者,岂非深于女学者欤?而天特厄其遇者何耶?宝玉生于寒门,明诗习礼,因父醉语,误适非天,时年犹未笄也。向使女权昌炽,人各自由,则早晚专制之异线矣。何至含苦难言,寄托于吟咏间,自为其抑郁牢骚之气?习俗移人,贤者不免,余不为宝玉责,而特罪夫创「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者之流毒至此也。同此体魄,同此灵魂,男女岂殊种哉?而扶阳抑阴者,谓女子从人者也,奴隶待,牛马畜,生死荣辱,仰息他人,莫敢一破其网牢。若曰此女诫也!此妇道也!猬猬此豸,误守讆言,彼苍苍岂任其咎哉?近者中原志女,大兴妇风,设女学、开女会、演女报者接踵而起,宝玉丁此时势,埋没于荒陬僻坏,不获与吴撷芬、张竹君、薛素琴辈把臂其间,宝玉诚不幸矣!犹幸其能以诗传也。呜呼!中原板荡,国权废失,欲求国国之平等,先求君民之平等;欲求君民之平等,先求男女之平等。洒笔书此,以告景商,并以质天下之有心人也。壬寅冬十月望日,台南连横天纵甫,书于鼓浪洞天之下。
译栎社成立二十年后,在菜园立碑,又把同人的诗作汇集刊刻,准备留给后人看。唉!栎树是无用的木材,诗也是无用之物,那么我们为什么还如此眷恋它呢?文教运势的盛衰、人物的兴衰、朋友的聚散、道义的兴隆污损,都在这里体现。怎么能因为它没有实用价值就抛弃它呢?在这以前,戊戌年,林子痴仙首先倡议成立这个诗社,应和的有十几个人。过了七年,我住在大墩,被邀请加入诗社。我本来就是无用之材,又作无用之诗,幸而能够跟随诸位君子之后,扶持风雅,那么我哪里敢因为自己没有才能就自我放弃呢?沧海桑田之后,士人中不得志于时的人争相逃入诗歌,以寄托自己困顿无聊的感受;一人倡导,百人应和,南北各地同时兴起,奔走归附的人,每个诗社都有十几个。我们的栎社屹立其中,左右萦回,声名飞扬于诗坛。文教运势的保存,依靠这一线希望;人物的兴盛,在当时光彩显著。诗虽然无用,也会有发挥作用的一天。众多求学者,怎么能因为自己没有才能就一同抛弃它呢?然而林先生已经离去了。林先生并不是无用之材,而是以此作为自己的旗帜。追怀道义,眷念朋友,我虽然无用,也希望和同人共同继承这一志向,请把这部集子作为共同信守的根基。《悔之诗集》序 悔之去世八年后,我才辑录他的遗诗,刊刻流传。唉!悔之是岑奇之人,难道仅仅凭诗歌流传吗?即便如此,人类多得很,芸芸众生糊里糊涂地活着,又糊里糊涂地死去的,哪里数得清?即使侥幸获得富贵功名,显赫一世,过了多久便尸骨腐化、形体消灭,与草木一同腐朽,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还不如悔之能够凭诗歌流传。丁未年间,我住在大墩,开始认识悔之。悔之是栎社的杰出人物,主持诗坛,鼓吹风雅;但他独独喜爱我的文章,我把他当兄长敬奉。春日早晨煮茶,夜雨中围灯而坐,谈笑唱和,欢乐无穷。悔之嗜好饮酒,一喝就醉,醉后便纵论当世之事,有时朗诵屈原的《离骚》,来发泄心中的抑郁不平之气。因此他的诗也幽深峭拔、苍凉悲怆,芬芳缠绵,受到世人看重。过了四年,我游历禹域,行程万里,三年后才回来。回来后隐居宁南,于是不能再和悔之相见。林无闷去世时,我们一同在詹园聚会;悔之虽然握手叙旧,悲喜交集,但形容和精神都已憔悴,鬓发也已苍白,像是心中另有深重忧患。我暗自为他悲伤,却没料到这竟会损害他的生命!悔之去世时,我不能为他抚棺送行;等到下葬,又不能亲临墓穴。内心一直耿耿于怀,深感亏欠!如今辑录他的诗作使之流传,我的悲痛或许可以稍稍减轻。然而我对悔之的思念,又怎么能够停止呢?《钝庵诗草》序 丁未至辛亥年间,我住在大墩,和林南强交游,常听说三水梁钝庵先生的事迹,慨然前往,想求得他的诗,却没有得到。钝庵有才华和器识,在乡里不得志,渡海来到台湾,担任栋军的掌书记。刘壮肃看到他的文章,认为奇异,便发文命他办理东势角的抚垦事务,还很想在那里置办产业。割台之战中,他率领自己的佃兵,与吴汤兴、徐骧等人在新竹、苗栗之间转战,事情失败后离去。他曾作《台湾诸将四十首》给南强看,南强收藏很久却遗失了。等我寓居稻江,遇到叶友石。友石说,钝庵北游时带有诗稿三卷,正准备抄录副本,忽然接到电报,仓促返回,于是在香港客死,诗稿也全部失去。于是他吟诵了其中《破画残稿》二首,那是战乱后再来台湾时所作。唉!钝庵以岭南山野的英豪,成为东宁的羁旅之人,胸怀文章,抱持道义,许多人都敬仰他的品行,但他的诗却独不能流传,真可惜啊!我竭力搜求,共得到六十八首,编成一卷,交给刻书人;这样钝庵的诗才稍稍保存下来。钝庵难道只是凭诗歌保存名声吗?假使不是遭逢非常变故,招抚百姓和土著,开垦田地、种植树木,他一定会有所建树,哪里至于穷困忧愁而死呢?然而士君子立身处世,应该着眼于百年,而不只是一日;钝庵虽然去世了,但本来还有可以不朽的东西。因此刊刻他的诗作,来告知我们的同道。《惜别吟诗集》序 台南连横从三山回来,滞留鹭门,拜访观察林景商于怡园,纵论人权的新学说,尤其把实行男女平等作为主张。酒喝到兴浓时,景商拿出一卷诗稿,说是榕东女士苏宝玉所作,她的身世在她哥哥干宝的序文中说得很详细。连横读完后叹息道:中国的女权竟衰弱到这种地步吗?三纲的谬说禁锢、蒙蔽人心;道德革命什么时候才能出现?政治的根源,从夫妇关系开始;族制的教化,从建立家庭开始。婚姻礼制端正以后,才能家庭整齐、国家治理、天下太平。近来的士大夫倡导保全民种,把原因推究到女子教育不兴,这确实是这样!确实是这样!即使如此,像宝玉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深受女学影响的人吗?而上天偏偏使她遭逢困厄,又是为什么呢?宝玉出生在寒门,明白诗歌,学习礼法,因为父亲酒醉时的胡言乱语,错误地嫁给了并非自己的天命之人,当时年纪还没有到笄年。假使女权兴盛,人各有自由,那么早晚就会成为专制制度的区别线。她何至于含着苦楚难以言说,只能寄托在吟咏之间,自己抒发压抑郁闷和牢骚之气呢?习俗能够改变人的性情,即使贤者也不能避免;我不责怪宝玉,只特别谴责创立‘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之说的人,使这种流毒竟达到如此地步。同样的身体,同样的灵魂,男女难道是不同的种类吗?可是那些扶助阳性、压抑阴性的人,却说女子应当依附别人;把她们当作奴隶、牛马,生死荣辱都仰赖他人,不敢冲破这张牢笼之网。如果说这就是女诫、就是妇道,那么这些卑鄙小人执迷不悟地遵守荒谬之言,苍天难道能任凭他们承担罪责吗?近来中原有志于女学的人,大力振兴妇女事业,设立女子学校、创办女子团体、发行女子报刊,接连不断。宝玉正处在这样的时代,却埋没在荒远偏僻的地方,不能和吴撷芬、张竹君、薛素琴等人携手并肩,宝玉实在不幸!幸好她还能凭诗歌流传。唉!中原动荡,国家权力废弛丧失;想要取得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平等,先要取得君主与人民之间的平等;想要取得君民之间的平等,先要取得男女之间的平等。我挥笔写下这些话,告知景商,也拿它向天下有心人求证。壬寅年冬十月十五日,台南连横天纵甫,写于鼓浪洞天之下。
右文载鹭江报第六十一册。鹭江报为旬刊,西人J○Sadler发行,光绪二十八年壬寅(一九○二)创刊,始设于厦门,后移鼓浪屿。民国四十五年,余在台北旧书摊上购得一册,乃专将鹭江报各期之「诗界搜罗集」,自四十七册至六十五册,装成一帙者(缺五十七册)。封面为第五十一册,并记出版之时日为光绪二十九年十月十一日,即公历一九○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按是年阴历十月十一日合阳历实为十一月二十九日,知阴、阳历必有一误。以每十日出版一次计之,则发表本文之第六十一册,当在光绪三十年阴历正月中旬,阳历三月初。其时阴历年尾及新年,全国各报例皆休假,故鹭江报第六十一册出版之确实日期,但凭如此推算,无法断定也。方豪谨识。
○斯庵诗集跋
右斯庵时集一卷,鄞县沈光文着。
斯庵以明室遗臣,为东都逸老,零丁海上,著作等身。自荷兰以至郑氏盛衰,皆目击其事。台湾文献推为初祖。着有诗文集、台湾赋、流寓考、文开杂记。闻全谢山先生曾采入甬上耆英集,求之未得。唯续选甬上耆旧诗集有诗六首。合余所搜者计六十有九首,编于台湾诗存。
谢山既为斯庵作传,后论之曰:呜呼!公自以为不幸,不得早死,复见沧海之为桑田;而余则以为不幸中之有幸者,咸淳人物,盖天将留之以启穷徼之文明,故为强藩悍帅所不能害。且使公如蔡子英之在漠北,终依依故国,其死良足瞑目,然以子英之才,岂无述作,委弃于毡毳,亦未尝不深后人之叹息。公之岿然不死,得以其集重见于世,为台人破荒,其足稍慰虞渊之恨矣。公之后人遂居诸罗,今繁衍成族。会鄞人有游台者,余令访公集,竟得之以归,凡十卷。
呜呼!谢山之论斯庵当矣!谢山虽为清人,而眷怀胜国,景仰遗贤。忠义之士,其所著作,悉为收存而表彰之,以发扬潜德,亦天下之有心人也。
当时鄞人之居海上者,尚有张尚书煌言,陈光禄京第,均有集。雅棠跋。
○赐姓始末书后
右赐姓始末一卷,余姚黄宗羲撰。余读竟,因书其后曰:梨洲之论,盖为鲁王世子而发也。舟山溃后,鲁王入闽,延平待以尊礼,极致诚恪。其后薨于浯州。永历十八年,王世子惟俨始偕嗣王经入台,则延平巳薨二载矣。延平建国东海,养锐待时,非敢为怀安之计。昊天不吊,翌岁而徂,光复之师,赍志以没。当是时,永历远狩,存亡未知,遥奉正朔,便宜行事,何可再立一君,以戴二日,此则延平之忠也。宗室诸王,流离海上,莫不待以旧礼,未闻有菲薄之言。使天右黄冑,归抚神州,必奉故君之子,涣发大号,昭告祖宗,以尽臣节,又何致梨洲之疑哉?梨洲之论,盖亦一隅之见耳。
○稗海纪游书后
右稗海纪游一卷,仁和郁永河着。永河字沧浪,快男子也。康熙三十六年春,自省来台,躬历南北,采磺北投,事毕而去。观其百折不挠之精神,诚足使人起敬。书中所载山川险阻、瘴毒披猖,以今视之,何啻霄壤。夫北投者,今日之所谓乐土也,歌舞楼台,天开不夜,山温水嫩,地号长春;而在当时几于不可一朝居,此则人治之功,而沧浪之开其始也。沧浪所著尚有番境补遗、海上纪略,惜版久失传,知者较少。至书中所论抚育土番一事,我辈今日读之,其感想又何如?
○番社釆风图考跋
右番社釆风图考一卷,满洲六十七撰。六十七字居鲁,乾隆九年,以户部给事中任巡台御史。余已釆其诗入台湾诗乘。此书所言番俗,饶有太古之风。因念今人号称文明,而物质相炫,才智相争,诈伪相欺,强弱相噬,抢攘昏垫,日夜不休,反不若睢盱浑噩之徒,犹有纯朴之初也。读竟为之太息!
○台湾游记书后
译以上文章刊载于《鹭江报》第六十一册。《鹭江报》是旬刊,由西人J ○Sadler发行,光绪二十八年壬寅(一九 ○二)创刊,最初设在厦门,后来迁到鼓浪屿。民国四十五年,我在台北旧书摊上买到一册,原来是把《鹭江报》各期的‘诗界搜罗集’从第四十七册到第六十五册装订成一帙的版本(缺第五十七册)。封面标为第五十一册,并记载出版日期为光绪二十九年十月十一日,即公历一九 ○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考查这一年,农历十月十一日按阳历实际应是十一月二十九日,可知阴历、阳历必有一处错误。按照每十天出版一次计算,刊载本文的第六十一册,应当在光绪三十年农历正月中旬、阳历三月初出版。当时正值农历年末和新年,全国各报照例放假,所以《鹭江报》第六十一册出版的确切日期,只能这样推算,无法断定。方豪谨慎记载。《斯庵诗集》跋 以上是《斯庵诗集》一卷,鄞县沈光文所著。斯庵是明朝遗臣,成为东都的隐逸老人,孤苦零丁地居住在海上,著作很多。从荷兰时期直到郑氏政权的盛衰,他都亲眼见过这些事情。台湾文献把他推尊为最早的祖师。著有《诗文集》《台湾赋》《流寓考》《文开杂记》。听说全谢山先生曾将他收入《甬上耆英集》,但我寻找没有得到。只有《续选甬上耆旧诗集》中保存他的诗六首,加上我搜集到的,共六十九首,编入《台湾诗存》。谢山既为斯庵作传,后来评论他说:‘唉!公自己认为不幸,没能早早死去,又看见沧海变成桑田;但我却认为这是不幸中的幸运。咸淳年间的人物,大概是上天要留下他来开启边远地区的文明,所以没有被强藩悍帅所害。假如公像蔡子英那样身在漠北,始终依恋故国,那么他死后确实可以瞑目;然而凭子英的才华,难道没有著述吗?把著述丢弃在毡帐皮衣之间,也不能不使后人深深叹息。公能够巍然不死,使他的文集得以重新面世,成为台湾人的开创之作,这大概足以稍稍慰藉他在虞渊落日之下的遗憾了。公的后人后来居住在诸罗,如今已经繁衍成族。恰好有鄞县人到台湾游历,我让他访求公的文集,竟然得以带回来,共十卷。’ 唉!谢山评论斯庵,实在正确!谢山虽然是清朝人,却眷恋怀念前朝,景仰前朝遗贤。忠义之士的著作,他全都加以收存和表彰,用来发扬那些潜藏的德行;他也是天下有心之人。当时居住在海上的鄞县人,还有张尚书煌言、陈光禄京第,他们也都有文集。雅棠跋。《赐姓始末》书后 以上是《赐姓始末》一卷,由余姚黄宗羲撰写。我读完后,于书后写道:梨洲的议论,大概是针对鲁王世子而发的。舟山失守后,鲁王进入福建,延平郡王以尊贵的礼节接待他,极其诚敬。后来鲁王在浯州去世。永历十八年,王世子惟俨才和嗣王经一起进入台湾,而延平已经去世两年了。延平在东海建立国家,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并不是只打算苟且安逸。上天不保佑,第二年他就去世了,光复大军带着未竟的志愿覆没。当时永历帝远逃,生死尚未可知,延平遥奉永历年号,便宜行事;怎么能再另立一位君主,来同时奉戴两个太阳呢?这正是延平的忠心。宗室诸王流离海上,延平无不按旧日礼制对待,从未听说有轻视他们的话。假如上天保佑黄帝后裔,能够返回治理中原,延平一定奉立故君之子,发布重大诏令,昭告祖宗,以尽臣子的节义,又怎么会招致梨洲的怀疑呢?梨洲的议论,大概也只是局部的见解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稗海纪游》书后 以上是《稗海纪游》一卷,由仁和郁永河所著。永河字沧浪,是个爽快豪迈的男子。康熙三十六年春天,他从内地来到台湾,亲自走遍南北,在北投采硫磺,事情办完后离去。看看他百折不挠的精神,确实足以令人肃然起敬。书中记载的山川险阻、瘴气毒害肆虐,与今天相比,何止天壤之别。北投,就是今天所说的乐土,歌舞楼台,天地仿佛开辟成不夜之城,山温水润,号称长春之地;而在当时几乎一天也不能居住。这是治理开发的功劳,而沧浪开创了它的先声。沧浪所著的还有《番境补遗》《海上纪略》,可惜书版早已失传,知道的人比较少。至于书中所谈抚育土著一事,我们今天读到它,又会有怎样的感想呢?《番社采风图考》跋 以上是《番社采风图考》一卷,由满洲六十七撰写。六十七字居鲁,乾隆九年,以户部给事中的身份担任巡台御史。我已经选取他的诗收入《台湾诗乘》。这部书所说的土著风俗,富有远古时代的遗风。因此想到,今人号称文明,却在物质上互相炫耀,在才智上互相争逐,以欺诈虚伪彼此欺骗,以强凌弱、相互吞噬,抢夺扰乱,昏昧困顿,日日夜夜不得休止,反而不如那些睁眼张望、浑浑噩噩的人,仍然保有远古的纯朴本性。读完后不禁为此长叹!《台湾游记》书后
右释华佑台湾游记一卷,久求未得。日者林君孔昭自新竹来,携以相示。有台湾内山总序一篇、杂记一则、图十三幅,各有说语,似繇辞;是为青乌家言。顾以总序观之,尚有前山一篇。图中地名皆译番语,至今尚有袭用。而内山一图,南自琅■〈王乔〉,北至鸡笼,山川脉络,记载尤详。凡可建邑屯田之地、陆防水战之区,莫不指示其要,是又经世家言。记中谓里刘有唐碑,上书「开元」二字,分明可辨。又谓巴老臣人多识字,有读孝经、论语。是诚奇异。若果有此,则台湾开辟,远在唐代。证以隋代之经略流求,益足考信。隋书流求传载大业二年,遣虎贲中郎将陈棱、朝靖大夫张镇州率兵自义安浮海至高华屿,又东行二日至■〈句黾〉鼊屿,又一日便至流求。其王居波罗檀洞,棱击破之。夫高华屿为今之花屿,■〈句黾〉鼊屿为奎壁屿,皆在澎湖,而波罗檀为葫芦墩。顾此为台湾西部之事,而东部则草昧未启,文献莫征。今记中乃有唐碑,是唐人已至台东而传其胤,故能识字读书;但作菩萨诵,则以僻陋在夷,与外不通,文化渐退,遂复其朔。此固环境之变迁,有不期然而然者。
吾友福清黄君乃裳,久居婆罗州,曾入沙罗越内地,谓拉耶种人性纯良,识字读书,能诵唐诗,云其远祖遭唐末之乱,飘流至此。黄君以光绪之季,率其乡里子弟,开垦沙罗越,其后相见厦门,为余言之。若征此说,则唐人来居台东,似非虚诞。且唐人曾居澎湖矣。全唐诗有施肩吾题澎湖屿一首。肩吾,汾水人,元和中举进士,隐居不仕。或言其远处澎湖,子孙蕃衍。夫台澎仅隔一水,朝发夕至。唐人既居澎湖,安知其不入处台东?惜华佑不载其详,仅举「开元」二字。又云:诸山名胜,皆科斗碑文,莫可辨识。科斗为大篆以前之书,岂三代之时华人已至台,而列子乃有岱舆员峤之称乎?
余曾考其地望。里刘今作理刘,在木瓜溪北,其外则花莲港。华佑图中亦有此港,不载其名,但言可泊舟,惟惧潜济,故防备特严,阻其险要,若敌人登山发炮,则难为御矣。巴老臣未详何地,以图观之,在交里宛北,中隔一溪。交里宛今作加礼宛,番社也,则巴老臣当为今之鹊仔埔,而冬仔烂为新城三栈之地矣。
华佑为普陀僧。其来游也,或言郑芝龙据台时。然图中有红毛大山。台人谓荷兰为红毛。以名考之,当在荷人入台后。是时荷人政令仅及赤嵌,而华佑二人遍历全台,东西南北,靡所不至,凌饥渴,冒瘴疠,出入野蛮之间,不逢不若,自非毅力,曷克至此。
华佑既去,居于安溪李光地家,未久圆寂。光地好堪舆,爱其书秘以为宝。数传之后,其裔孙某携至鹿港。某死,遂散失。闻关帝厅萧氏存六十余叶,北斗街人某亦有三十余叶。他日苟得其书而再考之,以明台湾之古史,亦快事也。
○台湾随笔书后
右台湾随笔一卷,华亭徐怀祖撰。怀祖为明左佥都御史闇公中丞之侄孙,事迹未详,当为游幕之士。乙亥为康熙三十四年,而郑氏灭后之十三年也。游客著书,以此为古。书中谓番民种类甚繁,或云秦始皇时方士将童男女五百入海,盖止于兹山,而育种至今;其说甚奇。余尝以台湾二字疑则列子之所谓岱舆员峤,而方壶即澎湖,其音实同;证以方士所言,尤足征信。台湾屹立大海中,大海则渤海地。山川美秀,气候温和,长春之花,不黄之草;非所谓仙境也欤?玉山为诸峰之冠,高至一万三千六百余尺,长年积雪,其状若玉;非所谓望之如云也欤?海舟至止,猝遭风飓,回帆而走,瞬息千里;非所谓风辄引去也欤?台湾产金,世人传羡,邃古荒昧,至者绝少,遂疑黄金银为宫阙,而为仙人所居,十洲三岛,同此诡异,固无足怪。至列子所谓大壑归虚,似则澎湖之海。澎湖与台密迩,巨浸隔之,黑流所经,风涛喷薄,实维无底之谷,故名落际。又有万水朝东之险,而疑为海上仙山也。台湾虽为一岛,曩时航海者多误为二。明万历初,荷兰人连少挺舟过台湾,尝绘一图,亦分为二(此图余已模印于台湾通史)。盖自海上观之,中央诸山为云封蔽,而大甲以南,浊水以北,犹为泽国。况列子著书在二千年前,所引夏革之语更远在三千年上(列子为周考烈王时人,而夏革为商汤时人),故谓之岱舆,谓之员峤也。鄙见如此,质之高明,当有以诏我矣。
○书陈星舟先生一遗着
人当积钱乎?钱娄多而子孙娄骄纵。人当积书乎?书娄富而子孙娄愚鲁。吾尝见衣冠之族,数传凌夷,其后人贫不能自立,日抱先人之零缣断素,入市易米,至不得一饱;甚者且举先人著作而尽焚之。故鬼有知,能无痛哭?
译右边是释华佑所著《台湾游记》一卷,我寻找它很久都没有得到。日前林孔昭君从新竹来,带来给我看。书中有《台湾内山总序》一篇、杂记一则、地图十三幅,各自配有说明文字,似乎是辞赋一类;这是青乌家一派的说法。不过从总序来看,似乎还缺有《前山》一篇。图中的地名都译成番语,至今仍有沿用的。至于《内山》一图,南起琅■〈王乔〉,北到鸡笼,山川的脉络记载尤其详细。凡是可以建立城邑、屯田的地方,以及陆地防守、水上作战的区域,无不指出其中要害,这又是经世致用一派的说法。杂记中说,里刘有唐代碑刻,上面写着“开元”二字,清清楚楚可以辨认;又说巴老臣人中有许多人识字,能读《孝经》《论语》。这实在奇异。如果果真如此,那么台湾的开发,远在唐代就已经开始了。用隋代经营流求的史事来相互证明,就更加足以考察取信。《隋书·流求传》记载,大业二年,隋朝派虎贲中郎将陈棱、朝靖大夫张镇州率兵从义安渡海到高华屿,又向东航行两天到■〈句黾〉鼊屿,再过一天便到流求。流求王住在波罗檀洞,陈棱将其击破。高华屿就是今天的花屿,■〈句黾〉鼊屿就是奎壁屿,都在澎湖,而波罗檀就是葫芦墩。不过这些是台湾西部的事情,东部还处在草昧未开的状态,没有文献可以考证。如今这部记载中却有唐代碑刻,说明唐人已经到过台东,并且在那里留下后裔,所以后人能够识字读书;但他们只作菩萨诵,大概是因为地处偏僻、与夷人杂处,又同外界不通,文化逐渐衰退,于是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这自然是环境变迁所造成的,有些事情并非预先有意,却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我的朋友福清人黄乃裳君长期居住在婆罗州,曾经进入沙罗越内地。他说拉耶种人性情纯良,识字读书,还能诵读唐诗;据说他们的远祖遭逢唐末战乱,漂流到那里。黄君在光绪末年率领乡里子弟开垦沙罗越,后来在厦门与我相见,亲口把这些事告诉了我。如果考察这一说法,那么唐人来台东居住,似乎并不是虚构。况且唐人曾经居住在澎湖。《全唐诗》中有施肩吾题咏澎湖屿的一首诗。施肩吾是汾水人,元和年间考中进士,隐居而不出仕。有人说他后来远居澎湖,子孙在那里繁衍。台、澎之间只隔一片水面,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唐人既然已经居住澎湖,怎么知道他们不会进入台东居住呢?可惜华佑没有详细记载,只举出“开元”二字。又说:各座山的名胜处,都是蝌蚪文碑刻,无法辨认。蝌蚪文是大篆以前的文字,难道三代时华人就已经到台湾,而《列子》因此有岱舆、员峤的称呼吗?我曾经考察过那里的地望。里刘如今写作理刘,在木瓜溪北面;它的外面就是花莲港。华佑图中也有这个港口,却没有记载港名,只说可以停船,只是害怕敌人暗中渡过,所以防备特别严密,扼守其险要之处;如果敌人登山开炮,就很难抵御了。巴老臣究竟是哪里,我没有查清;从图上看,它在交里宛北面,中间隔着一条溪。交里宛如今写作加礼宛,是番社,那么巴老臣应当就是今天的鹊仔埔,而冬仔烂应当就是新城三栈一带。华佑是普陀山的僧人。他来台湾游历,有人说是在郑芝龙据有台湾的时候。不过图中有“红毛大山”。台湾人称荷兰人为红毛。按照这个名称考察,应当是在荷兰人进入台湾以后。当时荷兰人的政令只到赤嵌,而华佑二人却遍历全台湾,东西南北无处不到,忍受饥渴,冒着瘴疠,出入野蛮人之间,所到之处没有不去的地方;如果不是意志坚强,怎么能够到达这里?华佑离开台湾以后,住在安溪李光地家中,不久便圆寂了。李光地精通堪舆,喜爱他的书,秘密收藏起来视为珍宝。传了几代以后,他的后裔某人把书带到鹿港。此人死后,书便散失了。听说关帝厅萧氏保存有六十多叶,北斗街某人也有三十多叶。将来如果能够得到这部书,再加以考订,用来阐明台湾的古代历史,也是一件令人快意的事。《台湾随笔》书后 右边是《台湾随笔》一卷,华亭徐怀祖所撰。怀祖是明代左佥都御史闇公中丞的侄孙,事迹不详,应当是一位游幕之士。乙亥年是康熙三十四年,也就是郑氏灭亡后的第十三年。游客著书,把这个年代看作很古老。书中说,番民的种类非常繁多;有人说秦始皇时代方士带着五百名童男童女入海,大概只是到达了这座山,于是繁衍成种族直到今天;这种说法很奇特。我曾经因为“台湾”二字怀疑它就是《列子》所说的岱舆、员峤,而方壶就是澎湖,二者读音确实相同;再用方士的说法来证明,更足以取信。台湾高耸在大海之中,大海就是渤海之地。山川秀美,气候温和,花卉长春,草木不黄;这不就是所谓的仙境吗?玉山是群峰之冠,高达一万三千六百多尺,常年积雪,形状像玉;这不就是所谓“远望如云”吗?海船到达这里,突然遭遇飓风,只得回帆逃走,转眼之间便行驶千里;这不就是所谓风一来便把人带走吗?台湾出产黄金,世人传说而羡慕;远古荒昧之时,到达这里的人极少,于是便怀疑黄金白银是宫阙,是仙人居住的地方。十洲三岛都有这种诡异传说,本来没有什么奇怪的。至于《列子》所说的“大壑归虚”,似乎就是澎湖的海。澎湖与台湾相距很近,中间隔着浩大的水面,黑水流经之处,风涛喷涌冲击,实在是一个仿佛没有底的深谷,所以叫作落际。又有万水向东汇流的险要,人们因此怀疑那里是海上的仙山。台湾虽然是一座岛,从前航海者却常常误认为是两座岛。明万历初年,荷兰人连少挺驾船经过台湾,曾绘制一幅地图,也把台湾分成两部分(这幅图我已经翻印在《台湾通史》中)。大概从海上看,中央的群山被云雾遮蔽,而大甲以南、浊水以北仍是一片水泽。何况《列子》成书在两千年前,书中所引用的夏革的话更远在三千多年以前(列子是周考烈王时人,夏革是商汤时人),所以才称作岱舆、员峤。我的见解就是这样,请教于高明之士,希望能够得到您的指正。《书陈星舟先生一遗著》人应当积存钱财吗?钱财越多,子孙就越骄纵。人应当积存书籍吗?书籍越多,子孙就越愚鲁。我曾见过世代穿戴冠服的家族,几代之后衰败下来,后人贫穷得不能自立,每天抱着先人的零碎绢帛和残断书册,到市场换米,甚至不能吃饱;更严重的,竟然把先人的著作全部拿去焚烧。假如鬼魂有知,怎么能不痛哭呢?
吾邑陈星舟先生震曜,醇谨士也。嘉庆十五年,以优行贡太学,后任陕西宁羗州知州。三十年,罢官归,宦囊萧瑟,唯携汉唐碑帖十数笥。平生著作,有小沧桑外史四卷、风鹤余录二卷、海内义门集八卷、归田问俗记四卷、东海壶杓集四卷、诗一卷,皆未刻。光绪纪元,开山议起,沈文肃奏建恒春县,则先生旧议也。文肃因访其书,请祀乡贤。越二十有五载,余撰台湾通史,曾就其家借读,为录二篇。又二十有五载,余拟刻台湾丛书,再借,则已火矣。幸余所录者,一议减戍兵添募乡勇书,一议添募屯兵书,皆在先生传中。不然,星舟一生心血,将付之烟消灰灭,宁不恫哉!
余尝谓积钱者贪,积书者痴,皆败德也,故不如积德。庄生有言:『我身非我有,是天地之委形也;性命非我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子孙非我有,是天地之委蜕也」。夫我身、性命、子孙且非我有,而何有于钱?复何有于书?
○潜园琴余草跋
右潜园琴余草七卷,淡水林占梅着。
鹤山以华膴之身,享林泉之乐,文酒之盛,冠于北台。洎后陵替,诗稿未刊。余从李君适园借得,有南通徐树人中丞序,是鹤山所手订者。余读其诗,五律最佳,七律次之,而古体微弱。为选一百十有五首,约及全集十分之二。至南征八首,诗虽平常,事关重大,则以戴潮春之役,全台俶扰,鹤山倾家纾难,力保北台,复率练勇助克彰化。惜乎早逝,未得成名。然鹤山事功炳炳在人耳目,苟仅以诗而论之,抑小矣。雅棠跋。
○梁钝庵诗集书后
余既辑梁钝庵之诗,因忆曩在大墩闻林无闷之言。无闷谓钝庵岑奇人也,尝自念曰:『人生世上,但得一间草茅屋,一个大脚婢,一瓮老红酒,于愿足矣』。无闷曰:『请下不字』。钝庵谓何?曰:『一间草茅屋不破,一个大脚婢不丑,一瓮老红酒不竭』。钝庵大笑。今无闷已逝,而钝庵之诗将付剞劂,追思其言,诚非易易。
○稻江井栏记书后
稻江旧天后宫有井,不知凿自何时。光绪间,安溪林氅云先生居此,为作石栏,且假蓝鹿洲之名而记之曰:『大稻通津,天妃庙后,郑延平驻师,拔剑砍地得泉,因名淡水。康熙六十年四月乙酉,漳浦蓝鹿洲镌记』。又篆书「小剑潭」三字,旁为施世骠。而氅云亦题曰:『汲井可受福』。曩年扩大市衢,庙毁井堙,已无其迹,而石栏尚存发记茶行。余以氅云之作伪,惧误后人,不得不纠其谬。
夫淡水固土番社名,明人著书,已有其地,何乔远闽书亦言之;则非出自延平,且非出于拔剑得泉。其谬一也。延平入台,肇造承天,未曾一至北鄙。嗣王经虽讨蓬山,观兵大甲,亦仅小驻铁砧,未曾一至淡水。其谬二也。朱一贵之役,鹿洲曾参戎幕,从军入台。然一贵以五月朔日攻府治,而清军以六月十六日始克安平,则四月之间,鹿洲尚在漳浦,何以得至淡水?其谬三也。鹿洲果至淡水,当在平定一贵之后。东征集中虽有纪竹堑埔之文,竹堑今新竹,距淡水尚百数十里,狉榛荒僻,渺无居人,何有镌记之事?且康熙六十年四月,日无乙酉。其谬四也。施世骠为水师提督,率兵平台,未几卒于军中,则世骠必未至淡水,又安有「小剑潭」之名?其谬五也。大稻埕原名大佳腊,番语也,华言曝榖场,址在今之六馆仔街;建府之时,因辟市肆,乃译今名。则二百年前,安有大稻二字?其谬六也。淡水厅志修于同治七年,不载此庙,亦不载此井,则知其为建府后所筑。而乃杜撰为二百年前,自欺欺人。其谬七也。曩游厦门,见氅云先生于鼓浪屿之怡园,园有鹿泉,氅云刻记,亦言为延平拔剑砍地之迹,与此同出一辙,固疑氅云之附会。然延平驻军鼓浪,折戟沉沙,尚堪凭吊,则鹿泉事犹近实。非如此井之出于凿空也。
夫文人好事,自古已然。胜地名山,半由润色。故作史者当求其实而纠其谬。不然,以此井栏而传之数百年后,则修志者将据以成书,而不知其为氅云所欺也。
○跋延平郡王书
延平郡王之书,世不多睹。比年以来,赝品日出,至有书大木为大目,而朱印炳然者。作伪之拙,识者■〈咶,虫代古〉之。此幅为晋江大家黄氏所藏,长三尺有□寸,宽一尺□寸,草书周子太极图说,凡五行,五十有四字。虽不足与岳忠武王之前后出师表较其大小,而英灵之气,涌于毫端,则鄂王以后一人而已。
曩者开元寺僧传芳游历至泉,闻而求之。黄氏以寺为郑氏故址,内祀延平,出以相赠。传芳携归,珍重保之。王之翰墨始镇东都。而东都之山川仍为作伪者所污乎,则我辈尤当珍重保之!
○题谢管樵墨竹卷子
译我们县的陈星舟先生陈震曜,是一位淳厚谨慎的读书人。嘉庆十五年,他以品行优异被贡入太学,后来任陕西宁羗州知州。三十年后,罢官回乡,行囊空空,只带回汉、唐碑帖十几箱。他一生的著作有《小沧桑外史》四卷、《风鹤余录》二卷、《海内义门集》八卷、《归田问俗记》四卷、《东海壶杓集》四卷、诗一卷,全都没有刊刻。光绪元年,台湾开始议论开山,沈文肃上奏请求设置恒春县,这正是先生从前的主张。文肃于是访求他的著作,请求把他列入乡贤祠祭祀。过了二十五年,我撰写《台湾通史》,曾到他家借读,并抄录两篇。又过了二十五年,我打算刊刻《台湾丛书》,再次去借取时,书却已经毁于火灾。幸好我所抄录的,是一篇主张裁减戍兵、增募乡勇的奏议和一篇主张增募屯兵的奏议,都收在先生的传记中。否则,星舟一生的心血将化为烟消灰灭,难道不可悲痛吗?我曾说,积存钱财的人贪婪,积存书籍的人痴迷,这些都是败坏德行的事,所以不如积德。庄子说过:“我的身体并不属于我自己,它只是天地寄托给我的形体;我的性情和生命并不属于我自己,它们只是天地寄托给我的顺应之性命;子孙也不属于我自己,他们只是天地寄托给我的蜕化之物。”既然我的身体、性命、子孙都不属于我自己,那么对于钱财又有什么可执着的?对于书籍又有什么可执着的呢?《潜园琴余草跋》右边是《潜园琴余草》七卷,淡水林占梅所著。鹤山凭借华美富裕的家境,享受山林泉石之乐和诗文饮酒的盛况,在北台湾首屈一指。后来家道衰败,诗稿没有刊行。我从李适园君那里借到一部,书前有南通徐树人中丞的序,是鹤山亲手编订的。我读他的诗,五言律诗最好,七言律诗次之,古体诗稍显薄弱。因此选出一百一十五首,大约占全集的十分之二。至于《南征》八首,诗本身虽然平常,但事情关系重大:戴潮春之乱时,全台湾骚动不安,鹤山倾尽家产救济危难,竭力保卫北台湾,又率领训练的勇士协助攻克彰化。可惜早早去世,没有能够成就名声。然而鹤山的功业显赫,人人都听闻看见;如果只拿诗来评论他,岂不是把他看小了吗?雅棠跋。《梁钝庵诗集书后》我编纂梁钝庵的诗,因而想起从前在大墩听林无闷说过的话。无闷说,钝庵是个奇特的人,曾经自己想道:“人生在世,只要有一间茅草屋、一个大脚婢女、一坛陈年红酒,就满足愿望了。”无闷说:“请把‘不’字加进去。”钝庵问是什么意思。无闷说:“一间茅草屋不能破,一个大脚婢女不能丑,一坛陈年红酒不能喝完。”钝庵大笑。如今无闷已经去世,而钝庵的诗即将付梓,追忆起他当年的话,实在不是容易做到的事。《稻江井栏记书后》稻江旧日的天后宫有一口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凿的。光绪年间,安溪林氅云先生居住在这里,替它制作石栏,又借用蓝鹿洲的名义写记说:“大稻通津,天妃庙后,郑延平驻军于此,拔剑砍地得到泉水,于是命名为淡水。康熙六十年四月乙酉,漳浦蓝鹿洲镌刻记载。”旁边又有篆书“小剑潭”三个字,落款为施世骠。氅云也题写道:“汲井可受福。”从前扩大市场道路,庙被毁坏,井也被填埋,已经没有遗迹,但石栏还保存在发记茶行。我因为氅云的作品是伪作,担心误导后人,所以不得不纠正其中的谬误。淡水本来就是土番社的名称,明人著书时已经有这个地名,何乔远的《闽书》也提到过它;因此它不是郑延平命名的,也不是拔剑得到泉水而得名。这是第一处错误。郑延平进入台湾后,开始营建承天府,却从未到过北部边境。后来郑经虽然讨伐蓬山,在大甲展示军威,也只是在铁砧稍作停留,从未到过淡水。这是第二处错误。朱一贵起事时,蓝鹿洲曾经参与军幕,随军进入台湾。然而朱一贵在五月初一攻打府治,清军到六月十六日才攻克安平,那么四月时蓝鹿洲还在漳浦,怎么可能到达淡水?这是第三处错误。蓝鹿洲如果确实到过淡水,也应当是在平定朱一贵以后。《东征集》中虽然有记载竹堑埔的文章,竹堑就是今天的新竹,距离淡水还有一百几十里,当时荒僻丛生、杳无人烟,哪里会有镌刻碑记的事情?而且康熙六十年四月并没有乙酉日。这是第四处错误。施世骠是水师提督,率兵平定台湾,不久便死在军中,那么施世骠一定没有到过淡水,又怎么会有“小剑潭”这个名称?这是第五处错误。大稻埕原名大佳腊,是番语,汉语意思是晒谷场,地址在今天的六馆仔街;建府时,因为开辟市场店铺,才把它译成今天的名称。那么二百年前,怎么会有“大稻”二字?这是第六处错误。《淡水厅志》修成于同治七年,既不记载这座庙,也不记载这口井,由此可知它是在建府以后才修建的。然而却把它杜撰成二百年前的遗物,不过是自欺欺人。这是第七处错误。从前我游历厦门,在鼓浪屿的怡园见到氅云先生,园中有一口鹿泉,氅云刻石作记,也说是郑延平拔剑砍地留下的遗迹,与这里的说法如出一辙,因此我本来就怀疑氅云有附会之处。不过郑延平曾驻军鼓浪屿,断戟沉沙的事还可以凭吊,所以鹿泉的故事还比较接近事实;不像这口井,完全是凭空编造的。文人喜欢附会炫事,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名胜之地和名山,往往有一半是靠文辞润色而成。因此写史的人应当追求事实,纠正谬误。否则,若把这座井栏的故事流传到几百年以后,修志的人就会据此写成书,却不知道自己被氅云欺骗了。《跋延平郡王书》延平郡王的书法,世上很少有人见到。近年来赝品日益出现,甚至有把“大木”写成“大目”、朱印还鲜明可见的。造假的拙劣之处,识货的人一看便会■〈咶,虫代古〉之。此幅是晋江大姓黄氏所收藏的,长三尺有□寸,宽一尺□寸,以草书写周子《太极图说》,共五行,五十四字。它虽然不能和岳忠武王的前后《出师表》比较大小,但那种英灵之气从笔端涌出,鄂王以后也只有这一人而已。从前开元寺僧人传芳游历到泉州,听说此事后便请求得到这幅字。黄氏因为寺院是郑氏旧址,里面供奉着延平郡王,于是取出相赠。传芳带回寺中,珍重地保存它。延平郡王的翰墨从此开始镇护东都。东都的山川难道还要继续被造假者玷污吗?那么我们这些人尤其应当珍重保存它!《题谢管樵墨竹卷子》
诏安谢管樵先生颖苏,号懒云山人,又号书画禅。少负奇才,喜谈兵,精技击,顾不得志于乡里。东渡台湾,历游南北。嗣参彰化林刚愍公戎幕殉死漳州,谈者以为有烈士之风。余撰台湾通史,附其行事于刚愍传中。管樵善书画,工水墨兰竹,间作山水、花卉,亦有潇洒不群之概。怀才未试,抱义以终,故其名不闻于大江之浒,然闽南士夫无不知有管樵者,亦可以不朽矣。
此卷为乡友张子振梁家藏,尤堪珍宝。戊午为咸丰八年,距今七十有三载。榕坛则海东书院之讲堂。管樵南游,久寓其地。兵燹之后,废为坵墟。不知参天老榕,尚作中宵风雨之声否?展卷怃然!庚午新春三日,题于淡北之大遯山房。
○人文荟萃序
余以弱冠,出乏报务,所往来者,多属一时之士,迨今二十余年矣。而余亦以劳而自退矣。寄砚稻江,闭门习静,几若与世无闻。而平昔所往来者,或且以余疏懒,不复互通尺素,而余岂能漠然而忘之哉。曰者,台北远藤写真馆主以人文荟萃相示,余披而阅之,大都当世之士,聆其言,接其人,或闻其姓名,而不得晤者,而今皆获见之。庄生有言:逃空谷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嗟乎!余以隐遯,著书自娱。今得此帖,较之足音,其喜为何如耶?风晨月夕,酒后茶余,净几明窗,欢然相对,能不使余起莺鸣求友之心,而生风雨故人之感也夫!
雅堂文集卷二
传状
墓志
杂记
哀祭
书启
○传状○
谢颂臣先生传
沈少鹤传
陈鞠谱传
林痴仙传
郭寿青传
郑慧修女士传
书何水昌
书陈三姐
书吕阿枣
书黄寺僧
书韩藩外
翁阿二
○谢颂臣先生传
先生讳道隆,字颂臣,台中捒东上堡人。少习括帖业,入邑庠。顾不屑为章句儒,驰马试剑,内健而外柔,有古烈士风。乙未之役,台人自主建国,奉巡抚唐景崧为大总统,台中邱逢甲为谋主。逢甲与先生为世中表,素以道义相切磨,既任义勇军统领,先生慨然起纠乡里之士助之。居无何,景崧遁,逢甲亦奔。先生知事不可为,解兵归,以医术治人,困者且济以药。大甲溪为台湾巨川,源远而流急,漰湃以入于海。其右岸有山曰睦督科,俯瞰东势角西北,而西山独高。先生买之,种桃李数千株,筑坟于腹,葬其祖母,左右并营两圹,豫为夫妻窀穸。尝自念曰:『吾为战死大甲溪,以马革裹尸归尔,而竟不获志,命也』!圹成,邀文人置酒高会,自为歌诗以张之,而台人士之能歌诗,凡会与不会者,亦同而张之。邑子林痴仙辑而成集,计得百七十有六章。先生读而乐曰:『吾获此以殉,胜于玉鱼金碗矣』!越七年,乙卯夏六月日卒。子数人。次子秋管亦以医闻。
连横曰:丁未夏,余旅台中,始获交先生。聆其言论,眉棱间隐有侠气,岂非古之隐君子也欤?生圹之集既刊,逢甲在广州,为文序曰:唯君达人,知有不变者存,变也以常视之;知有不死者存,死也以生视之。乌乎!先生之平生尽之矣,余复何言。
○沈少鹤传
余年过弱冠,交游遍南北,而与沈少鹤最笃。衣食也相解推,疾病也相扶持,道义也相切磋,患难也相匡济。余与少鹤若兄弟矣。顾少鹤方少壮,抱大有为之才,而竟赉志以没,上负老亲,下遗妻子,余能不悲哉!方少鹤病时,余日夜侍左右,医药看护,祷其不死;越数日而少鹤竟死,余又安已于情耶!
少鹤姓沈氏,讳伯龄,余妻之弟也。籍安溪。父德墨公来台经商,娶王太孺人,生少鹤及二弟,遂家于郡治。少鹤性颖悟,丰仪整秀,戚党皆爱之。初德墨公以商致富,获资十数万金。及改隶后,脑利归官,而经商又多挫。少鹤慨然谓余曰:『家君年老,诸弟又幼,余欲稍振旧业,君其有所辅助』?当是时,少鹤方与南人士合设台湾实业会社,投大资,将有所奋发,乃不数月而死,若豫知其事而以言相托也。卒哭之夕,余呼少鹤而告曰:乌乎!君其可以无怼矣。父母也余事之,弟也余教之,寡妻孤子也余嫂之侄之,有如此盟,明神鉴之!嗟乎!余及今日,其可以对少鹤也哉?
少鹤生于光绪二年,卒于明治三十有三年,年二十有五。葬宁南门外。配吴氏,生二子:长清龙,四岁;次清根,才弥月尔。
连子曰:古人有言:一死一生,乃见交情。少鹤既死,而余所为少鹤身后事者颇多。少鹤没四年,而其幼弟殇,次弟授室,余为之悲而喜也。又一年,德墨公逝。又五年,王太孺人亦逝。余为之治丧营葬,处家事。顾此十年间,无时不以少鹤为念。今遗孤稍长,皆肄业于学校,必有振兴之一日,亦可以慰我少鹤于地下也夫。
○陈鞠谱传
译诏安谢管樵先生名颖苏,号懒云山人,又号书画禅。他年轻时就负有奇才,喜欢谈论军事,精通武术,只是不得志于乡里。后来东渡台湾,遍游南北。此后参加彰化林刚愍公的军幕,最终在漳州殉难,谈论此事的人认为他具有烈士的风范。我撰写《台湾通史》时,把他的事迹附载在林刚愍传中。管樵擅长书画,精于水墨兰竹,间或画山水、花卉,也有潇洒不凡的气概。他怀有才华却没有得到施展,抱持道义直到终身,所以他的名声没有传遍大江南北;然而闽南士大夫没有不知道有管樵这个人的,这也可以算是不朽了。这卷画是乡友张子振梁家所收藏的,尤其值得珍视。戊午年是咸丰八年,距离现在已经七十三年。榕坛就是海东书院的讲堂。管樵南游时,长期寓居在那里。经过战火之后,那里已经荒废成废墟。不知道那棵参天的老榕树,是否还会在半夜发出风雨之声?展开画卷,令人惘然。庚午年新春初三日,题于淡北的大遯山房。《人文荟萃序》我二十岁时,出门谋生,来往交游的多是一时名士,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我也因为劳累而自行退隐。把砚台寄放在稻江,闭门修习清静,几乎像是与世隔绝、无人知晓。可是过去交往的人,有的也许因为我疏懒,不再彼此通书信;但我怎么能够冷漠地把他们忘掉呢?前些日子,台北远藤写真馆的主人把《人文荟萃》拿给我看。我打开阅读,里面大多是当代人物;有些我曾听过他们的言论,接触过他们本人,有些只听过他们的姓名而没有见过面,如今却都能够见到了。庄子说,逃避到空谷中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便会发出跫然之声而高兴。唉!我因为隐居,著书自娱。如今得到这部册子,比听到脚步声,又是怎样的喜悦呢?在风晨月夕、酒后茶余,面对洁净的书案和明亮的窗户,欣然与这些人相对,怎么能不使我生出黄莺鸣叫以求友的心情,并产生风雨故人的感慨呢!《雅堂文集》卷二 传状 墓志 杂记 哀祭 书启 传状 ○ 《谢颂臣先生传》《沈少鹤传》《陈鞠谱传》《林痴仙传》《郭寿青传》《郑慧修女士传》《书何水昌》《书陈三姐》《书吕阿枣》《书黄寺僧》《书韩藩外》《翁阿二》《谢颂臣先生传》先生名道隆,字颂臣,是台中捒东上堡人。年轻时学习科举应试的帖括之业,进入县学。只是他不屑于做寻章摘句的儒生,驰马试剑,内在强健而外表柔和,有古代烈士的风范。乙未之役,台湾人自主建国,拥立巡抚唐景崧为大总统,台中人邱逢甲为谋主。邱逢甲与先生是世代姻亲,平素以道义互相切磋;邱逢甲担任义勇军统领后,先生慨然起身召集乡里人士帮助他。不久,唐景崧逃走,邱逢甲也逃奔他处。先生知道事情不可为,便解散军队回乡,以医术为人治病,对贫困者还赠送药物。大甲溪是台湾的大河,源头遥远,水流湍急,轰鸣奔腾着流入大海。它的右岸有一座山叫睦督科,俯视东势角西北一带,而西边的山峰独自高耸。先生买下这座山,种植桃树、李树几千株,在山腹修筑坟墓,安葬祖母;左右两旁又修建两座墓穴,预先作为夫妻合葬之处。他曾经自言自语说:“我本来要战死在大甲溪,用马革裹着尸体回来,最终却没有实现志愿,这是命啊!”墓穴建成后,他邀请文人置酒举行盛大聚会,亲自作歌写诗来张扬此事;台中会写诗的人,不论参加与否,也都共同作诗为他助兴。县里的林痴仙把这些诗编成诗集,共得到一百七十六章。先生读了诗集,高兴地说:“我死后能以这部诗集相伴,比玉鱼金碗更好了!”过了七年,乙卯年夏季六月某日去世。有几个儿子。次子秋管也因医术闻名。连横说:丁未年夏天,我在台中旅居,才有机会与先生交往。听他说话,从眉宇之间隐约可以看出侠义之气,难道不是古代的隐士君子吗?生圹诗集刊行后,邱逢甲当时在广州,作序说:“只有先生这样的通达之人,知道有永远不变的东西存在,所以把变化看作常态;知道有不会死的东西存在,所以把死亡看作生命。唉!先生的一生已经尽在这几句话中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沈少鹤传》我年过二十岁以后,交游遍及南北,但与沈少鹤的交情最深。衣食方面彼此救济推让,疾病时彼此扶持,道义上彼此切磋,患难中彼此帮助。 我和少鹤就像兄弟一样。只是少鹤正当年轻力壮,怀有大有作为的才华,却最终抱着未实现的志愿死去,上面对不起年迈的父母,下面留下妻子儿女,我怎么能不悲痛呢?少鹤病重时,我日夜守在他身边,照料医药,祈祷他不要死;过了几天少鹤竟然还是死了,我又怎么能让自己的感情平复呢?少鹤姓沈,名伯龄,是我妻子的弟弟,祖籍安溪。他的父亲德墨公到台湾经商,娶王太孺人为妻,生下少鹤和两个弟弟,于是定居在府城。少鹤天性聪颖,仪表端正秀美,亲戚族人都喜爱他。起初德墨公靠经商致富,得到十几万金的资产。后来改隶之后,资产被官府侵占,经商又屡遭挫折。少鹤慨然对我说:“家父年老,几个弟弟又年幼,我想稍微振兴旧业,您能不能给予帮助?”当时少鹤正与南方人士共同设立台湾实业会社,投入大量资本,准备奋发有为,却不到几个月便去世了,仿佛预先知道自己将死,所以把这些话托付给我。哭祭完毕的那天晚上,我呼唤少鹤并告诉他说:唉!你可以没有遗憾了。父母由我来奉养,弟弟由我来教导,寡嫂孤侄由我来照料抚养;我们有这样的誓约,明神可以鉴察。唉!到了今天,我还能凭这些话去面对少鹤吗?少鹤生于光绪二年,卒于明治三十三年,享年二十五岁。葬在宁南门外。妻子吴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清龙四岁,次子清根才满一个月。连横说:古人有句话,一死一生,才看得出交情。少鹤死后,我替他料理身后之事很多。少鹤去世四年后,他的幼弟夭折,次弟娶妻,我既为此悲伤,又为此高兴。又过了一年,德墨公去世。再过五年,王太孺人也去世。我替他们办理丧事、营造坟墓,处理家中事务。只是这十年之间,没有一刻不把少鹤挂在心上。如今他的遗孤渐渐长大,都在学校求学,将来一定有振兴家业的一天,也可以在地下慰藉我的少鹤了。《陈鞠谱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