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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雅堂文集三

雅堂文集卷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9–38 段

畴昔之夜,余访鞠谱于哄堂,与谈天下事。鞠谱辄笑曰:『书生但能言尔』。南溟在坐,猝答曰:『乃公以马上得天下,能以马上治耶』?鞠谱大笑,余亦笑。其后余赴厦门治报事,越年归,闻鞠谱以狂病死。急晤南溟,询其状。南溟曰:『鞠谱狂病时大呼杀鬼,且持刀起击。噫!众鬼猖獗之世,鞠谱儒,不能杀,顾安能杀之地下耶?虽然,大丈夫亦为鬼雄尔,何可恹恹不死』?余曰:『君与鞠谱善,何不传其人于世』?曰:『我为文迟钝,每自慊。且鞠谱之为人也,飞扬跋扈,出乎目论之外,非藉子雄健之笔以写之,胡能似?余请以口授,而子记之,可乎』?

鞠谱姓陈氏,讳凤昌,字卜五,台南人也。性豪迈。及壮,始获一衿。邻人王翁爱其才,妻以女。鞠谱益肆志读书,勉为古诗文。乙未之役,台人自主,奉刘永福守台南。鞠谱与同辈集议于府学,大言曰:『国家养士三百年,亦为缓急用尔,今竟无一人,我辈宁不愧死』?乃走叩军门,上战守十二策,请募健儿赴前敌。不听。退而告人曰:『刘帅亦碌碌者』!居有顷,闻彰化破,吴彭年战死,甚壮之,洒酒为文以祭。越数年,又为负骨归粤,以百金恤其家。乌乎!亦义侠哉!鞠谱既知事不可为,携眷渡厦门,闭门不出,着拾唾十卷。其文隽颖,时寓劝惩之义,而于台事颇多采择。

余曰:鞠谱没后,余求其遗书,得拾唾四卷、诗一卷,将辑而刊之。乌乎!此则鞠谱所遗之心血也!鞠谱既归台,学贾,积数年,获利数千金。每眷怀时局,愤一世人之相率于伪也,辄呼酒命醉。而南溟亦豪饮者,酒酣耳热时,两人争论古今事,抗谈不已,至于攘臂碎杯,拍案呼绝。余从其旁观之,豪情壮气现于须眉,固非小人儒所能及也。鞠谱生于同治四年,卒于明治三十有九年,年四十有九。而南溟亦我南之狂者,姓胡氏,名殿鹏。

连子曰:乌乎!如鞠谱者,岂非所谓狂士者哉?今没已数年,而谈者气为之王,则以精神有以刺激之也。余闻西哲曰:国多狂者,则其国必强。何以强?则以国民之多进取,故中原衰弱,士德不振,昏昏终夜,王气销沈,安得万千狂士奔走呼号,以起其疲困耶?孔子曰:狂者进取;然则狂又胡可少哉?

○林痴仙传

林痴仙,台中人,讳朝崧,字俊堂,建威将军利卿公之少子也。聪慧绝伦,年十四入邑庠,嗣食饩。顾无仕宦志。雾峰林氏以武德世其家。甲申之后,群从兄弟皆以功名显,而痴仙独寄情诗酒,以文学鸣海上。乙未夏,避乱泉州,游沪上,数年乃归。

当是时,桑海迭变,名宿凋零,士之不得志于时者,竞立诗社,号召徒侣,以作无聊之兴会,痴仙乃出而最之,与苑里蔡启运、大社赖绍尧、鹿江陈怀澄及从子南强等结栎社以相角逐,一时风靡中台。然社规严厉,非积学之士不引纳,故社中仅二十余人也。痴仙既以诗酒自豪,又好客,春秋佳日,辄开大会,南北至者常数十人。既厌族中尘涌,移居聚兴庄,课僮耕稼,筑草堂曰「无闷」,遂自号道人。旬日一至大墩。至则招诸友为诗酒之会。每饮必醉,走笔为诗,放声高诵,琅琅出金石。每一篇出,众争传抄,不数日而全台写遍。顾时为酒困。又好色,尝醉卧美人侧。每当意,辄赋诗赠之。北地燕支中,无不知有林子者。其豪放如此。痴仙遂游于酒人乎?尝慨然曰:『尘世纷浊,名利桁杨,若辈摆脱不弃,千古会心人唯有信陵君尔』。然痴仙事母孝,处族和,急人之难,有古烈士风。其亦有托而逃欤?大正四年冬十月初七日,卒于里第,年四十有一。子幼,女二。着无闷诗词数百首。

连横曰:痴仙死旬日矣,余乃稍杀其悲,刺述平生,以昭示来许。痴仙一死,而全台词人无不洒泪者,以诗界从此寂寞也。友人谢籁轩曰:痴仙能适其乐,一日之生胜于常人三日。连横曰:以痴仙之为人而论之,其果痴也欤?

○郭寿青传

士有一技一艺,皆足以自立而名传诸世。若僚之丸、秋之奕、养由基之善射、公孙大娘之舞剑,器虽小,道有足观焉。

亡友郭寿青弹琵琶绝佳,金石丝竹之属,莫不通其神妙,而外此碌碌也。寿青之学,学于王老五,老五又学于其妻者。风清月白之夜,灯红酒绿之时,闻寿青琵琶者,皆神气飞越,感兴上下。四弦之中,千变万状。乌乎!何其奇耶!

译从前有一天晚上,我到哄堂拜访鞠谱,同他谈论天下大事。鞠谱总是笑着说:“读书人只会说罢了。”南溟也在座,突然回答说:“您老靠骑马打下天下,难道也能靠骑马治理天下吗?”鞠谱大笑,我也笑了。后来我到厦门办理报馆事务,过了一年回来,听说鞠谱因狂病去世。我急忙会见南溟,询问他的情况。南溟说:“鞠谱发狂时大声喊着要杀鬼,还拿刀起来砍。唉!在群鬼猖獗的时代,鞠谱是个儒生,不能杀鬼;只是在地下,又怎么能够杀掉它们呢?即便如此,大丈夫也应当成为鬼中的雄杰,怎么可以郁郁不振地死去呢?”我说:“您和鞠谱交情很好,为什么不把他的事迹传给世人呢?”他说:“我写文章迟钝,常常为此惭愧。而且鞠谱为人飞扬跋扈,超出一般人的见闻之外,如果不借助您雄健的笔力来描写,怎么能写得像呢?我口述给您,您记录下来,可以吗?” 鞠谱姓陈,名凤昌,字卜五,是台南人。性情豪迈。到了成年,才考中秀才。邻人王老翁爱惜他的才华,把女儿嫁给他。鞠谱更加放开志向读书,努力写作古诗文。乙未之役,台湾人自主,拥护刘永福守卫台南。鞠谱与同辈在府学集会商议,大声说:“国家养育士人三百年,本来就是为了在紧急时刻任用,如今竟然没有一个人,我们难道不应该惭愧而死吗?”于是他跑到军门叩见,献上战守十二条策略,请求招募健壮男子奔赴前线。没有被采纳。他退下后对人说:“刘帅也是个庸碌的人!”过了一段时间,听说彰化失守、吴彭年战死,十分赞叹他的壮烈,洒酒写文祭奠。又过了几年,他替吴彭年背着遗骨送回广东,并拿出百金抚恤他的家属。唉!这也是一位重情重义的侠士啊!鞠谱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后,携带家眷渡海到厦门,闭门不出,著成《拾唾》十卷。他的文章俊秀警拔,常常寄托劝善惩恶的意义,其中对台湾的事情采录颇多。我说:鞠谱死后,我寻找他的遗稿,得到《拾唾》四卷、诗一卷,准备编纂刊行。唉!这就是鞠谱遗留下来的心血啊!鞠谱回到台湾后,学习经商,积累了几年,获利数千金。他每每忧念时局,对世人纷纷相继弄虚作假感到愤怒,便常常叫人拿酒来喝醉。南溟也是豪饮之人,酒喝得兴浓耳热时,两个人争论古今之事,激烈谈论不停,以至于捋起袖子摔碎酒杯,拍着桌子大声叫停。我在一旁观看,只见他们的豪情壮气显现在须眉之间,实在不是寻常迂腐儒生所能比的。鞠谱生于同治四年,卒于明治三十九年,享年四十九岁。南溟也是我们南方的狂士,姓胡,名殿鹏。连横说:唉!像鞠谱这样的人,难道不就是所谓的狂士吗?如今他死去已经几年了,但谈论他的人仍然受到他的气概鼓舞,这是因为他的精神能够给人刺激。我听西方哲人说:一个国家狂者多,这个国家就一定强盛。为什么会强盛?因为国民大多积极进取。所以中原衰弱,士人的品德不能振作,昏昏沉沉地度过长夜,王者的气运消沉,怎么能不需要成千上万的狂士奔走呼号,来振作它的疲困呢?孔子说:狂者积极进取;既然如此,狂士又怎么可以少呢?《林痴仙传》林痴仙是台中人,名朝崧,字俊堂,是建威将军利卿公的小儿子。他聪明绝伦,十四岁入县学,后来取得廪生资格。不过他没有做官的志向。雾峰林氏世代以武德传家。甲申以后,同族兄弟都凭功名显达,只有痴仙寄情于诗酒,以文学名扬海上。乙未年夏天,他到泉州避乱,又游历上海,几年后才回来。当时世局反复变化,著名宿儒相继凋零,士人中不得志于时势的,竞相成立诗社,召集同道,以此制造排遣无聊的聚会。痴仙于是出面主持,并与苑里蔡启运、大社赖绍尧、鹿江陈怀澄以及侄子南强等人结成栎社,彼此较量,一时风靡中台湾。然而社规严厉,不是学问积累深厚的人不予接纳,所以社中只有二十多人。痴仙既以诗酒自负,又喜欢待客,春秋佳日,常常举行大会,从南北来的人往往有几十个。后来厌倦了族中尘俗喧扰,迁居聚兴庄,督促僮仆耕种,修筑草堂,名为“无闷”,于是自号道人。每十天到大墩一次。到了那里,就招集各位朋友举行诗酒聚会。每次喝酒一定喝醉,挥笔作诗,放声高诵,声音铿锵如金石。每有一篇诗写成,众人便争相传抄,不几天就传遍全台湾。不过他时常被酒所困,又喜欢女色,曾经醉卧在美人身旁。每当兴致来时,便作诗赠给她们。北地燕支一带,没有不知道有林先生这个人的。他的豪放就是这样。难道痴仙终于成了酒徒吗?他曾慨然说道:“尘世混浊,名利像枷锁刑具;如果不能摆脱抛弃这些东西,那么千古以来真正心意相通的人,只有信陵君罢了。” 然而痴仙侍奉母亲孝顺,处理族人关系和睦,急于帮助别人的危难,有古代烈士的风范。他或许也有寄托而借此逃避现实吧?大正四年冬十月初七日,死于乡里住宅,享年四十一岁。儿子年幼,女儿两个。著有《无闷诗词》数百首。连横说:痴仙死去十天后,我才稍稍减轻悲痛,刺取叙述他的生平,用来昭示后世。痴仙一死,全台湾的词人没有不洒泪的,因为诗坛从此寂寞了。友人谢籁轩说:痴仙能够享受自己的快乐,他活一天胜过常人活三天。连横说:以痴仙的为人来看,他果真是痴人吗?《郭寿青传》士人有一技一艺,都足以凭此自立,使名声流传后世。比如纪昌的弹丸技艺、秋的棋艺、养由基的善射、公孙大娘的舞剑,技艺虽然微小,其中的道理却有值得观赏的地方。我已经去世的朋友郭寿青弹琵琶极好,金石丝竹之类的音乐,没有一样不能领会其中的神妙;除此之外,他却平平无奇。寿青的技艺,是向王老五学习的,王老五又是向他的妻子学习的。在风清月白的夜晚、灯红酒绿的时节,听到寿青弹琵琶的人,无不精神飞扬,感情随着乐声起伏。四根弦中表现出千变万化的情状。唉!多么奇妙啊!

丁酉夏六月既望,余与沈少鹤、李兆阳诸子泛舟安平,寿青亦抱琵琶至。时夜已半,月色水光,涵虚无际。寿青乃弹水操之曲。徐闻远远有吚哑声,既有喇叭声、传点声、士卒呼唱声自远而近。忽而炮声隆隆然,旗声瑟瑟然,刀声锵锵然,橹声悠悠然,风声、水声荡荡然,两军激战之声轰轰烈烈,若周郎之火赤壁,岳侯之破洞庭,而足以振人尚武也。画然一声,四弦俱寂。余举杯劳之。寿青曰:『吾技固未佳,然视台南中无有出吾右者。嗟乎!吾学无所长,而仅以琵琶显,吾其穷乎!虽然,公若肯以文传,吾无憾』。越十年而寿青竟以贫病死,年三十有二。乌乎哀哉!

寿青讳维嵩,台南郡人。祖父某,以商致富。父某,素好乐,尤爱客,暇辄歌奏于堂。寿青稍长,教以技,即了悟,而琵琶尤精。顾寿青既嗜乐,不善治家人产,十数年间,万金荡尽。然不屑以技媚贵人,遂至抑郁以终。遗一妻及女,而所爱之琵琶且不知何处去矣。乌乎!又可伤也!

连横曰:吾闻明季有汤琵琶者,以绝艺游江南北,名喧一时,其后亦以贫病死。寿青之技,不知视汤何若,而命运则同。乌乎!士有抱奇才异能侘傺不得志以没者,何可胜道?吾传寿青,吾尤有无限之感情萦绕而不能已!

○郑慧修女士传

王香禅曰:余闻藐姑射之神人,不食五谷,乘云龙,御飞龙,而游于四海之外,未尝不想见其为人,若物之内,若物之外,昔昔而求之,梦梦而索之。顾乃得见郑慧修女士,其行洁,其志芳,皭然不滓,超然尘垢之外,并世而无两者也。女士既物化且数年,昔昔而求之,梦梦而索之,若物之内,若物之外,希夷而不可遇。余乃欲播之诗歌,而金石不足以侊其态;余乃欲征之图画,而丹青不足以写其容。则余将何适而可?余将以文章传之,而文章又不足以状其为人;且恐以垢女士。子连子其为我状之。

连子曰:若物之内,若物之外,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人。人为万物之灵,翘然宇宙之间,而时为物囿,束缚一世,纷纭局蹐,至死而不能自解者,比比也。以余所闻郑女士之风,心向往之,顾未知其详,予其言之。香禅曰:诺。女士新竹人。祖若父皆显绅,以豪富闻里闾。母王氏,生女士及兄,绝爱之。性明慧,读书知大义。事亲孝。尝侍祖母侧。祖母固信佛,筑净室于城外,女士奉晨昏焉。遂绝晕、绝脂粉,撤其环珥,守贞不嫁。定省之暇,独居一室,焚香静坐,手执金经一卷,湛然寂然,悟万物生死轮回之理。遂朝南海,游西湖,泛杨子,上金焦,以揽佛陀之迹。归次鼓山,就古月禅师而问法焉。居无何,其祖母病,父促归。女士谓禅师曰:他日当骨于此。归数日,而祖母卒。越数月,而女士亦卒,年二十有六。遗命以火化,归骨鼓山,建浮屠焉。当女士之归也,次稻江,访余于琼楼,该笑甚欢。濒行告余曰:恐不获再见。视其容温然似春,而不料其竟为物化也。悲夫!

连子曰:尘浊昏垫之世,群生之伦莫明其乡,仿佛于耳目鼻舌心意者,曰为贵贱也,为小大也。奸雄之夫,盗妒之子,矫柔仁义,制作名器,以驱纳一世之人心,而匹夫匹妇相率为伪,如水之趋壑,放乎而不知止。庄子悯之,示以无为。故曰极物之真,能守其本,外天地,遗万物,而未尝有所困。我佛悯之,告之以灵,故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郑女士得之,故不蕲于华实,不斩于妃耦,不蕲于生死。连子曰:郑女士可谓能全其天者矣!古者谓是帝之悬解。

○书何水昌

何水昌,台中人,居市内之桥子头。性纯孝,与人无忤。家贫,未克就学。年十三,出为人佣,得钱悉以奉父,不敢自私。越数年,母卒,兄弟又早亡,孑然一身,以养其父。父年四十五,患偏枯,困顿床蓐,便溺须人。水昌日为洗濯,不嫌污秽。每得甘旨,必奉父,而自食粗櫔,或忍饥,以市鱼肉。父得饱。则喜。又以病故,吸雅片,日非二三百钱不能止瘾。水昌只手拮据,供养不绝,二十年如一日。其纯孝有如此者。大正九年十月,市协议会员林耀亭闻其行,为请市尹,转详督府,特受旌表。东宫殿下巡台时,复蒙下赐饼饵。然水昌僻处穷庐,庸德之行,流俗弗察。籍非林君之推奖,又孰知有何孝子哉?

水昌以比来生意微末,衣食不赡,日夜经营,思多博百数十钱以充家计,而积劳致疾,遂成肺廱。囊无钱,瓶无米,僵卧榻上,几濒危殆。邻人卢蕃薯、林春荣悯其贫,出为延医。医师张泉生亦谂其孝,施以药,且济之财。可谓义矣。顾水昌廱重,非割治不为功。泉生复为请台中医院,不取其费;而日食犹须自给,且家有病父,无人代养,苟非乐善之士为之周恤,则其惨苦之状有难言者。

译丁酉年夏六月十六日,我和沈少鹤、李兆阳等人泛舟安平,寿青也抱着琵琶来到船上。当时夜已过半,月色与水光相互映照,笼罩着无边的天空。寿青于是弹奏《水操》曲。渐渐听见远处传来咿哑声,接着有喇叭声、传递号令的声音、士卒呼喊歌唱的声音,由远而近。忽然炮声轰轰,旗帜瑟瑟,刀剑锵锵,船橹悠悠,风声水声浩荡,两军激战的声音轰轰烈烈,仿佛周郎火烧赤壁、岳飞攻破洞庭,足以振奋人的尚武精神。忽然“画”的一声,四根弦同时寂静。我举杯慰劳他。寿青说:“我的技艺本来并不高明,但放眼台南,没有人能超过我。唉!我的学问没有长处,却只凭琵琶技艺显名,我大概是穷困的命吧!即便如此,如果您肯用文章为我作传,我就没有遗憾了。”过了十年,寿青果然因贫困和疾病去世,享年三十二岁。唉,真令人悲哀啊!寿青名维嵩,是台南郡人。祖父某人靠经商致富。父亲某人一向喜爱音乐,尤其喜欢待客,有空便在厅堂上唱歌奏乐。寿青稍稍长大后,父亲教他这些技艺,他很快领悟,其中又以琵琶最为精通。然而寿青既然嗜好音乐,又不善于经营家产,十几年间便把万金家产挥霍一空。他却不屑用技艺去讨好权贵,最终郁郁不得志而死。留下妻子和女儿,而他所喜爱的琵琶也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唉!又实在令人伤感啊!连横说:我听说明朝末年有个汤琵琶,凭借绝妙技艺游历江南江北,名声一时喧腾,后来也因贫困和疾病而死。寿青的技艺不知道和汤琵琶相比如何,但命运却相同。唉!士人怀有奇才异能,却困顿失意、不得志而死去的,哪里说得完呢?我为寿青作传,心中更有无尽的感情萦绕,不能停止!《郑慧修女士传》王香禅说:我听说藐姑射山的神人,不吃五谷,乘云驾龙,游于四海之外;我没有一次不想见到她的为人,在世俗事物之内、世俗事物之外,日日夜夜寻求她,恍恍惚惚地追索她。然而我竟然见到了郑慧修女士。她的行为纯洁,志向芬芳,洁白无瑕,超然处在尘垢之外,是与她同时代而独一无二的人。女士去世已经几年了,我日日夜夜追寻她,在世俗事物之内、世俗事物之外,仿佛处于恍惚幽微之中而不可遇见。我想用诗歌传播她的事迹,可金石之声不足以彰显她的仪态;我想用图画描绘她,可丹青不足以表现她的容貌。那么我将用什么方式才可以呢?我想用文章为她作传,但文章又不足以描写她的为人,而且还恐怕会因此玷污女士。连子,请你替我叙述她吧。连子说:在世俗事物之内,在世俗事物之外,哪里还会去分别贵贱,哪里还会去区分小人呢?人是万物之灵,卓然立于宇宙之间,却常常被外物所困,被束缚一生,纷乱局促,直到死亡也不能自行解脱,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根据我所听闻的郑女士的风范,我心中向往她,只是还不知道详细情况,请您说说吧。香禅说:好。女士是新竹人。祖父和父亲都是显达士绅,以豪富闻名乡里。母亲王氏生下女士和她的兄长,极其疼爱他们。女士天性聪慧,读书而懂得大义,侍奉父母孝顺。她曾侍奉在祖母身边。祖母本来信奉佛教,在城外修筑清净室,女士早晚奉侍她。于是她戒绝荤腥,戒绝脂粉,摘下耳环等首饰,守贞而不嫁。在晨昏定省之外,她独居一室,焚香静坐,手持《金刚经》一卷,清澄寂静,悟到万物生死轮回的道理。于是她向南海礼佛,游览西湖,泛舟扬子江,上金山、焦山,以观览佛陀的遗迹。回程暂住鼓山,向古月禅师请教佛法。不久,她的祖母病重,父亲催促她回家。女士对禅师说:“将来我应当把骨灰葬在这里。”回家几天后,祖母去世。过了几个月,女士也去世了,享年二十六岁。她临终遗命要火化,把骨灰送回鼓山,并在那里建塔。女士回家时,途经稻江,到琼楼拜访我,谈笑十分欢畅。临行时告诉我:“恐怕不能再见面了。”当时看她容貌温和,如同春天,没想到她竟然就这样离世了。悲哉!连子说:在尘浊昏暗、陷溺不堪的时代,众生没有谁能明白自己的归宿;凡是被耳、目、鼻、舌、心、意所感知的,都被称作贵贱、大小。奸雄之徒、盗妒之人,假装仁义,制造名位器物,用来驱使并笼络世人的心,于是男女普通百姓相继作伪,就像水流向深谷,任意奔流而不知道停止。庄子怜悯他们,向他们显示无为之道,所以说,穷尽万物的真实,能够守住根本,把天地置于身外,遗弃万物,却从来不受它们困扰。我佛怜悯他们,告诉他们灵性的道理,所以说,色就是空,空就是色;受、想、行、识,也同样如此。郑女士领会了这些道理,所以不追求华美和实际利益,不执着于婚配,也不执着于生死。连子说:郑女士可以说是能够保全自己的天性了!古人所说的,这就是从上帝那里解脱出来。《书何水昌》何水昌是台中人,住在城内的桥子头。他性情纯厚孝顺,与人相处从不抵触。家里贫穷,没能入学读书。十三岁时,出去给人做雇工,所得的钱全部奉养父亲,不敢私自留用。几年以后,母亲去世,兄弟又早早亡故,只剩他一人来奉养父亲。父亲四十五岁时患偏瘫,困卧在床,大小便都需要人照料。水昌每天替他清洗,不嫌污秽。每得到美味食物,一定先奉给父亲,而自己吃粗劣的饭食,有时甚至忍饥,也要到市场买鱼肉。父亲能够吃饱,他就高兴。父亲又因病吸食鸦片,每天不花二三百钱就不能止住烟瘾。水昌独自艰难支撑,供养从未中断,二十年如一日。他纯厚的孝行就是如此。大正九年十月,市协议会员林耀亭听说他的事迹,便替他请求市尹转报督府,使他特别受到旌表。东宫殿下巡行台湾时,又蒙赐予饼食。然而水昌偏居在穷屋中,平凡的德行没有被世俗察觉;如果不是林君推奖,又有谁知道世上有何水昌这样的孝子呢?水昌近来生意微薄,衣食都不能充足,日夜操劳经营,想着多赚一百几十钱来补贴家用,却积劳成疾,终于患上肺痈。口袋里没有钱,米缸里没有米,僵卧在床上,几乎濒临危险。邻人卢蕃薯、林春荣怜悯他的贫困,出钱替他请医生。医师张泉生也知道他的孝行,给他施药,还资助钱财,可以说是很有义气了。然而水昌的肺痈严重,不切开治疗就不能见效。张泉生又替他请求台中医院,医院不收取费用;但他每天的饮食仍须自己供给,而且家中还有病父,没有人代替奉养。若不是乐善好施的人替他周济救助,那么他的惨苦状况实在难以言说。

连横曰:吾友江君介石与水昌同里闬,备闻其德,乃以事略寄余,嘱为润色。余惟水昌之孝,乡人知之,督府旌之,固不藉余文以扬。而介石之关心世道,博釆善行,有足多焉。方今异说猖狂,彝伦攸斁,读书之士,且唱非孝之说,以鼓惑童蒙。受其毒者,至不知有父母,是诚禽兽之不如矣!吾书水昌,亦所以劝孝也。

○书陈三姐

戴潮春之役,严辨以数万之众攻嘉义,嘉人婴城守,陷围三月,粮尽援绝,至食草根,啖豆粕,不足捣龙眼核为粉,煮粥充饥。而城中有一女子若无事者。噫!是何人?则嘉人士所称为「查某三头」者也。

女陈姓,称三姐。台人谓女曰「查某」,主人曰「头家」,女行三,故谓之「查某三头」。性倜傥,任侠。虽居平康,而妆饰若大家丰范。嘉为冲要之地,游宦士商往来者,多主其家。三姐善酬酢,能得客欢。顾视金钱如无物,挥霍自喜。群无赖之寄食门下者常数十人,颐指气使,奉命惟谨。

一日,三姐赴庙观剧。及晚独归,有贼尾之。三姐回顾笑曰:『若不识汝三姐乎?若无钱,何不言』?出钗与之。至家,语其事。群无赖大怒曰:『我辈日受三姐恩,未得一报,今乃有人敢惊及三姐,是我辈之耻也,不如死』!一哄而出,未几捕贼至,反接而跪于地,将创之。三姐曰:『彼惟不知我,故敢盗。今既来,可免之』。其人叩头谢,遂居门下。

三姐善度曲,工琵琶。有北港豪商燕其家,未座一少年衣服朴素,言语谨讷,偶取琵琶弹之。三姐闻之,惊曰:『是绝技也』!请客再弹,为鼓平沙落雁之曲。三姐大说,愿受教。客未许。询之商,盖其伙伴张成勋也,泉州人。商乃谓之曰:『三姐爱琵琶,汝其教之」!客曰:『诺』。居有顷,三姐忽语客曰:『侬阅人多矣,未有如君之诚者。侬亦久厌风尘,君如不弃微贱,愿奉箕帚』。客愕然曰:『羁旅之人,未能自立,胡敢闻嘉命?苟三姐果欲下嫔,其何以谋温饱』?三姐曰:『侬计之熟矣。今俭奁中物,尚值数千金,君以此权子母,亦可无衣食虑』。三姐复为纳资武营,补千总。已而潮春举事,全台俶扰,诸无赖各纠党徒,称股首,际会风云,乘时起矣。

严辨者,剧盗也,曾犯法,三姐解之。至是攻嘉义。闻女在围中,夜询城兵曰:『三姐无恙否』?曰:『惫矣』。曰:『何惫』?曰:『城中乏食数日,三姐何能独全』?辨乃以梁肉置囊中,介城兵密致之。女受供,有余则犒城兵,故无患。

三月围解,总兵林向荣帅师规彰化,驻斗六,成勋从。潮春围之,援绝。成勋偶出壁,隔濠一人以手招之曰:『此险地,公胡不去』?成勋曰:『无计可去尔』。其人曰:『今夜迟公于此,公亦好自为』。遂缚竹渡之。问其名,不答。视之,则三姐所免之贼也。越数日,屯番内变,向荣及弁兵尽没,而成勋与三姐遂偕老焉。

○书吕阿枣

阿枣姓吕氏,新竹北门街人。父障生三女,皆美,而阿枣尤丽。性贞洁,不苟言笑。母刘氏,倡也。家虽中资,犹以二女为钱树。富人大贾,出入其门,酣饮恒歌,自昏达旦,阿枣心弗善也,独处一室。邑有魏某见而说之,以巨金赂刘,欲为梳栊。阿枣泣谏曰:『女子虽愚,孰无廉耻?其忍为此态者,为衣食尔。今吾家幸得稍温饱,奈何犹为此事以贻乡里羞?必欲儿效两姊,虽死不从』。刘怒鞭之。乃阴与魏谋,欲强之。阿枣微知其计,防之密。然犹恐被辱,剪发毁容,茹齐奉佛,屏不见人。一日,有尼自远方来,状貌魁伟。使人谓阿枣曰:『闻汝有志修行而苦无师,倘能从吾游,密授秘法,成佛不难也』。阿枣正色曰:『吾守吾身尔,何行之修?又何法之授?寄语野尼,无诈吾也』!其人惭而去。刘见其志坚,务必挫之,诱之以利,临之以威,终不动。阿枣虑难免,沐浴更衣,焚香礼拜,夜深自缢。时光绪十九年二月二十有六日也。年二十有三。葬之日,邻翁李祖琛,世家也,令子弟具瓣香送之。且扬言曰:『女子守贞,国有旌典;而今出自倡门,尤足以为坊表,所谓出淤泥而不染者也』。众闻之,执绋者数百人。

○书黄蘖寺僧

译连横说:我的朋友江介石君与水昌是同乡,详细听闻他的德行,于是把事略寄给我,嘱咐我加以润色。我认为水昌的孝行乡人都知道,督府也已经旌表,本来不需要借助我的文章来彰扬;但介石关心世道人心,广泛搜集善行,实在值得称道。如今异端邪说猖狂,伦理纲常败坏,读书人甚至鼓吹不孝的说法,来蛊惑儿童。受到这种毒害的人,甚至不知道有父母,实在连禽兽都不如!我写水昌的事迹,也是为了劝人行孝。《书陈三姐》戴潮春之乱时,严辨率领几万人的军队攻打嘉义,嘉义人据城防守,被围困了三个月,粮食吃尽,援军断绝,甚至吃草根、嚼豆粕,还不足以维持,只好把龙眼核捣成粉,煮粥充饥。然而城中有一个女子却像没事人一样。唉!她是什么人?就是嘉义人所称的“查某三头”。女子姓陈,人称三姐。台湾人称女子为“查某”,称主人为“头家”;她在姐妹中排行第三,所以称她为“查某三头”。她性情豪爽,喜好任侠。虽然身处妓院,妆饰仪态却如同大户人家的妇女,丰姿端庄。嘉义是交通要地,来往的游宦、士人和商人,大多住在她家。三姐善于应酬,能够博得客人的欢心。只是她把钱财看得如同没有,喜欢挥霍。寄食在她门下的一群无赖,常有几十人;她只需使个眼色,他们便颐指气使,谨慎地听命行事。一天,三姐去庙里看戏。到了晚上独自回家,有个贼跟在她后面。三姐回头笑着说:“你难道不认识你三姐吗?你如果没有钱,为什么不说?”说着便取下发钗给了他。回到家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众人。那群无赖大怒说:“我们每天受三姐的恩惠,还没有报答过一次,如今竟有人敢惊扰三姐,这是我们的耻辱,不如死了算了!”于是呼啦一声全跑出去。不久便把贼抓来,反绑双手跪在地上,准备刺杀他。三姐说:“他只是因为不认识我,所以才敢偷盗。如今既然来了,就饶了他吧。”那人叩头道谢,于是留在三姐门下。三姐擅长唱曲,精通琵琶。有个北港的豪商在她家设宴,席间有个穿着朴素、说话谨慎木讷的少年,偶然拿起琵琶弹奏。三姐听了,惊叹道:“这真是绝技啊!”便请客人再弹一遍,请他演奏《平沙落雁》。三姐非常高兴,希望拜他为师。客人没有答应。她询问商人,才知道他原来是商人的伙伴张成勋,泉州人。商人便对他说:“三姐喜欢琵琶,你就教教她吧!”客人说:“好。”过了一段时间,三姐忽然对客人说:“我见过的人很多,从没有像您这样诚实的人。我也早已厌倦风尘生活,您如果不嫌弃我的卑微,我愿意侍奉您,替您操持家务。”客人惊愕地说:“我是羁旅在外的人,尚且不能自立,怎么敢听到您的美意?如果三姐果真愿意下嫁,今后靠什么谋求温饱呢?”三姐说:“我已经仔细筹划过了。如今我嫁妆里的东西还值几千金,您拿这些钱经营生息,也就不用担心衣食了。”三姐又替他筹资,送他进入武营,补授千总。不久,潮春起事,全台湾都陷入骚乱,各地无赖纷纷纠集党徒,自称“股首”,趁着风云际会,乘时而起。严辨是个大盗,曾经犯法,是三姐替他解脱的。到了这时,他进攻嘉义。听说三姐在包围之中,夜里便问守城士兵:“三姐没有事吧?”士兵说:“已经疲惫不堪了。”他又问:“为什么疲惫?”士兵说:“城中已经缺粮数日,三姐怎么能独自保全呢?”严辨于是把肉食放进袋中,托城中士兵秘密送给她。三姐得到供给,有余粮便犒劳守城士兵,因此没有遭受祸患。三月,围困解除。总兵林向荣率军谋取彰化,驻扎在斗六,张成勋随军。潮春包围了他们,援军断绝。张成勋偶然走出营垒,隔着壕沟有一个人招手对他说:“这里是危险之地,您为什么不离开?”张成勋说:“只是没有办法离开罢了。”那人说:“今晚我会把您留在这里,您也好自为之。”于是砍来竹子渡过壕沟。张成勋问他的姓名,他不回答。仔细一看,原来就是三姐当年释放的那个贼。过了几天,驻扎地的番民发生内乱,林向荣和部下士兵全都覆没,而张成勋与三姐从此相伴到老。○记吕阿枣 阿枣姓吕,是新竹北门街人。她父亲障生了三个女儿,都很美丽,而阿枣尤其漂亮。她性情贞洁,不轻易说笑。母亲刘氏是妓女。家境虽然还算中等富足,却仍把两个女儿当作赚钱的工具。富人和大商人进出她家,常常畅饮高歌,从黄昏直到天亮,阿枣心里很不赞成,独自住在一间房里。县里有个魏某见到她后喜欢上了她,便拿重金贿赂刘氏,想替她梳栊。阿枣哭着劝说道:“女子即使愚笨,谁会没有廉耻?她们忍心做这种事,只是为了衣食罢了。如今我们家幸好已经能够稍微温饱,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给乡里留下羞耻?如果一定要我像两个姐姐那样做,我即使死也不答应。”刘氏怒而鞭打她。于是暗中与魏某谋划,想强迫她。阿枣隐约知道了这个计划,严密防范。但她仍然害怕受辱,便剪掉头发、毁坏容貌,吃斋奉佛,闭门不见人。一天,有个尼姑从远方来,身材相貌都很魁梧。她派人对阿枣说:“听说你有志于修行,只是苦于没有老师。如果你能跟随我游学,我秘密传授你法术,成佛并不难。”阿枣正色说:“我只是守住自己的身体罢了,哪里谈得上修行?又有什么法术可传?请转告这个野尼姑,不要欺骗我!”那人惭愧地离去。刘氏见她意志坚定,便一定要挫败她,用利益诱惑她,用威势逼迫她,但她始终不为所动。阿枣担心自己终究难以逃脱,便沐浴更衣,焚香礼拜,到了深夜自缢身亡。当时是光绪十九年二月二十六日。她二十三岁。下葬那天,邻居老人李祖琛是世代显贵之家,命子弟准备香瓣前去送葬,并且公开说道:“女子守贞,国家有旌表的典制;如今她出身倡门,却尤其足以作为乡里的表率,这就是所谓身处淤泥而不被污染。”众人听说后,执绋送葬的有几百人。○记黄檗寺僧

黄寺在台南镇北门外。乾隆间,有僧不知何许人,逸其名,居寺中。善技击,能蹴庭中石,跃去数丈。素与官绅往来,而知府蒋元枢尤莫逆。一日,元枢奉总督八百里密札,命拿此僧,不得则罪。潜访之,知为海盗魁。恐事变,且得祸。乃邀僧至署,盘桓数日。欲言又止。僧知之,曰:『窥公似大有心事者。大丈夫当磊磊落落,披肝见胆,何为效儿女子态』?曰:『不然。事若行,则上人不利,不行,吾又不能了,故踟蹰尔』。出札示之。僧默然良久曰:『不慧与公有前世因,故一见如旧。今愿为公死,但勿求吾党人。不然,竭台湾之兵恐不足与我抗』。曰:『省宪祗索上人尔,余无问』。僧曰:『可』。命招其徒至,告曰:『而归取籍来』。徒率众肩入署。视之,则兵卒、粮饷、器械、船马之数,一一付火。元枢大惊。僧曰:『我祖为郑氏旧将,数十年来,久谋光复。台湾虽小,地肥饶可霸。然吾不猝发者,以闽、奥之党未劲尔。今谋竟外泄,天也!虽然,公莫谓台湾终无人者』!又曰:『公遇我厚,吾禅房穴金百余万,将为他日用,今举以赠公,公亦好速归;不然,荆轲、聂政之徒将甘心于公也』!元枢送至省,大吏讯之,不讳。问其党,不答。刑之,亦不答。乃斩之。

是日,有数男子往来左右。监刑者虑有变,不敢问。待决时,一黑衣长髯者弩目立。僧叱曰:『小奴尚不走。吾昨夜谕而速改恶,毋妄动。今如此行迹,欲何为?勿谓吾此时不能杀汝也』!其人忽不见。事后,大吏问狱吏,何以许人出入?曰:『旦夕未见人。且僧有神勇,桁杨辄断,幸彼不走尔』。闻者愕然!

○书韩藩外

乙未之役,台湾自主,刘永福守台南。四川举人张罗澄邮书军门,议借韩藩外之兵入援。时余少,未谂韩藩外为何如人。其后习闻国事,复游吉林,乃知其为满洲之一独立国,而以义勇名于世者也。

韩,山东人,富才略。同光间,集燕、齐流民至吉林之夹皮沟而采金焉。荒漠未启,政令不行,韩与其人严约束,远斥堠,生聚日繁,拓地渐广。自吉垣南行百八十里为大鹰沟,又南三十里为桦树林,又二十五里为木奇河,迤而东南百九十里,则夹皮沟也。延袤八百余里,编户千八百余,男女万人,守望相助,若一家焉。设练会处以护之,团勇皆骁健善斗,商贾至者多获利,不十数年而地大富。吴大征勘界时,见而嘉之,为名效忠。甲午之役,以其徒五百与日军战于海城。庚子,俄人入犯,复大败之。隐然为塞外重镇。及今虽没,其孙登举犹为地主,能世其业。

○翁阿二

余友庄啸谷久游南洋,至峇眼。壬子秋,遇于沪上,为余言翁阿二。

翁阿二者,台湾人。初,洪氏为同安巨族,居新嘉坡者千数百人,多业渔。嘉庆间,有渔者至峇眼。峇眼在新嘉坡西南,水行二日,产虾伙,可掬曝而售之,多获奇利。洪之子弟争至,列庐居,他人莫得入也。阿二落拓南洋,转徙至其地。众问姓,对曰翁。认为同宗,以泉音「洪」、「翁」相近也。阿二固书生,为众司笔札,暇则纵谈古今事。众多村鲁,得阿二,大悦,皆呼先生。居无何,有荷舰自爪哇来,望见灯火,且登岸探视,则华人聚落,地绝肥饶,出产多。遂告洪氏曰:此地可归我,我为若保护。众惊愕。而荷兵又至,若临敌者。阿二乃就荷人谈。荷人不肯退。许以设官收税而优待华人,以阿二为甲必舟,辟商埠,通贸易。华人多往从之,而阿二亦以此致富。其子某嗣。

○墓志○

明定国将军墓记

闲散石虎墓记

外舅沈德墨先生暨配王太孺人墓志铭

林母陈太孺人墓表

赖斐卿先生墓志铭

魏笃生先生暨继配潘孺人墓志铭

○明定国将军墓记

明定国将军施公墓在今台南市小东门外竹子林。碑高可五尺,旁刻「癸亥年春吉旦」。其立石者为孝男招宝,而不书施公之名。询之施氏子孙,亦无有知者。唯自前世以来,每逢寒食,合族致祭,以追念祖德。则定国之平生,当有可观者,而志乘不言。

光绪纪元,沈文肃公奏建延平郡王祠,以明季文武百十有四人配。余观其西庑有两施公:一为角宿镇施廷,而其一则水师后镇施举也。廷以癸亥六月战没澎湖,必不得归葬东宁;其葬东宁者当为施举。举为水师后镇,故称将军而追封定国。则其功伐当有表见,故得与黄安、江胜诸公从祀王祠,馨香百世也。然而志乘不言,施之族人又所不知,则以改革之际,文献飘零,世多忌讳,莫敢表彰,遂使忠义之士湮没不传。其幸而传者,残山剩水之间,断简零编之内,潜德幽光,时见一二,如定国之事其着也。余既往展其墓,退而记之,以见灭国灭史之痛,而为人子孙者不可忘其先德也!

○闲散石虎墓记

译黄寺在台南镇北门外。乾隆年间,有个和尚不知来自哪里,姓名也失传,住在寺中。他擅长武艺,能够踢起庭院中的石头,使它跃出数丈远。他一向与官员和乡绅往来,尤其与知府蒋元枢关系密切。一天,蒋元枢奉到总督八百里加急的密札,命令捉拿这个和尚,捉不到就要获罪。他暗中查访,得知和尚原来是海盗首领。蒋元枢害怕事情发生变故,自己也受到祸患,便邀请和尚到衙署来,挽留了几天。想说又不敢说。和尚知道后说:“我看您似乎有很重的心事。大丈夫应当光明磊落,推心置腹,为什么要像小儿女子那样扭捏?”蒋元枢说:“不是这样。事情若执行,上人您不利;若不执行,我又无法交代,所以只是犹豫不决罢了。”说着取出密札给他看。和尚沉默了很久,说:“我与您有前世的缘分,所以一见如故。如今我愿意替您去死,只是不要追究我的同党。否则,即使调集全台湾的兵力,恐怕也不够与我抗衡。”蒋元枢说:“省里的长官只要我索取上人您,其他人一概不追问。”和尚说:“可以。”于是命人把他的徒众召来,对他们说:“你们回去把名册取来。”徒众带领众人抬着东西进入衙署。打开一看,原来是兵卒、粮饷、器械、船只、马匹的数目,全部被付之一炬。蒋元枢大惊。和尚说:“我的祖先是郑氏旧将,几十年来一直谋划复兴明朝。台湾虽然小,但土地肥沃富饶,可以据此称霸。然而我没有突然发动,是因为福建、澳门一带的同党力量还不够强罢了。如今谋划终于泄露,这是天意啊!即便如此,您也不要说台湾最终会没有人物!”又说:“您待我深厚,我禅房里藏有一百多万金,原本准备日后使用,现在全部送给您,您也最好赶快回去;否则,荆轲、聂政一类的人将会对您甘心下手!”蒋元枢把他送到省城,大吏审问他,他毫不隐瞒。问他的同党,他不回答。对他施刑,他仍不回答。于是将他斩首。这一天,有几个男子在左右往来。负责监刑的人担心发生变故,不敢询问。临到行刑时,一个穿黑衣、长着长胡须的人瞪着眼站立。和尚呵斥道:“这个小奴才还不快走。我昨夜已经告诫你赶快改过,不要妄动。如今做出这样的行迹,想干什么?不要以为我在这个时候就不能杀你!”那人忽然不见了。事情结束后,大吏问狱吏:“为什么让这样的人进出?”狱吏说:“从早到晚都没有看见人。而且这个和尚有神奇的勇力,刑具常常被他折断,幸好他没有逃走罢了。”听到的人都惊愕不已!○记韩藩外 乙未之战时,台湾宣布自主,刘永福守卫台南。四川举人张罗澄寄信到军门,商议借用韩藩外的军队入台援助。当时我还年轻,不知道韩藩外是什么样的人。后来逐渐熟悉国事,又游历吉林,才知道他是满洲一个独立的地方首领,以义勇闻名于世。韩藩外是山东人,富有才干谋略。同治、光绪年间,他把燕、齐一带的流民聚集到吉林的夹皮沟采金。那里荒漠未开发,政令也不能推行,韩藩外便与众人严格约束,向远处设置侦察哨所,人口日益繁盛,开拓的土地也逐渐扩大。从吉林城向南走一百八十里是大鹰沟,再向南三十里是桦树林,又二十五里是木奇河,沿着道路向东南走一百九十里,就是夹皮沟。那里绵延八百多里,编入户籍的有一千八百多户,男女一万人,彼此守望相助,如同一家人。设置练兵会馆来保护他们,团练勇士都骁勇健壮,善于战斗;商人到那里大多能够获利,不到十几年,土地便变得非常富足。吴大征勘察边界时,见到这些情况,称许他们,给他取名为“效忠”。甲午之战时,他率领部下五百人在海城与日军作战。庚子年,俄国人入侵,又把他们打得大败。那里隐然成为塞外的重镇。到了如今,虽然韩藩外已经去世,他的孙子登举仍然是地主,能够世代继承他的事业。○翁阿二 我的朋友庄啸谷长久游历南洋,到了峇眼。壬子年秋天,他在上海遇到我,便向我讲述翁阿二的事。翁阿二是台湾人。当初,洪氏是同安的大族,居住在新加坡的有一千几百人,大多以捕鱼为业。嘉庆年间,有个渔民到了峇眼。峇眼在新加坡西南方,乘船航行两天,盛产虾,捧起来晒干就能出售,往往获得奇厚的利润。洪氏子弟争相前往,排列房屋居住,别人不能进入。阿二在南洋漂泊,辗转来到那里。众人问他姓什么,他回答说姓翁。众人因为泉州话中“洪”“翁”读音相近,便认定他是同宗。阿二本来是读书人,替众人办理文书,闲暇时便纵谈古今之事。众人大多粗俗无知,得到阿二后十分高兴,都称他为先生。过了不久,有一艘荷兰船从爪哇来,望见灯火,便上岸探看,发现那里是华人聚落,土地极其肥沃,物产丰富。于是告诉洪氏说:“这个地方可以归我所有,我来保护你们。”众人惊愕不已。荷兰军队又来到,形势仿佛即将交战。阿二便去同荷兰人谈判。荷兰人不肯退走,答应设置官署收税并优待华人,以阿二为甲必舟,开辟商埠,开展贸易。华人多去归附他,阿二也因此致富。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事业。○墓志 ○ 《明定国将军墓记》《闲散石虎墓记》《外舅沈德墨先生暨配王太孺人墓志铭》《林母陈太孺人墓表》《赖斐卿先生墓志铭》《魏笃生先生暨继配潘孺人墓志铭》○《明定国将军墓记》明定国将军施公的墓在今天台南市小东门外的竹子林。墓碑高约五尺,旁边刻着“癸亥年春吉旦”。立碑的人是孝子招宝,却没有写施公的名字。询问施氏子孙,也没有人知道。只是从前以来,每逢寒食节,全族都会举行祭祀,以追念祖先的恩德。这样看来,定国将军一生应当有值得称道之处,只是地方志和史书没有记载。光绪初年,沈文肃公上奏请求修建延平郡王祠,把明末文臣武将一百一十四人配祀其中。我看见西廊有两位施公:一位是角宿镇施廷,另一位是水师后镇施举。施廷在癸亥年六月战死于澎湖,必定不能归葬东宁;那么葬在东宁的应当就是施举。施举担任水师后镇,所以称为将军,死后追封为定国将军。这样看来,他的功绩本应有所表彰,所以能够与黄安、江胜诸公一起配祀王祠,享受百世香火。然而地方志和史书没有记载,施氏族人也不知道,这大概是因为改朝换代之际,文献散失,世人多有忌讳,没有人敢于表彰,于是使忠义之士湮没无传。那些有幸流传下来的事迹,也只是散见于残山剩水之间、断简残篇之中,潜藏的德行和幽微的光辉,偶尔还能见到一二;定国将军的事迹,就是其中较为显著的。我已经前往祭扫他的墓,回来后写下这篇记,以表达亡国亡史的悲痛,也让做后代子孙的不能忘记祖先的德行!○《闲散石虎墓记》

石虎不知何许人,以闲散号。墓在法华寺北,荒草茀焉。丙辰冬,台南师范附属学校扩其基,将毁而弃之。连横曰:是明之遗民也,胡可毁?命工移碣,葬于寺之后园,面北立,绿阴帱焉。既竣,携酒以祭,并为文记之。

当满人之猾夏也,民彝荡尽若坠深渊,而我延平郡王独申大义于天下,开辟东都以存明朔,一时忠愤之士奉冠裳而渡鹿耳者盖八百余人,史文零落硕德无闻,及今所知者竟不获十一;然而庐、辜、王、季诸子,则余所尊为逸民而配祀延平者也。法华寺为梦蝶故址,石虎之平生,必与正青为友,没而葬诸园畔,或明朔既亡,而后封之,故不志其年号。然其为人必怀贞抱璞,孤芳独赏,而不愿以文显也。论语志逸民而冠以伯夷、叔齐,孔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又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汉司马迁曰:『伯夷、叔齐虽贤,得孔子而名益显』。闾巷之士,趋舍有时,遯世而无闻者何可胜数?余故留其芳躅,钦其隐德,以附于卢、辜诸子之列。后之君子,或有所凭吊焉。

○外舅沈德墨先生暨配王太孺人墓志铭

丙午夏六月,外舅沈德墨先生终于家。越五年庚戌夏五月,外姑王太孺人复卒。既葬,其长女筱云泣请曰:于戏!妾之获侍君子者十四年矣,顾我父母之属意殷殷者,以夫子少有气节,而又能文章也。然吾父死,子未志;吾母死,子复未志;则妾何以对我父母耶?连横曰:吁!是余之志也。夫余夙受恩大,兢兢业业,愧不足以报万一,顾以余力之所逮,为文以诏其后,甚非所以报德也。虽然,请志之。

谨按外舅讳鸿杰,字德墨,安溪渊兜乡人。祖华园,父翰取,世为商。兄弟三人,公其伯也。公少有大志。年十三,随父赴厦门学贾。稍长,习航海,贸易于东南洋。至则习其语。凡日本、安南、暹罗、爪哇、印度、非聿宾、新加坡之地,靡不游焉。山川之瑰丽,波涛之漰湃,民风之奇异,土产之良贱,皆目接而心识之。当是时,国力未衰,华人之往外洋者,足与碧浪相对抗。而公又少年气壮,凌厉无前,虽数遭危险,曾不稍顾。以能扩大中国之商权。盖亦有过人之才也夫。

公数往来台湾。同治丙寅,始寄籍郡城。又二年,娶王太孺人,家焉。台湾固海上富庶之邦,物产之盛供东南。公既熟察其利,出而经营糖业,年售数万担于天津、上海、宁波、香港各口岸。又以制术未精,谋改良之,自德国购人新机,择地新营庄,将兴制造,以事而止。集集处云林之东,高山大壑,产樟伙多,至不可数。大者拱十数围。数十年前,曾取熬脑。既遭封禁,无有再创之者。公热闻其利,率匠入山,考求伐樟熬脑之法。脑成,运欧洲,获利大。而附近豪右谋分其利,出而争。西人亦纷纭其间。于是归官办。然公所经营糖、脑之业,前后获利数十万金。及割隶之后,公老矣,所业复多败。子伯龄谋继起,未成而卒。公哭之恸。乙巳春,公归安溪展墓,途次厦门,病笃。六月,余侍王太孺人渡海省视。越月,病稍愈,回台,为次子纳室。其明年卒。公生于道光丁酉四月二十有八日,卒于明治乙巳六月十有二日,享寿六十有九龄。是时余在厦门治报事,闻讣,趣内子归,余亦归治其丧。以是年九月十有八日葬于郡南门外郑氏宅。

王太孺人亦郡人朝水公长女也。年二十来归。性勤俭,待下慈,事母尤孝,戚属有穷困者必竭力济之。公为商,辄外出,太孺人内治家政,筹贸易,善观市价起落,以匡助不逮,故公无内顾忧,得以成其大业焉。太孺人生三子:长伯龄,娶吴氏,早卒,遗二孙;次伯藏,娶林氏;次伯昌,亦殇。女二:长筱云,适连横;次静五,未适。太孺人生于道光巳酉八月十有六日,卒于明治庚戍五月初九日,享寿六十有二龄。越八月十有二日,葬于郡南门外竹溪寺之旁。

铭曰:魁斗之山苍苍,竹溪之水洋洋,是宅是藏,以奠幽壤于无疆。

○林母陈太孺人墓表

雾峰林氏以武德世其家,克敌致果,功在旗常;而痴仙独以文豪。痴仙为建威将军利卿公之少子。母陈太孺人,侧室也,年十六来归,窈窕贞淑,明诗习礼,公及大妇皆爱之。

先是公兄刚愍公殉于漳州之役,公亦释兵归田,而子弟未有仕者。猾吏土豪,睨林氏富,遂相构陷,公竟被害。太孺人猝闻噩耗,恸欲死,顾念有不可死者。方是时,痴仙尚未乳,而诸子幼,虑不足以承先业,使但殉一时慷慨之节,而昧终天之仇,亦未足以报公于地下也。既痴仙稍长,太孺人教之读,又延明师以道之。痴仙孤露聪颖,博通群籍,年未冠,负文名,乡人士莫不称之。是则母教之善也。

译石虎不知道是哪里人,以“闲散”为号。他的墓在法华寺北面,荒草丛生。丙辰年冬天,台南师范附属学校扩建校址,准备把墓毁掉弃置。连横说:“他是明朝遗民,怎么可以毁掉?”于是命工匠把墓碑移走,把墓迁葬到寺后的园中,墓面向北而立,四周有绿荫覆盖。完工后,带着酒前去祭祀,并写了这篇文章记述此事。当满人侵扰华夏时,民间伦理几乎全部荡然无存,仿佛坠入深渊;只有我延平郡王独自向天下申明大义,开辟东都以保存明朝正统。当时怀抱忠义愤懑的志士,穿着冠服渡过鹿耳门的,大约有八百多人。史书文献零落,德行卓著的人没有留下声名,到今天所知道的竟然连十分之一都不到。然而卢、辜、王、季诸位先生,是我所尊敬的遗民,并且配祀在延平郡王祠中的人。法华寺是梦蝶的故址,石虎一生一定曾与正青交游;死后葬在园边,也可能是在明朝正统灭亡之后才为他封墓,所以没有记下年号。但他为人一定坚守贞正、怀抱璞玉,独自珍赏自己的品格,不愿借文章显名。论语记述遗民,把伯夷、叔齐列在最前面;孔子说:“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体。”又说:“求取仁德而得到仁德,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汉代司马迁说:“伯夷、叔齐虽然贤明,因为得到孔子的称述,名声更加显著。”民间人士在取舍进退上各有时机,遁世隐居而不为人知的人,哪里数得完?所以我留下石虎的芳踪,敬佩他隐而不显的德行,把他列在卢、辜诸位先生之后。后来的君子,或许可以凭此凭吊他。○《外舅沈德墨先生暨配王太孺人墓志铭》丙午年六月夏天,岳父沈德墨先生在家中去世。过了五年,到庚戌年五月夏天,岳母王太孺人也去世了。安葬以后,她们的大女儿筱云哭着请求说:“唉!我能够侍奉您这位君子已经十四年了。只是我的父母之所以殷切地把我托付给您,是因为您年轻时就很有气节,而且又擅长文章。然而父亲去世,您没有为他写墓志;母亲去世,您又没有为她写墓志;那么我将凭什么面对我的父母呢?”连横说:“唉!这是我本来就该做的事。过去我承受岳父母的恩德深厚,始终小心谨慎,惭愧自己不足以报答万一,只是凭我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写文章告诉后人,实在不是报答恩德的办法。即便如此,请允许我写下这篇墓志。” 谨按:岳父名鸿杰,字德墨,是安溪渊兜乡人。祖父华园,父亲翰取,世代经商。兄弟三人,先生是长兄。先生年轻时就有远大志向。十三岁时,跟随父亲到厦门学习经商。稍长以后,学习航海,在东南洋各地进行贸易。到了当地,就学习当地语言。日本、安南、暹罗、爪哇、印度、菲律宾、新加坡等地,没有一处没有游历过。山川的瑰丽、波涛的汹涌、民风的奇异、土产的优劣,全都亲眼接触并记在心里。那时国家力量还没有衰弱,前往海外的华人,足以与碧海巨浪相抗。而先生又年轻气盛,锐意进取,无所畏惧,即使多次遭遇危险,也从未稍有顾虑。凭借这些,他能够扩大中国的商业权力,大概确实有过人的才能吧。先生多次往来台湾。同治丙寅年,才把户籍寄托在郡城。又过了两年,娶王太孺人为妻,在台湾安家。台湾本来就是海上的富庶之地,物产丰富,能够供应东南各地。先生仔细考察了其中的利益后,出面经营制糖业,每年把数万担糖出售到天津、上海、宁波、香港各个口岸。又因为制糖技术不精,谋划加以改良,从德国购买新机器,选择地点新建庄园,准备兴办制造业,却因事情牵累而停止。集集位于云林以东,有高山大谷,樟树很多,多到无法计算,大的树木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几十年前,曾经在那里采樟熬脑。后来遭到封禁,便没有人再开创这项事业。先生听说其中有利可图,便率领工匠进山,考察砍樟熬脑的方法。樟脑制成后,运往欧洲,获利很大。但附近的豪强想分取利益,出面争夺,西方人也纷纷插手其中。于是这项事业归官府经营。不过先生经营糖业、樟脑业,前后获利数十万金。台湾割让以后,先生年老了,所经营的产业又大多衰败。儿子伯龄谋划重新振兴,尚未成功便去世了。先生悲痛大哭。乙巳年春天,先生回安溪祭扫祖墓,途中经过厦门,病情加重。六月,我陪王太孺人渡海去探望他。过了一个月,病情稍有好转,便回到台湾,为次子娶妻。第二年先生去世。先生生于道光丁酉年四月二十八日,卒于明治乙巳年六月十二日,享年六十九岁。当时我在厦门办理报馆事务,听到讣告后,催促内子回去,我也回去料理丧事。同年九月十八日,安葬在郡城南门外郑氏住宅旁。王太孺人也是郡城人,是朝水公的长女。二十岁左右嫁到沈家。她性情勤劳节俭,慈爱地对待下人,侍奉母亲尤其孝顺;亲戚中有贫困的,她一定竭尽力量救济。先生经商,常常外出,太孺人在家料理家务,筹划贸易,善于观察市场价格的涨落,用来补助先生力所不及之处,所以先生没有后顾之忧,能够成就他的大业。太孺人生了三个儿子:长子伯龄,娶吴氏,早逝,留下两个孙子;次子伯藏,娶林氏;三子伯昌,也早夭。女儿两个:长女筱云,嫁给连横;次女静五,尚未出嫁。太孺人生于道光己酉年八月十六日,卒于明治庚戌年五月初九日,享年六十二岁。过了八个月零十二天,安葬在郡城南门外竹溪寺旁。铭文说:魁斗山苍翠高耸,竹溪水浩荡绵长;这里是安葬之所,在无边无际的幽冥之地安置您的灵魂。○《林母陈太孺人墓表》雾峰林氏世代凭武德立家,能够克敌制胜,功绩载入旌旗和太常;只有痴仙独自凭文章闻名。痴仙是建威将军利卿公的小儿子。母亲陈太孺人是侧室,十六岁嫁来。她容貌娴雅,品行贞淑,通晓诗书,熟习礼法,利卿公和正室都很喜爱她。此前,利卿公的兄长刚愍公在漳州战役中殉难,利卿公也放下兵器归隐田园,但子弟中还没有人出仕。狡猾的官吏和地方豪强觊觎林氏的财富,于是相互勾结陷害,利卿公最终被杀害。太孺人突然听到噩耗,悲痛得想要自尽,但想到还有不能死的理由。当时痴仙还没有断奶,其他孩子也都年幼;她担心无人能够继承祖业,如果只为一时慷慨而死,反而忘却终身的大仇,也不足以在九泉之下报答利卿公。等痴仙稍稍长大,太孺人教他读书,又请明师来教导他。痴仙幼年丧父,聪颖过人,博通群籍,未满二十岁便以文章知名,乡里人士没有不称赞他的。这就是母亲善于教导的结果。

初,公殁后,母夫人尚在堂,大妇率侄朝栋奉姑叩阍,待谳闽垣者二十余载,事乃得白。太孺人抚育诸孤,理家政,以毋废厥业。性勤俭,御下以慈,然雅爱嘉客,文学士之过痴仙者,则治酒以款。谈者称贤母焉。

太孺人生于清代道光己酉十一月二十有六日,卒于日本明治戊申三月初三日,享寿六十。以翌年某月某日葬于雾峰之丽。子朝昌、朝选、朝成、朝惠、朝博、朝崧。朝崧字峻堂,又字痴仙,太孺人之■〈女出〉也。女一,适施氏。孙某。女孙某。

呜呼!太孺人亦可以无憾矣。生子如痴仙,独能以文章光其族,且以表扬圣善之德于不坠,亦林氏之特出者也。松楸长在,彤管有辉,敬告路人,是唯贤母之墓。

○赖斐卿先生墓志铭

海桑以后,大雅沦亡。士之怀贞抱朴者,往往自托于田野之间,耕耘诵读,以葆其真。十数年来,或得一二见焉。聆其言,挹其行,若可为钦式而隐没无闻者,又何可胜道?彰化赖斐卿先生,君子儒也。其行事虽不概见,而潜德幽光,里党之士类能言之。

先生讳绳武。曾祖副贡生,讳继辉。自闽之平和迁于台,卜居彰化燕雾大庄,艺田读书,以育子姓,至于今未艾。配何氏。祖讳良弼,配陈氏。考讳祥云,配黄氏。本生祖讳克壮,配邓氏。考讳登云,以武生举于乡,配刘氏。祥云、登云皆克壮出,以良弼无子,祥云嗣之。已而祥云又无出,乃以先生后焉。

先生三岁,养于祥云。爱之笃,每自衔饼饵以哺。曰:『此子当食吾口津数斗也』。而先生亦善孝如所生。年二十,祥云弃世。族人议所服,曰斩,曰齐,论未定。登云在堂闻之有难色。先生毅然曰:『礼为人后者为之子,吾其斩衰矣』。越十余年,登云卒,礼当降服。先生以前梗议常负救于心,曰:『吾今养父母俱逝,何惜以余年报吾所生』。遂又服斩衰。翌年有以岁试招者,不赴也。乌乎!宗法不明,人伦日薄,生育之恩有委之不顾者,而先生拳拳以孝,可谓能识其大者矣。

年三十余,补博士弟子员。一应秋试,不售,退而设帐授徒,寻以经学为训,旁及宋人小学、四子、近思录。为文取漳浦蔡文勤以为雅正。常曰:『古人谓士先器识而后文艺。程子教人,至以读史书为玩物丧志。吾辈读书,当务其大』。晚年犹日手一编,诵声琅琅达户外,视之,皆经世之文及易、诗、书也。为学之外,旁精医算,尝以济人为念。所居又远城市。每晨起,田夫、牧竖、贫妇、瘠儿环立户外,啼泣咳唾,狼籍满地。一一拊循,视其病,问所苦。穷者且惠以药。日中始息。其笃行有如此者。先生既淡于利欲,乡中又多山水,莳花瀹茗,以此自娱。间为诗,不事刻画,随作随弃,故可传绝少。然令子绍尧独以诗文雄海上,可谓能昌所学者矣。横不敏,获与绍尧游,尊之若兄,故得谂其家世也。又尝侍先生杖履,聆其言,挹其行,足为钦式,岂非所谓君子儒者欤?

先生卒于日本大正丙辰冬十有二月十有三日申时,距生于前清道光丁未冬十月初二日申时,亨寿七十。以翌年丁巳夏四月二十有八日葬于花莲池庄之新阡,坐申向寅,兼庚甲分金。配萧孺人,国学士国辉之长女也。生丈夫子三:长绍羲,配吴氏,继配郑氏;次绍尧,配林氏;次绍周,配邱氏,继配徐氏。孙四:随俗,绍羲出;宜俗、从俗,绍尧出;拔俗,绍周出。女孙三。将葬之前数日,绍尧来书乞铭。横不敏,未敢忘高遯之德,又以违孝子之心,乃拜手稽首而为辞曰:

沧海横流,士贰其德。秉世之纲,孝思维则。既作孝思,以御家国。曰止曰时,抱一为式。我闻磺溪,高士是植。于蔡于洪,林生以翊。肥遯之风,迨今未息。何以承之,雷声之默。何以守之,知白之黑。蔼蔼吉人,立我民极。垂裕后昆,秉心也直。陟彼高冈,松柏翼翼。薄降在原,黍稷殖殖。莲花之庄,郁为佳域。涕刻贞珉,以传千亿。

○魏笃生先生暨继配潘孺人墓志铭

新竹为诗礼之邦,敦道之士后先萃出。以横所闻,魏笃生先生尤其乡之秀也。大正甲寓冬,横归次北府,拜先生于寓庐,渊乎其容,渊乎其言,沈潜含蓄,不以得失中于中,而冲穆自足。是岂非古之隐君子也欤?越三年春,先生疾终正寝。孤清德以赴来曰:『清德不天,府君见背,猛痛未已。继母潘孺人又仰药殉。抢地号天,百身莫赎。系于宗祧,命于守龟,谨择本年三月十月八日,合葬于金山面之麓,敢请刻辞,以光泉壤』。

译当初利卿公去世后,祖母还健在,正室带着侄子朝栋到宫门前申诉,在福建省城等待审理二十多年,案件才终于得到昭雪。太孺人抚养几个孤儿,料理家政,使家业没有荒废。她性情勤俭,慈爱地管理下人,但很喜欢招待嘉宾;文学之士经过痴仙那里,她便备办酒席款待。谈论此事的人都称她为贤母。太孺人生于清代道光己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卒于日本明治戊申年三月初三日,享年六十岁。第二年某月某日,安葬在雾峰的丽地。儿子有朝昌、朝选、朝成、朝惠、朝博、朝崧。朝崧字峻堂,又字痴仙,是太孺人的■〈女出〉。女儿一人,嫁给施氏。孙子某人,孙女某人。唉!太孺人也可以没有遗憾了。生下痴仙这样的儿子,唯独能够凭文章光耀家族,并且使圣善的德行得到彰显而不至于坠失,这也是林氏家族中杰出的人物。松树和楸树长久存在,红笔书写的美名也永远有光,恭敬地告诉路人:这里就是贤母之墓。○《赖斐卿先生墓志铭》海桑变迁以后,正大的文风衰亡了。士人中怀抱贞正、保持质朴的人,往往寄身田野之间,一面耕作,一面诵读,以保存自己的本真。十多年来,我偶尔见到一两个这样的人。听他们说话,观察他们的行为,足以作为敬仰和效法的榜样,却隐没无闻的人,又哪里说得完?彰化的赖斐卿先生,是一位君子儒。他的事迹虽然没有完整显现,但他潜藏的德行和幽微的光辉,乡里人士大都能够说出一些。先生名绳武。曾祖父是副贡生,名继辉。祖先从福建平和迁到台湾,选择居所住在彰化燕雾大庄,耕田读书,用来培育子孙,直到今天仍未衰落。曾祖母为何氏。祖父名良弼,祖母为陈氏。父亲名祥云,母亲为黄氏。本生祖父名克壮,祖母为邓氏。父亲登云以武生身份在乡试中被选拔,母亲为刘氏。祥云、登云都是克壮的儿子,因为良弼没有儿子,便由祥云承继;后来祥云又没有子嗣,于是让先生承继其后。先生三岁时,被祥云收养。祥云非常疼爱他,每次都亲自含着糕饼来喂他,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要吃我口中的几斗津液。”先生也像对待亲生父亲一样孝顺他。二十岁时,祥云去世。族人商议他应该服什么丧服,有人说斩衰,有人说齐衰,意见尚未定下。登云在堂上听到后,面露为难之色。先生毅然说:“按照礼制,作为别人的后嗣,就要做他的儿子;我应当服斩衰。”十多年后,登云去世,按礼应当降等服丧。先生想到当初争论服制时,自己心里一直有亏欠,说:“如今养父母都已经去世了,我又何必吝惜余生,用来报答我的亲生父亲呢?”于是又服斩衰。第二年,有人因岁试征召他,他没有赴试。唉!宗法不明,人伦日益淡薄,有人把生育之恩抛在一旁不顾,而先生却始终诚心尽孝,可以说他真正懂得人伦的大义。三十多岁时,他补为博士弟子员。每次参加秋试都未能考中,退下来设馆授徒,不久便以经学为教学内容,旁及宋人的小学、《四子书》《近思录》。写文章取法漳浦蔡文勤,认为那才是典雅纯正的文章。他常说:“古人说,士人首先要有器量和见识,然后才是文章技艺。程子教人,甚至把读史书说成玩物丧志。我们读书,应当致力于大事。”晚年仍然每天手持一部书诵读,声音清亮地传到门外;拿来一看,都是经世致用的文章以及《易》《诗》《书》。除了治学,他还精通医术和算学,曾经把救济他人作为自己的心愿。他居住的地方又远离城市。每天早晨起来,农夫、牧童、贫妇、瘦弱的孩子都围在门外,哭泣、咳嗽、吐痰,弄得满地狼藉。他逐一安抚,查看病情,询问痛苦;穷人还给他们药物。到了中午才休息。他的笃实行善就是这样。先生既然淡泊利欲,乡中又多山水,便种花、煮茶,以此自娱。偶尔作诗,不追求雕琢,写成便随手丢弃,所以流传下来的极少。然而他的儿子绍尧独自在海上以诗文称雄,可以说能够发扬父亲的学问。我不敏,得以同绍尧交游,尊敬他如同兄长,所以能够知道他的家世。我又曾经陪先生出行,听到他的言语,观察他的品行,足以作为敬仰效法的榜样,难道不是所谓君子儒吗?先生卒于日本大正丙辰年十二月十三日申时,距他生于前清道光丁未年十月初二日申时,享年七十岁。第二年丁巳年四月二十八日夏天,安葬在花莲池庄的新墓地,墓穴坐申向寅,兼庚甲分金。配偶萧孺人,是国学士国辉的长女。生有三个儿子:长子绍羲,娶吴氏,继娶郑氏;次子绍尧,娶林氏;三子绍周,娶邱氏,继娶徐氏。孙子四人:随俗,是绍羲所生;宜俗、从俗,是绍尧所生;拔俗,是绍周所生。下葬前几天,绍尧来信请求我写墓志。我不才,不敢忘记先生高尚退隐的德行,又不忍违背孝子的心愿,于是拜手叩首写下铭辞:沧海横流之时,士人对自己的德行产生了二心。掌持世间纲常,以孝思作为准则。既然奉行孝思,就要用它治理家庭和国家。知道止步,知道合时,守持专一作为法式。我听说磺溪,那里培育了高士。在蔡氏、洪氏之间,林氏后人继承并辅佐。肥遯的风范,直到今天仍未停息。用什么来承继它?以雷声般沉默。用什么来守住它?以知白守黑。和善美好的人,树立了人民的最高准则。把宽厚福泽留给后代,内心始终正直。登上那座高冈,松柏茂盛地展开羽翼。稍稍降落在原野,黍稷茂盛繁密。莲花池庄,是一处幽美的佳地。含着眼泪把铭文刻在贞石上,流传千秋万代。○《魏笃生先生暨继配潘孺人墓志铭》新竹是崇尚诗书礼义的地方,笃守道义的人前后不断地涌现。依我所听闻,魏笃生先生尤其是乡里的俊杰。大正甲寅年冬天,我回到北府,住在旅舍,前去拜访先生。他的容貌深沉,他的言语也深沉,深思含蓄,不因得失而动心,安和自足。这难道不是古代的隐逸君子吗?过了三年春天,先生病逝于正寝。孤儿清德来报丧说:“清德不幸,父亲去世,悲痛至今没有停止。继母潘孺人又服药殉夫。她捶地呼天,即使死上一百次也不能赎罪。由于关系到宗庙继承,又奉命听从卜龟,谨慎选择本年三月十月八日,将二人合葬在金山面山麓,冒昧请求您撰刻墓辞,使他们在黄泉之下也得到光彩。”

横按先生讳绍吴,字笃生。祖考曰某。考曰添丁。自泉之同安迁于台,卜居新竹,传祀三世,业商。先生幼而好学,考顾而喜曰:『吾家不可无读书种子,宜修德以培,俾之丰殖』。为任恤故,财多散佚。而先生学益奋,数试不售。比遭大故,哭甚恸,几丧厥明,乃稍稍自节。顾念科名为娱亲计,亲既不存,求之何益,遂勉为实学。文章古茂。间为诗,主初唐,晚乃及于近代。改革之际,避乱西渡,作为诗歌,写其羁旅流离之苦。旋毁弃不顾。清德等尝跪而受教曰:『女曹当勉事经济,诗文特其余尔』。又曰:『西学东渐,格致精微,覃思远索,入于洞机;女曹其努攻之,以弼扬故学』。故命清德入国语学校,习师范;清壬入医学校,习专科。先生归后,设教于乡垂十数年,风雨晦明无惰容,及门之士多成材,盖其所以裁之者深也。居里党中,肫肫有容,接人以恕,故无睚眦之怨,亦无几微之祸。居今之世,而能自全,岂非存养之功乎?乌乎!若先生者,可谓人伦之表矣。事亲孝,教子方,诲人恭,处世笃,庸德之行,庸言之谨,士君子持躬立命,固在于是,又何必矫异鸣高以惊世而骇俗哉?

先生生于清代某年月日,卒于日本大正丁已春二月二十有五日,享寿五十有六龄。配刘儒人,先时而卒。继配潘孺人,仁惠逮下,克相厥家,一时哀恸,奋不顾身,遂以翌日卒于旁。距生于清代某年月日,享寿四十有二龄。乌乎烈矣!刘孺人生丈夫子三:长清福,娶赵氏,早世;次清德,娶郑氏;次清壬,娶李氏。潘孺人生男女各三,存者二:玉英许字李朝勋,玉异未字。清德子二:曰火曜,曰丙炎;女一,曰淑昭。以火曜嗣清福。清壬未出。铭曰:

洪维毕万,克大于邦。载世之德,历祀不降。懿欤先生!后起新竹。刚柔执中,望道日笃。先生有妇,含笑同归。先生有子,德音莫违。郁郁金山,有松有柏。于千万年,庇此贞石。

○杂记○

万梅崦记

瑞轩记

过故居记

重修五妃庙记

开山宫记

文开书院记

雍和宫记

纪五使屿

纪圆山贝冢

周代石鼓记

清宫玉版记

台湾诗社记

纪军大王

梁曜枢

茗谈

诗意

桃太郎之粉本

○万梅崦记

凡花可表国:日本以樱,中华以牡丹,英以蔷薇,法以百合,印度以莲。唯梅独否。夫梅者,可为人类之表而不以国别者也。

林子献堂,孤山之逸民也,家多梅,花时辄往观焉。丁未仲冬,余假菜园养痾,旬有六日,日与林子游于山之上下。至一处,坳而幽,广而斜,宽可二百武,丛草茀焉。余曰:『此中有佳趣,若辟而治之,植梅千株,当为园中增一胜』。林子曰:『可。然则何名』?余曰:『此山之崦也,谓之万梅崦』。其后遂植之。

阅三年,闻其花也,趣往。大者已及丈,小亦三四尺,红白缤纷,如游香海。明日,大雨不能游。又明日再游。又明日复游焉。四日之间,凡游三次,当亦不负此花矣。

乌乎!余何幸而有此游也!尘浊昏垫之世,矫诈仁义,竞知长力,网罟在前,桁杨在后。而林子乃得逍遥于先人之园,以梅为友,而余又得弃俗绝累,怡神养性,相羊于梅之下,则余之游亦乐矣。然今年之花余观之,明年之花余其再游也欤?方将驾巨舟,渡东海,巡禹域,横览欧土,上登须弥。凡日本之樱、中国之牡丹、英之蔷薇,法之百合,印度之莲,皆一一观之,以快夫余之壮游。然而余不能忘此梅也,乃为祝曰:梅无恙耶,林子无恙耶,余亦无恙耶!

○瑞轩记

天下多佳山水,而当前景象,约漠置之,好奇之士辄求之数千百里外,以快其壮游。岂人性之厌常而喜异者哉?余既寓瑞轩,客之游者皆言山水之佳,而余亦约漠置之。旦而起,宵而寐,日而啸傲其中,固不知其何以佳也。

瑞轩在东大塾之麓,清溪一曲,老柳数行,有人设肆卖酒。林瑞腾公子以千金买之,拓其旁为园,植花木,建亭榭,引水为池,种荷其中。仰视东南,则鹞峰九十环拱若屏,而群山之上下起伏者又不可计数。公子雅好客,暇则觞咏于是,而瑞轩之名遂闻于南北。

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而王公大人之求才者,辄求之数千里外,以博其好士之心,士之出入左右者,约漠置之。士岂自炫而求用哉?而王公大人之求士,又不能识其真;则士亦终隐其才而已。萧何识韩信于败军之中,荐之沛公不能用。及何夜追信,力举其才,沛公乃拜为大将,而信之功名显于汉。今天下之士犹信也,而识士者无萧何,用士者无沛公,则士之功名何以显?夫瑞轩之山水犹昔也,得公子而启发之,得游者而润色之,又得余之文章而扬之于世,则瑞轩之名足千古,而居瑞轩者亦足以千古乎?则亦终隐其才而与佳山水为徒也已!

○过故居记

译我考察得知,先生名绍吴,字笃生。祖父名某,父亲名添丁。祖先从泉州同安迁到台湾,选择居住在新竹,传承祭祀三代,以经商为业。先生小时候喜欢读书,父亲看着他很高兴,说:“我们家不能没有读书的种子,应当修养德行来培育他,使这棵种子茁壮繁盛。”因为乐于任恤他人,家财多有散失。但先生的学业更加奋发,多次应试都没有考中。后来遭逢大变故,哭得十分悲痛,几乎哭坏了眼睛,才渐渐节制自己。他想到科名原本是为了让父母高兴,如今父母既已不在,追求它又有什么益处,于是勉励自己从事实学。文章古雅茂盛。偶尔作诗,宗法初唐,晚年才涉及近代诗风。改革之际,他为避战乱向西渡海,写下诗歌,描写羁旅流离的痛苦,不久便毁掉弃置。清德等人曾跪下接受教诲,说:“你们应当努力学习经世济民的学问,诗文只是余事。”又说:“西学向东方传播,格物致知的学问精微深奥,需要深思远求,才能进入幽深的机理;你们要努力钻研,以辅助和发扬旧学。”所以安排清德进入国语学校,学习师范;安排清壬进入医学校,学习专科。先生回乡后,在乡里设馆教书将近十年,无论风雨阴晴都没有懒惰的样子,门下学生大多成才,大概是因为他教导裁成得很深。先生居住在乡里,诚恳厚道而宽容,待人宽恕,所以没有因小怨而结下的仇恨,也没有细微的祸患。处在今天这样的世道,却能够保全自身,难道不是修养功夫的结果吗?唉!像先生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人伦的表率了。侍奉父母孝顺,教育子女有方,教诲别人谦恭,处世忠厚;平常的德行能够实行,平常的话语能够谨慎。士君子修持自身、安立性命,本来就在这些事情上,又何必故意标新立异、标榜清高,去惊动世人、骇异世俗呢?先生生于清代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日本大正丁巳年二月二十五日,享年五十六岁。配偶刘儒人先于先生去世。继配潘孺人仁慈惠爱,能够帮助治理家庭;一时悲痛,奋不顾身,于是第二天也去世在先生墓旁。她生于清代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二岁。唉,真是刚烈啊!刘孺人生三个儿子:长子清福,娶赵氏,早逝;次子清德,娶郑氏;三子清壬,娶李氏。潘孺人生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现存两个:玉英已许配给李朝勋,玉异尚未许人。清德有两个儿子:火曜、丙炎;一个女儿,名淑昭。以火曜承继清福。清壬没有子嗣。铭文说:洪氏远祖毕万,能够使家族在诸侯国中壮大。承载世代的德行,历经祭祀而不衰减。美好啊先生!是新竹后来兴起的人物。刚强与柔和持守中正,向往大道的心一天比一天笃定。先生有贤妻,含笑与他一同归去。先生有儿子,不能违背父亲的德音。金山郁郁苍苍,有松有柏。千秋万年,庇护这块贞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杂记》○ 《万梅崦记》《瑞轩记》《过故居记》《重修五妃庙记》《开山宫记》《文开书院记》《雍和宫记》《纪五使屿》《纪圆山贝冢》《周代石鼓记》《清宫玉版记》《台湾诗社记》《纪军大王》《梁曜枢》《茗谈》《诗意》《桃太郎之粉本》○《万梅崦记》各种花都可以代表一个国家:日本以樱花为代表,中国以牡丹为代表,英国以蔷薇为代表,法国以百合为代表,印度以莲花为代表。只有梅花没有专属于某一国。梅花可以作为人类的象征,却不以国别来区分。林献堂是孤山的隐逸之士,家中有许多梅花,花开时常常前去观赏。丁未年仲冬,我借住在菜园养病,十六天里,每天都和林先生游览山上山下。来到一处地方,地势低洼幽深,宽广而倾斜,宽约二百步,丛生的野草茂密。我说:“这里面有很好的趣味,如果开辟整治出来,栽种一千株梅树,一定会给园中增添一处胜景。”林先生说:“可以。那么应该取什么名字?”我说:“这是此山的山坳,就叫作万梅崦吧。”后来果然栽种了梅树。过了三年,听说梅花盛开,便赶快前往。大的梅树已经高达一丈,小的也有三四尺,红白交错,缤纷灿烂,如同游入香气四溢的花海。第二天,大雨不能游览。再过一天又去游览。又过一天再次前往。四天之内,一共游览了三次,也算没有辜负这些梅花了。唉!我多么幸运,能够有这次游览啊!在尘浊昏暗、灾祸遍地的世道,人们假借仁义,竞相增长力量;前面有罗网,后面有刑具。而林先生却能够在祖先的园林中逍遥自在,以梅花为友,我又能够抛弃世俗、断绝牵累,怡养精神和性情,徘徊在梅树之下,那么我的这次游览也就很快乐了。然而今年的花我已经看过了,明年的花我还会再来游览吗?我正准备驾着大船渡过东海,巡游禹域,横览欧洲,上登须弥山。日本的樱花、中国的牡丹、英国的蔷薇、法国的百合、印度的莲花,我都要一一观赏,以畅快我的壮游。然而我不能忘记这里的梅花,于是祝愿道:梅花没有忧恙吗?林先生没有忧恙吗?我也没有忧恙吗?○《瑞轩记》天下有许多美好的山水,但眼前的景象,人们往往约略地把它放在一边;喜欢奇景的人,总要到数千里、数百里之外去寻找,以满足自己的壮游。难道人性就是厌恶平常而喜欢奇异吗?我既然住在瑞轩,来游览的客人都说这里山水优美,而我也约略地把它放在一边。早晨起来,夜晚睡下,整天在这里长啸傲游,本来就不知道它究竟美在哪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里〕 瑞轩在东大塾山脚下,一道清溪曲折流过,几行老柳树旁,有人设摊卖酒。林瑞腾公子用千金买下这里,拓展旁边的土地作为园林,栽种花木,修建亭台楼阁,引水形成池塘,在其中种荷花。抬头看东南方,鹞峰九十座山峰环绕拱卫,如同屏风;群山上下起伏的山势又数不胜数。公子很喜欢招待宾客,闲暇时就在这里饮酒吟咏,于是瑞轩的名声便传遍南北。十户人家的小邑中,一定有忠诚信实的人;十步之内,一定有芳香的草木。然而王公大人寻找人才,动辄到数千里之外去,以满足自己喜爱人才的心愿,而那些出入身边的士人,反而被大致地置之不理。士人难道会自我炫耀来求得任用吗?王公大人寻求士人,又不能识别他们的真实才德;那么士人也只好最终隐藏自己的才华罢了。萧何在败军之中发现韩信,把他推荐给沛公,沛公却没有任用他。等到萧何连夜追赶韩信,竭力举荐他的才干,沛公才任命韩信为大将,于是韩信的功名在汉朝显赫起来。今天天下的士人仍然像韩信一样,但识别士人的没有萧何,任用士人的没有沛公,那么士人的功名凭什么显扬呢?瑞轩的山水本来同从前一样,因为得到公子开发修整,得到游人游览润色,又得到我的文章向世人宣扬,于是瑞轩的名声足以流传千古;那么居住在瑞轩的人,也足以流传千古吗?如果不能,也就只能最终隐藏自己的才华,与美好的山水为伴罢了!○《过故居记》

宁南门之内有马兵营者,郑氏驻节之地也。附城而居,境绝幽静。自我始祖即处于是,及余已七世矣。宅十亩有奇,植竹为篱,南无之果十数章,皆大合抱,高或四、五十尺。夏时结实累累如绛珠,或碧若玉,味甘而洌,称佳果。菩提、龙眼之树称是。皆我先大父所植者。宅外有道。夏秋间山水骤涨,自城隅来,当门而流;至八、九月始涸。鲤鲫之属逐队游泳,旦夕掬之以为乐。宅面西立。以人众稍隘。余十二岁,我先君扩而大之,可居二十余人。又买近旁吴氏园,为余兄弟读书。吴园有宜秋山馆,雪堂司马所建,而谢管樵曾寓其中者也。馆外有亭,绕以栏,旁凿塘,种荷其中。花时清香入户,读书其间,饶有悠远之致。吾家固多花卉。抹丽盛时,每日可釆一篮以饷亲友。而余又爱花,庭隅路畔,几无隙地。兰蕙之属以十数,晚香玉以百数。台南天气温燠,每当十月之交,兰、菊、桃、荷合供一瓶,亦奇观也。

我先君经商数十年,自是多家居。夕阳西下,树影扶疏,轴扫落叶瀹水煎茶,坐石上谈家常事。吾家之井水绝甘,汲者投一钱,日可得百数十文。先君好读春秋、战国书及三国演义,所言多古忠义事,故余得之家教者甚大。其时我二兄已入泮。士大夫之来我家者,必竭诚款之。春雨之后,新笋怒生,劚而烧之,用以飨客,食者靡不称美。或果实熟时,猱树而摘之以饷客,客无不果腹者。余时虽稚少,顾读书养花之外,不知有所谓忧患者。熙熙皞皞,凡五、六年,而余戾至矣。乙未六月二十有四日,先君见背。是时戎马倥偬,既卜窀穸,而刘永福遁吾家,遂为军队所处。未几,又为法院所买,改筑宿舍,而余亦侨居城西矣。阅今仅二十年,而一过故墟,井湮木刊,尚认钩游之处。追思少年时乐,何可多得!

○重修五妃庙记

乌乎!天下死节多矣,而五妃独以国死,岂如匹夫匹妇之为谅哉!当清师之下澎湖也,郑氏君臣奉表降,宁靖王术桂自以天潢贵冑,义不可辱,从容就节,而五妃亦相从以死。台人哀之,葬诸宁南之桂子山,并立庙以祀,则今之累然在墓者也。改隶之后,栋折榱崩,日就荒废。余过而伤之,乃谋诸同志,鸠工治材,以张子苏园董其事。既成,奉觞致祭,众皆感动,则五妃从死之日也。嗟夫!湘江帝子,望断君山,蜀国枭姬,魂沉吴水;况以五妃之殉国、殉王,而可任之湮灭哉!青榕长在,彤管流芳,后之过者,其亦有感于国破家亡之恸,则五妃之灵犹在其上矣!癸卯夏六月二十有五日,台南连横记。

○开山宫记

天下史籍之谬,岂足数哉?地在目前,事未百稔,而亦以讹传讹;后之读者,难免荒唐之诮。台南郡治开山宫,为郑氏所建,祀隋虎贲中郎将陈棱,而府志以为吴真人。乾隆五年,邑人重修,且谓台漳、泉人,以其神医,建庙独盛。连横曰:谬矣!台为海上荒服,隋开皇中,陈棱始率师略地至澎湖。大业七年,棱再率兵自义安航海击琉球,遣使招谕;琉球不从,拒逆官军,棱击走之。夫琉球者,台湾之古名也。是为中国征略台湾之始。郑氏肇造,追念棱功,卜地建庙,锡名开山,以棱有辟台之勋也。庙在西定坊,俯瞰汪洋,其下为帆寮,海水可至,今则夷为平陆。府志新修之时,距郑氏仅及百年,不知何所依据而附会之?抑以所奉之神而误认欤?则修志之不学,尤可耻也。夫吴真人,医者尔,无系台湾,何得当此「开山」之号,以窃我伟人之功?今则一讹再讹,又称为开仙宫。而考古者尚不知其谬,即尤昧于建庙之义者矣。

○文开书院记

文开书院在彰化鹿港街。道光四年,海防同知邓传安建,祀朱文公。传安,江西浮梁人,字菽原,号鹿耕,嘉庆间进士。道光二年,由闽县迁任。有善政。后陛台湾知府。书院之成,既立碑记,复议之曰:『传安向慕寓鄞沈太仆光文,而借其敬名之字以名书院」。考太仆生平,根柢忠孝,而发奋乎文章。其乡人全谢山鲒埼亭集既为作传,又序其诗,谓咸淳人物,天将留之以启穷徼之文明。今之文人学士,可不因委溯源欤?

译宁南门内有一处马兵营,是郑氏驻节的地方。它依城而建,环境极其幽静。从我的始祖起就居住在那里,到我这一代已经七代了。住宅占地十多亩,种竹子作为篱笆;南无树有十几株,都大到十几个人合抱,高的有四五十尺。夏天结出的果实累累,像红色的珍珠,有的碧绿如玉,味道甘甜清冽,是有名的佳果。菩提树、龙眼树也同样多。这些都是我的先祖父亲手栽种的。住宅外有一条道路。夏秋之间山水突然上涨,从城角流来,在门前经过;到了八九月才干涸。鲤鱼、鲫鱼之类成群游动,早晚都可以用手捧取,以此为乐。住宅面向西而建。后来人口渐多,住处显得狭窄。我十二岁时,父亲将住宅扩建,使二十多人可以居住。又买下附近吴氏的园子,给我们兄弟读书。吴园有宜秋山馆,是雪堂司马所建,谢管樵也曾住在那里。山馆外有亭子,四周环绕栏杆,旁边挖有池塘,在其中种荷花。荷花开放时,清香飘入屋内,在那里读书,很有深远悠长的情趣。我们家本来就有许多花卉。茉莉花盛开时,每天可以采满一篮来馈赠亲友。而我又喜爱花,庭院角落和道路旁几乎没有空地。兰花、蕙草之类有十多种,晚香玉有几百株。台南天气温暖湿热,每到十月前后,兰花、菊花、桃花、荷花同时插在一个花瓶里供人观赏,也是一种奇景。我已故的父亲经商几十年,因此大多住在乡间。夕阳西下,树影疏落,我们便扫去落叶,烧水煎茶,坐在石头上谈些家常。我们家的井水特别甘甜,取水的人投一文钱,一天可以得到一百几十文。父亲喜欢读《春秋》《战国》诸书和《三国演义》,谈的多是古代忠臣义士的故事,所以我从家庭教育中得到的影响很大。那时我的两个哥哥已经入学。士大夫来我家,父亲一定竭尽诚意招待。春雨过后,新笋蓬勃生长,便挖来烧熟,用来款待客人,吃过的人没有不称赞美味的。有时果实成熟了,便攀上树摘下来供客,客人没有不吃饱的。我那时虽然年幼,除了读书、养花以外,不知道还有所谓忧患。这样和乐安宁地过了五六年,而我的灾祸到了。乙未年六月二十四日,父亲去世。那时战事匆忙,已经选定墓地,却因刘永福逃到我家,房屋遂被军队占用。不久,又被法院买去,改建成宿舍,我也迁居城西了。到今天不过二十年,经过旧居遗址,只见井已被淤塞,树木也被砍伐,但还能认出当年游玩嬉戏的地方。回想少年时代的快乐,哪里还能多得呢!○重修五妃庙记 唉!天下为守节而死的人多了,但五妃却是为国而死,难道只是像普通男女那样为了守信守节吗?清军攻下澎湖时,郑氏君臣奉表投降,宁靖王朱术桂自认为是皇族贵胄,义理上不能受辱,于是从容赴死,五妃也跟随他一同死去。台湾人哀悼她们,把她们葬在宁南的桂子山,并且建庙祭祀,这就是今天墓上连绵的墓冢。改归清朝统治以后,庙宇栋梁折断、椽子崩坏,日渐荒废。我经过那里而感到悲伤,于是同有志者商议,召集工匠,修治材料,请张子苏主持这件事。工程完成后,捧酒举行祭祀,众人都为之感动;这正是五妃跟随宁靖王赴死的日子。唉!湘江的帝子,望断君山;蜀国的枭姬,魂沉吴水;何况五妃为国、为王殉死,难道能任由她们湮没吗?青榕长存,丹青文字流传芳名,后世经过这里的人,如果也能感受到国破家亡的悲痛,那么五妃的英灵仍然在这庙中啊!癸卯年夏六月二十五日,台南连横记。○开山宫记 天下史籍中的错误,哪里数得清呢?地方就在眼前,事情发生还不到百年,却也以讹传讹,使后来的读者难免讥笑荒唐。台南郡治的开山宫,是郑氏所建,祭祀隋代虎贲中郎将陈棱,可是《府志》却认为祭祀的是吴真人。乾隆五年,地方人重修此庙,并且说台州、漳州、泉州人因为陈棱神医,建庙祭祀他,规模特别盛大。连横说:错了!台湾是海上的偏远荒服之地,隋开皇年间,陈棱才开始率军开拓土地,到达澎湖。大业七年,陈棱再次率兵从义安渡海攻打琉球,派使者前去招降晓谕;琉球不服,抗拒官军,陈棱便将其击退。所谓琉球,就是台湾的古名。这是中国征讨、开拓台湾的开始。郑氏创建政权后,追念陈棱的功劳,选择地点建庙,赐名为开山,因为陈棱有开辟台湾的功勋。庙在西定坊,俯视大海,下面原是帆船停泊之处,海水可以直达,如今却已夷为平地。《府志》重新修订时,距离郑氏时代不过一百年,不知它依据什么而作这样的附会?还是因为所奉祀的神而误认了呢?那么修志者的无知,就尤其可耻了。吴真人不过是医生,同台湾毫无关系,怎么能承当“开山”这个称号,窃取我伟人的功劳呢?如今又一错再错,竟称为开仙宫。考古的人尚且不知道其中的错误,那就更加是不明白建庙意义的人了。○文开书院记 文开书院在彰化鹿港街。道光四年,海防同知邓传安创建,祭祀朱文公。邓传安是江西浮梁人,字菽原,号鹿耕,嘉庆年间的进士。道光二年,他从闽县调任此地,政绩很好,后来升任台湾知府。书院建成后,已经立碑记事,又议论说:“邓传安一向仰慕寄居鄞县的沈太仆光文,便借用他的敬名之字来命名书院。”考察沈太仆一生,他根本深厚,忠孝兼备,又奋力钻研文章。同乡全谢山的《鲒埼亭集》既为他作传,又为他的诗作序,说咸淳年间的人物,上天将留下他来启迪偏远地区的文明。今天的文人学士,难道不可以由此追溯源流吗?

当日随郑氏渡台,与太仆并设教而人争从游者,则有华亭徐都御史孚远;其忠孝同于太仆,甘心穷饿,百折不回者,则有同安卢尚书若腾、惠安王侍郎忠孝、南安沈都御史佺期、揭阳辜都御史朝荐、同安郭都御史贞一;其文章上追太仆,兼着功绩于台湾者,则有漳浦蓝知府鼎元:礼宜并祀。盖海外掌故,固考信于史乘,然以徐都御史之间关从亡,鲒埼亭表章甚力,明史亦称其遁入海、死于岛中,而府志不载,急应补入。虽鲁王实未渡台,鲒埼亭不免误信异闻,余曾婉为辨证,未可因一端而疑其它皆无据矣。当沿海之不愿迁界,张苍水尚书以书招郑氏乘机取闽南,并遗徐、王、沈、辜诸公力劝成功;及成功卒,遗老谋奉鲁王监国,苍水复以书约卢尚书以下,皆见于鲒埼亭苍水神道碑。若郑氏之致敬辜都御史,同于卢、王、沈、徐诸公,又见于陈光禄传中,唯伪辜为章耳。是数子者,不但鲁王之忠臣,亦郑氏之诤友,不得以一字之误而疑辜公,更不可因府志不载而略郭公也。府志所载龙溪举人李茂春来台居永康里,日诵佛经,人称李菩萨,似祇可入流寓,未宜配食徽国矣。

○雍和宫记

雍和宫在安定门内,清世宗之潜邸也。世宗为皇四子,素怀大志,物色英豪,与剑客奇僧相结纳。圣祖恶之。既夺位,残昆仲,诛异己,国人莫敢谤。章嘉呼图喇嘛者与有功,赐为净修之所。栋宇宏大,京中无偶。殿中有佛像一,趺坐莲花,高八丈有奇,谓以沈檀雕之。崇严宝相,胜于丈六金身矣。

是时,西藏进一妙女,年十二,天竺人也;明媚窈窕,工密咒。世宗嬖之,尊为菩萨,而自称护法天王,每开无遮会,女有侍者,汉人也,聪慧绝伦,善得世宗意,持净瓶立左右,谓之龙女。

当是时,佛法大盛。宫中喇嘛数百人,各恣滛乐。有大喇嘛具魔术,能咒人为兽;与女通。世宗知之,弗忍弃也。藏俗年节,开打鬼会,会以夜。世宗与女登坛说法;龙女侍。大喇嘛率众立坛下。既而门启,诸喇嘛乔鬼入殿上,距跃曲踊,作攫人状。女叱之,皆辟易。大喇嘛率众逐之,夺门出。以佛能胜魔也。殿之上下,往来环走,状至杂沓。忽灯光一闪,世宗仆座上,血溅数武,而龙女不见矣。报入宫中,皇后率王大臣至,拘女及诸人鞫之,不能言。大索龙女,亦不得。乃放女西藏,而卒不知龙女为何许人也。或曰,是硕儒吕晚村之孙女。

初,曾静劝大将军岳锺琪举义,不成。狱兴,辞连晚村。晚村著书,素严华夷之防。至是严治之。子葆中编修亦论斩,门人受祸尤多。晚村之孙女,年及笄,逸而逃,遂讲论剑术甚精,隐忍入宫,以复祖父仇。勇哉!或曰,聊斋志异之侠女,则此女也。时禁纲严密,故隐其事。然则蒲柳泉之称为神龙,实知其人也。

考鄂尔泰传,是日世祖视朝如恒,午后忽召尔泰入宫,而外间已传暴崩。尔泰入朝,马不及鞍,留宿三日夜始出,尚未及一餐。是必猝遭大变,故惊惶若此。连横曰:是宫也,侠女覆之,暴君歼焉,汉族之光也。

宫中有玉佛一尊,高尺有五寸,纯白无瑕,环宝也。左物称是,多世宗所赐。又有欢喜佛,作男女交合状,蔽以帏;隐赂嗽嘛,始得见。夫佛体清净,六根俱绝,何为作此狎亵?彼盖以女为魔而佛能胜之也。是为西藏所塑。藏为黄教,带妻食肉,无碍清规。故活佛人尔,而称为佛。则清人以宗教之力而统蒙、藏也。夫蒙古以武力震宙合,禽猎嗜杀,厥由天性,自红教传入,念佛诵经,悍气降矣。西藏亦然。清廷特奠其教,宠喇嘛若骄子。一寺之费,耗巨金不稍惜。乾隆时,重译蒙藏佛经以颁之,可谓大振宗风矣。故章嘉呼图活佛卓锡北京,礼遇之隆,位在诸王上也。

○纪五使屿

五使屿苏澳隔带水,天空海阔时,望之在目,而基隆渔者时一至。屿屹立海中,环可百里,有湾五,二可系舟,余则礁石错立,风浪漰湃,舟触辄破,唯竹筏可入。山川气候,略同台湾。有草状如龙须,纫可织席。丹荔成林,实大而甘。行三四里,见瓦屋数椽,室中器具似数百年前物,触之灰化。归途遇一怪物自林中出,似人非人,散发垂肩,面目黎黑,狰狞可畏。渔者大惊走,怪物逐之。急驾舟逃归,述所见如此,而名怪物曰「生人」;故基人号无赖者为五使屿生人云。

译当年随郑氏渡海来到台湾,并同沈太仆一起兴办教育、使人们争相来交游的,有华亭徐都御史孚远;忠孝同沈太仆一样,甘愿忍受困苦饥饿、虽遭多次挫折也不回头的,有同安卢尚书若腾、惠安王侍郎忠孝、南安沈都御史佺期、揭阳辜都御史朝荐、同安郭都御史贞一;文章成就上承沈太仆,并且在台湾兼有功绩的,有漳浦蓝知府鼎元:按礼都应当一同祭祀。海外的掌故,固然应当从史书中考察验证;然而徐都御史参与抗清、流亡一事,《鲒埼亭集》表彰得很有力,《明史》也说他逃入海中、死在岛上,而《府志》没有记载,应该赶快补入。虽然鲁王实际上没有渡海到台湾,《鲒埼亭集》不免误信了异闻,我曾经委婉地加以辨证,却不能因为一处有误,就怀疑其他事情全都没有根据。当沿海百姓不愿迁界时,张苍水尚书曾写信招请郑氏乘机夺取闽南,并写信给徐、王、沈、辜诸公,极力劝说郑成功;郑成功死后,遗老们谋划奉鲁王监国,张苍水又写信约请卢尚书以下诸人,这些事都见于《鲒埼亭》所载的《苍水神道碑》。至于郑氏敬重辜都御史,同敬重卢、王、沈、徐诸公一样,又见于陈光禄的传记中,只有伪造的辜氏传记把这件事说成别的样子。这几位,不仅是鲁王的忠臣,也是郑氏的诤友,不能因为一个字的错误就怀疑辜公,更不能因为《府志》没有记载就忽略郭公。《府志》记载龙溪举人李茂春来到台湾,住在永康里,每天诵读佛经,人们称他为李菩萨;他似乎只适合列入寓居台湾的人,不宜配享徽国公朱熹。○雍和宫记 雍和宫在安定门内,是清世宗即位前的府邸。世宗当时是皇四子,平素胸怀大志,访求英豪,同剑客、奇僧结交。圣祖对此很厌恶。世宗夺得帝位后,残害兄弟,诛杀异己,国人没有谁敢诽谤他。章嘉呼图克图喇嘛参与有功,便把宫赐作清净修行之所。宫殿建筑宏大,在京城中没有可以相比的。殿中有一尊佛像,盘腿坐在莲花上,高八丈有余,据说是用沉香、檀香雕成的。佛像庄严高大,胜过丈六高的金身。当时西藏进献一名美妙的女子,年仅十二岁,是天竺人;她容貌明丽、姿态娴雅,精通秘密咒语。世宗宠爱她,尊称为菩萨,并自称护法天王。每次举行无遮大会时,女子都有一名侍者,是汉人,聪慧无比,很能迎合世宗的心意,手持净瓶站在左右,人们称她为龙女。那时佛法极其兴盛。宫中的喇嘛有几百人,各自放纵淫乐。有一名大喇嘛会施行魔术,能用咒语把人变成野兽;他还同那名女子私通。世宗知道后,却不忍心舍弃她。西藏习俗在年节时举行打鬼会,会在夜间进行。世宗和女子登坛讲法,龙女在旁侍奉;大喇嘛率领众人站在坛下。不久宫门打开,众喇嘛装扮成鬼进入殿上,跳跃舞动,作出抓人的样子。女子呵斥他们,他们都退避开去。大喇嘛率众追赶,夺门而出,仿佛佛能战胜魔一样。殿堂上下人来人往,环绕奔走,场面十分混乱。忽然灯光一闪,世宗倒在座上,鲜血溅出几步远,而龙女却不见了。消息传入宫中,皇后率领王公大臣赶来,拘捕女子和众人审问,他们都说不出话来。大肆搜寻龙女,也找不到。于是把女子放回西藏,却始终不知道龙女究竟是什么人。有人说,她是大儒吕晚村的孙女。起初,曾静劝大将军岳锺琪起兵举义,没有成功。案件兴起后,供词牵连到吕晚村。吕晚村著书,平素严守华夷之防;到了这时便被严厉治罪。他的儿子、编修吕葆中也被判处斩刑,门生受到的祸患尤其多。吕晚村的孙女到了及笄年龄,逃走出奔,于是精研剑术,忍辱潜入宫中,以报祖父之仇。真勇敢啊!有人说,《聊斋志异》中的《侠女》,就是这个女子。当时禁网严密,所以隐瞒了这件事。那么蒲松龄所称的“神龙”,实际上确实知道她这个人。考察《鄂尔泰传》,这一天世祖像往常一样临朝视事,午后忽然召鄂尔泰入宫,而外面已经传说皇帝突然驾崩。鄂尔泰入朝时,连马鞍都来不及备好,留宿三天三夜才出来,甚至还来不及吃一餐饭。这一定是突然遭逢了重大变故,所以惊慌到了这种地步。连横说:这座宫殿,是侠女覆灭它的;暴君也在这里被消灭,这是汉族的光荣。宫中有一尊玉佛,高一尺五寸,纯白无瑕,是环绕着宝石的珍品,旁边的物件据说多是世宗所赐。又有一尊欢喜佛,作男女交合的形状,用帷幕遮蔽;暗中贿赂喇嘛,才得以看见。佛的本体清净,六根都已断绝,为什么要制作这种淫亵的形象?他们大概是把女子看作魔,而认为佛能够战胜魔。这尊佛是西藏塑造的。西藏属于黄教,可以带妻子、吃肉,并不妨碍清规。所以活佛本来也是人,却被称为佛。清朝于是借助宗教的力量统治蒙古、西藏。蒙古曾凭武力威震天下,喜爱捕猎、嗜好杀戮,这是天性;自从红教传入以后,念佛诵经,悍烈之气便降低了。西藏也是如此。清廷特别扶植这种宗教,宠爱喇嘛如同骄纵的儿子。一座寺庙的费用,耗费巨额金钱也毫不吝惜。乾隆时,重新翻译蒙古、西藏佛经并颁行,可以说大大振兴了宗教传统。因此章嘉呼图克图活佛驻锡北京,受到的礼遇隆重,地位在诸王之上。○纪五使屿 五使屿同苏澳隔着一带水域,天空海阔时,远望清晰可见,基隆的渔民偶尔会到那里。岛屿高耸在海中,周围约有百里,有五个海湾,其中两个可以停船,其余地方礁石交错耸立,风浪猛烈,船一碰上就会破裂,只有竹筏能够进入。那里的山川气候,大体同台湾相同。有一种草形状像龙须,搓纫后可以织席。丹荔成林,果实又大又甜。走三四里,看到几间瓦屋,屋中器具好像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一碰就化成灰。回程遇到一个怪物从树林里出来,像人又不像人,披散着头发垂到肩上,面色黑,样子狰狞可怕。渔民大惊逃跑,怪物追赶他们。他们急忙驾船逃回,把所见情形说成这样,并把怪物称为“生人”;所以基隆人把无赖称为“五使屿生人”。

先是有英船偶至其地,测绘地图,名阿美岛。已而瑞典之船自打鼓航日本,亦过其地。其所言与渔者颇相似。光绪十年,上海申报载其事,且言地迩台湾,应速收入版图,移民辟土,为台外府。若为外人所得,狡焉思启,实迫处此,终必为台之患。醇亲王见之,下询北洋大臣李鸿章,命台湾巡抚派员考察。巡抚示所属有能至者赏。潮人李锦堂为西学堂教习,曾得英人图,上书请行。巡抚大喜,见之,命驾南通行。锦堂固未至,及基隆,求乡道。有渔者应募,请千金。锦堂许以六百,不可。而南通俟之久,乃自驾往,数日不能得,以浪大船小为解。巡抚命待命,月给薪米银三十两。将调北洋兵舰再往。而荏苒数年,竟无消息。

或曰:是屿也,宋时杨五使居之,故名。或曰:是八重山群岛之一。屿旁有长北沙屿者,小二三倍,略具卧马之形,至者尤少。飘缈虚无,几成凿空。余以地势考之,后说似有可信。他日苟至其地而查之,亦足以扩眼界也。

○纪圆山贝冢

圆山在台北东北,与大隆同比连。大隆同者,番社也。山高数十丈,石老林深,境绝幽閟,下则剑潭。旧志谓荷人插剑于此,故名。曩年镇南学林筑斋舍,掘地二尺得贝冢,皆蛲壳,多至不可数。内有石锄、石斧及刀环锥截之属,磨琢甚精;虽属原人之物,而已入耕稼之时,故有二三陶器也。贝冢之旁有砥石,高二尺许,长约五尺,面有三棱,为磨石器之迹。圆山固近水,今之平畴,皆海澨也。原人拾贝以食,弃之于此,故中多遗物,亦足为考古之资。

○周代石鼓记

中国文字之最古者,厥唯大篆。大篆为史籀所作。其传世者,今有石鼓。鼓凡十,大径尺余,高可三尺。初在陈仓之野,唐郑余庆始迁至凤翔。韩昌黎作歌,以为周宣王猎鼓,宜置太学。按史宣王为中兴之主,开明堂,朝诸侯,大阅车徒,以行搜狩之礼。其诗则雅颂也,其字则籀文也。而后儒揣测,或以为文王之鼓,或以为成王之鼓。而郑樵据「■〈匹殳〉」「■〈丞,山代一〉」二字见于秦斤秦权以为秦鼓,马定国据后周书以为宇文鼓,陆友仁据北史以为元魏鼓。至杨慎之伪作全文,尤谬。五代之乱,鼓亡其二。宋皇佑间,向传师求得之。大观中,徙开封,置辟雍。靖康末,金人陷汴州,取归燕,置大兴府。元至元己卯,始置文庙戟门内,分列左右,绕以木阑。国子监司业潘廸乃据郑樵、施宿、薛尚功等说作音训,缺者缺之,计得二百九十有九字,立石于旁,今尚存。按鼓计数,应六百五十有五字,而今更漫灭,仅存三百二十有五而已。清乾隆五十五年,高宗据所存之字三百有十,重文二十有二,作新鼓,制较小,置戟门外。别作音训,立石记之。其文渊茂,凡十章,八十句。兹以今文读之如左:

我车既工,我马既同。我车既好,我马既阜。君子员员,猎猎其斿。鹿鹿速速,君子之求(甲)。

廓猷合道,允炽维宣。天子谓公徒,我以其囿。简徒徇众,除道具驾。驱我驭其亚,帅我弓其射(乙)。

亚车趣趣,輶车■〈辶卖〉■〈辶卖〉。左骖■〈马敖〉■〈马敖〉,右骖■〈马敕〉■〈马敕〉。其斿■〈〈奂,去大〉比史,上中下〉■〈〈奂,去大〉比史,上中下〉,其斾幡幡。君子其来,导我鸣銮(丙)。

我车翼翼,我马■〈走乐〉■〈走乐〉。导彼■〈执上皿下〉原,隮彼大陆。彤弓族旅,卤矢炱炱。其斿■〈帛乐〉■〈帛乐〉,君子之来(丁)。

遄来鰎鰎,时余卅里。余射鹿于兹,六■〈辔,言代车〉写止。出勿忧微霾,或以时雨逢湿。阴阳灵帛,华我天子之所(戊)。

其渊也孔深,帛淖洋洋。滔滔沔沔,漫之一方。其鱼不识,蒸蒸维鱮,鲨鲠鲋■〈鱼帛〉,又扱又罟(己)。

其阪又多树,为棕柏棫朴。杨柳及栗,既氐既柞。如莽如■〈▯右〉,及华及硕。禽翰乃宫,以时而作(庚)。

其途孔庶,兽乃宁处。糜豕豚蜀,麀鹿雉兔。趉趉其臭,■〈走宪〉■〈走宪〉其虎。左骖马执之,大黄弓射之(辛)。

即鹿又奔,搏鹿又填。鲜葅时旨,异■〈月立〉时申。如天之喜,秀艺员作。徼徼庸庸,即以写乐(壬)。

徒■〈马虔〉既射,我马载止。用贤孔庶,康康敷治。田车既安,日维丙申。用各为章,曷不永宁(癸)。

译此前有英国船只偶然到达那里,测量绘制地图,称它为阿美岛。不久瑞典船从打鼓航行到日本,也经过那里。瑞典人所说的情况同渔民的说法很相似。光绪十年,上海《申报》刊载了这件事,并且说此地靠近台湾,应当赶快收入版图,移民开垦土地,作为台湾以外的府属。如果被外国人得到,他们必然会伺机扩张,实际上迫切到了这种地步,最终一定会成为台湾的祸患。醇亲王看到后,下令询问北洋大臣李鸿章,命台湾巡抚派人考察。巡抚告示所属各地,说有谁能到那里去就给予奖赏。潮州人李锦堂任西学堂教习,曾得到英国人的地图,便上书请求前往。巡抚大喜,接见他,命令他从南通出发。李锦堂其实没有到达那里,到了基隆后,寻找熟悉道路的人。有一名渔民应募,索要千金。李锦堂答应给六百金,渔民不肯。南通方面等候他很久,他便自行驾船前往,但几天都不能取得进展,只以风浪大、船只小为解释。巡抚命令他等待后续命令,每月发给薪米银三十两。正要调北洋兵舰再次前往,却拖延了好几年,最终没有消息。有人说:这座岛屿在宋代曾由杨五使居住,所以得名。又有人说:它是八重山群岛之一。岛旁有一座叫长北沙屿的岛,小的有这里的二三倍大,大体具有卧马的形状,到那里的人尤其少。它缥缈虚无,几乎成了凭空杜撰。我根据地势考察,后一种说法似乎比较可信。将来如果有人到那里查访,也足以扩大眼界。○纪圆山贝冢 圆山在台北东北面,同大隆同山相连。大隆同是一个原住民部落。山高几十丈,岩石古老,树林深密,环境极为幽静隐秘,山下就是剑潭。旧志说荷兰人曾把剑插在这里,所以得名。前些年镇南学林修筑斋舍,挖地两尺,发现了贝冢,里面全是蛲壳,多得数不清。其中有石锄、石斧,以及刀、环、锥、截等器物,磨制雕琢得十分精细;虽然是原住民的遗物,但已经进入耕种时代,所以还有两三件陶器。贝冢旁有一块砥石,高约二尺,长约五尺,表面有三条棱痕,是磨制石器留下的痕迹。圆山本来靠近水边,如今的平原田野,当时都是海滨。原住民捡拾贝类食用,把贝壳丢弃在这里,所以其中有许多遗物,也足以作为考古的资料。○周代石鼓记 中国文字最古老的,只有大篆。大篆是史籀创制的。流传到后世的,如今有石鼓。石鼓共十面,大的直径一尺多,高约三尺。起初在陈仓郊野,唐代郑余庆才把它们迁到凤翔。韩昌黎作歌,认为它们是周宣王的猎鼓,应该放置在太学。按照史书,周宣王是中兴之主,建明堂,朝见诸侯,大规模检阅车辆军队,举行搜狩之礼。它的诗文属于《雅》《颂》,字体属于籀文。后来儒者凭推测,有人认为是文王的鼓,有人认为是成王的鼓。郑樵根据“■〈匹殳〉”“■〈丞,山代一〉”二字见于秦代的斤和权,认为是秦鼓;马定国根据《后周书》,认为是宇文氏的鼓;陆友仁根据《北史》,认为是元魏的鼓。到了杨慎伪造全文,更是错误。五代战乱时,石鼓遗失了两面。宋仁宗皇祐年间,向传师寻得它们。大观年间迁到开封,安置在辟雍。靖康末年,金人攻陷汴州,将它们带回燕地,安置在大兴府。元至元己卯年,才放置在文庙戟门内,分列左右,四周用木栏围起来。国子监司业潘廸于是根据郑樵、施宿、薛尚功等人的说法作音训,缺失的字就标作缺,统计得到二百九十九字,并在旁边立石刻记,到今天还保存着。按照石鼓上的字数计算,本来应有六百五十五字,而如今又磨灭了,只剩下三百二十五字。清乾隆五十五年,高宗根据现存的三百一十个字和重文二十二字,制作了新石鼓,形制较小,放在戟门外。另作音训,刻石记载。这篇文字深厚茂美,共十章、八十句。现在按今文读如下:我的车辆已经整治完好,我的马匹已经配齐;我的车既好,我的马又肥壮。君子仪态齐整,猎旗迎风飘扬。群鹿纷纷奔跑,正是君子所要追求的。宏大的谋略合乎正道,确实光明而盛大。天子对公卿说:“这是我的徒众,我要用他们巡视我的苑囿。”于是检阅军队,顺从众意,修整道路,准备车驾。驱赶我的车马,使它们排列成次序;统率我的弓手,让他们进行射猎。副车行进迅疾,轻车轻快奔驰。左边的骖马昂扬奔跑,右边的骖马也强健有力。车上的旗帜飘动,旌旗翻飞。君子已经来到,引导着我,銮铃发出声响。我的车整齐前进,我的马奔跑欢快。引导着车辆经过那片平原,登上那座大山。红色弓箭成行排列,黑色箭矢密集如云。车旗飘扬,君子已经到来。快快到来,鱼儿成群;当时我已走了三十里。我在这里射得鹿,六匹马拉的车也停在这里。出行不要担心细小的阴霾,或许会遇到及时雨而被淋湿。阴阳神灵赐予福泽,使我们的天子之所更加光彩。那水潭深得很,水面宽广而柔和。水势浩荡,水流漫延,铺展满了一方土地。水中的鱼种繁多:成群的是鳟鱼,另有鲨、鲠、鲋、■〈鱼帛〉等鱼;又用叉捕,又用网捕。那山坡上树木很多,有棕、柏、棫、朴;还有杨柳和栗树,既有氐树又有柞树。树木茂盛如草莽,也有竹林;花木繁盛,果实丰硕。禽鸟羽翼丰满,于是营造巢穴,按时孳生。道路四通八达,野兽于是安处其中。有麋、野猪、小猪、蜀鹿、母鹿、鹿、野鸡和兔子。它们纷纷发出气味,老虎也疾奔而来。左边的骖马追逐它,拿起大黄弓把它射中。一会儿鹿又奔跑起来,捕捉鹿时又把它填塞起来。鲜美的腌菜正合时宜,奇异的食物也适时进献。欢乐如同上天降下喜庆,秀美的禾苗齐齐生长。光明盛大,安乐和谐,就这样用来抒发欢乐。军士们都射中了,马也停下来了。任用贤能的人很多,天下安康,政治得到普遍治理。田猎的车辆已经安稳,日期是丙申日。各自以此写成篇章,怎么会不长久安宁呢?

石鼓之由尚矣,而世犹有疑者:或以为既属周鼓,文辞雅茂,则孔子删诗,应列釆芑、吉日之间,何以不见,一也;汉太史司马迁游览名山大川,摭拾异闻,网罗旧事,何以不载周纪,二也。夫孔子周游,未尝入秦;而或发现于汉氏之后,则子长何以得见?如竹书纪年者,晋太康二年汲郡人发魏襄王冢所得,至今尊为信史,则非两汉人可得而知也。且古来金石埋没于荒烟蔓草中,及今始出者,何可胜数?是故敦煌之书可考经传,殷虚之甲可证古文,更非咸同以前之人可得而知,且有远见于数万里外者,此则奇之又奇。光绪间,南美洲秘鲁人掘得唐尧治水碑,文为古篆,今犹存博物院中。考古者遂以洪水之时,两洲相接,人已往来。不然,何有此物?夫中国为文明古国,兵燹之间,每多藏窖,或以殉葬。金石之属,层出不穷。此后矿业大兴,辟山刊道,地不爱宝,必更有所得,以补古史之缺。石鼓之帖已禁摸搨,东西人士每欲购之,以为考古之资。而余幸得一,并明人张照所书昌黎石鼓歌,可宝也。

○清宫玉版记

古之封泰山、禅梁父者,必用金泥玉版,以记其事;典礼辉煌,文章渊茂,秦、汉以来尚矣,而人间绝罕见。吾友陈君沁园家藏金泥玉版一副,清宫之秘宝也。清人起自建州,尊崇佛教,历代相承,湛深内典。及至高宗,荡平绝域,东西南朔,莫不来王,武功之盛,远轶秦、汉,而文事亦有足称焉。乾隆三十八年,开四库全书馆,编纂旧籍,撷其精华,至今传为国宝。既复设清字经馆,以满文译大藏经,亘十余载始成。高宗大喜,自书其序,雕玉刻之。玉色苍翠,凡六片,长五寸,阔二寸八分,厚二分。每片五行,行十一字,两面俱刻,填以金泥。首雕双龙,隶书御制清文翻译全藏经序。其后片则祥云氤氲之状。书法既工,刻画精巧,不爽笔意。洵希世瓖瑰也。咸丰十年,英法联军入京,毁圆明园,为乱兵所掠,流落民间。沁园之伯父雪六先生铨次在京,重价购归,传为家宝。余从沁园借观,复得影片以示海内。嗟乎!有清一代,文事武功,至乾隆而极。观其所序,自满自骄之心,昭然若揭。后嗣不肖,祸启边戎,都邑为墟,宗社几陨;玉版金泥犹其小者。吾观始皇芟除六国,即天子位,登封刻石,颂秦功德;汉武远略,力征经营,华夷率服,功成告天;彼其意气之盛,可谓盈矣。乃或一二世,或不数传而败灭者,帝王之毒焰,宁可恃耶?语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沁园,吾党之君子也,敦内行,恂恂如不及。熟知先人手泽,而昭诸子孙,不特为家之庆,抑亦我台之光也。

○台湾诗社记

台湾诗学之兴始于明季。沈斯庵太仆以永历三年入台,时台湾为荷人所据,受一廛以居,极旅人之困,勿恤也。及延平至,以礼待之。斯庵居台三十余载,自荷兰以至郑氏盛衰,皆目击其事。著书颇多。台之文献,推为初祖。清人得台时,斯庵亦老矣,犹出而与宛陵韩又琦、关中赵行可等结东吟社,所称福台新咏者也。

当是时,台湾令沈朝聘、诸罗令季麒光均能诗。朝聘有郊行集。麒光有海外集,又有东宁唱和诗。荒裔山川,遂多润色。游宦寓公,后先继起。若孙元衡之赤嵌集,陈梦林之游台诗,范咸之婆娑洋集,张湄之瀛壖百咏,蜚声艺苑,传播海隅。而台人士之能诗者,若黄佺之草庐诗草,陈辉之旭初诗集,章甫之半嵩集,林占梅之琴余草,陈肇兴之陶村诗稿,郑用锡之北郭园集,或存或不存,或传或不传,非其诗有巧拙,而后人之贤不肖也。

夫清代以科举取士,士之读诗书而掇科第者,大都侵淫于制艺试帖。元音坠地,大雅沦亡,二三俊秀,始以诗鸣。摛藻扬芬,独吟寡偶,亦仅写海国之风光,寄沧洲之逸兴,未有诗社之设也。

光绪十五年,灌阳唐景崧来巡是邦。道署旧有斐亭,景崧葺而新之,辄邀僚属为文酒之宴。台人士之能诗者悉礼致之。扢雅扬风,于斯为盛。及景崧升布政使,驻台北。台北初建省会,簪缨荟萃,景崧又以时集之。时安溪林鹤年以榷茶在台北。鹤年固能诗。一日,自海舶运至牡丹数十盆,致诸会。景崧大喜,名曰牡丹诗社。当是时,台人士竞以诗鸣,而施耐公、邱仙根尤杰出。二公各有全集。不特称雄海上,且足以拮抗中原。今仙根已逝,耐公又徂,耆旧凋零,骚坛减色。然而运会之来,莫可阻遏。台湾诗社以是起焉。

译石鼓的来历十分久远,但世人仍有疑问:有人认为它既然是周代的石鼓,文辞典雅茂美,那么孔子删定《诗经》时就应当把它列在《采芑》《吉日》之间,为什么没有见到呢?这是第一个疑问。汉代太史令司马迁游览名山大川,搜集奇闻,网罗旧事,为什么在《周本纪》中没有记载呢?这是第二个疑问。孔子周游列国,未曾进入秦地;如果石鼓是在汉代以后才被发现,那么司马迁怎么能够见到它呢?像《竹书纪年》那样,是晋太康二年汲郡人发掘魏襄王墓所得,至今仍被尊为信史,汉代人就不可能知道它。况且自古以来埋没在荒烟蔓草中的金石,直到今天才出土的,哪里数得清?所以敦煌的书籍可以用来考证经传,殷墟的甲骨可以用来证明古文字;这些都是咸丰、同治以前的人不可能知道的,而且还有人能在数万里之外发现远古遗迹,这就更加奇异了。光绪年间,南美洲秘鲁人挖出了唐尧治水碑,碑文是古篆,如今仍保存在博物院中。考古学者于是认为洪水时期两洲相连,人们已经往来;否则,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中国是文明古国,战乱之间常常有许多东西藏在窖穴中,或者作为随葬品。金石一类的遗物还会不断出土。此后矿业大大发展,开山修路,土地既不吝惜宝物,必定还会有新的发现,以补充古史的缺漏。石鼓的拓本已经禁止摹拓,东洋、西洋人士常常想购买它,作为考古资料。我有幸得到一份,又得到明人张照所书的《昌黎石鼓歌》,都是值得珍藏的宝物。○清宫玉版记 古代封禅泰山、梁父山时,一定使用金泥玉版记载其事;典礼辉煌,文章深厚繁盛,自秦、汉以来就很盛大,但民间极少见到。我朋友陈君沁园家中收藏一副金泥玉版,是清宫的秘宝。清人起自建州,尊崇佛教,历代相承,对佛教经典造诣深厚。到了高宗,平定远方各地,东、西、南、北无不前来朝贡,武功的盛大远远超过秦、汉,文治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乾隆三十八年,开设四库全书馆,编纂旧籍,撷取精华,到今天仍被传为国宝。后来又设立清字经馆,用满文翻译大藏经,历时十多年才完成。高宗非常高兴,亲自书写序文,雕刻在玉版上。玉色苍翠,共六片,每片长五寸、宽二寸八分、厚二分。每片五行,每行十一字,两面都刻字,以金泥填饰。首片雕有双龙,刻隶书《御制清文翻译全藏经序》。后面的玉片则刻有祥云缭绕的形状。书法工整,雕刻精巧,丝毫不损笔意,确实是世间罕见的珍宝。咸丰十年,英法联军进入北京,焚毁圆明园,玉版被乱兵掠走,流落民间。沁园的伯父雪六先生当时在京城任职,用高价买回,作为传家的宝物。我向沁园借来观赏,又得到它的照片来给国内人士观看。唉!有清一代的文治武功,到乾隆时达到极盛。看他所写的序文,自满自大的心理显露无遗。后代子孙不肖,边疆战祸由此而起,城邑化为废墟,国家几乎覆亡;玉版和金泥还只是小事。我看秦始皇削平六国,登上天子之位,登封泰山刻石,歌颂秦国的功德;汉武帝施展远大谋略,奋力征伐经营,华夏与夷狄大多臣服,功成后告祭上天;他们意气的盛大,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然而有的只到一二世,有的不过几代便败亡,帝王的威势和暴烈,难道可以依仗吗?古语说:“天道无亲,常常帮助善人。”沁园是我们同道中的君子,注重内在品行,谦恭谨慎,唯恐赶不上别人。由他熟悉先人的手泽,并把它彰显给子孙,不只是家族的庆幸,也是我们台湾的光荣。○台湾诗社记 台湾诗学的兴起始于明代末年。沈斯庵太仆在永历三年进入台湾,当时台湾被荷兰人占据,他得到一间屋舍居住,处境极为困苦,也不以为意。延平王到台湾后,以礼相待。斯庵居住台湾三十多年,从荷兰统治到郑氏政权的盛衰,全都亲眼见过,著书很多。他被推为台湾文献的开创者。清人取得台湾时,斯庵也已经老了,却仍出面同宛陵韩又琦、关中赵行可等人结成东吟社,就是所称的《福台新咏》。当时台湾令沈朝聘、诸罗令季麒光都能作诗。沈朝聘有《郊行集》,季麒光有《海外集》,又有《东宁唱和诗》。偏远地区的山川景物,于是增添了许多文采。出游任职或寄居台湾的文人前后接踵而来,如孙元衡的《赤嵌集》、陈梦林的《游台诗》、范咸的《婆娑洋集》、张湄的《瀛壖百咏》,都在文坛上声名远播,流传到海角。而台湾本地能作诗的人,如黄佺的《草庐诗草》、陈辉的《旭初诗集》、章甫的《半嵩集》、林占梅的《琴余草》、陈肇兴的《陶村诗稿》、郑用锡的《北郭园集》,有的保存了,有的没有保存;有的流传了,有的没有流传,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诗有高下,而是因为后人的贤能与否。清代通过科举选取士人,读诗书而考中科举的人,大多沉浸于八股文和试帖诗。古朴的诗歌传统衰落,正雅之道沦亡,只有少数俊秀之士开始以诗歌闻名。他们铺陈文辞、播扬芳香,独自吟咏而少有同伴,也只是描写海上国家的风光,寄托隐逸于沧海的兴致,还没有设立诗社。光绪十五年,灌阳人唐景崧前来巡察台湾。道署旧有斐亭,唐景崧修葺一新,常常邀请属官举行文酒宴会。台湾能作诗的人,他都以礼聘请来。发扬雅正、传播诗风,在这时达到了盛况。后来唐景崧升任布政使,驻在台北。台北刚建立省会,官绅名流汇聚,唐景崧又经常把他们召集起来。当时安溪人林鹤年因办理茶税在台北,鹤年本来就能作诗。有一天,他从海船运来几十盆牡丹,带到聚会中。唐景崧大为高兴,命名为牡丹诗社。当时台湾人士争相以诗歌扬名,其中施耐公、邱仙根尤其杰出。两人各有全集,不仅在海上称雄,也足以同中原诗人抗衡。如今邱仙根已经去世,施耐公也已离世,老一辈逐渐凋零,诗坛失去了光彩。然而时代运势一旦到来,谁也不能阻挡。台湾诗社因此兴起。

先是乙未之岁,余年十八,奉讳家居,手写少陵全集,始稍稍学诗,以述其家国凄凉之感。当是时,戎马倥偬,四郊多警,搢绅避地,巷无居人。而叶应祥、陈瘦痕辄相过访。至则出诗相示,顾不审其优劣也。越二年,余归自沪上,乡人士之为诗者渐多,而应祥忽没,乃与瘦痕、吴枫桥、张秋浓、李少青等结浪吟诗社,凡十人。月必数会,会则赋诗。春秋佳日,复集于城外之古剎。凡竹溪、法华、海会诸寺,靡不有浪吟诗社之墨渖。朋簪之乐,无过于斯。乃不数十年,相继徂谢。今其存者,唯余与蔡老迂而已。回首前尘,宁无悲痛!

始丙午冬,余以社友零落,复谋振起,乃与瘦痕邀赵云石、谢籁轩、邹小奇、杨宜绿等改创南社,凡十余人。迨己酉间,入社者多至数十,奉蔡玉屏先生为长。嗣玉屏逝,改奉云石。辛亥春,开大会于两广会馆,全台之士至者百人。鲲身、鹿耳间,闻风而起者以百数。斐亭钟声,今继响矣。

栎社为台中诗人荟萃之所,林痴仙之所倡也。先是戊、己之际,苑里蔡启运、鹿津陈槐庭合设鹿苑吟社,时以邮筒相唱和。及痴仙归自晋江,倡栎社,赖绍尧、林南强闻其志而赞之。启运、槐庭与吕厚庵、傅鹤亭、陈沧玉复和之,遂订社章,立题名录,为春秋之会。和者浸众。己酉,余居大墩,痴仙邀入社,得与诸君子晋接,以道义文章相切劘。顾自设社以来,二十有二载矣,痴仙、绍尧、厚庵、启运、沧玉虽前后徂逝,而林灌园继起,鹤亭、南强、槐庭俱健在,建碑刊集,以绍痴仙之志;栎社之兴,犹未艾也。

台北为全台首府,而瀛社为之主。改革后,陈淑程、黄植亭等曾设玉山吟社,开会于龙山寺,未几而息。迨丁未春,洪逸雅、谢雪渔、倪希昶等乃创瀛社,社员几及百人。复与新竹之竹社、桃园之桃社互相联合,时开大会。多士济济,集于一堂,可谓盛矣。余自己未移家淡北,纳交于瀛社诸君子,文字之欢,有逾畴昔。顾念海桑以后,吟社之设,后先而出。今其存者六十有六。文运之延,赖此一线,是亦民俗盛衰之所系也。具如左:

瀛社台北市

星社台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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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鸥吟社北门庄

仰山吟社宜兰街

光文社宜兰街

桃社桃园街

竹社新竹街

青莲吟社新竹街

箨声吟社新竹街

栎社台中街

橒社台中街

中州吟社台中街

墩山吟社台中街

网珊吟社台中街

沙鸥吟社台中街

丰原吟社丰原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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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峰吟社雾峰庄

古月吟社彰化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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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津吟社梧栖街

鳌西吟社清水街

香草吟社二林庄

螺溪吟社北斗街

斗六吟社斗六街

西螺吟社西螺街

菱社西螺街

大冶吟社鹿港街

凤冈吟社凤山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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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吟社嘉义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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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鸥吟社嘉义街

鷇音吟社新巷街

笨津吟社北港街

汾溪吟社北港街

西瀛吟社澎湖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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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军大王

新竹沿山之地,辄有军大王庙。军大王者,无名之英雄也。先是我族既辟台湾,自南徂北,渐拓渐大。而新竹尚为番土,我族复经营之。进及荒陬,手耒耜,腰刀枪,以与土蛮相争逐。其没于锋镝、陨于瘴疠、毙于虺蛇之毒者,前■〈▯卜〉后继,用能抚而有之,以长育子姓。此则我族之武也。精魂毅魄,是式是依;春露秋霜,以蒸以享。此又报功之礼也。

在昔楚为荒服,若敖、蚡冒荜路蓝缕,以启山林,而楚为上国。吴亦东海之夷,泰伯、虞仲被以德化,而吴乃日进。夫吴、楚之得抗衡诸夏者,岂泰伯、蚡冒一二人之力,而千万人之力也。我台之辟也亦犹是。而军大王者,乃不能与林圯、吴沙辈垂名史策,纪其功勋,以传诸国内,而独血食于穷乡僻壤之间。然则军大王者,固无名之英雄也,祀之宜。

○梁曜枢

译此前乙未年,我十八岁,因父亲去世在家守丧,亲手抄写杜甫全集,才开始逐渐学诗,用来抒写对国家和家庭凄凉处境的感受。那时战事繁忙,四面郊外多有警报,士绅逃避战乱,街巷中几乎没有居民。叶应祥、陈瘦痕却常常来访。来了就拿出诗作给我看,但我还不能判断它们的优劣。过了两年,我从上海回来,乡里作诗的人逐渐增多;叶应祥却突然去世,于是我同陈瘦痕、吴枫桥、张秋浓、李少青等人结成浪吟诗社,共十人。每月一定举行几次聚会,聚会便作诗。春秋佳日,又常聚集在城外的古寺。竹溪、法华、海会等寺院,无不留下浪吟诗社的墨迹。朋友相聚的快乐,没有超过这里的了。但不到几十年,成员便相继去世。如今还在世的,只有我和蔡老迂而已。回首往事,难道能没有悲痛吗!到了丙午年冬天,因为诗社朋友逐渐凋零,我又谋划振兴诗社,于是同陈瘦痕邀请赵云石、谢籁轩、邹小奇、杨宜绿等人改组创立南社,共十多人。到己酉年间,入社者多达几十人,推奉蔡玉屏先生为社长。蔡玉屏去世后,改推赵云石为社长。辛亥年春天,在两广会馆召开大会,全台湾到会的士人有一百人。鲲身、鹿耳一带,听到消息而兴起的诗社多达百余。斐亭的钟声,如今又接着响起来了。栎社是台中诗人汇聚的地方,由林痴仙倡议创立。此前戊、己年间,苑里蔡启运、鹿津陈槐庭共同创办鹿苑吟社,常常通过邮筒互相唱和。痴仙从晋江回来后,倡议成立栎社,赖绍尧、林南强听说他的志向,便表示赞助。蔡启运、陈槐庭又同吕厚庵、傅鹤亭、陈沧玉相互唱和,于是订立社章,建立题名录,作为春秋两季的聚会。唱和的人逐渐增多。己酉年,我住在大墩,痴仙邀请我加入诗社,使我得以同诸位君子交往,以道义和文章互相切磋。如今自诗社创立以来已经二十二年了,痴仙、绍尧、厚庵、启运、沧玉虽然后先去世,但林灌园继承而起,鹤亭、南强、槐庭都还健在,立碑刊集,以继承痴仙的志愿;栎社的兴盛,仍未停止。台北是全台湾的首府,而瀛社是台北诗社的主干。改革以后,陈淑程、黄植亭等人曾创办玉山吟社,在龙山寺举行集会,不久便停止了。到了丁未年春天,洪逸雅、谢雪渔、倪希昶等人创办瀛社,社员将近一百人。又同新竹的竹社、桃园的桃社相互联合,常常召开大会。众多士人济济一堂,可以说盛况空前。我从己未年迁居淡水以北后,同瀛社诸位君子结交,因文字相聚的欢乐超过往昔。但想到台湾经历沧桑以后,吟社的设立前后兴起,如今还存在的有六十六个。文运的延续,依靠这一线生机,这也是民俗盛衰所系。具体如下:瀛社——台北市 星社——台北市 鹤社——台北市 钟社——台北市 天籁吟社——台北市 淡北吟社——台北市 萃英吟社——台北市 剑楼吟社——台北市 潜社——台北市 聚奎吟社——台北市 小鸣吟社——基隆街 平溪吟社——平溪庄 兰社——宜兰街 朴雅吟社——朴雅街 月津吟社——盐水街 北门吟社——北门庄 白鸥吟社——北门庄 仰山吟社——宜兰街 光文社——宜兰街 桃社——桃园街 竹社——新竹街 青莲吟社——新竹街 箨声吟社——新竹街 栎社——台中街 橒社——台中街 中州吟社——台中街 墩山吟社——台中街 网珊吟社——台中街 沙鸥吟社——台中街 丰原吟社——丰原街 芦溪吟社——佳里庄 敦源吟社——归仁庄 旗津吟社——高雄街 萍香吟社——高雄街 大雅吟社——大雅庄 雾峰吟社——雾峰庄 古月吟社——彰化街 白沙吟社——彰化街 丽泽会——彰化街 梧津吟社——梧栖街 鳌西吟社——清水街 香草吟社——二林庄 螺溪吟社——北斗街 斗六吟社——斗六街 西螺吟社——西螺街 菱社——西螺街 大冶吟社——鹿港街 凤冈吟社——凤山街 屏山吟社——旧城庄 砺社——屏东街 研社——东港街 南陔吟社——南投街 南社——台南市 春莺吟社——台南市 酉山吟社——台南市 桐侣吟社——台南市 玉山吟社——嘉义街 罗山吟社——嘉义街 嘉社——嘉义街 鸿社——嘉义街 寻鸥吟社——嘉义街 鷇音吟社——新巷街 笨津吟社——北港街 汾溪吟社——北港街 西瀛吟社——澎湖厅 啸洋吟社——医学校 《纪军大王》新竹沿山一带,常有军大王庙。军大王,是一位没有姓名的英雄。起初,我族开辟台湾,从南向北,逐渐拓展,势力渐大。当时新竹还属于番人土地,我族又继续经营开发。深入荒僻之地后,手拿农具,腰佩刀枪,和土著蛮人争斗追逐。那些死于兵刃、倒毙于瘴疠、死于毒蛇之害的人,前仆后继,因此能够安抚并占有这片土地,使子孙得以繁衍成长。这就是我族的武力。人们以刚毅的精魂作为表率和依靠;春天承露、秋日承霜,蒸煮祭品,奉献享祭。这又是报答功劳的礼仪。从前楚国还是荒远的服属之地,若敖、蚡冒披荆斩棘,开辟山林,于是楚国成为中原大国。吴国也曾是东海边的夷狄之地,泰伯、虞仲以德行教化人民,吴国才日益发展。吴、楚能够与中原诸国抗衡,难道只是泰伯、蚡冒一两个人的力量吗?其实是千千万万人的力量。我们台湾的开辟也同样如此。至于军大王,却不能像林圯、吴沙等人那样名垂史册,记载其功勋,传扬于全国,只能独自在穷乡僻壤之间享受祭祀。那么,军大王本来就是一位没有姓名的英雄,祭祀他是应该的。《梁曜枢》

法人之役,福建巡抚刘铭传治师台湾,两战皆捷,士气大振。忽命退兵,基隆遂失。或言李鸿章主和,铭传实循其意。事后,内阁侍读学士梁曜枢劾之。略曰:福建巡抚刘铭传前以平捻有功,素着威望,此次中法交战,朝廷特录旧勋,委以台湾之要地,宠以巡抚之优衔,为臣子者,正宜激发天良,效命报国,而铭传督师到台之后,失守要地,败坏全局,种种荒谬,传播京师。今和局已成,将履新任,为所欲为;臣愚,断其不可也。失地有诛,法无宽赦;不可一也。有罪之人,尚领要疆,有功之人,尤轻荣遇;不可二也。以骄恃之武夫,治繁难之重地;不可三也。刘铭传授任巡抚,而唐炯、徐延旭则禁刑部,偾事相似,赏罚各殊;不可四也。杨昌浚、刘铭传同官一省,湘、淮异器,必不相能;不可五也。破格隆施,及诸罪将,异日海疆有事,恐贻口实,覆辙相寻;不可六也。况今日之订约,所难者基隆、澎湖尔。设法人叵测,不肯退地撤兵,铭传之罪,可胜诛哉!伏乞特颁明谕,晓示内外,姑念前劳,从宽罢斥。铭传亦自劾。诏命经理台湾。

○茗谈

台人品茶,与中土异,而与漳、泉、潮相同;盖台多三州人,故嗜好相似。

茗必武夷,壶必孟臣,杯必若深:三者为品茶之要,非此不足自豪,且不足待客。

武夷之茗,厥种数十,各以岩名。上者每斤一、二十金,中亦五、六金。三州之人嗜之。他处之茶,不可饮也。

新茶清而无骨,旧茶浓而少芬,必新旧合拌,色味得宜,嗅之而香,啜之而甘,虽历数时,芳留齿颊,方为上品。

茶之芳者,出于自然,熏之以花,便失本色。北京为仕宦荟萃地,饮馔之精,为世所重,而不知品茶。茶之佳者,且点以玫瑰、茉莉,非知味也。

北京饮茶,红绿俱用,皆不及武夷之美;盖红茶过浓,绿茶太清,不足入品。然北人食麦饫羊,非大壶巨盏,不足以消其渴。

江南饮茶,亦用红绿。龙井之芽,雨前之秀,匪适饮用。即陆羽茶经,亦不合我辈品法。

安溪之茶曰铁观音,亦称上品,然性较寒冷,不可常饮。若合武夷茶泡之,可提其味。

乌龙为北台名产,味极清芬,色又浓郁,巨壶大盏,和以白糖,可以祛暑,可以消积,而不可以入品。

孟臣姓惠氏,江苏宜兴人。阳羡名陶录虽载其名,而在作者三十人之外。然台尚孟臣,至今一具尚值二、三十金。

壶之佳者,供春第一。周静澜台阳百咏云:寒榕垂荫日初晴,自泻供春蟹眼生,疑是闭门风雨候,竹梢露重瓦沟呜。自注:台湾郡人茗皆自煮,必先以手嗅其香。最重供春小壶。供春者,吴颐山婢名,善制宜兴茶壶者也。或作龚春,误。一具用之数十年,则值金一笏。

阳羡名陶录曰:供春,学宪吴颐山家童也。颐山读书金沙寺中,春给使之暇,仿老僧心匠,亦陶土搏坯,指纹隐起可按。今传世者栗色闇闇,如古金铁,敦庞周正,允称神明垂则矣。

又曰:颐山名仕,字克学,正德甲戌进士,以提学副使擢四川参政。供春实家僮。是书如海宁吴骞编。骞字槎客。所载名陶三十三人,以供春为首。

供春之后,以董翰、赵良、袁锡、时鹏为最,世号四家,俱万历间人。鹏子大彬号少山,尤为制壶名手,谓之时壶。陈迦陵诗曰:宜兴作者称供春,同时高手时大彬,碧山银槎濮谦竹,世闲一艺皆通神。

大彬之下有李仲芳、徐友泉、欧正春、邵文金、蒋时英、陈用卿、陈信卿、闵鲁生、陈光甫,皆雅流也。然今日台湾欲求孟臣之制,已不易得,何夸大彬。

台湾今日所用,有秋圃、萼圃之壶,制作亦雅,有识无铭。又有潘壶,色赭而润,系合铁沙为之,质坚耐热,其价不逊孟臣。

壶经久用,涤拭日加,自发幽光,入手可鉴。若腻滓烂斑,油光的烁,最为贱相。是犹西子而蒙不洁,宁不大损其美耶?

若深,清初人,居江西某寺,善制瓷器。其色白而洁,质轻而坚,持之不热,香留瓯底,是其所长。然景德白瓷,亦可适用。

杯忌染彩,又厌油腻。染彩则茶色不鲜,油腻则茶味尽失,故必用白瓷。瀹时先以热汤洗之,一瀹一洗,绝无纎秽,方得其趣。

品茶之时,既得佳茗,新泉活火,旋瀹旋啜,以尽色声香味之蕴,故壶宜小不宜大,杯宜浅不宜深,茗则新陈合用,茶叶既开,便则涤去,不可过宿。

过宿之壶,中有杂气,或生霉味,先以沸汤溉之,旋入冷水,随则泻出,便复其初。

煮茗之水,山泉最佳,台湾到处俱有。闻淡水之泉,世界第三。一在德国,一在瑞士,而一在此。余曾与林薇阁、洪逸雅品茗其地。泉出石中,毫无微垢,寒暑均度,裨益养生,较之中泠江水,尤胜之也。

扫叶烹茶,诗中雅趣。若果以此瀹茗,啜之欲呕,盖煮茗最忌烟,故必用炭。而台以相思炭为佳,炎而不爆,热而耐久。如以电火、煤气煮之,虽较易熟,终失泉味。

译中法战争时,福建巡抚刘铭传在台湾统领军队,两战都取得胜利,士气大振。忽然下令退兵,基隆于是失守。有人说李鸿章主张议和,刘铭传实际上是遵循他的意思。事情过后,内阁侍读学士梁曜枢弹劾刘铭传,大意说:福建巡抚刘铭传先前因平定捻军有功,向来享有威望。这次中法交战,朝廷特别追录他过去的功勋,把台湾这一要地交给他治理,并授予巡抚的优厚官衔。作为臣子,正应当激发良知,效死报国;可是刘铭传统兵到台湾以后,失守要地,败坏全局,各种荒谬行为已经传遍京城。如今和议已经达成,他将要接受新的任命,任意行事;臣愚昧地断定,这是不可行的。失去土地应当诛罚,法律不能宽赦,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有罪之人还领有重要疆土,有功之人却反而轻率地给予荣宠,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让一个骄横自恃的武夫治理繁难的重地,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刘铭传被授予巡抚,唐炯、徐延旭却被关入刑部,三人败事相似,赏罚却各不相同,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杨昌浚、刘铭传同在一省任官,湘军、淮军本来就是不同体系,二人必定不能相容,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破格优待,连及这些有罪的将领,将来海疆一旦有事,恐怕会留下攻击的口实,使同样的错误接连重演;这是不可行的第六点。何况今天订立和约,所难解决的只是基隆、澎湖。如果法国人居心叵测,不肯退还土地、撤出军队,那么刘铭传的罪责,哪里诛罚得完呢?伏请陛下特别颁发明谕,晓示内外,姑且念及他过去的功劳,从宽免职斥退。刘铭传也自行上疏弹劾自己。诏令命人经营治理台湾。《茗谈》台湾人品茶的习惯与中原不同,却和漳州、泉州、潮州相同;大概台湾人多来自这三个州,所以嗜好相似。茶一定要用武夷茶,茶壶一定要用孟臣壶,茶杯一定要用若深杯:这三样是品茶的要领,不用它们就不足以自我夸耀,也不足以招待客人。武夷茶的品种有几十种,各以产茶的岩名命名。上等茶每斤价值一、二十金,中等的也值五、六金。漳、泉、潮三州人很爱这种茶,其他地方的茶都不能喝。新茶清爽却缺少骨力,旧茶浓厚却少了芬芳,必须把新茶和旧茶混合调配,使色泽和味道适宜;闻起来芳香,喝起来甘甜,即使过了几个时辰,香气仍留在齿颊之间,这才算上品。茶的芳香应当出于天然,用花来熏茶,便失去了本来的色泽和味道。北京是仕宦聚集的地方,饮食的精美为世人所看重,却不懂得品茶。即使是上好的茶,也要点入玫瑰、茉莉,这并不是真正懂得茶味。北京饮茶,红茶、绿茶都用,但都比不上武夷茶的美味;因为红茶过于浓厚,绿茶过于清淡,都不够格品评。然而北方人吃麦食、饱食羊肉,如果不是大壶大杯,就不足以解渴。江南饮茶也用红茶、绿茶。龙井的嫩芽、雨前茶的精秀,并不适合饮用。即使是陆羽的《茶经》,也不符合我们这一类人的品茶方法。安溪有一种茶叫铁观音,也称为上品,但茶性比较寒凉,不能经常饮用。如果和武夷茶合泡,可以提升它的滋味。乌龙茶是北台湾的名产,味道极其清香,色泽又浓郁;用大壶大杯冲泡,加白糖,可以消暑,也可以消食,却不能列入品茶的上品。孟臣姓惠,是江苏宜兴人。《阳羡名陶录》虽然记载了他的名字,但把他列在作者所记三十人之外。然而台湾人推崇孟臣壶,直到今天,一把仍值二、三十金。好壶中,供春壶第一。周静澜《台阳百咏》说:“寒榕垂荫日初晴,自泻供春蟹眼生,疑是闭门风雨候,竹梢露重瓦沟呜。”自注说:台湾郡人煮茶都自己动手,必定先用手闻茶香,最看重供春小壶。供春是吴颐山的婢女,也是擅长制作宜兴茶壶的人。有人写作“龚春”,是错误的。一把壶使用几十年后,价值可达一笏金。《阳羡名陶录》说:供春是学宪吴颐山家的童仆。吴颐山在金沙寺读书,供春在供使役的闲暇,仿照老僧的构思和手艺,也用陶土制作坯胎,指纹隐约凸起,清晰得可以按触。如今流传于世的供春壶呈暗栗色,黯润深沉,像古代的金铁;形制敦厚端正,确实称得上是足以垂示后世的神工之作。又说:吴颐山名仕,字克学,正德甲戌进士,后来由提学副使升任四川参政。供春实际上是他的家僮。这部书是海宁吴骞编纂的。吴骞字槎客。书中记载名陶三十三人,把供春列为第一。供春以后,以董翰、赵良、袁锡、时鹏最为著名,世人称为“四家”,都是万历年间的人。时鹏的儿子时大彬,号少山,尤其是制作茶壶的名手,人们称他的壶为“时壶”。陈迦陵诗说:“宜兴作者称供春,同时高手时大彬,碧山银槎濮谦竹,世闲一艺皆通神。” 时大彬之下还有李仲芳、徐友泉、欧正春、邵文金、蒋时英、陈用卿、陈信卿、闵鲁生、陈光甫,都是风雅之士。然而如今在台湾想求一把孟臣制作的壶已经不容易,哪里还夸谈时大彬呢?如今台湾所使用的,有秋圃、萼圃制作的壶,制作也很雅致,但有名无款。又有潘壶,颜色赭红而温润,是用铁砂混合制成的,质地坚硬耐热,价格不亚于孟臣壶。壶经过长久使用,每天不断擦洗,便会自然发出幽光,拿在手里可以照见人影。如果油腻污垢结成烂斑,油光刺眼,那就是最卑贱的相状。这就像西施蒙上了污秽,难道不会大大损害她的美吗?若深是清初人,居住在江西某寺,擅长制作瓷器。他制作的杯子颜色洁白,质地轻而坚硬,拿在手里不会发热,茶香能留在杯底,这是它的长处。不过,景德镇的白瓷杯也同样可以使用。茶杯忌讳染上彩色,也厌恶油腻。染彩会使茶色不鲜明,油腻会使茶味完全丧失,所以一定要用白瓷杯。冲泡时,先用热水洗杯;每冲泡一次就洗一次,丝毫没有污秽,才能得到其中的趣味。品茶时,既然得到好茶,又有新汲的泉水和旺盛的炭火,就应当随泡随喝,以充分领略茶的色、声、香、味所蕴含的韵味。因此茶壶宜小不宜大,茶杯宜浅不宜深;茶叶要新旧合用,茶叶一旦泡开,便应立即倒掉洗净,不能放过一夜。放置过夜的茶壶,里面会有杂气,有时还会生出霉味。先用沸水浇洗,再立即注入冷水,随即倒出,便能恢复原来的状态。煮茶用的水,以山泉最好,台湾到处都有。听说淡水的泉水是世界第三。一处在德国,一处在瑞士,另一处就在这里。我曾和林薇阁、洪逸雅在那里品茶。泉水从石中流出,丝毫没有污垢,寒暑水温都适度,有益于养生,比中泠江水还要好。扫落叶煮茶,是诗中的雅趣。如果真的用这种方法煮茶,喝下去却会让人想吐,因为煮茶最忌烟气,所以一定要用炭。台湾以相思炭为佳,火焰旺而不爆,热力持久。若用电火或煤气煮,虽然比较容易煮熟,终究会失去泉水的滋味。

东坡诗曰:蟹眼已过鱼眠生,飕飕欲作松风鸣;此真能得煮泉之法。故欲学品茗,先学煮泉。

一杯为品,二杯为饮,三杯止渴。若玉川之七碗风生,直莽夫尔。

余性嗜茶而远酒,以茶可养神而酒能乱性。饭后唾余,非此不怡,大有上奏天帝庭,摘去酒星换茶星之概。

瓶花欲放,炉篆未消,卧听瓶笙,悠然幽远。自非雅人,谁能领此?

○诗意

台湾迎赛,辄装台阁,谓之诗意。而所装者,多取小说:牛鬼蛇神,见之可哂,夫台阁既曰诗意,则当采诗之意,附画之情,表美之术,以成其高尚丽都之致,使观者徘徊而不忍去,而后足以尽其能事。

唐人绝句之可为诗意者,如沉香亭北,如铜雀春深,生香活色,绮腻风流;而豆蔻梢头、珠帘尽卷,尤足以现其盈盈袅袅之态也。

前年稻江迎赛,江山楼主人嘱装一阁,为取小杜秦淮夜泊之诗。阁上以绸造一远山,山下为江,一舟泊于柳下。舟中一人,纱帽蓝衫,状极潇洒,即樊川也。其后立一奚奴,以手持桨。楼中有一丽人,自抱琵琶,且弹且唱。远山之畔,以电灯饰月,光照水上,夜色宛然。而最巧者则楼额亦书「江山楼」三字,一见而知为酒家。是于诗意之中,又寓广告之意,方不虚耗金钱。

先是余居台南,见迎天后,装阁极多,毫无意匠,乃向当事者言之。翌年,绸缎商锦荣发主人石秀峰请余代庖。为装天孙织锦,以示绸缎商之意;博座船头,又置支机石一方,以表主人之姓。而山水楼台花木悉以绸缎造之。复以探照灯为月,月旁七星,则以七色电灯为之,光辉闪烁,状极美丽。计费三百余金。观者十数万人,莫不啧啧称赞,而锦荣发之广告遍遐迩矣。

时药材行合源栈亦请余计划。为装韩康卖药,而阁中之物悉以药材为之。如以肉桂为亭柱,红参为阑干,通草为花,茯苓为石,极其天然,状至幽雅。

自是以来,台南每迎天后,各商家则请余装阁,余亦兴高采烈,细为指点,又各就其生意而搜故事。如香铺之红袖焚香,茶铺之樵青煮茶,银店之唐宫铸凤,饼店之红绫赐宴,莫不发挥本色。当事者复设审查员以品评之,悬其等第,锡以金牌,而台南诗意之崭新,遂冠全土,各地从而效之。

台北之迎城隍,其盛且胜台南,而所装诗意,犹不脱旧套。余既寓稻江,思为改良,当事者亦乐从余意。如水果行老泰胜请余筹划,为装潘安掷果,既获优等;翌年又装一骑红尘,而阁底安置机关,贡使之马且能环走,观者称奇,品评复居第一。

昨年春,东宫殿下临台,稻江人士欲表奉迎之诚,议装诗意,林薇阁先生嘱余为之,且言须用台湾故事,以表纯美之风。余乃拟之如左:

贤王课耕(凤山县志)——米榖商和丰号:明宁靖王朱术桂入台之后,垦田竹沪,亲课佃人耕稼,岁入颇丰,有余则赐诸佃。

淑妃教织(台湾府志)——绸缎商裕源号:延平郡王妃董氏,勤俭恭谨,日率姬妾婢妇勤织,并制甲冑诸物,以佐军用。

侠客射鹿(释华佑游记)——屠户金万成:天启间,普陀山僧释华佑与友萧克来台,躬历番社。克,侠客也,腰弓佩剑,射鹿以食,期年乃出诸罗。

仙人泛舟(彰化县志)——贸易商泰丰号:秀孤峦中多菊花,能结实。海上一屿,皆仙居。岁遣一童子,驾独木舟,沿溪行,入山采之。

东宁贡瓜(台湾县志)——水果商组合:台湾气候温暖,西瓜冬熟。每岁有司采贡,运至天津,以供宫中元日之用。瓜田在府治小东门外。

文山采茶(台湾通史)——茶商公会:台北产茶,近约百年,以乌龙茶为最美,色浓而味芬,配出海外,岁值数百万金;而文山堡之茶尤佳。

遗老锄药(台湾通史)——药材商干元号:明太仆寺卿沈光文隐居罗汉门,教化番童,不足则济以医药。光文著书甚多,台湾文献推为初租。

逸士种梅(台湾府志)——李春生家:龙溪举人李茂春,永历间居台,筑梦蝶园,种梅数百株,悠然物外,日诵佛经,人称李菩萨。

通事成仁(云林采访册)——林本源家:乾隆间,阿里山通事吴凤以番好杀人,止之不听,乃以身被杀;番大惊且悔,尊之为神,遂不复杀人。

节妇训子(台湾县志)——辜显荣:辜汤纯之妻林氏,县治人,夫死无出,抚其妾二子,教之成人。事姑孝。及卒,邑人建庙以祀。

余既定题目,复选其人物,考其衣服,布其景色,以成一种艺术,而奉迎诗意,遂为空前所未有。

凡装诗意,不能不取材闺阁,柔情密意,悱恻芬芳,观者神为之移。若从前之所谓小上坟、阴阳河,则识者唾矣。

诗意之中,最须用意者,莫如楼台花木。何也?楼台以指其地,花木以明其时,断不可随便布置。若远近内外,则在装者之点染尔。

○桃太郎之粉本

译东坡诗说:“蟹眼已过鱼眠生,飕飕欲作松风鸣。”这才真正掌握了煮泉水的方法。所以想学品茶,先要学会煮水。一杯是品尝,二杯是饮用,三杯只是解渴。像卢仝那样一连喝七碗便觉得清风生起,实在只是莽汉罢了。我生性嗜茶而远离酒,因为茶可以养神,酒却能扰乱人的性情。饭后唾液泛起,不喝茶便不舒畅,很有向上天奏请,把酒星摘去换成茶星的气概。瓶中的花将要开放,炉中的香篆还未燃尽,躺着听瓶笙之声,心情悠然,意境幽远。若不是风雅之人,谁能领会这种情趣?《诗意》台湾迎神赛会时,常常搭造台阁,称为“诗意”。可是所装扮的内容,多取自小说:牛鬼蛇神,见了令人发笑。既然台阁称作“诗意”,就应当采撷诗中的意境,附会绘画的情致,表现美的技艺,形成高尚华美的情趣,使观众流连徘徊而不忍离去,这样才算充分发挥了它的作用。唐人绝句中可以用来装扮诗意的,如“沉香亭北”“铜雀春深”,都具有活泼的色彩、浓郁的香气和绮丽风流的情调;而“豆蔻梢头”“珠帘尽卷”,尤其足以表现女子盈盈袅袅的姿态。前年稻江迎神赛会,江山楼主人嘱托搭造一座台阁,取自小杜《秦淮夜泊》诗的意境。台阁上用绸缎制作一座远山,山下是江水,一只船停泊在柳树下。船中有一人,戴纱帽,穿蓝衫,神态极其潇洒,就是樊川。后面站着一个奚奴,手里拿着桨。楼中有一位美人,自己抱着琵琶,一边弹一边唱。远山旁用电灯装饰成月亮,月光照在水面上,夜色宛然如真。最巧妙的是楼额也题写“江山楼”三个字,一看就知道是酒家。这是在诗意中又寓含广告的意思,才不算白白耗费金钱。此前我住在台南,看到迎接天后的活动,所装的台阁很多,却毫无构思,于是向主管此事的人提出意见。第二年,绸缎商锦荣发的主人石秀峰请我代为筹办。台阁装扮天孙织锦,以显示绸缎商的行业特色;船头摆设博座,又放置一方支机石,以表明主人的姓氏。山水、楼台、花木全都用绸缎制作。又用探照灯作月亮,月旁的七星则用七色电灯制作,光辉闪烁,形态非常美丽。总费用三百余金。十几万观众无不啧啧称赞,锦荣发的广告也传遍了远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当时药材行合源栈也请我筹划。台阁装扮韩康卖药,阁中的物件全都用药材制作。例如用肉桂作亭柱,用红参作栏杆,用通草作花,用茯苓作石头,极其自然,形态十分幽雅。从此以后,台南每逢迎接天后,各家商户都请我装扮台阁,我也兴致高昂,热情细致地指点,并且各自根据商家的生意搜集故事。如香铺装扮“红袖焚香”,茶铺装扮“樵青煮茶”,银店装扮“唐宫铸凤”,饼店装扮“红绫赐宴”,无不发挥各自行业的特色。主管者又设置评审员进行品评,悬挂牌子公布等级,赐给金牌,于是台南的“诗意”焕然一新,遂成为全台湾第一,各地也跟着仿效。台北迎接城隍的活动,盛大而且胜过台南,但所装扮的诗意仍未脱离旧套。我既然住在稻江,便想加以改良,主管者也乐意听从我的意见。水果行老泰胜请我筹划,装扮“潘安掷果”,获得优等;第二年又装扮“一骑红尘”,并在台阁底部设置机关,贡使骑的马还能绕圈行走,观众都称奇,评比又获得第一。去年春天,东宫殿下到台湾,稻江人士想表达恭敬迎接的诚意,商议装扮诗意,林薇阁先生嘱托我负责,并且说必须采用台湾故事,以表现纯美的风气。我于是拟定如下:贤王课耕(《凤山县志》)——米谷商和丰号:明宁靖王朱术桂进入台湾以后,在竹沪开垦田地,亲自督促佃户耕种,每年收入颇丰,有余粮就赏赐给佃户。淑妃教织(《台湾府志》)——绸缎商裕源号:延平郡王妃董氏勤俭恭谨,每天带领姬妾、婢女和妇人勤于纺织,还制作铠甲、胄具等物,来帮助军用。侠客射鹿(《释华佑游记》)——屠户金万成:天启年间,普陀山僧人释华佑和友人萧克来到台湾,亲自走遍番社。萧克是侠客,腰佩弓剑,射鹿作为食物,过了一年才离开诸罗。仙人泛舟(《彰化县志》)——贸易商泰丰号:秀孤峦中有很多菊花,能够结籽。海上有一座小岛,都是仙人居住的地方。每年派一个童子,驾着独木舟沿溪而行,进入山中采摘。东宁贡瓜(《台湾县志》)——水果商组合:台湾气候温暖,西瓜在冬天成熟。每年有关部门采摘进贡,运到天津,供宫中元旦使用。瓜田在府治小东门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文山采茶(《台湾通史》)——茶商公会:台北产茶,近一百年来兴起,以乌龙茶最为优美,色泽浓厚、味道芬芳,销往海外,每年价值数百万金;其中又以文山堡的茶最好。遗老锄药(《台湾通史》)——药材商干元号:明太仆寺卿沈光文隐居罗汉门,教化番童,番童有所不足,就用医药救济他们。沈光文著书很多,台湾文献界推尊他为最早的祖师。逸士种梅(《台湾府志》)——李春生家:龙溪举人李茂春,永历年间居住台湾,修筑梦蝶园,种梅数百株,悠然超脱于尘世之外,每天诵读佛经,人们称他为李菩萨。通事成仁(《云林采访册》)——林本源家:乾隆年间,阿里山通事吴凤因为番人喜欢杀人,便加以制止,但番人不听,于是吴凤让自己被杀。番人大为震惊并且悔恨,尊奉他为神,从此不再杀人。节妇训子(《台湾县志》)——辜显荣:辜汤纯的妻子林氏,是县治人。丈夫去世而没有亲生子女,她抚养丈夫妾室的两个儿子,教育他们成人。她侍奉婆母很孝顺。去世后,乡里人建庙祭祀她。我确定题目以后,又选择其中的人物,考察他们的服饰,安排布置景色,形成一种艺术;这样一来,迎接东宫的诗意装扮便成为前所未有的创举。凡是装扮诗意,不能不取材于闺阁,表现柔情密意、缠绵芳香,使观众的精神为之转移。像从前所谓“小上坟”“阴阳河”那样的内容,见识的人就会嗤之以鼻。诗意装扮中,最需要用心的莫过于楼台和花木。为什么呢?楼台用来点明地点,花木用来显示时令,绝不可随意安排。至于远近、内外的层次,就在于装扮者如何点染了。《桃太郎故事的蓝本》

日本故说有桃太郎,三尺童子莫不知之;而考其出处,则与王梵志相似。太平广记卷八十二云:王梵志,卫州黎阳人也。黎阳城东十五里有王德祖,当隋文帝时,家有林檎树,生瘿大如斗,经三年朽烂。德祖见之,乃剖其皮,遂见一孩儿抱胎而出。德祖收养之。至七岁,能语曰:『谁人育我?复何姓名』?德祖具以实语之,因名曰「林木梵天」,后改曰「梵志」。曰:『王家育我,可姓王也』。梵志乃作诗示人,甚有义言。桂苑丛谈亦载此事。更以历代法宝记证之,则梵志生于隋文帝之时,而死于唐高宗之代。诗多率白,如云『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是隋、唐间有此神话,诗又流传民间,以为异人。日本当隋、唐之际,聘问往来,沾濡文化,制度典章,诸多仿效,遂造出桃大郎之事,且加润色,而有役兽、讨鬼之怪也。

○哀祭○

告延平郡王文

台南郑氏家庙安座告文(代作)

祭闲散石虎文

林痴仙哀辞

赖悔之哀辞

陈太孺人诔

黄蕴轩先生诔

○告延平郡王文

中华光复之年壬子春二月十二日,台湾遗民连横诚惶诚恐,顿首载拜,敢昭告于延平郡王之神曰:于戏!满人猾夏,禹域沦亡,落日荒涛,哭望天末,而王独保正朔于东都,以与满人拮抗,传二十有二年而始灭。灭之后二百二十有八年,而我中华民族乃逐满人而建民国。此虽革命诸士断脰流血,前■〈▯卜〉后继,克以告成,而我王在天之灵,潜辅默相,故能振天声于大汉也!夫春秋之义,九世犹仇;楚国之残,三户可复。今者,虏酋去位,南北共和,天命维新,发皇蹈厉,维王有灵,其左右之!

○台南郑氏家庙安座告文(代作)

维年月日,族孙某等敢昭告于开台烈祖大明招讨大将军延平郡王赐国姓之神曰:洪维烈祖,肇造东都,保持明朔,精忠大义,震曜坤舆,而天不祚汉,星陨前原,地可避秦,水遮重澥。嗣主经恭承大命,寅绍丕基,乃建家祠,聿兴祭礼。以唐始祖凤翔节度使晋大司空平章事台文公、宋始祖大司成闳中公合祀。扬祖绩于千秋,贻孙谟于百世,阅今二百七十年矣。

乙未之后,庶事未宁,俎豆缺修,榱楹渐圮。族孙等追思先德,三圭世锡,尚留周代之崇封,一柱天擎,似耸灵光之宝殿。神灵永妥,子姓咸休,饮水知源,闻风起懦。于戏!移孝作忠,拓版图于鹿耳、鲲身之畔;经文纬武,垂勋伐于麟台、凤阁之间。兰椒既奠,黍稷维馨。敢告明神,来格来享。

○祭闲散石虎文

维丁已春正月乙巳,台南连横谨以芬芳之茗、黄菊之英,祭于闲散石虎之灵曰:乌乎!天地冥冥,人生撄撄,劳神损性,铄虑销形,而君乃以闲散名。君之生也,其为有明;君之死也,其为有清;而君之身世乃飘零。君之主也,其为延平;君之友也,其为正青;而君之行谊略可衡。君不为疆场之将帅,不为廊庙之公卿,翛然尘外,放浪形骸,而为草野之书生。则君胡不左挟琴、右击筑,以歌以哭于燕京?否则挂一瓢、携一杖,西登太华,南下洞庭,北绝居庸,东舍蓬瀛,亦可匿迹而逃名?而君乃忍弃故国之躬耕,投荒海上,身世伶仃,以啸傲于东都之野、赤嵌之城,则君必有万不得已之苦情。当是时,中原板荡,遍地膻腥,民彝既尽,大道莫行,媚骨者反颜事敌,抗志者系缧僇刑,天昏地晦,百鬼狰狞,风悲雨泣,黎庶吞声。与其为亡国之贱隶,何如依海上之田横;与其化蕙荃为萧艾,何如采芳洲之杜蘅?而君乃污泥不滓,抱璞守贞矣。乌乎!梦蝶之园未废,半月之水犹澄,昙花吐紫,蕉叶抽青,左回右抱,郁郁佳城,则此地也,亦足以妥君之精灵。乃为招曰:灵之来兮山之埛,灵之去兮帝之庭,归兮归兮汝无形。

○林痴仙哀辞

维大正乙卯十月七日,台中诗人林痴仙卒。讣至,其友连横哭之曰:呜呼!痴仙竟死矣!吾固知君之必死,而不虞其速也。吾又不虞瑞轩一别,于今四年,而不获再见也!当吾侨中时,君辄过从,文酒之燕,旬日必会。及吾将远游,君又来祖道,订后期。吾以为数月归尔,而飘摇万里,时以尺素询起居。闻君酒兴较前豪也,吾深以为念。然尘世秽浊,侧身无地,青山白云,人一醉而死,吾以为有托而逃,而不虞君之以此而损其生也!客冬吾归自大陆,匆匆南下,未得途次台中,与君把晤。然相距甚迩,吾又以为相见之日久,而今竟无期矣!痛哉!呜呼!君病吾不能一存问,没不能视含殓,北望愁云,抚膺涕泣。吾其何以对君耶!然君入地之时,吾虽少暇,亦当亲临窀穸,拊棺一哭,以与君作永世之别也。

译日本旧有传说中有桃太郎,三尺高的儿童没有不知道的;但考察它的出处,却和王梵志的故事相似。《太平广记》卷八十二说:王梵志,是卫州黎阳人。黎阳城东十五里有王德祖,隋文帝时,他家有一棵林檎树,树上生了一个大如斗的树瘤,经过三年腐朽。王德祖看见后剖开树皮,便看见一个孩子抱着胎胞从里面出来。王德祖把他收养下来。孩子七岁时能说话,说:“谁养育了我?我又姓什么、叫什么名字?”王德祖把实情全告诉他,于是取名为“林木梵天”,后来改名为“梵志”。孩子说:“王家养育了我,可以姓王。”梵志于是作诗给人看,诗中很有意味。《桂苑丛谈》也记载了这件事。再用《历代法宝记》加以考证,梵志生于隋文帝时,死于唐高宗时期。他的诗大多直白,例如说:“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有滋味。”可见隋唐之间已有这种神话,诗又在民间流传,人们把他当作异人。日本在隋唐之际通过聘问往来受到中华文化浸润,制度典章多有仿效,于是编造出桃太郎的故事,又加以润色,才有役使野兽、讨伐鬼怪等奇异情节。《哀祭》○ 《告延平郡王文》《台南郑氏家庙安座告文》(代作) 《祭闲散石虎文》《林痴仙哀辞》《赖悔之哀辞》《陈太孺人诔》《黄蕴轩先生诔》《告延平郡王文》中华光复之年壬子春二月十二日,台湾遗民连横诚惶诚恐,叩头再拜,谨敢明白告祭延平郡王之神灵说:唉!满人侵扰华夏,禹域沦亡;面对落日荒涛,我哭泣着遥望天边,而大王独自在东都保守明朝正朔,与满人抗争,延续二十二年后才灭亡。灭亡后二百二十八年,我中华民族才驱逐满人,建立民国。这虽然是革命志士砍断头颅、流尽鲜血,前仆后继,终于取得成功,但我王在天之灵暗中辅助、默默护佑,所以才能在大汉民族中振扬天威啊!《春秋》的大义认为,即使相隔九代仍然应当复仇;楚国即使只剩三户也可以复兴。如今虏酋退位,南北共和,天命已经更新,国家正奋发振作。愿大王英灵在天,辅佐护佑我们!《台南郑氏家庙安座告文》(代作) 某年某月某日,族孙某等谨敢明白告祭开台烈祖、大明招讨大将军、赐国姓延平郡王的神灵说:伟大的先祖啊,开创东都,保守明朝正朔,以精忠大义震耀天下;但上天没有保佑汉族,先祖如星陨落于原野,只有躲避秦乱的土地和阻隔重洋的海水可以作为屏障。嗣主恭敬地承受大命,谨慎继承宏大的基业,于是建立家祠,兴修祭祀礼仪。又把唐代始祖凤翔节度使、晋大司空平章事台文公和宋代始祖大司成闳中公合祀于此。宣扬祖先的功绩于千秋,留下训谋给子孙百世,至今已经二百七十年了。乙未以后,各种事务还没有安定,祭祀礼仪缺少修整,屋椽栋梁也逐渐毁坏。族孙等追念先人的德行:三圭世代受赐,尚且保留着周代崇高的封典;一柱擎天,仿佛高耸着灵光灿然的宝殿。愿神灵永远安妥,子孙都得到福佑;饮水而知源头,听闻祖先遗风便能使懦弱者振作。唉!把孝心转化为忠心,在鹿耳、鲲身之畔开拓疆土;文武兼备,在麟台、凤阁之间垂留下功勋。兰椒已经献上,黍稷也十分芳香。谨敢告祭明神,请您降临,来享用祭品。《祭闲散石虎文》丁巳年春正月乙巳日,台南连横谨以芬芳的茶、黄菊的花,祭奠闲散石虎的英灵说:唉!天地昏暗深远,人生忙碌不安;劳神伤性,耗损心虑,销蚀形体,而您却以“闲散”为名。您活着时,是有明一代的人;您死去时,已属有清一代;而您的一生却四处漂泊。您的君主是延平王,您的朋友是正青,您的品行义理大致可以衡量。您不做疆场上的将帅,也不做朝廷里的公卿,飘然超脱尘世之外,放浪自己的形骸,成为一名乡野书生。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左手抱琴、右手击筑,在燕京又歌又哭?不然,挂着一个瓢,带着一根杖,西登太华山,南下洞庭湖,向北越过居庸关,向东离开蓬瀛仙境,也可以隐匿踪迹、逃避名声。可是您却忍心放弃故国的躬耕生活,投身荒远海岛,一生孤苦伶仃,在东都的原野、赤嵌的城中长啸傲游,那么您一定有万不得已的苦衷。当时中原动荡,遍地腥膻,民间伦理已经荡然无存,大道无法实行;媚骨之人反过来变脸投敌,坚守志节的人则被捆绑、凌辱、处刑。天地昏暗,百鬼狰狞,风声悲切,雨声如泣,百姓只能忍声吞气。与其做亡国的卑贱奴隶,哪里比得上依附海上的田横?与其把蕙草、荃草变成萧草、艾草,哪里比得上采摘芳洲上的杜蘅?而您却能身在污泥而不受污染,怀抱美玉,守持贞节。唉!梦蝶园还没有荒废,半月池的水仍然清澄;昙花吐出紫色花朵,芭蕉抽出青叶;左边环回、右边围抱,草木茂盛的佳城就是这里,也足以安顿您的精魂。于是作招魂辞说:您的灵魂来到这里啊,来自山野深处;您的灵魂离开这里啊,归向天帝的庭院;回来吧,回来吧,愿您不再有形体。《林痴仙哀辞》大正乙卯年十月七日,台中诗人林痴仙去世。讣告传来,他的朋友连横哭着说:唉!痴仙竟然死了!我本来知道您一定会死,却没料到这么快。我也没料到在瑞轩一别至今四年,竟不能再见您一面!我旅居中原时,您常常来往相访;饮酒作文的聚会,十天半月必定相会一次。等我要远游时,您又来为我祖道饯行,约定日后再会。我以为几个月就会回来,却飘泊万里,只能不时写信问候您的起居。听说您的酒兴比从前更豪放,我深深以此为忧。然而尘世污浊,容身无地;青山白云之间,人喝醉一场便死去,我还以为您找到了寄托,可以借此逃离尘世,却没料到您竟因此损害了生命!去年冬天我从大陆回来,匆匆南下,没有在途中经过台中,和您相见。但是我们相距很近,我又以为总有一天可以见面,没想到如今竟永远没有机会了!痛心啊!唉!您生病时我不能问候,去世时也不能亲自到场为您含殓;向北遥望愁云,抚胸流泪哭泣。我将用什么面对您呢!不过,等您入土时,我即使稍有空闲,也一定亲自来到墓穴,抚棺痛哭,和您作永世的诀别。

君生于簪缨之家,长于书礼之府,全台诗界推为泰斗。吾固知君虽死,而精神不死。何也?以君之诗足以永留天壤也。然君不以吾为不文,而笃爱之,且语吾曰,吾辈论交当为生死之友,次为道义之友,又次为文字之友,最下乃势利尔。嗟乎!吾虽无似,幸得齿于文字之列,吾当伸纸吮毫,刺述平生,以昭来许。然吾文虽佳,而君已死,复何从拍案称奇哉?

呜呼!吾别台中未四年尔,而旭东死、颂臣死,吾之次女亦葬于大墩之丽,吾尚未往一哭。今君又相继死。吾此后一至台中,其何能已于悲伤哉!临风凄怆,不知所云。

○赖悔之哀辞

维大正六年秋九月三十日,栎社社长赖悔之先生疾终正寝。越五日,将殡于吉阡,同社友连横不能远道执绋,布奠陈辞,乃为文以吊曰:乌乎!天道果有知耶?胡为乎颜子不寿,盗跖期颐?天道果无知耶?胡为乎达人随化,烈士骑箕?其生也有自,其死也有之,则生何足乐而死何足悲?然而横不能自知也。夫以羊左之友,庄惠之师,文章相絜,道义相维,意气相与,患难相持,则当此生死之际,能不涕泣而涟漪哉?乌乎悔之;以子之学,上窥轩羲;以子之文,猛如熊罢;以子之豪,斗酒不□;以子之醉,大放厥辞;横固知子之有托而逃,而不忍为民之蚩蚩也,而子竟长揖而与世遗矣!

始横居中之时,策名社末,昔昔追随,春花瀹茗,秋雨哦诗,联床夜话,达旦不疲。横以为人生之乐无过于斯,而不图死丧之戚竟至于斯耶!乌乎悔之:自横去大陆,走天涯,归故里,狎群儿,六载之间,仅得两儿,见亦无几时,而子已形神蕉萃,郁郁不怡矣。盖自痴仙逝后,琴断焚丝,重以高堂终养,陟岵兴悲;疾病中于中,而忧患罹于外,人非金石,孰能与之相厉相劘哉?乌乎悔之:生,寄也;死,归也;子固知之。苍苍者其云之垂耶,凄凄者其风之吹耶,峨峨者其山之巍耶,淼淼者其水之澌耶,冥冥者其月之亏耶,斑斑者其花之萎耶,一往一复,一俞一咨,生何足乐,死何足悲;则子固知之,横又何疑?乌乎!噫嘻!

○陈太孺人诔

维大正四年秋八月十有七日,黄母陈太孺人卒于里第。呜呼哀哉!乡人士追维壸范,欲表徽音,命横作诔,以垂诸不朽。嗟乎!以横不文,何足以光彤管?顾念史书所载,母教是则,若邹之孟子、汉之王陵、晋之陶侃、宋之欧阳修,道德文章,卓越千古,而得于母教者大。以横所闻,陈太孺人之德可以风矣。

按状,太孺人吾乡硕士粲三先生之第四女,年二十来归我殷洲先生。克谐克顺,恭淑爱人,上奉姑嫜,旁协妯娌,一家莫不称贤。当是时,中法构兵,北鄙告警。先生知文事之不足以救亡也,弃而习武,恒往来南北。太孺人主持家政,克尽妇职,以无内顾忧。越二十有一年,先生捐馆,而诸子幼,虑不足以承先业,旦夕授经,孜孜以立身扬名为训。今令子茂笙学成而归,英才勃发,饶有奇气。而次子溪荃亦已授室,熙熙膝下,含饴弄孙。方足以慰老景,而天不假年。呜呼痛哉!横等与令子游,交莫逆,笃知其出于母教。乃托素旗,以彰圣善,而为诔曰:

有妫之后,其泽孔长。笃生淑女,曰嫔于黄。乐只君子,室家之祥。琴瑟在御,曲奏于房。怀文抱质,比美孟姜。如何不吊,明镜霾光。风凄蕙帐,云掩芝梁。呜呼哀哉!

妇职之宜,酒食是议。弓矢斯张,丈夫之志。怀安败名,中帼所愧。邓曼知机,齐姜遣醉。杨柳陌头,封侯是寄。秋风飘零,树犹蕉萃。社燕离群,哀蝉不嘒。呜呼哀哉!

我闻在昔,母训是仪。欧母画荻,孟母断机。桓桓元子,千里求师。神山虽远,梦魂常追,学成而返,执手涟而。曰何而喜,曰何而然。猗欤萱草,爱此春晖。呜呼哀哉!

瞻彼小园,东门之麓。循彼南陔,维兰与菊。曰春曰秋,置酒命酌。大妇弹筝,小妇击筑。或歌或舞,以康以乐。良辰不逢,日月易蹙。循彼南陔,泪珠盥掬。瞻彼小园,心伤风木。呜呼哀哉!

彼兰者何,当春而芽。彼菊者何,及秋而花。吁嗟贤母,德音莫遐。承慈以逊,逮下以嘉。肃雍揆景,望断天涯。呜呼哀哉!

荡荡春门,群玉之府。峨峨瑶台,众香之圃。蔼蔼桂旗,迢迢蕙路。左侍飞琼,右携素女。萼绿居前,云英在后。望月方娥,瞻星比婺。诞发兰仪,光启玉度。陟彼高坵,终朝及暮。习习谷风,凄凄灵雨。呜呼哀哉!

凄凄灵雨,习习谷风。重泉漠漠,视天梦梦。何以思之,何以敬之,维礼之终。何以写之,维德之容。谁其尸之,维女之宗。呜呼哀哉!

维女之宗,实邦之秀。四德无亏,惠于世冑。陂圯咨嗟,眷顾左右。彩掩瑶光,云阴白昼。凄怆招魂,敬奠斗酒。素旗扬徽,以垂不朽。呜呼哀哉!

○黄蕴轩先生诔

译您出生于簪缨世家,成长在诗书礼乐之家,全台湾诗坛都推举您为泰斗。我本来知道,您虽然死去,精神却不会死亡。为什么呢?因为您的诗足以永远留存于天地之间。然而您不认为我没有文才,反而深深喜爱我,并且对我说:我们这一辈人交朋友,最高等的是生死之友,其次是道义之友,再次是文字之友,最下等才是势利之交。唉!我虽然不成器,幸而得以列入文字交的行列,我应当铺纸蘸墨,刺取并叙述您的生平,使它昭示于后世。可是我的文章即使写得好,您已经死了,又到哪里去拍案称奇呢?唉!我离开台中还不到四年,旭东去世了,颂臣去世了,我的次女也葬在大墩的丽地,我还没有前去哭祭。如今您又接连去世。今后我一到台中,怎么能止住悲伤呢!面对风声悲怆凄凉,竟不知说了些什么。《赖悔之哀辞》大正六年秋九月三十日,栎社社长赖悔之先生病逝于正寝。过了五天,将要安葬在吉阡,同社友连横不能远道前往执绋,只能陈设祭品、写下祭辞,于是作此文凭吊说:唉!天道果真有知吗?为什么颜子不能长寿,盗跖却能活到期颐之年?天道果真无知吗?为什么通达之人顺应变化而死,壮烈之士却也骑箕星而去?人的出生有其原因,死亡也有其归宿;既然如此,活着有什么值得快乐,死去又有什么值得悲伤?然而我连横却不能自我解脱。像羊左那样的朋友,像庄子、惠施那样的老师和朋友,文章可以相互比拟,道义彼此维系,意气彼此相投,患难相互扶持;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头,怎么能不泪流不止呢?唉,悔之啊!凭您的学问,可以上窥轩辕、伏羲;凭您的文章,刚猛如熊罴;凭您的豪气,斗酒也不能□;凭您的醉态,尽情挥洒文章。我本来知道您有所寄托,想借此逃避尘世,却不忍心成为愚昧百姓中的一员,而您竟然长揖告别,与世长辞了!当初我居住在台中时,在社中名列末席,日日追随您;春日赏花煮茶,秋雨中吟诗,联床夜话直到天明也不疲倦。我以为人生的快乐没有超过这些的,哪里料到死丧的悲痛竟也会降临到这里!唉,悔之啊!自从我离开大陆,奔走天涯,回到故乡,和孩子们亲近,六年之间只生了两个孩子,和您见面的时间也没有几回,而您已经形神憔悴,郁郁不乐了。大概自从痴仙去世后,琴弦断了,焚香的丝缕也断了;又加上要奉养高堂,登山望父而生悲,疾病从内侵入,忧患又从外而来。人不是金石,谁能承受这样的相互激励和磨砺呢?唉,悔之啊!活着,是寄居;死去,是归宿;您本来知道这一点。苍苍的,是云垂下来了吗?凄凄的,是风吹动了吗?巍峨的,是高山耸立吗?浩渺的,是水流消逝吗?昏暗的,是月亮亏缺了吗?斑斑的,是花朵凋萎了吗?一来一往,一应一叹;活着有什么值得快乐,死去有什么值得悲伤?既然您本来知道这些,我又有什么疑惑呢?唉!啊!《陈太孺人诔》大正四年秋八月十七日,黄母陈太孺人在乡里的宅第去世。呜呼,悲哀啊!乡里人士追念她的妇德,想表彰她的美好声誉,命我连横作诔文,使之流传不朽。唉!凭我连横的文才,哪里足以使彤管增光?只是想到史书所记载的,母亲的教诲足以作为典范,如邹地孟子的母亲、汉代王陵的母亲、晋代陶侃的母亲、宋代欧阳修的母亲;他们的道德文章卓绝千古,而能取得这样的成就,很大程度上都得益于母教。依我所听闻,陈太孺人的德行也足以成为世人的典范。按照事状,太孺人是我乡硕士粲三先生的第四个女儿,二十岁左右嫁给我殷洲先生。夫妻和谐顺遂,她恭敬贤淑,爱护他人;上奉养公婆,旁边和妯娌相处融洽,全家没有不称赞她贤德的。当时中法交战,北方边境传来警报。殷洲先生知道仅凭文事不足以挽救国家,于是放弃文事而学习武艺,经常往来南北。太孺人主持家政,尽力履行妇道,使他没有内顾之忧。过了二十一年,先生去世,而几个儿子还年幼;她担心他们不足以继承先业,便早晚教他们读经,勤勉不懈地以立身扬名教导他们。如今长子茂笙学成归来,才华焕发,颇有奇伟气概;次子溪荃也已经娶妻,子女环绕膝下,含饴弄孙。正足以慰藉晚年,然而上天却不肯假以年寿。唉,悲痛啊!我连横等人与您的长子交游,情谊深厚,深知他的成就出自母亲的教诲。于是托付白幡,彰显您的圣善,作诔文说:您是有妫氏的后裔,恩泽十分长久。上天笃厚地降生这位淑女,使她嫁给黄氏。贤德的君子欢喜,家室因此吉祥。琴瑟置于身边,在内室中和谐合奏。她胸怀文采而内含质朴,可与孟姜媲美。为什么竟不哀悼?明亮的镜子已经被尘埃遮蔽。风吹得蕙帐凄凉,云遮住了芝草装饰的梁栋。呜呼,悲哀啊!妇女应尽的职责,在于料理酒食。弓箭张开,是丈夫的志向。贪图安逸而败坏名声,是妇女所应感到惭愧的。邓曼能够预知祸患,齐姜曾遣夫饮酒以免祸。杨柳陌头,寄托着封侯的期望。秋风飘零,树木也显得憔悴。社燕离开群体,悲蝉也不再鸣叫。呜呼,悲哀啊!我听说从前,母亲的训诫足以作为仪范。欧阳修的母亲以荻画地教子,孟子的母亲割断织机劝学。勇武的元子,为求老师远行千里。神山虽然遥远,梦魂却常常追随;学成归来,母子执手泪流。为什么这样欢喜?为什么这样激动?美好的萱草啊,正是为了报答母亲春日阳光般的恩爱。呜呼,悲哀啊!看那小园,在东门山麓。沿着那南陔,那里有兰花和菊花。无论春天还是秋天,都曾置酒命人斟酌。大媳妇弹筝,小媳妇击筑;有人歌唱,有人舞蹈,以此安康,以此欢乐。美好的时辰再也遇不到了,日月很快地流逝。沿着那南陔,泪珠一捧一捧地流下。看那小园,心中因风木而悲伤。呜呼,悲哀啊!那兰花是什么?在春天发芽。那菊花是什么?到秋天开花。唉,可敬的贤母啊,您的美德声誉永远流传。承受慈爱而谦逊退让,恩及下人而使人感到美好。庄严和谐地衡量时光,遥望您却直到天涯。呜呼,悲哀啊!浩荡的春门,是群玉聚集的府第。巍峨的瑶台,是众香汇聚的园圃。桂旗蔼蔼,蕙草铺成的道路遥远。左边侍奉着飞琼,右边携带着素女;萼绿仙子在前,云英在后。望月的方娥,仰视星辰的婺女。您的兰一般的仪态由此焕发,玉一般的风度由此显现。登上那高丘,从早到晚。山谷之风轻轻吹拂,幽冥的灵雨凄凄降落。呜呼,悲哀啊!凄凄地下着灵雨,习习吹着谷风。重泉之下寂寞无声,仰视上天昏暗朦胧。用什么来思念他,用什么来敬奉他?只有以礼仪送终。用什么来抒写他的德行?只有描绘他的德容。谁来主持这祭礼?是你的宗族。呜呼,悲痛啊!你的宗族,实在是国家的俊秀。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四德无所亏缺,恩惠施及世代贵族。山坡崩塌令人叹息,眷顾着身边亲人。彩霞掩映着美玉般的光辉,云影使白昼也显得阴暗。凄怆地招魂,恭敬地献上一斗酒。白色旗帜飘扬着徽号,以使美名垂之不朽。呜呼,悲痛啊!黄蕴轩先生诔

维大正八年夏四月五日,新竹厅参事蕴轩黄公卒于里第,享年八十龄。越十有二月十日,将殡于吉阡。灵车卜驾,素旐流辉,笛感山阳,琴沉汉水。呜呼痛哉!乡人士追怀风义,欲述平生,命横撰诔,以昭来许。夫铭以表功,德以述美,身没名垂,先哲所慕。如黄公者,固所谓豪杰之士也,能不惋叹!

按状,公讳南球,新竹之苗栗人也,世有隐德。少随父兄躬耕陇亩,及长有大志,而胆略绝伦。前清土番猖獗,辄出杀掠,官军未能讨也。公居固近山,号召乡里,捣其巢穴,次第荡平,诸番畏之。会福建巡抚岑公毓英视台,闻其事,见而奇之,委办抚番。既而巡抚刘公铭传亦任以抚垦之事,从征大嵙崁,自率所部赴前敌,尝一夜连破十八处,威震番界。奏以五品职衔叙用,赏载蓝翎。及改隶后,当道闻其名,延为苗栗厅参事,后隶新竹。凡地方有大繇役,莫不倚以为助。公既出入番界,知其土腴,请垦南坪、狮潭等处,纵横十余里,启田树艺,至者万家,产乃日殖。则是有造于邦家者尤不少矣。若其治家处世,乐善好施,人多称之。故特举其大者而着之诔。其辞曰:

太上立德,其次立功,是谓不朽,与天地同。人之生也,有始有终,而其处也,有穷有通。穷则变,通则洪,化而裁之,允执厥中。我闻高义,敢拜下风。

赫赫黄公,实邦之杰,少而岐嶷,长而睿哲,壮而飞扬,老而明洁;如金能柔,若钢不折。公之一生,实多热血。

始公之起,起自陇耕。壮怀未试,戢影埋名。春风释耒,夜雨谈兵。乘时而起,一剑纵横。譬彼大鸟,三年不鸣;及其鸣也,四座皆惊。

瞻彼高山,群番所处,杀人为雄,众莫敢侮。公曰讨之,爰整其旅。修我戈矛,张我旗鼓。扫穴犁庭,直破险阻。群番震惊,窜逃无所。稽颡受降,或杀或虏。公曰宥之,以就我抚。

我抚维何?实启我疆。我疆既启,乃聚乃仓,乃稷乃黍,乃稻乃粱。其木维何?维桧与樟。其树维何?维茶与桑。其兽维何?维鹿与麖。其畜维何?维牛与羊。公曰处之,百十其行,为此春酒,以介康强。

帝命岑公,来巡南土。抵掌而谈,谓公孔武。亦越刘公,新开大府。谓公多才,足寄心膂。公拜而行,余勇可贾。左握■〈土旋〉刀,辉煌翎羽。顾盼生姿,掀髯起舞。抚彼群番,以固我圉。

我修台乘,每怀伟人。卓彼吴凤,没而为神,威加丑类,蛮俗为驯。又如吴沙,手辟荆榛,携来万众,车马成闉。以公之伐,足与比伦。临机制变,能屈能伸。匪维智勇,实曰义仁。

呜呼黄公!人生如驶,其生也存,其没也已。独有伟人,可以不死。公之声名,洋溢遐迩。公之勋劳,长垂国史。公之慈祥,惠于邻里。公之谟猷,施及孙子。归神混元,高谢尘滓。巍巍者山,泱泱者水,敢藉旗旌,以彰懿美!

○书启○

募建观音山凌云禅寺启

上清史馆书

与林子超先生书

与张溥泉先生书

征求中国殖民史材料启

与李献璋书

与徐旭生书

○募建观音山凌云禅寺启

在昔黄金布地,祇园留我佛之踪;白玉为池,净土现弥陀之相。阿育王八万之塔,八部同瞻;兜率天十二之宫,十方咸仰。慈云普被,法水分流,明镜长圆,慧灯不灭,固已功倍恒河,道传大地者矣。

维我台北,位在海东,境摄华严,国分毘舍,瘴云蔽野,卓锡而来,孽浪滔天,浮杯可渡。龙山宝剎(龙山寺),巍峨城郭之间;剑水禅关(剑潭寺),掩映林泉之里。同奉大士,永度群生,心证圆通,机参应化。而山号观音,地成极乐,犹未若我凌云禅寺之庄严灵异焉。

寺为乾隆时信士胡焯猷所创建,而今日本圆和尚所经营也。西临大海,东控平原,近眺芦洲,远瞻雪岭。遯山夕照,如现神光,淡水涛声,恍闻说法。修篁万个,萧萧紫竹之林;古木千章,落落白莲之座。三十二应之身,慈悲出世;四大无畏之力,布施济人。切利诸天,同声赞美;修罗百鬼,尽敛嗔心。是则欲界之清都,而人间之佛国也。

然而道场虽启,大殿未兴;十笏安禅,万间待庇。伽蓝五百,何处闻钟?僧众三千,谁能托钵?无花可踏,来鹿女以难行;有树将移,呼岳神而不动。岂非吾辈之贪痴,而名山之缺憾也哉?方今末劫沈沦,迷途充塞,四恩弗报,六度无闻。登天堂而下地狱,因果相寻;挽世道以系人心,智仁并用。所冀舍卫大家、维摩居士、善财童子、韦提夫人,各发普贤之大愿,共追斯达之芳徽,或舍义田,或捐宝宅,或颁黄铁,或助明珠。分莲池八功之水,同注大川,合兰若千烛之光,混成一色。法轮长转,梵宇宏开,塔涌地中,网陈天上。是则婆娑洋畔,顿成璀璨之龙宫;恶浊界间,现出光明之鹿苑。又岂非我台之胜事,而佛法之有缘也哉!

○上清史馆书

译大正八年夏四月五日,新竹厅参事蕴轩黄公在乡里的住宅中去世,享年八十岁。到了十二月十日,将要安葬在吉祥的墓地。灵车准备出发,白色的招魂幡流动着光辉;笛声因山阳曲而感伤,琴声如沉入汉水。呜呼,何等悲痛!乡里人士追念他的风范和义行,想要叙述他的一生,命我连横撰写诔文,以昭示后人。铭文用来表彰功绩,德行用来叙述美善;身虽死而名声流传,是先哲所仰慕的。像黄公这样的人,本来就是所谓的豪杰之士,怎能不令人惋惜叹息呢!据事状记载,黄公名南球,是新竹苗栗人,世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他年轻时跟随父兄亲自耕种田地,长大后胸怀大志,胆略更是无人能比。前清时期土番猖獗,动辄出来杀人抢掠,官军也不能讨伐他们。黄公居住的地方正靠近山地,便召集乡里人众,捣毁他们的巢穴,逐一荡平,众番都畏惧他。适逢福建巡抚岑毓英公巡视台湾,听说此事,见到他后认为他非同寻常,委任他办理安抚番民的事务。后来巡抚刘铭传公也任用他办理抚番垦殖之事;征讨大嵙崁时,他亲自率领部属奔赴前线,曾在一夜之间连续攻破十八处据点,威震番界。朝廷奏请授予他五品职衔,按功叙用,并赏赐蓝翎。改隶之后,当道听闻他的名声,聘请他担任苗栗厅参事,后来改隶新竹。凡地方有大的劳役差事,无不倚重他来协助。黄公既然出入番界,知道那里土地肥沃,便请求开垦南坪、狮潭等地,纵横十余里;开辟田地,种植作物,到那里的人有万家之多,物产于是日益繁殖。这样看来,他对国家所作的贡献尤其不少。至于他治家处世,乐于行善、喜好施舍,也为众人所称道。因此特意举出其中重大的事迹,写在这篇诔文中。文辞如下:最高的是建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这就叫作不朽,与天地同在。人的生命有开始也有终结,而人的处境有困厄也有通达。处于困厄时便应变通,处于通达时便能弘大事业;顺应变化而加以裁制,确实把握其中正道。我听闻高尚的义行,谨拜服于您的风范之下。显赫的黄公,实在是国家的英杰;年轻时聪颖非凡,长大后睿智明达,壮年时意气飞扬,老年时明敏清正;像金子一样能够柔韧,又像钢铁一样不可折断。黄公的一生,实在充满热血。当初黄公崛起时,是从田间耕作开始的。壮志尚未施展,便收敛形迹,埋藏姓名。春风吹来时放下农具,夜雨之中谈论兵法。乘着时机奋起,一柄宝剑纵横驰骋。好比那只大鸟,三年不鸣;等到它鸣叫时,四座之人都大为惊骇。看那高山,是众番所居之处;他们以杀人为雄,众人没有谁敢欺侮他们。黄公说要讨伐他们,于是整顿军旅。磨利我们的戈矛,张设我们的旗帜和战鼓。扫荡巢穴,夷平庭院,直捣险要之地。众番震惊,逃窜得无处可去;叩头接受投降的,有的被杀,有的被俘。黄公说应当宽宥他们,以便使他们归附我们的安抚。我们所说的安抚是什么?就是开拓我们的疆土。疆土开拓之后,便聚集人口、储备粮仓,种植黍稷、稻谷和高粱。那里的树木是什么?是桧树和樟树。那里的栽培植物是什么?是茶树和桑树。那里的野兽是什么?是鹿和麖。那里的家畜是什么?是牛和羊。黄公说应当让他们安居下来,于是成百上千的人结伴而行;酿造这春酒,来助益大家健康强壮。皇帝命令岑公前来巡视南方土地。岑公拍掌称谈,称赞黄公十分勇武。又有刘公,新近开设大府,称说黄公才能很多,足以寄托心腹之任。黄公拜谢后出发,余勇尚可施展。左手握着■〈土旋〉刀,翎羽装饰光彩夺目。顾盼之间神采飞扬,掀起胡须起身舞动。安抚那些番民,以巩固我们的边疆。我修撰台湾史乘时,常常怀念伟大的人物。卓然的吴凤,死后成为神灵,威势加于蛮夷,使蛮俗变得驯服。又有吴沙,亲手开辟荆棘荒地,招来万众,车马往来汇聚成闹市。以黄公的功绩,足以同他们相提并论。他能临机应变,能屈能伸;不只是有智慧和勇气,实在还具有义和仁。呜呼,黄公!人生如飞驰而过;活着时生命存在,死去后生命便结束。唯有伟大的人物可以不死。黄公的声名,远近都广为传扬;黄公的功劳,长久载入国史;黄公的慈祥,惠及邻里;黄公的谋略,施及子孙。归返神明,融入元始之境,远远辞别尘世污秽。高高的是山,浩荡的是水,谨借旗帜旌幡来彰显您的美德!书信 ○ 募建观音山凌云禅寺启 给清史馆的信 给林子超先生的信 给张溥泉先生的信 征求中国殖民史材料启 给李献璋的信 给徐旭生的信 募建观音山凌云禅寺启 从前黄金铺地,祇园留下我佛的踪迹;白玉砌成池塘,净土显现弥陀的法相。阿育王建造的八万座佛塔,八部众共同瞻仰;兜率天的十二座宫殿,十方众生都仰望。慈悲之云普遍覆盖,佛法之水分流四方;明镜长久圆满,智慧之灯永不熄灭,本来已经功德超过恒河之沙,佛道传遍大地了。我们的台北位于海东,境域兼有华严之意,国家分处于毘舍之地;瘴气的云雾遮蔽原野,卓锡而来便能安定它,罪孽般的巨浪滔天,浮杯也可以渡过。龙山宝刹(龙山寺)高耸在城郭之间;剑水禅关(剑潭寺)掩映在林泉之中。同样奉祀观音大士,永远超度众生,内心证入圆通,机缘参悟应化。然而山名虽叫观音,地方虽成极乐,却仍不如我们的凌云禅寺庄严而灵异。这座寺院是乾隆年间信士胡焯猷创建的,如今由日本圆和尚经营。西面临近大海,东面控制平原;近处可以眺望芦洲,远处可以看见雪岭。遯山夕照,仿佛显现神光;淡水的涛声,恍惚像听到佛在说法。万竿修竹,组成萧萧作响的紫竹林;千株古木,散布成疏落的白莲座。三十二种应化之身,显现慈悲而出世;四种大无畏的力量,用来布施济人。切利诸天同声赞美,修罗和百鬼全都收敛嗔怒。这正是欲界中的清净都城,人间的佛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然而道场虽然已经开设,大殿却尚未兴建;十笏之地只能安坐修禅,万间房屋还等待庇护。五百座伽蓝,在哪里听得到钟声?三千名僧众,谁能供他们托钵乞食?没有花朵可供践踏,难以迎来鹿女;有树木将要移植,呼唤岳神也不能使它移动。这难道不是我们这些人的贪欲和痴迷,也是名山的遗憾吗?如今正值末劫沉沦,迷途之人充塞四方;四恩不能报答,六度也无人听闻。登上天堂又坠入地狱,因果接连相随;挽救世道人心,应当并用智慧和仁爱。所希望的是舍卫国的富户、维摩居士、善财童子、韦提夫人,各自发起普贤菩萨的大愿,共同追随斯达的芳美德行:有的捐出义田,有的捐献宝宅,有的颁赐黄铁,有的资助明珠。把莲池八功德水分流出来,共同注入大河;把兰若中千盏灯烛的光芒汇合起来,混成一片。佛法之轮长久转动,梵宇宏伟开放;佛塔从地下涌出,宝网陈列于天空。这样一来,婆娑洋边顿时会变成璀璨的龙宫;恶浊世界之中显现出光明的鹿苑。这难道不也是我们台湾的盛事,是佛法与台湾有缘吗!给清史馆的信

中国殖民之事,前史不载。元、明二代,语焉未详。惝恍迷离,错尝八九。岂非史氏之咎欤?夫中国之殖民海外也,远自秦、汉,启于隋、唐,盛于有明,而发扬于清季。我先民以坚强果毅之气,凌厉而前,涉波涛,冒瘴疠,战土蛮而服之,筚路蓝缕,以处山林,用能光大其族。艰难缔造之功,亦良苦矣。而子孙不武,俛仰由人,硕德光勋,文献莫考,甚且数典而忘其祖,以为异族羞;又可哀矣。

夫历史为民族之精神。中国人之拓殖海外也,二千数百年矣。南望南峤,西瞻美洲,北暨鲜卑,东渐日本,凡夫秦时之镜,汉代之衣,隋唐之钱,明人之瓮,莫不置诸王庭,宝为重器。即中国人之居其地者,亦举此以夸耀。而叩其所自,则舌挢而不能对。一器之微,茫然不识,况以先民之顾命,祖国之观念,亦蒙昧不知其朕也!昏昏以生,役役以死,无历史是无民族也。抢攘昏垫,靡所适从,亦相率而为异种奴隶尔。

天相诸夏,共和告成。华侨之归自海外者,群策群力,胥谋建设,以宏佐新邦。而政府亦日以招徕华侨,为殖利开源之计。然而政府固不知华侨之情形,即国内士夫亦少知海外大势,而为一考其利害。管窥蠡测,语多爽实。则以国内既乏考据之书,而华侨又不能自述其史,以介绍国人。又岂非史氏之咎欤?追怀先德,瞻顾前途,爰及子孙,用张国力,则拓殖志之作,岂可缺哉?

然修志固难,而修拓殖志则尤难。何也?国史记载,挂一漏百,通儒撰述,每喜凿空;则参考难。侨民在外,竞力工商,文史式微,无足征信;则采取难。地遍五洲,事历千载,海客谈瀛,虚无缥缈;则调查难。闽粤杂处,乡音不同,一地两名,译文互异;则选择难。闭户潜修,闻见不广,东西方向,反易其位;则撰述难。然而横不以为难也。横生长台湾,壮游南土,欧、美、菲、澳之华侨,既习与往来矣。摭拾遗闻,旁探外史,潜心述作,于今十年。华侨联合会创立之岁,多士最于沪上,提议纂修,佥有同志,期月之间,惠书盈箧,而奔走风尘未遑笔削。私心耿耿,寝馈不忘。今史馆既开,征文考献,以横不肖忝侍诸贤。何敢不贡其诚以扬国家之休命?如蒙俞允,命辑斯志,伸纸吮毫,当有可观。岂唯史氏之责,民族之兴,实式凭之。敬布鄙怀,诸维亮鉴。

○与林子超先生书

子超先生主席执事:阔别廿年,久处海外,潜心述作,颇有可观。归国以来,浮沉人世,钟山在望,未得趋承,逖听风声,弥深向往。昨秋台从莅陕,儿子定一尝造行辕,辱承垂问,情意殷勤。固知大君子之用心,终不遗夫草茅下士也。拙著台湾通史一部,由邮奉上,到乞饬收。台湾固中国版图,一旦捐弃,遂成隔绝。横为桑梓之故,忍垢偷生,收拾坠绪,成书数种,次第刊行。亦欲为此弃地遗民,稍留未灭之文献耳。比闻四中全会通过重设国史馆案,此诚国家之大业,而民族精神之所凭依也。横才识庸愚,毫无表见,而研求史学,颇有所长。如得追随大雅,供职兰台,博采周询,甄别善恶,秉片片之直笔,扬大汉之天声,是则效命宗邦之素志也。维执事有以裁之。连横顿首。二月一日。

○与张溥泉先生书

溥泉先生执事:归国以来,瞬经半载。养志读书,稍资休息。阅报,四中全会提出重设国史馆案,已得通过,甚善甚善。中华民国肇造二十有三年矣,内忧外患,纷迭至乘。国政民风,鼎新革故,而国史未修,是非奠定,郢书燕说,淆乱听闻,其何以振民族之精神,立典型于当代也哉!横才识庸愚,毫无表见,而研求史学,颇有所长。他日开馆之际,如得备员检校,承命通儒,伸纸吮毫,当有可观。然伏处海隅,未能自达。倘蒙大力为之吹嘘,区区寸心,效忠宗国,是则邱明作传,秉直笔于尼山;班固修书,扬天声于大汉。敢有所怀,诸维霁鉴。

连横顿首一月廿六日

○征求中国殖民史材料启

茫茫大海,芸芸众生,日月所照,霜露所坠,舟车所至,莫不有我华侨之足迹。乌乎豪矣!夫我国之殖民海外也,远自秦汉,启于隋唐,盛于有明,而发扬于今日。我先民以坚强果毅之气,凌厉而前,涉波涛,冒瘴疠,战土蛮而服之,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用能宏大其族。艰难缔造之功,亦良苦矣!而子孙不武,俯仰由人,硕德光勋,文献无考;甚或数典而忘其祖,以为异族羞。乌乎!又可哀矣!

译中国殖民海外的事情,前代史书没有记载。元、明两代也只是略有涉及而没有详说。内容恍惚迷离,错误竟达到八九成,难道不是史家的过失吗?中国人向海外殖民,远在秦、汉便已开始,隋、唐时有所开创,明代最为兴盛,到清朝末年得到发扬。我们的先民凭着坚强果决的气概,奋勇向前,渡过波涛,冒着瘴疠,与当地土著作战并使他们归服;他们披荆斩棘,在山林中开辟居处,因此能够光大自己的族群。那艰难创制的功劳,也实在太辛苦了。然而子孙不够勇武,俯仰之间任人摆布;先人的大德和显赫功勋,文献却无从考查;甚至数典忘祖,使异族感到羞耻,这又多么可悲啊!历史是民族的精神。中国人开拓海外已经有二千数百年了。向南可以望见南峤,向西可以远眺美洲,向北直到鲜卑,向东逐渐抵达日本;凡是秦代的铜镜、汉代的衣服、隋唐的钱币、明人的瓮,无不被置于各地王庭,被视为珍贵重器。即使居住在那些地方的中国人,也都拿这些东西来夸耀自己。可是追问它们的来历,他们便张口结舌,不能回答。一件器物这样微小尚且茫然不识,更何况先民的遗训、祖国的观念,他们也昏昧无知,连其萌芽都不了解!糊里糊涂地活着,忙忙碌碌地死去;没有历史,就没有民族。世局纷乱,陷于昏暗困顿,无所适从,也只能相继做异族的奴隶罢了。上天保佑华夏,共和革命宣告成功。从海外归来的华侨,群策群力,共同谋划建设,以扩大地辅助新国家。然而政府本来不了解华侨的情况,即使国内士大夫也很少知道海外的大势,更没有人考察其中的利害得失。所见如从管中窥天、以蠡测海,言论多不符合实际。这是因为国内本来就缺乏考据之书,而华侨又不能自行叙述他们的历史,向国人介绍。难道这不也是史家的过失吗?追念先人的德业,展望未来,顾及子孙,用以扩张国力,那么《拓殖志》的写作怎么可以缺少呢?然而编修史志本来就难,编修拓殖史志则更加困难。为什么呢?国史记载挂一漏百,博学的儒者撰述时又常常凭空臆造,因此参考困难。侨民身在海外,竞相经营工商,文史日益衰微,没有足以征信的材料,因此采集困难。地域遍及五洲,事情历经千载,海外传闻虚无缥缈,因此调查困难。闽人、粤人杂居,乡音不同,同一地方有两个名称,译文也彼此不同,因此选择困难。闭门潜心修撰,见闻不广,东西方向反而容易颠倒,因此撰述困难。然而我连横并不把这些看作困难。我生长在台湾,壮年游历南方;欧美、菲律宾、澳洲的华侨,我已经熟悉并与他们往来了。搜集遗闻,旁考外国史书,潜心著述,到现在已经十年。华侨联合会创立那一年,许多人士聚集在上海,提议纂修此书,大家都有同道之志;一个月内,惠赐的书信就装满了箱子,只因奔走于风尘之中,来不及删削整理。我内心一直耿耿于怀,睡觉吃饭也没有忘记。如今史馆已经开设,正在征集文章、考察文献;我连横不才,忝列诸位贤者之间,怎敢不贡献诚意,以弘扬国家的美好使命?如果承蒙批准,命我编纂此志,我铺开纸张、蘸墨挥笔,一定会写出可观的成果。这岂只是史家的责任,民族的兴盛,实在也要依靠它。谨此陈述我的浅陋心意,诸位还请明察。给林子超先生的信 子超先生主席阁下:分别二十年,久居海外,潜心著述,颇有一些可观之处。回国以来,在尘世中浮沉;钟山就在眼前,却未能前去拜谒,远远听闻您的声望,更加深了我的向往。去年秋天,台从您莅临陕西,我的儿子定一曾到您的行辕拜访,承蒙您垂问,情意十分殷勤。这足以知道大君子的用心,终究不会遗弃草野中的读书人。我将拙著《台湾通史》一部邮寄奉上,到了以后请您吩咐收下。台湾本来属于中国版图,一旦被抛弃,便成为隔绝之地。我因为故乡的缘故,忍受屈辱苟且偷生,收拾散失的遗绪,写成几种书,依次刊行,也只是想为这个被抛弃土地上的遗民,稍微保存一些没有灭绝的文献罢了。近来听说四中全会通过了重设国史馆的议案,这实在是国家的大事业,也是民族精神所凭依的所在。我才识平庸愚钝,没有丝毫显著表现,但研究史学颇有所长。如果能够追随大雅之士,在兰台任职,广泛采集各方询问所得,辨别善恶,秉持一片直笔,弘扬大汉的声威,这就是我为国家效命的一贯志向。还请阁下裁量。连横叩首。二月一日。给张溥泉先生的信 溥泉先生阁下:回国以来,转眼已经半年。养护心志,读书自娱,略作休息。读报得知,四中全会提出重设国史馆的议案,已经获得通过,实在太好了,太好了。中华民国建立已经二十三年,内忧外患接连乘隙而来。国政民风革故鼎新,而国史尚未修成,是非没有确定,郢书燕说混淆听闻,这怎么能够振奋民族精神,在当代树立典型呢!我连横才识平庸愚钝,没有丝毫显著表现,但研究史学颇有所长。将来开馆之时,如果能够充任校勘之职,承受通儒的命令,铺纸蘸笔,一定会写出可观的成果。然而我隐居海边,不能自行通达。倘若承蒙您大力吹嘘推荐,我这微小心愿,就是效忠国家;这正如丘明作传,在尼山秉持直笔;班固修史,在大汉扬播天声。我谨陈述心中所想,还请您明察。连横叩首。一月二十六日。征求中国殖民史材料启 茫茫大海,芸芸众生,凡日月照耀、霜露降临之处,凡舟车能够到达的地方,无不留下我们华侨的足迹。啊,何等豪迈!我国向海外殖民,远自秦、汉,隋、唐时开始发展,明代最为兴盛,到今日得到发扬。我们的先民凭着坚强果决的气概,奋勇向前,渡过波涛,冒着瘴疠,与当地土著作战并使其归服;披荆斩棘,开辟山林,因此能够壮大自己的族群。艰难创制的功劳,也实在太辛苦了!然而子孙不够勇武,俯仰之间任人摆布;先人的大德和显赫功勋,文献无从考查;甚至数典忘祖,使异族感到羞耻。啊!又多么可悲啊!

夫历史为民族之精神。我华侨之开辟海外也,二千数百年矣。南望南土,西瞻美洲,北暨鲜卑,东航日本,凡夫秦时之剑,汉代之衣,隋唐之钱,明人之瓮,莫不置之王庭,宝为重器。即我华侨之居其国者,亦举此以夸耀。而叩其所自,则舌挢而不能对。一器之微,茫然不识,况以先民之顾命,祖国之观念,亦蒙昧而不知其朕也!昏昏以生,役役以死,无历史是无民族也。抢攘昏垫,靡所适从,亦相率而为异族之奴隶尔。

天相中国,共和告成。我华侨之归自海外者,群策群力,胥谋建设,以右助我新邦。本会创立沪上,实总其枢。追怀先德,瞻顾前途,爰及子孙,用张国力。则中国殖民史之作,岂可缓哉?同人无似,谬发其议。而兹事体大,非一二人之所能为,又非一朝一夕之所能济也。敬告我多士及我友朋,搜罗旧事,网集遗闻,考证史书,旁译外史,近自九州岛,讫于四海,以扬大汉之天声,岂非我民族之豪举而历史之光辉者哉?记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我海内外方闻之士,当亦不贲金玉而有以教之也。

一、中国殖民史征集材料,按分十门:一地理,二种族,三沿革,四政治,五交涉,六实业,七宗教,八风俗,九社会,十人物;而注重于中国殖民之事。

一、征集材料,如能分门示知者固属欢迎,若夫琐闻夫事,断简零编,亦在珍惜。

一、中国殖民史为四千年未有之创作,非合四海内外之人士而分任之,恐不免诸多遗漏。兹特函请各埠之中华商会、中华会馆、民国公会、书报社、华侨公会等承任调查,以时报告,则众擎易举,三年有成。

一、海通以来,国内人士之游历海外者,或随使节,或在学界,或主报社,闻见所及,多有著作。除函请海外各团体外,并国内之通人学子,赐其宏文,以成巨册。

一、中国殖民之事,国史鲜载。其显而足征者,唯明史之南洋数篇而已。私家记述,多秘不传。我海内外藏书家凡有关于中国殖民之书者,请惠赐一览,以俾摘抄,或将书价奉呈。

一、外人著书,多有关于中国殖民之事,足资参考。而见闻未周,不能旁搜广引。除托海外各团体就近选译外,并望国内人士,匡其不知,函示书目,以便购求翻译。

一、征集材料,拟稍为编辑,逐期刊载于华侨杂志。俟成书后,另印单行,以公诸海内外。

一、出版之时,对于惠稿诸君,各赠数册,以酬雅意。

上海泗泾路十一号华侨联合会

○与李献璋书(六月六日)

索居沪滨,潜心述作。偶阅新民报,有大作台湾方言及其歌谣漫谈,读之深慰。我辈台湾人,凡台湾之历史、语言、文学,皆当保存之,宣传之,发皇而光大之,而后足以对我先民。不佞二十年来,既刊台湾通史,复撰台湾诗乘,今又研究方言,亦聊以尽台湾人之责任尔。曩在台北,台南三六九小报社来函索稿,因以台湾语讲座付之,续登一年。及今思之,间有错误。盖此为一时之草创,尚有待于讨论也。旅中无事,继续搜罗,发见颇多。每有一语一字,思之数日或至数月,检书十数种而始得者,诚不觉其苦矣。台湾语中既函古音古义,复多周汉雅言,且有中国今日已亡而台湾尚存者,宁不更可贵乎!

大作曾举拙著懒怠一名,怠古读司,尚有疑异。今以自证、旁证观之,固已确切无讹矣。说文:怠,慢也,从心,台声。又曰:怡,和也,从心台声,凡从台之字,如佁、冶、■〈木台〉、饴、贻、诒、胎、骀、笞、炱等,莫不读为平声,而怠独入声。且怠、怡两字均从心台声,何以怡读为台,而台反为岱?此非六书谐声之例也。易杂卦传曰:大畜,时也;旡妄,灾也;萃聚而升,不来也;谦轻而豫,怠也。是怠与时、灾、来为韵。秦之罘东观刻石曰:皇帝明德,经理宇内,视听不怠,作立大义。昭设备器,咸有章祺。职臣遵分,各知所行,事无嫌疑,黔首改化。远迩同度,临古绝尤。常职既定,后嗣循业。长承圣治,群臣嘉德。祗诵圣烈,请刻之罘。是怠与旗、疑、尤、治、罘为韵。越语:范蠡曰:得时不怠,时不再来。怠,来为韵。是孔子、李斯、范蠡皆读怠为司,而后人乃读为岱,此六朝以来之误也。且以古音而言,不独怠之读司,则殆亦读司。论语:楚狂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是殆与衰、追为韵,而与兮为语助。诗经固常用之。且此为一种歌谣,未有有律无韵者也。

拙著台湾语典已成十卷,凡属古音,尤详考据。他日刊行,颁之海内,不特可以发挥台湾语之本色,而于中国之文字学、音韵学、方言学亦不无少补也。海云千里,不尽依依。黾勉同心,更希努力。

○与徐旭生书

译历史是民族的精神。我们的华侨开拓海外已经有二千数百年了。向南可以望见南方土地,向西可以远眺美洲,向北直到鲜卑,向东航行到日本;凡是秦代的剑、汉代的衣服、隋唐的钱币、明人的瓮,无不被置于各地王庭,被珍藏为贵重器物。即使居住在那些国家的华侨,也都拿这些东西来夸耀自己。可是追问它们的来历,他们便张口结舌,不能回答。一件器物这样微小尚且茫然不识,更何况先民的遗训、祖国的观念,他们也昏昧无知,连其萌芽都不知道!糊里糊涂地活着,忙忙碌碌地死去;没有历史,就没有民族。世局纷乱,陷于昏暗困顿,无所适从,也只能相继成为异族的奴隶罢了。上天保佑中国,共和革命宣告成功。我们这些从海外归来的华侨,群策群力,共同谋划建设,以辅助我们的新国家。本会在上海创立,实在总揽其中枢纽。追念先人的德业,展望未来,顾及子孙,用以扩张国力,那么《中国殖民史》的编写怎么能拖延呢?同人不才,冒昧提出这个建议。但这件事关系重大,不是一两个人所能完成的,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办成的。谨此告诉我国的众多贤士和朋友们:搜集旧事,广泛汇集遗闻,考证史书,旁译外国史籍,近从九州岛,远至四海,以弘扬大汉的声威,难道不是我们民族的豪举和历史的光辉吗?《记》说:文王、武王之道没有坠落在地上,它在人;贤能的人认识其中大的方面,不贤的人认识其中小的方面。我国海内外博学多闻之士,也应当不吝惜自己的金玉之言,给予教益。一、中国殖民史征集材料,分为十门:一是地理,二是种族,三是沿革,四是政治,五是交涉,六是实业,七是宗教,八是风俗,九是社会,十是人物;其中着重征集中国殖民的事情。一、征集材料,如果能够分门别类说明,当然欢迎;即使是琐碎的传闻、残缺的简册和零散的编册,也同样珍惜。一、《中国殖民史》是四千年来前所未有的创作,如果不集合海内外人士并分担责任,恐怕难免有许多遗漏。现特致函请各埠的中华商会、中华会馆、民国公会、书报社、华侨公会等承担调查工作,按时报告,那么众人合力就容易办成,三年便可完成。一、自从海上交通开通以来,国内人士游历海外的,有的随同使节,有的在学术界,有的主持报社,他们见闻所及,多有著作。除致函请海外各团体之外,也希望国内的博学之士和学生赐下宏文,共同编成巨册。一、中国殖民的事情,国史很少记载。其中明显而足以考证的,只有《明史》中关于南洋的几篇而已。私人家的记述,大多秘藏而不流传。我国海内外的藏书家,凡有关于中国殖民的书籍,请惠赐一览,以便摘抄;或者将书价奉上购买。一、外国人所著的书,很多涉及中国殖民的事情,足以作为参考。但由于见闻不够周全,不能广泛搜罗引用。除托请海外各团体就近选译之外,也希望国内人士补正我们所不知道的,来信告知书目,以便购买翻译。一、征集到的材料,准备略加编辑,分期刊载于《华侨杂志》。等到成书以后,另行印刷单行本,公布给海内外。一、出版时,对于惠赐稿件的各位先生,每人赠送数册,以酬谢雅意。上海泗泾路十一号华侨联合会 给李献璋的信(六月六日) 我独居在上海,潜心著述。偶然读到《新民报》,看到您写的《台湾方言及其歌谣漫谈》,读后深感欣慰。我们这些台湾人,对于台湾的历史、语言、文学,都应当保存、宣传、发扬并光大它们,然后才足以面对我们的先民。鄙人二十年来,既刊行《台湾通史》,又撰写《台湾诗乘》,如今又研究方言,也只是姑且尽台湾人的责任罢了。从前在台北时,台南《三六九小报》社来信索稿,我便把《台湾语讲座》交给他们,连续刊登了一年。到现在想来,其中有些错误。这是因为当时只是草创,还有待于讨论。旅居之中无事,继续搜罗材料,发现颇多。每有一个词、一字,思考几天,有时甚至几个月,查阅十几种书才找到答案,实在不觉得辛苦。台湾语中既包含古音古义,又有许多周、汉时代的雅言,而且还有许多中国今天已经消失而台湾仍然保存的语言,难道不是更加可贵吗!您的大作曾经举到拙著中“懒怠”一词,其中“怠”字古音读作“司”,对此还有疑异。如今从自证和旁证来看,已经确切无误了。《说文》说:“怠,慢也,从心,台声。”又说:“怡,和也,从心,台声。”凡是从“台”得声的字,如佁、冶、■〈木台〉、饴、贻、诒、胎、骀、笞、炱等,没有不读平声的,唯独“怠”读入声。而且“怠”“怡”二字都从“心”、以“台”为声,为什么“怡”读作“台”,而“台”反而读作“岱”?这不符合六书谐声的规律。《易·杂卦传》说:“大畜,时也;无妄,灾也;萃聚而升,不来也;谦轻而豫,怠也。”由此可见,“怠”与“时、灾、来”押韵。秦代之罘东观刻石说:“皇帝明德,经理宇内,视听不怠,作立大义。昭设备器,咸有章祺。职臣遵分,各知所行,事无嫌疑,黔首改化。远迩同度,临古绝尤。常职既定,后嗣循业。长承圣治,群臣嘉德。祗诵圣烈,请刻之罘。”由此可见,“怠”与“旗、疑、尤、治、罘”押韵。《越语》中范蠡说:“得到时机不可懈怠,时机不会再来。” “怠”和“来”押韵。因此孔子、李斯、范蠡都把“怠”读作“司”,后人却读作“岱”,这是六朝以来的错误。而且从古音来说,不仅“怠”读作“司”,“殆”也读作“司”。《论语》记载,楚国狂人唱着歌从孔子身边走过。孔子说:“凤凰啊,凤凰啊,你的德行为什么衰微了?过去的已经无法挽回,未来的还可以追赶。算了吧,算了吧,如今从政的人危险了。”这里“殆”与“衰、追”押韵,而“兮”只是语气助词。《诗经》中本来就经常这样用。而且这是一种歌谣,从来没有只有格律而没有韵脚的。拙著《台湾语典》已经完成十卷,凡属古音的部分,尤其详加考据。将来刊行后,颁布给海内外,不仅可以发挥台湾语的本来特色,对于中国的文字学、音韵学、方言学也多少会有所补益。相隔千里,思念之情没有穷尽。让我们勉力同心,更希望彼此努力。给徐旭生的信

伏居海隅,久闻高义,云山千里,未克趋承。昨得儿子书,曾以拙著台湾通史呈政,猥蒙嘉纳,荣幸何如!此书刊行之时,日本朝野购读颇多,而中国人士则视之漠然。唯章太炎、张溥泉两先生以为民族精神之所附,谓为必传之作,横亦颇以此自负。更欲撰就续编,记载乙未以来三十余年之事,照示国人,藉资殷鉴。而索居台湾,文网周密,不无投鼠忌器之感。归国以后,倘得一安砚之地,从事修纂,必有可观。而身世飘零,年华渐老,此愿未偿,徒呼咄咄!固知弃地遗民,别有难言之隐痛也!拙著十数种,通史之外,尚有台湾诗乘、台湾语典,尤为十年间苦心惨淡之作。他日有缘,当再就教。附上闽海纪要一册,是拙刊台湾史料之一,并希一阅。

雅堂文集卷三

○台湾漫录目次○

延平祠记…………………………………………………………………………(一四○)

宁靖王笏…………………………………………………………………………(一四二)

郑氏故物…………………………………………………………………………(一四二)

刘国轩碑…………………………………………………………………………(一四二)

释华佑遗书………………………………………………………………………(一四三)

龙渡沧海…………………………………………………………………………(一四四)

草鸡………………………………………………………………………………(一四五)

文山秀气…………………………………………………………………………(一四五)

石刻………………………………………………………………………………(一四六)

大肚刀……………………………………………………………………………(一四六)

三保姜……………………………………………………………………………(一四七)

铁炮………………………………………………………………………………(一四七)

瓦瓶………………………………………………………………………………(一四八)

绿珊瑚……………………………………………………………………………(一四八)

唐琴………………………………………………………………………………(一四八)

宋钱………………………………………………………………………………(一四九)

右旋螺……………………………………………………………………………(一四九)

荷兰瓮……………………………………………………………………………(一五○)

螺溪砚……………………………………………………………………………(一五○)

竹如意……………………………………………………………………………(一五○)

斗镂树……………………………………………………………………………(一五一)

金荆瘿……………………………………………………………………………(一五一)

酒树面木…………………………………………………………………………(一五一)

鸡距番……………………………………………………………………………(一五二)

古橘冈……………………………………………………………………………(一五二)

蛇人………………………………………………………………………………(一五三)

大蝶………………………………………………………………………………(一五四)

巨鱼………………………………………………………………………………(一五四)

海镜………………………………………………………………………………(一五五)

爱玉冻……………………………………………………………………………(一五五)

笔筒木……………………………………………………………………………(一五六)

火秧………………………………………………………………………………(一五七)

茈姜………………………………………………………………………………(一五七)

贝冢………………………………………………………………………………(一五七)

石器………………………………………………………………………………(一五八)

怪物………………………………………………………………………………(一五八)

奇鸟………………………………………………………………………………(一五九)

占验………………………………………………………………………………(一五九)

九降………………………………………………………………………………(一六一)

火台………………………………………………………………………………(一六一)

译我隐居在海边,早已听闻您的高尚义行;相隔千里云山,未能前去拜谒。昨天收到我儿子的信,得知他曾将拙著《台湾通史》呈给您,请您指教;承蒙您谬加赞许并接受,真是何等荣幸!这部书刊行时,日本朝野购买阅读的很多,而中国人士却冷漠视之。只有章太炎、张溥泉两位先生认为它是民族精神的依托,称为必定传世的作品,我连横也颇以此自负。还想撰成续编,记载乙未以来三十余年的事情,展示给国人,借此作为深刻的借鉴。然而我独居台湾,文禁严密,不免有投鼠忌器的顾虑。回国以后,倘若能得到一个安静著述的地方,从事编修,一定会有可观的成果。但身世漂泊,年华渐老,这个愿望还没有实现,只能徒然急切呼喊!我本来就知道,被抛弃土地上的遗民,还有难以言说的隐痛。我的著作有十几种,除了《通史》之外,还有《台湾诗乘》《台湾语典》,尤其是十年之间苦心经营、惨淡写成的作品。将来如果有缘,当再向您请教。附上《闽海纪要》一册,这是我刊刻的台湾史料之一,也希望您阅览。《雅堂文集》卷三 《台湾漫录》目录 ○ 延平祠记…………………………………………………………………………(一四 ○) 宁靖王笏…………………………………………………………………………(一四二) 郑氏故物…………………………………………………………………………(一四二) 刘国轩碑…………………………………………………………………………(一四二) 释华佑遗书………………………………………………………………………(一四三) 龙渡沧海…………………………………………………………………………(一四四) 草鸡………………………………………………………………………………(一四五) 文山秀气…………………………………………………………………………(一四五) 石刻………………………………………………………………………………(一四六) 大肚刀……………………………………………………………………………(一四六) 三保姜……………………………………………………………………………(一四七) 铁炮………………………………………………………………………………(一四七) 瓦瓶………………………………………………………………………………(一四八) 绿珊瑚……………………………………………………………………………(一四八) 唐琴………………………………………………………………………………(一四八) 宋钱………………………………………………………………………………(一四九) 右旋螺……………………………………………………………………………(一四九) 荷兰瓮……………………………………………………………………………(一五 ○) 螺溪砚……………………………………………………………………………(一五 ○) 竹如意……………………………………………………………………………(一五 ○) 斗镂树……………………………………………………………………………(一五一) 金荆瘿……………………………………………………………………………(一五一) 酒树面木…………………………………………………………………………(一五一) 鸡距番……………………………………………………………………………(一五二) 古橘冈……………………………………………………………………………(一五二) 蛇人………………………………………………………………………………(一五三) 大蝶………………………………………………………………………………(一五四) 巨鱼………………………………………………………………………………(一五四) 海镜………………………………………………………………………………(一五五) 爱玉冻……………………………………………………………………………(一五五) 笔筒木……………………………………………………………………………(一五六) 火秧………………………………………………………………………………(一五七) 茈姜………………………………………………………………………………(一五七) 贝冢………………………………………………………………………………(一五七) 石器………………………………………………………………………………(一五八) 怪物………………………………………………………………………………(一五八) 奇鸟………………………………………………………………………………(一五九) 占验………………………………………………………………………………(一五九) 九降………………………………………………………………………………(一六一) 火台………………………………………………………………………………(一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