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堂文集卷四
欲入卢家白玉堂,不辞啼鴃姤年芳。飞来曲渚烟方合,想象咸池日欲光。侵夜可能争桂魄,几时涂额藉蜂黄。章台街上芳菲伴,不信年华有断肠。
日下繁香不自持,良辰未必有佳期。已随江令夸琼树,忆向天阶问紫芝。汉苑风烟吹客梦,楚天云雨尽堪疑。背灯独共余香语,不取花芳正结时。
户外重阴黯不开,开时莫放艳阳回。几时心绪浑无事,一树浓姿独看来。海阔天翻迷处所,廊深阁逈此徘徊。谁言琼树朝朝见,不赐金茎露一杯。
可怜荣落在朝昏,为拂苍苔检泪痕。无质易迷三日雾,平明通籍九华门。春烟自碧秋霜白,栀子交加香蓼繁。素色不同篱下发,紫兰香径与招魂。
乐游春苑断肠天,骤和陈王白玉篇。何处拂胸消蝶粉,可能留命待桑田。红楼隔雨悄相望,绣被焚香独自眠。玉骨瘦来无一把,碧桃红颊一千年。
凉风只在殿西头,雪絮和和飞不休。他日未开今日谢,雨中寥落月中愁。从来此地黄昏散,更醉谁家白玉钩。且向秦树棠树下,不知身世自悠悠。
消息东郊木帝回,年华忧共水相催。莫惊正胜埋香骨,密锁重关掩录苔。烟幌自应怜白傅,柳绵相忆隔章台。春心莫共花争发,换得年年一度来。
郢曲新传白雪英,望中频道客心惊。朝云暮雨长相接,紫蝶黄峰俱有情。细路独来当此夕,禁门深掩断人声。重吟细把真无奈,十载裁诗走马成。
诗有别才,不必读书;此欺人语尔。少陵为诗中宗匠,犹曰『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今人读过一本香草笺,便欲作诗,出而应酬,何其容易!余意欲学诗者,经史虽不能读破,亦须略知二、三,然后取唐人名家全集读之,沈浸秾郁,含英咀华,俟有所得,乃有所得,乃可旁及,自不至紊乱无序,而下笔可观矣。
春秋佳日,吟朋萃止,酒后茶余,莫如联句。然又不可如近人之仿柏梁体,东涂一句,西抹一句,紊乱无次,贻笑旁人。须如昌黎联句之例,立定题目,才力悉敌,互争巧捷,而后有吟咏之乐;否则索然无味。
近时吟社,每开大会,费款数百金,至者数百人,而仅作击钵吟二三唱以了之,真是可惜。余意欲开大会,先出宿题,遍征吟咏,携之莅临。届时复出一题,以古人之诗为韵,各拈一字,任选一体,矩篇巨制,听客所为,当有佳章,以传艺苑。昔冒辟疆宴天下名士于水绘园,渔洋且作古律,欲以争胜,固知多士济济,必能各骋其才也。
栎社前社长蔡启运先生,风雅士也,耆年硕德,众咸敬止。启运固竹梅吟社员,惯作击钵吟诗。每出一题,辄咸数首,以诱掖后学。及栎社议刊同人集,诸友各有佳构,而启运之诗大费选择,以击钵吟外少制作也。然则欲学作诗,切不可专工此道,仅争一日之短长也。
诗钟亦一种游戏。然十四字中,变化无穷,而用字构思,遣辞运典,须费经营,非如击钵吟之七绝可以信手拈来也。余谓初学作诗,先学诗钟,较有根底,将来如作七律,亦易对耦,且能工整。
闽人士较好诗钟,亦多能手。闻林文忠公少时,曾与诸友小集,偶拈「以」「之」二字为雁足格,众以虚字,颇难下笔。文忠先成一联云:『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见者大惊,以为有大臣风度。其后文忠出历封圻三十载,事业功勋,震耀中外。谁谓游戏之中而无石破天惊之语耶?
诗钟眼字,须无痕迹,方称作手。前人有集句者,尤费苦心。曩时榕城有以「女」「花」二字为燕颔格者。其一人云:『青女素娥俱耐冷,名花倾国两相欢』;众以为工。复一人云:『商女不知亡国恨,落花犹似坠楼人』;众更以为巧。已而一人云:『神女生涯原是梦,落花时节又逢君』;众皆搁笔。此两句原属名句,神思缥缈,情意缠绵,以之自作,犹无此语,乃出于集句,且系嵌字,真是天衣无缝,巧逾织女矣。
少年作诗,多好香奁,稍长即便舍去。施耐公山长有艋津赠阿环七律三十首,滞雨尤云,怜红惜绿,置之疑雨集中,几无以辨。及后自编诗集,弃而不存。然清词丽句,传遍句阑,可作曲中佳话。
稻江王香禅女士曾学诗于赵一山。一山,老儒也,教以香草笺,期夕咏诵,刻意模仿。及后遇余沪上,袖诗请益。余谓欲学香奁,当自玉台入手。然运典构思,敷章定律,又不如先学玉溪,遂以义山集授之。香禅读之大悟。继又课以葩经,申以楚词,而诗一变。今则斐然成章,不灭谢庭咏絮矣。
梁任公谓余:『少时作诗,亦欲革命。后读唐宋人集,复得赵尧生指道,乃知诗为国粹,非如制度物釆可以随时改易,深悔孟浪』。任公为中国文学革命之人,而所言若此,今之所谓新体诗者又如何?
译想进入卢家白玉堂,不惜啼叫的杜鹃嫉妒年华。曲折水洲飞来的烟霭正要合拢,想象咸池的太阳即将放出光芒。到了深夜,是否还能与月亮争辉?什么时候才能涂额借助蜂黄?章台街上的芳菲同伴,不相信年华会令人断肠。日光下繁盛的香气自己也难以持守,美好的时辰未必会有美好的约期。已经随着江令夸赞琼树,回忆着曾向天阶询问紫芝。汉苑的风烟吹入客人的梦中,楚天的云雨全都令人疑惑。背对着灯独自同残余的香气低语,不取花朵芳香正盛之时。门外层层阴云昏暗不散,云开时不要让艳阳重新照回。什么时候心绪才能完全无事?独自面对一树浓艳的姿态观看。海阔天翻,迷失了所在之处;长廊深远、楼阁幽僻,只能在这里徘徊。谁说琼树能够朝朝相见,却不赐我一杯金茎露酒?可怜花木的荣枯都在朝夕之间,只能拂去青苔,检看泪痕。没有实体的事物容易迷失在三日的雾中,天一亮便可通行于九华门。春日烟霭自然碧绿,秋霜自然洁白;栀子花交错繁盛,香蓼也同样茂密。素雅的颜色不同于篱下花木的盛放,紫兰在芳香小径上,仿佛在招引亡魂。乐游苑的春日是令人断肠的时节,忽然唱和陈王的白玉篇章。在哪里拂去胸中的蝶粉,消解愁绪?或许还能保住性命,等到沧海变成桑田。红楼隔着雨悄悄相望,独自焚香躺在绣被中。玉骨消瘦得不盈一握,碧桃般的红颊却仿佛能保持千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年〕 凉风只在宫殿西边吹来,雪絮般的花瓣纷纷飞舞不停。明日尚未开放,今日却已经凋谢;雨中的零落,月下的愁苦。从来这里都是在黄昏时分散去,如今又有谁能在谁家醉饮、面对那白玉般的月钩?姑且走到秦树、棠树之下,不知身世,任凭心绪悠悠。东郊传来木帝归来的消息,年华的忧愁和流水一起催迫。不要惊讶正胜过埋香骨的花事,重重门户紧锁,遮掩着绿苔。烟幕应当自会怜惜白傅,柳絮也隔着章台思念。不要让春心同花一起争相萌发,只换来年年一次的归来。郢地的新曲刚刚传来《白雪》名篇,放眼望去,频频使客子的心惊动。早晨的云、傍晚的雨长久相接,紫蝶和黄蜂都有情意。独自沿着细路来到今夜,宫门深深掩闭,隔绝了人的声音。反复吟咏,细细把玩,实在无可奈何;十年来裁诗作篇,奔走如马。有人说诗有特殊的才性,不必读书;这只是欺骗人的话。少陵是诗中的宗师,还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如今人读过一本《香草笺》,就想作诗,出门应酬,未免太容易了!我的意思是,想学习作诗的人,经史即使不能读得透彻,也必须略知二三;然后再读唐代名家的全集,沉浸在浓郁的诗意中,含英咀华,等到有所体会之后才算真正有所得,再由此旁及其他,自然不会混乱无序,下笔也才会有可观之处。春秋佳日,吟诗的朋友聚集在一起,酒后茶余,没有比联句更好的了。但也不能像近人仿作柏梁体那样,东边涂写一句,西边胡抹一句,杂乱无次,给旁人留下笑柄。必须按照昌黎联句的先例,先确定题目,参与者才力相当,彼此争胜,比试巧思敏捷,然后才有吟咏的乐趣;否则就会索然无味。近来吟社每次召开大会,花费数百金,到会者有数百人,却只作二三首击钵吟便草草结束,实在可惜。我的想法是,召开大会前先出一个预先拟定的题目,广泛征集吟咏作品,带着作品到会。到时候再出一个题目,以古人的诗为韵,各人抽取一个字,体裁任选,长篇巨制任凭来客创作,这样应当会有佳作,可以流传于艺苑。从前冒辟疆在水绘园宴请天下名士,王渔洋还作古体诗和律诗,想要争胜,由此可知名士济济一堂时,必定都能尽展才华。栎社前社长蔡启运先生,是一位风雅之士,年高德厚,众人都敬重他。蔡启运本来是竹梅吟社的成员,习惯作击钵吟诗。每次出一个题目,他总能写成数首,用来诱导扶助后学。后来栎社商议刊刻同人诗集,朋友们各自都有佳作,而蔡启运的诗却很难取舍,因为除了击钵吟之外,很少有其他创作。既然如此,想学习作诗,切不可专门钻研这一途,只争一时的长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诗钟也是一种游戏。然而十四个字之中变化无穷,遣用字词、构思布局、运用典故,都必须费心经营,不像击钵吟七绝那样可以随手写成。我认为初学作诗,先学诗钟,基础会比较扎实;将来如果作七律,也容易对偶,而且能够写得工整。福建人士比较喜爱诗钟,其中也有很多高手。听说林文忠公年轻时,曾同朋友小聚,偶然抽取“以”“之”两个字作雁足格;众人认为这两个是虚字,很难下笔。林文忠先写成一联:“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看见的人都大为惊异,认为很有大臣的气度。后来林文忠历任封疆大吏三十年,事业功勋震耀中外。谁说游戏之中就没有惊天动地的语句呢?诗钟中作为关键位置的字,必须看不出嵌入痕迹,才称得上高手。前人有集句的作品,尤其费尽苦心。从前榕城有人以“女”“花”二字作燕颔格。其中一人说:“青女素娥俱耐冷,名花倾国两相欢。”众人认为对得工整。又一人说:“商女不知亡国恨,落花犹似坠楼人。”众人更加认为巧妙。后来又一人说:“神女生涯原是梦,落花时节又逢君。”众人全都停笔。这两句本来都是名句,意境飘渺,情意缠绵;拿来自己创作,尚且未必能写出这样的语句,如今却出自集句,而且还嵌入了指定字,真是浑然无迹,巧妙胜过织女了。少年作诗,大多喜欢写闺阁艳情,稍微年长就舍弃了这种写法。施耐公山长曾作《艋津赠阿环》七律三十首,写男女情爱、怜红惜绿,放入《疑雨集》中,几乎无法辨别。后来他自己编纂诗集时,便把这些诗删去不存。不过其中清丽的词句,已经传遍歌楼,可作为曲中的佳话。稻江的王香禅女士曾向赵一山学习作诗。赵一山是位老儒,教她读《香草笺》,要求她每天早晚吟诵,刻意模仿。后来她在上海遇到我,便把诗袖带来请我指教。我说,想学习闺阁诗,应当从《玉台新咏》入手;然而在运用典故、构思谋篇、铺陈成章和安排格律方面,又不如先学习玉溪,所以把李义山诗集交给她。香禅读后大有领悟。接着我又教她《诗经》,再以《楚辞》加以启发,她的诗风便发生了变化。如今她已经文采斐然、成章有致,不会像谢道韫的咏絮才华那样湮没了。梁任公对我说:“年轻时作诗,也想进行革命。后来读了唐宋人的诗集,又得到赵尧生指点,才知道诗是国家的精粹,不像制度、器物和采色那样可以随时改变,深深后悔自己当初的轻率。”梁任公是中国文学革命的倡导者,所说尚且如此,那么如今所谓的新体诗又怎么样呢?
作诗须先相题,而后立意。立意既定,而后布局。布局既成,而后造句。造句之时,并须炼字。炼字非有工夫,不能知其巧拙。如少陵之『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平野之阔,大江之流,人能想到,而用「垂」字「涌」字,则非初学所能。又如玉溪之『庄生晓梦迷胡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胡蝶之梦,杜鹃之心,人能想到,而「梦」字用「晓」,「心」字用「春」,又下「迷」「托」二字,以见「晓梦」之「迷」,「春心」之「托」,则胡蝶、杜鹃非空语矣。
作诗须有分寸,题目尤宜斟酌。前时有以哭父诗投报嘱刊者,置之不理。嗣有以和友人哭父诗邮视者,此真匪夷所思矣!夫父母之丧,礼废琴瑟,何心歌咏。至若和人哭父,则不知是何肝肠,如何下笔?初学作诗,慎之!慎之!
梁钝庵先生博通经史,旁及百家,行年四十,未敢作诗。一日,见邱仙根大甲溪诗,嫌其模仿南山,构思匝月,成一巨制。仙根见之,自言弗及。钝庵没于香江,诗稿尽失。余从各处搜求,仅得十数首,载诸台湾诗乘,而大大甲溪诗不见。世有存者乞录示。
晋江陈铁香太史盖着藤花吟馆诗录六卷,其长君少铁远道邮寄,余已采其有系台事者入之诗乘。内有「白牡丹」八首,我台骚坛近好击钵吟,又喜咏物,录之于此,以供吟料:
洗尽铅华倚靓妆,天然国色占群芳。浑无绮艳娇青帝,大好佳名锡素王。清调几时赓李白,春心一任媚姚黄。东风敷衍繁华倦,偏让冰姿照洛阳。
雅艳何曾减却春,藐姑冰雪见精神。十年宰相非金带,三月风光在玉人。富贵几家能淡泊,文章一样爱清真。筠笼驿使空供奉,未把幽芬进紫宸。
天与芳华玉与肌,分明粉本学徐熙。梨云庭院嬉春地,絮雪帘栊正午时。未分浓妆售俗眼,生教淡扫到蛾眉。如何十户中人产,仅买城东深色枝。
徘徊十二曲阑干,缟袂相逢着意看。秾艳让人称国后,冷曹类我唤朝官。抛余金粉春俱淡,买到胭脂画转难。不道珊珊冰玉貌,风流依旧尚名丹。
素面新妆似汉宫,沈香亭北露华中。流苏隐约偏宜月,楼阁晶莹石碍风。尽日琼英迷粉蝶,有人玉貌斗惊鸿。镜台酣尽流霞酒,未借潮痕一捻江。
解语何愁国便倾,搓酥滴粉不胜情。全饶芍药三分碧,先占芙蓉一段清。素手折来争绰约,红颜簪处更分明。记曾资福寺中见,未信盘盂玉琢成。
释恨春风见此花,水晶屏外一枝斜。天香沁骨都成玉,月脸呈春不泛霞。兴庆池头人倚槛,善和坊里客停车。白描画手今谁健,忙煞南朝杨子华。
看花来上月波堤,琼钿珠翘朵朵齐。浥露偶倾银错落,当风如劝玉东西。汉家团扇裁纨素,邺苑春衣换白绨。博取雪夫人美号,凝脂真见配柔荑。
云母窗开色转微,雪肤花貌认真妃。后身任证欧家碧,弱体偏禁玉带围。点注香名奴是粉,生成妙相雪为衣。多应未受金轮诏,隐遯甘心不着绯。
冷占三分艳十分,画楼高处散清芬。洛妃皓腕春攘月,巫女轻纨旦紫云。玉版可能参永叔,白头犹足傲文君。水边竹际稽山路,差杀桃花弄夕曛。
柳河东之论作文曰:『吾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余谓作诗亦然。作诗之要,莫如虚心,莫如静气。虚可通神,静可致远。
大隈侯有言:『中国衣服之美,饮食之精,文章之佳,皆他国所不及』。今之妄人乃欲举固有之精美而悉弃之,且言汉文为亡国之具。乌乎!中国而果无汉文,则五胡之俶扰,蒙古之并吞,觉罗之耗斁,种且灭矣,国于何有!而今日能存者,则汉文之功也。
人生必有嗜好,而后有趣味,而后有快乐。酒色财货,人之所好也,而或以杀身,或以破家,或以亡国。只读书之乐,陶养性情,增长学问,使人日迁善,而进于高尚之域,其为乐岂有涯哉?余自弱冠以来,橐笔佣耕,日不暇给。然事虽极忙,每夜必读书二时,而后就寝。故余无日不乐,而复不为外物所移也。
『两乳燕投孤垒宿,四时花共一瓶开』:孙湘南句也。『花无寒燠随时发,酒长琼浆不用沽』:六居鲁句也。而张鹭洲亦有诗云:『少寒多燠不霜天,木叶长青花久妍,真个四时皆似夏,荷花度腊菊迎春』。此均善写台湾气候。故欲为台湾之诗,须发挥台湾之特色。如以江南花月、塞北风云而写台湾景象,美则美矣,犹未善也。
台湾景色之可入诗者,美不胜收,余曾采取数十条,载于诗乘及漫录中。如秋雨连旬,谓之骑秋;骑秋二字入诗甚新。又如水纹荡漾,谓之鱼花;鱼花二字入诗甚颖。至如南吼北香之景,赤嵌白沙之情,又皆诗料也。
译作诗必须先审察题目,然后确立主旨。主旨确定以后,再安排篇章结构;结构安排好以后,再推敲句子;造句时还必须锤炼字词。炼字若没有功夫,就无法辨知其中的巧拙。比如少陵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平野的辽阔、大江的奔流,人都能想到;但使用“垂”字和“涌”字,就不是初学者所能做到的。又如玉溪的“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蝴蝶之梦、杜鹃之心,人也能想到;但把“梦”字配作“晓梦”,把“心”字配作“春心”,又用“迷”“托”二字,表现“晓梦”的迷离和“春心”的寄托,这样蝴蝶、杜鹃就不是空泛的语语了。作诗必须有分寸,题目尤其应当慎重斟酌。从前有人把哭悼父亲的诗投给报纸,请求刊登,我置之不理。后来又有人把和答朋友哭悼父亲的诗寄来给我看,这真是不可思议!父母去世,按礼制应当停止琴瑟之乐,哪里还有心情歌咏?至于和答别人哭悼父亲的诗,更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肠、如何能够下笔。初学作诗的人,一定要谨慎!一定要谨慎!梁钝庵先生博通经史,旁涉诸子百家,年满四十岁还不敢作诗。有一天,他看到邱仙根的大甲溪诗,嫌它模仿南山诗,于是构思了一个月,写成一篇巨制。邱仙根见到后,自己说比不上它。钝庵在香江去世,诗稿全部遗失。我从各处搜求,只得到十几首,载入《台湾诗乘》,而那篇大甲溪诗没有找到。世上如果有人保存,请求抄录给我看。晋江陈铁香太史大概著有《藤花吟馆诗录》六卷,他的长子少铁从远方邮寄给我,我已经把其中有关台湾事务的作品采录进《台湾诗乘》。其中有《白牡丹》八首,我们台湾诗坛近来喜欢击钵吟,又喜爱咏物诗,所以把它们录在这里,供吟咏取材:洗尽铅华后倚着精美的妆容,天生的国色在群芳中独占鳌头。全然没有华丽艳态去讨好青帝,却有极好的名声,足以赐给素王。清雅的曲调何时才能和唱李白?春日的情怀任凭它去媚好姚黄。东风敷衍出一片繁华后已经疲倦,偏偏让冰清玉洁的姿态照耀洛阳。高雅艳丽,何曾比春色减少?姑射仙人的冰雪般精神清晰可见。十年宰相的尊贵并不在金带,三月春光却全在美人身上。富贵人家有几家能够淡泊?文章也同样爱好清正真实。竹笼中驿使空自供奉,却没有把幽幽香气送进紫宸殿。上天赐予芳华,玉石般的肌肤,分明是按照徐熙的画稿临摹而成。梨花如云的庭院是嬉游春日的地方,柳絮如雪时正值帘栊之外的午时。还没有用浓妆去取悦庸俗的眼睛,却只淡淡描画眉毛。为什么十户人家中才有一户能产出这样的花,却只买城东颜色深重的花枝?在十二曲回廊栏杆间徘徊,穿着白衣相逢,特意仔细观看。浓艳的花朵让人称作花中之王,冷落的曹氏却像我一样被称为朝廷官员。抛下多余的金粉,春色也一同淡去;买来了胭脂,反而更难描画。谁知道那珊珊作响的冰玉般容貌,风流姿态依旧,还享有名丹的称誉。素面新妆,仿佛汉宫中的美人,处在沉香亭北的露光之中。流苏隐约可见,偏偏适宜月色;楼阁晶莹剔透,连风也仿佛被石头阻挡。整日里晶莹的花朵使粉蝶迷恋,也有人以玉貌同惊鸿争艳。对着镜台喝尽流霞美酒,却不借潮水之痕染上一点江色。即使会说话,又何必担心美人使国倾覆?细腻如酥、粉润欲滴,令人无限爱怜。全身兼有芍药的三分碧色,先占有芙蓉的一段清姿。用素手折来,争相显出婀娜;插在红颜鬓边,更加鲜明。记得曾在资福寺中见过它,却不相信盘盂之中竟能雕琢出这样的美玉。春风中的遗憾,因见到这花而得到排遣;水晶屏风外,斜斜伸出一枝花。天赐的香气沁入骨髓,仿佛全都化成了美玉;月亮般的面容呈现春色,却不浮现红霞。兴庆池边有人倚着栏杆,善和坊里行人停下车来。如今擅长白描的画家还有谁?真要忙坏南朝的杨子华了。为了看花登上月波堤,玉石般的花饰和珠钗般的花朵朵排列整齐。沾着露水,偶尔像银制酒器般倾斜;迎着风,仿佛在劝人饮酒。汉家的团扇用白绢裁成,邺苑的春衣换上白色的绨绸。足以博得“雪夫人”的美称,凝脂般的肌肤确实配得上柔荑般的手。云母窗打开后,花色反而显得更加幽微;雪肤花貌,真像妃子。来世尽可证明它是欧家碧玉,柔弱的身子偏偏承受得住玉带的环绕。点染香名,仿佛自己就是粉黛;天生的美妙形貌,以白雪作为衣裳。大概还没有接受金轮皇帝的诏命,所以甘愿隐遁,不穿绯色官服。冷落处只占三分,艳丽却有十分;高高的画楼上,清香四处飘散。洛水女神洁白的手腕,春日里像拂开月光;巫山神女轻薄的纨衣,清晨仿佛映着紫云。这样的诗篇,或许可以和欧阳修相比;即使白了头,也仍足以傲视卓文君。水边竹林之间的会稽山路,远胜于夕阳余晖中嬉弄春色的桃花。柳宗元谈写文章说:“我写文章,从来不敢用轻率的心态去写,怕文章浮薄而不能留存;从来不敢用懈怠的心态去改变它,怕文章松弛而不严密;从来不敢带着昏昧的气息写出来,怕文章含混埋没而杂乱;从来不敢带着自矜之气创作,怕文章傲慢而自大。”我认为写诗也是这样。写诗的要领,没有比虚心更重要的,也没有比心气宁静更重要的。虚心可以通达神明,心静可以达到深远境界。大隈侯说:“中国服饰的美、饮食的精美、文章的优美,都是其他国家所不能比的。”如今有些妄人却想把本来固有的精美全部抛弃,还说汉文是亡国的工具。唉!中国如果果真没有汉文,那么五胡的扰乱、蒙古的吞并、觉罗的损耗败坏,民族早就灭亡了,国家还从何谈起!而今天能够保存下来,正是汉文的功劳。人生一定要有嗜好,然后才有趣味,才有快乐。酒、色、财、货,都是人所喜爱的东西,但有的因此丧身,有的因此破家,有的因此亡国。唯有读书的快乐,能够陶冶性情、增长学问,使人每天都趋向善良,进到高尚的境界;这种快乐难道有尽头吗?我自二十岁以来,带着笔靠写作谋生,忙得没有闲暇。然而事情即使极其繁忙,每晚也一定读书两小时,然后才就寝。所以我没有一天不快乐,也不会再被外物所动摇。“两只乳燕飞入孤垒栖宿,四时的花朵共同在一只瓶中开放。”这是孙湘南的诗句。“花朵不分寒暖,随时开放;美酒常有如玉液般的琼浆,不必买来。”这是六居鲁的诗句。张鹭洲也有诗说:“少寒多暖,没有霜冻的天气;树叶长青,花朵长久娇艳。真是四季都像夏天,腊月荷花开放,春日菊花迎来。”这些诗都善于描写台湾的气候。因此,想写台湾的诗,必须发挥台湾的特色。如果用江南的花月、塞北的风云来描写台湾景象,虽然美是美,却还不算完善。台湾景色中可以写入诗歌的,美不胜收。我曾选取几十条,载在《诗乘》和《漫录》中。比如秋雨连续下十多天,称为“骑秋”;“骑秋”二字写入诗中,十分新奇。又如水面波纹荡漾,称为“鱼花”;“鱼花”二字写入诗中,十分颖异。至于南吼、北香的景色,赤嵌、白沙的情状,也都是诗歌的材料。
周芸皋诗曰:『有怀欲抵将军澳,何处重寻菩萨寮』;将军澳、菩萨寮均在澎湖,以之入诗,突见工整。又曰:『潮流八卦水,风待七更洋』;八卦水、七更洋亦均属澎湖,以之入诗,何其新颖!
文章为华国之具,而历史乃民族之魂。故文明之国则文章愈美,进化之族则历史愈全。今台湾之文章如何?历史如何?莘莘学子,当自勉励,毋为旁人所笑。
台湾闺秀之能诗者,若蔡碧吟、王香禅、李如月诸女士,摛藻扬芬,蜚声艺苑,皆隽才也。然碧吟以家事故,久废吟哦;而香禅移居津门,如月亦寓苏澳,山河阻隔,犹幸时通鱼雁,得其近作,刊诸诗荟,亦足为骚坛生色。
今台北有吴琐云女士者,邀集同志,设立汉文研究会。不佞深嘉其志,而祝其会之成。然会之设立,或疑其隐,而老成者且以为忧。夫今日之女子,非复旧时之女子也。社会盛衰,男女同责;况研究汉文,尤为正当,复何疑?唯主其事者必须热诚其心,高尚其志,黾勉其业,复得明师益友而切磋之,以副其所期,则疑者自释而忧者且喜。
孔子之论诗也,曰:『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而孟子曰:『读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以意逆志,是为得之』。今之读诗者不知有此眼力否?如仅以一二字面定为毁誉而抑扬之,宁不为识者所笑?
诗人之诗,原主敦厚。故国风之中,辞多比兴,而小雅怨矣。小雅之论周也,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褒姒,幽王之后也,而周之君臣不以为诽,孔子又收之以为惩创;使以今人言之,其能免于不敬之罪也夫!
台北之采茶歌,为一种特有之风谣,则竹枝、柳技之体也,其意缠绵,其词委婉,其音流曼。虽大都男女赠答之辞,而即景言情,因物比兴,亦国风之遗也。
十数年前,余游台北,街头巷口,时聆歌唱。今竟寂寂无闻。若再十年,将恐绝响。故余拟为采收,编之成集,以传久远,是亦輶轩之志也。
新茶上市,花气缊细,游女如云,行歌互答,此固天然之诗意也。而都市之人,奔走名利,污流浃背,入夜不休,虽有美诗,亦若无睹。我辈散人,宁任消灭?诸君子如肯举其所知,并为注解,一首之惠,胜百朋矣。
南熏已至,草长莺飞。积雨初晴,万绿如洗。我辈处此环中,无时不为诗境,取之无尽,用之不竭,又何须击钵相催,始成妙句。
圆山也,碧潭也,北投也,皆台北附近之诗境也。远而淡水之滨,观音之麓,社寮之岛,屈尺之溪,亦足供一日之游。杖头囊底,妙句天然。我辈仄居城市,尘氛扑人,何不且捐俗念,一证真如?
作诗,乐趣也,而古人每多苦吟,至有走入醋瓮。然一字推敲,大费心力。若少陵之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自非苦中得来。谁能解此?
文章尚古,学术尚新,此余二十年来所主张也。故余读古书,辄以最新学理释之;而握笔为文,则不敢妄摭时语,以炫新奇,真守旧也。
不佞之刊诗荟,厥有二义:一以振兴现代之文学,一以保存旧时之遗书。夫知古而不知今,不可也;知今而不知古,亦不可也。故学术尚新,文章尚旧,采其长而弃其短,芟其芜而扬其芬,而后诗中之精神乃能发现。
诗人以天地为心者也,故其襟怀宜广,眼孔宜大,思想宜奇,情感宜正。若乃奔走于权势利禄之中,号泣于饥寒衣食之内,非诗人也。
以诗人而谄权贵,人笑其卑。以诗人而来私欲,人讪其鄙。卑也,鄙也,皆有损人格者也。故董江都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学者宜然,诗人更宜然也。
征诗雅事也,而慕虚名。作诗乐趣也,而干赠品。市道相交,旁人齿冷。报章所载,啧有烦言。诗学之兴,岂若是耶?
人生世上,日月易徂。富贵功名,一瞥即逝。而道德文章,独立千古。故吾所争者,不在一日,而在百年。
吾能著书,我志成矣。吾能咏诗,我意平矣。吾不为物欲所诱,我心澄矣。吾不为疾病所苦,我神凝矣。我何为汲汲而营营?我将以求文化之敷荣。
君子道成,小人道消,而君子之作事,辄为小人所嫉忌,谗言蜚语,肆其奸回,究之不足以损其毫末。故君子自君子,小人自小人,泾渭判然,终不可混。
庄生有言:『井蛙不可以语海,拘于墟也;夏虫不可以语冰,笃于时也』。今之自命通人而不知世界大势,其能免于井蛙、夏虫之诮也欤?
昌黎诗曰:『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何故肆毁伤?蜉蝣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今之群儿,何其愚耶!
少陵诗曰:『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呜呼!以太白之尘垢秕糠,超然物外,而世人尚有欲杀之者,何况雅棠!然安知林林总总之中,而无少陵其人耶?
译周芸皋有诗说:“心中有所怀想,想去将军澳;到哪里再去寻找菩萨寮?”将军澳、菩萨寮都在澎湖,把它们写入诗中,顿时显得工整。又说:“潮水流过八卦水,风等待七更洋。”八卦水、七更洋也都属于澎湖,把它们写入诗中,是多么新颖啊!文章是使国家显耀的工具,历史则是民族的灵魂。所以文明的国家,文章就越优美;进化的民族,历史就越完整。如今台湾的文章怎样?历史怎样?众多求学的人,应当自己努力,不要被旁人讥笑。台湾闺秀中能写诗的,如蔡碧吟、王香禅、李如月诸位女士,文采斐然、声名传播于文艺界,都是才华出众的人。然而碧吟因为家事,已经很久停止吟诗;香禅迁居津门,如月也寓居苏澳,山河阻隔,幸好还时常通过书信往来,能够得到她们的近作,刊登在《诗荟》中,也足以使诗坛增添光彩。如今台北有一位吴琐云女士,邀请同道,设立汉文研究会。我十分赞赏她的志向,并祝愿这个会能够办成。然而研究会的设立,有人猜疑其中另有隐情,年长持重的人甚至对此忧虑。今天的女子,已经不再是旧时代的女子了。社会的兴衰,男女都有责任;何况研究汉文尤其正当,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只是主持此事的人,必须心怀热诚、志向高尚,勤勉从事,并且得到明师益友的切磋,这样才能符合她们的期望;那么猜疑的人自然会释然,忧虑的人也将转为欣喜。孔子谈诗说:“可以用来激发感情,可以用来观察社会,可以用来交往,可以用来抒发怨愤。”孟子说:“读诗的人,不要因为文字而损害对词句的理解,不要因为词句而损害对意义的理解,要用自己的心意去揣度诗人的志向,这才算真正读懂。”如今读诗的人,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眼力?如果只凭一两个字面的意思判定诗歌是在毁谤还是赞誉,并据此压抑或推崇,难道不被有见识的人嘲笑吗?诗人的诗,本来以敦厚为主。因此《国风》中多用比喻和起兴,而《小雅》中已有怨意。《小雅》议论周朝说:“显赫的宗周啊,被褒姒毁灭了。”褒姒是周幽王的王后,但周朝的君臣并不认为这是诽谤,孔子又把它收录下来作为惩戒;假如用今天人的说法来看,这难道还能免除不敬之罪吗?台北的采茶歌,是一种特有的民间歌谣,属于竹枝、柳枝一类的体式;情意缠绵,词句委婉,声调流畅舒曼。虽然大多是男女相互赠答的言辞,但也能即景抒情、借物起兴,同样是《国风》遗留下来的传统。十几年前,我游历台北,常常在街头巷口听到歌声。如今竟然寂静无闻了。如果再过十年,恐怕就要绝迹。因此我打算把它们搜集起来,编成一部集子,流传久远,这也算是古代輶轩使者采录民歌的志向。新茶上市,花香细密,游春女子如云,边走边唱、彼此应答,这本来就是天然的诗意。然而都市里的人奔波于名利之间,污浊的汗水沾满脊背,入夜也不停息,即使有美好的诗歌,也像视而不见。我们这些闲散的人,难道能任凭它消灭吗?各位如果肯把自己知道的采茶歌拿出来,并加以注解,哪怕一首的帮助,也胜过百朋。南风已经吹来,草木生长,黄莺飞翔。连日的雨刚刚放晴,满眼绿色像洗过一样。我们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无时无刻不在诗境之中,诗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又何必等到击钵催促,才写成妙句呢?圆山、碧潭、北投,都是台北附近的诗境。远一些的淡水河畔、观音山脚、社寮岛、屈尺溪,也足以供人游览一天。拄着手杖,带着行囊,妙句自然会来。我们偏居城市,尘世的气息扑面而来,为什么不暂且抛开世俗念头,来印证真如呢?写诗是一种乐趣,但古人常常苦苦吟咏,甚至有人走进醋瓮里去推敲。然而一个字的斟酌,也要耗费极大的心力。像杜甫那样落笔惊风雨、诗成使鬼神哭泣的诗篇,本来就不是不经苦功可以得到的。谁能真正理解这一点呢?文章崇尚古典,学术崇尚创新,这是我二十年来一贯主张的。因此我读古书,总是用最新的学理来解释;而提笔写文章,却不敢随意摘取时下的语言来炫耀新奇,这才是真正的守旧。我刊行《诗荟》,有两个意义:一是振兴现代文学,二是保存旧日遗留下来的书籍。只知道古代而不知道今天,不可以;只知道今天而不知道古代,也不可以。因此学术崇尚创新,文章崇尚古典;取长处而弃短处,除去杂芜而发扬芬芳,这样以后,诗歌中的精神才能显现出来。诗人应当以天地为心,所以胸襟应当宽广,眼界应当开阔,思想应当奇特,情感应当正直。如果奔走在权势利禄之间,在饥寒衣食之中号哭,就不是诗人。以诗人的身份谄媚权贵,人们会笑他卑鄙;以诗人的身份满足私欲,人们会讥讽他鄙陋。卑鄙和鄙陋,都会损害人格。因此董江都说:“端正自己的义理,不谋求利益;阐明自己的道,不计较功劳。”读书人应当这样,诗人更应当这样。征集诗歌本来是文雅的事情,却有人借此追求虚名;写诗本来是乐趣,却有人借此求取赠品。像做买卖一样交往,旁观者都冷笑不已,报纸上刊载后,也招来许多非议。诗学的兴盛,难道应该是这样吗?人生在世,日月容易流逝。富贵功名,一转眼就消失;唯有道德和文章,可以独立千古。因此我所争取的,不在于一天的得失,而在于百年之后的评价。我能够著书,我的志向就实现了;我能够吟诗,我的心情就平和了;我不被物欲诱惑,我的心就澄澈了;我不受疾病困扰,我的精神就凝定了。我为什么还要急急忙忙地经营奔走呢?我将用这些力量来求得文化的繁荣。君子的道路兴盛,小人的道路消退;但君子做事,往往遭到小人的嫉妒和猜忌,小人纵情散布谗言流语,施展奸邪曲折的手段,最终却不足以损伤君子丝毫。因此君子终究是君子,小人终究是小人,泾渭分明,始终不能混同。庄子说:“井里的青蛙不能和它谈海,因为它受困于井栏;夏天的虫不能和它谈冰,因为它受限于时令。”如今自称通达世事的人,却不知道世界大势,难道能免受井蛙、夏虫的讥笑吗?韩愈的诗说:“李白、杜甫的文章还在,光芒万丈长存。不知道那些愚蠢的小子为什么竟敢肆意毁伤?小小的蜉蝣妄想撼动大树,真是可笑而不自量力!”如今那些小子,怎么竟这样愚蠢啊!杜甫的诗说:“世上的人都想杀他,唯独我的心怜惜他的才华。”唉!即使李白才华超然物外,视世俗污垢如尘糠,世上尚且有人想杀他,何况雅堂!然而又怎知芸芸众生之中,就没有杜甫这样的人呢?
孔子至德也,而为匡人所围。释迦能仁也,而为淫女所谤。耶稣博爱也,而为祭司所嫉,且杀之十字架上。三圣人之行,吾虽不能至,吾当守之行之,而后可谓之人。
释迦曰亲怨平等,耶稣曰待敌如友,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三圣人之言,吾虽不能至,吾当守之行之,而后可谓之人。
人为万物之灵,而视鸡鹜犬豕为禽兽。若以平等法观之,人动物也;鸡鹜犬豕亦动物也。吾既为人,吾当举鸡鹜犬豕而进于人类。
人也,阿修罗也,地狱也,饿鬼也,畜生也,皆欲界之可怜悯者。吾既为人,吾当熏修证果而进于天,吾当发大愿力举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而悉进。
观世音曰:『若有阿修罗念我之名,吾为阿修罗度之。若有地狱念我之名,吾为地狱度之。乃至若有饿鬼、畜生念我之名,吾为饿鬼、畜生度之』。大慈大悲之菩萨,其愿无尽,其力无穷。
吾生欲界,当进于有色之天。吾生有色,当进于无色之天。三界惟心,众生是佛,而后人间之罪恶不生,而后虚空之真如自在。
吾生虽无奢望,而清闲之福,自分胜人,作史评诗,且饶高趣。敝庐足以庇风雨,砚田足以供饘粥。俗吏不来,债主靡至。起安无时,唯适之安。乘兴而游,日三十里。长年无病,活泼天机。庄子所谓帝之悬解者,是耶非耶?
作诗必须读书,读书必须识字,识字必须知小学。夫小学虽标六义,而古文多用反释。如诗经云:『文王不显』;注:『不显,显也』。又云:『毋念尔祖』;注:『毋念,念也』。故余谓作诗不如读书,读书不如识字。
购书不难,能读为难。读书不难,能熟为难。熟书不难,能用为难。尝见富厚之家,藏书满架,而主人未曾一览。彼之藏书,直与古董无异,辜负作者多矣。
人不可自恃其学。自恃其学,则不日进而日退。孔子曰:『学而时习之』。苟子曰:『学然后知不足』。吾虽下愚,以此自励。
诗人以出世为心者也,情怀澹泊,万物皆空。故谈利禄者不足以言诗,计得失者不足以言诗,歌功诵德者尤不足以言诗。
诗之与禅,一而二、二而一者也。诗人之领略得乎自然,禅家之解脱明乎无我。夫自然也,无我也,皆上乘也。故诗人多耽禅味,而禅家每蓄诗情。
西洋之文明,物质者也;东洋之文明,精神者也。而至于诗,则无不同。盖诗为人类最高之艺术,而移风易俗,有不可思议之神秘者也。
人而无恒,不可以作事,尤不可读书。
曹孟德春夏读书,秋冬讲武,自是英雄本色。
陶靖节读书不求甚解,非慧根人必至误事。
汉时织女,一月得四十五日,我辈读书,能如此否?
我台邱仲阏先生逢甲素工吟咏。乙未之役,事败而去,居镇平,遂以诗鸣海内。曩以论诗十绝邮示林君痴仙。予于台湾诗界,素主革命。二十年前,曾与陈君枕山笔战旬日。今仲阏、痴仙已逝,枕山亦亡,而予奔走骚坛,尚无建树。我台英特之士有能起而发扬之者,则诗界之祉也。诗如左:
元音从古本天生,何事时流苦竞争。诗世界中几雄国,惜无人起与连衡。
迩来诗界唱革命,谁果独尊吾未逢。流尽玄黄笔头血,茫茫词海战群龙。
新筑诗中大舞台,侏儒几辈剧堪哀。即今开幕推神手,要选人天绝妙才。
台上风云发浩歌,不须猛士再搜罗。拔山妄费重瞳力,夜半虞兮唱奈何。
北派南宗各自夸,可能流响脱淫哇。诗中果有真王在,四海何妨共一家。
彼此纷纷说界疆,谁知世有大文章。中天北斗都无定,浮海观星上大郎。
芭蕉雪里供摹写,绝妙能诗王右丞。美雨欧风入吟料,岂同隆古事无征。
四海横流未定居,千村万落废犁锄。荆州失后吟染父,空忆南阳旧草庐。
展卷重吟民主篇,海天东望独凄然。英雄成败凭人论,嬴得诗中自纪年。
四海都知有蛰庵,重开诗史作雄谈。大禽大兽今何世,目极全球战正酣。
三水梁钝庵先生成枬曾寓台湾,有诗三卷,而客死香江,诗稿尽失。不佞与陈君沁园竭力搜罗,计得六十有九首,登诸诗荟,而诸将四十章未见,则其遗佚尚多。海内诸君子如有存藏钝庵之诗者,敬祈抄示,以便编入。是亦我辈今日之责也。
李君汉如远去台湾十三年矣。曩游沪上,时相起居。及旅燕京,同寓南柳,每取玉溪之章,以为改诗之乐。及余归里,李君乘时而起,投身实业界中,决策运筹,飞扬腾达,不似雅棠之依然故我。然李君因风雅士,闻余发刊诗荟,以其佳作远道邮寄,皆十年来苦心之作。瞻望津云,能无惆怅!
译孔子具有最高的德行,却被匡人围困;释迦牟尼具有仁爱之心,却被淫女诽谤;耶稣具有博爱之心,却被祭司嫉恨,还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这三位圣人的行为,我虽然不能完全达到,但应当守持并实行,之后才可以称为人。释迦牟尼说,亲人和仇人应当平等看待;耶稣说,应当把敌人当作朋友对待;孔子说,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事,不要施加给别人。这三位圣人的话,我虽然不能完全做到,但应当守持并实行,之后才可以称为人。人被认为是万物之灵,而把鸡、鸭、狗、猪看作禽兽。如果按照平等的原则来看,人是动物;鸡、鸭、狗、猪也是动物。我既然是人,就应当把鸡、鸭、狗、猪都提升到人类的地位。人、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都是欲界中值得怜悯的众生。我既然是人,就应当熏修佛法、证得果位而进于天界;我还应当发起广大的愿力,把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全部提升上来。观世音说:“如果有阿修罗念我的名号,我就为阿修罗而度化他;如果有地狱众生念我的名号,我就为地狱众生而度化他;乃至如果有饿鬼、畜生念我的名号,我就为饿鬼、畜生而度化他们。”大慈大悲的菩萨,愿力没有尽头,力量没有穷尽。我生在欲界,应当进到有色界的天;我生在有色界,应当进到无色界的天。三界唯心,众生都是佛;这样以后,人间的罪恶才不会产生,虚空中的真如才会自在显现。我一生虽然没有奢望,但清闲的福分,自认为胜过别人;写历史、评论诗歌,也颇有高雅的趣味。破屋足以遮蔽风雨,砚田足以供给稀粥。庸俗的官吏不来,债主也不到。起居没有固定时间,只求舒适安适。乘兴出游,一天走三十里。年长以来没有疾病,天性活泼。庄子所说的“解除帝王之悬”,就是这样吗,还是不是呢?写诗必须读书,读书必须识字,识字必须懂得小学。小学虽然标举六义,但古文中常常使用反训。例如《诗经》说:“文王不显”;注释说:“不显,就是显。”又说:“毋念尔祖”;注释说:“毋念,就是念。”所以我说,写诗不如读书,读书不如识字。买书不难,难的是能够阅读;读书不难,难的是能够熟读;熟读书籍不难,难的是能够运用。我曾见富裕人家藏书满架,但主人从未翻阅。这样的藏书,简直和古董没有区别,实在辜负了作者太多。人不能依仗自己的学问。依仗学问,就不会每天进步,反而会每天退步。孔子说:“学习并且按时温习。”荀子说:“学习以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我虽然是极其愚钝的人,也用这些话来激励自己。诗人应当以超脱尘世为心,情怀淡泊,视万物为空。因此,谈论利禄的人,不足以和他谈诗;计较得失的人,不足以和他谈诗;歌功颂德的人,更不足以和他谈诗。诗与禅,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诗人从自然中获得领悟,禅家从明白无我中获得解脱。自然和无我,都是最高境界。因此诗人多沉浸于禅的意味,禅家也常常保有诗的情怀。西洋的文明偏重物质,东洋的文明偏重精神;但说到诗,两者并没有不同。因为诗是人类最高的艺术,对于移风易俗,具有不可思议的神秘力量。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能做成事情,更不能读好书。曹孟德春夏读书,秋冬讲习武事,这正是英雄的本色。陶靖节读书不求过分深究;如果不是天资聪慧的人,照这样做就一定会误事。汉代的织女,一个月能得到四十五天;我们读书,能够做到这样吗?我台湾的邱仲阏先生逢甲,向来擅长吟咏。乙未之役失败后离开台湾,居住在镇平,于是凭诗名闻海内。他从前把《论诗十绝》寄给林君痴仙。我在台湾诗界一向主张改革。二十年前,曾与陈君枕山笔战十多天。如今仲阏、痴仙已经去世,枕山也亡故了,而我奔走于诗坛,至今还没有什么成就。台湾杰出非凡的人,如果有人能够奋起发扬他们的事业,那就是诗界的福气。诗如下:真正的诗歌声音自古本来就是天生的,为什么当世流俗之人却苦苦争竞?诗歌世界中有几个强国,可惜没有人起来实行合纵连横。近来诗界高唱改革,谁果真能够独尊一时,我还没有遇到。笔端流尽黑黄之血,茫茫词海中群龙争战。诗歌中重新筑起一座大舞台,可惜几个侏儒般的人物登台演戏,实在令人悲哀。如今开幕,要推举真正的高手,选出人间天上的绝妙才华。舞台上风云激荡,发出浩大的歌声,不必再到处搜罗勇士。项羽拔山只是妄费重瞳之力,半夜里虞姬唱着“虞兮虞兮奈何”。北派、南宗各自夸耀自己,能否让流传的声调摆脱淫靡之音?诗歌中如果果真有真正的王者,那么四海之内又何妨共同归于一家。彼此纷纷谈论疆界,谁知道世上还有更大的文章?中天的北斗本来没有固定的位置,漂浮海上观望星辰,登上大郎。雪中的芭蕉也可以供人摹写,王右丞善于写出绝妙诗篇。美雨、欧风都可以成为吟诗的材料,哪里和远古那种没有凭据的事物相同?四海动荡,尚未有安定的居所;千村万落都荒废了农具和耕作。荆州失守之后吟诵杜甫,徒然追忆南阳旧日的草庐。展开诗卷重新吟诵《民主篇》,向东遥望海天,独自感到凄然。英雄的成败任凭后人评说,至少可以在诗中为自己留下年代的记录。四海之内都知道有蛰庵,重新开创诗史,发表雄健的议论。如今是什么时代,大禽大兽般的强国在哪里?放眼全球,战争正在激烈进行。三水的梁钝庵先生名成枬,曾经寓居台湾,有诗三卷,后来客死香江,诗稿全部散失。我和陈君沁园竭力搜集,共得到六十九首,刊登在《诗荟》中;但其中有四十章没有见到,可见散佚的还很多。海内各位君子如果收藏有钝庵的诗,恭敬地请求抄录寄示,以便编入。这也是我们今天的责任。李君汉如离开台湾已经十三年了。从前我游历上海时,常常与他互相问候起居;后来旅居燕京,又同住南柳,经常各自取出玉溪的诗篇,把修改诗作当作乐趣。等我回到故乡,李君乘时而起,投身实业界,谋划决策,飞黄腾达,不像雅堂我依然故我。然而李君因为是风雅之士,听说我刊行《诗荟》,便把自己的佳作从远方寄来,都是十年来苦心创作的作品。遥望天津的云彩,怎能不惆怅!
乐律之制,中国最备,而用亦最宏。吾读乐记,而叹其论之精也。记曰:『乐者吾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必,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今台湾之作诗者,其声如何,则视其所感之如何。
又曰:『夫人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感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故志微焦杀之音作而民思忧,啴缓慢易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猛奋之音作而民刚毅,廉直经正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顺成之音作而民慈爱,流辟邪散之音作而民淫乱』。今台湾之音如何,民志如何,吾可于诗而定之。
诗学之兴,至唐而盛。而唐之侍诗人亦主宽大。故唐人之诗每斥国事,而执政者不以为忤。白乐天,诗人之敦厚者也,而长恨歌直言其事,宫闱秘语犹播人间,然犹曰:「汉皇」而不曰「唐皇」。若李义山之「薛王沈醉寿王醒」,则不复为之讳,而唐主弗以为罪。此唐人之诗所以卓越千古。
以诗人而下狱者,若宋之东坡,奸宄小人从而构陷,罗织文辞,欲以成谳,而神宗赦而勿杀。东坡,忠孝之人也,其诗能感鬼神,而不能信于群小。然东坡自坡,群小自群小。知人论世,孰得孰失?
文信国之正气,动天地,泣鬼神,至今读者犹为起舞。吾游燕京,入拜公祠,肃然起敬。而元之天下已无寸土。是勿必烈之淫威不及文信国之正气。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此丹心照汗青』,此信国过零丁洋之诗也。呜呼!千古忠臣义士之不死者,此丹心尔。故孔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台南旧俗,每年季春,辄迎天后,以介景福。踵事增华,费超十万。随香男女,举市若狂。黄君茂笙见而悯之,为作迎神杂咏,语虽诙谐,意有惩劝。邦人诸友读此诗者,而能稍事改革,以除迷信,是则黄君之志也。诗如左:
圣母湄州谒祖回,年年三月庙门开。两朝热闹承天府,赚得全台善信来。
斋戒虔诚问咎休,财丁福寿尽情求。世间多少痴儿女,跪向神前叩响头。
神舆绕境闹纷纷,锣彭冬冬彻夜喧。第一扰人清梦处,大吹大擂四平昆。
银旗过后又金旗,踵事增华彼一时。今日财神已颠倒,销声匿迹去何之。
满城神佛喜交欢,凉伞头旗数百竿。吾道已穷堪浩叹,文衡圣帝也随鸾。
十尺文王九尺汤,九爷肥短八爷长。化身步入平康里,更比游人分外狂。
神农不管人间事,弹指光阴亿万年。底事今朝跟妈祖,芒鞋踏破海东天。
冈山佛祖驾光临,聊表亲交一片心。董事替伊行帖式,大书愚妹小观音。
诗虽无用之物,小之可以涵养性情,大之可以转移风化。故今日台湾之诗人,当先自立而后立人,当先自觉而后觉人。
甘言美疢也,忠言药石也。美疢不如药石,古人已知之矣。故今日台湾之诗,宁为药石,毋为美疢;究之则宁为讽刺,毋为颂扬。
讽刺之诗使人读之而思,顿扬之诗使人读之而喜。喜为一时之现象,如食蔗糖;思为悠久之关怀,如啖谏果。然蔗糖虽甘,暴食之终嫌损胃;谏苦虽苦,微啖之自足生津。
惟今士夫好受颂扬,而不好讽刺。而作诗者亦日贡蔗糖,而不敢稍进谏果。是诗界终无革新之日,而诗人永无高朗之心。
不佞虽不能诗,而颇知诗之意义。夫诗者真也。大之而山川日月、风云变幻,小之而虫鱼乌兽、草木荣枯,皆不容一毫之伪于其间,而后诗之价值乃不可量,不可称,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四字为佛法第一之真谛,而作诗者亦当于此求之,而后能极其妙。若人人能言,人人能知,则佛法平等,又何有菩萨声闻之分耶?
我为凡夫,而求上乘,则我当知不可思议之何以为不可思议。夫不可思议者,正凡夫之不可思议也。若佛则不然。上穷无始,下至无终,无不知之,无不言之,无不示人以真。举世上之形形色色而尽破之,而佛法于是乎在。诗人之诗而至不可思议,则诗界之上乘也,而诗之生命于是乎在。
台湾固多名胜,又饶古迹,而征诗者竟舍近而图远,如桃叶渡也,英愁湖也,题目虽佳,终难观感。即如此次某社所征之「卧龙冈」,更嫌太远。夫咏怀古迹,必须身临其地,而后能发幽情。不然,我辈在此室中,而作咸阳吊古,虽极能事,终是死诗,而非活诗。
罗山吟社亦以此期征诗,而题目为「吴凤墓」。夫吴凤固罗山之人,而杀身成仁之男子也。缅怀先哲,唤起国魂,诗人之分内事也。罗山诗君子而能以此提倡,则其对于民族前途岂鲜少哉!
太虚法师当今龙象。曩来台湾,曾以诗草赠余。昙花一聚倏忽八年。太虚现长武昌佛学院,宣扬佛道以破群迷,大悲无畏之心,使我闻之兴起。偶检坆簏,得其旧什一首刊诸诗钞。太虚近作,较前尤胜,他日当续登之,俾知白杜遗风,不让远公专美也。
译中国的乐律制度最为完备,应用也最为广泛。我读《乐记》,感叹其中论述精深。书中说:“音乐是由我们的情感产生的。它的根本在人,必定是受到外物感触而产生。因此,悲哀的心受到感触,声音就尖细而低沉;欢乐的心受到感触,声音就舒缓而宽展;喜悦的心受到感触,声音就发扬而散开;愤怒的心受到感触,声音就粗重而严厉;恭敬的心受到感触,声音就直截而清廉;慈爱的心受到感触,声音就和谐而柔和。”如今台湾写诗的人,诗声怎样,就要看他们受到怎样的感触。又说:“人有血气和心智的本性,却没有固定不变的悲哀、欢乐、喜悦、愤怒;受到外物感动而产生变化,然后内心的状态才表现出来。因此,微弱、焦躁、低沉的音乐一出现,百姓就会想到忧愁;舒缓、迟慢、平易的音乐一出现,百姓就会安康快乐;粗重、严厉、猛烈、奋发的音乐一出现,百姓就会刚强坚毅;清廉、正直、端庄、正大的音乐一出现,百姓就会肃穆恭敬;宽厚、充裕、和顺、圆满的音乐一出现,百姓就会慈爱;流荡、偏邪、淫乱、散漫的音乐一出现,百姓就会淫乱。”如今台湾的声音怎样,民众的志向怎样,我可以从诗歌中判定。诗学的兴盛,到唐代达到顶峰。唐代侍奉皇帝的诗人也主张宽容开明。因此唐人的诗常常批评国事,执政者却不认为这是冒犯。白乐天是诗人中敦厚的人,但《长恨歌》直说宫廷之事,连宫闱秘密也传播到民间,然而仍称“汉皇”而不说“唐皇”。至于李义山“薛王沉醉寿王醒”的诗句,则不再替皇帝隐讳,唐代君主也不把它当作罪过。这正是唐诗能够卓绝千古的原因。以诗人的身份而被关进监狱的,如宋代的苏东坡;奸邪小人从旁构陷他,罗织文字,想据此定罪,但宋神宗赦免了他,没有杀他。东坡是忠孝之人,他的诗能够感动鬼神,却不能使群小信服。然而东坡自是东坡,群小自是群小。考察人物并联系时代来评论,究竟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呢?文信国的正气震动天地、使鬼神哭泣,直到今天读者仍会为之振奋起舞。我游历燕京时,进入文公祠拜谒,肃然起敬。而元朝统治天下时,已经没有一寸属于宋朝的土地。这说明忽必烈的淫威终究比不上文信国的正气。“自古以来人生谁能不死?留下这颗丹心照耀史册。”这是文信国经过零丁洋时写的诗。唉!千古以来忠臣义士之所以精神不死,靠的就是这颗丹心。因此孔子说:“三军可以夺去主帅,普通人的志向却不可夺去。” 台南旧俗,每年暮春,总要迎接天后,以求借此获得大福。事情一再铺张,费用超过十万。跟随香火的男女,整个城市像发了狂。黄君茂笙见到这种情况很怜悯,写了《迎神杂咏》;语言虽然诙谐,意旨却在惩戒和劝导。当地朋友读到这些诗,如果能够稍作改革,消除迷信,就是黄君的志愿。诗如下:圣母从湄州拜谒祖庙归来,年年三月庙门开放。承天府两朝都热闹非凡,把全台湾的善男信女都吸引来了。斋戒虔诚地询问吉凶祸福,财运、子嗣、福气、长寿全都尽情祈求。世上有多少痴迷的儿女,跪在神前把头磕得响亮。神轿绕境,场面纷纷扰扰;锣声冬冬,整夜喧闹。最扰人清梦的地方,是大吹大擂的四平昆。银旗过后又是金旗,事情一时接一时地铺张华饰。如今财神已经颠倒,悄无声息地不知去了哪里。满城神佛欢聚交往,凉伞和前导旗有数百竿。我们的道义已经穷尽,实在令人长叹;连文衡圣帝也随着神鸾来了。文王身高十尺,商汤身高九尺;九爷肥胖矮小,八爷高大修长。化身走进平康里,比游玩的人还要格外疯狂。神农不管人间的事情,亿万年的光阴转眼即过。为什么今天却跟随妈祖,穿着芒鞋踏遍海东的天地?冈山佛祖驾临,姑且表示一片亲交之心。董事代替他发请帖,大字写着“愚妹小观音”。诗虽然是没有实用功利的东西,小而言之可以陶冶性情,大而言之可以转移风俗教化。因此今天台湾的诗人,应当先使自己立身,然后再帮助别人立身;先使自己觉悟,然后再使别人觉悟。甜美的话是好听却有害的病,忠直的话是治病的药石。好听却有害的东西不如药石,古人早已知道这一点。因此今天台湾的诗,宁可作药石,不要作好听却有害的东西;归根到底,宁可写讽刺,也不要写颂扬。讽刺的诗使人读了以后思考,颂扬的诗使人读了以后欢喜。欢喜只是当时的感受,就像吃蔗糖;思考却是长久的关怀,就像吃劝谏的果实。然而蔗糖虽然甜,暴食终究会损伤胃;谏果虽然苦,稍微品尝却自然能使人产生津液。只是如今的士大夫喜欢接受颂扬,却不喜欢接受讽刺;写诗的人也天天进献蔗糖,不敢稍稍送上谏果。这样诗界终究没有革新的日子,诗人也永远不会有高远明朗的心胸。我虽然不会写诗,却很懂得诗的意义。诗贵在真实。大到山川日月、风云变幻,小到虫鱼鸟兽、草木荣枯,其中都不容有丝毫虚假;这样以后,诗的价值才不可估量、不可称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四个字,是佛法第一等的真谛;写诗的人也应当在这里求取境界,然后才能达到最高妙处。如果人人都能说、人人都能知,那么佛法既然平等,又哪里会有菩萨和声闻的区别呢?我是凡夫,却追求上乘境界,因此应当懂得“不可思议”为什么称为不可思议。所谓不可思议,正是凡夫无法思议的境界。佛却不是这样:向上追溯到无始,向下延伸到无终,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能说,也没有什么不能向人显示真实。世上一切形形色色的事物都被彻底破除,佛法也就由此显现。诗人的诗如果达到不可思议的境界,就是诗界的上乘,而诗的生命也由此存在。台湾本来有许多名胜,又有很多古迹,但征集诗歌的人竟然舍近求远,去取桃叶渡、英愁湖之类的题目;题目虽然好,最终却难以引起真实的观感。就像这次某社征集的“卧龙冈”,也嫌太远。咏怀古迹,必须亲自到达那个地方,然后才能激发幽深的情感。不然,我们坐在这间屋子里作咸阳怀古诗,即使才力发挥到极致,终究也是死诗,而不是活诗。罗山吟社也以这个原则征集诗歌,题目是“吴凤墓”。吴凤本来就是罗山人,又是杀身成仁的男子。追怀先哲、唤起国魂,是诗人分内的事情。罗山的诗人君子如果能够以此倡导,那么这对于民族的前途难道是小事吗?太虚法师是当今佛门的龙象。他从前来到台湾时,曾把诗稿赠给我。昙花般的一次相聚,转眼已经八年。太虚现在主持武昌佛学院,宣扬佛法以破除众人的迷惑;他大悲无畏的心,使我听闻后受到鼓舞。偶然翻检旧书箧,得到他旧作一首,便刊登在《诗钞》中。太虚近来的作品比以前更加优胜,将来应当继续刊登,使人知道白居易、杜甫的遗风,并不让远公独享美名。
人不可自恃其力。牛马狮象,力之最大者也,或以耕田,或以挽车,或为人絷捕而幽之槛内。故汉高曰:『吾能斗智,不能斗力』。
人不可自恃其财。邓通铜山,石崇金谷,或以饿死,或以杀身。且当弥留之际,虽千万金钱不能丐其一息,则财果可恃耶?
人不可自恃其能。世上事物,千变万化,何可稍示骄矜?骄则偾事,矜则易物。故曰喜骑者坠,善泅者溺。
然则我何恃乎?我所恃者,正义也,人道也;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不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昌黎之文,吾爱读之。昌黎之人,吾且鄙之。夫人至于贫穷,箪饭瓢饮可也,槁饿而死亦可也;即不然,躬耕而食,泌水衡门,亦可以畜妻子,捐忧患,何必三上宰相书,而求其援手哉!
宋张宏范为元灭宋,泐石崖山,大书「张宏范灭宋处」,丰功伟绩,震赫一时。及明陈白沙过其地,为添其曰:「宋」张宏范灭宋处;一字之诛,严于斧钺!
谢迭山庄不仕元,被迫北上。临行,有友赠诗曰:『此去好凭三寸舌,再来不值一文钱』。迭山入燕,不改其节,饿死悯忠寺;则今法源寺也。春时丁香极盛,余曾游之。寺有二桤,为唐人所样;一已枯,一尚茂。
稻江此次建醮,穷奢极侈,费款百万,有心人惄焉伤之。黄君茂笙适来台北。目击其事,归而以此诗寄余,犹此志也。录之余墨,以作惊钟:
一样风光十月天,高坛八九互争研。往来士女逢人道,此醮曾经七十年。
迎神忽报鼓三严,礼乐衣冠今古兼。我作鞠躬君跪拜,祈求福寿可均沾。
水晶朝顶戴来高,前代冠裳意气多。礼鸣罢驺街上遇,惜无伞扇与旗锣。
神佛于今已混同,观音关帝城隍公。圣神毕竟真平等,玉帝坛依妈祖宫。
北极殿高屠户盛,神农坛丽米商夸。问他花界崇何佛,只祀船头水手爷。
高坛古董列层层,绿女红男取次登。夏鼎商彝谁赏识,眼光齐射电光灯。
不茹晕酒各由衷,善信家家一例同。谁料庆成三日后,持斋人尽杀猪公。
柔毛刚鬣满柴门,羽士焚章奏九阍。不把天公比饕餮,肯从门外吃羊豚?
多少妖姬礼佛香,酥胸半露竞时妆。如花体态如蓬发,一队天魔下道场。
老幼争途大道中,人山人海此观光。西风吹到潇潇雨,母自呼儿子觅娘。
为挽商风盛款宾,欲深信仰故迎神。招来香客阗无数,只是便宜卖酒人。
僧道钟声响乍终,中人尚费百千铜。可怜如此还神眷,神未通时力已穷。
夫以台湾今日之景象,民智未强,群德犹涣,贪夫殉利,夸者死权。苟非以高尚纯美之思想,振其坚毅活泼之精神,文化前途,将无可语。
小说也,戏剧也,讲演也,报纸也:皆足以启发社会之文化者也。而今之台湾,无小说家,无戏剧家,虽有讲演而不能周,虽有报纸而不能达,则文化之迟迟不进,毋怪其然。
不佞以为凡属台湾之人,皆负启发台湾文化之责。其责惟何?则人人当尊重其个性,发挥其本能,鼓舞其热诚,以趋于文化之一途。
不佞不能诗也,而敢为诗荟。诗荟者,集众人之诗而刊之,仍以绍介于众人,不佞仅任其劳。而台湾之文学赖以振兴,于台湾之文化不无小补。
读书之患在于不博,尤在于博而不精。汉之大师,皆抱一经,以通众说,故易有施孟梁丘,书有欧阳大小夏侯,诗有齐鲁韩,公羊有严颜,仪礼有大小戴,皆卓立一家,为世所宗,由其精也。
今之学子,方学文矣,忽而诗,忽而词,忽而书画,忽而金石,自非天才,安能兼美?
夫读书所以致用也。然读书自读书,致用自致用,判然两途,未可兼顾。而今之读书者,忽而政治,忽而法律,忽而经济,忽而宗教,无不知之,无不言之。然博而寡要,劳而无功。乌乎可!
僚之丸,秋之奕,由基之射,技也而能卓立,精之尔。故荀子曰:『艺之精者不二』。
东京人士之刊行汉诗者凡数种而最著者有三:一文字禅,一随鸥集,一大正诗文:皆佳构也。文字禅为声教社所编,随鸥集为随社所辑,而大正诗文则雅文会印行,日下勺水翁所主宰也。勺水翁年已七十,工汉文、湛诗学。昨年始印其鹿友庄文集,以颁艺苑。惠锡一部,不胜景仰。翁为当代文宗,著作不倦,吾甚祝其眉寿而扶持文运于东海也。
少陵之诗,人世之诗也;太白之诗,灵界之诗也。故少陵为入世诗人,而太白为出世诗人。
吾友苏曼殊尝谓拜轮足以贯灵均太白,而沙士比弥尔顿田尼孙诸子只可与少陵争高下,此其所以为国家诗人,非所语于灵界诗翁也。
乌乎!英国有一沙士比,已足骄人,而中国有一灵均,又一太白,实足为诗界扬其气焰。而今之崇拜西洋文学者,不知曾读灵均、太白之诗而研究之欤?
唯我台湾,今当文运衰颓之时,欲求一入世诗人,渺不可得,遑论出世。然以台湾之山川奇秀,气象雄伟,必有诗豪诞生其间,以与中原争长也。
译人不能依仗自己的力气。牛、马、狮、象是力量最大的动物,有的被用来耕田,有的被用来拉车,有的被人捉住,关在栏里。因此汉高祖说:“我能够斗智,不能斗力。” 人不能依仗自己的财富。邓通有铜山,石崇有金谷园,有的因此饿死,有的因此丧命。况且到了临终之际,即使有千万金钱,也不能换得一口气;那么财富果真可以依靠吗?人不能依仗自己的才能。世上的事物千变万化,怎么可以稍有骄傲自满?骄傲就会败坏事情,自负就会轻视万物。因此说,喜欢骑马的人容易坠落,善于游泳的人反而容易溺水。那么我依靠什么呢?我所依靠的,正是正义和人道;把它们建立在天地之间也不违背,拿它们质问鬼神也没有疑问,即使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来评判,也不会迷惑。我喜爱阅读韩愈的文章,却又鄙薄韩愈这个人。人到了贫穷的地步,吃箪中的饭、饮瓢里的水也可以,憔悴饥饿而死也可以;即使不这样,亲自耕种来养活自己,住在泌水旁的简陋房屋里,也可以养活妻子儿女,摆脱忧患,何必三次上书给宰相,求他伸手援助呢!宋朝的张宏范替元朝灭掉宋朝,在崖山刻石,写上大字“张宏范灭宋处”,一时声势赫赫,似乎功劳伟大。到了明代,陈白沙经过这个地方,在“张宏范灭宋处”前面加上一个“宋”字;只用一个字的诛责,严厉胜过斧钺!谢迭山庄严不肯做元朝的官,被迫北上。临行时,有朋友赠诗说:“这次去只凭三寸之舌,再回来便一文不值。”迭山到了燕京,始终没有改变气节,后来饿死在悯忠寺,也就是今天的法源寺。春天寺中丁香花极盛,我曾游览那里。寺中有两株桤树,据说是唐人所植;一株已经枯死,另一株还很茂盛。稻江这次举行建醮,极其奢侈铺张,花费达百万,有心人忧伤地为之痛惜。黄君茂笙恰好来到台北,亲眼看到这件事,回去后把这首诗寄给我,也正是出于这种心意。我把它录在自己的文稿中,作为警醒世人的钟声:十月时节景色依旧,各座高坛争相装饰得艳丽。来往的男女逢人便说,这次醮会已经相隔七十年才举行。迎神时忽然报告鼓声三通,礼仪、音乐、衣冠兼有古今形式。我作揖躬身,你们跪地叩拜,都祈求福气长寿能够共同沾得。水晶朝冠高高戴在头上,仿佛带着前代冠服的气派。礼乐声停止,车马在街上相遇,可惜没有伞、扇、旗、锣相随。如今神佛已经混在一起,观音、关帝、城隍公并列。圣神最终毕竟平等,玉皇大帝的坛位竟依傍着妈祖宫。北极殿高大,屠户很兴盛;神农坛华丽,米商都夸耀。问他们花界所尊奉的是哪位佛,原来只祭祀船头的水手爷。高坛上古董一层层陈列,年轻女子和男子接连登临。夏代的鼎、商代的彝器有谁能够欣赏?众人的目光都射向电灯。不吃荤、不饮酒,各人都说是出于真心;善男信女家家如此。谁料庆典结束三天以后,持斋的人全都杀起猪来。柔毛的羊、刚鬣的猪挤满柴门,道士焚烧奏章,上达九重天。若不把天公比作贪吃的饕餮,怎么肯在门外吃羊肉和猪肉?多少妖艳女子烧香礼佛,酥软的胸脯半露,争相穿着时髦服装。体态像花一样,头发却蓬乱如草,一队天魔降临道场。老少争着走在大道上,人山人海来观看热闹。西风吹来潇潇细雨,母亲自己呼喊孩子,儿子寻找母亲。为了挽救商界、兴盛商业而大规模款待宾客,又为了加深信仰而迎神。招来无数挤满道路的香客,只是便宜了卖酒的人。僧道的钟声忽然停止,中间的人已经花费了数十万钱。可怜这样还要承受神明眷顾,神还没有显灵,人的力量已经耗尽。以台湾今天的景象来看,民众的智慧还不强,群体的道德仍然涣散,贪婪的人殉身于利益,夸耀的人死守权势。如果不是用高尚纯美的思想振奋他们坚毅活泼的精神,文化的前途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小说、戏剧、演讲、报纸,都足以启发社会文化。可是如今的台湾没有小说家、没有戏剧家;虽然有演讲,却不能普遍传播;虽然有报纸,却不能充分传达。因此文化迟迟不能进步,也就不奇怪了。我认为,凡是台湾人,都负有启发台湾文化的责任。这责任是什么呢?就是人人都应当尊重自己的个性,发挥自己的本能,鼓舞自己的热诚,朝着文化发展的道路前进。我不会写诗,却敢于创办《诗荟》。《诗荟》就是汇集众人的诗作刊行,再介绍给众人;我只是承担其中的劳苦。它如果能够使台湾文学振兴,对于台湾文化也不无小小的补益。读书的弊病在于读得不广,尤其在于读得广却不精。汉代的大师们都专门精通一部经书,同时贯通各种学说,所以《易经》有施、孟、梁丘三家,《尚书》有欧阳、大夏侯、小夏侯三家,《诗经》有齐、鲁、韩三家,《公羊传》有严、颜两家,《仪礼》有大戴、小戴两家;他们都各自卓然成家,成为世人所尊崇的学派,原因就在于精专。如今的学子,刚学习文章,忽然又学诗;忽然学词,忽然学书画,忽然学金石。如果不是天才,怎么能够样样都好呢?读书是为了实际应用。然而读书只是读书,实际应用只是实际应用,分明是两条道路,不能同时兼顾。可是如今读书的人,一会儿研究政治,一会儿研究法律,一会儿研究经济,一会儿研究宗教,似乎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能谈。实际上只是博杂而没有要领,劳苦却没有成效。这样怎么可以呢?宜僚的弹丸、秋的棋艺、由基的射术,虽然都是技艺,却能够卓然成就,靠的就是精专。所以荀子说:“技艺精深的人不会分心旁骛。” 东京人士刊行汉诗的书总共有好几种,其中最著名的有三种:《文字禅》《随鸥集》《大正诗文》,都是佳作。《文字禅》由声教社编纂,《随鸥集》由随社辑录,《大正诗文》则由雅文会印行,主持者是日下勺水翁。勺水翁年已七十,精通汉文,深谙诗学。去年才开始印行他的《鹿友庄文集》,以此颁布于文艺界。他惠赠我一部,我不胜敬仰。翁是当代文章宗师,著作不倦;我非常祝愿他长寿,并在东海扶持文运。杜甫的诗,是人世间的诗;李白的诗,是神灵境界的诗。因此杜甫是入世诗人,李白是出世诗人。我的朋友苏曼殊曾说,拜伦足以和屈原、李白相贯通,而莎士比亚、弥尔顿、丁尼生这些人,只能和杜甫争高下;这正是因为他们属于国家民族的诗人,不能拿来和神灵境界的诗翁相比。唉!英国有一个莎士比亚,已经足以使人自豪;中国有一个屈原,又有一个李白,实在足以为诗界增添气势。如今崇拜西洋文学的人,不知道是否曾经读过并研究过屈原、李白的诗呢?只有我们台湾,如今正处于文运衰颓之时,想求得一个入世诗人,渺茫得不可得到,更不用说出世诗人了。然而台湾山川奇秀、气象雄伟,其中必定会诞生诗歌豪杰,与中原诗人争一长短。
辜鸿铭先生此次来游,颇有讲演,而其论断多中肯棨。如引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二语,谓今之旧学者大都学而不思,而新学者则又思而不学。又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可为治国平天下之本,施之古今而不悖者也。先生受大东文化协会之聘,将以明春再来。吾愿先生抒其学识,振其精神,以发挥东洋文化之特色。
诗荟以昨年十二月十五日创刊,而今复为二月十五,一年容易,又是花朝,世事变迁,无殊弹指。而台湾诗界之消长,可于诗荟觇之。
全台诗社第二回大会,以本月七日开于台南。辱承宠招,而余旅稻江,杜门却扫,不获一归故里,得从诸君子后,自呼负负。
台北文庙久遭拆毁,济济多士,言之呜咽。而今乃有重建之议。夫孔子以诗为教者也,故曰:『不学诗,无以言』;又曰:『诗可以兴』。诗之为用大矣哉!
美友吟社近以社课「大夫松」五律,嘱为评点。余以此题为秦皇登封之事,已属枯窘,无处着想;若作七律,尚可敷衍,而五律则难下笔矣。五律咏物之佳者,少陵虽称老手,然天河、初月、捣衣、归燕诸作,大都借物寄托,随题发挥,非如课题之以刻画为工也。余意凡欲作诗,须先择题,次选体,方有佳构。而咏物则以七律为宜。质之吟坛,以为然否?
春光明媚,永福桃林,焕然大放,携笻一过,落英缤纷,满山皆诗料也。惜此非武陵,足以遗世;不然,将挈妻子而居之,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坊贾射利,自古已然。乃有窃后人之诗词,以入前人之集中者,此尤可恶。王次回疑雨集,传世已久,而二十年来又有疑云集出现,刻者以为秘本。然其中诗词,则强半他人之作也。杭县徐仲可先生着可言十四卷,内言疑云集之词百有二阕,有二十四阕为俞小甫师所作,亦有改窜题中人名者,盖惧阅者之识为近人,窥见其隐耳。复检其余,亦皆古今他人之词。真恶作剧哉!按俞小甫名廷瑛,吴县人,任浙江通判,着琼华室诗词。
今之所谓小说家者,多剿拾前人笔记,易其姓名,或敷衍其事,称为创作。曩在沪上见某小说报,中有一篇,题目为「一朝选在君王侧」,已嫌其累,及阅其文,则纯抄过墟记之刘寡妇事,真是大胆!夫过墟记之流传,知者虽少,然上海毛对山之墨余录曾转载之。对山同光时人,其书尚在。为小说者,欲欺他人犹可,乃并欲欺上海人耶?
购书不易,而购善本尤难。今之所谓秘籍者,大都摭拾旧时之书,而易名,以欺村愚。故欲购者须自检点。否则,当托通人而买之,方不受其所愚。
歌谣为文章之始,自断竹射肉,以至明良喜起,莫不有韵。韵之长短,出于天然。否则不足以尽抑扬宛转之妙。而今所谓新体诗者,独不用韵,连写之则为文,分写之则为诗,何其矛盾!
夫诗岂有新旧哉?一代之文,则有一代之诗,以发扬其特性。是故风雅颂变而为楚辞,为乐府,为歌行,为律绝,复变而为词为曲,莫不有韵,以尽其抑扬宛转之妙,而皆为诗之系统也。是故宋人之词、元人之曲别开生面,流畅天机,可谓工矣,而作之者断不敢斥歌行律绝为无用,即作歌行律绝者亦不敢斥楚辞乐府为无用。而为新体诗者,乃以优美之国粹而尽斥之,何其夷也!
台北之采茶歌,纯粹之民谣也,又莫不有韵,且极抑扬完转之妙。余尝釆其辞,明其意,美刺怨慕,可入风诗;而所谓新体诗者更万万不及。
诗有六义,学者知矣。而今所谓新体诗者,则重写实。余曾以少陵之『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二语,问之当如何写法,竟不能写。即能写矣,亦必不能如此十字之写景写情耐人寻味也。
然则今之所谓新体诗者,诚不如古之打油诗。升庵外集唐人张打油咏雪诗云:『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故谓之俗者为打油诗。然此诗有韵,且句法整齐,略如五绝,可吟可咏,胜于新体诗万万矣。
为新体诗者,以为固有之诗多束缚,因而不为。或惧其难,学之不至,遂敢斥之。然彼所谓新体者,岂非自称有派乎?又有句法声调乎?若苦束缚,并此不为,而后可谓解放。
汉文不可不读,而字义尤不可不知。而今日台湾之汉文,非驴非马,莫名其妙。如酒馔也,而曰「御驰走」;支票也,而曰「小切手」。使非稍知日语者阅之将不知其所谓。故台湾今日之汉文,可谓极弊。
夫汉文之字义,千变万化,有用之此处为善、用之彼处为恶者。如「大行」二字,用之「教化大行」,则以为教化普及;用之「天子大行」,则以为天子殂崩。故下笔时不可不慎。
人生之乐,莫如读书。然欲读书,必须得书。得书之法,厥有两途:一为自购,一为他借。购书既难,借书又难。则幸而可购可借,欲以无限之书,供我辈不时之读,更为甚难。
译辜鸿铭先生这次来游历,作了不少演讲,而他的论断多半切中要害。例如他引用“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两句话,说如今旧学者大多只是学习而不思考,新学者则又只是思考而不学习。他又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可以作为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的根本,施行于古今都不会违背。先生接受大东文化协会的聘请,明年春天还将再来。我希望先生发挥自己的学识,振奋人们的精神,以发扬东洋文化的特色。《诗荟》于去年十二月十五日创刊,如今又到了二月十五日;一年很容易过去,又逢花朝,世事变迁不过弹指之间。而台湾诗界的兴衰变化,也可以从《诗荟》中窥见。全台诗社第二次大会,于本月七日在台南召开。承蒙各位厚意邀请,而我旅居稻江,闭门谢客,不能回到故乡,不能跟随诸位君子之后,自己感到十分惭愧。台北文庙长期遭到拆毁,众多士人提起此事都哽咽悲伤。如今才有了重建的倡议。孔子是用《诗》来施教的,所以说:“不学习《诗》,就无法说话”;又说:“《诗》可以激发人的情志。”《诗》的作用真是大啊!美友吟社最近以“大夫松”为题作五言律诗,嘱托我为它评点。我认为这个题目写的是秦皇登封的事情,本来就已经很枯窘,实在无从着笔;如果作七律,还可以勉强敷衍,但作五律就很难下笔了。五律中咏物的佳作,杜少陵虽然可以称为老手,然而《天河》《初月》《捣衣》《归燕》等诗,大多是借物寄托情感,随着题目发挥,并不像这种课题那样以刻画物象为工。我认为凡是要作诗,必须先选择题目,再选择诗体,这样才可能写出佳作。而咏物诗则适合用七律。把这个意见拿到诗坛上,请问大家认为对不对?春光明媚,永福的桃林焕然盛放。我拄着竹杖经过一次,只见落花纷纷,满山都是作诗的材料。可惜这里不是武陵,不能借此遗世独居;不然,我就要带着妻子儿女住在这里,不知道有汉朝,更不用说魏晋了。坊间商人为了牟利而射取利益,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竟然还有人窃取后人的诗词,放进前人的文集中,这尤其令人厌恶。王次回的《疑雨集》流传已经很久了,而近二十年来又出现了一部《疑云集》,刻书的人把它当作秘本。然而其中的诗词,大半都是别人的作品。杭州县徐仲可先生所著《可言》十四卷,其中谈到《疑云集》的词有一百零二阕,其中二十四阕是俞小甫先生所作,还有人把题目中的人名改窜了,大概是害怕读者认出那是近人,窥见其中的隐情罢了。我再检查其余部分,也都是古今其他人的词。真是恶劣的恶作剧啊!按俞小甫名廷瑛,是吴县人,任浙江通判,著有《琼华室诗词》。如今所谓的小说家,大多抄取前人的笔记,改换姓名,或者敷衍增饰其中的事情,称作创作。从前我在上海见过一份小说报,其中有一篇题为“一朝选在君王侧”,题目已经令人厌烦;等到读它的文章,才发现完全抄袭《过墟记》中刘寡妇的故事,真是大胆!《过墟记》的流传,知道的人虽然少,但上海毛对山的《墨余录》曾经转载过。毛对山是同治、光绪年间的人,他的书现在还在。写小说的人,想欺骗别人也就罢了,难道还想欺骗上海人吗?买书不容易,而购买善本尤其困难。如今所谓的秘籍,大多是拾取旧书,改换书名,用来欺骗乡村愚民。所以想买书的人必须自己仔细鉴别。否则,就应当托付给见识广博的人去购买,才不会受他们欺骗。歌谣是文章的起源,从《断竹射肉》直到《明良喜起》,没有不押韵的。韵的长短出于天然;否则就不足以充分表现抑扬婉转的妙处。而如今所谓的新体诗,偏偏不用韵,连起来写就是文章,分开来写就是诗,多么矛盾啊!诗哪里有什么新旧之分呢?一个时代的文章,就有一个时代的诗,用来发扬这个时代的特性。因此,《风》《雅》《颂》变成了《楚辞》、乐府、歌行,又变成了律诗和绝句,再变成词和曲,没有一种不押韵,都是为了充分表现抑扬婉转的妙处,而且全都属于诗的系统。所以宋人的词、元人的曲另创新面貌,流畅而自然,可以说很工巧了;但创作它们的人绝不敢斥责歌行、律绝没有用,创作歌行、律绝的人也不敢斥责《楚辞》、乐府没有用。可是写新体诗的人,竟把优美的国粹一概排斥掉,这是多么鄙陋啊!台北的采茶歌,是纯粹的民谣,也无不押韵,而且极有抑扬婉转的妙处。我曾经采录它的歌词,说明其中的意思,或讽刺,或哀怨,或仰慕,都可以收入《风》诗;而所谓的新体诗更是远远比不上它。诗有六义,读书人都知道。如今所谓的新体诗,却重在写实。我曾拿杜少陵“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两句问他们应当怎样写,结果竟然无法写出来。即使能够写出,也一定不能像这十个字这样,写景写情而耐人寻味。这样看来,如今所谓的新体诗,实在还不如古代的打油诗。《升庵外集》记载唐人张打油的咏雪诗说:“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所以把这种通俗诗称为打油诗。然而这首诗有韵,而且句法整齐,大略像五言绝句,可以吟诵,比新体诗强得多了。写新体诗的人认为固有的诗体束缚太多,因此不愿采用;有的人害怕它困难,学习又达不到要求,于是竟敢斥责它。然而他们所谓的新体诗,难道不是自称有流派吗?难道也没有句法和声调吗?如果苦于束缚,连这些也都不采用,那之后才可以称为解放。汉文不可不读,而字义尤其不可不懂。可是今天台湾的汉文,既不像驴也不像马,令人莫名其妙。例如明明是酒菜,却说成“御驰走”;明明是支票,却说成“小切手”。如果不是稍微懂得日语的人,读到这些话就不知道它们说的是什么。因此,台湾今天的汉文可以说已经极其败坏了。汉文字义变化多端,有些字用在这里是好的,用在那里却是坏的。例如“大行”二字,用在“教化大行”中,是说教化普遍推行;用在“天子大行”中,却是说天子去世。所以落笔时不可不谨慎。人生的快乐,没有比读书更好的了。然而要读书,必须先得到书。得到书的方法有两条:一是自己购买,二是向别人借。买书已经很难,借书也很难。即使有幸能够买到或借到书,想用无穷无尽的书来供我们随时阅读,就更加困难了。
台湾僻处海上,书坊极小,所售之书,不过四子书、千家诗及二三旧小说,即如屈子楚词、龙门史记为读书家不可少之故籍,而走遍全台,无处可买,又何论七略成载,四部所收也哉?然则欲购书者,须向上海或他处求之,邮汇往来,诸多费事,入关之时又须检阅,每多纷失;且不知书之美恶,版之精粗,而为坊贾所欺者不少。
台北虽有图书馆,而偏在城内,稻江人士不便往读。即欲借出,亦非易事。且非有特别券者,更不能得特别书。而所谓特别书者,以余观之,又甚平。常我辈寒畯之士,复何从而得特别券哉?
夫台北固所谓首善之地也,借书之难犹若此。若台中,若台南,若新竹,若高雄,借书之难亦必若此。顾此犹属都市也,若在偏乡,又从何而借之?
不佞自十年来,拟集同志组织读书会及图书流通处,一以鼓舞读书之趣味,一以利便读者之购借,而呼遍全台,无有应者。文运之衰,宁不慨叹!盖今日台湾之搢绅但知权利,青青子衿又求享乐,而萤窗雪案之功遂无人肯用心矣。悲哉!
虽然,天下事特患无人提倡尔。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芸芸三百七十余万人中,岂无二三好学之士?余谓今日辱阅诗荟诸君,则不佞之同志也,吾当藉此组织读书会及流通处,以收其效。
读书之难,不在购书,不在借书,而在择书。夫以汉文而言,七略所载,四部所收,览其目录,已足头痛,又何从而读之哉?故书有宜读者,有宜阅者,有宜读而必熟读者,有宜阅而不必尽阅者,是在明师之指导。
读书之患在于好多。多则泛,泛则不精。他人知之,而我亦知;他人言之,而我亦言。究之书之精微,则不能知、不能言。则知之言之,亦恐买椟还珠,看朱成碧,非徒无益,而又有害。
读书之患在于躐等。行远自迩,登高自卑,人事之宜然也。而今之青年,字义未晰,而读古文,且欲读秦汉之文。惝恍迷离,错尝八九。非徒无益,而又有害。
读书之患在于无恒。一暴十寒,古人所戒。而读书者每不能自守时间,复不能自定课本。一书未完,又读一书。东奔西走,莫得径涂。非徒无益,而又有害。
读书之患在于过劳。夫书所以长学问养精神也。若读之过劳,孜孜矻矻,夜以继日,则学问未得而精神已疲。非徒无益,而又有害。
故余谓书有宜读者,有宜阅者,有宜读而必熟读者,有宜阅而不必尽阅者,是在学子之心得。
读书宜约,阅书宜博。读书宜精,阅书宜略。读书宜缓,阅书宜速。读书宜定刻,阅书宜随时。读书宜明其始末,阅书宜知其大概。
顾尤有一事焉。凡在读阅之时,自备札记,摘其精微,志其疑义,遇有会心之处,或全抄之,或节录之,以备他日之用,且可旁证他书而贯通之,而后可得读书之益。
余既论读书阅书之法,有二三青年造门而请曰:『先生之论诚是。我辈欲从事诗文,当从何处入手,庶免徒劳无益』?余曰:『读书之要,不在于多,而在于精。精则能用工,能用工则能致志,能致志则能专一。心与书会,书与心化,亦通四辟,无乎不宜,而读书之要得矣』。
夫古今之书,汗牛充栋,何能尽读?试以余所经验,而为从事诗文者径涂,约有十种。于经则诗经、书经、春秋左传;于史则史记、汉书;于子则孟子、庄子、韩非子(以文言之,当读韩非,取其刻峭;以学言之,当读墨子,取其广大);于诗则楚辞、杜集(此以旧例分之,若照今日科学,则诗经当入诗,左传当入史)。此十种者,固非难得之书。若以常人读之,三年可以毕业,最久亦不过四五年。聪颖之士,如有余暇,可以旁读昭明文选或经史百家杂抄,则欲撰述诗文,斐然成章矣。
顾余尤有言者:凡欲读书,须先识字,则尔雅、说文不可不读。周礼保氏以六书教国子。何谓六书?曰象形,曰谐声,曰指事,曰会意,曰转注,曰假借。夫六书为读书之基础,而台人多不讲求,则不能读古书,而微言要义,隐晦不彰矣。
今之青年多不读书,但阅二三讲义,便以通人自命,且欲举至美至粹之文学而破坏之。人不灭我而我自灭,天下之丧心病狂,莫甚于此。郁可哀矣!
梁钝庵先生曾谓林南强:人生世上,何事多求?但得一间小茅屋,一个大脚婢,一瓮红老酒,足矣。林无闷闻之为下转语曰:一间小茅屋不破,一个大脚婢不丑,一瓮红老酒不竭。余更为之注曰:不破易,不丑易,不竭难。
文人著书,呕尽心血,必须及身刊行,可方自慰。若委之子孙,则每多零落。蔡玉屏山长以儒素起家,积资三十余万,身死未几,而产已破。丛桂山房之诗集不知能保全欤?或曰:玉屏死而有知,不哭其诗之不传,而哭其财之不守。
译台湾偏僻地处海上,书坊极小,所出售的书不过是《四子书》《千家诗》和两三部旧小说。即使是屈原的《楚辞》、司马迁的《史记》,这些读书人不可缺少的古籍,走遍全台湾也没有地方可以买到,更何况《七略》所载、四部所收的书呢?因此想买书的人,只能向上海或其他地方求购,邮寄汇款往来,许多事情都很麻烦;入关时又要接受检查,往往有遗失;而且不知道书的好坏、版本的精粗,被书商欺骗的人也不少。台北虽然有图书馆,却偏在城内,稻江人不方便前往阅读。即使想把书借出来,也不是容易的事。而且没有特别券的人,更不能借到特别书。至于所谓特别书,依我看来,也很平常。像我们这些贫寒的读书人,又到哪里去得到特别券呢?台北本来就是所谓首善之地,借书尚且如此困难。至于台中、台南、新竹、高雄,借书的困难也一定如此。不过这些还算都市;如果是在偏远乡村,又能到哪里去借书呢?我十年来一直打算集合志同道合的人,组织读书会和图书流通处,一方面鼓舞读书的兴趣,一方面便利读者购买和借阅书籍;可是呼吁遍及全台湾,却没有人响应。文运衰落,难道不令人感慨吗!因为今天台湾的士绅只知道争取权利,年轻读书人又只求享乐,于是萤窗雪案的苦功便没有人肯用心了。可悲啊!不过,天下的事情只是怕没有人提倡罢了。十户人家的小邑中,一定也有忠诚守信的人;三百七十多万芸芸众生中,难道没有两三个好学的人吗?我认为今天读到《诗荟》的诸位,就是我的同志。我应当借此机会组织读书会和图书流通处,以收到成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读书的困难,不在于买书,不在于借书,而在于选择书。就汉文而言,《七略》所载、四部所收的书,光看目录就已经足以令人头痛,又从哪里读起呢?所以书有适合精读的,有适合浏览的;有适合阅读而且必须熟读的,有适合浏览而不必全部读完的,这要靠明达老师的指导。读书的弊病在于贪多。书读得多就会浮泛,浮泛就不能精通。别人知道的我也知道,别人说过的我也说;至于书中的精微之处,却不能真正知道,也不能真正说出。这样一来,即使有所知、有所说,也恐怕会舍弃真正的珍宝而只取外表,颠倒黑白,不但没有好处,反而有害。读书的弊病在于越级。走远路要从近处开始,登高处要从低处开始,这是人事的常理。可是如今的青年,连字义都没有弄清楚,就去读古文,还想读秦汉文章,结果恍惚迷离,十件事中错了八九件。不但没有好处,反而有害。读书的弊病在于没有恒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古人所告诫的。读书的人常常不能自己守定时间,也不能自己确定课本。一本书还没有读完,又去读另一本,东奔西走,始终找不到路径。不但没有好处,反而有害。读书的弊病在于过度劳累。书是用来增长学问、涵养精神的。如果读得过于劳累,勤奋不懈,日夜不停,那么学问还没有得到,精神却已经疲惫了。不但没有好处,反而有害。所以我认为,书有适合精读的,有适合浏览的;有适合精读而且必须熟读的,有适合浏览而不必全部读完的,这要靠读书人自己领会。精读的书应当少而专,浏览的书应当广而多。精读应当细致,浏览应当简略。精读应当缓慢,浏览应当迅速。精读应当规定时间,浏览应当随时进行。精读应当明白全书的始末,浏览只须知道大概。不过还有一件事。凡是在精读、浏览的时候,都应当准备札记,摘录其中的精微之处,记下有疑问的意义;遇到有所领会的地方,或者全部抄下,或者节录下来,以备日后使用,也可以用来旁证其他书籍,使各种知识贯通起来,这样之后才能得到读书的益处。我谈完读书和阅书的方法后,有两三个青年登门请教说:“先生的议论确实正确。我们想从事诗文,应当从哪里入手,才能避免白费力气而没有收益?”我说:“读书的要旨不在多,而在精。精通了才能下功夫,能下功夫才能集中志向,能集中志向才能专一。心与书相契合,书与心相融合,也就能够贯通四方,无论什么都适用,读书的要旨也就掌握了。” 古今的书籍多得汗牛充栋,怎么可能全部读完?试以我的经验,为从事诗文的人指出一条路径,大约有十种书。经部读《诗经》《书经》《春秋左传》;史部读《史记》《汉书》;子部读《孟子》《庄子》《韩非子》(从文章来说,应当读《韩非子》,取其峻峭;从学说来说,应当读《墨子》,取其广大);诗歌读《楚辞》《杜集》(这是按照旧有分类来说的,如果按照今天的科学分类,《诗经》应归入诗歌,《左传》应归入史书)。这十种书本来都不难得到。普通人阅读,三年可以读完,最久也不过四五年。聪颖的人如果有余暇,可以旁读《昭明文选》或经史百家杂抄,那么想要撰写诗文,就能文采斐然、成章成篇了。不过我还有话要说:凡是想读书,必须先识字,所以《尔雅》《说文》不可不读。《周礼》说,保氏用六书教导国子。什么叫六书?就是象形、谐声、指事、会意、转注、假借。六书是读书的基础,而台湾人多不讲求这些,于是不能读古书,古书中精微的言辞和重要的意义也就隐晦而不显明了。如今的青年大多不读书,只看过两三篇讲义,便自称博通之人,而且还想把最美、最精粹的文学破坏掉。别人没有消灭我,自己却先消灭自己,天下丧失理智、陷入疯狂的事情,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实在令人忧伤啊!梁钝庵先生曾对林南强说:人生在世,何必要求太多?只要有一间小茅屋、一个大脚婢女、一坛红色老酒,就足够了。林无闷听后替他作了进一步的补充说:一间小茅屋不能破,一个大脚婢女不能丑,一坛红色老酒不能喝尽。我又给它作注说:不破容易,不丑容易,不喝尽却难。文人写书,呕尽心血,必须在自己活着时刊行出来,才可以自我安慰。如果把它托付给子孙,往往会零散失传。蔡玉屏山长凭借儒学素养起家,积累了三十多万的资产,去世后不久,家产就已经败落。《丛桂山房诗集》不知道还能不能保存完整?有人说:玉屏死后如果有知觉,他不会因为自己的诗没有流传而哭泣,却会因为自己的财产没有守住而哭泣。
浪吟诗社之时,余年较少,体亦较弱。余尝戏谓诸友,使余不先填沟壑,当为诸公作佳传,一时以为醉语。乃未几而吴枫桥死,苏云梯死,张秋浓、李少青、陈瘦痕相继死。今其死者唯余与蔡老迂而已。岁月不居,顽健胜昔,诸友佳传,迄未草成。每一思及,为之怅然!
二十年前,余曾以台湾诗界革新论登诸南报,则反对击钵吟之非诗也。中报记者陈枕山见而大愤,着论相驳,栎社诸君子助之。余年少气盛,与之辩难,笔战旬日,震动骚坛。林无闷乃出而调和。其明年,余寓台中,无闷邀入栎社,得与枕山相见。枕山道义文章,余所仰止,而诗界革新,各主一是;然不以此而损我两人之情感也。
夫诗界何以革新?则余所反对者如击钵吟。击钵吟者,一种之游戏也,可偶为之而不可数,数则诗格自卑,虽工藻缋,仅成土苴。故余谓作诗当于大处着笔,而后可歌可诵。诗荟之诗,可歌可诵者也。内之可以联络同好之素心,外之可以介绍台湾之作品。
咏物之诗,最难工整;而细赋熨贴,饶有余味,尤堪吟诵。顷阅高吹万感旧录载华亭张诗舲尚书白丁香二首,亟录于此:
繁蕤簇簇发浓馨,点缀晴光屈戍屏。艳雪攒枝春琐碎,暖烟接叶玉伶俜。缄情粉结搜奁具,扶病香闺检药经。弱质不禁风力甚,祗宜轻絮罩闲庭。
钗朵分明异样妆,隔帘偷舞白霓裳。洛妃攘腕垂垂洁,玉女传言叩叩香。几处冰蟾添夜朗,一年粉蝶送春忙。略无羞涩青衣态,瑶馆开时并海棠。
春柳秋柳之诗,作者多矣。曩读粟香随笔,有蒋鹿潭冬柳四首,为录其一:
营门风动冷悲笳,临水堤空尽白沙。落日荒村犹系马,冻云小苑欲栖鸦。百端枯莞悲心事,一树婆娑验岁华。往日风流今在否?江南回首已无家!
鹿潭,江南人。时当洪杨之役,干戈俶扰,身世凄凉,固不觉其言之痛,然咏物比兴,此为最工,非仅剪裁字面,以藻绘为能事也。
台湾虽称文明,而艺术方面微微不振;演剧也,音乐也,书画也,皆艺术之最真最美者也。而今之台湾,无演剧家,无音乐家,无书画家。则有一二之士抱其天才,成其绝学,以发挥其特色,而不为社会所重,又何怪其微微不振。
黄君士水以雕刻之术名闻海内。黄君本居东京耳,使在台湾,将与庸俗伍,又何能发挥其特色,而尊之为艺术家耶?
夫以台湾山川之美丽,风景之清幽,自然之变化,千奇百态,蕴蓄无穷,必有大艺术家者出,以扬海国之雄风。而今日尚无有起而作之者,则社会不以为重,独唱寡和,阒乎无闻。
伯乐一过冀北而马群皆空,冀北非无良马也,非得伯乐之赏识,又安能于牝牡骊黄之外,知其良马?故士之遇合亦然。
虽然,艺术家固不以穷通得失萦于胸中也,独往独来,超乎象外,不为利趋,不为名诱,而艺术之价值乃为算数譬喻所不能及。
今台人士之所尚者非诗乎?诗社之设,多以十数,诗会之开,日有所闻,而知之真意义,知者尚少。夫诗者,最善最美之文学也,小之可以涵养性情,大之可以转移风化,其用神矣。而今之诗人知之乎?能不以诗为应酬颂扬之具乎?
台北虽号文明,而文化施设尚多未备。则以稻市一隅观之,尤形落寞。夫稻市固商业繁盛之区,人民殷庶,行旅骈填,而一入其中,无图书馆,无阅报室,无讲演堂,无俱乐部,乃至一小公园亦不可得。吾不知稻人士何以消遣乎?而市议员何以不言耶?
娼寮也,酒肆也,戏园也,均为行乐之地,而实销金之窟。都市发展,虽不得不设此种,而非公众消遣之法。故夫一都一市,以至一乡一村,而无公园,无图书馆,无阅报室,无讲演堂,无俱乐部,则谓之无文化之施设亦不为过。又况为大名鼎鼎之大稻埕乎?
艋津之繁盛,不及稻市,则其文化之施设,当亦不及稻市。然闻艋人士将于龙山寺前筹辟公园,且有俱乐部矣,可以读书,可以阅报,可以讲演。而稻市无有也。稻人事事争胜,不落人后,而文化施设竟不及艋津,清夜自思,宁不惭愧!
炎暑熏蒸,热且百度。居是闲者,皆感困苦。彼纨裤儿、大腹贾虽可消夏于草山、北投,挟妓遨游,翛然尘外;否则北窗高卧,电扇乘凉,雪藕调冰,自适其乐,亦可以消永昼;而穷檐之子、食力之徒,骄阳铄背,污汗满身,欲求一清凉世界而不可得。然则稻人士而为自乐共乐之计,当先筹辟公园。以市税充之,固非难事。若更进一步,则利用淡江为水上公园。两堤植树,设置茶亭。当夫夕阳欲下,夜月初升,画船小艇,泛乎中流,清风徐来,波光荡漾,岂非暑国之水都,而尘世之净土也哉?此议若成,乐且无极,吾当先作淡江杂咏,以与秦淮、珠江并传宇内也。
台湾汉文,日趋日下。私塾之设,复加制限。不数十年,将无种子。而当局者不独无振兴之心,且有任其消灭之意。此岂有益于台湾也哉?
译在浪吟诗社时期,我年纪较轻,身体也较弱。我曾经开玩笑对各位朋友说,假如我没有先死在沟壑中,将来一定为诸位写一篇佳传,当时大家都以为是醉话。没过多久,吴枫桥去世,苏云梯去世,张秋浓、李少青、陈瘦痕也相继去世。如今那些去世的人中,只剩下我和蔡老迂了。岁月不停流逝,我的身体反而比从前强健,朋友们的佳传却一直没有写成。每想到这里,都感到惆怅!二十年前,我曾把《台湾诗界革新论》刊登在南方的报纸上,主张反对击钵吟不是诗。中报记者陈枕山看到后非常愤怒,写文章反驳,栎社诸位君子也帮助他。我那时年轻气盛,同他们辩论,笔战持续了十天,震动了诗坛。林无闷于是出面调和。第二年,我住在台中,无闷邀请我加入栎社,我得以和陈枕山相见。陈枕山的道德文章,是我所敬仰的;至于诗界革新,我们各自坚持一方的道理,但并没有因此损害我们两人的感情。诗界为什么要革新?因为我所反对的,正是击钵吟之类。击钵吟是一种游戏,偶尔做做可以,却不能多做;做得多了,诗格自然低下,即使辞藻工巧,也只会成为没有价值的东西。所以我认为作诗应当从重大的地方落笔,然后才能达到可歌可诵的境界。《诗荟》中的诗,就是可以歌唱、可以诵读的诗。对内可以联络同好者本来就有的诚心,对外可以介绍台湾的作品。咏物诗最难做到工整;而细致铺陈、贴切描写,余味很丰富,尤其值得吟诵。近来我读《高吹万感旧录》,其中载有华亭张诗舲尚书咏白丁香的两首诗,赶紧抄录在这里:繁茂的花朵簇簇开放,散发出浓郁的香气,点缀着晴日的光辉,仿佛屈戍屏上的装饰。艳丽如白雪的花朵聚在枝头,像春天琐碎的美景;温暖的烟霭连接着叶片,玉色花朵孤洁而伶仃。把情意封在粉色花结中,搜寻妆奁中的物品;扶着病体,在香闺里查检药经。柔弱的花枝禁不起强劲的风力,只适合用轻柔的柳絮笼罩在幽闲的庭院中。花朵像钗子一样分明,构成别样的妆饰;隔着帘子偷偷舞动着白色的霓裳。洛水女神挽起手臂,洁白得缓缓垂下;玉女传递消息,接连叩门,满是香气。几处如冰的月亮使夜色更加明亮,一年中粉蝶都忙着送走春天。全无青衣女子那种羞涩的姿态,瑶台馆舍开放时,白丁香与海棠一同盛放。写春柳、秋柳的诗,作者很多。从前我读《粟香随笔》,其中有蒋鹿潭的《冬柳》四首,抄录其中一首:营门被风吹动,响起寒冷悲凉的胡笳;临水的堤岸空旷,只剩下满地白沙。落日照着荒村,那里还系着马;冻云笼罩小苑,乌鸦将要栖息。无数枯槁的芦苇,寄托着悲凉的心事;一树婆娑的柳枝,见证着岁月的流逝。往日的风流如今还在吗?回头望向江南,那里已经没有我的家了!鹿潭是江南人。当时正值洪秀全、杨秀清之乱,战争纷扰,身世凄凉,所以自然不觉得自己言语中的痛苦。然而这首咏物诗借物起兴,写得最为精工,并不只是剪裁字面、以辞藻铺饰为能事。台湾虽然号称文明,但艺术方面却很不振兴。戏剧、音乐、书画,都是艺术中最真实、最美好的门类;可是如今的台湾,没有戏剧家、音乐家和书画家。即使有一两个人怀抱天才,成就独到的学问,发挥自己的特色,却不受社会重视,那么它不振兴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黄君士水凭借雕刻技艺闻名海内。黄君本来住在东京罢了;如果住在台湾,就会同庸俗之辈混在一起,又怎么能够发挥自己的特色,被尊称为艺术家呢?台湾山川美丽,风景清幽,自然变化多端,形态千奇百怪,蕴藏无穷,必定会有伟大的艺术家出现,来发扬海岛国家的雄风。然而今天还没有人挺身而出从事这件事,是因为社会不把它当回事,孤独的歌唱没有应和,寂静得无人知晓。伯乐一经过冀北,马群就显得空了。冀北并不是没有良马,只是没有得到伯乐的赏识,又怎么能超越公马母马、黑马黄马的外表而知道它是良马呢?士人的际遇也是这样。不过,艺术家本来就不应把穷困或显达、得失挂在心上。他们独来独往,超越形象之外,不因利益而趋附,不受名声诱惑;这样,艺术的价值才会达到无法用数字和比喻衡量的境界。如今台湾人士所崇尚的,不就是诗吗?诗社的设立,多的有十几个;诗会的召开,每天都能听到消息,但真正懂得诗的意义的人还很少。诗是最好、最美的文学,小而言之可以陶冶性情,大而言之可以转移风俗,它的作用是神妙的。可是如今的诗人懂得这些吗?能够不把诗当作应酬和歌功颂德的工具吗?台北虽然号称文明,但文化设施还有很多没有完备的地方。从稻市这一角来看,尤其显得冷落。稻市本来是商业繁盛的地区,人口富庶,行人旅客拥挤;可是走进其中,既没有图书馆,也没有阅报室、讲演堂、俱乐部,甚至连一个小公园也找不到。我不知道稻市人靠什么消遣,市议员又为什么不发言呢?妓院、酒馆、戏园,都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实际上却是耗费钱财的窟穴。都市发展虽然不得不设置这类场所,但它们并不是公众消遣的办法。所以,一个都市、一个城市,直到一个乡村,如果没有公园、图书馆、阅报室、讲演堂和俱乐部,说它没有文化设施也不算过分。何况还是名声赫赫的大稻埕呢?艋津的繁盛不如稻市,那么文化设施也应当不如稻市。然而听说艋津人士将要在龙山寺前筹划开辟公园,而且已经有了俱乐部,可以读书、阅报、讲演;稻市却没有。稻市人事事争强好胜,不肯落在别人后面,而文化设施竟不如艋津,夜深人静时自己想想,难道不惭愧吗!炎热的暑气蒸腾,热度高达百度。住在这种地方的人,都感到困苦。那些穿绸裤的富家子弟、大腹便便的商人,虽然可以到草山、北投避暑,带着妓女游玩,悠然置身尘世之外;否则就高卧北窗之下,靠电扇乘凉,吃冰调雪藕,自得其乐,也可以消磨漫长的白昼。可是穷屋里的孩子、靠劳动谋生的人,烈日灼烤着脊背,污汗流满全身,想求得一个清凉世界也不可得。因此,稻市人士若要为自己和公众谋求快乐,应当先筹划开辟公园。用市税来充当经费,本来不是难事。如果再进一步,就利用淡江作为水上公园,在两岸植树,设置茶亭。到了夕阳将要落下、夜月刚刚升起的时候,画船小艇漂浮在江心,清风徐来,波光荡漾,岂不是炎热国度中的水上都市、尘世中的净土吗?这个计划如果实现,快乐就没有尽头了。我将先作《淡江杂咏》,使它和秦淮、珠江一同流传天下。台湾汉文日益衰落,私塾的设置又受到限制。再过几十年,将会连种子都没有了。而当局不但没有振兴的心思,甚至还有任其消灭的意图。这难道对台湾有好处吗?
夫汉文为东洋文明之精华,而道德之根本也,中国用之,日本亦用之。欧战以后,思想混淆,日本有识之士,多谋振兴,而雅文会尤鼓吹。其发行之大正诗文(十五帙第七集)有时事琐言二则,为藤本天民所撰。录之于左:
一曰:今人较有气节有识见者,不向其业之同异,皆有汉素养者也。试执初刊以来之大正诗文阅之,其人历历可指数矣。但怯懦浮薄之徒,动辄尝欧米之糟粕,畏汉学如蛇蝎。此由不解汉学之如何物耳。后生其不惑而可矣。
又曰;文部省私制限汉文为一千九百六十一字。大阪每日、朝日两新闻改为二千四百九十字,用之普通教育则可,用之高等教育则不可。国家各有古史古典,则莫非汉字;故不识汉字,则无古史古典,其害甚于秦焚书坑儒,可不思乎哉?
乌乎?台湾青年听者!台湾之排斥汉文者其一思之!
台北附近之山,以大屯、观音为最。两山屹立,外控巨海,内拥平原,中挟一水,蜿蜓而西者,则淡江也。山水之佳,冠绝北部。苍苍郁郁,气象万千,地灵含蕴,积久必宣,宜其有此巨大之都会也。
观音之高,海拔二千二十余尺,而大屯则三千五百余尺,层峦耸翠,上薄云霄。余居淡江之畔,时与两山相对,山灵有知,招之欲往矣。
观音山上有凌云寺,本圆和尚卓锡其间。余岁必往游,游辄数日,得诗颇多。而大屯以无东道,尚未至。然开门见山,已作卧游之想矣。
李君金灿居稻市,性风雅。昨年筑室大屯山上,颜曰「大观阁」。又于山之胜处,各择一景,遍求名人题石,饬工刻之。惨淡经营,迄今始竣。李君邀余往游,余遂杖策而行,宿于大观阁上。
阁在谱茶坡,坐大屯而朝观音,因名大观。俯视阁下,平畴万顷,新绿如毡,而碧潭、剑潭诸水,汇于关渡,以出沪尾。入夜则北淡各处电灯烨烁眼底,恍如万点明星,辉映天河,诚大观也。
余既宿阁上,遂得遍览山中诸景。儿子震东随行。翌早,更登绝巘,俯瞰沧溟,上临仰天池。池深七百余尺,大约三十亩,昔之喷火口也。今虽久旱,水尚数寻。震东沿壁而下,以掬其泉。
大屯诸景,李君已自记之,不复赘。顾念我辈蛰居稻市,炎暑熏蒸,尘氛扰攘,欲求避世而不可得;今乃承李君之招,获饱山中清气。余别有诗,以留鸿爪。寄语山灵,须再来也。
庄生有言:『井蛙不可以语海,拘于墟也;夏虫不可以语冰,笃于时也』。今之妄人而谈文学,直无异于井蛙夏虫!
战国之任侠,东汉之清议,吾爱之敬之。国家而无此等人,是无正气;社会而无此等人,是无良心!
人能节俭,则无时而不余裕。人能勤劳,则无时而不暇豫。故曰:无废时,无废事,无废物,治生之本也。
对名花读异书,是名士风流。以汉书下浊酒,是才人气概。
宫词之作,古来多矣。顷读吴江金天羽天放楼诗集,中有春秋宫词十二首。余尝以春秋多奇女子,拟咏其事,今遘此诗,可谓先得我心。他日有暇,尚书续貂也。
分藩鲁卫并山河,生女天传吉语多。喜得君侯亲却扇,笑携仙掌认兜罗。
淇流碧玉绕宫墙,素奈花开永断肠。归妹不来容易老,双双燕子送斜阳。
金殿从容夜举杯,论兵昨见烛光催。数言勘破王心荡,儿女英雄仅此才。
台榭秋高碧月明,牵牛花放鲁侯城。宫纱半臂屑来薄,漫说当年割臂盟。
君恩如海海难填,恼乱春心是管弦。谥作桃花缘命薄,细腰宫里忏流年。
婿乡安稳醉流霞,醉里扶君上玉騧。一剑割将恩爱断,临淄城外有天涯。
秦云生剪美人衣,仙眷风流世所稀。一夜箫声吹不绝,身骑红凤上天飞。
三月承欢得侍君,秋衾铜辇梦温存。千金若得词人赋,说道南威未报恩。
宴朝花影过阑干,论道三公礼数宽。禁得婵娟掩口笑,相公枉戴进贤冠。
花奴羯鼓打春雷,杨柳青旗小队回。本是宫中行乐地,球场假作战场开。
忍泪和亲剧可怜,送将娇小上吴船。千秋齐女门前路,垂柳西风咽暮蝉。
歌舞青山日半衔,西施新脱浣沙衫。莲花处处能消夏,偏是香泾号锦帆。
○啜茗录
施靖海以平台之功祀名宦祠。祠在台南文庙棂星门左。某生见之,为咏一诗曰:施琅入圣庙,夫子莞尔笑。颜渊喟然叹,吾道何不肖!子路愠见曰:此人来更妙,我若行三军;可使割马料。可谓谑而虐矣。
台湾施行共学之时,有某学究谓余曰:孔子真是先知!余曰:何谓?曰:子不读论语乎?论语云: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此非孔子之论共学乎?余思其语,颇有意味。
某生学于厦门,父死,遗产数万,而自称无产青年,且与同志结会,以相标榜。有友欲与共产,某生不可。友曰:汝无产,我亦无产,何不可?某生默然。慕虚名而不求实事,如某生者犹其小焉。
译汉文是东洋文明的精华,也是道德的根本。中国使用它,日本也使用它。欧战以后,思想混乱,日本有见识的人大多谋求振兴汉文,而雅文会尤其大力鼓吹。该会出版的《大正诗文》(十五帙第七集)中有两则时事琐谈,是藤本天民所写的,现抄录如下:第一则说:如今那些比较有气节、有见识的人,不论所从事的行业相同还是不同,全都是具有汉文素养的人。试着拿《大正诗文》初刊以来的各期来阅读,这样的人一个个都可以数出来。但是怯懦浮薄的人动不动就尝食欧美的糟粕,把汉学看得像蛇蝎一样可怕。这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汉学究竟是什么。后生只要不受迷惑就可以了。又说:文部省私自把汉文限制为一千九百六十一字。大阪《每日》、 《朝日》两家报纸改为二千四百九十字,用于普通教育还可以,用于高等教育却不行。各国都有自己的古史和古典,而这些无不使用汉字;所以不认识汉字,就没有古史和古典,其危害比秦朝焚书坑儒还严重,难道可以不思考吗?唉,台湾的青年们,请听一听!台湾那些排斥汉文的人,也请好好想一想!台北附近的山,以大屯山、观音山最为著名。两山高高耸立,对外控制着大海,对内环抱着平原,中间夹着一条向西蜿蜒的水流,那就是淡江。山水的美丽,冠绝北部。山色苍茫浓郁,气象万千,大地的灵气蕴藏已久,必定会逐渐显露,所以这里适宜形成这样巨大的都会。观音山的高度海拔二千二十余尺,而大屯山则有三千五百余尺,层层山峦耸立着苍翠,几乎接近云霄。我住在淡江岸边,常常和两山相对,仿佛山灵有知,在招呼我前去。观音山上有凌云寺,本圆和尚曾在那里驻锡。我每年必定去游览,每次都住上几天,因此得到的诗很多。大屯山因为没有主人接待,我还没有去过;然而一打开门就能看到山,已经让我产生了躺着游览的想象。李君金灿住在稻市,性情风雅。去年他在大屯山上建造房屋,题名为“大观阁”。又在山中各处胜景分别选择一处,遍求名人题写石刻,命工匠把它们刻下。经过苦心经营,到现在才完工。李君邀请我前往游览,我于是拄杖出行,住在大观阁上。楼阁在谱茶坡,背靠大屯山而面朝观音山,因此命名为大观。俯视阁下,万顷平畴一片新绿,像铺着地毯;碧潭、剑潭等水流汇聚到关渡,再流向沪尾。入夜以后,北淡各处的电灯在眼前闪耀,仿佛万点明星,辉映着天河,确实是大观。我既然住在阁上,于是得以遍览山中的各处景色。儿子震东随我同行。第二天早晨,又登上最高的山峰,俯瞰苍茫大海,向上临近仰天池。池深七百余尺,大约三十亩,是过去的火山喷火口。如今虽然久旱,水仍有数寻深。震东沿着池壁下去,用手捧取泉水。大屯山的各处景色,李君已经自己记述过了,我不再赘述。不过想到我们这些人蛰居在稻市,暑气蒸腾,尘世喧扰,想求得避世之处却不可得;如今承蒙李君邀请,得以饱享山中的清新气息。我另有诗作,将留下鸿爪般的踪迹。寄语山灵,我还要再来。庄生说过:“井里的青蛙不能同它谈论大海,是因为它被拘限在井边;夏天的虫子不能同它谈论冰,是因为它局限于自己的时令。”如今那些狂妄的人却谈论文学,简直和井蛙、夏虫没有区别!我喜爱并敬重战国时代的任侠之士、东汉时代的清议之士。一个国家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就是没有正气;一个社会如果没有这样的人,就是没有良心!人能够节俭,就没有什么时候不是宽裕的;人能够勤劳,就没有什么时候不是从容的。所以说:不浪费时间,不荒废事情,不浪费物品,这是治理生活的根本。面对名花读奇书,是名士的风流;拿《汉书》佐着浊酒饮用,是才子的气概。宫词这种诗,古来就很多。近来我读吴江金天羽天放楼的诗集,其中有《春秋宫词》十二首。我曾认为《春秋》中有许多奇异女子,打算吟咏她们的事迹;如今遇到这些诗,可以说正好先得到我的心意。他日有空,还要续貂作诗。鲁国、卫国分封在山河之间,生下女儿时上天传来许多吉祥的话。欣喜地得到君侯亲自为她退扇,笑着携来仙掌,辨认兜罗。淇水像碧玉一样环绕宫墙,白色的奈花开放,使人不断肝肠寸断。归妹没有来,女子很容易老去;一双双燕子送走了斜阳。金殿上从容地在夜里举杯,谈论兵事,昨天还看见烛光催促。几句话便看透了君王内心的动摇,儿女和英雄竟然只有这样的才干。台榭之上秋高气爽,碧月明亮;牵牛花开满鲁侯城。宫中的纱衣半臂已经薄得不堪,又何必漫说当年割臂盟誓之事。君王的恩宠如海,海也难以填满;扰乱春心的是管弦乐声。死后谥号作“桃花”,只因命薄;在细腰宫中忏悔流逝的年华。在女婿的乡里安稳地醉饮流霞,醉中扶着君王登上玉騧。一剑割断恩爱,从此临淄城外便有了天涯。秦云生剪裁美人的衣裳,仙人眷属的风流世间罕见。一夜箫声吹奏不绝,她骑着红凤飞上了天空。三月里承受君王欢爱,得以侍奉君王;秋夜里盖着被子,梦见乘坐铜辇,享受温存。如果能用千金请词人作赋,就说南威还没有报答恩宠。在宴会清晨,花影掠过栏杆;谈论道理时,三公的礼数很宽松。哪里禁得住美人掩口发笑,相公白白戴着进贤冠。花奴敲击羯鼓,声如春雷;杨柳青绿,旗帜飘扬,小队人马归来。本来是宫中游乐的地方,却把球场假装成战场来开战。忍着眼泪去和亲,实在太可怜了;送着娇小的女子登上吴地的船。千秋之后齐国女子门前的道路上,垂柳在西风中摇曳,暮蝉发出呜咽。歌舞在青山间进行,太阳已经斜斜衔在山边;西施刚刚脱下浣纱的衣衫。荷花处处都能消解暑气,偏偏香泾被称作锦帆。《啜茗录》施靖海因平定台湾的功劳,被祭祀在名宦祠中。祠堂在台南文庙棂星门的左边。有个书生看见后,作诗讥刺道:“施琅进入圣庙,孔夫子含笑;颜渊长叹,说我的道统怎么这样不肖!子路怒容满面地说:这个人来了更妙,我如果统率三军;还可以叫他割马料。”这可以说是戏谑而且刻薄了。台湾实行共同学习的时候,有个老学究对我说:“孔子真是先知!”我问:“为什么这样说?”他说:“你没有读《论语》吗?《论语》说:可以同他一起学习,却未必可以同他一起走向道;可以同他一起走向道,却未必可以同他一起立身;可以同他一起立身,却未必可以同他一起权变。这不就是孔子关于共同学习的议论吗?”我思考他的话,觉得颇有意味。有个书生在厦门求学,父亲去世后留下数万遗产,他却自称无产青年,还和同志结社互相标榜。有个朋友想同他一起实行共产,这个书生不肯。朋友说:“你没有财产,我也没有财产,为什么不可以?”书生默然无言。像这个书生一样爱慕虚名而不求实际,已经算是较轻的了。
林时甫光禄居台时,曾建大观书院,聘晋江庄养齐孝廉为山长,以栽培乡里俊秀,可谓有功文教矣。及光禄避地鹭门,其后人竟岁收学租而不赓办,以致书院塌毁,过者惋伤。闻前年始以学租移交庄长,而今乃欲兴孔教,庶不负先人美举。
台北陈迂谷广文着偷闲集四卷,没后未刻。前年有某君欲为代印,其后人竟索万金,事遂中止。夫文人著述,费尽心血,或传或没,虽由其书之好恶,而亦付托之得人与否。然为人子孙者,能刻先人之书,因为美事;否则,当请名人鉴定,凭借其力寿之梨枣。若以先人之著述,而欲据以为利,清夜自思,其何以堪?
科举之时,习制艺者,多有腔调;作诗亦然。某君会作剃头诗一首曰:见说头堪剃,逢人便剃头。有头皆可剃,无剃不成头。剃自由他剃,头还是我头。如何剃头者,随便剃人头。此等膛调,无论何题,皆可应用,胜读唐诗三百首矣。
台中某村有垫师,学究也。一日,讲书至子之燕居一节,谓子是孔子,之是往,燕居是燕之巢,合而言之,则是孔子往燕之巢。学生多疑其说。有问之曰:孔子是人,燕是鸟,孔子何以能往燕之巢?垫师曰:汝尚未读孟子,孟子谓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孔子,圣人也,能化能神,能大能小,又安知其不能往燕巢?问者皆笑。或曰:垫师之言是在数十年前,故人以为谬;如于今日言之,当亦有说。或曰:何谓?曰:燕巢非今日之庄名,而为高雄州辖乎?使孔子而在,又安知其不可往?按燕巢原名援剿庄,为郑氏援剿镇屯田之地,今改为燕巢。
关庙之联,颇多佳构,而台湾商家尤好以字号冠首。有友谓陈迂谷先生曾为锦同饼店撰关壮缪联,其语云:锦书一道辞朝去,同榻三人为汉生;以为恰切。余谓犹不如我南尚亦一联之佳。尚亦,染坊也,开张时奉祀壮缪,因请名人撰联,欲以尚亦冠首,众皆搁笔。末座一人起而书之曰:尚不愧于屋漏,亦是以为成人;二语皆出四书,又合壮缪身分,真是天成妙句。
灯谜为文人游戏,钩心斗角,妙绪横生,故余亦好为之。少时曾闻前辈述一谜文云:子路率尔而对曰,是也,颜渊喟然叹曰,非也,夫子莞尔而笑曰,若是也,直在其中矣,打一也字。运用成语,如其口出,可见老成典型。罗君蔚村发刊梨花新报,仅出一期。林君荣初自津门寓书于余曰:蔚村之梨花,恕放耶?凋谢耶?苟非十万金铃,吾恐阑珊即在眼前矣。噫!十万金铃,谈何容易!然梨花已再开,亦祝其不遭风雨尔。
闽海纪要为清代禁书,而郑氏之信史也,故余喜而刊之。某君读后语人曰:『此书所载,多与台湾府志不同。雅棠校刊时,何不改之』?余曰:『此书之价值正与台湾府志不同。夫府志为清代官书,其载郑氏辞多诬蔑;而此为私人著作,据事直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此其所以可宝也』。余谓读史当多读野史,考证异同,辨析是非,方不为官书所囿。
台人素祀天后,信仰极深,称之曰「妈祖婆」。曩在沪上,见中华新报曾以「社会党」三字征对,无有应者。拟以战国策之「君王后」对之,颇嫌未妥。及今思之,以「妈祖婆」对「君王后」较为工整。庄生所谓周遍咸三者,名异而实同也。
黄君茂生过访,谓畴昔之夜,偶赴友人之宴,席上有妓曰「乌肉」,其名虽俗,其色颇佳。酒间乞余撰联,旦欲以名冠首。余戏书两句,未谂可否?联云:乌衣子弟偏怜汝,肉食须眉总愧卿。余曰:上句是纨裤儿本色,下句则今日所谓绅士者无容身地矣。
台湾诗学虽盛,而闺秀能诗者尚少。诗荟发刊以来,其寄稿者有王女士香禅、李女士如月、余女士芬兰,清词丽句,传播骚坛。今则又有黄女士金川。女士台南人,年十九,初学吟哦,雏凤声清,已非凡鸟。若更加阅历,其造就未可量也。
十数年前,闻洪女士浣翠之名,而读其诗,语多凄怨。今则一洗俗调,无语不香,有词皆秀。然后知诗之有关于境遇也。女士稻江人,曾学书于杜逢时先生,亦能篆刻。现居台中,潜心诗学,又得陈沁园先生之指导,故其锦囊时贮佳句,乃以近作惠寄诗荟。颂椒咏絮,巾帼多才。诸女士之掞藻扬芬,当与艺苑文人争光坛坫矣。
台北筹建圣庙,卜地大龙峒,坐大屯而朝文山,经以十月八日举行定础之礼。方今文教衰颓,彝伦攸斁,异说纷纭,人心靡定,苟得阐明大道,示其指归,以此为讲学之地,其有稗于修齐治平之术者多矣。
三十年来,汉学衰颓,至今已极;使非各吟社为之维持,则已不堪设想。唯各吟社之提倡,注重乎诗。夫诗为文学之一,苟欲作诗,必须读书。如乘此时而提倡之,使人人皆知读书之乐,汉学之兴,可以豫卜。
译林时甫光禄住在台湾时,曾经建造大观书院,聘请晋江庄养齐孝廉担任山长,用来培育乡里的优秀人才,可以说对文化教育有功。等到光禄避居鹭门以后,他的后人竟然每年收取学租,却不继续办理书院,导致书院坍塌毁坏,路过的人都惋惜悲伤。听说前年才把学租移交给庄长,如今又要兴办孔教,希望不要辜负先人的善举。台北陈迂谷广文著有《偷闲集》四卷,去世后还没有刊刻。前年有位先生想替他代为印行,他的后人竟然索要一万金,事情于是中止。文人著述耗尽心血,能流传还是湮没,虽然取决于书本身的好坏,也取决于托付给了什么样的人。做子孙的如果能刊刻先人的书,便是美事;否则,应当请名人鉴定,借助他的力量使书籍流传后世。如果拿先人的著述来据为牟利之物,夜深时自己想想,怎么承受得了呢?科举时代,学习八股文的人大多有固定腔调,作诗也是如此。有位先生会作一首《剃头诗》:“听说头可以剃,遇到人就剃头。有头全都可以剃,没有剃头就不成头。剃头任凭别人剃,头还是我的头。怎样剃头的人,就随意剃别人的头。”这种套腔,无论什么题目都可以套用,比读三百首唐诗还方便。台中有个村子里有位塾师,是个老学究。一天,他讲到《论语》中“子之燕居”这一节,说“子”就是孔子,“之”就是前往,“燕居”就是燕子的巢,合起来就是孔子前往燕子的巢。学生大多怀疑他的说法。有人问他:“孔子是人,燕是鸟,孔子怎么能到燕子的巢里去?”塾师说:“你还没有读《孟子》。《孟子》说,德行广大而能化育万物叫作圣,达到圣而使人无法测知叫作神。孔子是圣人,能够变化,能够神妙莫测,能大能小,又怎么知道他不能到燕巢去呢?”提问的人都笑了。有人说:“塾师这番话是在几十年前说的,所以人们认为荒谬;如果在今天说,也许还可以有另一种解释。”有人问:“怎么说?”回答说:“燕巢不是今天的庄名吗?它属于高雄州管辖。假如孔子活在今天,又怎么知道他不能去燕巢呢?”按:燕巢原名援剿庄,是郑氏时期援剿镇屯田的地方,现在改名为燕巢。关帝庙的楹联有很多佳作,而台湾商家尤其喜欢用自己的字号作联首。有位朋友说,陈迂谷先生曾为锦同饼店撰写歌颂关壮缪的楹联,内容是:“锦书一道辞朝去,同榻三人为汉生。”认为非常贴切。我说,这还不如我南部尚亦的一副楹联精彩。尚亦是染坊,开张时祭祀关壮缪,于是请名人撰写楹联,想用“尚亦”二字作联首,众人都搁笔不写。最后一席的人站起来写道:“尚不愧于屋漏,亦是以为成人。”两句话都出自《四书》,又符合关壮缪的身份,真是天然生成的妙句。灯谜是文人的游戏,构思精巧、相互争胜,妙趣横生,所以我也喜欢制作灯谜。年轻时曾听前辈讲过一个谜面:“子路率尔而对曰,是也;颜渊喟然叹曰,非也;夫子莞尔而笑曰,若是也,直在其中矣。”谜底是一个“也”字。运用成语,仿佛从他口中自然说出,可见其老练典雅。罗君蔚村创办《梨花新报》,只出版了一期。林君荣初从天津寄信给我说:“蔚村的梨花,是恕放了呢,还是凋谢了呢?如果不是十万金铃,我恐怕衰败零落已经近在眼前了。”唉!十万金铃,谈何容易!然而梨花已经再次开放,也祝愿它不要遭受风雨。《闽海纪要》是清代禁书,却也是郑氏政权的信史,所以我高兴地把它刊印出来。某位先生读后对别人说:“这部书的记载,很多与《台湾府志》不同。雅棠校订刊行时,为什么不改掉它?”我说:“这部书的价值,正是因为它与《台湾府志》不同。《台湾府志》是清代官修书籍,其中关于郑氏的记载多有诬蔑;而这部书是私人著作,依据事实直书,藏之名山,传给后人。这正是它值得珍视的地方。”我认为读史应当多读野史,考察异同,辨析是非,才不会受官修史书的局限。台湾人一向祭祀天后,信仰极其深厚,称她为“妈祖婆”。从前我在上海时,看见《中华新报》曾用“社会党”三个字征求对联,没有人应对。我打算用《战国策》中的“君王后”来对,觉得很不妥当。到如今想来,以“妈祖婆”对“君王后”倒比较工整。庄子所说的周遍、普遍、全都包含其中,名称不同而实际相同。黄君茂生来访,说从前有一天晚上,他偶然赴朋友的宴席,席间有个妓女名叫“乌肉”。这个名字虽然俗气,她的容色却很美。酒席间她请我撰写楹联,第二天想把她的名字冠在联首。我开玩笑写了两句,不知道是否可以。联语是:“乌衣子弟偏偏怜爱你,肉食者和须眉男子总是惭愧于你。”我说:上句是纨绔子弟的本色,下句则使今天所谓的绅士们都无地自容了。台湾诗学虽然兴盛,但闺秀中能作诗的人还很少。《诗荟》创刊以来,投稿的人有王女士香禅、李女士如月、余女士芬兰,她们的清丽词句传播在诗坛。如今又有黄女士金川。女士是台南人,十九岁,刚开始学习吟诗,像雏凤初鸣,声音清亮,已经不是平凡的鸟了。如果再增加人生阅历,她将来的成就不可估量。十多年前,我听说过洪女士浣翠的名字,也读过她的诗,诗中多有凄凉哀怨的语调。如今她已经洗去俗调,几乎每句话都芬芳,所有词句都秀美。这样我才知道,诗歌确实同人的境遇有关。女士是稻江人,曾向杜逢时先生学习书法,也会篆刻。现在住在台中,专心研究诗学,又得到陈沁园先生的指导,因此她的诗囊中常常储藏佳句,便把近作寄给《诗荟》。颂椒咏絮,闺中女子也多有才华。诸位女士铺陈文采、发扬芬芳,将要同艺苑中的文人争光于文坛了。台北正在筹建圣庙,选定大龙峒为地点,背靠大屯山而面朝文山,定于十月八日举行奠定基础的仪式。如今文教衰落,伦理败坏,异说纷纷,人心没有定向;如果能够阐明大道,指示归宿,把这里作为讲学的场所,那么对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方法,将会有很多帮助。三十年来,汉学日益衰颓,到现在已经到了极点;如果不是各个吟社加以维持,后果已经不堪设想。只是各吟社的提倡,重点放在诗歌上。诗是文学的一部分,如果想作诗,就必须读书。若趁此时机加以提倡,使人人都知道读书的快乐,汉学的复兴就可以预先预见了。
草山温泉,名闻内外,以浴之者可以爽精神而袪疾病也。然温泉虽佳,远方难致。张君耀庭乃取发源之磺油,制之成块,色白如粉,以供洗澡,名曰汤花。余谓汤花二字极雅,可作诗料,他日当为一咏。
南社之设,已经廿稔,社友亦多零落。余拟先辑陈瘦痕之诗,次及谢籁轩,二君皆与余同事南报,而稿不全。籁轩之侄星楼许为抄寄。瘦痕无子,其弟又逝,须由报上搜之。闻王炳南所收极多。炳南亦社侣也,未知肯相借否?
星楼亦能诗。年二十九,始携其子留学东京。或诮其迟,星楼曰;余业成否,虽未可知,而余子可免废学。阅今十年,星楼竟毕业早稻田大学,其子亦在中学三年。乌乎!人患不好学耳,又患学而不专耳。若星楼者,可以愧少年而不知学者。
稻江叶炼金博士能诗善书,性又倜傥。一日,至大龙峒王庆超家,见厅上新悬竹联一对,其联云:『处世有才经百练,读书无字不千金』,炼金佯语之曰:此联系余属友人代刻,何以误致君处?庆超愕然。炼金指其字曰:此非余名乎?庆超知其意,慨然以赠。噫!天下事之凑巧,竟有如此。使听狱者仅凭证据,能不谬乎?
译草山温泉名闻海内外,因为在那里洗浴可以使精神爽快、祛除疾病。然而温泉虽然好,远方的人却难以享用。张君耀庭于是取得温泉发源处的磺油,把它制成块状,颜色白得像粉末,供人洗澡,命名为“汤花”。我认为“汤花”二字非常雅致,可以作为诗歌题材,将来应当作一首诗来吟咏。南社成立已经二十年,社友也有很多凋零离散。我打算先编集陈瘦痕的诗作,再编谢籁轩的诗作;两人都曾和我一同在《南报》任事,但稿件并不完整。籁轩的侄子星楼答应抄寄。瘦痕没有儿子,他的弟弟也已经去世,只能从报纸上搜集。听说王炳南收存得很多。炳南也是社友,不知道他肯不肯借给我?星楼也能作诗。他二十九岁时,才带着儿子到东京留学。有人讥笑他太迟了,星楼说:“我的学业能否完成,虽然还不能确定,但我的儿子可以免于荒废学业。”这样过了十年,星楼终于从早稻田大学毕业了,他的儿子也在中学读三年级。唉!人所怕的只是不好学,又怕虽然学习却不能专心。像星楼这样的人,足以使那些年少却不知求学的人感到惭愧。稻江的叶炼金博士能作诗,擅长书法,性情又洒脱不拘。一天,他到大龙峒王庆超家,看到厅堂上新悬挂着一副竹制对联,对联写道:“处世有才经百练,读书无字不千金。”炼金故意对他说:“这副对联是我托朋友代为刻制的,怎么会误送到你这里来了?”庆超大为惊愕。炼金指着对联上的字说:“这不就是我的名字吗?”庆超明白了他的意思,慨然把对联赠给了他。唉!天下事情的凑巧,竟然有这样的。假使审理案件的人只凭证据办案,能不发生错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