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震泽集》　别集类第五　【明】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震泽集》三十六卷，为明代王鏊所撰。王鏊另有《史余》，已经著录。王鏊凭制义文章名重一代，即使乡塾中的儿童，只要能诵读八股文，没有不知道王守溪的。然而，他的古文也深厚精通经术，典雅刚劲洁净，具有唐宋遗风。大概明代盛时，即使写时文的人，也一定要钻研六经，广泛阅览诸子百家，以培植自己的根基，穷究文章的波澜。王鏊在科场上困顿，年老才得到这种际遇；他对于古文已经造诣很深，所以时文写得好，古文也写得好。《明史》王鏊本传说，王鏊曾上奏，希望仿照前代制科，设置类似博学宏词的科目来搜罗奇才，每六年举行一次；尤其优异的人授予清要之职，已有官职的人则加官进秩。几年以后，士人必然会磨炼自己，以通晓经学、研究古学为高尚，摆脱浅陋见闻的弊病，但当时未能施行。又说王鏊取士崇尚经术，凡险怪诡异的文章一概摒弃；弘正年间文风因此发生变化，那么王鏊所学的内容也就可知了。集中《尊号议》《昭穆对》《大防》诸篇，与张璁、桂萼的意见相合，所以霍韬为他的文集作序时极力推重，甚至把他比作孔门的子游、子夏，未免有明代朋党私情。然而，说王鏊早年学习苏轼，晚年学习韩愈，最后取法程颐、朱熹而折中融会，这确实是公论。他的《河源考》一篇，能够不相信笃什的说法，似乎颇有见地；但杂引佛典、道书来驳斥昆仑山的说法，那么考证就很是疏漏错乱了。这是由于明代疆域到嘉峪关为止，车马不能到达那些地方，只能拘守旧籍加以揣测；其影响模糊不清，当然也不足为怪。乾隆四十六年四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震泽集》序 文章能够流传，第一在于人品，第二在于学力，第三在于才格。所谓凭人品，是作者为世人所推重；所谓凭学力，是他的学问足以成为世人的老师；所谓凭才格，是文章因才华奇特而流传。世上文章凭才华流传的，我见过；才华和学问兼具的，我还没有见过。才华和学问兼具，大概是有的；人品、学问、才华三者兼具，我几乎还没有见过。所以说，文章能够流传，靠的是人品、学力和才格。三者都具备，是上等；具备其中两项，是次等；只有一项，又次一等。守溪先生早年的文辞气势，如风帆驾驭波涛，如骏马奔驰旷野，如银河倾注大海，如长虹横贯天汉，如闪电划破云层，如迅疾的飓风呼啸六合，可以说雄奇了。晚年去掉枝叶和浮华，崇尚淡泊、尊重质朴，像大羹不调味、大烹不割解、玄酒不用曲酿、大音不配弦乐；古钟石磬，俗耳听来不相谐和，大概是雄奇而古朴的文章。所以说，先生的文章可以流传，是因为才格，第一项。先生早年学习苏轼，晚年学习韩愈，最后折中于程颐、朱熹。因此看《怒惧箴》，就知道先生在心性学问上的造诣；看《慈湖记》，就知道先生对于异端的辨析；看《昭穆对》《观尊亲议》，就知道先生明白天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看《教太子》，就知道先生慎重对待天下的根本；看《讲学》《观亲政》《观边事议》，就知道先生有安定天下、救济百姓的胸怀；看《历代官制》，就知道先生考究古制，见识通达；看各篇序记、书信、碑铭和诗歌，就知道先生抑制浮华、尊崇古道的大略。这就足以流传了。所以说，先生的文章可以流传，是因为学力，第二项。先生与寿宁侯有旧交。寿宁侯是外戚权贵，椒房中的大臣和无耻之徒都争相投奔他。先生自从寿宁侯显贵以后，连一封书信、一个姓氏都不与他往来，君子说：这是先生的耿介。武皇帝时，刘瑾权势横行显赫，无耻之徒都争相投奔他。先生决意离开，有人说：离去就是忤逆刘瑾，或许会招来不可预测的愤怒。先生说：我不能得到自己的职位就离开，哪里还顾虑祸福呢？天下这才知道什么叫大臣的刚烈。先生出仕时，人们说这是瑞麟威凤出现的征兆；先生任官时，人们说这是景星卿云出现的征兆；先生归隐时，人们说这是冬雪中的柏松秀异；先生去世时，人们说这是夏鼎周彝被珍藏。先生真是没有辱没名臣的声名了。所以说，先生的文章可以流传，是因为人品，第三项。又说，才格、学力、人品，都是彼此凭借而成就的。三种美德只具备一种，尚且可以名闻于世，何况先生三者全具备呢？有人问：先生在孔门中应当怎样排列？我对厓子说：先生如果生在孔门，应当排列在子游、子夏之间；关于性善的回答，应当取法孟氏；关于人心、道心的论说，应当取法程颐、朱熹。南海霍韬渭先书写。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一　明王鏊撰　赋 吊阖庐赋 从前阖庐使吴国称霸，最终把身体寄托在这座山丘。感叹往日的遗迹日渐湮没，竟然再也无法寻求。山峰层层环绕，佛塔台殿繁盛交错。忽然平冈裂开，剑池深陷，水色幽黑。向下无法测出它的尽头，向上也看不见白日。两岸高峻险拔，仿佛相互争咬，又陡峭绝险，彼此对峙。确实是天地造成的险要之地，成为神怪聚集的洞穴。将要抬头探看它的深浅，魂魄先已惊惧战栗。那秦始皇威势雄猛，曾用力驱使石头填海。想要劈开山寻找它，却渺然不知它在何处。难怪元之不肯相信，说往昔的记载欺骗了我。正德年间协洽之岁，剑池忽然干涸。为什么往日深陷的水池，如今竟成山间高低不平的道路？这是水旱的常数，并非我心中所能推测。石壁张裂成两扇，像坍塌破败的墓门。试着走进其中，却刚抬步便退了回来。开始时泥泞低湿，忽然又明亮起来，料想想退也退不出来了。抬头看去，题字仿佛伸手可摸，怪石森然，像要坠落。难道是漆灯将要熄灭，仿佛在等待王果吗？唉！吴王已经化为尘土，想寻找他的遗迹，却连一点仿佛的形迹也看不见。想来宝池已经化为尘土，哪里还会有玉凫和金雁呢？那槃郢、扁诸之剑，难道这些话竟是幻觉吗？千年神秘封闭的东西，为什么忽然在一朝显露出来？不久又黯然重新闭合，大概是神物在呵护防卫吧。前有骊山的强项，后有会稽的妖珈。即使把南山封锢起来仍然会有缝隙，确实是藏物太多反而成为祸害。唯独空空荡荡，才能保全自身；因面对这座山丘，更增添了感慨。双松赋寄同年谢少傅 郁郁葱葱的两棵松树并立在那里，却不知道它们栽植了多少年。树干盘曲而高大，纹理交错，斑斓可观。苍色虬龙般的松树伸向天空，惊人的蛟龙般的枝干盘曲着扎入大地。万木在严冬中凌厉的寒气下僵死，唯独它们青翠长存而不凋零。它们像端正的人、仗义的士人立于朝廷，神色严肃，谁也不能侵犯。那些幽居之人懂得什么呢？我每天坐在这里面对它们，徘徊不去。早晨我欣赏它们挺拔正直，晚上我承受它们清冷的气息。它们固然不是蓝田被弃置的丞员，难道又是华阳山的真人仙官吗？愿它们千秋相互保守，经历年末的冰霜。即使明堂大厦弃置不用，也不是我心中忧虑的事。去思赋【并序】三山林侯利瞻任吴郡知府刚满两年，便升任分省滇南，整个郡的百姓都悲伤叹息，仿佛说侯爷很适合百姓，却突然被夺走而离去。我说，奉行仁政的官吏能够长久任职，实在太难了。近来奸邪权臣掌握政权，政事靠贿赂才能办成，当时在位的人因此竞相搜刮民财，送入私门；不只是国法不能制裁，连士大夫的清议也不再发生，只说：‘他们这样做是为了缓解灾祸。’于是没有人责罚他们。此后彼此仿效成为风气，即使平日稍微知道仰慕义理的人，也肆意而行，不再顾忌，只说：‘我这样做是为了缓解灾祸。’唉，纲纪难道要败坏了吗？廉耻难道要堕落了吗？在这种时候，能够清白自守，始终不受污染的人，还有几个？这就是林侯的政绩尤其艰难而可贵，也是吴地百姓思念他的原因。我于是推究百姓思念他的心意，为他写下这篇辞赋。啊，林侯啊，为什么不为我们稍稍留下来呢？世人正争相贪婪搜刮，唯独侯爷端正安静而喜好修德。您来到吴地任职还不到多少时候，仁惠的政令就日益广泛流布。想起往年大灾荒，百姓分散，死者倒在沟渠。幸赖我侯施行政令，不与人争竞，宽缓从容。您哺育我们、覆盖我们、养育百姓，如同母亲。我们在野外耕作，我们出门行走，道路通畅。盗贼不用戒备，官吏安静而不苛刻。抬头有老人，低头有幼儿。若不是侯爷的仁德，谁能使上天明察？您的仁德广大、明亮而不偏私。唉，滇地的人啊，难道只有他们不知道珍惜吗？我们拉住侯爷的衣襟，拴住侯爷的马。愿侯爷再次回来，不要只把这里当作暂时停留之处。槃谷赋 太湖是多么浩瀚无边啊！东西两面耸立着两座如玉的山。紫色山岩繁盛而险峻，群峰环抱，中间空旷。水面宽广的洲渚彼此交错贯通，岛屿仍然无穷无尽。稻田像鱼鳞一样层层相接、像梳齿一样排列，西面山坞宽阔宏大而美丽。亭台高低错落，里巷彼此相通。唉，那位人品美好的人啊，竟在这里践行仁义。他怀握美玉而不炫耀，甘愿把自己混同于平凡的佣工。早晨出去耕作，晚上回来读书，把浮名看得淡泊，任其在夕阳中消散。这不是那位先生独善其身，而是感叹这个世道不能任用贤才。不能任用我，那也就罢了；只是确实使有眼睛的人都感到痛苦。抬头观看高高的山，低头欣赏缓缓流动的水。在山水之间俯仰自得，将要说话吗？就这样吧。将不说话吗？也就这样吧。待隐园赋 冢宰杨公在京口修建园林，题名为“待隐”，意思是将来要归老于此吗？但他正逢明时、受到知遇，这个愿望没有实现。我为他写下这篇赋，来说明他当初的志愿。辞说：‘我远离家乡，滇地被遥远的云山阻隔。感叹年岁将暮，我将归向何处？姑且把车驾停在江边。我稍稍修葺茅屋作为居所，又围绕山石筑成墙垣。姑且种下百株蕙草，忽然又看见成行的竹子。当初我曾与自己的内心约定，终将要在这里徘徊居住。皇恩多么盛大显赫，即使有百个身体也还不能报答。既然在京城之外受命执掌兵权，节制通达三边；不久又在朝廷掌管铨衡，坐在那里决定百官的进退。我发誓捐躯报国而不后悔，只是回顾当初的心愿，仍然不免自我怜惜。惆怅松竹没有主人，恐怕猿猴仙鹤也会多有怨言。出处进退本来就难以决定，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等到报答完国恩，我将不久便回来。’ 吴子城赋 我每次经过吴国旧城的废墟，没有一次不感慨地追想它的盛盛，也没有一次不为它的衰败而哀悼。因此为它写下这篇赋。这里是泰伯的遗墟、干将的故里。台阁如鸟翼高飞，车马冠盖密集排列。面对这片荒郊，为什么城池竟在这里呢？只看见愁惨的烟霭浓重地四处聚集，悲凉的风不时吹起。坍塌的城墙和突兀的土丘，残存的水面和破败的壕沟。野鸡早晨鸣叫，鸺鹠夜里哀号。沉入土中的矛和折断的戈，坠落的玉珥和遗失的翎毛。田野里只剩下茂盛的麦穗，稷苗稀疏地生长着。父老告诉我：‘这里是吴王遗留下来的宫殿。’当吴国强盛时，志向宏大、功业崇高，曾在楚国柏举取胜，又在夫椒击败越国。城池规划仿照八卦，城门僭越仿拟三朝宫门。它跨据长洲的茂苑，馆舍接近苎罗山的美女。锦帆泾环绕其外，金母桥镇压其上。这里有凉台温室，雕镂门楣，装饰斗栱；有风亭月榭，白色石墙和椒泥涂饰。用美玉、琼玉、珊瑚装饰，间杂着木难、珊瑚等珍宝。佩玉鸣响，羽仪相接；高冠之士像天鹅一样趋行。自以为可以统治百世，哪里料到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呢？吴国气数改变以后，历代都继续增饰。春申君、夏桃，秦始皇刻石。高危的亭台或高耸或倾夷，雕栏有曲有直。齐云楼，凝香室；木兰堂，彼此映照，显赫盛大。堆叠山石，便险峻高耸；开凿池沼，便深曲清碧。兰草白芷遍生其中，竹子松树并列在旁边。罗绮女子争春而妖冶，歌钟声直到夜里仍然喧闹。

译韦应物、白居易沉溺于吟咏游赏，皮日休、陆龟蒙铺张地互相酬答。直到宋代和元代，这里又成为治所。双莲池、四照亭，池水映着春雨，按时游观，壮丽没有超过它的地方。然而为什么会到了今天这样呢？大概是自从元朝政事败坏以后，群雄像追逐白驹一样奔驰。盐枭乘机窃据，挟持嘉兴、湖州、杭州来显示自己的雄强，又提拔黄蔡叶作为辅佐。正在盛行稷下之学的文儒之地，忽然遭到太湖军队飞渡而来。隋炀帝迷恋迷楼，董卓夸耀郿坞。突然天兵从四面重重包围，坚固的城池有百雉之高也不能守固。九次进攻的技艺用尽，仓皇之间一把火烧毁了它。历代繁华，怜惜地化为焦土。于是使燕巢再次焚毁，麋鹿重新游荡。耗尽南国的脂膏，却坐受困厄；激起东海的波浪，也无法洗刷这份羞耻。况且倾宫、阿房宫，不是不华丽；钜桥、琼林，不是不富足；崤山、函谷关、巩县、洛阳，不是不险固。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究竟是什么缘故呢？难道是不修仁义，安逸享乐值得畏惧吗？还是气运没有常规，盈亏自有定数吗？只是吴墟作为殷鉴，就在眼前：前代已经倾覆，后世仍然荒废。登上这座城池徘徊，寄托千古的一番感慨。洞庭两山赋 楚地的湖叫洞庭，吴地的山也叫洞庭，是因为彼此相等吗？还是地脉有相通之处呢？郭景纯说：‘包山的洞庭，通往巴陵的地道暗中相连，旁边相通，这件事还不可知。’而我们吴地的洞庭，实际上兼有湖山的胜景。起初，这座山只是隐士韵士栖居的地方，神仙、佛子居住的地方。到了本朝，名臣和显爵之士往往从这里出现。难道湖山的秀美，磅礴郁积，到这时才发泄在人身上吗？东冈子说：‘山川的秀美，实在能够孕育人才；人才的出现，又更加彰显山川。怎样彰显呢？大概没有比文章更好的了。’这两座山，在古代隐藏不显，在今天显露出来，实在是有所等待。东冈子说：‘您不必推辞。’我说：‘好。’于是为它写下这篇赋，辞说：吴越旧地有一片巨大的水域，面积三万六千顷，浩浩荡荡，如同沧海大洋那样广阔。水中有山，七十二座，隐约迷蒙，仿佛蓬莱、方丈仙山的影子。这里是日月升沉之处，是鱼龙变化之地，百川汇聚于此，以三州为界。所谓把云梦泽八九百里吞入胸中，也一点不在意。客人说：‘请为我把它描写出来。’太初时代混沌未分，一股元气推移变化，融化而成为湖，凝结而成为山。于是群峰散见，重叠地从波涛之间出现，有时显现，有时隐藏，有时浮起，有时沉下，有时吐出，有时吞入；有的像人站立，有的像鸟飞翔，有的像鼋鼍晒背，有的像虎豹蹲伏。忽然有两座山峰拔起，雄踞东西，仿佛巨大的君主镇压臣民，又仿佛大军出征，千乘万骑，旌旗华盖，缭绕奔赴。东山从莫厘山开始，有时腾跃，有时倚伏，像飞云回旋、暴风盘绕，不知经过几千几百次曲折，直到长圻蜿蜒向西而去。西山从缥缈峰开始，有时升起，有时伏下，像受惊的鸿雁、展翅的凤凰，不知经过几千万次起落，直到渡渚回旋飞翔，向北转折。试曾和您登高远望：近处是重重山冈、层层岭脉，山谷开张，水洲曲折，水道盘旋，遥远无边。远处则烟雾荒草浩渺无边，天和水连成一片碧色；帆影出现又忽然消失，飞鸟飞出又重新隐没。灵岩山映着斜阳，只剩孤峭的山脊；弁山被一抹轻烟笼罩，这也是天下极其奇异的景象。至于长风驾驭巨浪，吹击山岭，吞吐原野，足以使人魂魄惊惧、冷汗直流。等到风和日丽，湖面像绉纱一样泛起涟漪，又使人心胸开阔、精神愉悦。到了瑶海般的湖面上月光流照万顷、银河倒悬、山影随波荡漾，又是一种奇景。远山雨后初晴，积雪凝成万重光华，像玉镜冰壶，天地上下彼此相合，又是一种奇景。风雨阴晴，顷刻之间气候不同；烟云聚散，近在咫尺而形状各异，即使最巧的工匠也无法描绘。试曾和您凭吊古迹、探访幽境：这里有回旋的山岩和曲折的沟壑，幽深处彼此相通；有琳宫梵宇，暮鼓晨钟；有长寿藤、灵验药草，美丽的竹箭和高大的松树；有金庭玉室、石匣宝书，是灵威丈人所窥探的地方。又有贝阙珠宫、绣缎般的水波和鸣响的玉珰，是柳毅书生所匹配的仙境。翠峰、杜圻，是范蠡停息的地方；黄村、甪头，是绮里季、东园公、用里先生、夏黄公四皓所归去的地方。而阖庐、夫差的遗迹尤其保存得多：赏月的水洲、消夏的港湾、牧马的城池、圈虎的山岭、练兵的水渎、射鹗的山峦。在浅滩中发现了金铎，在急流中冲出了梅梁。其他还有毛公烧丹的井、蔡经炼药的墩、圣姑隔绝野鸡的塘、雪窦降龙的深渊。这里的山石高耸险峻、嶙峋不平，瘦削而多孔，嵌空玲珑；牛奇章把石头分为甲乙品第，宋代艮岳也有永固的封号。这里的泉水深曲回旋，喷涌沸腾，甘甜清寒而澄澈碧绿；墨佐君题有“表无碍”的名称，天衣禅师留下悟道的遗迹。这片土地啊，孙尚书想迁来居住却不能，范文穆想再次来到这里却未能实现。哪里像我们这些生长在这里的人，依着山岩架起房屋，占据田野分割园圃，散布成村落市墟，聚集成街市。桑麻交错，鸡犬鸣叫。乡里没有郭解、剧孟那样的游侠，市场没有桑间、濮上那样的淫靡音乐。婚姻彼此通好，像朱陈两姓结为婚姻；不懂得世道治乱，像武陵桃源中的人。佛狸的马蹄到不了这里，周颙的世俗车驾也自行返回；这里合乎五车之地，绝无三斑之俗。卢橘在夏天成熟，杨梅一天比一天红。园中收获银杏，家家种植黄甘。梅子多出庾岭，梨子以张谷的最美。雨前采摘的嫩茶，蛰虫蛰伏后萌发的竹笋。水产则有时里产的白鲙、残之地的银鲂，以及鲈、鲋、鮆鱼，自古以来就是珍品。我将和您一起采摘山上的嫩芽，拾取野外的茸草，切取湖中的鲜鱼，酿造湖中的醇酒；乘坐白少傅月夜奏管弦的船，唱和天随子太古沧浪之歌；凭吊吴王的离宫，敲叩隔凡的灵巢；凌驾三万顷的琼瑶般湖面，观览七十二座高峻的山峰。这样难道还不足以令人快乐吗？那岳阳、彭蠡，并不是不广大，却缺少巍峨的气势；天台、武夷，并不是不高峻秀丽，却没有浩渺的形态。大概万物不能同时都达到最大，美景也各有专擅。这里可以说是人间的福地、尘世之外的灵峰。这固然穷尽了游览观赏的美好，却还不知道造化的功劳。况且天地之间，东南地势低下；如果不是湖泊成为泄水蓄水的尾闾，使水流得到排泄和蓄积，那么水势泛滥横溢，江左的百姓岂不都要变成鱼吗？在怀襄治水的时代，湖水波涛震荡；如果不是山岭成为砥柱，镇定环绕湖水，那么水势奔腾冲激、猛烈侵蚀，湖东的土地岂不都要变成沼泽吗？唯有上天造成宽广之处用来容纳，土地设置狭窄之处作为束带。大禹顺着水流，分开支流、区别水道。三江已经流入大海，万世都因此得到依赖。此后我们才能够从容游乐于此。大概到了这里，才知道造化的心意深远，神禹的功劳伟大。辞说：我将归向哪里呢？我将归去吗？湖上的青山，世世代代与我彼此相遗弃，却超然独立，越去越远。海上仙山和兜率天，不可能一下子到达。若不是这座山峰确实美好，我还能同谁寄托这高洁孤峭的情怀呢？诗

译迎接皇帝车驾 象辇奔驰，马车疾驰，后来的辇车独自迤逦而行。穿绯袍的官员夹道站立，千官排列；披银甲的卫士分列两行，万国使者跟随。太液池上微风轻拂，旗帜全都飘动；蓬莱宫上的云仿佛很近，仪仗悄然移动。太平二十年，正是天子文章极其昌盛的时代。春日应制 奉天殿早朝结束，天色朦胧。传达诏令的使者来到东面的苑囿。三月里，好雨过后天放晴，皇帝的车驾远远经过百花丛中。春神默默运行造化，不用言语便使万物化育。南方新近取得了不经战事的功业。归来坐在明堂，继续施布恩德。把皇帝游赏的恩泽分给天下，使四方共同享有。宫阙深沉，白昼漏声悠长。皇帝沿黄道行走，坐临青阳之殿。六龙整齐驾驭，天道运行刚健。万物含着光辉，大地之道也光明。雨水充足，渐台周围杨柳颜色青翠，风回旋吹来。合殿四周杏花飘香。太平已经有了征象，天下各方都很快乐。即使皇帝日夜勤劳，也不妨碍这种太平景象。夏日应制 水晶宫殿白日里深沉幽静，别院中春天已归去，碧树深浓。南方迎来夏日，恭敬地迎接太阳运行；东边高地久旱，盼望降下甘霖。按照历法观测星火，修明尧帝的政令；从琴弦上吹来的薰风，令人懂得舜帝的心意。等到各种政务办完，便有许多闲暇日子，试着打开黄卷翻阅一番。太阳高悬，日脚峥嵘，火云一片通红。坐在竹馆、荷亭中，享受傍晚的风。天下哪里有不炎热的地方？月亮中难道真有广寒宫吗？冰从玉井颁赐下来，恩泽像普降的甘露。回想金茎承露台，渴望清凉的心情不知有多少？苍生正遭受暑热之苦，要想降下甘霖，还须依靠傅岩老臣。雨后长安街忽然变成巨大的水泽 大雨从西边而来，气势压过山岭，长街上浩浩荡荡涌起波澜。如今才知道沧海变桑田，只在阴晴反复之间。雨中落钱 【成化丁酉年六月九日，京城下大雨。雨中往往能够捡到钱，钱都斜靠在瓦片边。】苍天似乎怜悯百姓困苦，所以向云中撒下钱来。钱用完以后，百姓又会困苦，倒不如只赐给我们一个丰收年。船停在张秋，冒雨上岸阅读徐武功治水碑。十里长堤，隐约如同彩虹。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在谈说徐武功。洪水突然到来，兖州、济州都遭水患。铁牛高高立着，至今还分布在东西两方。淇园竹林之下，人们起初都很惊骇；郑国渠修成之后，运输自然通畅。读完高大的石碑，却不见徐武功本人。北来的冷雨，洗涤着寒冷的天空。金山 金山耸立在大江中央，势如小昆仑，阻遏着奔涌的洪涛；万古以来成为天地限制南方的壮观，一方的钟鼓从早到晚自鸣。云压低了北固山，群山争相从水中显出；潮水退落，东洋大海仿佛被吞去一半。汲取中泠泉水，自己煎茶试饮；新制的团茶是赐给词垣的。从京城回吴地，寄给翰林刘景元，并致谢于乔两位同年。大通桥下，流水送我到苏州。您的心意也与流水相同，浩浩荡荡，日夜向东南流去。千山万山也隔不断我们的情谊，天南天北始终绵延悠长。燕南的车马尘土高达十丈，回头望湖山，兴致又重新涌起。枫桥忽然听见寒山寺钟声，回头望燕南，却仿佛远在天上。白玉堂，黄金宫阙，您在京城，我在吴越。大雁飞去，树叶凋落，洞庭湖起波；鸡鸣之时海色初现，长安城上明月当空。静观楼建成，群山忽然显现 住在山中，整天却看不见山；楼上的山从哪里来？中峰独自挺立，群峰随着它，森然伸出各自的峰角。树林和澄澈的万顷湖水，从中间涌来巨浪，卷动三山，仿佛要飞走。莫非它们迅疾地从地底冲出？还是从天上飞腾而来？我登上楼来是为了什么？整日观看群山，同群山交谈。东风把我吹醉，又把我吹醒；山自认为宾客，而我自认为主人。登楼时，群山忽然看不见了，大概是被云雾遮蔽了。海市蜃楼吐出楼台，转眼间便在巨鳌背上生成；蓬莱仙山仿佛流动不定。我家的楼阁，难道也是这样吗？远远的群峰，露出在天边。早晨一望，忽然失去了它们。极目所见一片苍茫，只有烟雾。刚才它们在哪里，怎么忽然飞来了？半夜里是什么人，偷偷把它们背走了？风琴 天风吹过琴弦，琴弦自然发出鸣声。案几之间映着云影，水面波纹令人惊异。这声音不是《韶》，不是《濩》，也不是《咸》《英》。仍然是谁在歌唱，又是谁来应和呢？它并不刻意追求音节，音节却自然形成。由此才知道，自有一种无声之声；这种声音一洗世上的琵琶和筝。青山 青山上有一方石头，我醉了想睡觉，这就是我的坐席。抬眼望天，天空一片黑色。世间哪里有这样的舒适境界？歌声不断，云朵自行飘飞。天风浩荡，吹动我的衣服。山雨将要到来，我还不回去。登西马坞 一登上高山，远望五湖，云飞尽处就是姑苏。人家隐约可见，烟雾中帆影依依。天地尽头没有上下俯仰的界限，天地之间，我这两鬓短短的人来来往往，仿佛千古以来只是一座简陋的草庐。范仲淹本来就是忧患很多的人，无论身在朝廷还是江湖，恐怕并没有什么不同。云山图二首 远山隐隐约约，半要沉没；近山巍峨高耸，独自突出。近山和远山在出没之间，雾气收敛，烟霭飘散，时明时灭。山南山北，雷声隆隆。天将要下雨，却还没有下。余晖倒映，半边山岩通红；山林中的清风含着万壑悲声。曲折的鸟道，沿着空中石梯向上；忽然看见有人家依山而住。悬崖间一道玉泉飞瀑；小桥清楚可见，行人从桥上经过。愁绪重重，江上群山连叠。世上没有燕国、许国那样的文才，谁能为此作赋？天将下雨，山中升起云雾，平原上的草木遥远得混成一片。片刻之间云雾吐出，近山显现，远处山峰从云中露出；云气酣畅地吞吐，映在天空中时明时灭，似有似无，前后高低参差不齐。想来当画史准备作画时，气势磅礴、内含文采，不知站立了多少回。忽然纸上黑云翻涌，雨脚旋转而来，风势急骤，直到今天那浓密的云气仍吹散不去。白昼里高堂空翠湿润，雷声隆隆，天空昏暗。山前看不见行人行走，鹧鸪啼声断续；山雨停歇，石桥下细流潺潺作响。丛林和屋角参差相倚，落花满庭，主人还未起床。凭谁把这些告诉顾恺之，把它画置在戴逵的山岩之间呢？弃妇的怨恨 我的命运薄啊，我的命运薄，我的命运本来就薄。您并不厌弃我，只因我从前凭玉颜误承君王恩宠，得以侍奉在帷幄之中。菟丝横倒着攀附青松，哪里料到青松长久以来也难以依托？从前吃糟糠时，我和您一同欢喜；如今吃粱米肥肉，我知道您只是对着谁呢？您像大江的水，我像水底的石头。江水日夜流去，不回头；石头抵挡狂澜，始终不改变。哭毁城池，城也会崩塌；泪洒竹子，竹子也会留下斑痕。土木尚且可以感动，您的心却始终不肯回转。始终不肯回转，我的命运薄啊，我的命运本来就薄。您并不厌弃我。相城歌谣 【通判邵侠福到吴地任职三年，相城百姓有人控告当地有弯曲的堤防，侯爷替他们铲除，百姓非常快意。】

译东南地势低洼，众水都流向那里；那里有大海，是水流归宿。是谁筑了弯曲的堤防，使水失去本性，奔腾横流，成为百姓的祸患？高田一片片，低湿之地水势浩荡；相距不过咫尺，却有的丰收、有的受灾。邵侯到任，询问百姓的疾苦，首先商议除去它。众人的议论终于得到批准，众说纷纭，侯爷却不受干扰。怨恨由我承担，恩惠归于百姓。堤防没有决开时，水流不能走正道，整个郡都忧患，只有筑堤的百姓得到好处。堤防决开以后，水流浩浩荡荡地退去，百姓的叹息消除，全郡都感到快意。吴地下连年丰收，年年大丰收，年年大丰收。郡侯的功劳，使相城百姓鼓舞；白茆也仰望期待。白茆和相城，利益祸害有百倍之多。只要实行就不迟疑，只要建功就不毁坏。邵侯离去了，谁来继承他的事业呢？听人弹琴 薰风吹拂的长日里，庭院深深。有人端正地坐着，琴弦发出鸣声。琴曲开头凄清，是《履霜操》；忽然琴声陡转，发出山崩般的声音。大弦温润如春，小弦清峭如折断之声；大小弦声既清峭又温润，没有间歇。月已西斜，窗户寂静；鸿雁高飞。秋意进入园林，蝉声幽咽。抚弦按指，忽然改变曲调。袅袅余音仿佛将要断绝；将断未断，仍然铮铮作响。像幽谷中的鸟，饥饿时啄食白雪；又像黄昏风雨，声势震动长天。天空放晴，雨停下来，山色秀美。宾主穿戴衣冠相对，整天坐在一起；日日同文王、孔子在精神上周旋。请您试着弹奏《南薰》曲，去配合虞舜的《韶》乐，献给朝廷。望海行 太阳落下的地方，天空的尽头，尾闾向东注泄，什么时候才会停止？蓬莱、方丈、阆苑在哪里？听说那里有金银宫阙，五城十二楼的琼玉楼台。我想前去跟随它们，却只见洪涛巨浪，凭什么道路能到达那里？什么时候才能带着飞仙，漫无边际地一同遨游？越过万里弱水，轻易渡过，遍览三山和十洲。卧病 一盏孤灯照着孤馆，夜色寥落。八月里如司马相如居文园，我的病还没有消退。动起来就觉得自身成了多余的附赘，静下来观察万物规律，反而自然逍遥。长缨拴住的骏马，悲叹自己不能奔驰千里；尺长水沟里的鱼，困顿于一时。那个人没有到来，秋天将要晚了。空庭中风吹落叶，雨声潇潇。陪夏宪副正夫游石湖 东风吹来，在湖上试穿春衫；树梢上的飞桥横跨破碎的山岩。废弃的住宅长满深草，令人悲叹往事；残断的碑石被苔藓覆盖，辨认出遗留的刻痕。上方云影映着层层佛塔，震泽湖水映出隐约的帆影。凭吊古迹、登高远望，兴致无限；归途上夕阳照在松树杉树之间。桧轩 【武山以西有积金山。有一位隐士叫吴思复，字思德。我年轻时从京城回乡，吴君兄弟都把我当作国士看待。后来我及第回乡，经过他们的居所时，两位吴君已经去世。他们的弟弟思政，请我写《桧轩诗》。】虎山和鸠峰两座山峰险峻相对，西边积金山高高耸立，宛如被凿削出来。问谁居住在这里？两位吴君自幼清心修行，年老以后更加谨慎。当年是谁送来桧树栽种？把它栽在庭前小芸阁旁。兄弟二人常常一起坐着，有时袒露一边衣襟吟哦，双双脚露在外面。我离开十年后又经过这里，翠壁苍崖依旧，只是人已遥远。庭中的老桧参天而长，从前两手合抱，如今十围粗细仍显得衰弱。古老苔藓斑驳脱落，树皮纹理隐约如苍玉；奇特的根节盘错，半空中不时传来风雨争战的声音。平地上恐怕会化作蛟龙跃起，即使万头牛一起牵拉，回头也不能使它移动。任凭它千秋万代卧在云谷中，木质坚硬的可以取作栋柱，柔软的可以用来捆束。社树之栎能够自保，最终反而自惭；樊侯种漆，已经疏远稀少。魏王赠送的瓠瓜最终还是空落无用。哪里如同种树一样，也种下德行？德树一同荣盛，扫荡空旷天地；我为您培土栽植，表彰这两棵高树。他日山中之人经过这里，一定会作诗。立春 空山上月亮升起，积雪还未消融。城东郊外，人们把土牛击碎。有人报道春天已经到来，春天却还看不见。早晨起来试着看一看，只有梅花梢头透露春意。三十五岁生日 人活到七十岁，自古以来就很少；叹息我如今已经过了一半，来日还要再增加这么长久。余生还能有多少时间？功名像鹢鸟一样总是遭受退避，学问如同逆水行船，进展缓慢。万事悠悠，大概都只能如此；青山应该不会辜负我与白云相约的期望。辽城怀古二首 我和人并马寻找凉爽，经过远郊，偶然向乡野老人询问前朝旧事。雨水摧毁了旧日营垒，遇见遗留下来的箭镞；月色暗淡，荒台上仿佛梦见高举的旌旗。千古河山，曾经一时还保有王者气象；想到金、辽的人事，宋朝三百年的年代又如何呢？只有周朝军队曾经经过瓦桥。小桥旁边，水空自流淌，往事悠悠，只剩断壁残垣。六州的冠盖人物，都归于石晋；百战的河山，又归于金源。黍离之悲不能穷尽行人的怨恨，树叶徒然飘落，杜宇只留下空幻的魂魄。千古登临最终都化为一声感慨，幽燕之地如今已经是中原。送陆汝昭任东昌通守 羡慕您被提拔任官，惭愧我却蹉跎失意。出城到门外为您饯行，却不知您的车已经走了几辆，只能在城边徒然站立许久。您自幼便以文章才华被推重，今日画诺决事，正应当交付给您这样的贤才。他日您经过东昌，谁来采录道路旁流传的诗歌呢？送戚时望佥宪前往湖广。与你相逢还不久，就要送你远行。我们同年登科已有十年，又有几日真正相交的情谊呢？审理疑狱，旧时人们推重于定国；按察刑狱，如今又经过汉阳城。大雁飞回千里之外，书信一定要寄来；春天来到三湘，芳草自然生长。请把楚地人才收罗进药笼，湖南的宾客总会因此知名。送吴汝器落第回吴江。羊家裙上题写的墨迹还像新的一样，兄弟二人的才名自古以来就相等【他的哥哥汝砺，刚刚考中进士】。两只鸟一同飞出，是南国的祥瑞；折取一枝归来，令人羡慕曲江的春色。在战场上有所作为，还要推重您；身在局中多有迷误，也不要笑我。笠泽湖边平望镇，姑且让书卷陪伴着钓丝。李承芳、承箕落第后以诗投赠，我作诗酬答。青藜杖照入夜色，秋毫般的细节也清晰可见；两方面相求，却苦于没有遇合。两匹神骏都足以日行千里，黑黄毛色却真让九方皋看走了眼。丢失的弓尚且能够寻回，您的诚意也终于显达；身在局中仍然迷误，我也徒自劳苦。拿起酒来题诗，终于化作一笑；楚地天空空阔，大雁排成行飞得高远。试院赠给外帘吕推官【卣】。荆棘围墙深深锁闭，长夜漫漫令人厌倦。每当听见钟声，便知道外帘官在那里。相隔不过咫尺，彼此相看却只能默默无言。两颗心相对而敬，幸好没有嫌隙。青灯摇曳闪烁，官署彼此相连。考场上寂静沉沉，号令十分严肃。一个月的春光，人都不得相见；归来时庭院的草上，落花纤细零乱。送曾侍读士美前往南京。十年来我们一同在左掖追随朝班，春殿上曾经传唱您的名字列于第一。梁颢晚年成名，谁能说他太晚；匡衡上疏抗言，也不能说是迂腐。从来杞梓良材多出于楚地，近来士大夫又总是归向吴地【当时翰林院三人一同前往南京】。我最爱金陵的美好山水，不知他年在玉署之中，是否还肯容我同游。送杨侍读维立前往南京。二月里，在南宫观赏柳条，便知道您已经登上驶往秣陵的船桨。杨家文章著作多能流传后世，苏子般的文章本来就应当留在朝廷。梦草池边歌咏《郢雪》，雨花台上眺望江潮。谁知道东上门前的道路，此后再走起来竟会格外遥远【当时我与维立同在内书馆】。叶文庄公夫人寿词。文庄公年老之后，我还来得及见到他。梦中依稀相见，记忆却仍然真切。当年未能执弟子礼拜在门下，却还能登堂拜见夫人。中吴一带的文献传承，家声流传久远；少宰亲自描绘的画像，容貌仿佛仍在眼前。一曲《南飞》，托付给远去的鹤；西风吹过江上，采摘蘩苹寄托情怀。送彭阁老回江西。

译刚刚拜受白麻诏书，出任内尚书；黄阁深沉，四海之人都仰望着您的步履。谢安何时才能再起？一年之中，司马懿还需要有人扶助。相门在北阙保存着衣钵传承，东门祖帐设下，仿佛进入画图。知道您心中仍然捧日忠君，身在朝廷和身在江湖并没有不同。送杨尚防（杨名甫）、毛贞甫、陆全卿四位进士回乡省亲。红烛照着书信，纵横交错；忽然看见您的篇章，只有我的眼睛独自明亮。暗中投来的明珠，没有人顾惜；空中悬着明镜，我又能有什么心情？相逢一笑，便是平生的朋友；这次离去再回来，还要经过多少日程？道路指向娄江，向东顺流而下很急；夷亭斜阳西沉，暮潮正在上涨【右诗赠尚防】。南宫试场中显出您翩翩的笔势，固然如此，难道这真是我平生所愿吗？我不夸耀自己，甘愿成为孟郊之后的无名之人；与卢照邻相比，我自惭不如。杏花盛开的燕市，春色随着马蹄而行；枫叶飘落的钱塘，夜里停船。往日的和凝如今已经老了，登庸入仕的衣钵，还须传给后来的人【右诗赠名甫】。迎接官长的道路，靠近驿站；河上来往的人很多，唯独您家来往更为频繁。早已从交情中知道您如鲍叔牙般知人，难道会因笔势而误解东坡吗？回到故乡还不觉得山河遥远，却无法抵挡追怀旧事和岁月流逝。向南望着吴门，只有您独自离去；西风吹落树叶，洞庭湖上波涛起伏【右诗赠贞甫】。您的文章每见一次便增添一分光彩，如玉树般的人物清清楚楚就在眼前。记得陆机二十岁时的才华，也亲眼看见贾谊提出三千条建议。燕地杏花月下，人事都已遥远；吴地枫叶和秋霜中，思念独自高悬。向南而去的河流几乎要干涸，关津先放行您乘坐的彩衣船【右诗赠全卿】。赠给琴师杨凌。家中收藏没有多余的器物，尚且还有一张琴。独自抱琴，琴腹中空，却能容纳太古的声音。年老以后只是随手弹奏，精妙之处无法传授于心。回到北山以北去吧，秦筝却是世人所推重的。咏并蒂莲三首。夏日树木浓荫深深，草堂幽静；无尽的闲情，只能独自倚楼。风卷起绿色衣裙，刚刚退去暑气；露珠垂在红粉般的花瓣上，仿佛懂得迎接秋天。午睡时隔岸看鸳鸯安稳相依；傍晚在澄澈水波中沐浴，翡翠鸟也为之羞惭。遥想故人在池上游乐，趁着新凉划船，再来此处久久停留。树林池塘经雨洗过，正是纳凉之时；张开两腿坐在高台上，手中拿着一杯酒。花影本来相互依傍，花心却最为苦涩；花丝仍然不断，情意也一同迟滞。新妆的并蒂花在梧桐月色下争艳，低垂的杨柳枝更添姿态。城上的乌鸦啼叫，人还没有睡下；倚着栏杆想寄出心意，思念着美人。稀疏的竹子萧萧作响，风忽然带来凉意。看花的宾客坐满华堂。六郎醉后夸耀新宠，二妹早朝回来争比晚妆。宜男草即使种下，也应当逊色；花朵开得虽多，却闻不到香气。主人只怕朱英老去，尽管题诗留恋这夕阳吧。喜雨。五月里，亢旱的阳气逞威，原野枯槁，泽地几乎焦干。早晨皇恩浩荡地推施下来，傍晚听见细雨萧萧。造化之功究竟有多大？百姓盼望甘霖，脖子都已经伸长了。倚着栏杆看雨也不觉得厌倦，写诗和着乡野人的歌谣。送赵栗夫回吴江省亲。秋意进入吴江，一片叶子飘飞归去，归来的游子还穿着朝服；乡人才开始知道文章才华的尊贵，也不要嫌弃仕途中省视父母的机会稀少。宝带桥边，船只泛泛而行；白云司中，树木依依。路过震泽，人们应当问太史周南：你为什么还不回来？送僧人回洞庭。因为喜好古迹而常游寺院，怀念山林又喜欢见到僧人。这次来走的是北道，回去后好好问候南能。施舍饭食时遇到溪水，便滤水而用；装经的函笼被雨淋湿，随之腾起。谁和我同在西山深处的竹屋里，面对深夜孤灯？题写夏正夫游石湖、虎丘的诗卷。石湖烟水迷蒙，虎丘细雨飘洒；身在上国，还能从诗卷中游览它们。高人经过，便作十日之饮，这段故事留给后世观看。也知道南国有西施，谁说东山没有谢安？更想与你一同寻访胜景，在高崖上反复摩挲，辨认残留的墨痕。雨窗诗意。在彭城雨夜同床而卧，流落天涯却有着千秋不变的兄弟情。五更灯火中，两人的梦都很短；相隔万里江湖，单身一人反而觉得轻快。吴地的云还没有变薄，燕地的大雁已经感到寒冷；蓟地的树木刚刚凋残，越地的鸟儿因惊惧而飞起。我也遥想兄弟情深却无子嗣的遗憾，西堂独宿的夜里，正生出愁绪。寄给严守邵文敬。您奉命出任太守，又要去治理一郡。我想挽留您，却惭愧自己未能做到。只是徒然使《思南》之歌流传；召父的故事，您一定会从江上来拜谒。严陵、吴山，越地的水彼此相连。政事与文章，正应当并称。如果到了郡斋，遇见北来的大雁，请替我拿起秃笔，扫写溪藤【文敬擅长草书，曾知思南】。送琴师杨氏。秋月照着城头的夜晚，捣衣声中，客子的心像大雁一样，只想向南飞。到燕市筑宫的人如今在哪里？在齐门鼓瑟的事情最终也违背了心愿。古调没有流传，只空留下琴谱；我的琴虽然还在，琴徽却已经没有了。临行只剩下名公的诗句相赠，不要说世间知音总是稀少。独坐。世事纷纷扰扰，总不是真实可靠的。闭门姑且静坐，守住清静中的自身。郢人已经离去，还有谁来替我砍削？乡野老人只知道爱吃芹菜。前度刘郎已经不是旧日的刘郎；后来的扬子究竟会是什么人？古今悠悠，无穷无尽的事情。还是回到吴山、楚水之滨垂钓吧。送同年范以贞回宁国任职。很久没有见到范侯来了，忽然听到您的高论，仍然令人惭愧。榜中的同年渐渐变少，席上也难得有半日闲暇。到任之后只管品尝宁国的水，题诗时面对敬亭山。谢公留下的刻石烦请您替我收拾，多半散落在荒烟野草之间。拜谒文丞相祠。忠义之气冲天而起，连白昼也像被遮暗。高大的遗像，深藏在学宫之中。千秋万代也不会消散的苌弘之血，百折不回的豫让之心。自古以来奸邪之臣谁能不死？如今元朝的社稷也已经消亡沉没。黄昏时柴市风沙惨淡，回头看行人，眼泪禁不住流下。姚少师画像。下马抚摸古碑，诵读碑文；想询问往事，却没有人知道。只有月光般的龛中画像留存，便是凌烟阁上的风姿。面颊旁隐约可见三根胡须，还能辨认；功劳高如六出奇计，本来并没有什么奇怪。一旦社稷归于真正的君主，他仍然只是清瘦的老僧。游览华严寺【寺在京城西山】。攀着藤萝登上山巅，山路一级一级向上。人在山房中呼唤，却没有回应。林间传来犬吠，知道有客人到来；洞口传来鸟鸣，仿佛并没有僧人。登临危处一览全景，已经足以满足；即使再来绝顶，也从未真正来过。古洞深处温暖，究竟是哪家的子弟？只见他端坐结跏趺坐，面对南能。咏元代耶律丞相墓，和匏庵的韵。西山来过几度，却总是空手而回；为了追怀贤人而来，反使我的容颜更加厚重。北方自古有公这样的贤臣，正因为采用夏礼，居庸关从此不再成为关隘。还仿佛听见三缕胡须拂地的声音，自己却笑登高时两腿已经迟钝。今日幽燕归入圣朝，实在可怜您的遗骨还埋在荒山。狄梁公祠，次用匏庵的韵。歌声中既有妩媚，也确实豪壮。是谁把衣服覆盖在身上，又脱下御袍？炼石有办法，苍天也可以补好；射天狼的弓没有应验，只让鬼徒然号哭。参苓装入药笼，还能发挥作用；稂莠长在台阶上，却不肯接受锄除。向南望着河阳，仿佛就在眼前；青山无穷无尽，白云高高飘荡。昌平刘谏议祠。荒僻的水湾和野树，坐落在古城角落。哪里才是昌平？那是您旧日的居所吗？这里的气象带着幽州、并州的风骨，多令人感慨。即使如晁错、董仲舒，也未免显得迂阔疏远。同样落第，谁说您是屈才？除此之外所求的谏言，全都只是虚文。怀念贤人的心意绵延不尽，千古以来都是如此；如今连执鞭追随的道路都没有，又能怎么办呢？戊申年。百二昌盛的时运，正见于戊申年；神圣的后代与圣明的祖先，两位君王在春天抚慰安定四方。天地仿佛重新洗濯，日月重新放出光明；新的一代歌颂，也将归于开启百年礼乐的事业，礼乐制度一定先于秦代。君臣贤明，千古以来的大事正在今日；大老何时才能从海滨起身呢？

译恭送孝穆皇太后的梓宫迁葬并附葬于茂陵。群臣露宿，环绕灵车，悲风阵阵；万木哀号，配合苍天浩荡。启圣皇帝也曾辛勤劳苦，红日低垂映着黄屋，青山映照着白袍。谁说金口玉言相距遥远？仍然可以接近茂陵的高陵。雪。二月里，燕南的暖意还没有回来，晚风吹起雪花，纷纷扬扬。趁着春天，姑且把它当作丰年的祥瑞；伴着月色，又成为午夜的光辉。积雪重压竹枝，低垂得几乎要折断；轻盈地混在柳絮中，湿了仍然飞舞。小臣想仿作《阳春》曲，不知掌握调和天地之机的人是谁。送刘侍讲景元出使交南。不要推辞旌旗拂过炎热暑气，此次奉命出使，专门应答之才还要推重您。经过郁林，真有能石可以承载。山高处的铜柱更须登临，中朝的正朔正在四海推行。绝远边徼的奇异妆饰，我还从未见过；分别之后，玉堂中的长夜梦中，常会梦见您。富良江上，夜已深，孤灯相伴。送吕丕文给事出使交南。干德初年，皇帝登上九五之位，使臣颁布历法到南交。尚方制作的瑞兽新服已经裁成，炎海中的人鱼一定会进入御厨。每年的贡品包茅仍然陆续送来，春天归行时行李也很简少。回朝后借给我一份南游记录，土俗民风务必要抄录一番。送蔡进之回洞庭。梦魂长久环绕太湖边，官亭折柳送别又过了一年。家世从西边来，山峰缥缈；客心向东而去，水声潺湲。林间诗社谁来主持？吴地下乡音，我也听来亲切。纷乱的烟花已过寒食，东风在胥口呼唤行船。送侄子宠。远别令人忧虑，也担心你生病。说到离别之忧，那病痛又在你身上，痛苦也仍在我心中。道路历经崎岖，风涛任意颠簸；想挽留你，实在不能，想让你离去，难道又可以吗？日常起居饮食之间，哪里能全都安稳妥帖？出入要警惕“垂堂”之险，早晚亲自照看药包；安心就是良方。苏坡老的话并没有错，我本来生来衰弱迟暮，命运也坎坷不平。你从这里回去以后，我何时才能离开？果然在霜天乘笠泽的船，夜月下望见枫桥的灯火。故乡的风土适宜，见到这些景象，病也似乎好了许多，已经到家了。平安的书信请早早寄来，送到北来的船上。海虾图。茫茫大海托浮着天地，日月在巨鳌背上升沉。海中奇异的生物哪里没有？海马、天吴，大得像象；有的鱼如同房屋，鲎如同帆船，虾最为细小，却也有十丈长，须发蓬乱；愤怒时须像防御的兵阵，奋力搏击洪涛，仿佛要飞跃而出。江湖中的鱼蟹总如蜉蝣一般，我平生睁眼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画工从哪里才能画出你的真实形貌？我曾在梦中到过长须国，黑风吹起海浪如山，鱼龙变化只在转眼之间。愿跟随龙作先驱而去，飞上青天，长出羽翼。寄给福建戴方伯【戴以御史身份在东南主持学政，特别承蒙他的奖掖提拔】。东南的士子们说：“先生风度裁量森严，鉴别赏识精当。再次顾视市井中的人才，还烦请伯乐替我们说一句话；在堂下便能识别鬷明，明察之中自然显现。后人很难继承吴下的风气，如今世俗已经大为改变。向东望着三山，云路相隔万里；春风与朔雪交织，实在令人不胜感怀。” 送刑部员外郎王存敬回乡省视祖父【他的祖父一百岁】。风儿飘飘，绶带轻轻，游子向东归去，快乐又快乐。桃花流水，使我想起天台；叔父有书信，夜里送到。如今我不回去，还要做什么呢？世上有谁能活到一百岁？上天厚待我们，难道会没有深意？从现在起再活一百岁，又还能有多少时间？来日苦于太少，过去的日子却太多。即使真有黄金百斤，逝去的光阴又有谁能买回？百岁即使价值千金，也买不回来。一天之内做到三公，换来的也应该是直道。用白玉作浆，以麒麟肉作干脯。儿子在父亲面前拜，父亲再向祖父拜。邻人拥挤满院，甚至站在墙头观看。哪里还用得着把长安的好官看得那么重要？送袁进士翱参与纂修。杏花初见曲江春色，您佩笔在身，又将接受新的任命。江上的旧友只有您一人，周南的外史难道就没有别人吗？多方采集询问，辛劳了您的行李；身在编修之局，我惭愧不能成为后来的薪传者。不要久留云间，经过家乡的张翰并不是只为了莼菜。送石邦彦出任汜水知县。春雨中的南宫之夜，双珠一同收获，科名实在值得夸耀。宋茂宰说这是“中孚”，也成为前代县令的旧事；清河近来歌谣传颂。弯腰行礼，您不要厌烦；像野鸭般轻捷的车舆，哪里会长久停留？谢尚书挽词【一夔】。在天地之间长啸，像您这样的人还能有几个？科举功名都不过是会稽郐下之材，文章根本可以上接先秦。海内人士仰望您的风采，朝廷上端痛惜这位老臣。履声仿佛依傍北斗，庙貌却填在南闽。头发是为忧虑百姓而白，家业则因入仕而贫。人们正要起用安石，皇帝也想把衡石般的重任交给您。国家大计远谋深算，工虞之事不屑于斤斤计较财利。忽然成了箕星尾星之间的客人，我从前有幸做过鹿鸣宴的宾客。原来期望得到您的传授和质证，如今却惭愧自己不如荀氏八龙。平生怀念旧交的眼泪，不敢玷污您的车毡。送李士钦祭祀淮渎。相门还保有旧日的事业，这次使命属于隆重的祭祀。典礼中书写三望之仪，文章也焕然一新。拜祭归来时桐柏已近黄昏，所到之处正是杏花春天；归途上恩光洒满南阳，还有近亲相迎【士钦是文达之子，南阳人】。雨中面对梨花四首。一年一度的花事又将凋残，我自笑身为闲官却不得清闲。小巷中的梨花下了三天雨，还能摘下一枝举杯观赏。谁说园中缺少美景？桃花开尽以后便轮到梨花。纷纷小雨为它增添颜色，不必用别人家的锦帐来遮护。空庭中，香雪般的梨花在夜里发出光辉。除了梅花之外，见到的花总没有它好。这一种风情，仍然自有不同；到此才知道西施胜过杨妃。美人默默站在春寒中，细雨轻风里，只穿着单薄的白衣。洁白的玉质仿佛嫌弃脂粉玷污，残妆被清水洗净，等待有人来观看。初次参与经筵，次用匏庵的韵。锦函刚刚展开，御前题写的诗篇陈列开来；大臣们按次序分列，拜了两拜而整齐肃立。鹤嘴般的笏板在香案旁无声，马蹄形的砚台分别赐予；掖垣西侧，文章正仰承周家的盛治。深沉无为仍可看见汉道登上高处，圣主尊崇儒学正从这里开始。我这样无才之人，实在又惭愧于您的提携。匏庵约我一同登山，因为秉之的弟弟刚到，所以没有赴约。西山我曾在梦中登临，想骑马相随，却一直未能实现。春日登山应当更好，新写的诗不要吝惜借给我抄录。第二天，匏庵也因下雨受阻，写诗来记述旧日的约定。正值冬天却看见海市蜃楼，文登一带常有这样的奇怪景象。坡翁自称能够呼风唤雨，十年前曾有约定；如今翻出诗案，正要重新抄写。送徐季止回南雍【仲山的弟弟】。悠长啊，又是悠长啊；客居的愁眉郁郁不展，今天才舒展开来。两家的兄弟各自相隔千里，却一同传报道路上有人从南方来。我想起自己十八九岁时，往来你家最为长久。你家的兄弟情谊，世上少见；既有文采风流，又孝顺友爱。我家的兄弟质朴而拘谨，气质却颇与你家相同。夜灯相对，照着南国的雨；穿着春服同行，沂水之上吹来春风。今夕是什么夕？忽然彼此相见，在高楼夜月下频频设宴。人生聚合哪里能够长久？匆匆之间又到城东为你饯行。我家的子由也想回来治理任所，约定一同乘坐枫桥的船。劝你替我再稍微留住，分别以后，离愁便要分成四处。《震泽集》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二　　　　　　　明代王鏊撰写的诗。送秉之回吴地。没有见面忽然已经七年，相见却只有三个月，不知这三个月之后又要分别到什么时候？分别多而相聚少，离苦多而欢聚少。风雨萧萧，竹窗破晓；我自笑身为闲官，却日日忙碌。夜短情长，谈话还没有说完。我生性迂僻，朋友很少。坡公说：“海内只有一个子由。”如今子由又要离去，拿什么来安慰我平生的忧愁？你如今要走了，我还能做什么？不如在湖边买十亩田，下边种禾黍，上边种木奴，菱角和荷花环绕前后。读书稍有闲暇，便来参加朝班；我却回到湖山之间躺卧。对月怀念秉之。当年月亮从东海之上升起时，我住在燕南，你住在苏州；燕地和吴地相隔万里，却一同看见月亮，只是两个人不能相见，心中悠悠不尽。哪里知道今夜的月亮仍和当年一样，照着我们两人一同举杯？今夜照着两人而使人欢喜，从前照着两人却使人悲伤。迎风举杯，还要问月；悲与喜，应当只有月亮知道。月亮十五圆满，随后又亏缺，于是使人间有了离别。碣石南头，震泽以西，两地愁苦的心仍然共同望月。想知道您哥哥分别以后做了什么吗？他只是长久独自在月下持杯饮酒。吴禹畴副使奉使之便回吴江省亲。日月重明，光彩照耀；正值弘治初年，元圣即位，四方都看见星流般的使者。使节奔波劳顿，颁布诏令经过道路，顺便欢喜地经过家门。书信日期才接连三次，寒暄哪里只是一句话？到庭前拜见父母时曾独自站立，愿您多加饭食，以便为亲人平反。王事确实没有空闲，亲恩却也不曾忘记。银鱼符让人惭愧不能归隐笠泽，彩色的船驶动湘水、沅水。石建的裙子刚刚洗涤，王延的被子还没有温暖；法冠惊动獬豸般挺立，官诰令人惊讶，像鸾鸟高飞。乡里充满恩光，人生乐事繁多。不要留恋莼菜的香味，马厩小吏已经等候出行的车子。陈给事玉汝因羞鳖邀请我赴雨中宴席，我没有能够前往；他又把鳖送给我，于是作诗致谢。白白辜负了诗人写简相邀，满城风雨，傍晚萧萧作响。眼前的世事尚且难以预料，巷口的人家又并不遥远。像鼎中谢罪的缪公一样仍然馈赠肉食，又怜惜毕卓独自拿着蟹螯。雨停天晴，明日还要彼此拜访；胸中郁积的块垒，正要借酒一浇。兰竹。美好的兰花茂密幽深，正如幽居之人的操守；修长的竹子娟秀清美，正如君子的内心。空旷山谷中日已西斜，行人没有来到；可怜荆棘却漫漫与兰竹同处一片林中。送陈汇之正郎出任曹州知州。您在粉署中才华出众，实在令人仰慕；一旦被视为白璧，便会招来苍蝇。邑中牛失而复返，实在是没有妄为；梁上悬刀，难道曾经只是梦吗？对世态炎凉只能自己发笑；宦海浮沉，本来就没有凭据。这次出行却有曹州百姓欢喜，因为制作锦绣般的政绩，向来就是您的所长。送韩勋【都宪之孙】。先公年老之后，我还来得及见到他。他铁面长身，碧眼有棱角。天下的安危，实在值得佩服；军中的韩信、范蠡，还有谁能比得上？您精诚忠贞，已经可从使枯竹复生的事看出；奇异的事迹，也曾听说您斩断大藤。圣明时代以先贤为法，多半不会亏待后人；唯独雨露恩泽，没有降到云仍后代身上。送王允常佥事前往广东。柳叶、桄榔遍布五岭，南方使君曾在这里驻扎帷帐。您戴着法冠，作为直指使者，新近又戴上獬豸冠。生黎过去进贡蚺蛇，不要相信鳄鱼还会作恶。只应因泉水而获得清廉之名，异域的风土务必珍重，不要因为溪山美景而长久滞留。送周院判原已回任南京，得“杲”字为韵。前年在城东亭送您，今年又在城南道路送您。年年总是做送行的人，每次看见您回来，都被您惹得烦恼。您生来有什么爱好？只爱把诗篇装载满船，向东归去。总把诗稿铺满半船玉延纸，最是令人留恋；在共月庵前也曾倾倒畅饮，醉中劝我不如归去。只说金陵山水美好，可是人生的出仕与退处谁能预知？世路东西奔走，实在难以自保，难以自保。云气昏暗，太阳却明亮灿烂。即事 忽然放晴，忽然下雨。细雨纷纷，洗去了残余的暑气。天意阴晴，原本两无定期；人事的炎凉，却突然到了这种地步。突然到了这种地步，黄叶飘落的秋林中，只有蝉独自鸣叫。半舫斋种竹【玉汝斋的名称】谁分给我碧玉般的两三枝竹子？我喜爱它们，先让木槿作篱笆加以护卫。我若想醉后移栽，也须等到有日期；客人从小径径直来访，却没有固定的时间。还没分辨出嶰谷的阴阳律管，便先和作了淇园瑟瑟之声的诗。世间有多少寻常草木，到了岁寒时节，才应当知道它们的品格。送刘御史还蜀【规】浮世的功名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呢？我的茅斋原本就住在少城的角落。与人相逢，年老以后腰也难以再弯下；想到母亲，秋来便频频回首。古柏祠前，因草色而伤感；浣花溪上，寻找桤木栽种。临邛的父老如果来相访，就不像当年那样背着弩来迎接我了。送温生廉还江西【傅学士的女婿】温生颖悟超迈，又喜好修习问学，做事从不止息。贾长头背靠墙壁，请教十件事却只有一件得到回答，使我为你感到惭愧。东邻老翁说：诗学不像《春秋》之学，《左氏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尚且听说被束之高阁。为什么笺注反而争相纷杂，混沌之神哪里经得起倏、忽七日凿七窍呢？你如今要走了，我有一句话想问你的父亲：这样说对不对？古人也读《诗经》三百篇，正可以用来通达政事，也可以专心研习。如今却只低头耗尽心力，郢人的书信、燕人的说法越发纷乱迷惑，雕冰刻荆棘般的巧技又有什么用？成名之后竟至于把敲门石当作珍宝，却不知道清庙中还留有古乐的余音，诵读诗文，关键在于从言外得到意旨。这次出行不必为离别感伤，回去求学，自有多位老师可以请教。中秋夜在超胜楼赏月 美好的夜晚，高楼上传来歌声乐声，万里青天如一面流动的明镜。绛阙珠宫真正是个不夜之地，冰轮玉兔总是最适合秋天。兴致来了，暂且坐在胡床上；醉后回望，反而惊觉大地仿佛在漂浮。天柱峰顶哪里比得上这里？恍惚间疑心自己到了月宫游玩。早起 纸窗斜斜地透进一线白光，暗室还没有完全明亮。庭院里的树上鸟儿争相喧噪，邻家的鸡独自啼鸣。四面墙内的人还在打鼾沉睡，只有我的壮志独自潜藏而惊醒。万古以来不过一昼一夜，我若长久滞留，又能成就什么呢？耳鸣 耳朵里面究竟有什么？近年来竟能发出像磬声一样的声音吗？一会儿轰轰作响，仿佛苍蝇，只是嗡嗡不停。稍稍到了喧闹之中便停息，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产生的。上天大概怜悯我的寂寞，把你当作箫笙来陪伴我吧。顾氏三辰堂 顾野王的家学有所传承，不必再说只通一经。汉代韦贤熟悉风云际会，得到从龙之功便能显达。岭峤之间争相夸耀能看见凤凰，先天之时天上的星辰运行，实在都有定数。吴中有句谚语说并不是这样吗？高堂之上要看到三人变成四人，屈指算来，从今天起又要再过几年。奉和匏庵谢橘三首 买地还须合并成一座都城，已经留下精妙的书法交给官奴。主人正像天随子，家住在烟波浩渺的万顷湖边。哪里用得着谈玄都的千株桃树？桃李从来只是仆奴。读完坡翁的《春色赋》，竟使春酒坐间变成了湖水。青李、来禽也很美好，木奴应当还不肯以它们为奴。他年如果谈到封侯之事，请求取东山的一曲湖水。和玉汝谢橘 不要再说枇杷和荔枝奴了，杨家的风味总比不上我的。即使封侯，也只须依傍林屋山；老了以后，哪里还用得着求取鉴湖？江上的秋风吹动我短短的鬓发，天涯岁暮，奔波劳碌。唾余：有儿子的话，烦请收下寄来；一小捧种子，日后就可以长成百株。赠何医士 人到中年多病，病势渐渐侵扰身体。我屡次冒着寒气到偏僻的里巷来访你。惭愧我并不是当权得势之人，却因你真正见到了古人的心意。玉池洗药，香气流传得很远；金匮储书，烛照医理深奥。只笑我贫寒之家没有什么可报答的，姑且把诗句当作南金相赠。

译送僧归西山 明月之夜曾借宿上方寺，面对竹几蒲团坐禅。落日时想念故园，心已飞越万里；一片云飞去的地方，就是吴地的天空。史馆岁暮述怀，次匏庵韵 东观中才华虽有，却只可说像班孟坚一样；相随共事而无所补益，徒然耗尽年华。谨慎严整，岂敢自比《春秋》的笔法？只是按次序把年月编入文案。尘埃高积，令人感伤自己病弱；身为大官每日领取供给，又惭愧于享用肥美鲜食。太平盛世已有征象，须请您来描写，不要把三长之才让给子玄。除夜三首 明天就四十岁了，今夜又到了这个时候。天涯漂泊已有几年，住在山中，三条小径都荒芜了；没有声名，实在已经够了。渐渐老去，又能怎么样呢？不免被王融讥笑，也甘愿做孙武子那样的愚人。明天就四十岁了，求学修道却白白蹉跎。世事不过如此，流逝的时光又能把你怎么样？头发比前些日子更短，到了此时忧愁更多。独自饮屠苏酒，迎着风放声高歌。明天就四十岁了，万事都交给因循拖延。刚刚见到少年便已经老去，疾病与贫穷相伴而来。年年仍是原来的我，只得姑且随顺他人。鲍叔牙能够了解我这个知己，王融不要讥笑别人。送杨润卿给事按贵州边储 翩翩文采映照着珊瑚，炯炯的风姿连美玉也比不上。才进入琐门执掌谏诤之职，又要前往荒远之地巡按边储。鱼从丙穴来，想来应当带着酒；雁到衡阳，正好请它捎信。回首前程，云路万里；这次出行，真是初试锋芒。送冯原孝知扬州 东南的佳丽之地，与这里隔江相分。我过去登临时，倚着栏杆已有几分醉意。瓜步的帆樯，在天边可见；竹西的鼓吹，在月色中可闻。自古以来的高名，都推重扬州这一处胜地；将来若失去这块地方，众位父老可要知道新太守了。愿你聪明慈爱，成为汉代冯君那样的良吏。送林教授致政闽中 乌石冈头、碧水岸边，十年不见，您的头发已经白如银丝。特意从岭峤辞别天子，请求到山林泉石之间做主人。九牧之地的衣冠人物仍然独盛，七闽的风月也还没有完全贫乏。清晨在都门远望，车尘已经远去，惭愧自己当年像老郄诜那样。【秋试时，林君任同考官，得到我的文章，把我比作郄诜的一枝桂。】送陈进士恪知宿松 春风吹动江上的牙樯，您乘船南来，面色如霜。皖水绕城，曲折绵延；▯山正对县城，苍苍耸立。才名先在小小职位上试展，如同新磨的宝剑；笔势曾惊动古代战场。将来宿松还会爱戴我，因为相邻的辖境相距咫尺，就是桐乡。哭原已，次匏庵韵 思绪穿过混沌幽暗之境，搜刮幽僻荒凉的郊野。贺氏自来命不长，菊田本来没有田地，难道只能依靠俸禄养杏？虽然有儿子，却总成了夭亡之子【原已号菊田，没有儿子】。封题还未写完，新诗的债务又留给我。恩惠还留在旧药方中；昨日晒书，打开旧箱子，怎忍心看那像春蚓般的一行行字迹。哭张修撰亨父，次谢祭酒韵 清丽的诗写了万首，足以抵得千钟厚禄；一生飘然，像一叶短蓬。贾谊早死，并不是没有遭逢；后来的扬雄，也难以再遇到知己。哪里知道冀北之地竟然空无良马？须信人中也有真龙。珍重您一生敬重的谢安石，在吴中不会辜负像您这样封爵的大人物。喜雨 皇帝的翠华仪仗拂晓时来到斋宫。为怜悯旱情，何必烦劳像鲁公那样记述？白天的空气混浊昏蒙，看不见宫殿楼阁；夜间淅淅沥沥，只有梧桐承受雨声。一时间朝野上下都欢喜融洽，三日之内天人感应已经相通。祭祀完毕，云层散开，太阳又出来了。浩瀚太虚中的神圣，本来无须自称有功。次韵杨维立初入史馆 东角门前十座馆舍敞开，史官自古以来总是难得人才。病容憔悴的野客随行进入，远远欣喜诸位公卿陆续到来。气意相合，常常连坐一起吃早饭；事务繁多，常常过了午时才退朝归来。如今还有谁能赶得上扬雄那样通晓文字？疑难之处还须烦劳您一一裁定。李学士服丧期满，诸公作诗催促他进入史馆，于是作此诗唱和。在东观执笔，心中有所思。公输般在旁边斜眼看着，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写成青史、白了头发，并不是没有日期；列入齿录、佩戴牙绯，哪里是我所期望的？著述传到商家，果真浩浩荡荡；心意同于鲁国，离去却迟迟不忍。集贤馆的诸位老人，心中如同口渴。早些让公田降雨，也惠及我的私田。次韵廉伯庶子昼寝 世俗人情与我不合，我只能独自清醒。午间思绪腾涌，只想睡觉。梦见与周公相约，却多有邂逅错过；无情的庄子，徒然把我牵连进去。梨花开在院落中，仿佛处在春云里；芳草长满池塘，夕阳照在池边。世间万事从来都是梦，北窗下的风月，不须花钱便可享有。赠河南巡抚杨贯之 旱灾横行，祸及十三州，您亲自抚慰数百万百姓。柔和地治理宪府，刚刚到任；新建的洛宣房已经使旧日河流恢复。衣冠之士南渡之后，仍留下宋代瀍水、涧水东流的遗迹；至今还像周代列郡一样，清楚地盼望您的风采。国家安危，须与君主共同分担忧患。送高良新知归州 江上的青山认得秭归，江边凭吊古迹，停下了岩边的车马。梦中马耳之地早已曾经到过，所到之处的人烟也已经稀少。屈子故宅空留，江水渺渺；昭君村还在，细雨霏霏。使君安抚百姓想必有很多办法，只是夔府如今正遭受饥荒。郑氏钟秀楼 隐居仍在谷口，选择胜景住到峰头。天离得很近，仿佛星星伸手可摘；湖面平阔，大地仿佛漂浮其上。云气山岚生在几席之间，日月仿佛悬在帘钩上。什么时候能和你一同登楼远览，超然物外以消除我的忧愁？送僧如海还金泽 紫衣僧不挂在白云般的身上，多年来在宫阙之下作为外臣。想和高闲夸说草书，哪里知道贾岛只能坐守诗穷。禅心久已安定，本来无所执着；世事经历得多了，总也不发怒。他日我到吴中访金泽，又有谁来应答，做那许询？送建德尹蒋文广致政还光福 京城尘土滚滚，鬓发已经斑白。早晨捧着任命文书，晚上便请求归还。三条小径，已经嫌陶令归来得太晚；一座山丘，长久伴随谢公的闲适。仍然知道建德并不是我的故乡，也免得让我像北山那样写《移文》责问。光福的杨梅如今正当成熟时节，用冰盘盛着，回去献给鹤头丹。朱天成寄来酒，酒味已经变了 橘林细酿的酒，带着洞庭的霜意，滋味清冽甘美；早已把小瓮用红泥封好，寄托远方的情意。▯船载来的玉粒，虽已变味，余香还在。督邮身为一郡之长，尚且还能来到；宰相哪里知道这些，理应请他一同品尝。还胜过那位号称乌有先生的人，使车轮夜夜在枯肠中转动。九月晦日在玉延亭看菊 燕地以南秋天将尽，菊花还在开放。品评题咏仍要等待诗人来写；以酒浇灌屈原清醒的魂魄，渺不可见；灯光摇曳，映出西施醉后的斜影。重阳的风光如今已经错过，百年的世事也无穷无尽。登堂后还可细细采摘，杜甫不必再为晚年未曾见到而叹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题竹赠陈御史瑞卿 竹子玉立娟秀，不受尘埃污染；昆山一向惯于借竹子传达神韵。冰霜般的高尚节操，知道很难与之并论。把这幅画卷赠给乌台的铁面御史。送林方伯还闽【苏学教授智之子】安定、苏湖的教化，独自行走便无所不能，反而使我这位老门生惭愧。与你分别几年，音信全无；四海之内相逢，彼此就是兄弟。荀氏八龙，都如骏马般俊逸；唐家九牧，世代都佩戴簪缨。燕山岁暮，征车即将出发；在城东举杯，寄托万里深情。朱天昭刚考中进士时，住在我家。到了第二年，迁居到西邻。两年间不嫌我的草堂低矮，颇喜爱早晚出入都很方便。白日里经过时没有主客之分，如今相见却隔在东西两边。浊酒还可以从墙头递过去，归院时也不必担心在柳树下迷路。马厩里的马仿佛懂得人的心意，临别时回首再三嘶鸣。天昭之子希周落第

译前代贤者离我们并不遥远，努力便应当追赶他们。中途没有机缘，忽然又开始自我怀疑。名声仿佛甘罗，却还没有很早得到器重；像马援一样，也不妨晚一些显达。人的地位高低掌握在谁手中，谁又能预先决定？其中冷暖，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不要怪王羲之羡慕怀祖，瑶环再次映照在碧梧树枝上。送汝行敏知南安 五马车南来，百姓都欢喜。您是以文章著名的太守，出任南安郡。中牟召父的歌谣，足以续写在墙上；张颠的书法还未漫漶。庾岭的梅花最早传来春信，吴江的枫叶却在暮色中带着寒意。到了那里，境内百姓都能丰足；每餐没有鱼，也不必叹息【听说南安的鱼颇难得到】。赠全卿 近年来老眼昏花，求道无成，仿佛在煮沙子。看着你刚刚起步建立事业，笑我自己的文章已经自成一家。思念嵇康便驾车造访，哪里还顾得路远；逢人谈到项斯，常常像在夸耀。乡里的士绅如今并不少，姑且容我这个老人吟诵《南华经》。送顾承之还吉安省觐 秋风之中不必叹息，仕途上的顺逆和才器的利钝，仍然知道各有时运。像我从前一样还在焦躁不安，看你从小便已经才华奇异。楚弓任由别人拾得，和氏璧终究应当由识货的人知晓。你回到安成时春光正好，入庭拜见父亲，还要问问读了几篇诗。方岩书院，次谢祭酒韵二首【祭酒的叔父所营建，曾任宝庆守】谢家亭馆当年盛极一时，弦歌诵读声忽然从旧日基址上传来。鹿洞书院还未能前来赐额，隐居之地也可以顺便满足我的私愿。雨水使庭前草木更加繁茂，风吹动台阶旁青竹的枝条。自古以来人们夸说竹林名士放达不羁，却未必有今天这样奇异的文采。方山绝顶，白云衔接天际；有人从九四前来问道，海岛之间分布着几处人烟。这位先生的画像，正应当嵌在岩壁上；订正讹误，不应再留下鱼鲁豕亥之类的错误。选择学术道路，首先须辨明弓与箭筒；谁愿和我一同享受舞雩台、沂水之上的快乐，愿意跟随童子和冠者穿上春衫。送傅中舍曰防分封鲁府 龙节仪仗华美，宝册闪耀光芒。亲手封授青土，向着东方。曾听说赐履使无棣得到开辟，又看见归田之人在汶阳。听取山东的诏令，扶持父老；在池上挥笔，侍奉君王。分别以来，西堂还好吧？梦中雨过池塘，草色正芳。【曰防的兄长当时任学士。】沽头行三首赠陈水部【宣】上沽头和下沽头，上下沽头惯常使船只翻覆。昨日使君来到堰上，上沽头和下沽头如今都是平安的水流。沽头落日时，已经没有行人。白草茫茫，一望无际。如今东西两边的集市兴起，月明之夜，两岸传来读书声。使君一离去，沽头的父老和孩子啼哭，妇女忧愁。沽头依旧变成一片白草，荒烟和古树上挂着猕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送刘以初下第还常熟 三年住在京城，不曾窥看园林；落笔文采飞扬，动辄写成万言。很惊讶坡翁遗弃李豸的事，却不像柳子为贺参元作贺。暗中的得失实在难以确定，梦里的输赢也不值得谈论。月窟之中仙桂依然存在，秋风里独自看仙鹤横空高飞。送陈员外于章分司芜湖 东风吹动碧绿粼粼的水浪，您在春天前往芜湖分司。听说关卡已经不是往日的样子，却想起省试考场彼此相邻。官署正面对芜湖美景，饮酒的兴致初次领略采石的醇酒。若遇到经过此地的人，烦请代为询问，行船上多有洞庭人。寄汀漳守备西指挥【曾任吴地金山卫守备】您镇守龙溪已有几年，我还记得将军旧姓西威。洗沙一带的烽火全都熄灭，政事太平，海国的贡物刚刚齐备。金山分别之后，多半只能相望；有空闲时便登临玉洞。缓带轻装临敌，却无一事可做，花骢时常向着北风嘶鸣。送陈尧弼知会稽【旧知吴江】汉代朝廷治理远方，也没有多少循吏；千年之后的吴江，却还能见到您这样的人。您充分了解民间的利弊，却不知道自身安危。您来时，叔度常常嫌来得太晚；您离去后，何公总让人思念。如今会稽真是夺得了贤吏，临别时还作诗赠行。送张时学知遂安，任叔顺知定海。五色光彩依然，掠过眼前使寻常景物都迷离；文采映照如玻璃，谁能使它湮没，像把空中的骊龙和牡龙遮蔽？又有彩霓盘曲缭绕。七里滩摇荡着清冷的江月，四明山压低了海天。惭愧自己未能成为知己，临别时也只是随意题写新诗。送白廷臣知崇仁 暗中的朱衣身份并不值得凭恃，夜窗下老眼昏花，视野层层如雾。你才华出众，自信能工于穿叶之技；我却还想乘短桨经过采菱港【廷臣家在采菱港】。百里封疆，且看你小试身手；十年前乡试同登科名，还记得当时情景。司徒的事业本是你家的事业，继承先业还没有什么可说的成就。送周民则同知袁州 匡鼎谈诗，总不如春风中落第，唯独惭愧我又能是谁？说伯乐能识千里马，可齐王难道只喜欢竽这种假乐器吗？当年在建业一同折桂，今天在宜阳却只有你独自分符。人生得失本来难以预料，一纸任命之中，谁应当成为大夫呢？送吴大章还宜兴【编修充温父】试毕离开彤廷便请求归还，不让自己的名字流传于人间。小团龙凤茶，带着春前的雨意；罨画楼下，水面映着山色。你的文采传承，多半像舅父；年老以后，功名也只当作闲事。向东望洞庭，路程并不遥远；楚颂亭已经建成，还留着旧日的容颜。送钱正术还姑苏 西馆桥边有竹林隐居，往年曾接受异人的书信。不知是官爵能够寻到你，还是尘世早已认出了我；忽然相逢，仍然宛如从前。再烦请推究一看，究竟会怎样？韩愈、苏轼都被虚名耽误了，试问天上的三星，是否也是如此？送僧 当年六祖有传衣之事，万法本来就是同一机锋。若问一切归到哪里去？本来什么也没有，也没有所谓归处。奉和谢氏三亭之韵 望海亭 方岩山缺口处建着幽静的亭子，高耸险峻，大概是背负着巨灵神吧。弱水之外的蓬莱仿佛真能到达，天台山、雁荡山也分别停驻在远方。海上鲎鱼像帆一样升起，窗前便能看见潮水；风吹来，酒意也醒了。我想再登上更高处远望，齐州九点在雾中呈现青色。仰高亭 悠然坐在亭上，看见山东西两面回环合拢，隐约如悬挂的环。悬崖虽有道路，神思已经先行前往。丛生的桂树默默无言，亲手攀折。道理在寂静中领会，应该自然有所获得；身外之事与自己并不相关。金堂玉室清楚地在那里，为什么高士离去后就不再回来？采藻亭 在池边稍稍站立，留住幽香；这种奇异的品种，真让人怀疑是乐浪的产物【朝鲜紫芹非常美】。沙滩上的鸟自行鸣叫，又自行歇息；乡野之人相见，转眼又彼此忘却。把采来的水藻在浅滩边和云气一起煮，回去时倾筐而行，带着月光映照湘水。想献给我的君王，却又自行惭愧；蓼花、苹叶都委身于秋霜之下。送谢祭酒之任南雍 高峻的节操和高远的胸怀，自然令人亲近。两年同在史馆，何况又是邻近的同僚。长久甘愿清静退处，原本并不是因为有病；装载满车的诗篇，也并不贫乏。台省右辖的人才，多半接近古人；如今的师道，又有谁能担当？请您考察详定学制，伊川的遗意正在那里；东南士子都希望焕然一新。玉汝看葵见寄 退朝回来，不坐在衙门里；身处偏僻里巷，还嫌喧哗。不知半舫斋前的竹子，比起平廷院里的花怎么样？清幽可爱的雨声，时时引起倾听；愁人的日色，常常要把它遮住。小轩中的清静，已经都不是旧日的说法；和西方之人相比，似乎反而值得夸耀。古愚

译我自称古愚人，还作了一首《古愚》诗。古代贤人已经不能再造访，成为古愚也很困难。世人都崇尚随同众人，唯独你不懂得顺应时势；世人都夸耀疾走，唯独你走得缓慢。你想说什么就直说，想往哪里去就随心而行。衣服并不知道寒暖，走路也不辨险夷。众人喧嚷着认识你，指责我顽固痴愚。你所知道的境界遥不可及，我的愚钝始终就是这样。寄题明秀楼 湖上的高楼气势雄伟而不倾圮，北方人想登楼，初登时却不免胆怯。檐前的月光映写着澄澈水波的倒影，天边的云彩停留在层叠的青山之间。山水之美，吴中夸称独胜；观望防守之事，往日也曾记得我来过。弱水并不能隔断通往蓬莱的道路，想要前去，又有谁说我是因为疾病而不能成行呢？送周进士炯回常熟省亲【同年近仁之子】今日在南宫承蒙错误地掌持衡鉴，一见到您高妙的文章，眼界便为之一明。正为故人有这样的儿子而高兴，忽然听说你将远别，怎能没有感情？名声因实际成就而起，何妨早些取得；圣贤之理在心中传承，精研也不嫌过分。此去海虞，谁还会再见到你？愿你终日读书，长掩柴门。玉汝作《东眺轩》，不忘东边的诸位君子，我依次用他的韵作诗。长日里来往相过，兴致总是有余；官署相隔，能怎么办呢？有时倚着几案，完全忘了自身；几次敲门，却都不是我。林间鸟声啁啾，是鸣叫得好听的鸟；花外车声斑斑，是轻车驶过。城东有空闲时，还请彼此来往；宾客席位近年来，左边特意空着。诸葛武侯 汉家气数如群鹿奔逃，群雄纷纷而起；中原独自耸立着当涂高，江东割据的是紫髯老人；大耳的刘备惶惶然，又能逃到哪里去？南阳向南的隆中里，不过有几间草屋罢了。悠然吟诵《梁甫吟》，难道忍心让卧龙终身沉睡而不出？平生自比伊尹、吕尚之间，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实在还是谦逊罢了。将军三次来访，为什么这样坚定？不肯臣服、不肯出见，按礼法本来就应如此。一旦翻然起身，便驱策天下，在顾盼之间形成三分局面。永安宫中，皇帝的翠华已经逝去；王业偏安，难道是天意吗？关羽、张飞相继败亡，赵云也死了；汉家的帝统终于衰败，白白耗费了经邦济世之才。前出师表，后出师表，孤臣竭尽心血，写尽肝胆。渭水之滨敌军退却，大星坠落；千古英雄只能徒然垂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徐詹端寿词 神灵福祉积聚于南岳，文昌星光辉映北辰；贞正的元气与圣明时代相合，天地间的灵秀之气生出了贤人。燕市曾先招致千里马，徐家旧日又产麒麟。官署中怜惜我与你并列，德业方面又有谁能与你亲近？我自惜世间无双之士，与你同为忠贞不二之臣。你的性情嫌长孺过于愚直，文章则许可仲舒那样纯正。几次共同承接前席，常常容我追随身后。交情今日如鲍叔，家世古来似杨椿。已经说你的才华无敌，又知道你的德行还有同道。看你心中不能舒展，教诲我的话尤其恳切。醉中自己忘了公瑾，清风之中如同坐在伯淳身旁。犀角通灵，鸡也自行惊骇；鱼目混珠，世俗却徒然把它当珍宝。旧业在荆溪之上，新近的恩泽达到少海之边。良金确实有价值，白璧难道会没有成因？常为自己愧对齐东之士，却常常承蒙成为席上宾客。吴地歌曲并非《子夜歌》，鲁国史书又到了王春之时。早已不再计较穷达，何曾显露喜怒？几枝仙桂茁壮生长，六片蓂荚均匀坠落。大火星西流已近，长庚星频频下降。治理天下正当圣明时代，孤矢属于秋天的高空。如今蒙受的宠恩如此深厚，功勋声名必定绝世无伦。不要吟唱昌盛炽烈的颂歌，座中宾客自会创作新的词章。赠顾镛【镛是顾仲英的孙子。仲英是元末昆山的巨富之家，曾与杨铁厓等结为诗社，有《玉山草堂集》。仲英之子元巨，明初迁籍凤阳】玉山主人已经离去，草堂还在。等到见到濠梁的几世孙，途中一见倾盖，便成了旧相识。他寄居淮上，是清白的名门之后。前朝旧事，他还能够记得；南国遗风，姑且不再谈论。不要怪我题诗多有感慨，曾经在名胜诗集中翻阅过它们。太平鸟 有一种鸟，有一种鸟，名叫太平鸟。太平的时节，它才前来鸣叫。当今天子神明而圣睿，你为何从早到晚鸣个不停？人们说这种鸟也像凤凰，却不飞向梧桐，偏爱茂密的草木。上林苑中哪一棵树可以让你依傍？就在万年枝上，让春风吹动吧。送表兄叶志通 客人从远方来，经过我简陋的巷口。积累了十年的相思，举起这一杯酒。少年时我们一同嬉戏，如今都已白了头。你将像流云一样游历四方，我在寒冷的郊外折取衰败的柳枝。人到中年常常送别，却不像这次分手。昔日防康公见到舅舅，就如同见到母亲；如今我又能怎么办呢，见到表兄就如同见到舅舅。小适园桃花忽然开放 春天到来，却还不曾见识东风的面容；忽然间，它已来到我家的小园中。斜倚着栏杆，独自含笑；东西相映，是两株红花。花开了还没有告诉人们，我在花下漫步吟诗，独自思量。花若能够说话，应该会笑我：年年没有酒喝，只会题诗。将要去朝拜陵寝，却又迟迟不忍离开；回来在花前举起一杯酒，对东风说不要把花吹落。我出行三天便是归期。花落又作 刚听说花开，才自欣喜；忽然又听说花落，更加悲伤。东风实在是无情之物，故意在春天到来时只狂放一天。昨天太阳高照，花还灿烂；今早风一吹，渐渐稀疏了。我出行三日后回来一看，只怕枝头已经一片花也没有了。花瓣像鱼鳞一样铺满地面，斑斑如雪。蝴蝶哀怨，蜜蜂忧愁，仙鹤面容惨淡。只有道人心静如水，花开花落总能安然自若。朝陵行 山中行走本来就好，何况正值清明；我偶然作《朝陵行》，从东门出行【这一天我独自从安定门出城】。青山绵延百里，任我尽情观赏。奇怪啊，风伯为何这样无情！狂风怒卷树木和沙石，鸣响不停。四野无人，太阳也失去了光彩。我低头闭眼，任凭马匹前行；近在咫尺有山，却无法看见。到昌平稍作休息，早晨登山而上；昏花的眼睛洗涤一番，仍然昏昏沉沉。深夜里星斗闪烁，仿佛光芒在移动；一片小小的黑云从东方升起。归程又指向昌平城郭，万孔齐声呼啸，停止后又重新作响。曾听说暴风不会持续整整一天，我这次行走三日，三日都在受风之苦。平生万事多有乖违，感叹风伯竟能一路追随我。前日来迎接我，今日又来送行；如此眷恋，难道还要续写前题吗【旧有大风联句】？回到家洗脸，坐下还未安定，天气便融和起来，风也寂静了。游京城西山三首 赏心乐事常常同做官的心情相违，来游三年，今日才归。树下传杯，实在匆忙；水边离去，更加依依不舍。郊外原野略略经过，青骢马飞驰而过；天水苍茫，白鸟飞翔。回头望着青山，它们应该会笑我，竟让尘土玷污了苔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三年来渴望玉山的泉水，今日在盘陀石上洗脚，顿觉爽快。寒泉冲刷石根，水声决决；水光摇映着云影，静谧而明媚。诸位贤者喜欢作山阴之游，我这老头仍擅长在水底安睡。汲取一瓢泉水带到城里去，把它化作甘雨洒在炎热的烟尘之上。走出郊外，风物正在两者之间闲适相间；眼前顿时又觉江南重现。金阙上五彩祥云浮动着王者之气，玉亭自古便能辨识龙颜。除了扬子江，这片土地应当再没有水；天尽头的中原，想来总该有山。宋家三百年江山，为何只披阅图志来遥望崔嵬山岭？匏庵赠鹤

译鸳鸯困在雕花笼中，鹦鹉被金色的锁链束缚；人的情意虽然非常怜爱，动物的本性终究并不快乐。不如鹤的性情闲适，接近人也特别不惊惧。它在雪中孤单地站立，在风前略略迈步；有时低头啄食青苔，有时侧目斜视苍茫远处。它超然于尘物之外，自得其情；彼此各有自己的乐趣。园子取名为“一鹤归来”，眺望小园时，唯独缺少它，显得格外寂寞。清晨坐在茅斋中，苏帖还宛如昨日；有人从玉延亭送来这只小鹤，应当怜惜我家园中的草木颇为荒落。在青泥黄叶之间，这个东西尤其可以安置。风清月明之夜，它时时相互应答，仿佛在说“唯唯”“诺诺”；鹤的形貌自然孤高，而您的情意尤其不薄。就应当打扫园亭、整理小池，为你凿出栖息之处。鹤啊鹤，来到我面前，今日我同你约定：你本是九皋的禽鸟，不是人可以笼络的。既然成为诗人家的玩赏之物，又承受主人的托付；有树任你栖息，有泉任你饮用。虽没有乘轩车那样尊贵，仅这样也并不坏。千万不要嫌我的园子狭窄，不足以任你尽情飞跃；有朝一日你乘天风而起，飞向万里寥廓的天空。代写短笺催促仲山【仲山将出使河南】渐渐觉得交游的人少了，常常嫌公务繁忙。印信刚从省内辞去，符节还没有向河阳出发。上天让我闲暇多日，而你却常常醉上几场。虽然贫穷还能酿酒，虽然有病也不废作诗。竹卷上的题咏可以续写，茅斋里的兴致十分悠长。难道可以清醒着度过一天吗？何况我们还是同乡。道路东西相近，情怀之间你我不必拘泥。近来若能得闲，分别以后徒然令人忧伤。坐下来只有匏庵分席相陪，余香还有菊花佐酒。你便来同我一醉，郑驿那里不必收拾行装。匏庵和白乐天《五十八归来》诗，因而共同作此诗。五十八岁才归来，对我来说是否已经算晚了些？只是我性情迂拙懒散，对世事懵懂了五六分；何况多病又早衰，须发失去了往日的青黑。离家至今已有几年，只看庭前的树木；当年亲手移下的一寸树根，如今已经长得像立起的竹子。从您那里归来吧，我的家住在湖山环抱之处。送陈郎中一夔录囚 西曹的社友大多已经分散，只有您又要与我分别。九天的雨露将恩泽施及久困的囚狱，您将远赴千里关河，寄托彼此的情谊。文章我自珍爱，陈无己的诗义多有推许，隽永而无可怀疑。来日回到朝廷，陈述奏章完毕，解下行装后还会有几篇诗作。匏庵手臂有病，我去问候他，偶然迟到；他作诗赠我，我依次用他的韵作答。偶然因为请假而得到闲暇，身体仍然安好，天天亲自喝汤药。曾听说汤媪能够作祟【匏庵有《汤媪传》】；竹奴为什么也来欺负人【疾病是因竹席而起】？堂前有客来，只能长揖为礼；池上诗作成了，便打一个哈欠伸懒腰。自己笑东邻来问候病情，为什么反倒排在陆、徐、陈之后？送张学士廷祥到南京 一纸除书，墨迹淋漓；正值我们一同在红色宫廷前舞蹈拜谢之时。记录两朝事实，若没有一个字足以相称，便有愧于你的高名；四海之内人人都知道你。东山只得勉强为了君王的恩典而出仕，南国又多因母亲年老而迁调。门正对钟山，无事可做，日高之后睡起，正好题诗。郊祀斋宫次仲山韵 炉烟升起的地方，望见行宫；登上狭窄的台阶，呼拜起舞都相同。九色绣旗斜斜地映着日光，两行披银甲的武士庄严地迎风趋行。圜丘下绝深的山谷，飞桥横跨其上；高阁凌空，复道相通。能够看见盛大的祭祀，足以夸说这一盛事；我才德不足，深深惭愧落在诸公之后。赠梁都宪巡抚四川 赤甲山、白盐山雄踞一方，铁冠绣斧先声凛然。雪山因你的到来而显得更加庄重，黑水也应当听闻你离去后变得清澈。朝廷殿上中执法的职位空缺，边地的人散去，小小的团营也随之解散。凭谁把这些话告诉苏明允？画像上不必烦劳写下姓名。《震泽集》卷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三　明王鏊撰诗 壬子年校阅南畿士子所得诗十二首 杨柳青舟中见月 杨柳青青在眼前，杨柳又已残。南方人向北眺望，思念绵延无边。平日总是共同赏月，庵前的月亮也是如此；今夜在蓬窗中，却只能独自观看。淮口遇风，船几乎倾覆 舵折了，桅杆倾了，船却安然如常。淮口风涛险恶，刚刚戒惧得踉跄而行，难道还能依靠娄丞相吗？几乎要像楚大夫那样葬身鱼腹，平地上的人看见也惊愕。暗中的神灵施加阴德，定然在冥冥中扶助了我。道人没有恐惧，也没有因此欢喜；斜阳照在船头，便晒起书来。经过扬子江 燕南的疲倦旅客，向江东而去。一见澄澈的江水，双眼便为之开朗。红日遥远，仿佛从地面升起；青山近在眼前，像要依傍着人来到。行至江心击楫，徒然怀抱报国之志；在南国主持衡鉴，独自惭愧才力不足。渐渐觉得故乡风物已近，十年才来一次，思绪多么悠远。宿龙潭驿【驿站旧时濒临江边，极其危险，如今已迁向内地】百丈高的崩塌山崖俯临惊急的水流；未到之前先忧惧，到了以后反而安定。夜里枕着江声，正适合客中的梦境；午间凭窗看山色，任人欣赏。想寻找往事，只能徒然题写在墙上；不能耽误公务行程，姑且解鞍休息。眼前桑田沧海变换不定，人间得失浩荡而漫长。从龙潭驿开船 东南的王者之气日夜浮动，十只画船向神州驶去。山在最美之处，仿佛曾经相识；江水到了平缓之时，只像在游览。两岸人家一直连到北固山，六朝事业都付诸东流。天风不要把征帆吹得太急，山川景物需要诗人细细收取。观音山 大江东岸，小蓬山脚下，时常能把鱼拉到近前来。苍青如玉的山色千年浮在浩渺江面，万顷白银般的水面冲刷着浅淡的山色。诸天在虚无中尽收眼底，一叶小舟使人在江面出没之间惊心。不是船夫没有次序，而是要把这奇异的景观展示给人看。到达金陵 白下秋风吹动桂枝，今日这桂枝难道还不是我所掌管的吗？钟山曲折绵延，走来便看见淮水悠悠。分别后想起平市，烟花景色应当也认识我。前朝陵寝已经无人知晓，何必在旁边争着先看，这正如当初赴试时一样。考场初九夜有感 楼阁层层环绕墙垣，深处还有更深处；重重门户锁着鱼钥，夜色沉沉。海潮忽然涌来，喧嚣声震动；山雨横扫而来，侵入笔阵。秦楼之镜升起，怜我空有骏马；冀野之地又有谁来任用？悠悠淮水向东流，这一轮月亮，正是十九年前今夜的心情。中秋夜 没想到今夜竟是中秋，外帘下瓜果格外丰盛。月光侵入屋中，照看书卷和席子；月影随着屋檐斜斜移转。酒杯映着美丽的月魄，纵然忙碌也不辞辛苦地观看。新寒先让客居之中的人感知，燕山的月亮又同谁共赏？向北眺望，诗已写成，心中却另有所思。鹿鸣宴 京城人马聚集如烟，秋榜之上是谁在看？独自先折桂，也应当想起今日插花；哪里还像当年罗网搜求麟凤？东南士子全都坐着，应奎星上下相连。还记得画堂东边的席位，家传的衣钵究竟由谁承继？朝拜孝陵 碧色城墙上有城堞，山根仿佛被斧凿开；山势从东方而来，独自高耸为尊。天上的龙纹形成五彩，地下的乾象应合三垣。平定天下、造福万世的功业，令人想到禹；冠带制度至今仍承袭。改元所显的圣明功烈，神妙谋略足有三百册。小臣瞻仰叩拜，又还能说什么呢？陈朝旧城 江东有天然险要，天削长江作为壕堑，以山作为城墙。南朝天子谨慎地封锁守御，在城外又筑城，顺着地势曲折盘旋。青山时而显露，时而隐没；所筑的城墙密密补上青山的缺口。从龙潭到金川门，绵延百里，城墙不断；青山四面环绕，城池周围连雁都飞不过，神鬼也发愁。北方军队即使强健，没有翅膀也难以飞渡；若礼乐、兵刑都不修治，又有什么用呢？益州的楼船夜间飞渡，即使有坚固如金汤的城防，也没有人守卫。回乡省亲经过太湖 十年沾染尘土的脸，一到清流旁便洗涤一新。山与人相对，天空仿佛将同水面一起浮动。晚霞映照渔浦，斜阳照着秋日的橘林。这里确实美好而且仍是我的故土，为什么不能多停留一会儿？从西洞庭归来遇风受阻，登鼋山绝顶 亲朋拉住衣服也留不住我，逆风中船只好停在平滩。滩头寂寞，有谁可以交谈？我穿着青鞋，飞快地纵步走过倾斜的山崖；鼋头顶着山，山也不会崩塌。向东望是东海，向西望是吴兴，群峰罗列，共有七十二座，有的像拱，有的像立，有的像奔腾。我走遍天下也算多了，所到之处有山的地方或许没有水，有水的地方又往往没有山。哪里能兼有山水之美？苍茫的万顷水面浮着浅淡山色，只有海上的三神山遥遥可望而不可到。不如这里的山水，日日夜夜随我往来与还归；为什么我十年才来一次？风啊，你知道我所爱好的吗？将要出发却遇风受阻 傍晚从西山出发，船本想向北；天风把我吹回家。十年才来一次，实在不容易。独自站在平原上，看稻花。将要出发却遇雨受阻 前日是风来挽留，今朝的雨特意留住我。平生对故乡的情意深厚，想要离去却更加悠长难舍。秉之送我到京口后分别，有诗，和答他的诗 隔江相送，遥望芜城。四海之内悠悠漫漫，只有看见你才知道情谊。事情触发悲欢，心容易沉醉；离别牵动南北两地的梦，先惊动了日边的思绪。不要辜负赏花的约定，湖上还要寻找种橘的盟誓。惆怅地在金山回头一望，秋风中独自踏上蓟门之行。又 相送竟不知路远，直到江头还停留。遥遥的一片心意，随着我向江北而去。你的心在江北，我的心在江南；身与心不能相谋，早晚都长久沉醉。经过长江 风平浪细，江面平滑如席；金山、焦山相距不过咫尺。群山簇拥，在天边浮现；仿佛把长江染上了美好的颜色。在宿迁与安隐兄分别 年年积累相思，兄长在南方，弟弟在北方。一旦兄长向北来，弟弟却成了向南归去的客人；弟弟向北，兄长又向南。途中匆匆相见，时辰短促，还来不及交谈，船便像箭一样开走了。在兴济遇风受阻，催沈方伯时旸来饮酒 彻夜阴风吹来，河水仿佛要冻结。小船牢牢系住缆绳，停在古河边。羡慕南飞之人坐船归去，船帆疾行；我向北上，只能让梦频频飞去。客路上的寒暖变化，彼此都是客人；人生的行止，哪里由得自己？蓬窗下孤独烦闷，靠谁来排解？幸而有江南的曲米春酒。舟泊直沽与沈方伯分别，依他的韵作诗

译好山好水，我已经叨扰够了；何况正值秋风，橘林青翠。南来十日，计划北行却无言以对。山林深深含怨，使人走到哪里，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粮官接连送来粮食，厨人送来肉。蓬窗寂静，反而成了忧愁。恰似苏子居处没有竹子，其中的文史若不翻阅，岂不也失去意味？只是纷纷成了旧日公文。回头望家乡的山，频频进入梦中；想要离去却不能，只为微薄的俸禄而惭愧。德州城下，斜月昏暗。万里河水流来，失去了平坦的陆地；夜静时在船中听见吴地口音。惊问是谁，回答说：是南方来的牧守。心中所期望的人，原来正是早已亲近的故人；我倒穿着鞋迎接来往，忘了旅途劳顿。连船相泊相会，轮流作主人和宾客。百里风帆之下，两岸相互追逐。自从迁任画省以来，便到了大江西边；你在民间施行仁政，百姓歌咏《旱麓》，公务之余也不废吟诗。诗书典籍历历装在胸中，高妙诗句往往逼近古人。拱手便能写成，如同构筑熟屋。往年你赠我《石兰篇》，我每每向荆溪遥望林屋山。你说他日乘一片帆船经过，顺风便径直来访愚公谷。世情多厌恶屈原式的清醒，仕途尤其欺负魏其侯那样的秃顶老人。幸而你多次投赠佳句，超过平生所能预料。天津桥下流水留人，人生去留自有迟速。回想这次连舰同行，哪里还能再有？野外鹿鸣呦呦，夕阳下沽水流过丁字形水道。白草茫茫，行人离去后只剩孤独。寄题拱北楼 紫微宫和华盖星拥护着帝王居所，拱北楼建成，气势更加雄伟。沽水绕城斜斜流淌，像写成一个字；滨海人家有一半以捕鱼为生。草间狐兔收敛妖气，天上的风云也来庆贺帝王除患。还记得停船在衰草岸边，月明之时槐树影子稀疏。恭毅章公挽词 六匹马拉着车向北巡狩，尘土没有扬起。秋槐深深关闭，南城通向东边。瑶台有月，月蚀了彩虹。沂国的典册迁入，青宫之中，谁还来歌咏《晨风》？威武刚正的章公，血泪鲜红。一篇奏章独自上呈，惊醒了盲者和聋者。怎么能说周昌、叔孙通这样的人，竟想下拜追随龙逢老先生？皇天后土，都昭示着他的至忠。风雷激荡，闪电交作，阴霾笼罩。当时的正直气节，谁能与他并雄？前有廖庄，后有钟同。一朝海内，太阳再次升起。声名传遍万口，终于被天子听闻。提拔为少宗伯，却不以此为崇高。留在南方任职，终于在那里结束一生。当时所定的功业，仍然归于自己的努力。依然身在廊庙，世人称为孤高的公卿。送薛金落第回江阴 河东三凤，不必再说奇异；又见瑶林玉树的枝条。桂子在秋风中开放，确实是有种的；杏花在春雨中盛开，难道会没有时节？陆家庄园美好，应当夸耀给我看。和氏璧还在，想要交付给谁？江上的幽亭无人到达；与你相对的青山，正好写完残余的诗篇。送华防落第归无锡 一句话曾经能够疏通堵塞的河川，十年的文思涌动如泉。科举功名高得令人惊讶，位居王氏之后；将来扬鞭加策，也应当在祖先安定之地。苏湖之地，我只是偶然经过；河汾之间，房杜之子难道不正是这样吗？鹅湖的风月由谁来主持？我知道你怀抱遗经，夜里还不能入睡。寄河南顾参议崇善二首 黄河万里奔来，拍击着天空；各郡仍听说有水旱灾害。如今漳水之滨谁来兴起治理？千顷稻粱之田已经变成了污莱荒地。曾子何曾懂得杀人？街市中传说有虎，未必就是真的。清平时代正是建立功名的时机，不要因为吴山便早早请求退身。苦热 从前厌恶闷热湿蒸，南方的凉爽近来反而使我习惯了北方。今年旱灾太严重，万里云天都呈赤色。铺开竹席赶紧躲到树荫下，却气短得不能呼吸。口渴的鸟胡乱投向树林，向人望着，仿佛在求食。唉，天地四方之内，哪里才是清凉之地？只有希望以清静战胜炎热，或许可以安度今夜。喜雨 病中的身体在窗下忽然苏醒，屋檐流水成串落下，气势仿佛要赶走暑热。欣喜炎热尘埃随着雨水洗涤，站着看万物生机重新出现。焦枯的草木若论功劳，应当有人调和鼎鼐来治理。所受恩赐又像天降珍珠，辜负了清明时代，却没有好的言语可以报答。姑且把诗句和着儿童求雨的歌舞吟咏【当时因久旱而求言】。又 没有才干，甘愿被遗弃在远方，因此以清静自得。大街上离去，马匹稀少；深巷中来往，车辙也隔绝。雨后草木生长，树梢的梨花将要绽开。烦闷的胸襟忽然清醒，仿佛享用了九鼎盛宴；吃着新鲜的凉意，不嫌自己贫穷，我也有所收获。把书屏放下不再观看，独自面对东墙呆坐。水深处蛙声将要响起，太阳落山后鸟儿也归巢休息。谨向扬子云致意：“没有《太玄》，怎能取得《白》？” 送盛进士应期回吴中迎娶 终身以文章才华自负，像终军在建业弃繻；秋风中折取桂枝，新科及第。宫阙下杏花正当属于你，召南的桃叶正适合美人。上奏章可以得到天颜一笑，奠雁礼使故乡的春色增辉。大小登科全都到手，何况高堂之上还有头发乌黑的双亲。送欧阳子履任广东学政【他的兄长也以副使身份任学政】欧阳修的风流遗范还很遥远，却并不曾消失；一家兄弟如同两块璧玉，声价可以相齐。同一天超升，共同掌管文教；多年洗濯磨炼，终于出自字溪。凤池中挥毫，文昌奎宿仿佛逼近；在羊城按节巡行，瘴云也为之低垂。此去朔方南方都应渐渐受到声教，行将看到四黎之地也被教化。送人到南丰 文章如同星斗，南丰县中有这样的说法。南丰的声名远播千里，听说你将教导县里的后生；文章体制今后还能以谁为老师？送吴编修克温回宜兴省亲 从玉堂退值后，几次相从？一盏茶、一炉香，坐到日已西斜。远别芳洲，那里将生出杜若；清丽的词句如秋水，从芙蓉中涌出。交情淡泊，却喜爱周公瑾；仕途清简，怀念邴曼容。问候起居完毕，便起身上路。渭阳的云树重重叠叠，思念也重重叠叠。送同年俞副使濬之赴四川任兵备。控制西南，坐镇上游，地方安危都须共同承担、替朝廷分忧。蜀人到老还怀念张咏，边防谋略从前全仗武侯。地处偏远，乌蛮耕作更早；天空高远，白帝城镇守着萧瑟秋色。雪山上看不见南来的雁，寄给同年的书信不知几日才能收到。送夏璪落第后回江阴。家族声望在戚里间流传已久，才气在科场中格外突出。自古以来昆山便夸耀一块美玉，如今一朝沧海中得到两颗明珠【他的弟弟也同登乡荐】。市中评定价值，谁高谁低；暗中朱衣使者的评判，确实自有定数。回到江边养好神骏，等春风吹来，纵马驰骋，看它跑遍四方。送进士白金回乡省亲。才思如翻涌的波澜，奔涌如潮；年轻时便显露出高峻不凡的才华。一门之中都穿袍服执笏，声望还可追比李氏八叶；祖传的事业，正可与萧氏相匹敌。早早启程，已收入仙桂题名录；经过家门，还要下桥采菱。荣耀归来，何况又有江南的乐趣，临别时不必赠送柳条。送陈瑞卿赴临清任兵备。从北方来镇守此地，朝廷看重你的才略；齐鲁两地的权力兼掌在手，坐镇上游。这个官职是朝廷的耳目，此地的地势又是中国的咽喉。揭开帷幕时，还应记得来时百姓的面貌；为朝廷出谋划策，也应劳烦你在席间筹画。春天进入四郊，狐兔都被消灭；月明之时，还可登上庾公楼。送张叔亨御史巡按云南。平生仰慕你的高尚节义，犹如想望穹窿；近年来在京城官邸相见，情谊更加深厚。座中清正的议论消除客套，所到之处的威势震慑了妖邪的踪迹。泷江是你行李经过的道路，僰道的书信到来时必定封缄。御史府深严，公事不多；白日漫长，谁来和你从容闲坐呢？送李文选唯诚册封岷府。使节向南行进，玉珂振响。湘江树叶凋落，洞庭湖波涛起伏。汉朝把赤土之地分封在远方，楚国的菁茅等贡物很多。梦渚草长时，归来可以眺望；芜湖离家近，正好顺道经过。只是可惜选步仍然空着，不能停留久住，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译送仲山赴广东任参政。十年来送尽了南归的人，今天谁知道又轮到送你？归来后寂寂地关门躺卧，无言无语。眼望南飞的云，和你相从也已经很久。与你对谈，真如饮醇酒；朱弦防止奏出越地的声调却余音不绝，清水中放盐，滋味更加丰富。有了你的才学，我才真正得到老师；即使在堆满文书之间，也还要题写诗篇。诗词深沉奇崛，像古鼎上的文字，书法秀美遒劲，又如枯藤盘曲。岭南此去路程不远，极目所望直到燕山天边。青山幽深，看不见人；秋雁飞来又飞去。政绩完成后什么时候召回朝廷？那时与你相对，共赏月庵前的月色。我生。我一生怀抱幽深的忧愁，胸中郁结着特殊的癖性。该欢喜时常常叹息，平日居处总是格外寂静。有一天遇到高人，仿佛从梦中忽然被叫醒。他的至理名言哪里需要多费口舌？我的胸中顿时十分开阔。古今世事都像寄居的草庐，生死不过一个浮泡。顺应自然，便把宠辱看得同等；敞开心怀，不再计较美丑。得到它也不惊喜，失去它也从不懊恼。一个人的身心自然自在，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说的？长揖作礼感谢高人，只恨自己没有早听到这些话。奉和匏庵读《白集》二首。这些年来搜寻诗句，没有一句长进；每天携带《白集》，嗅取其中余香。一篇诗本来就可以读上好几遍，其中各种诗格如今仍是我从未真正掌握的。当年秦地诗歌能使李白折服，后来昆体诗徒然称许杨亿。平生却奇怪韩员外，只认识张家奉礼郎。这位老人享年七十六岁，哪曾有一天没有诗章？他的风流才情，反而让我觉得足以做我的老师。听说他还在杭州；生在不同的时代，也不要嫌相隔太晚。题诗并不妨碍稍稍相互比拟，所叹息的是相见得太晚。刚读完前面的诗，旋即又忘了。和《秫饭》。我平生以翰苑诗书充满胸腹，今天却只能让野人的藜苋充填肠胃。金谷园的萍虀实在令人厌恶，芜亭的麦饭大致还相当。煎汤不必用莺粟，仓廪中所贮的粮食只配拿来喂鹤。若说菜根的风味很好，小园里有很多，不必出行【吴人把转买说作“行”】。匏庵因“菜根”一句，又依照前韵和诗。牙齿蛀痛令人厌烦，玉蔗浆和短虀，实在正合腐儒的肠胃。若论滋味，连风也都比不上；即使说它酸涩寒苦，道理上也还相称。千里之外远远陪伴吴下的豆豉，多年积存的禹余粮又有什么用？康侯离去以后，谁来欣赏耕织之事？还须问问当行之人。鹦鹉二首。正因为懂得太多、机巧太多，终年被言语束缚在华堂之中；还不如尺鷃停在篱笆旁，高低都能在枋榆之间自在飞翔。我想打开笼子让你飞走，陇山虽然遥远，仍然可以回去。回去以后不要再多说话，随意谈论人间的是非。叹白胡须。我三十九岁时，白胡须只有一根；当时刚看见它，妻子儿女都十分惊讶。今年四十二岁，白发白须一天比一天多。早晨来到明镜前面对它，已经不再叹息。人生处在天地之间，老去终究无法避免；这还胜过严终一类人，他们终身都没有机会看见白发。送主事白辅之回南京任职。在江上采菱时，记得曾经经过这里；百里之内的人都传说有德星聚集。任满三年回朝，还要经过宫阙；听说你正好在一个月内入庭受教。马家群从中，眉毛多已斑白；御史府的中丞，鬓发还青。他日同朝时，桥梓并列，还应劳烦圣主赐下云屏。送严太守永濬任西安知府。初次分得五马之车，持竹使符；西安的风物仍然像西都。三秦子弟编入户籍，四面关塞山河都收入版图。楚国的梓材，本来就有；周家的教化，也还没有完全荒芜。旱灾已经平息，流离迁徙的人又得以返回；去访问当年郑国、白公修筑的郑白渠。赠给毕生昭【同年嘉防的儿子】。少年时下笔便显得苍劲老成，你家“三礼”的学问确实有所传承。我觉得后生真是可畏，你在同辈之中又有谁能排在你前面？一枝仙桂，花朵相互交付；百步之外的垂杨，树叶早已习惯被箭穿过。他日到山东看乡试录，你的程文还会有多少篇呢？在海月庵观灯。莲花般深邃的屋舍，曾经来此赏玩，喝着蔗浆；口渴时饮寒浆，冰月之夜正好自行寻访。以灯为伴，雪夜寒冷，只有酒可以作朋友。兴致与老子相同，也还不浅；年岁随着先生到这里自然增长。愿东壁的余光终年照耀，夜深时瘦弱的马也习惯于乘骑。送孙廷宪任夏邑训导。孙明复还在夏邑担任学官，真是很好；临近春天，孟地归来，潴野的云已经散去，砀山的阴影映照着梁地。宋代的诗书古迹仍在，江淮之地相互控制；如今睢阳的双庙还在，请替我去追寻一番。二月的雪。整个冬天天气暖得像春天，雪到了春天反而频频出现。令东皇增添料峭的寒意，冰冻中含有西岳献出的嶙峋山形。郊野原野得到滋润，晴天也像下过雨；窗户空明，夜色渐渐接近清晨。三次降雪是丰年的大祥瑞，为什么宫中的柳树却徒然皱着眉呢？赠杨君谦【当时君谦已有归乡的意愿】。早年便怀抱忧愁，独自行走于世间，常常与世俗相违。身居京城二十年，壮志终于拖延到暮年。幽深的巷子里冷冷清清，整日没有人来。杨子你为何独自如此？请远远回望我。你把家迁到浊沟旁，破屋也始终不肯离开。人们问你为什么这样，难道不是因为我吗？早晨来谈论玄理，晚上来交谈真情。你仰慕哀骀他，我思念黄叔度。相见时各自欣然，谁又能追问其中的缘故？我想永远跟随你，你暂且为我留下。不要忽然离开这里，任凭云山高飞远翥。蓬蒿掩映着你的住宅，你仍然独自居处。送茹銮任唐县知县。在南省时曾看你驱笔如布阵，到中山后坐看你传播风谣。万户的赤县仍属于冀州，千古青山还记得尧帝。蟋蟀声中怀念旧日风俗，桑麻影里推行新的政令。当今朝廷的循吏还有谁？不要让青史长久寂寥。送张汝勉任祁州知州。祁州如今是京城的辅郡，一经任命便乘坐太守车。你在科场中偶然显露文章才华，昆山的美玉果然名不虚传。富有美玉的源流，大家共同惊叹；家族声望久远，也因文采而增饰。由此可知你精通吏事。我若到了滹沱，请你烦劳稍作停留，让我把文章投到水底，凭吊当初。哭同年刘景元谕德三首。你一生迂拙而有癖，不肯接受针砭；我们两个迂士相合，成为同心朋友。悲痛啊，贾氏在清平时代流下的眼泪；明亮如杨公在深夜中的内心。郢地的匠石既已亡故，谁来替他砍削？伯牙虽然还在，也只能停止弹琴。高坡的门巷，通向西州的道路很短；斜阳下笛声悲咽，落叶深深。落日时在船头看见白色灵帐，昨夜在梦中哭你的时候仿佛还在眼前。遍天下的朋友如今还有谁在？你一生的心事，只有我最了解。博失郑侨之事，恐怕不能再追问；我直怀叔向，只能徒然流泪。临终时你那双老眼还能够看见，免得尸体被草率地拿来进谏。你胸中的壮气高耸不平，即使埋骨九原，仍然峥嵘。没有上奏请求朱云那样的宝剑，临终时仍完整地系着子路之缨。座上直言常常惊骇世俗，暗中守持清节而不求名声。奸邪谄媚之人还未死，你却先已化去；那部《史钺》何年才能在地下完成【你曾痛恨近代史书不公正，想提出自己的见解写成一书，名为《史钺》】。夜宿樊都尉翠防山庄。群峰缺口处，可以望见亭防。石室金堂，为客人敞开。坐着便看见野云从地面升起，躺下能听到山雨从窗边传来。秋声飒飒纷杂，像惊涛汹涌；暮色高耸幽深，远处山谷一片哀声。自笑诗人最爱多事，竟然连夜抱着被子住在高山之上。病中稍愈时偶然写成。

译悲风急迫，时光将尽，终日阴暗；我身卧布帐匡床，抱病不起。哪里想到光阴还会属于我？为什么造物主也欺骗人呢？往来交际断绝，反而成为自在；忘掉宠辱之心，也不厌弃贫穷。听说伯恭还在进学，病中这样正可以涵养心神。记梦。有一棵枝叶茂盛的树，树下的石头宽大平整。有两个道士相对而坐，我也端正地参加他们的坐席，不知自己要做什么。有一个道士回头送给我一样东西，不是药也不是石头，错落而璀璨。我有时取来吃下一块，醒来后觉得甘美芳香。我的病仿佛消失了；抬头望着道士，只见云山遥远，哪里能够跟随他一生周旋呢？读《白集》。朝廷的事情不再预先听闻，人际事务不再料理，家中事务不再过问，自身事务也不再治理。悠然躺在床榻上，竟至于一件事也没有。漫长的白日，还有谁可以交谈？太原人白居易。怀念山。我四十四岁，胡须头发已经显出白色；何况秋冬到来，身体瘦弱而抱着衰病，勉强在朝班中装出精神，对公事和私事又有什么益处？既不能顺应时势，又不能任力效劳；偏偏没有百亩田，也没有五亩宅。一旦辞官奉养自己，靠什么谋求替代俸禄的生活？想留下，实在不能；想离去，又暂时办不到。公事私事两方面都违背心愿，辗转反侧，来回行走。藏身在去留之间，贤者已经不再迷惑；若不是太阿剑锋利，怎能割断利禄名声的绳索？一天又一天，到老始终忙碌。古人已经遥远，近来的事情却足以作为榜样；没看见毛贞甫吗？四十岁便挂冠离开朝廷。病后初起。园中的树木青翠，墙根的草木茂盛，篱笆间的花朵鲜艳；霜降之前都开得美好。我忽然抱病，两个月来踪迹全无。今天走到庭院台阶前，树木衰败，草也枯槁；篱菊说是耐寒，竟也不能保全自己。唉，万物都是这样，人生难道能够不老吗？哭逊之、振之兄弟三首。我一生终究少有亲密的朋友，还仰赖两三位知己。离开故国已经很久，凶信隔年才听到。天涯海角只能相对看自己的身影，日暮时独自怀念同伴。向南遥望，眼泪无穷无尽；青山依旧，只有白云徒然飘荡。在望亭驿为你饯行，后来栖迟于震泽边。回想起来仿佛还是昨天，稍稍分别竟成了永诀。越发觉得人生狭促，只能徒然让客中的眼泪悬挂。小楼风雨之夜，不忍再读你留下的残篇。我们从小便熟悉嬉游，到中年却多有隔绝。兄长如今永远离去了，我又该怎么办？书信送到时还疑惑真假，悲痛来临，几乎想长啸作歌。所剩不过一颗真心，到了岁末，想来再没有别的了。和秉之再次到京口，写下怀念分别时情景的诗。长江不断流淌，从古到今旅人反复游历；感叹岁时流转，白发催人老，来时却有音信【我四十五岁才开始见到白发】。青山仿佛在笑我，离去却没有日期；城边灯火下，孤舟入梦；天边楼台，牵动远行人的思绪。风物依然，人却不见了；月明之时，两只雁从前面的水坡飞起。送僧人方册回善权寺。向东望着荆溪，梦中看见高峻的山峰；想去拜访坡翁，可惜未能成行。今天上人飞锡而去，西风中还有谁同我提衣登山？洞穴沿着玉带般的水流延伸，仙李泉流入铜棺，冲刷着古藤。他日若在三生堂外相见，山中人应当惊讶我曾来过。抱子猿。庄周也曾说：“虎狼尚且有仁爱；如今我看到王孙猿，它的性情也是如此。为什么我们人类中竟有乐羊那样的人呢？” 长啸猿。苍黑的山崖汹涌得仿佛要崩塌，古树被风吹得几乎折断。峡江从万里之外流来，黑风之中，夏日竟飞起白雪。悲猿啼叫一声，行人仿佛就要与它诀别。经过南夫内翰在玉延亭的居所。雨后，池面上的鱼儿应当很快乐；秋意进入林间，鸟儿也没有惊动。亭子的主人到哪里去了？我来到门径前，觉得一切生命都完整而安适。为冢宰三原王公作寿词。功勋名声已经完整地收入金匮，刚刚度过人间八十个秋天。洛社中的温公甘愿独自享乐，江湖上的范老足以先天下之忧。什么时候还会为了百姓再次出山？今日姑且随黄石公游历。杜衍一生多次受到宫中诏命，六箴又有谁来进献给君王呢？和周少宰伯常得孙。贺信如云锦织成，天孙也庆贺你家有了孩子，日后可与徐卿一同比论。眼前先把诗书托付给他，膝前依靠温情抚养他的啼哭与欢笑。名驹如汗血马本来就价值无量，丽水产金确实有它的源头。四世五公，正可看见家族昌盛的盛事；到了于家，又何必另立门户？宜兴张氏双桂堂。曾听说天上的桂树只有一株，哪里像你家有两株？相隔千里的燕地、吴地仍然枝叶相接，一家之中金玉子弟本来就同根相连。阴德确实需要栽培，勤学又怎能忘记辛勤灌溉？从此郗林还有谁值得羡慕？荆溪一带的金紫显贵，已有先前的根基。送李茂卿大理回嘉鱼。唉，名声和利益究竟是什么东西？奔走天下，没有穷尽。纷纷扰扰之中，谁能独自超然？嘉鱼的两位卿士，兄弟中的李仲卿，看透道理为何这样早？三十岁便不再参加进士考试，只身行走万里去拜访白沙，想挽来南溟之水洗耳。伯卿稍稍被贬，来到京师；任大理三年，又何曾真正理事？整天支着下巴，望着西山；眼睛靠近薄薄的文书，仿佛蒙着尘土。有时开口纵谈，任意品评是非，上说到周公，下说到朱子，瑰奇的言辞、奇异的议论，使旁人惊骇。造谣生事，至今还没有停止。我这一生与世俗百无相合，听说你来，门上传报，僮仆都很欢喜。小斋中款款交谈，常常一直谈到整日。仪部的君谦从前也曾参加这里，如今君谦已经离去了，你还留在这里。现在你也要离去，我该怎么办？家中居住困苦贫穷，又逢年成不好，常常人家的门户有一半都浸在水中。中午还没有炊烟，早晨烧火后灶中清冷，只能勉强等待官家发下的五升米。正说我不如这样时，弟弟来信，说黄公山下的台已经建成了。自古一个士人就能关系兴衰，为什么让你们两兄弟闲居在这里？先不说救治败局、扶持倾危，激励懦弱、使贪婪者廉洁，其功劳也不小。送你时极目远望洞庭湖的波涛，树叶凋落，潇湘之地暮风吹起。宜晚轩。随即锄去荒草污秽，勉强命名为园；略略搭起茅屋，便称作轩。行走到哪里都可倚着藤枝，吟诗之后也不时翻阅佛经。闲居还不打算写潘生那样的赋，知足则遵从老氏的言语。长者若有车经过时请来看望，我愿听闻什么地方才是真正的本源。八月十六日夜，匏庵带酒来到宜晚轩。新开的竹径贮藏了许多秋意，劳烦您每次都带酒来访。月亮还没有升高，您已经离去；到了深夜，又怎能面对这明月呢？月夕花朝，送酒频频。朱、周、李、赵、陆、徐、陈，十年也不过是短暂的事情。今夜对着月亮，只有我们两个人。赠朱相之分司芜湖。芜湖小院驻着皇华使者，江上的青山正对着官衙。知道你不会在此地久留，庭前的石竹花又是为谁开放呢？和杨侍读介夫得子。生个男孩自然很好，何况又爱惜他的才华？杏子生出果仁，蔬菜也有根茎。阿大的喜悦还很多，只是还未老到毫无见识，仍然把他看作孩子。将来科名可以一再取得，家中三千卷书也会重新拿出来，依次翻阅讲说。和眉山的草木一样，苏家的秀美灵气也应当重新回来。程、李二位学士奉命教授庶吉士。曾听说列宿之数应合于天意，词垣之中受师传授，选取的都是贤才。玉窗前云雾清晨升起，绛阙上星河夜间转动。沂水之上舞雩台有许多乐事，洛中传下的心印也有真实的承继。自来程、李二位东西相近，讲筵上新栽的桃李已经形成浓荫。送吴禹畴赴广东任职，并寄语仲山。

译曲江看花时，三百人中有谁？其中交情深厚的，是吴与徐。岂只是乡音相合，也因为道义和心情彼此相契。流光转眼之间，十九年反复变迁，其中没有什么不曾经历。再到京师时，正好是姻亲之家；同作僚友，你的才华英发，无人能当。利刀切玉，犹如切割肥肉。声名从早到晚腾达传播，依然迟等你们二人一同飞翔。避暑于傅氏山庄，次用陆学士廉伯韵二首。偶然带酒作郊外之行，刚走出尘世，眼睛便格外明亮。岁月过去多少，新景象又出现了？河山依旧是百二雄关的旧神京。初秋凉意中，道路上有行人的身影；斜阳下村庄里传来打麦声。一片口渴的心情到哪里抒写？只好在辘轳汲水的金井上，取来银瓶。北方来的燕赵旧山川，苍茫平野与海色相连。旅人的行游并非原有约定，乡野村落却自然形成屏障。寻找清凉时有马能够识路，凭吊古迹却没有碑刻可以询问年代。九日正忙时偷得一天闲暇，新诗不要吝惜让人传诵。和莫曰良早朝之作。淡淡的河水映着残月，月影落在层层楼阁；玉树忽然被一片秋叶惊动。阊阖门洞然大开，仿佛天子的声音近在耳边；宫殿屋角斜转，日光浮动。仕途任凭王融去讥笑，清平时代徒然怀抱贾谊那样的忧患。错了，腐儒没有丝毫补益，终年只能簪笔侍立在螭头旁。陆凤割股治愈母亲的疾病。母亲患病，儿子心中疼痛。儿子出生若没有母亲，出生又有什么意义？千方百计祈祷，总是没有效验。精诚专一地祈求，也许上天能够知道。像梦又不像梦，似醒又不像醒，仿佛有神人默默地来相告。母子本来就是一体，母亲如果可以赎回性命，宁可牺牲百次自身也在所不惜。刀加到腿上，刀刃竟自行跳动；一片红肉像玉片一样落下。留下的伤痕不像颍封人那样明显，旧病暗中消除，仿佛水浇灭火一样。人们说孝行确实难以做到，若用礼法来约束它，难道不是过分了吗？你没看见世上的吴起之流纷纷如此吗？母亲病卧在床，他们却像没有听见一样。送周驸马祭告孝陵。连续三日风雷，偶然显示出过失；你却奔驰千里，奉命侍奉亲贤。天心仁爱，竟然如此；圣人的德行芬芳，难道只是这样吗？北固的江山有龙虎般的壮势，南州的人才如凤麟般居先。归来后进入宣室，接受皇帝清问，应当为了百姓让席位多次靠前。次韵马少卿《经筵纪盛》。紫阁、黄扉敞开而肃穆清明，拂晓鸡声中等待天明。腐儒夹着书策奔赴朝署，天子垂衣端坐在迩英殿。斋戒之后岂敢忘记程正叔，谈说防家学问时常笑郑康成。从来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地方，浅陋的学问没有丝毫补益，愧对这一生。寄给陈一防【我北上时，陈一防从刑曹外调任职，在南旺湖与我相遇】。云色昏暗，月色漆黑，雨淅淅沥沥，看不见来船。听出是你的口音，深夜点灯，仍然叫人取酒。天未亮便转动船舵，又要分开衣襟告别。浮生的聚散，如鸿雁留下的踪迹；眼前的功名，须有铁石般的心。南旺湖边分别的地方，回首怀念你，只能高声吟咏。送王懋伦佥事赴蜀【懋伦于成化末年由翰林外调贬谪，如今召回擢升为宪佥】。你没看见唐代永贞、宋代熙宁年间，国政被盗权者掌握，威势放纵施行，扶植奸党，玷污朝政，排斥异己；蛮荒瘴疠之地，去了许多公卿。又没看见唐代元和、宋代元祐年间，上天开启公道，明亮如白昼；沦落海滨的人，全都得以归来。群小仓皇，结伴如蛇猿；人生的进退行止，难道是偶然的吗？小人纷纷，只是在徒然作奸。当时人们只惊叹鬼神般的谋略隐秘，哪里知道今日天道又会还其公正？送你这些话，你应当会笑。剑阁、峨眉山，正好登临远眺。天昭御史家藏王朋梅画作，屡次失去又屡次寻回。烟云如从眼前掠过，真正又有什么可执着？每次为征东之事奔走，反而更加觉得亲切。延平的剑化为龙，应当自有定数；合浦的珠子归还，也有赖于人。棘猴技艺短浅，心意却十分苦切。寒具收藏多年，踪迹尚未蒙尘。记住长公的《菩萨记》，不必呵斥防守之人，也不必借助灵神。内阁赏芍药四首。玉殿东头紫阁的阴影里，仙花香气温暖，深处笼罩着五色云气。栽培它还要承受宣皇的恩力，花开花落姑且观看造化之心。香花受风，红色柔弱地飘落；柔枝经雨，绿色渐渐侵染。谢公的诗写得太好，难以唱和；我绕着台阶空荡的阶前，整日吟诵。养花的天气半晴半阴，紫色的花朵眼看着一天比一天深。南国徒然夸耀金作的步履，广平曾经却是铁石心肠。江上的芙蓉，颜色可以相比；月中的桂子，香气却无法寻觅。回头望向扬州，哪里还能到达？倚着栏杆，不要再作越人的吟唱。东皇请你送我归去，小雨在花间时密时疏。花色映照凤池，分外显出晓润；花香薰染芸阁，采撷尽春日的芳菲。金盘中的露珠滴落，远在九重宫阙；玉碗被风吹斜，周围足有一尺。不像江南三月所见，只有萧萧篱落和野人的门户。紫泥诏书封下之后，还没有说归去。朱帘半卷，白昼漏声稀疏。郑国自来歌咏芍药，卫人又何必采葑菲【《韩诗》叶部平声】？花朵开齐，像剪裁的彩霞增添颜色；盛极之时只愁月亮使花围渐减。听说花开时有许多盛大聚会，傍晚阁门仍然留着未闭的门扉。

译沈石田寄来太湖图。从远方寄来萧萧的十幅图，霞光明亮，雾色昏暗，雨意模糊。眼前觉得我没有云梦泽那样的胸襟，心中却知道你胸有太湖。溪壑怀念故人，仿佛有所等待；烟云一旦入手，又像是要逃走。黄金般的万树沐浴秋风，请划船向西而来，不要被水路耽搁。凭吊文山遗墨【钱世恒宪副家藏的墨迹遭火焚】。柴市上悲风吹拂，白昼也变得阴暗；遗留下的一句话，价值抵得上千金。青泥不能使苌弘之血消失，白日仍然昭示豫让之心。千古天地间留下突兀不平的气节，六丁神将驾着雷电下来搜寻。请替我把书信送给参元、贺公，免得英雄泪水沾满衣襟。赠给彭都指挥，督运军粮南归。横握长槊面对长江，气概也十分豪迈；风流文采，辉映着军事韬略。酒杯前暂且借用留侯的筹策，家传还曾有吕氏的宝刀。白下观花，感念契义；湟中积储粮食，凭仗贤能辛劳。前人的姓名列在凌烟阁上，英姿飒爽，仍然令人怀念鄂国公与襃国公。延喆初次拜外傅为师【匏庵的西塾】。宫墙高达数仞，难道说它低吗？孩子懂得什么，竟也允许登临？求学并不异于登山，进退行止和读书声，只在巷子的东西两边。年老以后，这些诗书还可以托付给你；近年来你的才华渐渐显露，正要赶上我。这样的盛事应当留下来作为世代讲述的谈资，庾郎并不是厌弃自家的鸡。题写亲手栽种的树。从城南求得一株由乡野之人栽下的树苗，带着云气，亲手培土。树苗当时只有半尺，如今已经下垂着长到十丈高了，而主人自己还没有归来。送表兄叶存仁回洞庭。小时候真像同队玩耍的伙伴，如今相逢，彼此又都已长出白胡须。细细询问亲友故旧，如今谁还健在？听说田园已经有一半荒芜，靠勤俭起家的事业还要仰仗你，至于以文章闻名于世，我却独自惭愧。哪一年才能在吴地下相伴而去？烟霭月色茫茫，太湖显得辽阔渺远。送钟钦礼回会稽。会稽山人姓钟，除了绘画以外，诗也写得精工。在若耶溪上戏弄云水，谁能把他的姓名传到九重天子那里？在文华殿前拜见天子，接受赐福，三日居于斋宫；在东厢落笔如风雨般迅疾，天子频频顾盼，屡次得到皇帝的赏识。皇帝把作品逐一分出甲乙，亲笔题写为第一。山峦画得凄淡，像李营丘；烟云画得隐约，像王摩诘。诏令内府赐给他麟蹄砚，又让他到边城登记入戎籍。山人拜舞后上前致辞：‘草野之臣何其幸运，竟逢盛明之时？在金坡玉琐这样的天上宫殿得见天子，只可惜我已经老了，不能有所作为。我所喜爱的是鉴湖一曲，细草幽花早已在梦中抵达。蒙敕赐乌纱，作为外臣，任意游钓于白石清泉之间。云浩浩，江悠悠。山人要走了，谁来挽留？人生虽说故乡快乐，隐居在金门也并不坏。难道没有看见东方朔吗？’ 长安新堤筑成。新筑的沙堤如镜面般光洁，五更时走在上面，月色像霜一样。马蹄稳稳踏在松软的沙土上，堤道曲折斜倚着长长的玉署。正为将军能够办成这件事而高兴【李锦衣所筑】，岂敢说只有丞相才能与之相当？回头笑着指向那片过去积水成河的地方，即使六月淫雨，也没有关系【过去长安道中淫雨时常积水成河】。在经筵上依林祭酒的诗韵作诗。本朝经筵的开讲，每月三旬中有两旬举行。然而孟夏初一有太庙之事，第二天往往免讲。弘治十年四月，太庙祭享结束后，因有诏令改在本月三日举行；到了这一天又下雨，便改到四日。可见圣上勤于圣学，并不因事务而中止。这一天，我鏊与大司成林亨大一同讲学，林亨大作了诗，因此我依他的原韵和作。自古以来君王所依赖的，正是居于州郡而面对上天勤勉从政的人；本来勤劳也应稍作休息，但雨势破坏了安排，日期仍然改动。天心接纳谏言，确实如流水一般；皇帝屡屡注目，情意没有厌倦。讲解精微义理，言语不浮泛。海内人人都夸赞这件盛事，谁应当执笔把它大书于《春秋》之中？送进士史巽仲回溧阳省亲【史氏是溧阳的故家，出自汉代史丹一支】。行人还指着故侯的宅第，说那高大的树木森然耸立，是汉代遗留下来的一处。见到你丰润的仪容，敬仰你的门第功业；再次惊叹你的文采，真如美玉璠璵。濑阳江上，应当还能听到笛声；显惠祠前，正好下车拜谒。等你秋天回来，可不要辜负西风；向南遥望，正使我忧愁。忠节祠。吴有云，是宜兴人。洪武初年，云南尚未平定，皇上说：‘你能为朕做陆贾吗？’吴有云叩头请求出使，最终死在那里。成化年间，守土官上报此事，朝廷下诏追赠尚书，谥号忠节，在滇南修建祠庙，与王忠文一同祭祀。忠节公为国死难的事迹，详见国史。真人兴起于元代，时运败坏于滇南，由于恶孽之徒如鸱鸟般张狂。为什么还要请武臣出兵，请军队将他们斩尽杀绝？皇上的仁德如同上天，兼容覆盖一切，说道：‘你说恶孽将要平定，你能替朕做陆生那样的使者吗？功劳胜过十万军队。滇南的恶孽凶悍，图谋反咬、劫持我的使臣，便改变发式，结椎为髻，作为使臣，指着胸口向天发誓：头可以砍，臂可以断，服饰不能改变。’中郎旄侍中以血相继，前有忠文，后有忠节。滇南广大无边，立下两人的塑像，千秋万古享受庙祀而不止。延喆行冠礼。生了男孩，欣喜地看见他头发蓬松；即使加上元服是荣耀之事，也不敢夸耀于人。自从鲁国人期望一变至道，冠礼依照周制，郑重地举行三次加冠。远近传来佩玉声，宾客全都到齐；东西铺设席位，位置没有偏斜。愿你从此以成人的身份开始，举行礼仪时不要让外庭喧哗。《震泽集》卷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四，明代王鏊撰。诗。内阁赏芍药二首。芍药正对着幽静的禁城，诏令让人赶在春天以前特意修整。顿觉恩光从叶底生出，转眼间又把颜色添到枝头。仙姿没有辜负举杯欣赏，美景还须写下诗句来搜寻。花下几人今日已经醉了，太阳西斜将要离去，却更加迟迟不肯留步。张设席位在台阶前，面对凤池；天香仍从去年的枝头开放。春天回到禁地，偏偏应当来得早；花开到今年，格外奇异。锦幔没有收起，风力柔和；玉盘般的花朵频频俯仰，露水更加滋润。扬州的盛事何必再说，黄阁如今已经写成了多少卷诗。赠给曹铭【曹铭是吴地人，他的父亲娶襄陵郡主为妻，因此定居山西】。冰崖雪谷，想来一定险峻奇绝。分别以后，时常只能在梦中见到它们。邺郡的清贵家门如今还在，襄陵郡主留下的恩泽，也值得追念。郡主家留客，琅玕旧器令人惊叹，鸑鷟般的奇才更使人惊异。家中八景清楚分明，仿佛就在吴下【家中有八景】；又何必一定要仿效钟仪说南方话。送参政王回河南【参政有八个儿子，其中两个是翰林庶吉士，又是故冢宰李公的外甥】。山东富有才俊，你的贤能在诸王中早已闻名；你专长诗礼。相君之家有如冰玉，天官的美好宅第也因你而增辉。如今相君奉召入朝，佩刀之士又有谁举荐？八只凤凰的羽毛非同寻常，双珠的光彩灿美。济济人才如虞廷元凯之数，像周家兄弟一样联袂考中甲科；姓名两次被选入词垣，秘传学问交给青箱，学习书法徒然磨白了绢帛。阴德积累已经很多，远近几乎都称颂遍了。为政高明而能以柔克刚，吏事依靠文章教化。花县春阳般温暖，白简却有风霜般的威严；治理政务从容有余，催征赋税的政绩甘居末位。直到今天，吴兴郡的苕水霅水仍因你而改变。转运粮饷又一次来到这里，在分省南还汴地；北门依依话别，东城匆匆饯行。你走吧，哪里能忘记这篇文章中深厚的眷恋。送同年何汝玉任赣州知府。琼林宴结束，年岁频频更替，悠悠世事也令人惊叹。黄草峡西边，吟咏着月亮升起；白苹洲旁，看潮水涌生。以直言自许，能够扶持国家；又知道做循吏，不接近虚名。章贡两江今日，人们全都欢喜；廉泉已经先为你而清。赠给御医陈公尚【陈氏的医术传自孟氏】。暑雨和严寒，你多次经过我这里，使我深感不忘。你们父子有深厚的仁德，外家秘传的医术大多承自孟氏。如今卢医已经不在，秦地的树木靠近庐山，只有积德之人才会来到这里。燕谷也生出了春意，吴地人自古就夸赞钱乙，哪里知道文章中本来姓陈。送苏伯诚编修，兼任江西宪司提学。严生早已厌倦在承明殿值直，杨亿不久也成了请求出任外职的人。庭院中书声如九皋之鹤，令人感伤于局促的情势。皇帝驾前有千里之才，奔走劳作以润饰自身，难道一定只是为了文章之事吗？精妙的领悟多从教化初始处产生，栋梁榱桷的成材是他日的事情。在长安领取俸禄，反而惭愧于我。赠少傅徐公挽词【文靖之父】。德公居住在襄阳，梅福逃隐于吴市；往日的踪迹久已湮没，高尚的风范却长存天地。徐公本是南州的名门世族，自前代以来，黄琬般的器识早早成熟，又有黔娄那样的孝行。到了三年诏狱蒙受冤屈，万里之外在儋州含泪破浪而行；鲸鱼没有奔来，开山虎也旋即消失。由也能够竭尽思虑，参乎真能守养志向，真是孝顺啊。乡里远近都称颂他，辞受不改，推财济人。看见薛包使废业复兴，惭愧郑吏退避曲从；周行也因而改变，深沉的命运得以免除。深深渡过荆溪，隐居在渔处，持竿垂钓本来并无意求取。山风与海月洒落于胸怀，连城之璞就藏在其中。登上廊庙，成为君主所倚重的栋梁；位列台斗，成为众人仰望的典范。人们盼望甘霖，终于都得到慰藉；郊野原野沐浴着恩泽。石兽前仰望赑屭，我出生得太晚，没能及时仰承您的光明清正。墓旁树木已经勤力封植，却没有带来生刍祭奠。向东望着瑞云山，思念故人，眼泪徒然流满面。徐太夫人挽词【文靖之母】。自古以来功勋声名之地，形成难道是偶然的吗？上天将要开启你的后代，地上必定依赖你的先人。调和治理归于元宰，丹青之中追忆贤者的形象。如今封君已经不在，古代的内则由谁来承担？玉的润泽藏在璞中，明珠的光辉朗照于深渊。梅福隐居于市中，冀缺背粮归田。桃李树荫正茂盛，苹蘩作为祭品极其虔诚。家业贫寒而春耕很早，劝勉读书，夜里悬灯。豹隐而文采常明，鸡鸣时独自最早警醒。孔壁经书曾亲口传授，深奥义理又用心传承。正在成就像朝中文伯那样的功业，遗文使司马迁也为之哭泣。《国风》诗篇第一，《曲礼》篇目三千。振翼迅飞正当云路，胚胎孕育于木天。辅佐两朝成为贤能重臣，使四海进入陶铸甄选之中。箱中哪里需要留下黄金，只有马匹可以归还。义田的文章仍在，学舍承续孟氏家风。内阁流传新的宠荣，南阳表彰旧日的墓阡。构筑材料保存朴拙，杯盏之中仍有口泽遗痕。图像高悬于青冥之中，佳城环绕在如画的边际。独山寂寂令人忧愁，百条水道潺潺令人遗憾。已经看见封土像斧头一样高峻，谁来执笔写出如椽大笔？将来在青史上，康子应当同你合编一处。招姚存道来。你闲暇时终究不来，我有病却能多次前往。我们悠然同坐于月庵，清雅的约会坐着便感到爽快。一场雨整夜鸣响，把残余的暑气洗荡干净。孤独的情怀苦于郁闷，世间事务又多么粗疏莽撞。当时你我隔着燕地和吴地，相见交谈只能坐着想象。为什么如今相距不过咫尺，反而还要劳我仰望企盼？小园又有什么，不过有一味清凉值得欣赏。闲庭中风吹树叶作响，空室里云月明朗。杯觞豆肉并非随便摆设，形声之学还要认真讲论。送存道。平生像鲍叔那样的知己，还能有几个人？高兴地相逢，衣袖又要分开。近年来诗眼常常开启，交情到了晚年，我唯独怀念你。在禁中陪伴值直，却难以呼唤你；在孟郊榜上题名，长久以来又惭愧不如韩愈。落木萧萧，秋色弥漫万里；回首江东，只见停聚的云。送杨应宁副使回秦中。关西的夫子，如今还有谁？杨亿般的才华，从小就想试试盘根错节的难题，只是聊作如此罢了。栋梁尚未被任用，又能怎么办？金銮殿旁，连年分别；铁瓮城边，几日才能经过？已经约定晚年到邻近封地相聚，不必再唱《渭城曲》。送同年袁德宏回汉中任职。使君乘五马车向西南而去，沿栈道曲折通过剑门。褒斜之间云气升起，正映着你的车盖；子午道上鸟声啼鸣，认得你的文车。任职六年政绩成就，奏报仍然最优；节制三秦，声势极其尊盛。多少同年如今位列霄汉，临邛的父老们不要攀住车辕挽留。送倪尚书到南京。暂时携带尚书堂印渡过江东，冢宰分掌权柄，地位声望与留守相同；此地正当分陕之处，又一次成为宫城。故乡之中还有谁？家中相传旧有尚书的脚步，新近又辅佐太子宫。半生奔走朝廷，如今在钟山稍作休息，悠闲地面对黑头公。送玉汝出使长沙。李官新近获准穿绯袍，持节向东而行，这样的使命岂是徒然？吟诗的盟约连年冷落，长沙归来的车轴何时才能润泽？万言书还在手中，仍然思念贾谊；五言诗写成，正好和陶渊明唱和。南北江山都归于远眺游览，像周南太史那样滞留，我惭愧得如同匏瓜。种竹。小轩旁边没有多少地方，亲手种下一两枝青玉般的竹子；相对而坐，悠然自得，内心自然满足。渭川千顷的竹林，又何必求取？和马少卿慰问我独居的诗韵。空斋中默默坐到黄昏，读完经书便自己关上门。暂在花荫下休息，成为独自散步；满庭月色，又能和谁谈论？年老以后反而觉得尘俗之心更远，梦醒时只知道夜气尚存。骑马的故友如果经过，小童喊来酒，尚且还能把它温热。

译偶然写成二首。独自在园林中漫步，一天走了几圈。闲花默默无言，仿佛对着人发愁。翠色的鸟儿并立，在深树中鸣叫；粉色的蝴蝶相随，飞过小楼。扫净园心，坐在那里；月光照着粉墙，稀疏的影子横斜着几枝。什么时候才能带着儿女，再到桃花树下行走？听蟋蟀声。一声蟋蟀打破秋夜的鸣响，远行的客人无缘无故便心中惊动。想起年年儿女们嬉戏，面对雕盆比赛输赢。己未年南归到德州时即席题诗。船从河西出发，冰封河川，枯林落叶全都萧瑟。德州的杨柳却青翠欲滴，分列南北两端，仿佛有两个天地。经过西洞庭徐氏家。早晨从胥口远望群山，山势高耸；船驶入青溪，曲曲折折地通行。一片湖山都收入眼底，万家炊烟隔在云中。范公的忧患，不要只关在廊庙之内；楚客的声音还喜爱本地风俗。林屋有田，我想在那里终老，难道会因为一条水就被分隔东西吗？在徐氏新楼饮酒。你家住在西峰第几道山坳？青山重重叠叠，水流环绕四周。早晨的清爽之气归入吟诗的笔端，岁暮的轻寒穿上了温袍。地势仿佛凭借湖面宽阔，抬头望天，惊叹月轮高悬。十年尘土中的京华旧梦，今日在你家痛饮玉色美酒。登缥缈峰。狭窄的山路盘旋入空中，艰难而又艰难。痛快啊！七十二峰高耸入云，仿佛可以摘取星辰。站在九天之上，吴地与粤地被一条水分隔开来。太阳转过树林梢头，看得见鸟的脊背；烟霭横在谷口，分辨得出人间。这样看来，本来就足以小看天下，谁说吴中没有泰山？林屋洞依傅水部的诗韵作诗。隔绝尘凡的深处，还存有禹的文字，神灵替它守门。洞穴底下玉泉流淌，仿佛化作水银；岩石前璧月经过，留下光痕。燕子飞翔，还能验证晴天将变雨天；群龙交战，仍使人疑惑其数应在坤位。听说远远连接天河，胸中的云梦泽几乎要将它吞下。从西山回到东洞庭。西来的暮色中，一叶孤帆前行，才看见青山，忽然又看不见了。白色借着天光，仍然混沌浩荡；黑色增添云气，转眼更加模糊。远远指点人家，熟悉它们是旧日所见；尘眼频频擦拭，才又重新看见。可惜没有王维那样的诗句来描写，五湖烟景又该怎样画成图呢？游览吴城西面的群山。天平山。春风撩拨我来作山中之行，乘画舫向西行驶，半日便到。怪石插入天空，倾斜得仿佛要坠落；冷泉伴着月色滴落，寂静无声。登临也看不尽吴中的胜景，忧国忧民还是欢乐安乐，谁能比得上范老的情怀？傍晚站在龙门最高处，才知道身世与天平山一样高。南峰。从石缝之间经过，乘板舆到南峰叩访故人居所【君谦曾居住于此】。高斋寂静关闭在松云之外，断绝的栈道险峻，分开如鸟道。我难道要说山僧已经泄露了柳下惠的行迹？反而怀疑野老就是长沮。明早主人如果询问，只看芭蕉叶上的题字便是。一云山。乱石参差，山路曲折几回；走尽了畏惧的险途，忽然来到平川。高树林中细雨催促诗兴，深屋旁的方塘使人悟道，泉水清响。僧人因有名望，仿佛旧日相识；此地似乎曾经来过，难道是前世因缘？万竿修竹在苍烟之外，想借这些青竹记下岁月。金山。石径刚走到尽头，忽然又通向前方。重重楼台殿阁，半浮在空中。一片树林苍翠，仿佛潇湘的雨色；万顷青黄之景，风铃声断断续续。上方云气一片洁白，诗题写在破壁上，苔痕未曾染红。空自带着玉带归去，惭愧山僧把我比作长公。登万寿寺佛阁。吴城最美的山川，半醉之中登临，心情顿时豁然开朗。天边云开，露出双塔的影子；城头太阳升起，映出万家的炊烟。宋朝遗老留下的宅第徒然存在，吴地下的丛林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年。今日与两位同游者一同眺望，分明像亲身现于宰官面前。眺望阳山。青溪将要走到尽头，又转向曲折幽深；躺着面对阳山，船却自行移动。听说有高人，他在哪里？只有白云与红叶，影子稀疏摇曳。焦山。从前曾在金山山顶观览胜景，今日来到焦山，试着登上一回。四面望去，云中山峰如此美好，我平生的诗句又怎能题写？烟雾中的远树在长江北岸，天边孤帆向西沉入落日。听说鱼龙多有洞穴居处，夜船归去不要燃起犀角照水。甘露寺。早就听说甘露寺是前朝古寺，北固山向西延伸，形势由此形成。山势涌起如金银，孤岛突出；大地盘踞吴楚，长江横贯其中。两岸帆樯停泊在瓜洲渡，烟火笼罩着千家万户的铁瓮城。怎能再凭高处远望，使无边的诗兴一时生起【旧有多景楼，如今已经亡失】。金山。借来仙人的九节藤杖，半醉中飞登最高层。天地广大，容我尽情观看；岁月悠悠，又想起我曾经来过。潮水送来铁瓮城的夜声，山峦浮现王气，直到金陵。倚着栏杆想等到中天明月，只怕脚踏神鳌，它也承受不起。在云龙山放鹤亭饮酒。在高亭举杯，迟来的阳光正晴朗；青山无边无际，仿佛都奔向彭城。大地横卧着西楚英雄的气概，流水倾泻出南徐的感慨声。燕子楼前春草已经合拢，虎牢关外暮云正在升起。不知放鹤的人如今在哪里，辽阔的海天之外，寄托着万里的深情。在德州郑主事分司的园亭中饮酒。绿荫深处安置着幽静的亭子，檐下流泉曲折地经过。暑雨炎风徒然逞威，疲倦旅途中的尘俗思绪顿时豁然清醒。蜀中的妖鸟是什么时候来到的【这一天才开始听到杜鹃声】？吴地下来的征帆只停留了半日。听说云州的烽火还没有熄灭，谁能举箭射下那颗狼星？送徐司空致仕【贯】。病后早早从仕途退身，在七里滩头整理钓鱼丝。开凿苏湖的功劳独自伟大，巡视齐鲁的政绩至今仍然清新。悬车归隐的光彩已经照耀东粤，拖着鞋履的脚步声仍萦绕在北辰。都门送别多有感慨，朝廷中渐渐少了老成之臣。送王尚书到南京户部。皇帝回头注目，便认出了颜卿。你本来就是计相所知的老成之才，执掌法令，久已被推许为于定国；又擅长诗歌，足以比肩谢宣城。掖门的晓色中，常与你参与议论。秋风里举行祖道仪式，忽然为你饯行；如今东南的财赋已经枯竭。送你回头而去，我的深情实在难以承受。韩亚卿贯道把屠冢宰等诸公唱和的作品给我看。零落之中，诸公还有几束黄金？纷纷抱着诗作给我看，正合我当初的心愿。风流才情自然可以怀念前辈，匆忙之中何曾得到一寸光阴？余韵已经很高，哪里还能攀及？旧日盟约虽已冷落，却还可以寻访。萧萧风吹树叶，厢房已晚；我孤寂无聊，只能空自拥着残稿吟咏。寄给给事萧文明。高大的榆树叶落，汉关已入秋；独自怀抱经纶大略，老在一丘之中。海内至今还夸赞你的草书圣手之名，燕南从此少了诗歌往来。琐闱中多有感慨，怀念你的遗直；虎丘下乘一叶扁舟，又忆起旧日情景。七十岁古来稀少，如今你正健朗，黄花应当还能插满头。庚申年冬至，在东陵举行祭祀。倪冢宰、吴、韩两位少宰都有诗赠行，我依韵唱和。古木荒城，谏议祠还是旧日游览之处，还认得墙壁间的诗。河山气概在宸宫之后，星月光芒照耀；裸献之时灯火穿过树林。人散之后，乱冰霜横在道路上，马匹步伐不齐。寒冷郊野的风物，哪里需要询问？夜里放下车帘，任凭所到之处。调侃韩侍郎【韩侍郎鳏居已经十多年了】。空斋里不必使用辟寒金，任凭浮云聚成昏暗的阴气。杨秉一生有三件不惑之事，鲁山千古以来有两颗同心。风吹小径竹林，鸿雁进入孤独的梦中；雪冻江梅，蝴蝶哪里敢来寻访？从海上归来的持节使者，黎涡有什么事情，竟使你触动诗吟？依匏庵谢橘的诗韵作诗。高林霜降，万颗果实聚集。论其品位，首先应当进献太官；这不是诗家评定素来如此。闽南的荔枝也应当退让，橘子色红如丹。

译用竹笼装来，倾注入金盘，错落在珊瑚之间；木难的本色还没有除去。你不要笑，调和羹汤的滋味也必须带些酸。匏庵说木奴与鸭脚子一同送来，不应当遗漏，因此又依前韵作诗。霜林中结出的果子碧绿而密集，何必劳烦用苞贡献入？送入官府，只求得到一眼看顾；面对别人不要故作清白。寸心以主人为主，也应当赤诚如丹。江南的鸭脚很少，放上盘子价格昂贵；从异地运来十分困难，终究与木奴的风味不同。姑且以茶相配，也算称得上腐儒的酸味。依玉汝谢橘的诗韵作诗。洞庭橘本来就是你家的果实，霜降晴日，洲上的颜色渐渐深浓。收下的果实还没有储满千颗美玉，封侯哪里抵得上万株黄金？不改变淮北生生不息的心意，年年把它馈赠到燕南，寄托年年不变的心意。不要责怪乡野之人觉得芹菜也很美，江陵的千株橘树终究不是同一片树林。雪后怀念小适园三首。如今小圃在哪里？锅腔路上已经长满青苔，竹子摧折，交杂在柳树小径间；石头沉重，压着花台。不见羊羔来饮水，姑且把木柴烧热。门前积雪三尺，乘兴而来，又有谁会来呢？如今小圃又是什么样子？仍然变成了步步皆是美玉的世界。兴致如同走在灞岸，愁情又像停泊在枫桥。饥饿的鸟啄食、柳树间传来啼声，迷路寻找，鹿倒压在芭蕉上。可以料知连日大雪，小径上的积雪已没人腰。如今小圃还有什么？仍能听到《白雪》之歌，暂且不说黄金铸成谷物，只惊叹白玉化作树枝。问字求学的人来得少，鸟儿落在檐下的却多。大雪中我想离去，兴尽之后又能把它怎么样呢？铜炉 陶鼎轻巧，明火却不适合远行。竹炉的形制，还能与大觥相比。江南新式的样子，如今竟成了这样。防备贪嘴的儿童，该怎么办呢？鼎中涌起翠色的水波，便知道火候到了。几番消融红雪般的炭火，沸水煮鱼。弥明本来就多话，幸好有刘侯在，不要徒然争论。郊祀斋居次韵倪冢宰 幸而得以加入天官署如玉笋般的班列，在南郊举行灌献礼，又得以追随攀附；斋戒三日，还能奉陪清谈，道院平分一间屋舍。残雪消融，土壤肥润，春意透出；夕阳照着庭院树木，鸟儿飞回。试着用玉盘盛青丝菜，又为东风一展笑颜。庆成宴二首 万舞繁盛，远远缀列成班；天魔舞十八人，幽远得难以攀及。乐声腾越夷夏各地，乡里欢呼；君臣之气相合，正值【疑“际防间”有讹】。袍服染上炉烟，面对屏风行拜礼；帽子在台阶日光中歪斜，戴着花回来。近年来自己常感惭愧，阶下频频进身；坐着捧起美酒，却厚着脸皮接受。曈曈朦朦的曙色，从东方升起；玉殿中分列而坐，两旁排列。百官快步趋行，一同向皇帝行大礼；九重宫阙肃穆庄严，显现帝王威光。卿云临近日边，偏偏流泻彩色；积雪先于春天降临，早早应验祥瑞。大祀礼仪完成，唱起《既醉》；年年正月，记载春王之时。贺李谕德子阳五十得子 一颗著名的明珠落入掌中，世间万事总都可以看空。孩子的啼声一向显示出非凡的种类，祥瑞之气先已占据，隐约如虹。梁灏的科举功名还可以继承，窦家的世代恩泽也不应穷尽。不要嫌五十岁才做父亲，比起尧夫来仍然可以相同。次韵玉汝春寒有感 世事只能用冷眼观看，病体的药物片刻也离不开药丸。七年还赶得上三年艾草，一日寒冷却怎能抵得十日寒冷？返老还童的方术，须要有人指点传授；寻找心灵安顿之处，却能请谁来安顿呢？春天一来，万物争相显出新巧，只有古井依旧不起波澜。海月庵观灯【灯是滇南的新制品】惊讶地看见新式灯从洱河传来，九华山的光彩也未必比它更多。时逢王月，春天还很浅；恰逢在公家任职的年份格外多。云母屏障打开，星光纷乱，仿佛天机；彩纹截断水面，仿佛波浪。九条大道上车马往来，人人欢乐，即使不饮酒，面对这样的夜晚又能怎么办呢？韩侍郎庭中芍药盛开 露水沾湿了红花的香气，还没有干；绿荫深处幽静，防备雕刻【此处疑有脱讹】。我频频来访，不许重门关闭；花色浓重，谁把碎锦剪裁拼缀成这样？【相关字句多有讹脱】砍伐本来无心，却还可比作召公【花本来是周司徒亲手种植的】。腰带周围有吉兆，也同韩道人相似。他本来就是忘情之人，不要把他当作当年的侍史来看。送马良佐学士还南京【马良佐有两个儿子，一个是验封主事，一个是庐江太守】白门的柳色已使黄莺停止啼鸣，你回去拥坐在金莲院中；属吏惊见北地的主人，为验封主事供设案几，庐江太守站在车旁同行。家中世代传授《易》学，却没有笺注；驿站传递诗筒，各有课程。潇洒的玉亭还有谁再来？竹林间还可以认出从前的题名。孟秋之夜，我陪同祭享太庙，正遇上下雨。礼仪完成后，快步走出宫门，暂且闭门返回，路上的水几乎没过膝盖。这一夜，只有我和谢亚卿经历了这些。金门开锁，夜色朦胧。虎贲军守在关隘，路只勉强能够通行。雨丝密集，只能恭敬地面对神灵；灯光闪烁，俨然如同歌咏《雍》诗。站在特殊的台阶和盾牌之间，谁能代替出行？后来函关的行客，正将穷困留到日后。庙堂之中端庄整肃，却站在泥泞道路上。不要忘记我们两人曾同行。送全卿赴淛江宪副 春城折下柳枝，赠给南归的人。两浙向来只隔着一条水；能够迎养母亲归来，你自己当然欢喜；见到贤才却不能举荐，我还有什么脸面？路旁的明月，要投向谁去请他顾念？江上的清风，去了就不要挽留。此去功名才刚刚起步，不必急着倚着笏板眺望西山。中元节朝拜陵墓，遇雨，后来放晴。依倪、韩二位长官的韵作诗。世途难以预料，正如阴晴变化；自古以来朝陵就害怕遇到这样的行程【中元日多下雨】。山峰指向白云浮动之处，只有鸟儿飞去；寺院遇到黄土路，有僧人迎接。哪里知道平地上也有江湖之阻？试问桥梁何时建成【昌平有座桥已经久毁】。向北望昌平不到十里，看山却仍然不分明。木鱼声中传来天已放晴的消息，僧房里睡得安稳，还没有准备启程。灯下深夜，愁绪仿佛要滴落；马头前的山色，却欣喜地先来迎接。三千世界的阴霾都已净尽，百二神京的形势显现出来。清凉的月光纷纷如同白昼，归途上的灯火又怎能照得明亮呢？追和三原王公谒陵之韵 居庸关作为百二山河，确实是形势险胜，只为了看山也应当来这里。来到牧地，车行在平坦如毯的道路上；渡河时船身摇动，比酒杯还小。断碑卧在雨中，无人敲击；小店趁着星光，为客人开门。清冷的月色昏暗朦胧，仍然有意照着西行的人，也照着归来的人。赠郭挥使宏守备永平 如今北方来的人中，谁还能算是长城？劳烦您镇守永平。寄托重任的将门本来就有继承者。军令严明，刁斗声寂静无闻；高高的榆树落霜，秋天来到边塞，细柳间风声【疑“防”当为“过”】；月光照满军营。不要说汾阳王的封号尚未恢复，燕然山上有石碑等待您来铭刻。匏庵作板屋诗以落之 竹楼颇为高大，寒茅亭又太低矮；高低都适宜，没有什么比板屋更好。制作朴素而结构牢固，花费少、人工也省。虽然立了四根柱子，却不铺一片瓦；没有台阶安放砖石，也没有墙壁需要涂红土。屋子方可容纳横放的二弓，低矮得不能让一匹马转身；石几略作台面，蒲团小小地供人坐。有如卧车厢，又像泛行的船只。深厚温暖，最适宜冬天；明爽高敞，仍然便利夏天。可以舒展书卷，可以陈列酒杯。谁能擅长丹青，为我准备图样描绘？把图画给五侯之家看一看，比较起来究竟怎么样。再次

译自从有巢氏以来，居室的变化一天比一天趋向高大的栋梁，夸耀屋宇高耸入云；这些琐细讲究究竟有什么用？听说西戎还有这种屋子，中古以来已经很少见了。既横木作为门，又用木板代替瓦；还担心雨下如麻，却最喜欢日光映成红色。主人久已登上瀛洲门外，设置下马木，不劳费十户人家的财产，恰好容纳两个人坐。形制难道仿照僧舍的材料吗？其实取自市上船只，用木槌钉结。碍弥明，小冠适合子夏，名称难道是虚称吗？铁炉的价值已经超过玉杯。每当公务空闲来这里，便觉得素心得到舒展。问谁来得最多？恐怕没有谁比我更多。三次 陶潜傲视羲皇，曾躺在北窗下，难道知道背负朝阳的温暖吗？又似乎有稍胜于他的地方。月庵难道不好吗？只是得到阳光的日子更少。南墙有空地，但又到哪里去安置呢？瓦匠来传授新式样，草木颇受红色涂染。说什么不久就能建成？它的等待可以倚马而待。荆木墩和蒲团，趁着阳光常常在这里坐。问屋子叫什么名字？很像六一居士的船。问形制师法谁？低矮宫室听说取法于夏代。问主人在做什么？只是坐席之间饮酒。既有琴也不弹，既有法帖也不书写；不快乐也不忧愁，平日安闲自得。次韵板屋二适 晒太阳 茅檐下有冬日可爱，于是把它从别处换来献给您；唯独迟迟不舍，怜惜它能够灼灼发光。退朝后坐在蒲团上，寂然无声，效法南郭先生。时值春冬交替，正是阴阳相争。屋顶上有太阳中的金乌，篱笆边冻雀鸣叫。此时才知道黄色棉袄，远胜青绫帷幕。温暖进入四肢，身体舒展，任凭旁人懒散地取笑。早晨卯时酒意正浓，正午时蜜蜂像衙役般忙碌。玄冥顿时没有了威势，阳春仿佛真的长了脚。一室之中不愿再多什么，四肢百体却格外舒适。自己深知其中趣味，连经书也可以暂且放下。本想把这种乐趣献给君王，却不允许我独自享有它。看雪 我听老农说，一冬若见三场白雪，来年一定丰收，不必再去问《易经》。寒冷的太阳昏暗无光，明晨到傍晚雪花纷纷堆积；时时听见雪落在窗棂上，又担心压坏屋脊。雪平铺满瓦沟，低低压在墙檐一侧；细细的雪片不知是谁裁成，纷纷飘落，仿佛彼此逼迫。空庭上印出鹤的脚印，破旧的皮衣也能胜过狐腋。何况在板屋中观看，略像隔着朱帘；柳树柔弱，不能承受扶持，藤蔓沉重，哪里还能抛掷。随即扫雪投入茶炉，又取来映照书册；忽然寄来的诗笺，冻僵的手呵气后才拆开。只嫌自己独自清醒，羊羔美酒又与谁共享呢？尹冢宰寿词二首 上天赐予的寿命又达到平等的标准，独自在名园中享受快乐。朝廷需要您这样的老臣，发布奏事又使人想起山公。白日之下，功名永悬；浮云从眼前经过，终究空无。一定知道在青史之上，人物首推山东。饱览人间世事，苍松到了晚年也不凋零。治理国家的能臣，气度令人想起华岳。洛下的耆英聚会，齐东的子午桥。怀念贤者仍感念恩德，野人的歌谣没有穷尽。顾都宪竹间书屋 淮水啊，悠悠流去。您的家正住在淮水源头，宅边不种寻常草木，修长的竹子森然挺立如玉。年深日久，春雨滋长竹笋和后代，于是使长淮可以比作淇澳。竹林间有一座小屋，像船一样；积聚的书籍很多，像邺侯家一样。亲手开辟三条小径，谁获准来访？只有二仲时常来游。我生来既爱竹又爱书，哪一年才能归去，居住在山中？低头看书，抬头看竹；家中没有一文钱，内心也已经满足。赠戴大宾【大宾是福建人，十三岁，乡试考取第二名】头发蓬松，额头年纪尚未超过十四岁，年少而才多。乡试录取，已经列入异等科，胸中的经史学问有谁能比？一旦下诏，文笔如波涛翻涌浩荡，老儒也缩手称叹难以达到。上天所给予的才华，确实已经奇异；你应当与古人争先驰骋，千万不要蹉跎。假如我是你……【原文末句残缺】送刘都宪廷式巡抚宁夏 北方传来的烽火直达甘泉，城墙高耸，气势完备。且喜大夫重新受命掌管军务，可以料知子弟全都成为边疆雄才。汉家旧日占有河南之地，魏国至今还屯兵许下田地。只要在酒宴之上运筹退敌，建立奇功，何必再去燕然山刻石呢？赠刘司马时雍 纷纷在末路上争先奔驰，只有谢安从东山出仕独自迟缓。声望在人们心中，确实不是偶然；功名到了手中，又怎能始终推辞？敞开胸襟，且愿意收纳群贤；即使疲惫，也仍烦劳您治理纷乱如丝的政务。如今中国有您这样的司马，边疆获得治理，难道会不像去年那样吗？送韩亚卿谒陵 白日短促，寒冷而无光；阴云昏暗，似乎将要下雪。您要到哪里去呢？燕山道路遥远而迅疾。到那天诏令分派官员举行禋祀，您列在前队，也知道这并不是远行。刚开始便要分别三日，三日难道算多吗？我的心情悲伤惨淡，北风吹动高冈。仆从们的皮肤几乎冻裂，戴着狐帽，穿着紫貂裘，车檐和肩舆发出轧轧声。傍晚才下车，在野寺暂且歇息。村中的饭菜和市上买来的酒，也足以慰藉疲劳。归途上雪后放晴，群峰明暗交替。琼林玉树般的枝条，仿佛专门为诗歌设置。山路行走确实劳苦，却使高远兴致更加奔放。到家解下行装，您寄给我一封长信。奉和屠侍郎元勋谒陵 郁郁葱葱的祥瑞之气环绕各陵，玉室金堂从未这样显现。疲倦的双脚行走，惊怕冰栈湿滑；瘦削的肩膀吟咏，面对傍晚高峻的山峰。月斜照在殿角，东西传来磬声；星星散落林间，远近都有灯火。抱膝而坐，谁人发出长啸？我想去石门拜访孙登。

译赠写真贾志 我如今头发短成这样，劳烦您替我画一幅真人画像。若能画得像我，我面对画像也会如同面对宾客。裴令只嫌自己相貌鄙陋，张僧繇确实有神妙之笔。功勋名声在什么地方？还要依靠画像画入麒麟阁。三忠祠【诸葛武侯、岳武穆、文丞相】挽救中原的志向足以吞吐天地，可悲啊，星辰陨落，渭水之滨的军队也陷入困顿。郾城的诏书下达，黄龙府仍然遥远；燕狱诗篇写成，白日也仿佛昏暗。忠义之气可以料知千古相合，纲常全都依靠几位公卿保存。如今天下混一，归于真正的君主，也还足以慰藉孤臣在地下的魂魄。和刘司马失子二首 退朝之后，公房独自关着门；寒灯没有火焰，月色昏昏。亲手写的书信虽在，却难以重新阅读；从前的家事，也无法细细谈论。客舍枕边怀抱愁思，睡得很少；老人没有眼泪，只把遗恨常常吞下。漆园中的傲吏，能够齐同万物；听到这样的妙语，我在洛下诵读孙氏之说。生死本来难以获得圆满，正像东门之人含泪的眼睛，到了春天反而更加昏暗。顿然醒悟必须从迷失之处获得，浮生还须在梦中加以评说。雪迎着炽热的炭火，愁绪才因月亮被遮而稍稍退却；近处顽云的气势容易吞没一切。嬴博山已有封土，哪里还能记得？庭前的苦竹，已经生出竹孙。壬戌九月 深秋才过了一半，霜降刚刚应时。顽固的阴气连续十天，突然觉得寒冷惨烈，充塞四野。忽然惊雷响起，百虫冲破新蛰；雷声刚刚收住，雪势又突然变急。雪花纷飞，清晨才放晴，傍晚仍然淅淅沥沥而且密集。我听说阴阳交替，寒暑不能同时侵入。为什么冬夏的气候，会一同出现在秋日？莫非人事乖违，或者造化出了差错？巫咸已经离世很远，又有谁能辨明凶吉。秋日斋居，遇雨，后来下大雪，呈给韩亚卿二首。玄冥侵夺了秋令，深重的阴气昏暗如堆积之物。厢房斋戒三日，正赶上连绵大雨，逼迫得谁能把千万种愁绪化作日夜滴落的雨水？早晨厨房没有炊烟，白天枕上常常惊醒；檐边的雨花增添纷飞之势，庭院的草木任意狼藉。也知道官署尊严咫尺之间，却仿佛相隔千里；仍听说穷苦屋檐下，已经没有四面墙壁可以站立。人事难道是偶然的吗？天意也难以辨识。只应等待高谈阔论，希望借此打破愁闷寂寥。忧愁的连绵阴雨为什么如此丰富？天晴反而惊怪下雪，忽然已经积起，疯狂飞舞。九月末日，莫非太过急迫？宁可在大庭中庆贺祥瑞，最终却只成为空檐下的滴水。不知道积雪堆起来有多少盐，只是还没有大过席子。究竟是祥瑞，还是灾祸？众人的议论纷纷杂杂；早已听说半月之前就有征兆，又何必说只隔了一天？愁苦吟咏，想要靠近火炉；独自呆坐，只能面对墙壁。莫非像袁安那样僵卧？除非是张华才能辨识。饭也已经吃得很饱，哪里敢怨斋房寂寞。韩氏见诗唱和，再次依韵 官署事务苦于少有乐趣，文书杂乱纷繁；如果没有志同道合的人，便窘迫地坐在那里受拘束。清泠泠的琴弦，曲韵仿佛写出秋泉滴落。早朝时衣襟相连而行，晚衙时面对坐席交谈。您每每投来新诗，古朴淡雅，像张籍的诗。彼此推诚相待，心肺之间没有隔阂。您如千丈松，独立在万仞峭壁；而我又是为了什么，竟一旦成为旧相识？还有一点值得怀疑：扬雄未免太过寂寞【韩氏当时鳏居】。次韵玉汝五老会 三三两两，坐成一排。忘却燕南原是异乡，福德正降临吴地。风流特别像晋代的高阳公子，丹心和旧日诗篇一样忧虑国事。时时听见清谈引起满堂哄笑，俨然如同在庐山山上相见。我无才无能，深深惭愧能够接续诸位的余芳。送沈世隆 沈度、沈粲凭借擅长书法，永乐年间官至学士。孝宗特别喜爱沈度的书法，宫中曾经学习。孝宗问沈度：“你还有后代吗？”于是访求得到沈世隆，授予他中书舍人的官职。文思殿上，奎章华丽；尚且喜爱先朝旧日的草拟诏书，世俗总传说元祐年间的诏书有特殊笔法。亲自访问隐侯之家，魏公年老之后仍传下笏板【先朝赏赐的笏板尚在】。石庆归来，车子稍作停留；在明光殿起草诏书，是人人羡慕的事。凤池之中，三代人一同入仕，班次斜列。癸亥年二月八日看牲【这一年看牲共三次】大将军带着小队人马，夜半时分官署寂静，轻寒侵上绣袍。十里火城之中，人群散乱；满天风月之下，两鬓萧瑟。琳宫越走越觉得熟悉，茧栗般的牲畜仿佛自从观看之后便长大了。宫中使者留守门禁，更漏声滴答。我虽已多次前来，哪里敢推辞劳苦。游功德寺 河畔的道路上，向南的车忽然改道向西；人家三三两两，低低依傍山脚。云彩归入远山，黄昏刚刚收敛；春意进入平原，绿色还没有长齐。钟声从招提寺响起，迎接老和尚；纸钱飞过荒坟，哭悼孤苦的寡妇。凭谁求来龙亭的水？化作东郊一犁地所需的春雨。香山 百二山河，形势从西面展开；芙蓉般的山峰朵朵插入天空，和九重宫阙相齐。太阳升上黄金宫阙，十里之内人行在白玉般的堤岸上。辽、金、元的政权更替，几乎耗尽了这里的气势；连韩、赵、魏三家也都显得低微。应当登上全燕最高的绝顶，尽览它的胜景，和您一同一一登临。登毗卢阁【在京城西面】忙碌的身子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姑且来闲游。回首仰望天上，十二座楼阁。昔日百战之地，令人悲叹燕赵；如今万年之久，已经成为帝王之州。天花漫天散落，金光灿烂；野树苍茫，水墨浓重。指着云间，吴会之地近在眼前；不知何时才能驾一叶扁舟，在湖上漂游。赠郭孟丘【他的祖先曾遇到异人，把药方留在牡丹花上；自宋代受赐姓赵，至今家中传承秘方】牡丹花上写着几行字，求取一小剂药，疾病便能除去，这才相信神仙的药方确实不同寻常。只是嫌和缓的医术还很粗疏；汾阳王本应让芳名流传久远，天水一支仍听说曾受赐姓。其余从粤地到吴地三百里，琼瑶般的美好又难以报答，该怎么办呢？橘树荒芜之叹 我行走在洞庭的原野上，万木都繁茂葳蕤；其中柑橘树却全都突然死去，没有一株幸存。我问这是为什么？乡间老人告诉我：“前年和今年，山中下了大雪；从冬天直到新春，冰冻使太湖完全结冰。洞庭苦于没有田地，只能种橘来缴纳田租。霜后树树如黄金，便把它寄托为万木之奴。苍天悠悠无情，三场白雪本来盼望它成为祥瑞，为什么反而成了橘树的灾祸？砍伐如利剑一般迅速，橘子被切盘送上宾客筵席，贡品筐篚也因此缺少，耽误王事。曾听说后皇所植的橘树，不过在淮河以南的郊野。其他地方难道独独没有吗？洞庭号称出产珍贵橘实，衢州却只有低劣之物，湘潭也稀少衰败。地气确实有偏差，天灾为什么又接连遭遇？物产珍贵本来就难以长成，难以长成又容易枯槁。于是使洞庭人后悔没有早作打算，从今以后在原野低湿之地，只种桑树和枣树。” 次韵秉之咏走马灯 夜深了，银烛照得屏风帷幕摇晃。铁骑森然，俨然就要飞驰而出。勇猛如昆阳之战，足以战胜强敌；迅疾如垓下溃败，冲破重重包围。达观之人一笑，真如儿戏。默默运转的气机，谁能识得？怎能得到三百万儿郎，使他们直唱凯歌归来阴山。次韵秉之咏莲花灯 幽暗的房间中明亮地放出光辉，绿色水面上的荷花环绕一尺。晴日破山，清晨将要升起；落霞映照水边，黄昏将要归去。船浮在太乙仙境，仿佛从蓬莱仙岛而来；火炬赐给仙郎，进入宫禁。回想从前在庆成宴上看见，珠帘玉镇之物，世上应当少有。与秉之登郡城楼 城上高楼，偶然一同登临吴王国旧日的山河。一春风雨，出行游览很少；千古兴亡，感慨却多。远近人家，炊烟将要昏暗；东西树影，映在水面波光中。唱一曲《沧浪》，人归去了；落日之下，牛羊走上浅坡。碧桃花

译柔嫩的叶子夭夭，映照春日光辉；说它是梅花却又不是。香露刚刚匀在红玉般的脸上，轻云新染素罗衣。太阳西斜，盆中的花为何开得这么晚？风吹动枝头，落花渐渐稀少。再次来到刘郎这里，他应当已经认不出我；在红尘紫陌之间，思绪依依不舍。和秉之得子 庭前骑着竹竿便当作骑羊，左右宾客巍然前来献璋。浩荡的春水先已显示征兆，郁葱的祥瑞之气难道没有应验？八萧的事业还可以追随大禹，五凤年间的文章早已可比梁氏。我先把佩刀解下赠给你，日后看他在青云中参天飞翔。游太湖 茫然不觉身在人间，却有人家住在近旁的水湾。一处景色便应当坐上一整天，百年人生能有多少闲暇？云气将要散开又重新聚合，雨后时而有、时而无。山外还有山，哪里能得到像范蠡那样的扁舟，遍游七十二座山峰？赠横山人王清 我和您同住在湖上山间，烟波浩渺；东西之间隔着万里长江。每当独自前往，便面对落日孤云；有时又一同回来。折得澧兰，一定要送给我；湘竹长成，又有谁和我一起修整？不必再写《招隐赋》，石上的桂树丛生，斑斑可见。洞庭新居落成 归来后在洞庭原野筑起屋舍，十二座山峰正环绕门前。五亩田地渐渐成为养老的打算，三台之位谁会相信一个野人的话？郊野原地自然就是邻里，水木仍然知道归向本源。不要笑我的屋舍，我自己偏偏爱它；屋檐间燕雀天天喧闹。和秉之塘桥郊居自适之韵 山人本来就喜爱住在山中，向南望去，家乡的山近在咫尺，仿佛香玉铺满田野。收割晚稻，银丝般的米饭缠绕筷子；又献上溪中鲜鱼。水东的父老仍把我当作主人，城里的亲友也喜欢寄信。只要适意，就安静地生活；且起身吧，人生何必再问其他事情。兰竹石 卷曲的山石啊高峻险绝，幽兰啊柔美茂盛，新竹啊丛丛生长；我们同心相合，彼此不相违背。那三位君子啊已经逝去，曾经彼此友好；在岁寒之时相互依靠，永远相伴直到终老。可叹那荆棘柴薪，也生长在其中；你独自为何如此？你将依靠什么呢？对山 晨光冲破昏暗，进入檐下。雀鸟哺乳，斑鸠鸣叫，心情自然闲适。早晨睡醒，没有一件事；卷起帘子独坐，面对青山。绿色树荫笼罩庭院，鸟儿间或飞落，柳絮游丝飘荡，意态自然闲适。午睡醒来，没有一件事；卷起帘子独坐，面对青山。苍茫的暮色笼罩远处林间，疲倦的鸟儿归巢，云气显得自在闲适。晚酌结束后回来，没有一件事；卷起帘子独坐，面对青山。倪同知加冠服致仕 巡行春日，头戴无旒之冠；不必穿奇特的章服，临离开郡城时再为您加上。汉代的官吏不求声名，赫赫的闽山却还怪您离去得太迟。十年辅佐政务，内心清白如水；七县百姓的口碑如同石碑。我想挽留您，却终究不能；江边的父老百姓又能怎么办呢？孝宗皇帝挽章二首 宽厚仁慈延续了二纪，兵甲在三面边陲止息。长秋宫中问候饮食，屡屡在天未明时请求穿衣。等待懋昭汤德，不亲近而端坐。舜帝无为而治，无法描绘天地的形象。谁来撰写太史之辞？宫车仍然驶过禁卫道路，陵寝却依山而建。天意显出悲风惨烈，皇图如同化日安闲。圣明神武超过三代，礼乐延续百年。向北遥望飞龙山，皇帝的弓箭已远，胡须也不可再攀。凤雏行赠毛锡朋 凤凰啊凤凰啊，见到你为何这样艰难？一次出现在虞舜朝廷，第二次鸣于岐山。近来三四千年之间，寂寥无声，既听不见也看不见，只听见凡鸟纷纷的叫声。梧桐啊茂盛，竹实啊繁多。等待你的到来啊，看到德行的光辉便降临。你第一次鸣叫，使我的朝廷清明，法度端正，三台星明亮润泽，没有搀枪星；你第二次鸣叫，使四海太平，礼俗形成，百蛮前来朝贡，没有战争。鸟中的凤凰，人中的豪杰。河东的薛氏，隆中的庞氏，谢家池上的人物，名声都很高。毛老先生的鸣声，应当响彻云霄；有凤凰雏鸟出自丹穴，身具九苞文采，龙纹燕颔，谁能与他相比？毛生啊毛生，真是凤凰的后代。一鸣啊，再鸣啊，我将侧耳在这光明盛大的朝代聆听你的声音。《震泽集》卷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五　明代王鏊撰写的诗 经过已故状元施宗铭的坟墓 后辈哪里敢企望您的余泽？带着一斗酒又经过董相的坟墓。行走时指着冈峦低伏如偃月【施公葬在偃月冈】；坐下时疑心文采上升成为云气。两座山已经积雪，替将军洗去羞耻【郡志旧传，东西洞庭都是将军最初居住之地，所以两山没有文士】；四海之内仍然传诵您的制诰文章。贾谊虽是有天年的人，也不要怨恨孔光、张禹，他们也不过如此罢了。山行三首 天平 重新来到白云泉濯洗冠缨，沿着曲折的石阶穿过幽深的树林。剥落的残碑还可以辨读，起伏的巨石自然可以用来安眠。俯视可见尘世三千界，仰头看见龙门尺五天。这个地方我常来，实在很有深意，怎肯让自己的忧乐辜负前贤？在灵岩赏月 浮云都飘尽了，碧蓝的天空高远。手持酒杯登上层层山峰，豪气更加旺盛。明月一年之中正当今夜，旷达的胸怀千古以来属于我们这一辈。仿佛亲自到了琼楼玉宇，独自在香径琴台前搔首。天柱峰顶哪里比得上这里？醉后挥洒的墨迹淋漓，沾污了宫袍。在灵岩怀古 夫差的霸业如今在哪里？香径和琴台之间只有麋鹿自在游走。天边的青山依然属于故国，深夜的明月照着荒凉的丘墟。涛声无尽，包含着英雄的遗恨；草色依旧，仿佛含有粉黛的羞惭。不要因为吴宫而过多惆怅，古往今来的一切总是悠悠消逝。秉之作《且适园》诗，作诗和答 万顷烟波之间，苍翠的玉山高高耸立。画船摇曳，夜色也依然宜人。白公游玩过的地方，如今我住在这里。可惜啊，坡翁没有来过此地。新建茅堂，把它题名为“远喧”。柴门虽然简陋，却还能得到高贵客人的屈驾，谁知道君实匡救时局的谋略？全都在东都那座五亩园中。在回洲曲渚之间，沙洲水汀正好看见东山一带；青翠茂密的松树和楸树一直映入眼帘，真适合在这里建一座幽静的亭子。雨前在山寺移栽新竹，雨后新竹的枝梢穿过屋檐向上生长。却想起燕南的两丛篠竹，便取名“医俗”，不知道是否能够配得上。越地的鸟筑巢在树林里，喜欢向着南方；何况霜后还有洞庭柑。你不要笑我求田问舍，我从来就很不贪恋名利。西舍东邻送来橘树苗，小园五亩亲手新开垦。昔人以独乐为乐，我也和他同乐。兄弟们相互招邀，天天往来。新柳和稀疏的竹子环绕着我的屋舍，门前清澈的水面映照着荷花。人世间的万般忧虑都消除殆尽，除非读书，否则不能完全消除。麦田的田埂、瓜地、桑树和枣树构成村墟的晚景，早春的菘菜和韭菜也已剪取；有人说集市很远，不能兼有各种滋味，城里应时的新鲜菜蔬恐怕还不如这里。村鼓咚咚响，招呼人来买鱼。盘中虽有食物，可惜难以储存。什么时候也能像这样凿一方池塘，随时备办宾客的宴席，不必再有余憾？曾听说范老堂前的柏树，千年之后吴中仍蒙受他的恩泽。我种下庭院中的槐树，长到百尺高，三公之位必定会交给子孙。修书馆秋日晚间一朵白莲忽然开放 埋一个盆子，便当作池塘；玉色的花朵亭亭玉立，只有一枝。不是因为品格高洁，知道它的人很少；幸而因为开得晚，所以凋谢也迟。庭前清晨的太阳，自会与它相互映媚；江上的秋风，白白地为它吹拂。我想举杯，和它一同欣赏，在天高露降、明月朗照的时候。挽吴文定公 您是四海文章之宗，三朝侍从之臣。世间正迟待最高的治理之道，上天却突然夺走了这样的人。您胸怀冲淡高远，难以探问；内心的烦冤少有伸张。道统承接元末的衰敝，文章在国初归于纯正。东里先生的学术渊源近在眼前，上天完整地传授了真正的声音。您使惊飞的鸑鷟安定，使疏漏的法网重新收拢麒麟。屡遭挫折而声名反更加显扬，先登高位而气势更加振作。声誉才华冠绝翰苑，德行义理受到儒林士绅的尊重。文章格律只取冲淡，言辞自然雅正驯厚。时俗的流行文风都像《邶风》一样浅薄，古代的制度有的还可追溯到秦以前。书法逼近颜真卿，诗篇接近杜甫。诏书的恩泽传布四方，碑刻高耸而光照山石。向东宫讲学时言辞恳切，在后殿规劝时语意谆谆。您从容地接受天子的听问，日日陈述仁义之道。朝廷内外都仰望您如仰望高山，无论贤愚都愿意饮用您的醇厚教诲。您的胸襟广大，能容纳污浊；操守坚贞清白，不受黑白混淆。您从不因荣辱而惊动，又怎会显露喜怒？吴山从此更加厚重，燕谷永远保持春天。古代没有苏轼，如今有您这样的伯淳。您闲居时多感寂寞，对于仕途要路却常常退避。听说您的年岁屡屡增加，转眼竟到了辰年。九重天子的恩遇无人可比，八座高位的声望尤其卓异。尚且没有酬答公议，哪里需要掌握国家权柄？如今若能以我的生命赎回您的身体，我从前的情分尤其亲厚。先后在官署相接，职位高低之间情谊均等。上陵时一同骑马，等待早朝时并坐在连席上。唱和的诗篇装满书帙，相互招邀畅饮，欢乐相融达十日。看花常常直到深夜，赏月有时一直到清晨。您送我到了清风埭，我约您到震泽之滨。疏远的消息传来，我内心独自苦楚；书信送到，恩泽仍然新鲜。哪里料到竟成为终身诀别，只能徒然含着两地的辛酸。玉亭的盟约已经消散，板屋的遗迹也都蒙上尘土。盛大的德行难以描绘，高尚的风范不可磨灭。儒林中谁来为您作传？谁来在坟头刻下墓碑？游虎丘二首 近年来处境局促，究竟是因为什么？近在咫尺的溪山，却一直未能到达。城外清幽的游览，还只是送客；林间正说着温和的话，忽然遇见僧人。空庭中石头还在，石头的头部难道不怕防护？溪谷中蛰伏的龙虽已离去，气势仍在腾涌。不必在悬崖上留下姓名，古苔会把它埋没，几个人曾经看见？出城便喜爱这座小小的嵯峨山，洗脚后又来到碧绿的山涧旁。飞悬的石磴还没登上便已令人惊惧，残断的碑刻想要辨认，更要反复摩挲。溪山一直等待着登临，古今无穷的感慨也很多。我比白乐天的官职更加适意，十年才来一次，心情又如何呢？送唐子畏到九仙山祈求梦兆 人生是出仕还是退隐，难以问天。听说有灵异的山，姑且去叩问它。带三个月的粮食上路，实在不容易。一生就像梦一样，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天台、雁荡山，等归来时再走。秋月春风，分别之后再思念。我也有疑惑，劳烦你代我询问：百姓安宁休息，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歌咏《大风歌》銮舆和翠盖开始向东巡行，隆准依然如故，身在泗水之上。父老已经不是丰沛的旧人，尘埃之中谁还认得帝王的真容？八千子弟徒然歌唱楚歌，百二山河最终还是使秦朝灭亡。不要说四方一定需要勇猛之士，商山那些采芝人反倒闲置得太过了。《海塘谣》【替充道的父亲所作；其父任温州知州时，曾修筑海塘抵御海潮，百姓因此得以依赖】田地在哪里？在靳公修筑的海塘旁。靳公如今在哪里？我们正在耕种自己的田地。从前靳公没有来时，潮水啃噬我的堤岸，浩浩洪流浸泡我的稻田。靳公到来啊，志向多么壮阔！高到接天的洪水，他用身体来阻挡，用木头作闸，用泥土填筑，隐约像一道长虹横跨海上。潮水安稳地流过，田里有收成，温州人吃饱饭，躺下便能收获。靳公啊靳公，为什么不留下来？只要稽山崩塌，潮水停歇，靳公的名声就可以被磨灭吗？《燕巢叹》【替充道的母亲夫人所作】燕子啊燕子，飞来飞去；深深的重门帘幕。早晨卷起帘子让燕子飞出，傍晚卷起帘子等待燕子归来。朝朝暮暮，燕子从不违背我。为什么啊，忽然有一天燕子惊慌飞走，再也不下来。只惆怅燕巢还在而人已经不在，万里之外啊，乌衣燕子飞走了，这里又依靠谁？难道没有连接云天的彩绘栋梁？只是实在不忍心舍弃它原来的巢。松树楸树郁郁葱葱，长在京口的坟丘。终将衔泥筑巢，伴随孝子营造坟墓。五月七日陪祀泰陵二首

译星楼月殿，夜色沉沉；烛影炉烟，庄严得仿佛面向北极。紫禁宫中的尊位依然自在，西清宫的黄伞却只能在梦中寻找。苍梧山遥远，孤臣流泪。玉帛像星辰般飞驰而来，万国都怀着敬奉之心【这一天，天下各王府都来祭祀】。十九年中，帝王巡游已经断绝；仰望追思帝王的法度，庄严得如同黄金。万方争相瞻仰，勉励精进于时日之间；便殿中从容召见、对答频繁。仿佛凭几还能听到，宣读先帝最后的遗命；随从车驾再也无法望见清尘。志向存于二帝三王，遗憾却掩埋在青山碧涧之畔。天地有形，谁能描绘出来？徒然经过二十年，身处朝廷士绅之列。入阁时依仲山所寄诗韵作 云窗雾阁隐没在楼台之间，梦中依稀仿佛曾到这里。极为特殊的恩遇深知全是皇帝之力，凡人的身躯却惊讶竟能住在天台。承明殿多次召见，我清晨先入；阊阖门回来迟了，特意为我开启。这里正是商王调和治理国家的地方，只是我愧对傅说那样的栋梁之才。蒙恩赐予玉带和麒麟服 宝月般的玉佩刚刚雕琢完成，老臣有什么德行可以比得上美玉？蟠龙在夜室中惊动，流虹般的光影移动。天街积雪明亮，芍药曾经环绕呈献，似乎早有征兆。像蒹葭一样依靠在座旁，怎能不感到荣耀？皇恩所赐重如山岳，哪里肯换取秦国的十五座城池？锦袍色彩交错，绣轮困顿地凌驾天际。皇上的恩光借给近臣，我因西畤的一角简陋而获得怜悯。九章礼服的制度可爱，尚方新制的文采鲜明，清楚地显示皇帝的教化；我却没有能力报答，反而惭愧自己抱病之身。拜谢恩赐归来，人人都羡慕我。好好把功勋事业绘在麒麟阁上。十一月二十七日，被诏令前往景陵办事，归途中作诗。紧急行程向西，指向日边的晚霞；苍茫的平野上聚集着傍晚的乌鸦。湖色冲破寒意，仍然惨淡；山色得到白雪装饰，仿佛正在自我夸耀。谁能像我这样出游还要奉诏而行？可惜这番风光不能靠近家乡。坐着饮用玉泉水，怀念六一居士，徒然把名位器物许给漂泊的木筏。玉泉亭 燕山从西边而来，连绵的山峰在中间突然断开。有泉水从其中涌出，自古以来流淌不息。石缝中水声潺潺，螭首吐出幽咽的泉流。水流密集注下，灿然如帘；激射而出，喷起雪花。怒放时声音轰鸣，安静时本性依然明亮清澈。肺腑借此洗涤，毛发也变得晶莹洁净。水珠碎了又圆，玉色的水流曲折而下。遥想六龙车驾曾经到来，坐在这里便觉得万象都不同了。天光借泉水而更加澄明，日影也增添了荡漾的波纹。旌旗仪仗在山巅纷乱，勇士遍布树林。谁知道百年之后，还能看见这座孤零零的危亭。那悠悠垂钓的渔竿，那盈盈行走的仙女鞋袜。我不忍心向泉中吐唾沫，又怎能在这里涉水攀登？虎跑泉的传说实在徒然流传，趵突泉倒还可以饮用。醉意可以击破刘伶的清醒，病中可以解除司马相如的口渴。卫公的递送之路早已不通，陆游的品评也久已缺失。什么时候能带一罂泉水回去，洗涤人世间的暑热？己巳年正月十三日夜半，献祭星辰二坛时作 钟声忽然中断，燎烟升起。玉履从西边走来，甲士层层排列。忽然灵风生起，旗帜遍满天空。清凉的月光浸润着华美的灯火，夜间仿佛听到仙乐奏了三遍。年老了还要登上崇高的台阶再试一次，只愿把众多福祉平均赐给海内。老臣凭什么来帮助神灵承受这件事？十四日庆成宴上作 依次列席在黼座之前，席间几次听到传宣。花枝半垂，酒杯轮流传递，气氛融洽；雉羽低回，舞队旋转。总因为台司处在近旁的地方，每每疑心广大的音乐正在奏响钧天。新年之后风和日晴，这件盛事谁来书写？已巳年。依谢少傅诗韵作 七里滩头手持钓丝，匡救时局的旧日元臣如今还有谁？朝廷正为许多往事忧虑，世事哪里经得起又一次更新？国手到了闲散之时仍处在这样的局面，拙劣的工匠当权又能有谁？一叶帆船在烟波中出没，回头羡慕仙舟早已渡过渡口。替屠司寇作《春波书屋》平静的湖面春波浩渺，水色碧绿；榆树柳树低垂在曲折的洲渚上。洲旁的茅屋，是谁家的？有人说是屠公过去的书屋。屠公已经身居廊庙，读书的心却仍未停止。牙签和缥轴图书分置两头，藏书多得连房梁都堆满，似乎可以和邺侯相比。湖水平静，春日晴朗，船头放着书，坐在船篷下阅读，再唱一曲《沧浪》。题画牛 牛背上的蒲席鞍稳固得像船，在“吾伊”的读书声中触碰着前面的骑从。当年项羽成就了什么事业，竟能使郎君读书不肯停歇？【李密】牛背朝着斜阳躺卧，啃食短草；箭头还带着血，模糊不清。家人不必惊慌，且来报信：床头还有一卷书可以阅读。【牛弘】轩车停在道路旁询问牛喘息，不因群牛争斗而稍稍停留。如果说调和治理只是空话，请问齐王所怜悯的那头战栗的牛呢？【丙吉】卸下牛轭让牛离去，它很快又回来了；有负于富贵车轩，罪过实在无法违避。楚国有弓，谁得到了又谁失去了？仅凭毛色，难道真能辨别它是与不是？【刘宽】题《五同防诗》后 闲适的心情还没有随着云朵归入山峰，佳会刚刚相逢，太阳已照到奎宿。只允许兼谟坐在席末，还像无已身在江西乡邦。自古以来谁能同防？人事从来就苦于不能整齐，南北的旧交在风雨中离散；我来以后，这些诗句又该怎样题写？《宣庙画猫歌》宫禁中的柳树稀疏又繁密，狸奴安稳地卧在台阶前，天天长睡不起。醒来叫一声，摇着尾巴想走却又不走。先皇因为喜爱它驯顺而又奇异，呼唤它就来，挥手让它走就离去。偶然兴起点染，为它写生。毛衣蓬松，形似狮子；绛红色的丝带垂着，铃铛索索作响。目光炯炯，穿透帘幕。即使还不懂得起来捕捉，宫中近侍见到它，也应该吓得胆落。已巳年五月东归三首 不要再把功名拿去问天。一旦到了宫阙之下，便请求归田。性情迂拙，自然缺少匡救时局的才干；衰老多病，反而得到君上的怜悯，于是赐给我荷衣，让我跟随乡野老人生活。永远把云路让给当时的贤者。太湖的波浪像天空一样宽阔，并不妨碍鸱夷乘一叶钓船。家住东山，归去吧，十年间经历了风浪和尘埃。如今头颅已经如此衰老，古人的功业在哪里呢？面对沧海乘着巨帆，晴日里远望着渡过长途。疲惫的马早就想回去，闲事和是非全都抛开；到沧浪水边洗脚，坐在钓台上。浮世纷纷扰扰，总不是真实。古今有谁才是真正的闲人？辞去黄扉紫阁中的三公之职，以白石清泉作为四周邻居。过去的得失全都属于梦境，从今以后是非都与自身无关。想要辅佐君主达到尧舜之治，已有皋夔那样的贤臣；姑且允许巢父、许由做局外之臣。赠给巡河王郎中【溱】五月里青齐一带干热得像焦土，全凭风力送归船。十年前我们在省署同为官曹旧交，相隔千里的河山之间，你肩负节制重任而路途遥远。看我病体适合回到绿野，像你这样的才干正应辅佐清明的朝廷。九重宫中早晚若有征召，请求你取来商山的甘霖洒遍四郊【当时山东旱灾严重】。得雨后赠王郎中 天边炎热的云气涌起，夜里听着怒涛，斜倚在窗边枕上。两岸欢腾，听见“邪许”之声，雨水滋润平原；躺在枯竭的桔槔旁，酷烈的旱情顿时消除，苛吏的势力也随之转移，真是费尽了长年劳苦。阳春仿佛长了脚，随着你的车来到这里；我承受了多余的恩惠，惭愧叨扰了过路之人。到徐州口占四绝句 日日拖着船在苍茫之中前行，四面望去只有荒郊和丛生的杂草。早晨雨停了，蓬窗外正好看见徐州一带的山。人们说这次行程恰似乘船游览，在歌声中驶下徐州。清晨独坐在船篷窗下，两岸青山送着船只前行。五月在齐鲁之间乘船行进，黄尘能够使土地丰厚，水势却显得吝啬。清晨行至汴水、泗水交汇处，巨大的水面漫过家家屋顶，仿佛山丘。放声歌唱，曾经是往年的游历；如今洗脚看山，坐在浪头之上。今日重新来到这里，人却已经不在；满天风雨掠过徐州。

译偶然写成 慵懒的云没有心思再化作甘霖，早早向中天凝结成阴云。离开白昼还剩三夜的留恋，济世救时却实在辜负了百年的心愿。孙登不再在苏门长啸，诸葛姑且作《梁甫吟》。若问先生住在哪里，那里湖光浩渺，树木深深。依秉之诗韵作 三十顷田产不要夸耀陆氏庄园，菜园的滋味到了晚年尤其悠长。辅佐君主的志向一向许给孤忠赤心，如今涉历世事只剩下两鬓苍苍。懒散的性情仍然有力于登临游览，安睡到晚，不再赶着早朝忙碌。天天焚香静坐，观察内心，这便是人间不老的方术。傍晚渡过白洋湾 小船深夜还在独自远行，我端坐在船篷窗下观看明月。两岸秋虫彼此应和，不知道究竟是为谁鸣叫。夜宿尧峰寺 尧峰高高自在诸天之上，我半醉登山，不需要人搀扶。思绪进入湖天之间，与浩荡的天地相同；望尽云树，景物转而模糊。五更时客居的梦境侵入云中的寒意，一片禅心独自面对明月。只是尘世的缘分还没有了结，什么时候才能在这里共同结跏趺坐？行至相城有感 几年前约定来这里游览，为的是拜访石田老人。石田如今已经去世，不能让这句话辜负相知之情。三四个人驾船经过湖口，继续行走抵达相城。从卯时到酉时，四面望去一片茫然。天水相接成为泽薮，只有几户人家的茅屋。荒芜的蒲草和衰败的柳树，本来是鱼鳖聚居的地方。既然鸥鹭自会拥有这里，那么最初开田的人是谁？百姓饥饿，并不是自己招来的，实在是有关官府征求的事情。征收比亡失的还超过八九成，想到这里便徘徊不安。独自站立，久久伫望，作诗迎风歌唱，把这些告诉百姓的父母官。夜宿华严寺 归来后常常向寺院投宿，心情像闲云一样，到了哪里都安适。已经回到家乡的山中，无所谓去还是留，偶然听到尘世仍有悲欢。烟霞自然可以通向禅观，草木也应当认识这位宰官。我年少时就来游览，如今已经白发；多少次想要离去，却又徘徊不前。赠勤上人 兜率宫中住着一位老禅师，眉毛如霜，长过眼睛，耳垂直到肩头。他亲手开辟生地建成精舍，口中诵读《华严经》，声音如泉水涌出。峭壁危峰与他的戒行相同，长松古桧也是他的因缘。虽然看尽了人间世事，却还要住在人间一百年。依蔡九逵投赠诗韵作 野外的景色和岩间的雾气染上翠色衣裾，皇恩仍然施及郊野村墟。过去还嫌樊子学习种菜，近来才懂得庄子以鱼为乐。渐渐向林间营造别墅，常常从竹林外驾轻车经过。白日漫长，庭院中闲来无事，抄录了东邻关于种树的书。再次游览林屋洞 蓬莱山有道路，哪里能够到达？林屋洞没有门户，却可以多次来游。宝藏的书册和石匣，难以再见；金庭玉柱，又是为谁开启？只担心昏暗幽黑，完全无路可走；又恐怕轰然震响，忽然有雷。不是仙凡相隔，而是凡人自己相隔；想要叩击重门，却又徘徊不前。夜宿法华寺 我曾经来过法华寺，在悬崖上纵步飞行；高大的松树直插云天，修长的竹子杂乱无数。北冈俯瞰空阔的天地，风帆就在山下；阴影横跨绍干山，历历在目，都可以看见。蓬莱也近在咫尺，神仙究竟在哪里？怎样才能乘着长风，飘然从这里渡去？坐在法华寺后的石头上，望见横山的人家，历历可数，寄给王元德。午后炊烟孤独地升起，碧山崖边屋瓦高低参差；太阳西斜，只隔着盈盈一带如衣带的水，却不知道哪里才是你的家。访元德 楼台层层叠叠，道路重重曲折，你家住在横山的第几座山峰？半山沟壑沐浴着夕阳，橘柚垂挂；五湖烟水浸润着芙蓉。神仙还没有觉得三山遥远，荣华富贵甘愿辞去万户封爵。匆匆调转船头，频频回首；天际的白云幽远，难以追随。寄给隐士 隐士先生居住的家中有什么？房屋四周有二百竿青翠的竹子，清晨焚一炷香，安坐到天明，读完《黄庭经》只作内心观照。在越来溪怀古 吴国的江山也真壮丽啊！谁能相信越国的军队一朝之间就攻来了？旌旗的影子还在春波中摇动，歌舞却反而变成了《子夜》的哀歌。往事悠悠，只剩下残败的营垒；登台远望，内心默默伤痛。姑苏的麋鹿有什么值得怨恨的？听说阿房宫也已经化作劫后的灰烬。夜宿卢氏芝秀堂，留下诗作告别师邵、师陈二位。越来溪上，思绪悠悠。斜阳照在门前，系着一只船。水如果有情，就随我而去；山虽然无言，却为你留下。梅花红色褪去，墙头积着白雪；麦叶重新青绿，田埂上已是秋意。一曲《沧浪》，人已经远去；平湖万顷，水流连接天际。清溪一曲浸润着山脚，溪上的人家分布在两岸。久已相约，正好遇见徐孺子；又同声欢迎沈休文【当时徐都宪、沈方伯在座】。兴致不像剡溪游赏那样只得空返，谈论胜过庐山之游，得闻过去未曾听过的事情。醉卧后不知道连夜开船，画船摇破了一川云影。经过黄墅时，沈氏因风阻隔。洞庭湖看起来很近，却不能到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茅堂仿佛就在碧山腰间，山下行人却得不到它的招引。若架起桥梁，应该可以渡过；水面如衣带一般狭窄，却反而显得遥远。清风在夜里从水边蘋草末梢吹起，细雨扶助春意登上柳条。若不是休文，谁能使我醉倒？平生胸中的郁结，又凭谁来浇释？酒酿成后记下喜悦 往年常常劳烦邻居送酒，实在惭愧。今年忽然觉得酒很充足，水法达到十分，特意让人挑来柳毅井水【特地汲取柳毅井的泉水】。酿酒的曲材已经先向桐君辞谢【酿曲不用药物】。床头夜里滴酒，晴朗的台阶上像下雨；瓮面香气浮动，暖阁中仿佛升起云雾。不要笑陶公亲自用巾滤酒，近年来正要靠醉乡建立功业。荆溪杂兴 从惠山到永定 解缆于惠山脚下，询问前往荆溪的道路；荆溪距离这里有百里之遥。兰桨划开空明的水面，沿湖的青山曲折地为我送行。刚刚看见惠山，辞别阳山又来迎接。东西两边像画卷夹持，船儿依依前行，也仿佛很有情意。忽然山势相互回合，隐约像有百雉长的城墙。西南方豁然中断，太湖浩渺平展。范蠡辞别越国，想来这里正是他经过的地方。怀念贤人却不能相见，只能临流濯洗冠缨。画船上箫鼓声中荡漾在春日晴光里，一路青山送我前行。吩咐船夫不要行得太快，看山的景色我还没有看清。沈亚卿时旸约我游张公洞，途中大雨骤起，船夫说不如先到善权洞更方便，于是口占一诗赠给亚卿。孤村整夜下雨，雨声浪浪；想进入荆溪，转眼却变得渺茫。湖上无缘前往，只好仍然调转船头。善权洞有路可走，姑且敲击船舷前行。特意为了赴约，反而成了失约；哪里想到本想寻闲，最终竟得到忙碌。寄语休文，不要惊讶。好风晴日到来之后，还须补偿这次游兴。罨画溪 两岸青山随着画船延伸，清溪十里曲折回环。侍郎桥畔的柳树低垂到地，任昉台边鲜花铺满河川。南国竟有如此胜境，东坡当年选择居住这里难道是徒然的吗？谁说罨画溪无法描画？恐怕有仙人源头，只是不要轻率传说。张公洞

译万山环绕聚合，中间唯独空虚。世人传说其中有神明居住的地方。侧身俯视，惊异地发出叹息；老眼看不清，只见云气模糊。险峻的岩石渐渐向下，地势也渐渐舒展。石坛高低不平，平坦处可以铺席。恍惚间像进入佛寺或道观。四面石壁气势汹涌，青红相杂，颜色奇异。吴地紫色的凤凰图案像被撕裂，海图上的鼋鼍也若隐若现。虎豹和猿猴像挂在屏障上，梁柱彼此支撑。灵官高耸，戴着高冠，衣带飘举；神女相伴而行，步伐徐缓。七宝闪耀，穹顶像浮屠。石床横陈，丹灶孤立。玄门似乎有路，忽然又像没有。长满苔藓的石阶上下往来，我的仆人疲惫不堪。明亮通透的洞穴有孔道，可以寻找归路；不知道天地造化最初开辟时，谁在这里雕刻，谁在这里剜凿？听说孙氏年间有赤乌年号，霹雳劈开山的一角，人间才得以窥见仙都。又听说有道路通向太湖，金庭玉柱上刻有禹的文字。惭愧自己是凡人的骨骼，气息也粗浊，想去却不能去，又能怎么办？想去却不能去，又能怎么办？善权洞 湖上有洞，名叫张公洞；天地造化雄伟瑰丽，不是人工所能造成。善权洞的气势更加雄壮，像奔涌的水流向下俯视，又像惊起的长虹。洞门前有一块平坦而肥沃的地面，孤石涌起，多么高大雄奇！高崖绝壁，青色与红色相间。恍惚间如同进入天帝的宫殿，旌幡和宝盖陈列在东西两边。巨大的象伏卧着，披着蓬松的毛；狻猊张开大口，仿佛要吞下虎豹熊罴。亭亭玉柱立在中央，银山对峙，像屏风一样。盐堆突兀，米仓高高耸立。田沟汇聚水流，石梁交错贯通，空中又空中。人们说从这里走去道路没有尽头，向东到扶桑，向西到崆峒。我怀疑这两个洞都是仙人的踪迹，地下应有道路暗中相通。前堂后屋相互连接始终贯通，不然为什么气象竟会如此相同？灵山福地是神灵封藏的地方。可叹我想去，却要跟从谁呢？可叹我想去，却要跟从谁呢？善权寺 这座山确实有神灵。相传自太和年间便建有宫观屋宇；雷篆天书至今还依稀可辨，星坛月馆也相继经过。悬崖上古桧倒伏，像苍龙蜕下的残壳；藏经之处翻过白马寺的经卷，想来神灵也应发笑。王相国再次来到这里，却不肯把玉带系在山旁。和钱元抑投赠 虞人一向自重，齐国的旌旗稍稍奏功，自来只成就这一件事。蕙草帐子久久空置，令人怨恨黄鹤；蓼花滩先去赴白鸥之约。春山中乞得竹枝作枕而眠，想着防风的晓井；挑泉来饮，喜爱这清泉。过去著书，如今也懒了，姑且从僻静处观看浮生。贞甫大参在庭院中竖立两块石头，邀请我为它们作赋。垂云 有一座山峰巍然高耸，山石盘曲相连，苍翠之色逼人，霭气仿佛悬在天上的云。起初究竟是谁造就了它？大概是天地二气融合凝聚而成。二气融合至今已有多少年？直到现在，祥瑞之气仍然油然而生。雾不像雾，烟不像烟，千万不要让它有一天忽然飞散，化作雨水遍洒人间。漏雪 有一座高大的山峰，突兀崎岖而又中空嵌立，晶莹的光辉映照太阳，洁白得像竖立的积雪。起初究竟是谁造就了它？大概是元气融结而成。融结以来，不知经历了多少时候？直到如今，雪色仍然蓬松纷披，光彩闪耀而不融化，染黑也不能使它变黑。不要让它有一天突然腾空飞去，散布人间，成为长久的恩泽。谢人送杨梅 高树上刚摘下杨家的果实，风吹树叶萧萧，玉露寒凉。手指刚染上果汁，忽然惊觉它紫得像猩猩血；摆在筵席上，大家争相喜爱它丹红如鹤头。是谁把各地物产编成谱录？多谢山翁馈赠满满一盘。却想起退朝后门下所赐的杨梅，想进献美芹，自知实在困难。苦雨二首【庚午年】南方春夏交替之时，正是插秧、盼望晴日的时候；我却把盼雨误当成盼天晴，岂不是大错？淫雨已经连绵十多天，雨势仍没有停透。山头争相涌出云气，连续不断，像蒸饭时冒出的水汽；深路泥泞滑溜，屋檐水柱重重倾泻。只怕大地将要漂浮，又恐怕天真的漏了。乖戾的天气扰乱冷暖，重重阴云错乱了昼夜。灶坑里竟生出鲋鱼，庭树间传来饥饿鼬鼠的哀叫。梁柱又能做什么呢？还可以用来烧火取暖吗？唉，天下百姓，他们的性命本来就难以保全。洪范之学已经失传，究竟让谁来承担这个罪责？我听老子说：“骤雨不会整日不停，天道确实有它的常规。可是这种常规为什么也难以确定？刚到春天，常常苦于淫雨；进入夏天，雨势转而更加猛烈。大雨常常一直下到早晨，细雨又接连下到夜晚。幸而暂时放晴，转眼间又奔涌而来。田野浩浩荡荡，浸水仿佛同太湖连成一片。唉，百姓居住的地方，已经变成鼋鼍的巢穴。早晚都无法谋生，到年底哪里还有闲暇忧虑别的事情？何况今年岁星在午位【《史记》说：岁星在午，当有旱灾】，月亮又运行到毕宿。谁能挽住太阳？想弥补上天的怨恨却没有办法。怎样才能得到万里长风，把雨脚吹断，使青天清净无云，让红日明亮地出来呢？” 病中五适 蒲墩 细蒲编成的坐墩温暖柔软，早晚放在身边；坐着可以支撑下巴，睡着可以搁放手肘。如今这个坐墩竟归我临川所有，还有什么可求的呢？竹夫人 湘地的竹子削成晶莹的竹夫人，横放在你的床上。虽然缺少妩媚，却也可以借它消暑纳凉。病后偶然以此自得，并不是胆敢效法专房之宠。曲几 长久躺卧便不能长久坐着，也还不能在半睡半坐之间得到自在，只有依靠你我才舒适。寄语柳仪曹：做成直的，又有什么妨碍呢？絺帏 早晨的苍蝇怎么赶也赶不尽，傍晚的蚊子怎么拍也拍不完，只能依仗你来驱除它们，安安稳稳睡过整夜。寄语石季伦：锦绣的步障又有什么用呢？布被 青绫被并不适合我，芦花被也已经寒冷；木棉被足够轻柔，病中睡着自然安稳。幸好我不是公孙氏，客人来了也不必担心该说什么。王应爵侍御来访，准备出发时遇到风阻，于是又留下来。落霞映在湖上，傍晚的山色浓密。迂叟常年守着这一座山丘。忽然听说骢马车来到，感谢好风把兰桨留下。病体从今日起仿佛轻快健朗起来，接着前题再作诗唱和。早晚你将戴着獬豸冠立于霄汉，林间还有谁和我一同清游？过子畏别业 十月间，心斋戒期尚未开始，我偷得闲暇先去拜访戴逵。沿着清溪曲折前行，船桨频频回转；矮屋空明，浅浅地互相斟杯。生计不过是城东三亩菜地，吟诗的情怀寄托在墙角一株梅树上。栋梁榱桷都已收拾完了，这里哪里还会有遗留下来的栋材呢？王唯颙《欵鹤轩》小小地修筑园亭，浅浅铺开沙地。十年来为你养育丹砂，飞鸣饮啄都任你随意。不要羡慕乘轩车的富贵人家。鹤啊，鹤啊，来到我面前，听我说。知道你的六根羽管飞腾翻舞很快；即使纵身飞上云霄，得到天风的惠养，你难道会忘记旧主的恩情吗？次韵贺宪副泽民会老诗 洛社的老前辈们赴往早已约定的聚会，辞官归身都赶上了圣明的时代。经霜的松柏姿态更加劲健，大家却争说骅骝已经力疲。幸好允许我这个兼谟做后辈，不妨把盖叟当作我的老师。年年相约在林间醉倒，世上的升降沉浮全都不去知晓。盛汝弼得孙【在洞庭东山听到消息】老蚌生珠也还不算迟，庭前槐树又传来长孙出生的消息。你一生积下的阴德，人人传说；孩子年幼时的啼声，我已经听出它非同寻常。文肃的旧日声望应当还留下棨戟仪仗，何况家学衣钵又出自轩岐。他年元叹功成名就之日，还要把这个消息报给东山老傅知道。春日山行三首 风柔水静，湖面像打开的一面镜子。湖山重重叠叠，楼阁掩映在万株如晴雪的梅花之间，悬崖深处也是如此。只是为了梅花，也应该前来。春日胜事一到，每天都忙忙碌碌。梅花刚刚凋谢，杏花已经飘香。不要担心此后芳菲减少，因为东风又把海棠吹开了。拄着竹杖，穿着芒鞋，走到哪里都觉得轻快。暖风和煦，日子悠长，清明将近。老天仿佛知道游人的心意，特意借来几日春晴。

译谢贺宪副泽民给我看养生书 你把一卷书授予我，并不算晚。炼丹火候的增减，确实自有时节。炉中如果能够留住戊己之气，市井之中当然也可以遇到安期生。人的本来面目，我已忘了自我；逝去的时光里，那个人究竟是谁？歌声唱罢，青天万里云开。还丹之道应当有它的时日，我明白这一点。过范氏近竹园 从前听说临顿里，就在古城东边附近。甫里先生的住宅，龙图老子的宫室。幽静的亭子远在花外，曲折的小径通向柳边。五月里不必烦恼暑热，满院琅玕竹带来清风。送李给事贯使占城 海外谁说只有九州？圣明时代的占城，也还可比古代诸侯。麒麟纹锦赐给使者，孔雀翠鸟和包茅作为职贡修好。鼍鼓敲到八更，惊动漫漫长夜；万顷鲸波翻涌，又变成安静的水流。抬头看南斗，分明就在近处；平生最奇绝的经历，便是这次出游【故吴参政惠出使占城的诗说：“夜闻铜鼓八更天”】。恭敬题写宣庙画马 天马从西方而来，起源于月氏。先皇亲自画下乘黄的姿态，百年之后，遗留下来的墨迹仍能在人间看见。它仿佛当年在玉陛东头列队侍立之时。防须笔 顾兔、猩猩，都是两位秃头老人；时来运转，即使是我们这些人也能成事。来到砚池边脱颖而出，偏偏适合我。凭借社坛作妖，姑且穿戴戎装寻找伴侣，好依居黙氏【石虚中，字居黙】。登记功勋，应当成为管城公；太仓纵然是无忧之地，哪里比得上在汗青史册中流芳呢？送尤宗阳进士赴京 昔日在南宫，我曾错误地主持选拔【叶韵】；你的笔势曾使古战场也为之惊动。今天在林间再次为你送别，看你如九霄的一只鹗鸟高高飞翔。吴中的世代德业，延之有幸看见春风进入彀中的时候；不要怪崔公多自夸，美好的庄园三百处都在这里。赠石湖卢隐君伯常 吴山青翠，越溪碧绿。吴越的兴亡，两地都能安适吗？千年的往事过去了，谁还能重新知晓？溪边人家密集如织。两岸人家，青色粉墙相连；其中格外高起的一处，便是卢家芝秀的高堂。昔年芝秀草生在溪上，若不是卢家得到这祥瑞，又有谁能承当？卢家有位老翁，不求做官，年纪约六十，须发苍苍。早晨翻阅经书，晚上翻阅史书，不让声名显达传出乡里。生儿子只愿他们耕作，自比唐代的玉川子。人们说他的笔力像港口一样深长，两个儿子从小都擅长文章。大儿文采如珊瑚闪耀，泥金题名的帖子前夜已经送到；小儿笔势仍然翩翩，将来科举功名美好，难道只会到此为止？溪山因此更加增重，老翁无事之日便读《逍遥篇》。溪水可以舀饮，山上可以采掘，千秋万代溪山永远长存。愿老翁的寿命如溪山一样，长久不改变。饮于横山吴氏醒酣亭 孤云落日之下，是鱼龙出没的水界；横山又在孤云之外。一旦坐在横山之中，回头看去，反而觉得人间狭小。其中最爱吴家的亭子，像浪花堆里的一点青色。干山在南，绍山在北，亭山正好停在中间。天风飘飘吹动我的衣袖，自己觉得蓬莱瀛洲也不难到达。怎样才能让刘伶、李白同我一起举杯？把百川般的美酒全吸尽，也没有缘由醉倒。自横山归洞庭 轻风淡淡，连帆也吹不满；小船载着酒，船头船尾相接。陶朱公的事业如今在哪里？皮日休、陆龟蒙的才情都非同寻常。白鸟斜飞，被鼓吹声惊起；青山倒映水中，松杉的影子随水波摇动。却可怜范老在江湖之上，仍然忧虑讥刺和畏惧谗言。赠写真 玉带束腰，麒麟袍上簪笏，光彩交相辉映。我的服饰难道不华美吗？只是我的德行实在难以相称。身在朝廷，姿态从容周旋；性情却如泉石般萧散。你的笔确实有神，画出的容貌尤其传神。鬓发渐渐稀疏，年华催人衰老；胸襟泰然，天光自定。应当如岩壑之间的苍松，越老越强劲。偶成 南国刚有寒意，正是九月时节；清晨披上青绫半臂。月光明亮，桂子刚刚喷香；露水浓重，芭蕉叶却还没有觉察。拄杖随行，姑且把它当作仆人。重新展开残编，恍然像遇见老师。清平时代自古以来，多有遗逸之士。我坐在斜阳背后，整理鬓边的发丝。洞庭新建城防设施，在柱子下面得到一只瓮，里面有钱，钱上写着“太平”，我高兴地即兴作诗。一枚钱币清白无瑕，承接先哲的遗意；八根柱子高大明亮，正应当交给宰辅。上天赐予的并不多，实在值得庆贺。国家重新建设，这正是太平的根基。重到宜兴 三日来，兰舟只任凭风吹。走遍洮湖，隔湖遇到溪山；各处景物仍然依旧，只是人的心情已经不同了。宿毗陵驿 小船夜里停宿在毗陵驿城上。乌鸦栖息，霜月洁白；客愁辗转，始终不能入睡。不知何处人家又吹起了笛子？《震泽集》卷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六　明王鏊撰诗 次韵林都宪待用《蜀中行师》二首。在军前起草檄文，立马横鞍；身居方面之任，岂肯推辞艰难？白帝城高，暂且不要轮番戍守；道路环绕乌蛮，往来费尽周折。妖异的瘴气暗中消散，边地的阳光温暖；战阵上的云层低压下来，瘴气弥漫的江面寒冷。什么时候才能奏凯还朝，回到官署，再戴上当年旧日的獬豸冠？曾经单骑冲在万马之前，绿林中的群盗在夕阳下俯首。一定要让孟获像敬服诸葛亮那样归服，也要让曹军再见赵云便畏惧。千里之内仁风所到之处，万物都像被风吹倒；三年之间炎热毒气侵袭，坐在那里也如同被火焚烧。平生的风采倾动朝野，愚蠢的羌夷难道没有听说吗？饮于陈以严颔孙堂 云母屏风幽深，烛影斜映。德星再次聚集在太丘家。庭前玉树森森，挺立在池塘之上；我哪里敢像超宗那样随意夸耀呢？夜过西虹桥 在破楚桥边，夜行的脚步偶然停下；船上的灯火点点，仿佛天上星星。馆娃宫中的歌舞如今在哪里？只留下吴歌，让客人听见。贺师邵初授御史，次师陈韵 越溪的芝秀秀丽，春日晴朗，祥瑞应验；人们传说御史府的声名。一天之间，文章如豹变般令人惊异；百年的风骨气节，令人喜爱其清白如冰。在朝廷大殿上纠察弹劾，应该立在皇帝面前；在秘殿中传达诏令，伴随车驾出行。听说马周善于进谏和补救政事，九重之中还要借你来补足舜帝般的聪明。题旧写真 不要说这是从前的我；如今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只怕前身和后身本来就不同，自然如壶丘子所说，人的生命变化没有定形。丹青即使精妙，又怎能画出真实呢？赠僧还杭州 你遍游雁荡、天台、少室、灵岩，直到五台；既然此身本来无所系着，那么究竟在哪里才能见到如来？高闲作字本来并非虚幻，灵彻题诗也不只是倚仗才华；惭愧韩公那样长久的声名。忙忙碌碌一生学习道术，到头来只是一场空，徒然返回。访徐季止于瓜泾 太湖向东转去，碧绿的溪水斜斜流来，我去拜访南州孺子家。旧日学问不妨碍像樊氏那样耕作，闲适的情怀又兼种邵平瓜。画船载着美酒，主人美如玉；醉后挥笔题诗，墨色黑如乌鸦。约好年年都来参加这样的聚会，前村踏雪赏梅花。《襟带江湖楼》为仲山都宪作 三江向东流去，五湖在西边，特地建起高楼，枕靠着碧绿的溪水。桐里水光在天外显得微小，洞庭山色在雨中迷蒙。人们怀念范蠡，想乘舟也难以抵达；这座楼压过滕王阁，滕王阁全都显得低矮。仍然有范仲淹忧国忧民之心未曾忘却。我倚着楼栏直到乌鸦栖息，默默无言。题秉之塘桥新楼 惠连特地建起高楼，预备平日迎接宰相游览。林屋山两峰从海上涌起，太湖万顷接连天际。每日陈列六艺和诸史，气势压过三山与十洲。无尽的风光带来无尽的思绪，作赋的才华必须像仲宣那样高妙。登阳山大石 阳山从西方奔来，气势勇猛而蓬勃。连绵的山峰在中间突然断开，散成突兀的巨石。不知天地开辟之初，是谁劈开并造就了这座造化之窟？偶然登上它的山顶，还没迈步便几乎跌倒。它俨然像大朝会时的群臣，冠冕森然，万笏林立；又像羽林军，戈矛利剑排列着强悍士卒。仿佛剖开混沌的窍穴，截断防风氏的巨骨。山石裂口张开如嘴唇，突出的鼻眼璀璨可见。曾怀疑这是大地生出的疮痕，又担心是天上坠落的彗星。嵌叠的岩石也有通透之处，开阔高峻。架空的石梯延伸不尽，补缀的屋舍将要倾倒。低洼湿润处滴水玲珑，丰茂的草木中睡着野兽。石缝里长着斑驳的苔藓，裂隙中横卧着强劲倔强的松树。手抚摸它，害怕它狰狞可怖；脚踩在上面，又担心险峻不稳。灵泉俯视着潜藏的蛟龙，危巢下临着栖息的鹘鸟。佳景实在悠远，怪异之事确实令人惊叹。冶炼的巨石令人疑心是女娲遗留下来的，坠落的山石又恐怕是共工撞击所致。神禹凿山也难以平治，夸娥氏推山几乎使它沉没。太湖水面澄澈，山顶仿佛箭矢般直指苍穹。作诗承接前人游览，归来的兴致格外匆匆。游天池和仲山韵 小车曲折地穿过云雾缭绕的山岭，喜爱这里群石高耸的石林。回旋的溪水仿佛倒挂着古老的松树，绝壁有一半浸染在深深的莲花色中。寻找幽胜，偶然遇上今日有闲；探访古迹，正合我平生心愿。在天池旁稍稍停立，告诫自己该回去了；昨夜风雨之中，还听见龙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征明饮于怡老园有诗，次其韵 吴王消夏的地方，只剩残破的城墙；特意建起幽亭，占据交通要津。残余的水面环绕四周，时时令人感伤往事；短墙残缺之处，可以看见行人。绿杨摇动树影，鱼儿在阳光下吹水；红药花留下香气，蝴蝶点缀春色。试问午桥的闲散宰相，若不是刘禹锡、白居易，又有谁能与他亲近？偶成三首 村落沐浴在将近黄昏的斜阳中，醉后把乌纱帽歪戴，头发白得像丝。山东还没有传来剿灭群盗的消息，试问飞来的鸿雁，你知不知道？淡淡的斜晖转过树腰。我在花前柳下悠闲漫步。忽然想起右掖门前的同僚，他们靠着几案默默无言，等候早朝。习习东风吹皱水面。花前柳下，我缓步徘徊。忽然想起左顺门前的同僚，他们低头无言，面向宫中的内人。登龙门次师陈韵 飞步登临，凌空到达青翠山腰；双手扶着赑屭，山势逼近云霄。岩石嵌合之中，只怕蜿蜒的蛟龙蛰伏在残缺之处，仍留下雷霹火烧的痕迹。惊叹巨灵神雄伟的气力，仰望元礼般高峻的风标。知道你的才华锋芒早已崭露，只等八月秋风和潮水到来。灵岩山 在天边遥遥望见层层塔影，今天携酒试着一同登山。吴中确实是山水佳胜之地，人世间却依旧令人感慨兴亡。琴台上长满青草，只隐约留有字迹；禅院中鸟声啼鸣，一片寂静，却没有僧人。悬崖上斧凿痕迹纷纷如雪，哪里还有地方题诗记下我曾经来过？栲栳墩 栲栳墩前，饮一杯酒；良辰与好友相逢，正好流连徘徊。野色染绿，田塍曲曲环绕着翠色；湖光从四面铺展开来。栲栳墩这个姓氏如今应当归我所有；如此风光，自古以来又有谁来过？面对悬崖想题下姓名，千古行人经过时也会再三回望。游湖 游遍南湖，又游北湖；画船随处停泊在菰蒲之间。青山经雨越发深重，仿佛染成；碧水无风清净，犹如平铺的绸缎。身穿玉带蟒袍的人争相观看，凤笙龙管相伴，醉中彼此扶持。轻轻划桨又转往东湖，哪里比得上当年范蠡泛舟的情景？韩文公《蓝关图》【为陈以严作赋】韩公既然不信佛，难道会相信世上有仙人吗？牡丹花上题写的诗赋，又是谁写的？一旦大雪拥塞蓝田关，阿湘竟能幻化出这样的神仙。神采灼灼就在眼前，使韩公略微低头屈服，与他携手同行也并非难事。为什么还要骑马，白白自寻苦头？只不过让自己最终埋骨江边。由此可知，韩公胸中山石般高峻，怀有壮烈气概，至死也不肯听从阿湘的话。当时果州有位谢氏女子，白天在室内生出云烟，片刻之间升天而去，众人都亲眼看见。韩公却说那是魑魅之物，奇怪自己竟会遇到它。后来儒者颇喜好奇异之事，于是让后世把坎离、龙虎之说纷纷流传。由此才知道韩公无人能及，他成为泰山北斗，并不只是因为文章。送吴县簿董仁赴任鄞丞 近来权奸窃取国柄，一时在位者，贪婪的宰相竞相搜刮；百姓的膏血输送到权贵之家，廉耻扫地，难道还存在吗？谁知小官之中竟有吴县主簿，守法廉正，独自保持原样。辅佐县政三年，百姓深深爱戴；他把金钱看得像泥土，把百姓看得像金子。每每说：“吴地百姓穷困到了骨头，我若再从他们身上搜刮，怎么能安心？”吴县主簿真是难得！我想替他说出来，却又不是我的职分。一旦升官，前往宁波，唉，又怎能对得起吴地百姓呢？

译我退居林下，看见民间百姓的疾苦，怜悯征收求取过于繁多，也为清廉能干的官吏难以遇到而伤感，常常因此叹息。癸酉年六月，有客人来访，谈到海虞县令胡公的政绩，于是我作了这首诗。有客人在座上谈论胡县令，即使炎热暑气中也能感到清正的吴地人对他的感德。汉代的官吏不求声名，正是因为催收赋税不擅长；却没有比他断案公平更好的。真令人怀念，却不能把你留下；送你离去，又怎能不动情？留别王濬之，和文定公韵 这处小隐居不知何年由荻舟载来？阳城湖畔已经建起草堂。团蒲和曲几相伴，寝室里凝聚着香气；芳香的菜畦旁有瘿石台。雪满山阴，王子猷前来；日斜滁州，醉翁归去。铜瓶早已泄露春天的消息，想摘取寒梅的香气放入酒杯。邹道士听雨堂 虚白堂深处，深夜寂寥；起初听见淅淅声，渐渐转为潇潇大作。先来的声音仿佛落在梧桐叶上，余下的润意随即滋养杜若幼苗。确实有雷霆驱使天界律令，并不需要蜥蜴来帮助喧闹。束先生离去之后，再没有人能防止空虚，使巫尫之辈得以焦烂。赠仲山 东风浩荡，吹动江边的篱笆。夹浦桥边，正是二月时节。花丛外的小车每天清早驶来；竹西的高阁，我却偏偏迟迟卧着。山色横陈，清爽之气袭来，闲时便支着笏板。座中按着新腔，自己填补新词。听说有还丹，须求取一些；市井之中，谁是安期生呢？癸酉年春雪 南方春寒，我还穿着破旧的皮衣。夜里在窗前防备冰雹，听着飕飕的风声。梦醒于空屋之中，惊觉天已将明。新年降下瑞雪，预示着丰收。老树布满庭院，森然挺立；小童守在门前，拥着貔貅。一旦天气骤然转暖，贫家也会变得富足，仿佛捧着玉、挑着银，倒入茶盏一般。王应爵侍御家园八景 爱山楼【意在怀念亲人】倚着栏杆看青山，想要离去却仍依依不舍。青山永远在这里，可那个人却再也见不到了。静观轩 万物各自纷纷生长，转眼间全都迅速变化。静下来还有什么可观的呢？静观之中本来就没有任何东西。栖岩亭 嵌在山岩中的地方有什么呢？我终年在此栖居迟留。世间事务正纷纷扰扰，问它，它也什么都不知道。友石亭 巍然的太湖石，愿与它订下终身的契约；不要学市井之人的交往，平地也会突然起风波。水月轩 明月坠入流水，流动的月光始终不能固定。寒潭清澈见底，才显现出它本来的性质。慕濂亭 花中有君子，周濂溪之后还有谁爱它？不要同流俗之人谈论。牡丹是当时所珍贵的花。后乐亭 鸟儿鸣叫，栏边的柳树低垂；鱼儿跃过水洲，花儿飘落。我拖着鞋走过芳香的园子，也同样享受自己的快乐。味菜园 抱着水瓮灌溉荒地，采摘菜蔬总在手边。谁说没有什么相配的东西、能欺骗我呢？我的菜蔬足以供我度过三九寒天。和严太守道卿一同登莫厘峰 细雨催发春色，东风在花外显得柔和。好友约我作美好的游赏，遥遥指向莫厘山峰。我平生喜爱山水，年老了双脚也不肯推辞劳苦。酒壶酒杯纷纷携带，曲折的石阶一再回转。暂且在半山腰休息，幽秘的胜境渐渐展现出来。紫色苍翠的山色像车盖旗幡翻动，青黄相间的草木像绣毯铺展。片刻间登上山顶，四面望去，目力所及尽是辽阔景象。太湖水面清澈，风帆时隐时现。吴门俯身便仿佛可以拾取，越地的山岭遥远而依稀可辨。抚摸旧日题名，已经斑驳，半被苔藓覆盖。太阳西斜，从山尖下行，幽暗之间已分不清远近。问路时遇到樵夫，失足之后才后悔已经晚了。悬崖摇曳而孤立，绝壑之中窥见污浊之水。微明中认出前方村庄，山寺里传来犬吠。解衣席地盘腿而坐，抬头仰望，坐着仍然喘息。韩公曾镌刻华岳，正恐怕自己也未必能免于艰难。登高而不知厌倦，把这件事用来告诫轩冕之人。和道卿、鸣阳等人同游法海寺，沿着平岭，渡过杨家坞，回来后又在偃月冈饮酒。春天忽然将归，令人无法挽留，姑且趁着高兴观赏湖山。在翠谷丹崖之间回旋，在青松白石之间小憩。因为喜爱美好春光，连日沉醉；遍看宦海之中，又有几个人能够归来？楚蜀都是风尘与战乱之地，举起酒杯，又凭什么露出一次笑容呢？云间曹宪副时中梦见我抱病，作诗提到我，其中有“可惜中兴天下计，独留忠鲠老东吴”两句，因此作诗酬答他。五湖三泖在梦中相通，知道你我平生志趣相同。抱病之身不应像献可那样只能解嘲，哪里又像扬雄那样自惭呢？杞国忧天的打算，谁来办理咸池捧日的功业？多谢青山没有辜负我，每天早晨都长久面对着白头老翁。再次游南湖 荡舟驶出深港，船夫问我该往哪里。我行踪没有固定之处，任凭天风吹向东西南北；无论远近，都随它所宜。连日风雨颠簸，今日放晴，令人欣喜。吹响胡笳，从湖口出发；兰木船桨荡开轻轻的水波。红色的鱼扑剌跃动，惊起鸥鹭一同飞翔。敲着船舷唱吴歌，续唱那首《沧浪》之歌。风云忽然变色，前面的山边将要下雨。劝你赶快回桨，不要等到日落山边才回去。送陈指挥蕃调任浙江都司 朝廷又起用故将军，在浙江的水、吴地的山之间，掌管边防，分镇禹穴。千年来这里贯通皇家的气运；狼山附近近日已经消灭了妖氛。骠姚将军般的谋略，如今还有谁能匹敌？郤縠以诗书治军，早有声名。楚蜀战事还未平定，早看你在幕府建立奇功。湖心亭 从莫厘山俯视湖波，水面环绕着堤垣，忽然在湖心升起一座亭子。茫茫万顷银涛之中幻化出楼台，实在奇伟，坐在那里几乎疑心是阆苑、蓬莱飞落到你家亭子里。长堤上花柳青红相间，曲折的栏杆和直立的门槛向东西两边延伸。龟在跳，鱼在游，鸥鹭聚集，彼此相忘，仿佛置身江湖之中。石桥的倒影横卧水底，莫非下面就是冯夷的水宫？桑田沧海顷刻变化，墙外可以看见高低错落的帆樯。范蠡乘鸱夷离去后哪里还会回来？五湖的风月又由谁独自占有？我如今无事一身自由，美好时辰和节日总来游赏。观鱼是为了感谢臧僖伯，看竹时也同王子猷相伴。长风从天边萧萧吹起，浪花卷过平湖，半湖都像落满白雪。归来还约定中秋时节，把酒对青天赏明月。户部正郎、无锡人钱世恩请求归乡奉养母亲，建楼名为“受日”，我为此作诗。太阳啊太阳啊，你从咸池升起。我向太阳叩头，希望你升起得迟缓些；愿羲和与和仲驾驭你，不要让车马奔驰得太快。太阳啊太阳啊，你在虞渊沉没。我向太阳叩头，希望你沉落得舒缓些；愿羲和与和仲驾驭你，不要让车马驱驰得太急。太阳升得迟缓啊，好让我的母亲永远安康；太阳沉落得舒缓啊，愿我的母亲永远不老。赠钱元抑 不要在诗中夸说五字诗的城池，一生的文章都学习西京。马蹄在东风中缓缓行走，踏遍燕南几十里的路程。经过邓尉山，题赠天真上人新开的禅院。亲手开凿嵌岩，修建邓尉山的水岸。五湖风月，自然平分。钟声在夜里传入林间，清晨雾气横在岭上。慧眼又传承了新的法嗣，幢幡曾降伏古代的魔王。我来这里也是平常之事，谁让野鹿听到消息呢？曾约定登上天平山绝顶，走到龙门时因力气疲惫而停下。陡峭的山峰突兀而起，万山高耸。听说那里有仙人居所，可惜未能观览胜景。有意独自前往，却因悬崖无路，只能坐下长叹。龙门已经让人觉得吴地的天空狭窄，剑阁又有谁说蜀道艰难？怎样才能让我的身体生出两只翅膀，迎风直上，不再蹒跚前行。天平范氏坟

译年老了仍不减登临的兴致，福地灵山几乎搜寻殆尽。城西的群峰都是我所喜爱的，其中尤其喜爱天平山。胜亭像一顶伞，倚傍苍山，俨然像端庄正直的人，使人自然敬畏。狮山奔伏，象山回转伸展，硎秦台都退在一旁。横山正对着这里，横亘如屏风，环抱莲花山，彼此映照。无数奇石相互支撑，倚靠插入半天；有的倾斜不定，蹲伏如虎豹奋力攫取吞噬；有的高举如鹏鲸纵情显露豪迈；有的勇猛如武士，力量沉雄；有的秀美如女子，容色娟丽。我来恭敬拜谒太师的坟墓，松柏阴森，沿着一条小径趋前。忽然看见万笏峰森然指向天空，正直之气喷薄而出，至今仍凛然强劲。于是想到范公当年立于朝廷，神色严正，直言敢谏，抵御奸邪，这座山本来就应当生出这样的人。崧岳降生贤人，尼山孕育圣人；吴地的山中第一当称天平，宋家的人物中第一当称文正。高尚的风范流传千古，确实值得世人仰望。岩石巍然，续写前人的咏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游治平寺，登吴王郊台 早晨从石湖水边出发，傍晚抵达太湖岸边。青山也多情，为我供船中观赏。船行山也仿佛随行，一路青色连绵。白云遥远，山岭重重，不知什么地方从前曾是吴王的宫殿。越来溪边，越城还在；夫差受困之处，就在这些山中。今天叩响禅门，访寻古迹和幽踪。僧人说往事已经过去，哪里还能辨识？在钟鼓声中度过早晚，郊台荒凉，只有麋鹿游走。茶磨团团，被蔓荆棘覆盖。不必凭吊古迹而伤怀，姑且登高放眼眺望。人家历历可见，分布在新郭之中；河流滚滚，通向胥口。吴江塔影、昆山城郭一览无余。于是发出长啸，万里天风从天际吹来。吴王从前在郊台祭祀，曾登上此台，千乘万骑遍布湖上湖下。如今在哪里呢？只看见山势高大。船来船往，在湖的西岸；青山默默无言，人却不断更替。来来去去，世事无穷，不要学牛山上的人独自感叹。金泽寺僧人辨如，已经八十九岁。他亲手制作莼菜，并将诗赠给我，于是我作诗唱和。用玉盘和快马送来莼菜丝，鲜美辛香的滋味慰藉了我的思念。金泽的老禅师有如此精妙的手艺，当年张翰也未曾知道。送萧尹九成 吴地枫叶飘落，洞庭湖起波；您将回到朝廷，整理佩玉上朝。千古湖山增添了保障，三年任内邑里的赋税也减少了。交游之人总因斯文而在，百姓把您当作父母，怎能不留恋？我在白头之年隐居林间，仍遥望霄汉；趁青春年华建立事业，不要虚度时光。依韵和徴明落第，并寄语九逵 野渡空空横着一叶小舟，整日无人渡过。蒹葭长满白苹洲。毛嫱那样的美人自恃美貌，足以倾国；稊稗之草哪里知道，仍会有秋天。屠龙之术已经学成，却有谁来试验我的本领？同样操瑟而弹的人，彼此却无法谋合。人世间的得失，是无穷无尽的事情。笑着折下黄花，插满头上。碧螺峰 两座山峰庄严地并立，高高挺拔；忽然雾气缭绕，云彩横陈。山冈层峦纷纷，时分时合；涧谷幽暗而险峻。望着那位仙人，似乎并不遥远；可是道路幽深遥远，难以前往。甲戌年春日偶成 正是二月春光明媚的时节，梅花像雪，柳树如烟。哪里禁得住天天风吹雨打，白白辜负浓艳的春光，又过了一年。二月十二日下雪 正德九年春季开始时，刚到初十，晴朗的天空忽然听见雷声，远近的人都惊慌躲避。雷声刚刚停歇，大雪忽然积满一尺。阴雨连绵，二月中气候已越过惊蛰、春分；天晴之后又下雨，雨后积雪仍未消融。柳条被压得将要折断，梅花花萼冻得完全裂开。园林中各种草木都在萌芽吐绿。仍然很能从中听到《春秋》的意味，又看到了《月令》的说法。自古以来天人之间的关系就幽深难明，本来难以追问。寄语傅岩老翁：如今还有谁来主持调和天地四时的事务呢？苦雨，和施鸣阳之作 十天忧愁的连绵阴雨，只有一天放晴。放晴时屋檐却很快又传来雨声。杨柳摧折衰颓，春天也无可奈何；梅花零乱，梦境受到惊扰。乌云碰到山石，随处升起；半空中的红日时而明亮。只有你不因道路泥泞而退缩，前来慰藉我闲居寂寞的心情。和宜兴邵天锡在象鼻岭小饮 淡淡的阴云笼罩天空，雨后又放晴。放晴时仍不妨碍郊外出行，疲倦了便倚着石几，山岚侵入座席。醉中吸饮湖水般的清波，水光荡漾，流入酒杯。小园荒畦中，春意已经萌动。落霞与孤鹜齐飞，暮山横陈。哪里比得上罨画溪边的道路？我们共同坐在兰舟上，任它荡漾在明月之下。到了太仓想看海却未能如愿 我想乘木筏跟随鲁叟孔子，去观看日出，却遗憾没有途径。扶桑就在船窗外，只能惆怅地望着娄江日夜流淌。舟中远望昆山 云外一座孤峰，影子落入江中；船头的风浪一同起伏。二十年的旧事，徒然回首；山自清闲，世人自忙。返回维亭 早潮退去，晚潮归来。陆市、巴城，曲折绵延地来到眼前。维亭近在咫尺，回头看却又已经经过。人生的行止进退，确实悠然无定。同年汤侍御用之从寿春来吴中探访我，和我流连了很久。当时在此的同年只有仲山、世熙两位中丞，于是邀请他们同游石湖。天色已经将晚，直到上方山才返回。于是作诗两首作为分别。春日迟迟，溪山秀美；放舟与同年友人一同游石湖。曲江的云中同伴，如今在宦海风帆中又有谁呢？欣喜地一同收拢车驾，命淮南继承吕氏之事；堂上聚集颍上宾客，唯独惭愧自己修养不足。不要说筋力不够强健，即使天黑，也还要登到山顶。从勾曲归来，探访故乡。在姑苏台上观看斜阳的影子。曾与三人在月下饮酒，极目远望，只见云中一只鸟飞翔。往事悠悠，白发如积雪；交情深厚，只能以霞觞相对。年岁寒冷时篱边还有菊花，想让它陪伴韩公在晚年保持香气。六月十九日到偃月冈避暑 人间酷暑，无处躲避。天刚亮便乘短轿越过东冈。方塘曲涧之间，清泉激荡，翠竹苍松相伴。白日里苔藓颜色清凉，便把枕席铺在那里；藤枝姑且可以挂放衣帽。口渴了两个月，今天终于畅饮玉斗般的清泉，不必再劳烦人劝饮蔗浆。题东山图寄同年谢少傅 谢公从前隐居东山，天下苍生怎么办呢？谢公如今隐居东山，天下苍生又会怎样盼望东山呢？东山究竟在哪里？云气悠悠，它在会稽东海的东边。早晨攀扶桑树枝，晚上饮严滩之水。谢公从前登临游赏的地方，如今公又来到这里，在松林间垂钓。阅历世事已久，我相信忠贞之名能够永远不朽。蜃气吹嘘，楼阁忽然出现在空中；世上的浮名又算得了什么？可叹我壮年时常跟随您，您的心事我能够理解。美好的谋略常常得到明主顾念，刚劲之气直冲奸邪的锋芒。奸邪之徒如今虽然已经消失，朝廷内外仍盼望您出山。老松躺在山谷中，即使万头牛也拉不动；大材要得到任用，实在艰难。平生不曾尝过五侯鲭，也没有本领把弯曲的铁铸成鱼钩。谗言的烟雾和诽谤的火焰早已自行熄灭，不必让桓伊再来抚筝。九月二日登高 重阳还未到，便已经登高。万里天风吹触锦袍。山色湖光和秋雨暮色一同呈现，诗兴酒意进入秋日的豪情。丹砂徒然储存着千年之药，九月的糕点却先尝到了。北雁联翩飞过，音信遥远难达。怀念故人却无话可说，只频频搔首。和谢宪副德温游阳山箭缺，走到半山寺便停下。

译箭缺山峰插入云天，知道山路重重，姑且在半山休息，解除我的疲倦。孤臣在何处埋藏幽愤【夫差曾在这里杀死公孙胜】？高阁闲坐，傍晚春深的庭院中，竹叶潺潺作响。悬崖陡峭，长松倒卧。回船又经过枫桥，躺着听寒山寺里的钟声。奉和杨、靳二位阁老祝寿诗的韵 如今廊庙之中有人居处，乡野渡口却适合横放一叶扁舟。月亮升上东山，只能独自饮酒；西苑花朵明丽，又同谁游赏？杜陵卧病，因今日雨而伤感；宋玉怀念故人，感叹晚秋。多谢您把新诗寄到林下，只是我无处置办寿筵，献不上酒杯筹码。陈以钧得子二首 半舫斋前种玉之时，只见竹枝森森出墙。如今又看见孙辈如新枝透出，凤尾竹萧萧摇曳，更加奇异。年过耳顺，头发蓬乱，怎奈还没有见到诸孙？我独爱您家有杰出的人才，头顶高耸如玉，值得抚摩。将要游毛公坛，先住在包山寺。第二天下雨，不能前往。毛公已经离去，只留下仙坛。眼看亭台就在眼前，却难以到达；翠谷苍崖更增添惝恍之感。玉芝瑶草长满道路，洞门没有金钥匙，谁能闯入？井中还有灵砂，尚且可以取来食用。请转告仙翁不要始终抛弃我，当年刘安升仙时，连鸡犬也随之而去。依韵和师陈西干草堂诗 晏子居家不嫌喧闹，近年来连市上的商贩都认识我。窗中鸟儿清晨飞下来窥看书案，门前柳树不时被用来系钓鱼船桨。吴国遗下的水道还在曲折流淌；吴子国地小，山岂会接受越人的招引？红色的栏杆映着绿色的水浪，姑苏景色中宝带桥从西边而来，只有一座桥。乙亥年正月初十经过陈湖，作绝句二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日〕 淡淡的湖光隐现在沙洲之间，陈湖东岸就是您的家。春天到来十天了，无人看见；一树寒梅已经开花。近年来身世总是悠悠无定，姑且在陈湖游赏两日。向东望去，烟波与云气延伸万里，我将把自己的道路托付给沧洲。二月真适园梅花盛开四首 万株梅花像香雪一样立在东风中，背倚斜阳，晕染出酒一般的红色。我在花间举杯，花儿不要笑我；这片春光还属于白头老翁。在花间小坐，夕阳迟迟不落。千枝梅花如香雪，与万枝相连。自从春天到来，一直没有写出好诗；拄着藜杖走到这里，忽然便成了诗。香雪般的梅花遍布群山，暖意也不能使它消融。我走到哪里，便处处踏着白玉般的花影。远胜过戴破帽骑驴的诗人，在风雪中经过灞桥寻找诗句。春天来到何处才能有奇绝景象？金谷园、梁园的故事都只是空谈。谁能相信我家五亩小园，竟能贮藏千株万株梅花如雪。三月六日，庭前柏树上的露水像油脂，味道如甘饴。有人说这是甘露，有人说不是。作诗记录此事。一树晶莹的露珠仿佛冻结欲流，碎红玉般聚集在枝头。香气分明如醽醁，是谁酿成了春意？光彩映照珊瑚，到了夜里还未收尽。实在应当感谢仙人在云外托掌，想到让受热的人润泽路旁的喉咙。不知造化究竟有何用意，我独自倚着栏杆赏玩，久久不愿停止。和九逵邀我登山之作 闲居时没有人送我，也没有人迎我；只有观看山景，还保有兴致。哪里还像亚夫那样心怀怏怏？反倒怜惜定远侯那样功业平平。登高眺望远方，眼界才开阔；越过沟堑穿行树林，脚步仍然轻快。消夏湾前有两轮明月，我的船整日仿佛行在画中。消夏湾 四面山峰环列，中间怀抱着空地；一片碧绿如玻璃，水面十顷有余。不仅清凉可以消解暑气，到了秋天来赏月，又该是怎样的景象呢？画船划破水晶般的湖面，四面荷花正好观赏。这里确实是人间没有暑气的地方，我来到这里既消暑，又消解闲愁。明月湾石板 巨石高低不平，却平整得像木板。三座山正对着这里，看云气升起。何时能在半夜再次来到这里，濯洗双足于沧浪之水，对着明月而坐。石公山石洞 石公山的景色实在不坏，巨石悬在空中，倾斜却不坠落。谁知道这里不是补陀山中住着仙人？仙人庄严地佩戴着璎珞。石公山试剑石 悬崖峭壁高立千尺。中间有洞，空明通透，忽然从中裂开。吴王的宝剑哪里能造成这样的痕迹？恐怕是巨灵神用斧头劈开的。石公山 石公山幽深的地方没有人来过的踪迹，却也有人家散布在田间小路之间。我的船想开却又没有开走，因为喜爱这里苍白如积雪的山色。林屋洞口古井 听说有紫隐泉【《真诰》说：包山有白芝，又有隐泉之水，正是紫色。华阳雷平山有田公泉，饮用它可以除去腹中的虫，和隐泉水味道相同。说它是玉砂流出的津液。用它洗衣，不用灰，这就是奇异之处】它幽闭在神灵仙境之中，金庭无法叩问，姑且到这里汲取寒井之水。洞口有一口深井，传说井中云浆充满虚空。我带着一只甏来这里，希望它能与仙源相通。徐氏薜荔园 花木年深日久，像锦绣一样围绕园林；日头升高，紫色水气凝结成雾霏。傍晚雁声从远处横过横山，春日归来的帆影渡过洲渚，已经稀少。树梢的木芙蓉被风吹落，墙头薜荔又因多雨而受损。只是嫌弃从前的园林主人，长久承受凤沼恩泽，却还没有归来。五月十三日，经过东冈看新竹，当时杨梅正成熟，红绿相互掩映，十分可观。于是作诗也写到这件事。新竹纤秀，老竹斑斓；东西两旁整齐挺立，仿佛万竿琅玕。强劲的竹鞭争相侵占青松之地，清幽的篱笆浓密地增添白石坛的景色。羽扇摇动，香粉飘落；杨梅果实密集，仿佛绛色星辰聚集。我年年到这里避暑，锦色竹箨不必劳烦用来制作帽子。慰问秉之 不必为功名叹息，仕途上的进退利钝，人生本来就有这些。襄野迷路，回来还不算远；邯郸的荣华梦，醒来已经很久。像尚平那样知足，你应当如此；像蘧瑗那样知道自己的过错，是我所要学习的榜样。胸中的芥蒂全都扫除，兄长酬答弟弟劝勉，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和鸣阳苦热诗的韵 上天划分四时，夏天尤其令人畏惧。北陆迎来炎热的阳光，正午时势头更加炽烈。衰老之年苦受暑气侵凌，时时袒露双臂赤脚。用细葛布帷帐当作屋子，张开竹床姑且小睡。闷热的暑气也有情意，使人即使不饮酒也仿佛醉了。黄昏稍稍露坐，蚊虫却在昏暗中叮咬，无法躲避。遥想东冈老人，本来就有坚强的意志，潇然处在松竹林中，清凉胜过人间。竹笋外壳可以用来裁制帽子，承蒙你赠我新制的帽子。宽大的房屋何时才能建成？还要依靠它来遮蔽庇护我。欣喜玄敬少卿退休 像我这样回来，也还不算迟。夫君得以辞官归来，又比我先到了。清平的朝廷况且正居高位，白社中又多因赴往日约期。到处面对溪山同饮美酒，故园的风物全都裁入诗篇。一场美梦今朝醒来，却任凭旁人说我痴傻。《震泽集》卷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七　明王鏊撰诗。追念慈爱堂，为武定侯郭勋所作。苍梧的云色黯淡，燕地的云气湿润，北堂之上，燕山空自掩面哭泣。江湖茫茫，群山重重；高堂上的人已经远去，如今再叹息又有什么用！想当年前人辅佐真主，凭金戈铁马百战而开拓茅土。曾以山河带砺、永远不变起誓，奸邪暗中萌发，内部却彼此龃龉。孩子还在床前学说话，年幼的孤儿们被抱到宫阙前，听见他们呱呱啼哭。九重天门无法询问，十年间泣血，泪流不止，仿佛饮冰嚼蘖。年老了志节反而更加坚定，半夜抱着遗恨，常常忧愁不安。金石尚且可以改变，内心却不改。忍受苦难、含着哀痛，再三仰望上天呼告；精诚感动上天，上天也因此顾念。茅土封赏又加在旧有名数之上，金书铁券，正是古代的元勋。佩带弓箭、护卫旌旗，新设府署；圣恩深厚之处，也使慈恩更加深重。玉带悬在腰间，亲自巡视抚恤。古人说死去容易，扶立孤儿却难。程婴、杵臼尚且遭受摧残，谁知道妇女也能伸张大义？竟使荀息徒然厚着脸皮，上天的恩德既有尽头，防护也有尽头。回望燕云一带，长久地叹息。四月九日，我和弟弟秉之、进之经过通安桥，顾氏于是带着我们同玄敬登上阳山绝顶。第二天经过虎山桥、七宝泉，到灵岩山后返回，共得诗三首。阳山多高啊？高达千丈！远远望见箭缺，仿佛在天上。一旦把我安置在箭缺旁边，便觉得群山全都退让了。太湖水面清澈平静，平得像酒杯。夫椒山、包山近近相连，山腰上的鸟道多么曲折盘旋！走十步要转九道弯，边走边叹息。韩愈正逢衡岳雨霁，李白也不必再歌咏蜀道难行。夫差悔悟得太晚，公孙的白骨缠在荒草之间。子胥、伯嚭只剩两座坟丘，天地茫茫，人却容易衰老。忽然长声啸叫，悲风随之而来；举一杯酒敬酬浮丘公。什么时候能借给我绿玉杖？从此拄着它走到扶桑以东。诗写成时西斜的太阳已经落山，我回头看山顶，只见烟雾迷蒙。虎山桥。湖上的仙山，青翠的山峰层层如重画，山的那一面面向芙蓉。人家沐浴在斜阳中，东西两面的山野间都有寺院；浮动的山岚远近相接，钟声传来。我想来这里濯洗冠缨，可是谁能在前峰旁替我筑一所房屋？放舟又经过溪桥离去，只恐怕这里有桃花源，却可惜没有遇见。七宝泉。泉水从嵌空的岩石间滴下，玲珑的七宝砌石已经完备。幽静的亭子在泉水上方，暗道曲折通向洞穴，剖开的竹筒像长蛇一样延伸。泉水昼夜潺潺鸣响，煎茶不用三昧之火；手渴了，便有七碗泉水可以啜饮。泉水寒凉，能使心神清醒；清澄得可以照见毛发。陆羽、桑苎翁也没有来到这里，谁来品评它的等级？它埋没在空山之中，我怜悯行路人在这里中暑。和林都宪见素侍用见寄之韵三首。知足止步，是我平生不愿再多求；难道肯把道义辜负了本心？早年的诗作流传于元稹、白居易之间，邮差应当困于门前；引荐邹阳、枚乘，席位还空着。甲第又承继三代的学问，黑色囊中曾起草万言书。海内交游究竟有多少？又有谁来问候隐居的我？俯仰天地，思绪仍有余。民风渐渐衰落，已经不是当初。东都的气节，确实值得尊重；西晋的风流，实在多属虚浮。有慷慨的怀抱，您便亲自执缰策马；我这残年已无用处，只沉溺于读书。七闽的风月，谁来收管？大多只在云庄一亩居中。夔与蚿，谁欠谁、谁又有余？门户掩映着青山，雨后天色初晴。独树迎来春归，花意在九天间喧闹。云散尽了，月轮显得空明；怀念的人没有见到，只能徒然支颐。满腹诗句却无话可说，亲手写下它们。荒村寂寂，来往的脚步已经断绝。这洞天真成了野人居住的地方。八月四日，送儿子延喆北上。八日到镇江，游览甘露寺，看狠石，泛舟登焦山直至绝顶，顺风扬帆，直抵金山。这次游览真壮美啊！共得诗四首。甘露寺。很怀念登临胜景的情形，驾船又来到这里。秦始皇凿断山冈，令人伤感；梁朝的刻石还能辨认余波。海雾放晴，吐气如蜃；江风入夜，鼍声怒吼。孙权、刘备的遗迹到哪里去寻问？只有狠石横卧在荒坡上。焦山。我还带着两鬓白发来此观看，一座青峰耸立在江海交汇之处，天地仿佛特意安置了这座亭子。山势雄伟，如虎踞般；雨气挟带着龙的腥气。还记得烧丹的井，却难以寻到《瘗鹤铭》。金山。恰好得到天风，轻帆便破浪前行。花木、江山曾经与我有约，人世也同样没有尽头。船帆压过潜藏鼍龙的洞窟，潮水侵入落雁的沙滩。不必停留在玉带河，暂且想去访问灵槎。鹤林寺。鹤林本来就是前朝的寺院，落日照着荒郊。有一位僧人，名叫殷七七；道人的花木，是否还能像旧时那样？怀念泉水。泉水流淌啊浩浩荡荡，我的情怀啊，愿与泉水一同流逝，却永不忘怀。泉水鸣响啊清越泠泠，我的情怀啊，愿与泉水一同滴落，却无声无息。山下涌出泉水啊，在那幽深的山谷中。我种下我的橘树啊，在山脚之下。泉水与橘树相互依傍啊，树荫一天天繁茂。用泉水来滋润橘树的香气啊，泉水清冽。患病的人饮用它啊，便洗涤肝肺。泉水甘甜啊，橘子芳香。患病的人饮用它啊，便荡涤胃肠。疫病消除啊，神明在内心融和。救济人、利益万物啊，是前人的功德。我虽然比不上前人啊，心却与前人的心相同。我愿橘香啊永不断绝，泉水啊永不枯竭。我的心也是这样，愿与从前以及如今的这泉水，直到万古永不止息。野航。野外的小船，谁说它很小？恰好能容纳我这个野人。载着我想驶向哪里？驶向五湖烟水之滨。庭前牡丹盛开。一年中的花事渐渐将尽，忽然看见庭前锦绣般的花层层开放。花朵粉脸轻薄，仿佛染上红玉般的芳晕；花心斜倚在紫檀色的花梗上。春云不动，树荫常常覆盖；清晨露水微微沾湿，妩媚之态反而更添。造化并不偏私，却也自有安排；石栏干旁，频频回首凭望。送萧九成。听说关塞已经通畅，正是船只适宜航行的日子。依旧把经赋读得充足，颇觉计算税钱也轻松。江湖漂泊的梦境孤寂，迟迟回首，牵挂故旧之情深厚。希望在霄汉间建功立身，抬头在上林苑下仰望升平。《入仙献寿图》。今天是什么日子？春日白昼正长。五色祥云如车盖和幢幡，玄元端坐在云彩中央。群仙纷纷前来献上寿酒，以凤凰、麒麟作肉脯，以琼浆作美酒。弹奏八琅璈，舞起霓裳。玄元已经喝醉，喜悦而安康。又赐给他长生不老的药方，愿我公享寿三千年。《飞仙图》。仿佛有一位仙人，从天上来到这里。云彩做成冠帽和披帛，星星做成花钿；穿九霞色的衣袖，系着霓虹般的车帷。幡幢缭绕，笙箫喧阗。双成护拥在后，飞琼走在前。身姿柔美，像是瑶池仙女。玉山之南，半山有主人。主人已经离去，只留下贤明的老妇人。她的操守如冰霜般坚贞，独自承受艰苦。精诚感动上天，上天也答应了她。有桃子大如斗，枣子大如瓜。天上的仙女纷纷而来，作为女伴。九转七返的仙家丹药，使白发重新变成红颜。愿贤姥的寿命与南山相齐。得到孙子，欢喜而作。七十年来，第一次听见孙子的啼哭声，一听便眉开眼笑。家中收藏万卷书，真可以托付给他；庭院里种着三株槐树，也是早有的期望。希望他早日在膝上读书，仿佛就在眼前，先慰藉王羲之的思念。三朝的袍笏，我已经用不上了；将来交给你，让你辅佐盛世。

译《广成子寿图》。青山重重，白石参差如齿；长松树荫浓密，水色清澈明净。山中有一位得道真人，绿发方瞳，仿佛广成子降临崆峒山。群仙从哪里来？来自蓬莱仙岛；饮下琼浆，便能超越天地而长生不老。愿把剩余的酒浆分给下界百姓。吴门的隐士、僖敏的孙子，七十年间阴德惠及世人。翱翔于艺苑，如今已经白首。用什么来祝福他？愿寿命如冈陵山阜般长久。《韩文公勘书图》。村落中刚有秋凉，我面对书卷校勘。士龙来到这里，心里会有怎样的感受？江南也有韩熙载，到处都有人传说他的夜宴图。赠给况山人。姑苏归入国朝之后，谁是第一任守臣？况侯从江右而来，才智纵横，气势郁勃刚健；使顽劣的境地清明，减轻赋税，使孤苦的寡妇得到生息，所以吴下百姓至今感戴入骨。空山中掩门而卧，有位士人来叩我的蓬门，说是况家的孙子，还精通青乌之术，愿在洞庭白沙之间替我占卜墓穴。那片茫茫云山，哪里比得上这里最吉利？况侯的政绩本来就值得追思，他的生意尤其周密，怎能终身困顿不出？赶快驾车再出来一次吧。我生来本来悠闲，世事却仍然令人惊叹。生前的事尚且不要预料，死后谁又能追问？在青松白石之间，和你终日同坐；不要谈身后的事情，暂且喝尽杯中之物。读黄省曾《明水集》。勉之生性少有负气，崎嵚不平；虽然与诸生交游，却怀有超脱尘外的心。写诗又以谁为老师？秋涧琴声泠泠，钟子期离我已经很久了，谁还来欣赏这样的声音？没有看见本朝的士人，华丽的文辞映照着文坛；元间和大吕一鸣，众人都噤声，紫青官服的人俯首拾取，成为国家稀世的珍宝。东冈隐士在松竹之间筑了一座亭子，命名为“欵相”。他本意是用来接待我，我不敢当，于是把它改名为“来贤”。八月二十四日，初次登上此亭，口占一首律诗。竹林之间新筑起一座小亭，低处满是草色，花香醉人却不使人迷乱。亭中人仿佛安乐窝里的邵雍，略似逍遥公；后世有谁能与他们相齐？不要因为徐孺子来访就悬挂陈蕃的床榻，也请时时允许王徽之经过剡溪。愿时节调和、边地烽火平息，作诗携酒，每天一同登临。八月十五夜再得孙子，依照前韵复作。一年之间，孙子又出生了，马家有谁能数清白眉长者？冰轮般的满月正当中秋之夜，光照山河，圆满无缺。到了丙子年，应当把家传书卷交给他；我想托付给麒麟般的孩子，抱送的梦境也值得追思。从今以后好好学习，真可羡慕汾阳王郭子仪的颔下长髯；还等着看你继承祖业、光大门庭的时候。送吴文之参加乡试。湖上轻帆迅速驶去，风吹燕云，空旷迷蒙，快得如鸿毛。洛阳的贾谊年纪还轻，蜀郡的扬雄辞赋最高。只有奔驰过千里马场，才知道谁是千里骏马；当场又有谁能识别千里马，像九方皋那样？洞庭自古钟灵毓秀，不必在夷亭等待海涛。依东冈十首诗的韵作诗。五亩幽静的居处，是谋生之地，不愿再求多余。门庭低矮，窗户深闭；书架上排列着邺侯的藏书。富贵如蕉鹿之梦，文章要辨明鲁鱼之讹。还残留着骄傲吝啬之气，姑且请你来锄治。洞天连接福地，闭门修养我的本真。世道衰落、民风不如古代，春天归来，景象却焕然一新。鸡豚共同结社，鱼鸟彼此亲近。请问谁与这里相似？是伏羲以前的上古之人。苍白的积雪还剩千挺，清风吹过数百竿竹。葡萄惭于晚间的酒宴，苜蓿却娇媚地装点春盘。天下治乱谁能掌握？人生升沉已经看厌。隐居鹿门山真是得计，只是把我留给孙安。台阶间新竹破土而出，屋子破漏，暂且牵萝蔓遮盖。栏中养着会说话的鸭子，池里驯着能写“博”字的鹅。身处喧闹却常能得到清静，只取足用之物，不求更多。独自面对青山饮酒，时时放声高歌。谁说集市离这里很远？时新的荐食品也很美好。庾郎晚春的韭菜，陆叟雨前的茶。架子护着新秧，橘子装在瓶中，倒出来浇灌花木。山人却很陌生，说这是鲁东人家。先民留下的训诫仍在，种植德行没有比不断培育更好的。卢橘接枝成树，杨梅低垂压枝。寿命应当能比栎树长，智慧难道不如葵藿？长沮、桀溺共同耕作，早已忘却抱瓮灌园的疲劳。不能在出仕与退隐上完全相同，所幸还能在年龄上相齐。郭泰同船而载，陈蕃借榻而眠。清晨溪山迎着太阳，傍晚村落升起炊烟。村中的小路彼此相通，来往很近，写成的诗已有几百篇。得到的只是幽居的趣味，辞官归隐却后悔得太迟。把山石垒成低矮的栏槛，田沟水曲折地通向池塘。月下散步时彼此携手，观云时独自端坐。悠然享受沂水之上的快乐，只是后来很少有人知道。归自黄阁之日，还有谁与我共度岁月？巷中的颜氏之乐，谷口的子真之贤。小阁中调教鹦鹉学语，闲窗前对着白鹤入眠。平生出仕与退隐的心意，举杯问苍天。耕作养蚕之余常有闲暇，也能登临观赏风物。自己本是逃避尘嚣的人，谁和我一起吟咏击壤歌？在书册中与古人相对，衣冠服饰之外仍随从今日。舀一勺源头之水，清凉地洗涤我的心。杏林。陆家园中有千株杏树，到处开花，不必等到春天。种树本来也是种德，枝头颗颗杏子都含有仁心。三月三日，庭前一枝白牡丹独自开放。不要夸耀红花紫花堆叠如锦，一朵瑶玉般的花先行开放。仿佛在姑射山顶见到的仙花，也不比唐昌观中栽种的逊色。柔美的姿态常令人怜爱，仿佛天生如此；晶莹的花瓣应当借白雪作为胎质。这样一种风情无从亲见，谁应当携酒在月下前来观赏？董谕德文玉回乡探望父亲，他的父亲太守德初作诗寄给他。德初是与我同榜的进士。琼林宴上的三百位英雄，如今散在海北天南的又有几人？唯独喜爱长庚星陪伴晓月，更夸赞威凤应合昌盛的时代。词垣中正掌文章大权，斯文声名远播；曲水流觞的禊事又添新意。万木之中的青松有什么值得羡慕？愿与你一同阅尽八千年。秉之牙齿脱落，作诗羡慕我的牙齿牢固；我依照他的韵作诗来安慰他，也借此安慰自己。兄弟同是一气，谁强健、谁独自衰老呢？弟弟的牙齿更快脱落，我的头发也白而且稀疏。早晨照看明镜，头发蓬乱如茅草。唉！这两种衰老，自古以来谁能医治？姜太公口中含着两颗苍色的牙齿，一生也活过百岁。上天难道只偏爱某一个人吗？人生真如大梦，世事就像下棋。社树被砍散反而长寿，自全性命本来就要保持支离。兄弟幸而还在，告诉你应当享受今日。现在一起追逐湖山，手扶藜杖还不必依靠。头秃了、牙齿豁了，韩公徒然说悲叹西山；只要朝气清爽，也不妨仰头对着空中吐气。侄子延学在湖上建亭，十分壮观，想要我作诗来题写落成，仓促作成二首。我曾在池亭中多次醉饮，饮着雪色的美酒。近来听说亭子的形势更加高峻，白鸥不避新翻的乐曲，黄鸟时时窥看旧日所赐的袍服。水波映着半帘云影，四面山形如画环绕。我来到墙上题写诗句，把山中的顾兔毫毛笔都用秃了。风风雨雨度过端阳，画扇上的朱丝遥对着建章宫。佳节接连多日沉醉，故山却徒然辜负了我一春的忙碌。胸中只是空存匡救时世的谋略，肘后新近传来返老还童的药方。听说湖州的包围还没有解除，竟使胥口变成了瞿塘峡般的险地。读《击壤集》，仿效它的体裁。林下老人还有什么愿求？所求不是拜相，也不是封侯。所求的是天下百姓都实现愿望，朝廷的圣德得到修明。像鲧那样的工臣人人都崇尚礼让，羌夷永远停止战争。天下熙然，万载都处于雍熙之治。林下老人还有什么愿求？阴阳二气彼此激荡，不知上天主宰的心意究竟如何？三王二帝的时代，太平日子少；五季六朝之时，丧乱却多。又听见仓琅的歌声，也听闻赤燕、翠釜的羞辱。近来的紫驼之事，天高无际，到哪里去问牛女？今夜才正好渡河。我喜爱东冈的一位老人，他百年都长久做太平时代的百姓，没有忧愁、没有欢喜，也没有惭愧。有酒、有诗，还有宾客；接树、浇花作为生计，游山玩水全都保持天真。我也是生来悠闲的人，愿从此东西相邻，永远做邻居。水仙花。

译姑射山的神人，携带汉水之滨的两位女子；仙人的衣袖飘飘，涉过苍波一同前行。惆怅于交甫不能跟随，只好攀着桂枝久久站立。丁丑八月二十日，我和弟弟、侄子们泛舟太湖，准备游览石蛇山。船开出后下起小雨，接着大雨骤然降临，于是到了消夏湾，在蔡九逵家住宿。第二天又下雨，游兴索然，便乘着顺风返回。到了家，太阳却已经明亮地出来了，因此相视一笑，作诗记下这件事。带着酒张帆，任意驶向所要去的地方。青山含着雨意，转眼变得模糊。石蛇山近在咫尺，反而成了遥远之地。消夏湾的水洲摇荡，反倒显得疏落。世事无端，回头只能自笑。秋日阴云仿佛有形，若要描画又该如何？这才知道白居易实在值得羡慕，曾在澄澈的波光、皎洁的月色湖上住了五夜。庭梧七首。庭院里的梧桐曾是我亲手栽种的，忽然间已经高逼苍穹。清凉的夜里常听到雨声，晴朗的早晨习惯了招惹清风。旌旗仪仗相对而立，仿佛惊讶于庭院空旷。凤凰什么时候才会飞来？我的一生还等得到吗？春天常常早晨起得迟，想醒来又仰卧不动。隔窗传来幽鸟的叫声，阳光照在梧桐树上。暑夜常常迟迟不能入睡，轻轻摇动小扇。仰头长啸借取天风，风就在梧桐叶间。秋夜忽然已经凉了，风吹梧叶多么萧瑟。露天坐了很久也不知道，月亮已经挂在梧桐树梢。长夜梦醒之初，月亮升上山崖。怎么知道月亮已经升起？因为梧桐树影横斜。长夜梦醒之初，山北下起了雨。怎么知道雨来了？因为梧桐发出淅沥声。冬夜不能入睡，对着寒灯听细碎的声响。天明时惊见满地皑皑白雪，梧桐枝头也积满了雪。和秉之送菊诗，菊花有杨妃、西施的称号。春天之前就把土覆盖好，用木槿编成篱笆；每年一同观赏，也觉得很奇特。自己笑我这个老人的心力懒散，黄花便任意开在高枝上。烂醉之中全都忘了，醉倒后反接头巾，登上高堂；四株菊花都十分奇异。西施还没有醒，杨妃已经醉了。白发之人在酒樽之前，只恐怕不太相宜。近年来，黄菊也随着时令争相开放；金盘和玉杯之外，唯有岁寒之心还在，落花再次成为楚人的诗歌。瑞柑诗（有序）。洞庭柑橘名闻天下。弘治、正德年间，江东连续多年严寒，橘树全都枯死；民间重新种植，又再次枯死。朝廷包贡的柑橘只好到江西、福建购买，人们都说柑橘从此绝种了。我在园中随意栽了几株，丁丑年秋天，树上结了五千多颗，全都是珍贵的柑橘。其余树木才长到二尺多高，也结了五千多颗。山人们争相说这是祥瑞，我欣喜而作诗。洞庭千株树木一片苍翠，仿佛化身追随鹤林仙人；寂寞的荒园中，珍宝般的果实成串并列低垂。扬州因锡贡之事而伤感，合浦却惊喜珍珠归还；祥瑞应当凭谁来记录？灵异的根脉从此传下去。《素履诗》。考察祥瑞之理，审视最初的脚步，谨慎行事便没有大的过错。纷华富贵不是我所喜爱，正直安静才是我的操守。于是止步自守，难道不能想要再进取吗？难道一定要让华美的礼服灿然彰显吗？朴素的白色装饰，才是我原来的本色。《东菑诗》。您难道是东菑人，却来从事东菑的劳作吗？带着经书冒雨而行，拿着锄头又抱着砚台，临溪洗涤。田地怎么会有不耕种的熟田？不耕种本来就没有收获。等到来年观看秋收，难道会有千钟粮食，竟只是为了谋生吗？西湖。我喜爱西湖的美好，什么时候能去一次？六桥映着明月的夜晚，花丛下面横着彩绘的游船。丁丑十一月得到宣府的军报。土木之变的教训还在眼前，突然又传来皇帝北狩的消息。泪水缠绕着天下，悲痛得坐在宫门前也厌恶法宫。深切思念洛水之滨，歌唱钧石之乐，祈求招魂之礼。国家危急之时，谁来扶持鳌极？正应当持此安慰杞人忧天般的心。再次依曹定庵宪副见寄诗的韵作诗。九十岁还没有达到，八十岁已经有余；忧虑国事的心情恳切如初。临池挥毫，草书圣手般落笔，水仿佛通向墨池；靠着几案在心斋室中静坐，心境自然虚明。海内盛传平子之赋，济南又有谁传授伏生之书？劳烦您重新怀有东山出仕的愿望，我这懒散的性情如今只随水竹而居。丁丑年冬末二十三日，经过永定的邵氏家，在荆溪停舟，和杜子美《客夜》的诗韵作诗。当时杜允胜、陈宗让同行。荆溪中孤舟独自前进，两岸雪山明亮。风吹破孤帆，寒冰撞坏船桨，发出声响。在山阴怀念旧日同伴，在洛下吟咏诸位儒生。渐渐觉得铜棺已经临近，凄然之中伤感我的心情。夜泊方桥。天色昏暗，去路还远，小船停宿在雁落的沙滩。风烟笼罩着渔浦的树木，汀洲水边有野人的房舍。不知道剡溪的道路，只能空怀张骞乘槎远行的心愿。邻近邦国尚且艰难阻滞，何况还想奔走到天涯？河桥舟发，归途中作。击鼓趁着星光从吴门出发。今日回来时，断裂的冰凌使溪水上涨变宽，融雪留下田垄斑驳的痕迹。寒意从剑井而来，暮色中的山被树木与铜棺遮失。衰老之年仍然奔波服役，反而羡慕白鸥的清闲。住宿毗陵驿。孤舟停宿在城下，城楼漏壶滴水，寒夜更深。往事无人过问，幽深的情怀忽然自我惊动。春日的星星低垂在原野上闪动，村中的灯火隔江明亮。北来的大雁没有带来消息，蓬窗之下梦也做不成。黄勉之明水草堂。虎丘山陡峭，山势奔入天平山的秀丽景色；特意分开轩窗，使水光映照进来，几案席面仿佛要生出云气。读《易》已经忘了《易》的文字，作文也不拘泥于文章；闭门正好学习静心，并不是故意疏远群体。送李尹经述职赴京。吴下征收赋税，年年转多灾伤，正要依仗使君去整顿铨曹。又将呈上三年考绩中的最优成绩，乡里早已听到五裤歌。茂苑的雪消融了，您的凫舄已经远去；红色宫庭白日漫长，豸冠高高耸立。春风吹拂十里枫桥路，想挽留您却没有办法，对此又能如何？

译《苔石幽篁图》。湖石如一卷画面，几竿竹子多么潇洒青翠；喜爱这些景物又何必非要端正合规呢？只是独自承受所受之命。偶成。活在世上七十年，回头看去仿佛只有一天。中间经历万般变化，有时欢喜，有时忧愁；得失与升沉，其中事情本来就不止一种。如今杳然如梦，再没有什么停留，仿佛从前既然如此，后来也必定如此。最可贵的是内心空明，自在洒脱，不留外物。俯仰于天地之间，没有惭愧，也没有恐惧。秉之六十岁初度。从前我和你啊，弟弟在南、哥哥在北；看云望月啊，思念总没有尽头。常常盼望相见交谈啊，却因为路远而不能实现。如今我请假归来啊，你也辞去此郡的职务。铺开大被、安置长枕啊，早晚聚集在这一堂。为什么偏偏被一衣带水阻隔啊，想渡过去却没有桥。一年之中相见不到十次啊，内心惆怅而惶惶不安。欣喜新年开始、春天到来啊，又逢上元节，花灯高高燃烧啊，弦管声喧闹。可叹耳顺之年的美好年华啊，也是人生难以达到的境界。你的年岁一天天增长，我又怎能没有衰老？世上的浮名啊，根本不值得拿来谋划。器皿装满便会溢出，锅中食物也会翻覆；欢乐之中也不能免除忧患。替国家谋划却不能完善啊，宁可跌倒，也不愿留下过失。奏起阳阿的妙舞啊，唱出南国的新歌。歌舞洋洋洒洒接连而进啊，竟不知道岁月正在迅速流逝。年年岁岁快乐又快乐啊，愿和你一同长寿千秋。《双湖诗》，为佥宪谢廷柱所作。高耸的灵峰，山岭苍茫，寄托着国山。两湖分开映照，处在东西之间。两湖相距不到十里，龟山、龙山与天池相对耸立。早晨游览长林，傍晚到小洲。荡舟想要前行，走走停停。您不是渭川的姜太公，公侯之封已经来得太晚；您也不是鸱夷子皮，不能乘烟波远去而不返。须知钓鱼的人并不只是钓鱼的人，奉敕赐封的散仙正在江湖之间。偶成三首。吃饱饭又有什么事？绕着池塘看鱼游动。倚着栏杆等秋雨停歇，扶着手杖看暮山横陈。忽然间我将要老去，万物纷纷各自经营。天地之间百年人生，事业究竟成就了什么？睡醒又有什么事？撑着竹杖独自看山。浮云般的世事不断改变，白日之下此心清闲。岁月匆匆，年华将晚；疲倦的鸟儿也要归巢。虽然身在人世之中，与人世却毫无牵连。黄阁中有三台辅臣，青山中却有一个病翁。伊尹、周公曾经有志，房玄龄、杜如晦本来却无功。阅尽世事，人们不断变化；谋生之处屡屡空虚。出仕还是退隐哪里值得追问？只向云外送飞鸿。题《四皓图》。皇帝用蒲轮征召四皓，他们出自商山岩穴；汉朝继承人濒临危急，当日便得以安定。假如四位老人始终辅翼太子，岂肯让雌雉变成凤凰鸾鸟？

译《谢安围棋图》。朝廷内外惶惶不安，唯独先生神意安闲。草木依旧，八公山依然。谁知道秦晋兴亡的事情？只在先生落下的一着棋之间。秉之送我的头巾，制作得十分奇巧，像苏东坡所戴的样式而略有不同，正适合我这个老年人佩戴。我作诗向他致谢。这种幞头、角巾和防风帽，尖巧纤雅，俗物都没有这样的样式；帽垫又像郭林宗的，帽角微微展开，高处如同苏轼的帽子。它不因帽檐而遮住白发，戴起来实在相称，仿佛面对青蛾；只是未免嫌我这个越人还爱戴它，难道肯让我像陶潜那样滤酒吗？四月八日，在陆长卿的园亭饮酒。连绵的山峰忽然拔地而起，倒映在水中，亭台荡漾在碧绿的急流上。华美的屏障依傍着人，像云锦般温暖；玉制的瓷器留住宾客，蔗浆清凉。梅子的酸味正好可以调和羹汤，花色美好，还适宜秉烛观赏。鱼鸟在池上浮沉，我整天来到这里倚着栏杆。三月十五日，在张延德的园亭饮酒。高大的柳树浓荫密布，树影映入池中。落花和飞絮飘荡着游丝。轻风送来酒香，催促我们划动双桨；旺盛的炉火煎茶，试尝新茶的一旗。郤縠以诗书传家有自来，习家亭馆中醉饮却没有期限。唯独可怜漆室中的人究竟为何，向北长吟，心中有所思念。延喆出使归来，从福建得到一块衢州锦川石，立在庭前，因而戏作此诗。锦川把锦缎束聚起来，化成了石头。道路遥远，料想它不容易来到这里；像千年的僵松，鳞片般斑驳脱落，又像一株寒玉的骨骼。它高峻地立在庭院中，有地方就烦劳你来相伴；但你不能用作梁柱，也不要因此猜疑。幸赖前人的清节仍在，镇船原本借用的是郁林石材。玉林。蓝田曾经种植美玉，岁月久了便长成琅玕。琪树在东西两边相互映照，琼枝远近聚集。每每惭愧不能像何氏那样献璞，只能姑且试着像偓佺那样以玉屑为食。况且有美玉般的人在旁，连蒹葭也难以依傍。东湖书院，为吴献臣都宪作赋【献臣先世居于湖湘，那里有东湖；后来迁居广西，也建东湖书院，以示不忘先世】。东湖的烟水，空又空；它在武昌以西、嘉鱼以东，气势吞吐长江，卷起七泽。听说有位至人，昔年曾在其中隐居垂钓。如今已过了一百四十年，九疑山绵延不绝，究竟还有谁在那里？哪里知道，在苍梧万里云山之中，也有一座东湖，仿佛正庄严地与它相对。浔江、漓江在左右流过，落霞映着孤舟，悠长无尽。闲暇时我登上大云岭，霜露浓重，令人为松楸而忧愁。主人本来就把自身许给了国家，到了这里，谁能忘记故乡坟墓？这里是一座东湖，那里也是一座东湖。天地万里，云飞而孤；愿您慷慨终身报国，辅佐君王达到尧舜之治，那时才作一幅范蠡驾扁舟的图画。虎丘。谁说虎丘小？我觉得虎丘很大。曾经怀疑海上的山峰从天外涌起，忽然坠落到平野之中。经历万劫而翠色不坏；夫差昔日是霸王，如今猛盛的气势也已经衰败。神斧凿出险峻的岩石，深潭如同银河的一支。两面山崖削得还不平整，张口欲合，仿佛将要吞噬一切。灵泉深沉而寒碧，剑的精气溢出奇异的光彩。银色的水面上雁群飞过，沉入水中的冰影和倒挂的岩松相映成趣。前朝经历过百次战争，如今成为梵王的境界。吴地人得以游览观赏，时节一到便纷纷而来。我老了仍然爱山，兴致一来便独自前往。登上佛塔顶端，顿觉三吴狭小，云梦泽仿佛也可以一口吞下。八九种景物都没有一点芥蒂，我在千人石上安眠。举酒向天祭奠，不知自开天辟地以来，曾见过多少次兴衰成败。天风忽然吹起，万窍同时发出声响。满山松竹吟鸣，像破浪一样任意发出轰鸣。平生胸中郁积的块垒，到这里特别畅快。世间名位的升降，实在细琐得如同疥癣。我生来本来就喜欢闲适，幸好脱离了轩冕的束缚。甘愿像愚公那样守拙，不做蔡叔那样的人。愿意跟随白乐天，一年十二个月都来这里。送李端彝、李端行兄弟返回嘉鱼【二人是故评事李承芳的侄子，从楚地到吴地来，为他们的父亲求取墓志铭】。二李的高尚风操，连巫山、衡岳也挽留不住。山势空自崔嵬，我只能凭着一捧思念之泪，洒向黄公昔日垂钓的台子。从楚地来到吴地，几千里路程？五湖的风月，我们得以共同游赏。明天一叶孤帆离去，人又将在何处？惆怅地望着长江，它日夜不停地流淌。乌林的鸟儿没有安定的巢。听说有高耸入天的赤壁，我想借此去访寻遗迹。侧身向南眺望，频频搔首。从武昌向西而去，就是嘉鱼；即使有鱼游来，也不能替我寄信。林屋山高，天空中没有飞来的雁。来年在什么地方，还要问候你近况如何。乡野之人献来碧色的菊花，每一丛都像两只鸟并肩站立，名叫鸳鸯菊，我为它作诗。它开放的时节不同于黄菊，飘然自有碧绿鲜明的姿态。大概应当与白玉相同，韩重化作人间的连理枝。枝头两两并立，知道是鸳鸯，不肯独自栖息。这样的贞洁之心，谁能比得上？正如庐江小吏焦仲卿的妻子。它们不向东篱嗅闻落花，相互呼唤，本来就是同声相应。却不知道草木为什么也会这样，竟然表现出人间儿女的情感。再次到天王寺有感。深深锁闭的禅门，暂时打开了一次。竹林之间哪里还找得到往日的池台？只有庭前的柏树经受岁寒，见证了我五十年前曾来这里。往日的小沙弥，如今已经成为白头老禅师。我也不同于当年，但看恒河本性的道理仍然存在。不要因为浮生而徒然惆怅。慰问东冈丧子。您生了一个儿子，秀美而有文才，灿然如美玉的枝条；哪里只是要他光耀门庭，还希望他承继祖业。一朝之间忽然夭折，上天实在令人难以预料。即使心肠如铁石，谁能不悲哀？为此痛哭，如果悲哀能够使他复生，那么悲哀也确实合乎情理。对着天号哭，天却听不见；叩击大地，地也不知道。肝肠因你而破裂，牙齿头发也因你而衰老。死者终究不能回来，活着的人徒然自我毁伤，两方面受伤又有什么益处？仍不明白这个道理，真是成了痴人。我有一剂药方，传授给您这位竺干法师，能够医治迷惘之病，希望您试着服下它。茫茫的大化运行之中，万物都只是寄托其中，贤愚贵贱最终都走向同一条死亡之路。虽然有长寿和夭折，最终也都同样完结，没有什么差别。彭祖、老聃如今在哪里呢？孔子、孟子也不过如此。何况区区个人所建立的事业，毕竟又有什么值得执着？譬如虚空中的花，妄自引起喜悲，转眼便变化消灭，哪里值得再去追悔？只是因为东门吴没有儿子；如果有儿子，众生便会被爱欲缠缚，如同麻雀被黏在胶上。古代卓越的通达人，像吐唾沫一样把这些都抛弃。爱欲之河如果不能干涸，苦海终究没有边际。天道有反复，人事多参差。自古以来总是如此，唉，又能怎么办呢？颜渊仁厚而且早夭，却没有听说子路因此衰败。子夏哭瞎了眼睛，只是被后人讥笑。追赶死亡、背着鼓去招魂，实在可叹，终究只是徒劳。劝您赶快回船，收起眼泪，举起一杯酒。挽悼施仁德【东冈之子】。又到了在山阳听笛的时节，状元门第仍承继着旧日弓箕之业。凤凰池边的幼苗刚刚长出丹山之羽，瑶圃中的美玉之树却突然折断。往常我载酒前来请教文字，今日来到庭前却再也听不到吟诗。悠悠苍天究竟作何打算，谁能替我乘木筏去问一问它？己卯年新春连续降雪，有作。江南新年遇到三次降雪，天气忽阴忽晴，时晴时又阴。瑞雪得到风势，疯狂地飞舞；梅花和月色相伴，寒冷得难以忍受。渔人的蓑衣还没有爱上江头的好景色，我却只担忧边塞上冰雪深重。此时我正像袁安一样闭门不出，独自在温暖的地炉旁愁苦吟咏【这一年年成歉收，百姓饥饿】。戏题羊皮灯。

译剖开肚肠有什么罪过？又有谁怜悯它？如今化作光明，照耀着华美的宴席。百里之外的粥从春日集市送来，五星般明亮的灯火聚集在夜堂之前。月轮避开满月，刚刚生出月魄；鱼枕灯暗中吐出光辉，像夜宿的星辰悬挂。只怕左慈精通幻化，所以特意来到东墙边玩弄清丽的光彩。己卯年新春初九日，在弟弟镠的宅第观灯，依照秉之的韵作诗。灿灿的红莲映照着绿池，看灯又到了去年的时节。银球如白雪，悬挂在珠帘上；彩绘的带子像水波的纹理，缠绕在铁丝上。闪烁的灯光最适宜映着初月，飘动的彩带也无需借助好风吹拂。因而想起二十年前在凤阁，传宣召见我入内进献诗词。咏鱼枕灯。千枝火树都比不上它，莹莹的光彩透过冰壶般的灯体。大家都说鱼枕灯是用春日裁成的美玉，忽然又惊讶龙涎香在夜里吐出明珠。云母屏风展开，云影随之摇动；水晶帘铺展，水纹仿佛铺陈开来。香罗制成的万眼灯，足以在吴地市场夸耀，何必徒劳地吟咏石湖【万眼灯是用红白碎罗拼砌而成，工艺精妙天下无双】。见《石湖集·咏吴下节物》。朱半山挽词。晚年才从秦、晋两地结成婚姻亲属，绍也。将来回首时，怎能不感到孤独？玉山之人已经远去，夷亭只剩斜阳，细雨疏疏地下着。曾经屡次折简承蒙您邀请，八月西风中一起观看潮水。今日稽山再没有贺知章，彩绘的船只徒然指向半山桥。依照邵侍郎国贤赠诗祝寿的韵作诗。我拄着藜杖清晨登上清风阁，向北望去，云山渺远；心中思念您，却看不见您。诵读您的诗句：“清庙里的朱弦是为谁弹奏？”如今像晨星般寥落，数来数去，平生出处大概没有谁与您相同。我早年就多次与世俗相忤，后来请求辞职，归卧在湖山之中。您派人远道送来两罂泉水，近来哪里还有这样的风致？我还没有来得及像桑苎翁那样品评，您却曾传授陆羽式的煎茶方法。只要努力耕作便自得其乐，任凭年成和田垄如何。您把山中的诗篇寄来，汉庭之上都惊叹其中有司马相如《大人赋》的气象。哪里知道山泽之间并不只是瘦削的仙人？我与您交往也算长久了。不饮酒时也常因公瑾酒而酣醉，子牟虽然身在魏阙，心却本在江湖。您又怎么能够忘记百姓呢？我的心如古井，终究不起波澜；杞人的忧虑，难道还会超过我吗？我把诗缄封，远寄到惠山之下，问您如今究竟怎样？三月二十三日赏牡丹，秉之没有来，有诗寄来，依照他的韵作答。年老了哪里还能再种花？姚黄、魏紫也确实美好。哪里知道洛阳城中平章宅里的名花，竟然也开到了吴地乡老之家。粉色的艳花纷纷披散，晴日里仿佛落雪；红花的香气缭绕，傍晚时好像升起彩霞。扬州的芍药哪里能比得上这里？空有色相，对人来说难道会有穷尽吗？依照林见素中丞寄来的诗韵作答。山林生活的滋味，年老以后尤其深长。哪里肯羡慕裴家的碎锦坊？倒羡慕云庄有千颗美玉般的果实。五月炎风中，剖开红果，香气扑鼻。酒已经酿熟，却没有人可以共同品尝。老年时只有以醉乡为归宿，哪里还能让人驾车，轻易远行千里，再去建造欧阳公的养生堂呢？闰中秋观月，又逢两次生日，欢喜而作。一年中最好的就是中秋月，哪里料到今年竟能看见两次？玉宇洗净长空，仿佛早有等待；冰轮从海上升起，本来没有固定的日期。尧阶上展开新生的蓂荚叶，蟾宫中光辉照亮古老的桂枝。举酒向天，再向月亮祭奠，愿年年初度都能如此。为叶文节作《木石居士赋》。山头有一片石头，石旁有几株树。下面住着幽居的人，筑屋与它们相伴。树木和石头不会说话，又知道什么呢？彼此相看而不厌，终年都自得其乐。石头啊，我非常喜爱它。千古以来不受污损，树木则有经受岁寒的操守。冰霜之中显出苍翠润泽，这两种东西难道不正是我的同道吗？您的德行足以入仕，如今正兴建明堂，正在旁求柱石和础石之材。您长期居住在这里，为什么偏偏独自如此呢？闰八月中秋夜再次到灵岩。灵岩高处还可以攀登，佳节重来，山路也没有迷失。夕阳落下，湖山与远天相接；云彩移动，台殿映着月亮，月色分布在东西两方。千年杜宇仍然为蜀地悲鸣，一叶扁舟载着鸱夷子皮最终离开齐地。往事凄凉，哪里还可以追问？悬崖上的荒苔已经埋没了前人的题字。重新改作《灵岩玩月诗》。浮云全都卷尽，碧天高远；坐看冰轮从海涛中升起。今夜秋色正好，风光千古以来都属于我们。琼楼的门没有锁，我亲自登临；香径无人，我独自搔首。天柱峰顶哪里比得上这里？不要嫌我的醉后墨迹玷污了宫袍。怜悯松树【有序】。翠峰，是洞庭的一座古刹。从寺门到官道，都是两行松树夹道而立，树围大约有数抱，有的像华盖，有的像虬龙。每当风吹动时，声音数里之外都能听见，大概是宋、元时期留下的旧物。我非常喜爱它们，每次到这里，总要坐在树下，经过很久才离开。今年夏天来到这里，却再也没有一株留下。我十分惊愕，召来寺僧责问他。僧人说：“县官征收徭役催逼得很急，连人自身都保不住，哪里还顾得上松树？大概是把松树卖掉，来充作徭役费用了。”我听说佛教是出世之法，说世俗的罗网不能加害于出家人。如今连徭役也不能免除，不只是人受到官府加害，连砍伐也牵连到这些松树。千年的旧物，难道也不能逃脱吗？苛政的危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一年是正德十五年。洞庭有一座古寺，名叫翠峰。山门两旁夹道，都是高大的松树，苍黑的树皮鳞片般粗裂，树根盘曲。风吹过时，十里之外都能听见，仿佛笙和镛的声音。树冠团聚，像翠鸟羽毛制成的华盖；枝干曲折上伸，像高耸的苍色龙须。不知道当年是谁亲手栽种？据说是宋代三百年前留下的旧物。每当烈日当空，我坐在树下，时时有清风吹拂鬓发。于是想起古人已不可见，更何况甘棠树尚且不忍砍伐。此次来此忽然看见这番惨状，惊愕得几乎倒在道路上。松树横七竖八地倒着，可怜堂堂的十八公，全都被官府用来充作劳役和更卒的费用。鬼神悲号，竞相遮蔽悬崖；山壑被摧毁陷落，松树难以支撑。我为这些佳树悲伤，因此久久站立。想要封植保护它们，又哪里还来得及？树木倒僵，力量还要与风雷争斗。昏暗之中仿佛听到龙象哭泣。龙象为什么哭泣？因为县官催租，急如烈火。从前秦始皇的法令最为苛刻，尚且还给山边封爵。为什么如今遭逢这样的劫数，大斧长锯交相砍伐？深山再深，也没有地方可以躲避。难道还不如社神旁的栎树长久婆娑吗？近年来征税大都如此。谁来采录民间老人关于民情的歌谣？七月三日大风。去年七月，飓风发作，驾驭海水，驱赶山岳，气势多么凶恶！沿江靠海的地方，成千上万户人家，有一半漂流在水中，成为蛟龙鳄鱼的食物。今年七月，仍然是飓风驱山赶海，气势大致相同。百姓有所防备，幸而大多得以免难。庄稼倒伏，树木拔起，这一年就会歉收。我听说在有道的时代，唐尧、虞舜之世，风吹过树枝而不发出鸣声，雨水滋润土块，五种祥瑞按时应验，百谷因此成熟，百姓因此得到治理。如今公道正如天门开启，金縢已经启封，群公前来朝见，贤者得到养老，天子圣明，风伯你为什么偏偏这样做呢？送颜楫。颜楫是我同年水部颜澄之的儿子。当年我们一同观赏杏园的花，聚散升沉之事实在令人感叹。这个孩子这次来，想必是有意而来；同年世交的情分，已经如同一家人。前人遗留下来的墨迹仍然纵横有致，疏落的诗篇更显老成。此次前去，好好施展医治国家的手段；官家的药笼中正需要人参和茯苓。

译依照石田所画的松石图作诗。高大的松树疏落挺立，洁白的石头显露分明；树根盘曲，树皮斑驳剥落；松树倒挂在悬崖上，如僵卧的蛟龙，树干直冲云霄，仿佛雷风正在发作。仲圭去世之后，石田出生，前后两人的构思经营相同。想来他拿起秃笔痛快地一扫，气势便可与碣石争高。堂堂的十八公，经受冰霜而显出雄健俊拔；巍巍的石丈人，不受污染，也不因磨砺而损伤。两位老人怀有奇特的节操，彼此交往也很相近。我不是米南宫，但每次看见它们都想下拜；我不是陶隐居，但听到这样的风声，内心自然喜悦。如今高楼大厦连云而起，明堂的柱础唯独需要这样的材料。纷纷忙碌的匠人正在寻找木材，你们为什么要被弃置在深山里？为什么要被弃置在深山里？题任月山所画的饮马图。韩生画马不画骨，月山所画的七匹马多么奇峻！世俗之人纷纷只挑选肥马，谁来收取冀北原野上空有的群马？马身有连钱纹，马蹄经过修凿，黄金做的络头和缰绳套在它们身上；饲养照料勤劳，不要推辞。一旦拂拭之后驰上城门大道，追逐闪电，奔驰如风，那时您才会知道它们的神骏。米南宫《苕溪春晓图》。春云昏暗，细雨迷蒙；草木朦胧，半明半暗。仿佛梦中进入苕溪，天将破晓，却不知道原来是在米家所画的图中。杜允胜带着陆子潜兄弟，携酒来到园亭。寻访山景哪里用得着越过城西？屋后就有险峻的岩石，且一同攀登。高柳在暖风中初才停止摇曳，飞絮飘落；稀疏的雨没有把道路打成泥。洛阳人向来推重三嘏，王所难道果真只止于一齐吗？独自享乐尚且有范围，如今共同欢乐又何妨？诗和酒天天相携。诸友在怡老园饮酒，分韵得“春”字。昨天题诗送走残春，桃李树荫浓密，进入初夏又是一番新景。风一吹，渐渐惊动红花飘落；雨后仍然喜爱青翠嶙峋的景色。哪里敢期望事业能同夔、卨相比，姑且举起酒杯，引白居易来相伴。唯独江湖上的忧患还没有止息，从北方传来的消息苦于难以确实。《震泽集》卷七。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八，明王鏊撰，诗。《至乐楼诗》，为大学士费公而作。横林特意建起一座高楼，楼上的藏书多得可以和邺侯相比。每天与圣贤相对交谈，身处天地之间还求什么呢？三座山峰仿佛有意映入窗中，一条河水无声地绕着栏杆流淌。试问主人以什么为乐？本来就是无乐也无忧。再次作诗凭吊文丞相祠。汉朝的冠盖人物全都成了元朝的臣子，困守海边的囚臣独自怀抱冤屈。请剑若能实现，便应游入地下；结缨而死，又哪里才是中原？苌弘的血化成青色泥土仍未消散，伍子胥的魂魄伴着白浪徒然归来。斜阳和悲风笼罩着柴市，行人千古以来都在这里掩面流泪。卢侍御师邵来山中拜访我，当时酷暑难耐，便约定一起游山寺。天还未亮，他的船就悄悄出发了。他寄来诗，我依照他的韵作答。炎热的暑气充满一室，使人困于尘世的书卷；坐着便想起山房中暗暗滴落的泉水。古寺清晨的景色，姑且如此罢；清溪夜里出发，难道竟会是这样吗？满天凉雨，使我怀念隐逸的客人；半壁残灯，面对着老禅师。从清晨坐着歌咏直到傍晚，只剩下田垄上的月亮，向人圆满地照着。依照施东冈喜雨诗的韵作答。今年酷暑竟一直延续到秋天，本来就应当像宋玉一样厌恶繁密的荷花。一天之内雨势翻天而来，两个月的炎威顿时被压下。谁知道陋巷中颜回的快乐，清平时代我却徒然怀抱杞人的忧虑。漳水之滨幸好还有刘公干，什么时候能在青山间畅游呢？费伦和我同年七十岁，少年时曾同坐砚席。年少时彼此相随，如同同队的鱼群；如今白发相映于乡里。追想往事，全都如梦；闲看浮生，实在虚幻。在某条水边、某座山丘上垂钓的地方，饮一杯酒、吟一首诗，谈笑之余，愿再与你结伴同游丹丘，也再看见蟠桃初次结子。依照沈方伯良臣为我七十岁祝寿诗的韵作答。沈方伯与我同生于庚午年，又同在郡学读书，如今又一同致仕。白发归来，共同治理田园。安于贫困生活，终究不羡慕富贵；逢年过节，在泮宫的灯火下，怜惜我们彼此相伴。李郃的科名惭愧地独自领先，红药花翻过分陕之路，白鸥占据太湖之滨。近年来南极星正当吴地分野，不要怪乡人把我们比作两位仙人。赠给叶巡按忠。鄱阳的叛乱

译像漏网之鱼，触犯奔腾的巨鲸；南国烽烟彻夜照得通明。江上的勇士守卫遥远的边疆，浙西的士女全靠这道长城。铸山之功已经很久，令人惊叹吴王濞曾经如此；断弦之事又有谁怜悯郭子横？听说您的台端威严峻厉，风采足以使草间的狐兔震惊，不必害怕。陆长卿的三山十分壮伟，因而作赋。曾听说海上有三座仙山，飞落在您家的园林之间。乘着兴致偶然来观赏这缥缈景色，扶着衰老的身体还想登上高峻的山峰。参差的台榭带着云霞之气，出没的岩峦显出虎豹般的斑纹。我年老以来没有什么长物，举杯与三山相对，竟然忘了回去。延素收藏李嵩的画，因而题诗在画上。我听说须弥山以西、兴林国之中有座仙山，世人未曾认识。频伽鸟献上果实，龙象前来参拜。有位女子盘腿而坐，常年面壁。整年面壁，又有什么可玩赏？只有山月和松风作为我的伴侣。心境澄明而进入大定，本来就是空。要想证得菩提，便登上那座山峰。当年她生长在王宫，锦袍错落，真珠鲜红。出生在欲界却不被欲望污染，如同浊水中秀出的青色芙蓉。姻亲眷属弃之如泥土，琼楼玉宇都视为尘土。一旦厌弃喧闹而想修习清静，便离开白雀丛林修养本性。至人心中有愿，苍天也不会违背。罪孽之火虽然狂烈，内心却自有定力。镆邪、干将这样的宝剑，一段一段地毁坏；身体纵然灭亡，本性却永远存在。哪里知道千古以来尸骨堆积如林，上天又让她转生在人间。从此不再涉入生死之关，六通四智恢复正觉。摩尼宝珠显露灵光，优钵罗花开放，本性圆满。九重天的药王需要眼睛和手臂，眼睛和手臂对我又有什么呢？这才知道忍辱成就的仙人，手眼虽多，却不嗔怒，任人取用。两只手去掉了，便生出千只手；两只眼失去了，便显现千只眼。世人不明白，惊讶得都迷乱了。千叶金莲环绕座下生长，亿丈豪光放射四方。可叹漂泊在阎浮世界的人，欲海之中从来没有解脱的因缘。李嵩的妙笔遗迹流传千古，我却只能叩首，空自悲哀地做一个微不足道的臣子。送王守防参加考试。两颗明珠出自南国，光彩照耀珊瑚树枝。一个进入天府，另一个却感叹自己被沧海遗落。价值连城，总归是无价之宝；藏在匣中，也终有显露之时。你们兄弟如雁行般有先有后罢了，尽管前去，不要再疑虑。五色菊【嘉定人童以逊用水草嫁接菊花，五种颜色都具备】。它的前身哪里还是江蓠？忽然间白花红花布满枝头。恐怕是韩郎精通幻化，骗得陶令在东篱下沉醉。近年来黄菊也随着时令争相开放，金盘与玉杯相映；姑射仙子惊惶，西子沉醉，岁寒中的操守存在于此，谁知道呢？松石斋。苍松疏落挺立，像伏卧的虬龙；片片奇石孔窍纵横，耸成碧绿的山峰。石头倚着松根，更添瘦削疏漏之态；松树穿过石缝，反而显得丰茂浓密。岁寒之中永远结下三生的盟约，曾经封赐茅土、万户的爵位。圣明的时代如今正需要柱石，大山长谷，难道还不能容纳它们吗？送贺志同少防赴广东任职。越王台上的柳枝柔长下垂，使节将一路向五岭以南而去。您手持豸斧，清正如冰霜，旧日的官吏都在仰望；薇垣中的风月，也等待新任官员来参见。槟榔和蒌叶，到了那里还要随当地风俗；把菁茅装入包匦，好进贡柑橘。陆绩那样的清廉风节自然仍在，石门的泉水也不以贪泉为名。《瓦屋山歌》。瓦屋山在雅州的荥经县境内，那里景色极其优美。长洲县尹高君听说后说：“我将要到那里终老。”我悲叹他一去长住而不再回来，便以吴人的心意写诗招他回来。瓦屋山，瓦屋山就在邛崃九折山和平羌之间。山上有插入云天、壁立如削的孤峰，山下有奔流入壑、令人惊骇的急湍。夜里神光显现普贤菩萨的形相，白天紫气充满玄元关。娑罗花开放，色彩如锦绣斑斓；蒙芽紫竹长成琅玕般的姿态。谁说这里的风俗混杂着蛮夷？世途险恶，唯独此处安宁。武陵桃源原来就在世间，万丈丹崖又有谁能攀登？您如今即将前往那里，什么时候才回来？长洲的父老天天翘首向西望去，希望您稍稍停留，慰藉我们吴地这些羁旅孤独的人。《白岩歌》，为乔希大司马而作【白岩在太原的平乐，南京兵部尚书乔公希大居住在那里。吴门周臣为他绘制此图，我在图上题诗】。太行山从西面而来，山势如

译飞翔一般。两边的山崖忽然断开，纷纷向外展开。中间土地肥沃平坦，人们分散耕种放牧。直到今天，这里的风俗仍保留着陶唐遗风。白岩高峻耸立，像丛生的白玉；仿佛储藏着千万斛白云，又仿佛天山的积雪永不消融。六月时悬崖上挂着飞瀑，长松高大奇峭，像倒伏的虬龙。坐在磐石上送走孤飞的鸿雁，早晨看白岩横卧，傍晚看白岩纵立。头戴幅巾，脚穿草鞋，长松树下处处都能与白岩相逢。有一天我还要为苍生重新出仕，坐镇留都，只需倚几而坐。回望江东傍晚的烟树，重重叠叠；白岩的云气已经绵延万里。苻坚入侵，不必惊慌，那里隐然有如长城般的人物倚立。下棋仿佛谢安石，断弦之时又有谁能成为郭子横？只把忠贞赤诚辅佐天子，不管白璧旁飞来青蝇。青蝇啊，青蝇，你究竟要做什么？我思念白岩，还是归去吧。和林见素依照苏子卿寄诗的韵作四首。

译傍晚时分，我心中不愉快，在庭院中站立徘徊。群雅鸟争相鸣叫喧闹，孤雁却独自无所依凭。无所依凭又有什么可恨？只是禀受的气质与时俗不合。世间万物都追逐时下所好，有志之士却多有苦闷。唉，贾太傅啊！为什么独自为积薪之忧悲伤？黄竹歌中留下的遗歌，直到今天还使人哀痛。笼中的鸟望着云端，独自伤叹翅羽已经折损。海边还有一位大贤，什么时候才会归来？如果知音不存在，五弦琴也只是徒然弹奏。惆怅地望着武夷山的云，我的身体怎样才能飞到那里？夜光忽然暗下，我投身按剑，知道没有机会与您倾盖相交。倘若情谊如旧，即使身处异世，也仍是同道之人。昔日您被贬往远方，即使牺牲百个自身也不足以赎回您的遭遇。纷纷扰扰的燕雀蝙蝠之辈，争相颠倒晨昏。即使面对面也不能相见，彼此的肥瘠如同越国与秦国相隔。只愿您崇尚光明的德行，直到白头也日日更新。事物的道理有相互感应之处，水波之间会跃起蕤宾之声。唉，皇甫规难道不是中州人吗？谁说闽地、吴地遥远？只要一顾盼，心中便亲近。驱车远行，走到半路，忽然自己疑惑：戴着章甫冠来到这里，难道不是越地所不适宜的吗？凉风摇撼庭院的树枝，葛布衣已经使人感到凄凉。等我归来，到洞庭的原野去，即使只能吃粗食也不要推辞。椒兰已经变质，难道稂莠不会滋长？四时纷纷交替，各有各的时节。独自卧在茅檐之下，不要再徒然多想。从前我游学艺苑，吸饮露水，含漱奇异的芳香；到了如今志向却几乎被吞没，哪里敢奢望登上作者的殿堂？这一部书是谁传授的？它来自闽地。读它使人增添豪气，字里行间带着风霜。忽然进入冲淡境界，仿佛苏武、李陵一同翱翔。请问为什么能够这样？因为饮用了上池之水般的奇方。野鸭和仙鹤各有自己的天分，谁还计较长短？隔着蒹葭遥望意中人，仿佛看见他就在水中央。把它珍藏在箱笥中，时时吐出晶莹的光彩。听闻尚书泉山林公的讣告。俯仰于天地之间，我出生得实在太晚。古人来不及见到，前辈也渐渐远去了。昔年有幸位列朝班，三五位同僚一起执笏。入朝参与帷幄谋议，出外翱翔于文艺之苑。我们两心没有猜疑，始终共同扶持。哪里知道一朝之间情势改变，彼此分散，东西各自远行。群才像飞刺青天，林立充满宫殿。三五位同僚各在天涯，只能像晨星一样相互映照。那些一时被世俗背弃的人，空负着海内声名。像林泉公这样，久积德望，众人尤其归向。身在词林三十年，缜密深沉，显出涵养。操守品行如冰似玉般清白，文章具有台阁气象。荣誉名声和权势利益之路，众人争相奔逐，唯独他退让。坐在成均馆讲学，六馆之中没有人敢轻率。道路旁推尊他为大宅，寒士都得到他的温暖。奉命镇守南都，百官都倚仗他的支持。平生所做的事深藏不露，临事之时却何等慷慨刚健。大奸臣玩弄朝权，士气纷纷沮丧，群蚁一样奔向腥膻，只有他保持正色独自抗拒。浩然赋诗归来，高卧在青山白云之间。宏大地开辟绿野堂，宾客引来白申。广德车尚且悬挂，杨防、傅说之类的贤臣也不会贫乏。年纪已经八十多岁，精神仍然如龙马般旺盛。人们说这是上天有意留存他，还会让他重新起来建立承华之功。正期待着在养生堂中以杯酒倾诉平生情怀，讣告却忽然传来，风前眼泪如泉涌。哪里能得到延陵季子的宝剑，挂在闽山的树上？为归仁作《怀恃卷赋》。人人都有母亲，唯独我没有。可叹我的身世，竟还不如那只慈乌。慈乌有母亲，能够反哺；我想奉养母亲却来不及，只能独自饮泣，徘徊不定。人人都有子女，而母亲却失去了儿子。可叹母亲的处境，竟还不如那棵空桑。空桑尚且有子，能够回头顾念；母亲的年寿却等不到，只能独自饮泣，彷徨无措。《荆山小景》，为王维纲兵侍而作。在云岩旁筑一座小屋，把此身寄托在那里。轩窗长久面对青翠嶙峋的山峰，龟峰、鳬峄连天而起。我只愿与荆山共同做这里的主人。观看福建内臣进献花鸟，作赋。玄猿表演技艺，宛如人一般；孔雀和鹓雏的形貌，总是真实可爱。奇石、铅松曾经进贡，名花异草全都横陈其间。藩方故事依旧遵循旧制，圣主当朝，德政正在开创新局，光荣之盛无人不羡。已经听说千里之内停止征发，百姓得以归还。赠给黄道士 海上仙槎已经远去，不要再亲近青溪骑鹤之事，又还有什么人呢？防同契得到心传，妙在太乙炉中掌握火候；真在白日山中号称鬼魅，黑云坛上拨动星辰。近年来我头发已经花白，衰老迟暮得很，只求分给我明窗前的一缕尘埃。送高德元回越地 解开钱塘的防务，经过五湖，童防请求为我指引迷途。方池中墨色的水晕，映着清澈的春波；别馆里传来读书声，夜月显得孤寂。十年的交情如同一日，九师的精义比三余之学还要深重。愿你不要打算飘然离去，正好讲授濂溪的《太极图》。寄给韩尚书贯道 河东夫子近来怎么样？北飞的大雁接连不断，却没有得到你的书信。一片丹心始终许给国家，半生华发却只能鳏居。寻找旧日盟约，不要放下山阴的船桨；带着防备，谁愿跟随白下的驴呢？我的愁怀在什么地方抒写？首阳山的云已经散尽，只有月痕孤独。奉和东冈岁暮有怀见寄之韵 岁暮相互遥望，思绪渺远。几次想要离去，却又迟迟延宕。船离开震泽，没有多少日子；历法改换，王春来到，又是一年。山涧沟壑之间不必悲叹自己零落，阁门前又有谁正在等候传宣？人生能否得到防备，实在难以确定；社树旁的栎木虽然无能，却因此保全自身。次韵文徵明见赠之作 十年来安稳地卧在碧山深处，姓名无缘落在谏官之列。江上的野鸭本来就自在，日边的威凤何况又有很多。正逢圣明的治理正在更张教化，哪里料到温和的诏命也会白白流过。几度感念恩德，想要自我效力；只是身体蹇弱疲惫，难以前进，又能怎么办呢？和谢少傅晚步见寄之韵 疲惫衰老，明知进身举步艰难；十年学道，只得到鲵桓般的自守。晋家谋划国事，三次都成为众人之事；防叟隐居林中，已经安然自得。独自登上高丘，时常纵目远眺；偶尔带着幼子同行，也能成为欢乐。愿您早日为苍生出仕，林下之人也能再沾圣上的宽厚恩泽。忆念秉之 年年重阳都送来奇异的花朵，像杨妃、西子一样，争相横斜开放。今天独自来到东篱下，含着眼泪无言地面对菊花。年年元宵时兴致倍增，羊皮灯、鱼枕灯各自分明。缭丝灯刚从滇南传来这种样式，只可惜那个人从未见过。年年都能在春山中共同游赏，蓝舆轧轧而行，两人都逍遥自在。如今不必再登临游览，花开花落，只剩我独自发愁。平常看见月亮，便更加思念。无论海北天南，总会有相会的日期。今天举起酒杯，仍然朝着月亮；不知道哪一天，才是归来的时候。月下花前我们常常举杯，分题赋诗、押韵唱和，总是相称。如今风物依然美好，只是再也看不见你寄来的书信，一行一行细细书写。衰败的芦苇萧萧作响，古老的渡口旁，垂杨夹着两岸，为远行的船只送行。夕阳照着衰草，荒郊之外，怎么能让行人不泪流满面？每到塘桥，月色昏暗，两盏灯扶照着渡口，自然会有人应门。如今害怕走向西州路，船经过杨林时，只能暗暗吞下眼泪。久旱之后喜得降雨 五月暑气炎热，炽烈得像要焚烧。西风从西边吹来，一夜之间大雨倾盆。若想知道远近百姓欢喜了多少，只看白水充满陂塘，绿色铺满村庄便知道了。

译唐子畏临摹李成《群峰霁雪图》我听说西域以西，雪山高耸，即使六月积雪也仍不消融。如今画中所画的雪山无边无际，这究竟是什么山？山势汹涌如波涛，大山高峻，小山耸立，万壑千岩都像光芒将要流动。营丘李成已经逝去五百年，遗留下来的踪迹一旦出现，人人都肃然惊惧。六如的胸中盘结着宏大的气象，嬉戏般挥洒碎玉，散作千座嶙峋的山峰。一重重相互遮掩，分别显出向阳和背阴。营丘仿佛就是您的前身，巍峨的楼阁高高耸立，彼此争相朝向。美人正醉卧在销金帐中，哪里知道洛阳城中还有僵卧的贫寒之人？门外无人，积雪竟有一丈深。毛都宪七十岁，邵二泉用前一首诗的韵寄赠，我又依韵作答。纷纷才俊登上台阁，谁来陪伴幽居山林的人？像飞龙一样载着万斛粮食横渡大河，商代若要渡河，也必须依靠您这样的人。当今人物中有如您这样的人，胸怀经国济世之才，谁能与您相比？世人看重腊梅，却不重视美玉；您竟然被弃置在中吴之地。臣子的门庭可以像集市一样喧闹，内心却像水一样清澈；崇也当年也是如此。平生意气仿佛小杨修，庸碌之辈又有谁值得计数？努力耕田，我始终不羡慕别的；逢到丰年，熟读《防同内外篇》。七十年来胡须仍黑如漆，人们说您真是行走人间的仙人。籛铿、彭祖活到八百岁也不算久，壶中自制长生酒；金华玉液分剂调和停当。白发的鹤饮了它便会变成黑头，世途宦海充满风波。钟离权、吕洞宾日久相继来往，黄芽白雪的炼丹功夫已经成熟。日月如弹丸般飞驰，又能把您怎么样？嘉靖元年二月二十九日，我与林司空见素一同登上方山，俯视千顷云水，青色和黄色交相绚丽。见素说：“这是一片锦啊。”于是作诗记下此事。傍晚扶着残醉登上高峻的山峰，云水空明，映照着碧蓝的天空。雨停之后，花圃中的红花冉冉开放；春天将尽，麦田一片遥远的碧绿。几次看见游鹿回来，仍值得凭吊；一去不返的鸿雁，再也不会接受招引。远方的客人登临此地，思绪无穷；用手摩挲苍黑的苔藓，辨认前朝的遗迹。送毛百朋到北京参加科举 几年来在白下躲避车马尘土，这次前去，定会夸说你脱颖而出、才华焕新。桂子已经传来蟾宫折桂的种子，杏花还将使你陶醉于曲江的春色。题名很快便会使乡里增光，捧着诏书回家，想来双亲一定为你欢喜。八月南来的鸿雁若带来音信，请不要嫌我寄书太频繁。送大行人柯君出使完毕，回闽中省视双亲。我隐居草野，早已不再对当世抱有希望，忽然承蒙九重天子派遣使者，奉命下临，恩赐光临丘园；这正是三代养老引年的盛大礼典。这种礼典在天下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我是什么人，竟能遇上这样的盛典？柯君出使完成后，顺路回去在堂上拜见太夫人。我感激之余无以为报，因此作诗赠给他。天子从震方出而登临帝位，天下万方焕然一新。身在草莽之中的我，仍然蒙受天子惦念；诰书用紫泥封缄，封面衔着凤嘴。衣服用有文彩的绮罗裁制，减损了鲛绡般的纹饰。并不嫌弃您骑五马回朝的急切，只欣喜双鱼不断进入膳席。衰老多病的我自怜无力报答，只能凭一寸忠心，仍仰仗它通达枫宸。林见素从吴地经过二泉，二泉作诗，我依照他的韵脚作答。旌旗翩翩，行动又延宕。几次抬头远望，只见太湖天际一片空阔。什么时候才能相见，实在难以知道；相隔千里的神交，已经积累多年。还没有带酒经过扬子宅，也未能抱着被子同登鄂君船。自古知音本来就难遇，且到第二泉旁拨动五弦琴。千寻高大的磥砢松树生长在慧岩，历尽冰霜仍有美好的姿态。两位老人共同在泉上谈论山石，孤舟在海边山峰停泊三夜。渊明那样深沉的叔度难以测量，年老的冯唐哪里还愿意被征召？盛世之中皋陶、夔这样的贤臣正一同入朝，巢父、许由自然可以任凭自己疏懒闲散。为庭前梧桐受伤而作 嘉靖改元，七月二十五日，飓风大作，庭前两棵梧桐，其中一棵忽然倒下，于是作诗哀伤它。庭前两棵梧桐，起初只有几寸高，是我亲手掘取栽下的。岁月过去了多少呢？它们直冲云天，格外挺拔；高高耸立，像两面巨大的旗幡，几乎与银河相摩相击。我曾说它们是《召南》中的甘棠，百年之内不应遭受砍伐；只是遗憾清秋之夜，它们遮挡了我仰望中天的月亮。星辰相互遮蔽，胸中不能舒展，本想稍稍去掉一些枝叶，又怜惜它们正繁茂郁盛。飓风忽然从西边吹来，势头仿佛要使沧海枯竭；屋瓦全被卷得飞扬，行路之人多被吹得颠仆。梧桐挺立着与狂风争斗，像蛟龙翻腾跋扈，最终还是不能自持，忽然间像山崩地裂一般倒塌。杜陵曾怜惜楠树，我的心情也恍惚不安。韩愈的话果然可信：树木长得越高，越容易被大风折断。不要只说树势高大巍峨，蝼蚁也可能在其中暗藏洞穴。似乎听说崇明沙边江马陀的洞穴，万户人家随江水漂流，老少许多人沉没。我为什么久久徘徊，为此深深忧叹？反而痛惜厅堂刚刚建成，当初没有栽种松树和柏树。在金氏亭上赏菊，过去曾在这里看牡丹。过去曾在牡丹亭上共同观赏牡丹，如今又看见黄花，感叹一年将尽。西子般的青春年华，常常带着醉意；东篱边的晚节，却很能禁受寒冷。坡翁不要遗憾居所没有竹子，楚客也不必徒然嘲笑澧水边有兰花。秋月春风，兴致无穷；为了您，我整日倚着栏杆。癸未年春天，我送女儿到京口。到达的第二天正是上元节。当天晚上，我在邃庵杨少傅府第赴宴，少傅把灯挂在山上，灿烂奇异至极。如此良辰美景和盛事，自古以来很难同时具备。今晚登上鼇峰，欣喜地共同攀登。远山流动着光辉，星辰在上下闪烁；曲折的池水倒映着月亮，月影分布在东西两边。临风的玉树，远远喷吐着雪花；出水的青莲，不沾染污泥。铁瓮城高耸，亮如白日。归途骑在马上，听见清晨的鸡鸣。游览招隐寺等寺院 春寒淡淡，我还穿着上宫袍。雨后山色涌起翠绿的波涛，洞口云气掩埋着仍在蛰伏的龙，田垄尽头泉水迸流，仿佛曾有猛虎奔跑而过。每每因为怀古而兴叹，哪里料到寻访幽境反而感到劳苦？明早从丹阳重新回头，首见长江天高地远，铁瓮城高耸。茅山 大峰、小峰连接着中峰，仿佛当天削刻出来的青色芙蓉。一旦忽然耸立到九霄之外，百丈高处已经越过千重岩峰。回想从前乘着旋风与仙鹤同行，如今只有云气仍然聚成龙形。遥远的长史如今又在哪里？想来应当在华阳洞中相逢。茅山巧石亭 太湖有奇峰斜倚，插入半空；里风雷忽然把它卷失了。不知它是哪一年飞坠到这里的？孟子河孙氏楼 江上有青山，山上有楼，凭栏俯瞰大江。江流通向海门，烟树朦胧，只隐约看见云气，那就是三山和十洲。张旭的《春草帖》，我听说它的奇妙很久了。今年来到京口，才得以在少傅杨公府第观赏。这是天下奇迹。杨公想让我在帖后题字，作诗来说：“破旧的墨迹和残笔只剩一尺多，年老了还能陪伴幽居。宋元以来好事者的题字将要遍布，难道能缺少当代名公的题书？”我辞谢说不敢当，依照他的诗韵作答：头发萧萧，已经七十多岁；为了询问奇迹，还来到子云的居所。几次想要接续元和年间的题字，然而阿买从来就不会书写。禽鸟之言 吴中蚕熟的时候，有一种鸟日夜鸣叫，叫声像是在说：“摘笆看火。”相传从前有个妇人，摘取竹笆来安置蚕，火在竹笆上烧起来，她被烧死后化成了鸟。我怜悯她的志意，于是作诗两首。摘笆看火，摘笆看火，星星之火早晚不会熄灭。火焰这样炽烈，哪里禁得住？吴宫已经化为灰烬，阿房宫也成了焦土。摘笆看火。摘笆看火，摘笆看火。你自身都不能保全，还要管人世间的火吗？李斯辅佐秦国而使秦亡，林甫助长唐朝祸乱。摘笆看火。次木斋阁老见寄之韵

译活到七十岁，又增加了三年。俯仰天地之间，幸而没有因愧对世人而惭愧。若有籛铿那样的寿命，我却只是空老；若没有鲍叔这样的知己，又同谁谈论呢？夕阳照着溪壑，翠色格外鲜明；清晨的雨润泽园林，绿色正蔓延。还打算在西湖举办盛大的聚会，如今已经准备卖酒，甚至典当朝服了。刚说迎来春天，转眼又要送走春天，纷纷红花紫花几次更新。谁说天下没有知己？姑且欣喜酒杯中有圣人。瘦得像维摩诘一样，仍以示病自处；快乐如原宪一样，也不妨安于贫穷。山中人本来就应当老死山中，出仕还是退隐，不必烦劳上天追问。知乐亭 深巷曲折，连接着远处的水岸；小园中花木掩映，幽静的亭子紧闭。春池水满，鱼儿自在游乐；午后院中风微，鹤从梦中醒来。有榻位的话，能否分给我坐一坐？没有琴弦，本来就不需要别人来听。白日渐长，读完《防同契》，正面对着前山一片青色。六月苦于酷热，壬子日得到降雨，十分欢喜 雨声密集而淅沥，又萧萧作响。两个月的炎威，一夜之间消失。酷热像甑山扬起火旗，骤雨则快如银河倾泻、天瓢倒翻。蛰伏已久的龙终于不再郁结，苍生正盼望着它；清凉之气悄悄回转，赤地焦林也将得到滋润。老人忘记了帝王的恩力，只听见道路旁又传来庆祝丰年的歌谣。送盛斯征都宪巡抚江西 鸿都兵乱之后，百姓盼望来苏。江左地区已经接连多日等待，这位大夫却在夜间到来。灾星刚刚退舍，朝廷的甘雨又随着车驾而来。旧日的风望一向令人仰慕，掀开车帷之后，河润之政又有新的传闻。刚开始处理政务，文书庄严，整饬家声，实在没有辜负期望。我尚且能够提笔为您书写。题画 杏花像雪一样，铺满长安。起身仰望星河，夜色还没有尽。因为怜惜这繁盛的花朵，仿佛与我彼此相似，迎着风先折下一枝来观看。坐着看月轮碾过玉池，夜深想要离去却更加迟迟不忍。广寒宫里有谁陪伴？我特意为了姮娥再住片刻。和东冈厌恶苍蝇 炎热的夜晚扰扰不安，蚊虫使人困倦；刚刚有些喜欢新来的凉意，哪里料到你们这些苍蝇又来骚扰！一会儿向杯盘中坠落淹没，故意在眉睫之间使人烦恼昏乱；竟然能够把白色变成黑色，忽然又把喜爱翻成憎恶。劝你们不要忙忙碌碌而自以为得意，昨夜西风已经报告严寒将至。谢郭长洲赠送橘子 雕花盘中红玉般的橘子累累成串，四月的江南能见到它们也很稀奇。只惊讶蜂房竟输给了它的甜蜜，谁把猩猩的鲜血染成了它的外衣？摆在客座上，令人惊叹其三绝；种在家园中，等待长到十围。将来编写《洞庭橘谱》，就应当把它写作“郭公绯”【朱橘】。是谁从天竺来到闽南，移来只园中别样的柑橘？灌顶醍醐虽然汁液不多，兜罗绵般的颜色却仍有余甘。一拳大小不减商山四皓的情趣，十指分明，纤细如佛手。歌利王不必夸耀自己割截肢体，最没有嗔恨的正是瞿昙【佛手柑】。丹阳孙思和来洞庭拜访我，作诗送他。曾经游访南徐的孟子湾，在七峰高处任意攀登。什么时候再约孙明复，遍览长江两岸的山色？玉柱、金庭不容易寻找。饱览七十二座瑶山，太湖有多少闲适的风月？归来面对金山、焦山，整日吟咏。重阳前两日，东冈派人来约定登高的地方，作诗答复他。风雨接连不断，重阳将近。你可愿向着东篱随意举杯？朝廷之下常常承蒙黄纸诏书询问，林间又欣喜有白衣使者到来。五湖烟月容我兼收，百岁风光允许我独自陪伴。老眼想要舒展开来，哪里最好？我将同您带酒登上高山。东冈有“只愁风雨，似今朝”这样的句子，我立即依韵作答。在太湖高处遥望夫椒山，佳节登临并不怕路远。给故人递去书信，先前已经有约定；想来风雨不会超过一早晨。重阳日登象鼻诸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入秋以来，天天刮风下雨，却还庆幸重阳这一天放晴。带酒登高，兴致大发，遍遍抚摸石壁，并题写姓名。重阳后又下雨，催请东冈 萧萧风雨送走重阳，冷落的园林夜里已经结霜。近在咫尺的故人没有如期到来，黄花究竟又为谁散发芳香？和见素尚书获准致仕之韵二首 在枫桥与您执手，回忆去年刚听到朝廷的议论，几次扶持倾危；尚方刚刚听闻，尚书便踏着春水，忙着乘野渡船归去。冠盖人物本应使洛社倾倒，经筵之中也不能说少了伊川。从今以后，乌石冈头的山峰，就交给希夷自在安眠吧。云彩补成衣裳，竹子补成亭亭的姿态；中间高卧着一人，独自清醒。匣中含有温室之物，金泥紫饭仿佛仙家所煮。玉笋青翠，自信无妨；即使触犯龙鳞，也无所忌讳。或许还因为磨蝎星宿有神灵，什么时候才能在万仞高的浯溪石上，请鲁国的颜公来刻写铭文呢？重阳后五日，延陵送来菊花祝寿，五种颜色一应俱全，其中紫菊尤其奇异，于是作诗。旧日所种的寒花，五色齐全；今年紫菊从关西开出。杨妃醉后初醒，红晕仍在；顺圣的名声极高，价格却全都低了。花蕊点缀不必劳烦丹灶，永久封培应当借用武都的泥土。姚黄、魏紫，本来就相互匹敌。告诉那些作诗的人，不要随意品评题咏。为丹阳孙思和题咏金碧山水 碧绿的水，朱红的山，像碎锦一样；茸茸的楼阁，层层的台榭，树木重重。恍然间仿佛让我坐在江南岸边，与你家的七秀峰相对。胡太守孝思奉诏前来存问，经过太湖时作诗，我依照他的韵脚作答。东南的大湖浩瀚无边，茫茫看不到尽头。吴越交界处都朝向这里。大雁在苍茫天空飞翔，愁苦得仿佛要坠落；远处的帆船渐渐驶去，像凌空而行。楼台倒映水中，银河仿佛也在摇动；花木交相成荫，岛屿彼此相通。倘若沐浴皇恩，分给我一曲水面；将来请赐爵号，就称作太湖公吧。在林屋峰前得到一处住所，水洲上的野鸭和水滨的白鹭相连而居。久已厌倦殿阁三台之地，归来占据东南的一处洞天。诏书下来，屡次沾受新的雨露；林间仍旧有旧日的云烟相伴。自从白居易来此游览以后，直到您这位侯爷，也都仿佛是仙人。为毛给事玉高的祖母刘氏、曾祖母魏氏题写双节诗。婆婆守寡，媳妇也守寡；婆婆发誓不辜负丈夫，媳妇发誓不辜负婆婆。处在艰难危急、颠沛困顿之中，两人彼此扶持。两颗心光明坚定，如冰如玉，像寒灯照着影子，彼此映照在孤床前。遗留下的孩子呱呱哭叫，婆媳抱着他，夜里纺绩劳作。直到今天孩子有所成就，也不是她们当初所图求的。山南崔家如今兴盛富裕，天道昭明，确实没有欺骗她们。天道昭明，确实没有欺骗她们。胡太守再次依照前一首诗的韵脚作答 太湖有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隐在烟雨之中。万道山壑奔流，秋日原野开阔；孤松倒挂，寒潭空寂。恍惚疑心这是灵异之境，与凡间隔绝，哪里料到人间竟有道路可以通达？画船在澄澈的水波中停泊五夜，千古风流从此才真正归属于您。洞庭东西两山如双块玉石耸立，超然物外，地脉彼此勾连。雨后有人在田垄小路上耕作，月明之时犬吠声从洞中传向天空。红日蒸腾着远山，迎着朝阳升起；暮色进入孤村，生出傍晚的烟霭。渔郎再次来到这里，忽然迷失道路，错把这里比作桃花源，以为是仙境。岁暮有所怀念木斋阁老，于是寄赠 东山的谢傅近来怎么样？还记得当初一同游览玉署。岁月阅尽人事，两鬓已经斑白；功名转眼即逝，不过像一间草庐。剡溪乘舟的兴致，空自回转船桨；边塞的大雁无缘替我寄去书信。听说西湖风日很好，不知你几次想要驾车前往，却又徘徊不决。胡太守冬季前来存问，作诗致谢 退职的太傅闲居，正安稳地睡着，忽然听说优诏降临林泉。玄纁束帛，皇恩深重；驷马旌旄，太守亲自来到。三代以来的养老礼制，听说如今又出现了。闲散之身想要报国，却惭愧没有机会。唯独怜惜自己的向日葵和豆叶之心仍在，希望得到皇恩回光，遍照海边。复生

译万物纷纷扰扰，最终都归于消尽；在消尽之处，却又延续世代。消尽之后仍令人惊异，仿佛挥动玉环。并非羊叔子折箭那样的故事，却像徐佐卿庭边的枯树，又长出了新枝。云间月亮暂时昏暗了吗？等到重新生出光明，自然彼此知晓、彼此相见，不必互相惊讶。从前的刘向字子政，如今又重新出现。卢师召侍御在石湖新建范文穆祠，旁边有诗，我依照其韵脚作答。万木阴森，遮蔽着画梁；淳熙年间的御笔题字仍然流光溢彩。一座山丘占尽吴地山水的胜景，两道水流分开环绕着越垒绵延。老禅师枯坐在竹影中，时有估客来献上蘋草的香气。雪坡的天境仿佛仍依稀存在，不要把这座名园拿来和洛阳相比。重游一云寺 一云寺在天平山西面，我在弘治年间曾经来过一次，留下诗便离去。正德辛巳年又来到此地，俯仰之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感慨之余，随意作了一首绝句。因为喜爱禅房旁美好的竹林，不辞路途遥远，翻越远处的山峰。山僧还认得我是曾经来过的客人，只是如今头发蓬乱，雪白如霜，插簪也遮不住了。游穹窿山 我和铁柯等人乘船到胥口，潘氏那里太阳已经西斜，于是住宿。第二天下雨，将近中午稍稍放晴，便到了穹窿寺。寺在山腰，我们在法雨亭饮酒后返回，没能穷尽登临绝顶的胜景。十年来居住林下，没有受到羁绊；吴地的水山都充分游赏过。穹窿山离这里最近，却又高又险，想去却无路可走，常常因此叹息。欣喜地听说主人有盛情邀请，春衣刚刚制成，和童冠少年一起，乘载酒的画船驶出胥口，略过湖面，稍稍转弯便抵达那里。民风淳朴，地处偏僻，客人很少到来；老人和孩子相互搀扶着出门观看。吴王种香的泾水还在，每年采香的女子很多。我听说后也想登香山，雨脚忽然来到，行程便被冲散。第二天雨势停了又下，道路世途的阴晴哪里能够计算？文侯难道会失约于虞人吗？还是应当勇往直前，依靠明断。篮舆在泥泞中行进，哪里还会推辞？曲折前行，四周青山渐渐展开。前山的云接着后山的云，仿佛山神显现奇异景观。山路崎岖不平，一级级向上；到了山腹，盘旋曲折，险峻的栈道上看去，群峰全都在脚下。风起之后才相信阳山还只到一半；买臣驳落读书台，曾经是樵夫，最终却辅佐汉朝。大丈夫出仕或退隐自有时机，不必记得当年愚妇的讥讽。一脉清泉甘甜而寒凉，使肝肺中的尘埃得到洗涤。山顶近在咫尺，却不能再登上去，只好甘愿被同行者讥笑为年老懦弱。这次出行虽然胜意，却还没有尽兴；斜阳归途上，几次回头留恋。回头一笑，向主人致谢；他日再来游览，也还不算晚。和邵二泉申诏许终养之韵 青门幸好还有可以种瓜的田地，出仕还是退隐，不必再去问天。自然是皇恩深切眷恋，并不是臣下的赋禀有什么奇特偏长。情意如同令伯的《陈情表》，志向在于高平的《乐志篇》。愿王阳长久在位，也让贡禹年年超过他。月夜与客人在千人石饮酒 来到千人石上已经很多次了，哪里知道月夜尤其奇伟？一丝尘埃也不动，万籁俱寂；清冷的景象像一片潇湘水，平铺开来如宝簟，光洁晶莹而滑润，脚踏上去仿佛白云飞起却不能停留。又像蓝田种玉，玉石还没有长齐，璆琳琅玕有高有低；楼台和树林的影子相互遮蔽，恍惚如龙象，又如狻猊。宾客们兴致起来，又歌又舞，端着酒杯互相劝饮，手挽手同行。歌声高入云霄，使流云仿佛断裂；舞袖翩翩，影子凌乱。僧房中有客人偷偷窥看，疑心是群仙从霄汉降临。生公如今在哪里说法？巨石也低头向人拜伏。满庭都是一片明月，空与色本来就没有毁坏。举杯询问月亮，月亮并不回答。剑池中龙化成的石头依然存在，吴王已经离去，哪里还会再管这些？就把这里留给我们，痛饮一场后安然入睡。我早已不再参与迎来送往。内翰严维中奉命出使三湘，回来时经过吴地，备办酒席邀请我到虎丘。我不能推辞，于是作诗一笑。看遍苍梧山外的群山，吴中仍然喜爱小小的孱颜山。为什么主人反而成了客人？多少显达的仕途还没有得到清闲。铺开席子，坐在新竹的粉色旁；题写诗句，刻破古老的苔痕。夕阳下我们一同走下山门，到处停船，尚未打算返回。邵二泉在申易亭右边得到泉水，作诗，我依照他的韵脚作答。极其怜爱那龙吻般的屋脊倾泻寒泉，百里之内曾劳烦人来求取一滴清泉。环绕居舍的双鱼仿佛惊惧而跃，调发符令的单骑也停止了驿传。不必担心海若会使秋水降低，也不必害怕看见宣尼感叹逝去的河川。《大易》虽无言语，原本自有卦象；想来天一之水一定就在亭前。钱汝砺院使八十寿诗 当年治理国家，此外还有什么人呢？宫门传出宣召，频频入朝应对。为什么皇帝的心意多有简拔任用？家中世代传承着辅佐使令以及君臣之道。辛巳年新春有感 山林与朝廷市井，本来没有什么牵连；可怪的事情令人惊心，想排遣也很困难。金谷中多有藏金的人，反而招来祸祟；鹿门的谋划虽拙，却因此获得安宁。现在才知道晏子辞去宫殿，哪里是因为王晞喜爱冷清的官职？上天赐我一双活到百年的老眼，哪里禁得住看遍世间道路的艰难。十三首绝句 白草茫茫，乱沙中奔走；边地的风猎猎作响，吹动悲凉的胡笳。燕山的台殿虽然美好，宣府原本就是我的家。少年天子看重边疆功业，戴着黑帽，穿着戎衣，亲手挽着角弓；走遍渔阳，又登临上谷，即使没有善射的骑兵，也要直抵云中。安化的叛乱一发生，当天就平定；中原的群盗，难道敢任意纵横吗？鸿都制造祸乱，谁能担当使者？除非君王亲自领兵。彭蠡湖上扬帆，一箭之间便收服。九江、安庆，都是安稳的水流之地。和藩王徐徐送来款诚，亲近的大臣不计其数，都应当封侯。天子来到江边渡江，六军横列长江，江面无浪，天空无云。真要笑杀当年的魏文帝，徒然拥有成千上万的武夫。捆缚住名王后，气势更加雄健；在凯歌声中拥护主帅。追查事情的源头不必依靠萧丞相，这应当算作官家第一功。燕云一带苍茫无际，重重楼阁仿佛被锁住。八匹骏马奔驰，正未曾停歇。不要说十天过去还没有回来，金陵原本就是帝王之州。两条水道、三座山峰进入皇帝游幸之地，四方平安无事，还有什么忧虑？秦淮河水悠悠流淌，正好替官家建造酒楼。相国把家迁到江水之滨，金山等待皇帝临幸已经很久。太平金镜无从进献，只愿皇帝回銮时回头看它一眼。三次顾念频繁相访，也没有闲暇。向东下到金陵，便是金山。分明在铁瓮城头，边地道路上载着贤人一同回来。赵普本来就是辅佐社稷的大臣，君臣如鱼得水，还有什么人会为难呢？虚构雪夜相逢之事，心意错杂如海，仍然足以佐酒巡饮。在北固山前停驻着皇帝的车驾，殷勤前来访问相臣之家。太湖的怪石也惭愧自己多有幸遇，竟得以随着车驾装载在后车上。相和歌咏流传千载，盛明时代贤良之臣的御笔，如今更加光彩辉煌。漫衍的鱼龙百戏还没有看完，梨园新编的曲目却已经演出《西厢》。题西湖春景 从吴山向下俯瞰西湖，水面之外，青山相对而起。前朝遗迹到哪里去寻找？只见高低亭台都隐在花雾之中。又听说西域有灵鹫峰，飞落在西湖东面。向东穿过花丛映照着柳树，时隐时现的游人仿佛置身锦绣花丛。上天竺、下天竺，三十六座山峰像竖立的玉石。钱塘潮涌来，如雪山从海上而来；海门巨浪高得像房屋。我一向喜爱山水，近在咫尺的钱塘却从未到过。没有到过，神思却先在画中游览，看见山就像遇到旧识，仿佛前身已经到过杭州。什么时候能有一天命一叶小舟，载我到西湖湖心，遍览东风吹拂的十二座楼台。

译寄给韩司徒 我从前在京城，贤士豪杰并驰竞进，所仰望的是稷、契那样的人，哪里肯顾及绛侯、灌婴之流？一旦形势改变，众人如云散去，江湖相隔遥远；我自在地卧在一座小丘上，把百般念头都付诸灰冷。生死离合之间，我的志向早已消磨殆尽；却像河东公始终在心中念着一样，独自耿耿难忘。您如同玄酒之樽，外表淡泊而内涵隽永。世途也值得怜悯，就像汲水绳短，不能修缮长绳。我想起当初承蒙您推荐，面对尚书省判职时，我说的话您不曾猜疑，您的心意我先已领会。您如利剑就着磨刀石，我如弓弩接受校正。退朝用膳时常常唱和，居官时却没有登门请托。杂篇像束束碎金，想唱和时总惭愧自己不如郢人。岂只是填平坎坷深坑，实际上已经断绝了田间界限。深厚的情意唯独先使我饱足，苦守节操尤其使众人警醒。您做官四十年，一间屋子常常空空如也。中年便成为鳏夫，还不到四十岁就像杨秉一样守寡，从来没有菅草蒯草般的伴侣，更何况有美丽的粉黛。吏人抱着被褥，只有一盏灯照着孤独的身影。早晨的饭菜只有三样韭菜，晚上有时设置干肉。鲁山、阳城，虽处异代，也可以有相同的处境。饮薄酒的是些什么人？众人都醉了，反而讥笑独自清醒的人。您是谦谦君子的心性，遇到政事尤其刚直不屈。率领众人叩击天门，希望把群邪全部屏退。旁观的人神情含蓄，您却独自站立，格外挺拔。可叹上天为何偏偏如此，事情在顷刻间发生变化。逆宦占据交通要害，任意施展威权和恩福。平生彼此相许的志向，一旦之间成了画饼。赶紧剥夺官职，正是您甘愿承受的；如此严酷的惩罚，究竟又有什么遗憾？那时我忝居枢密近臣，长叹却不能救助您。俸禄资财有时暗中输送给您，就像割下春锄的腿一样艰难。归来卧居在汾水、晋地之间，甘心与蛙黾混处。闭门谢客，断绝梁砀之间的往来；清风传播到箕山、颍水。您既然隐遁于蒿莱之中，我也随即辞去台鼎之位。吴地、晋地的两个闲人，相隔万里而共对明亮星河。茫茫天地之间，悬挂着我们东西相隔的身影。蛩蛩失去蚷虾，只能久久远望而劳累颈项。没有办法探问您的起居，何况又不能承听您的咳嗽声。想驾车到淮南去，或者放舟山阴。出门仿佛处处有阻碍，大道坐看变成梗塞。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天下至治，四方仰望美好安定？两只鸟再次相逢，任意在云天间游泳。王成宪任府学博士，从昆山来，为我作七十寿诗；王成宪当时已经七十八岁。追数京师诗社中的人，只有我二人还在。感念刘禹锡的诗，于是写成四首。当年宫阙之下聚集着群才，日日唱和诗歌，手持酒杯。四十年间还有谁在世？如今只有白头相对的邹枚二人。邺下的陈思王，早已经亡故；应玚、刘桢、徐干、阮瑀，也总令人悲伤。谁知唯独那位安阳客，还来到吴门举起一杯酒。〔成宪是安阳都尉的门客。〕 倚着醉意题诗，字迹横斜；不忍重新观看，感叹年华流逝。近年来虽已白发，心志仍在；手持纨扇，笔势如受惊的蛇。想唱《凉州》曲调，却还不能真正唱好；米嘉荣之后还有什么人呢？如今才俊不要相笑，我也曾是文庄席上的珍贵宾客。偶然写成 一天过去了，太阳已经西沉；一年过去了，年岁又重新到来。到来的事物像黄河的源头，滔滔不绝；离去的事物像长江之水，滚滚而去再不回头。人生不过百年，又有什么可取呢？来去之事接连不断，互相摧折。麒麟阁上，什么时候才能画像留名？蓬莱山顶，什么时候才能登临？我听说九州之外还有九州，又听说天上有五城十二楼。怎样才能携带安期生、羡门高、钟离权、吕洞宾这些人，乘风驾气，一同遨游？从下面俯视人世，不过像水上的浮沫。喜庆之作，和秉之的韵 周邦虽然古老，天命却不断更新；历经冰霜，终于快要遇上春天。上真人正从震海滨出现，大老臣一定会到来。奸邪之臣已经得到报告，都将受到诛戮。风俗何必忧虑还没有完全淳厚？只要把遗留下来的贤才全部收罗起来，不妨老死在太湖之滨。天书在夜间降下，停止了田猎游乐。忽然觉得薰风吹入，舜时的琴弦在郢都王邸一朝悄然响起；忽然显现出天下苍生所负的债务都得到赦免。大横星已经契合，重离之象预示灾厄运行终止。百六之年从此过去，天下再无一事。朝廷尤其希望任用贤能。故顺庵骆先生挽词 泮水边曾经跟随您游学的地方，重新来到这里仍然宛如当年。古台上还留有柏树，毁坏的池沼已经没有莲花。这里是春风中讲授经义的地方，也是夜雨里弦歌不绝的天地。四方弟子很多，我深感惭愧，不能为您题表新的墓道。题石田学士临摹蒙泉阁老的葡萄图 虬龙般的胡须曲折盘绕，枝干上的鳞纹斑驳；两位老人含着笔毫，争相画出新意。请看山亭秋雨之中，哪里知道谁才能真正得到它的神韵。虎丘陆羽泉被埋没在荒草蔽塞之中已经很久了，长洲县令高君开始下令疏浚，并在泉上修建亭子来表彰它。我庆贺这眼泉水获得了应有的际遇，写诗记述此事。青翠山谷无声地涌出鲜碧泉水，品评它的人怎会允许惠山泉占先？它沉埋在断础颓垣之间，我到松根石缝旁搜寻剔除。分一杯如雪的乳泉，与沆瀣相似；千丈天光落入空明的圆池。向来被弃置不用，行走其间多有悲恻；正好感谢东山的悟道泉。〔洞庭有悟道泉，甘美寒冽，不在桑苎翁品评的泉水之中。〕 《震泽集》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九　明王鏊撰　联句 昌平道中大风联句 夜里听见海潮声〔宽〕大地汹涌，仿佛在震动；败叶忽然填满坑谷。〔鏊〕顽云全都归入山洞，万窍发出宏大的呼啸。〔宽〕百泉凛冽冻结，旷野中枯桑鸣响。〔鏊〕原野低伏，长葑倒伏；阴霾连接着混茫的天地。〔宽〕叹息般的气流来势匆匆，寒冷助长玄冥的威势。〔鏊〕狂风招来韩愈所说的讼风，雷声轰鸣，号令严厉；天空转动机轴而空旷，易水仍然萧萧作响。〔宽〕燕山格外昏暗，不知道它为何发怒。〔鏊〕所喜的是风势散开后尚可利用，忽然袭来却难以捕捉；既然逆风而来，就必须共同承受。〔宽〕有时稍稍舒缓，忽然又放纵起来；再次作势，仿佛催促作诗。〔鏊〕横冲直撞，惊得马失嚼环；低飞的鸟争相坠落，弯腰的行人早已藏起身形。〔宽〕沙漠中狐狸号叫，岐山的鸾凤噤声；敞开衣襟，谁敢抵挡？〔鏊〕帽子落下，众人哄笑；恐怕也妨碍咏唱归隐之歌，卢仝大概正忧病在中。〔宽〕远处应当穿过土袋，细处或许钻入石缝；尘土飞扬，使人眯眼。〔鏊〕拂须之时冰屑交织，风沙迸裂形成河流；盘旋的风势使城池像抵住瓮口。〔宽〕星辰仿佛奇怪地由箕星掌管，鹢鸟飞翔，书中于是说宋国；拔木的风声像周代的乐器封缄。〔鏊〕扬起波涛，仿佛越裳进贡；汉歌使人怀想沛台，楚辞使人想起云梦。〔宽〕房舍遭到倾摧，陵园兴起哀恸；向前看只能踉跄趋走，向后追赶也只能遥遥送行。〔鏊〕越过土块时势头尤其颠簸，下坡时力量像被堵住。〔宽〕驾驭八极也可以遨游，想乘木筏游五湖却不可能。〔鏊〕先登者有孟贲、夏育般的雄力，鏖战之声使邹鲁喧闹；胡马依着北风嘶鸣，鲲鱼迁徙向南飞腾。〔宽〕上天的造化难道不劳苦吗？我的意思正是借此讽谏。〔鏊〕惭愧自己没有吉甫那样的才华，美盛和顺的颂歌难以继续。阳山大石联句 〔寅〕高峻至极的山，只有嵩山最高；我曾听吉甫吟诵过它。〔寅〕如今这些石头究竟为何如此？气势仿佛与山相互匹敌。〔鏊〕来试穿春衣，暂且解下尘土沾染的马笼头。登上原野，道路屡屡回转；进入山门，树木竞相茂盛。〔寅〕层层堆叠，仿佛成为山；忽然张口一般形成洞穴。〔鏊〕横陈着好像涅槃，分立着好像翁仲石像。〔寅〕猿猴啾啾经过，叫声悲切；鸟儿贴着石面飞过，仿佛惊恐。〔鏊〕跳动的纹理如同铸造祥瑞之金，流动的黑色像黝垩，圣洁的铁仿佛冻结。〔寅〕造化是谁燃炉锻炼的？天地气机暗中整理综合。〔鏊〕一块石头整齐，一块石头倾斜，谁在迎接，谁在送行？〔寅〕阳山从中间劈开，虎丘严肃地从旁相随。〔鏊〕灵璧石哪里能与它同列？岐阳的石鼓也真是不同品种。〔寅〕仰看天门反而低垂，侧面压迫大地显得沉重。〔鏊〕蹲伏的狮子怒将咬人，奔跑的马猛烈得难以控制。〔寅〕有的并列如肩相随，有的分开如相互争辩。〔鏊〕龙象排列成庄严法会，鼪鼯失去了栖身巷道。〔寅〕开凿须有神禹的功力，冶炼要等女娲来使用；岩石高大，可以承受孟轲，正直挺立，可以容纳子贡。洲边楼阁像被槌碎，江上城池横卧如瓮。〔鏊〕凭这些景象，有人说它像晋代，轰然之间又仿佛超过宋代。〔寅〕五丁哪能驱赶它们？百神相互奉持。〔鏊〕背负承戴要依靠鲲鲸，恐怕还不能以铅汞变化。〔寅〕支撑倾斜，力量已经疲惫；承担大事的材料也足以适用。〔鏊〕鬼神见到这样的攫取也会惊讶，秀美杰出是上天放纵造成的。〔寅〕好事之人还会重新寻访，佳句不时讽咏。〔鏊〕哪里能推辞脚底生茧？姑且可以治愈头痛。〔寅〕秦代封禅偶然遗漏了吴地，汉代封爵应当从雍地开始。〔鏊〕扛起它并非九鼎那样雄伟，富盛程度却可比八珍供奉。〔寅〕呵斥起来，老公羊也会站起；击搏抚弄之间，凤凰也会来仪。太湖时隐时现，远山朝向这里拱立；沉船露出危险的桅杆，毁屋横着折断的栋梁；古苔积厚如衣，枯藤倒穿缝隙；赑屭石碑向下倒悬，空洞旁边有的拥挤；战战兢兢，脚步难以移动，瑟缩不安，心中屡屡震动。幔亭高危，冠帽将要倾倒；梵宇巧妙地补缀空缺。举酒想放声高歌，取琴时而弹奏一曲。云气生起，殿阁仿佛浮动；风吹发出钟磬声。上帝居于九重关塞之上，下界的市集一片喧闹。眼中看不尽整个吴地，胸中却有云梦般的广阔。于是应当筑一间幽静的屋舍，以每月俸禄采买物品。〔鏊〕 石湖遇冰联句 〔铨〕向西头眷恋着松树与楸树，乘小船清晨出发，走了一程又一程，抵达这座湖。〔鏊〕远远望去指向巨大的缺口，曾经的水流堵塞了长河，流冰截断了轻舟。〔铨〕大地发出余威，玄冥的命令仍然严酷；冰块聚集像鱼鳞，冰层破碎像龙骨蜕落。〔鏊〕越城桥上人迹断绝，尧峰远得看不见。〔铨〕高山耸立如玉，灿烂得仿佛银阙；有的破碎如雕刻，有的尖利如斧钺，有的下垂如玉钗，有的支撑如象笏。〔鏊〕鼇足般的冰柱倾斜，难以支撑；又像鹏背负着阏逢。〔铨〕若要制造烦琐工程，得请鲁班来做；若要解开冰冻，得请师襄来拔弦。夏虫听见也会疑惑，夜狐涉水而行又停歇。〔鏊〕应当从履霜之初便戒备，哪里能藏身于阴寒时节？山腰增添深邃的洞穴，泽腹堆起高峻的冰丘。〔铨〕上下眩目，乾坤东西混成一片吴越。王祥没有鲤鱼可求，孟宗却有竹笋可掘。〔鏊〕国忠的信义难以依靠，灵均还不必污浊自己。进退如狼跋胡须，行走又像车子没有车軏。〔铨〕船夫站着招手，行人忧惧不安。一叶小舟哪里能够渡航？五丁也没有把它砍伐开通。〔鏊〕飞渡想来确实困难，回来时因时势而惊叹，何况正当阳气初生的时辰，又值春王之月。谁来乘浮海的木筏？〔铨〕不要借用凌波袜，行止哪里是偶然的？姑且歌唱此番颠跌。除夕喜雪联句 〔鏊〕匆匆一年即将除尽，纷纷大雪仍在堆积。〔铨〕玉楼冻得鳞纹斑驳，红炉的火光突然炽盛。〔鏊〕潇潇雪声落在竹上，灿灿雪色映照天空。〔铨〕雪势似乎要压低灯光，寒威足以消减酒力。〔鏊〕刚看见雪拥满庭院，忽然觉得屋脊也将被摧毁。〔铨〕林间的风助长飘摇，檐下的融水增加淅沥声。〔鏊〕雪花如战阵般令人惊叹，农家用三场白雪来验证年成。〔铨〕已经看见雪散落成杯，却又担心它大得像席子。追忆党家饮酒，地上还留着东郭先生的足迹；把盐撒在空中，我哪里有谢道韫的才华？奉上诗笺，您又有谁能匹敌？〔铨〕端木夜间仍在飞雪，灵蓂暗中全都更换。遥想朝廷大殿上的庆贺，有谁来问穷困屋檐下的叹息？〔鏊〕举酒等待新春，题诗使今夕永远留下。〔铨〕 石湖联句〔与师召〕

译这里我曾多次经过，独自坐在空旷的亭中；如今再来，心中敬畏而谨慎地瞻仰。画栋映照着纷繁景象。早已听说玉川先生，石湖又有新的表彰。遥想文穆公，没有砍伐越城的茅草；穹庐之中接受经书，争相表现出的刚劲气势令人凛然。不要说岷山、峨眉有开府之尊，议论中的高标远远超过它们；谁能削平阜陵，借此增加褒奖？益国公推重其挺拔。天镜阁澄澈深广，玉雪坡通达高峻；刚刚辞别狼胡，仍然谈论虎须可捋。因为有前人的缘故，此地更加重要；怀古之心也更加渴切。年年进献苹蘩，登用贤人承继衣钵；乡里重视衣冠，地方长官亲自主持祭祀。您的功业已经奏报完成，我这无用之人岂敢推辞？正忧虑积水深重，忽然看见阴霾散开。上天似乎有所等待，我的兴致哪里能被遏止？借来小舟，系在花边；屏退杂人，停在松下。没能跟随骏马疾驰而来，仍然庆幸能瞻仰您的脚迹。山僧备好袈裟，田夫头戴斗笠，夹杂其中。铺席俯视清凉的水面，打开园门采摘芳香辛辣的野菜。野外坐席间杂着渔夫樵夫，谈话声夹着粗布衣服的摩擦声。鹿影杳然，听不见鹿鸣；游鱼清澈可见，几乎可以捉取。与沙鸥结盟亲近，吟咏之声不受山寺禅声喧扰。俯看倾颓的墙垣，仰望前贤流传的芳名。五湖的美景全都呈现，三峡的险阻仿佛才刚刚脱离。月影远处像凝结的波光，水色淡得如同祭祀石上的酒。桥梁横卧湖心，佛塔出现在树林尽头。高声歌唱和着《沧浪歌》，清幽的梦境遥远地通向黄门。唱和诗篇忘却了次序，古今景物仿佛尽收入囊中。回头时太阳已指向西方，天边只剩一抹云。第三泉亭联句 〔济之〕凿开孤峰，显出一痕青色。〔秉之〕洞中泉水流到漱玉亭。〔玄敬〕霜降后丹枫飘落，秋意将老。〔济之〕池水涵映宝剑，气息仿佛腥烈。煎茶之法从桑苎翁那里传来三昧，对着《离骚》饮茶，喜欢自己独自清醒。〔济之〕只是奇怪近来又多了些浮泛言语。〔玄敬〕唯独对扬子江的中泠泉感到惊异。为徐少傅祝寿 今天是什么日子？是六月，中元节过去还不久。人们说这个时节常常诞生贤人，莱公在前，您在后。不知天上的麒麟是否有种族传承？抱送千年以后，仍然姓徐。上天生育贤俊本来就有深意，您的风骨自然与凡人不同。恰如明月从海底升起，侧光照射万顷澄澈的湖水。翰林院如木天、瀛海，常人无法到达；您十年间读尽中秘之书。早晨承受密诏，晚上得到赐宴，一时之间的恩宠谁能比得上？在经筵上手持五色丝线，要为山龙、华虫、黼黻等织成华美的衣裳。今天我这个樵夫也有几句话，请您烦劳听取：愿您有一天登上台辅之位，成为汉代的丙吉、魏相，唐代的房玄龄、杜如晦，宋代的司马光、欧阳修、韩琦、范仲淹、富弼。愿您的事业同这些公卿争先，然后归来绘作《睢阳五老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词 为徐少傅祝寿 自古以来君臣相遇相知，都要等待风云际会而有定数。看圣节刚刚过去，又正逢您的生日。金鼎调和元气的重任，亲手交付给您，使十年之间天下归于陶铸。听民间童谣，说这是多么好的太平时代和贤能宰辅。您的气量可比韩琦，功勋可比裴度，谋略可比丙吉、魏相，声名可比房玄龄、杜如晦。身穿蟒衣，腰系玉带，日日承受恩宠，特准免于常朝。退朝后进入中书省，参与裁决军国事务。看您年届七十，精神反而更加旺盛，并没有求退之意。〔《满江红》〕 六十岁初度自寿四首 正德己巳八月十七日，是我六十岁初度的日子；当时我从内阁回来，醉中填写了四首词。今天正是出生的日子，满座亲友都来祝寿。举起金杯，人生百年如今已经过了一半，正好共同舒展眉头。玉带挂在花枝上，醉后的笔墨淋漓挥洒。世间的名利与我无关，何况如今功业已经成就、名声也已经实现了；不快乐又做什么呢？〔《浪淘沙》〕 年纪已经六十，鬓发斑斓；承蒙皇恩，特许我放归。高堂设下筵席，面对青山。秋天来到，正好还不清闲；阴云忽然散开，暑气新退而寒意初生。笙歌直到深夜还没有停止，旁人不要笑我年老而痴顽。人生到了这个阶段，实在艰难。〔《阮郎归》〕 宝月挂在天边，月光尚未亏缺；昨夜才刚过中秋节。大官每年都设酒宴，今年却另在依傍树林的地方开设寿筵。碧水丹山常常在梦中谈说，如今全都排列在门前。舞姿美妙，词曲新奇，声音激越，歌唱一阕。金樽斟满，泛饮清秋的月色。〔《渔家傲》〕 紫阁黄扉，身穿蟒衣，腰系玉带；功名到了这个地步，人人都喜爱挂冠归隐。有一天赋诗归来，闲适的心情又超出功名之外。明月下自在逍遥，白云中任意来去，另有一个人间清闲世界。起来举酒洒向青山，年年都愿和你常相对。〔《踏莎行》〕 贺林冢宰二首 盗窃朝廷权力的人肆意妄为，群奸佞争相奔走依附。想要颠覆大局的蝇蚁纷纷而来，究竟贪慕什么腥膻？一封奏疏真能阻挡百川。您的名声悬在天地之间，晚年仍能保全名节归来，更显得贤德。眼前浮华究竟像什么？不过是云烟；留在青史上的事迹，后世还会细细编写。〔《南乡子》〕 天运终究会恢复正常，皇室基业深厚广大。一旦公道重现，就明亮如白昼。冰山忽然倒塌，谁还能够扶持？那些被诛杀、流放、窜逐、殛罚的人，又有什么罪过可叹？您的官秩仍然升迁，您的名声更加茂盛。闽山闽水因而增添清秀。吴地百姓叩首，向地方长官遥祝一杯酒，祝愿您如南山长寿。〔《踏莎行》〕 六十三岁初度，君谦用词为我祝寿，我作词相和。悬弧之日又一次诞生，清晨已是六十三岁；功名不过是鹿影覆蕉的幻梦，紫阁高位名声已经建立，为何还迟迟不归，偏偏早早退下？况且如今在山中安卧得很稳固，政治如虞舜，圣德如唐尧；洗耳也还容得下许由和巢父。〔《一封书》〕 姑且做山中的宰相，依然穿着玉带蟒绣的袍服。像范蠡一样乘扁舟离去，遥遥面对五湖烟景，也没有人来求取。金庭玉柱，可以傲视伊尹、皋陶；清风明月，使管仲、萧何也显得低下。洞天福地，谁曾真正到过？〔《皂罗袍》〕 整日逍遥自在，过去的美好年华已经不可追回。幸好有还丹大药，远胜过盐梅调和、金鼎烹炼。人生百年已经过半，却总是劳苦奔波、追逐名利，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感叹那些当时的豪杰，像东门黄犬一样，徒然增加烦恼。〔《驻马听》〕 自古以来富贵有谁能长久保有？早早抽身离去才好。裴相的午桥庄，疏广、疏受离开都门的道路；直到如今，人们仍然仰望他们高尚的节操。〔《清江引》〕 吴惟谦同年寿词 前些日子已经挂簪归隐，今天又逢悬弧之辰；节令正值中秋，玉山月色刚刚过半。回头看人生的升沉，亲眼见过许多变化。幸好有丹崖翠壑、明月清风，上天把它们交给我们享用。任凭他人显贵荣华，我只管高卧，无喜无忧，这便是神仙。曾经和攀桂之人同游曲江宴，看那些三百名英雄如今渐渐消散。年过七十，还能有几个人身体健朗呢？〔《梁州序》〕 经过太湖 东山如同图画，西山像青黛；七十座山峰彼此映衬。在白银堆积之中，楼台分明从水面涌出。最喜欢微风不起，明月高悬，万顷湖水像玻璃般被月光照碎。这才知道世上也有蓬莱。站在船头洗脚，真是畅快啊！胡笳战鼓喧闹，管弦乐声沸腾；看画船摇曳，人已经开始醉了。千年以后，究竟谁能继承这样的风流？〔《梁州序》〕 贺秉之授经府 秉之的弟弟积累学问、努力实行，却受困于命运。正德十年六月，蒙受恩典，特授古杭经府之衔。有其荣耀而没有其劳苦，我因此填写一阕近词来祝贺。

译山林寂静，官署喧闹；在官场中隐居，最是美妙。圣上的恩典隆重，一纸天书亲自教您掌管西湖的风月、南国的烟霞，全都任您舒展吟咏长啸。清朝的鹓鹭群臣，总要辛苦操劳，却输给您这一着高明。莲幕中的俊才，堂上的老臣，在高楼设宴，日日笙歌环绕。尘世如梦，几个人能够醒悟？〔《梁州序》〕 《震泽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十　明王鏊撰　序 《东原诗集》序 东原先生杜氏，名琼，字用嘉，家住吴城乐圃里。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谦退礼让，是乡人的表率。当时志趣相同的人有陈先生孟贤，两人都喜爱作诗。孟贤的诗清丽婉约而有风致，先生的诗尤其沉着高古；间或喜欢画山水人物，所以他的诗对评画也有深刻见解。他的诗大多散失不传，他的儿子长垣县尹启独自得到八册，交给我，让我选定编次，又把若干篇杂著附在后面。我为此作序说：“先生大概是一位隐士吧？古代的隐士，姓名、居处、踪迹都隐晦不明，只怕被人知道。至于作诗，却有不能自已的时候。陆鲁望、魏野、林逋尤其喜爱作诗，他们对于世间的兴衰、治乱、毁誉、得失、荣辱、进退，全都抹杀不顾，唯独在烟云泉石之间玩味自己的志趣。他们的文辞冲淡幽深，而名声却特别光耀地留在人们心中。这大概是因为世人正把卓越的操行看作贤德，而这些人自己高高标举节操，以此警醒、震动流俗。即使万乘之君亲自前往也见不到，千金征召也不能使他们屈服。他们的行迹奇异，声名显赫，流传于世间；人们却说当今没有隐士，这难道果真如此吗？大概是有的，只是世间唯独崇尚科举，把科举看得最重要；除此之外的人，都被排斥而不任用。说话奇特的人会受到怀疑，行为异于常人的人会被讥笑；即使有隐士而人们无法知道，也就索性说没有，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果真没有吗？”我还来得及见到先生和孟贤，他们穿深衣、戴幅巾，拖着手杖，穿着皮鞋；所到之处，人们望见他们，就像望见绮里季、东园公、夏黄公、甪里先生。郡守、县令设礼延请，唯恐来不及；经过吴地的士大夫，一定登门拜访。两位先生去世后，吴中的耆旧也日益衰微，世间知道他们的人更加稀少。所幸还有人因为他们的诗而知道他们。东原的诗也仅仅保存到这里，但他一生的大概都具备了。读他的诗，考察他的时代，就能知道他是怎样做人。唉，这难道不就是所谓‘遁世无闷’的君子吗？乐圃里在吴城西面，那里东边有一片高原，所以世人称他为东原先生。先生喜欢戴鹿皮冠，所以又称鹿冠道人。” 《送刘世熙任四川佥宪序》弘治二年，蜀中发生旱灾和饥荒，巡抚右佥都御史丘鼎说：“蜀地在前代以富饶著称，直到今天土地并没有改变，大概只是人的治理还没有修治罢了。我私下看见成都有都江大堰，是秦代郡守李冰开凿的，用来灌溉郫县、灌县、温江、崇宁、双流、崇庆、新津、新都、眉州、彭山，沃野达数千万顷。后来豪强人家渐渐谋求小利，使堰水改道，水流失去原来的河道，蜀人从此受到旱灾困扰。我曾经巡行考察地势，只要不是高山，都可以修治陂塘堤堰；旱时灌溉，涝时排泄，为蜀人造就无穷利益。如今山东、浙江、南直隶都设置官员治理水利，大概专门负责就应当能够成功。”于是下诏，命刑部员外郎姑苏刘世熙升任按察佥事，前往蜀地。我对于您的出行，唯独有所感慨。从前关中发生大饥荒，甚至人吃人；于是用陆路车运荆襄粮食，又用水路从汴水、渭水漕运，各种办法救济，但秦地百姓死去的仍超过一半。秦是天下的强国，秦代难道一定没有旱灾吗？有旱灾却没有救济，天下就会起兵攻打它，那么秦国早就灭亡了。大概当时井田虽已废弃，沟洫却还存在；郑国渠是秦国赖以富强的水利工程。后来郑当时、儿宽、白公都曾经修筑渠道，到现在却废弃很久了，遗迹往往还存在。既然如此，依遗迹疏浚，工程本应容易；但议论的人却总说不可恢复。往年我居住在吴地，吴地有一条白茆港，三吴的水都由它流入大海。海潮每天到来，泥沙淤积成肥沃土地，百姓于是占作田地，或者在上面建屋居住；因此吴中水患很多。议论的人认为只要疏浚白茆港一次，三州都能获利，但直到今天百年之间，也没有听说有人承担这件事。大概只要有人承担，浮泛的议论就会兴起，工程进行不久便又停止。既然想享受利益，哪里能推辞劳苦？既然想建立功业，哪里能推辞诽谤？唉，天下的事情，大概大多都是这样吧？这就是我的感慨，请把这些话作为赠言。《赠毛给事序》贞甫拜任南京给事，向翰林王鏊问道：“我毛珵这次出行，众人都认为是荣耀，但我内心却不这样想。如今天下百姓的利害休戚，百官的贤能奸佞、功劳过失，皇帝车驾的一举一动、赏赐惩罚，都是我的职掌，都可以进言；但有时又不能把话全部说尽。所说的意见不能全部实行，我该怎么办？担心不能实行便不进言，是旷废职守而不顾；知道不能实行还要进言，人们又会认为是在求取名声。您与我亲近而且相识已久，请给我一些话。”王鏊起身谢辞说：“古语说，厨师即使不掌管祭祀，尸祝也不能越过祭器和酒樽去代替厨师。像我这样的人，哪里敢谈论这件事？然而我曾听说，做人臣子的，只担心不能进谏，不担心进谏不被听从。自古人君接受劝谏，人们总说唐太宗，难道只有太宗如此吗？也是因为魏征善于进谏，才有条件启发他。这样说来，进谏而获罪，难道一定是君主的过错吗？劝谏有体制，有合宜，有文采，有诚信；道理上能够回旋维护，不损害大原则，叫作有体；审察缓急先后，看到可以进言的时机才说，叫作有宜；言语足以表达心中所要达到的意思，叫作文；文辞不浮泛，符合事情的实际，叫作有信。劝谏有体、有宜、有文、有信，而自身还要存有正直，这才是劝谏的完成。事情有不期而遇的变化，道理也有彼此感应的关系：邻翁因为筑墙而被怀疑，离去的妻子因为捆束柴薪而自己回来；赵太后要把儿子送到别国作人质，群臣劝谏她便发怒，触龙劝谏她却高兴；秦始皇迁徙母后，七十人进谏他便发怒，茅焦进谏他却高兴；楚王要修建高台，七十二人进谏他便发怒，诸御史进谏他却高兴；汉高祖要改立太子，叔孙通等人争论而不能改变他的决定，只有张良不争辩，汉高祖的心意却已经回转。这样看来，进谏的方法也就可以知道了。《易经》说：‘在巷子里遇见君主。’又说：‘从窗户纳入约言。’请把这些话作为赠言。有人说：‘古代君臣在一座殿堂上周旋，从容地谈论政事，有时话还没有说完，君主的心意已经改变，这种情形是有的。后世却不同，而南京又远在千里之外，怎么能用这些话告诉他呢？如今作文，仍然和从前进言是一样的。’

译《送广东按察使徐君序》起初我们苏州在京城做官并有文学名声、属于翰林的人，便是如今的少詹事吴学士、海虞李学士和我王鏊，共三人。此外还有陈给事玉汝、周御医原已、徐武选仲山；当时常来往出入的，还有赵刑部栗夫、孙进士希说、朱天昭、杨君谦、毛贞甫、陆全卿。少詹事有一鹤亭、玉延庵、海月园；李学士有禄隐园；陈给事有半舫斋；周御医有传菊轩；武选有超胜楼；我家有小适园。花开之时、月明之夜，退公之后便互相来往，宴饮聚会，赋诗唱和；有时联句，有时分题咏物，有人倡作便有人应和，争奇斗丽，常常联缀成大卷，传播中外。这样的风流文雅，其他地方很少能比。我们几人没有不喜爱彼此聚合、夸耀盛况的，但我心里独自认为这种聚会难以长久。不久，栗夫把家迁到城西，往来稍有隔阂；希说调任刑部，原已升任院判，贞甫先后到南京任工科给事；原已、希说又相继去世。君谦不久也因病离去。后来玉汝升任大理丞，全卿任御史，也迁居城西。天昭以御史身份出按广东。只有我们三人仍和从前一样。不久李学士拜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也离去了。今年春天，陈、陆二人同一天离开。如今您又要离开。从壬寅年我再次来到京师，到现在也只有十二年罢了。为什么人事这样容易乖离，仕途又有这么多忧患？难道事物聚散本来就是如此吗？这也确实令人感慨。您与我同年考中进士，在武选任上能够尽到职分，学业也没有荒废，为人谨慎周密而有操守。这次出行，众人都庆贺广东藩司得到人才，而我们这一群人却独自惋惜您的离去。我们交游，固然互相以道义扶持，以学问互相观摩，以事业功业彼此期许，并且约定始终如一。我们的志向十分壮大，难道只局限于燕游聚散这些小事吗？您出发吧，见到我们这一群人中的朋友，就把这些话告诉他们。不过，谁又知道我们最终不会重新聚合呢？” 《应天府乡试录》序 弘治五年七月戊寅日，皇帝命右谕德臣王鏊、洗马臣杰主持应天府乡试。壬午日辞别皇帝。八月癸卯日抵达府治，乙巳日在府治设宴，随即进入锁院。当时前来应试的士子有二千三百多人。按照旧例分三场考试，同时加严评判取舍，仔细区别高下，披阅试卷，口中诵读，心中思考，日夜不懈。从乙巳到丙寅，共二十二天。张榜录取士子共一百三十五人。把他们的姓名以及文章中可以记录的内容编成一册进献。臣王鏊谨在卷首作序说：‘人才的盛衰，取决于时代。’《禹贡》说扬州的田地属于下下等，《周礼》说东南不列在五服之内，春秋初年史书中也没有见到东南人物。晋、宋以来，东南人物才开始见于典籍。近百年来，土地与时代一同上升，国运随世道转移，东南的财赋于是冠绝天下，而人才也随之兴盛。大概唐代中叶以来就是这样，到我朝太祖终于从南方兴起而统一海内，东南各郡进而成为京畿之地。天地气化暗中积蓄，圣明神武的教化首先施及这里，所以东南往往称雄天下的，不只是财赋而已。治理之道的升降，可以从人才看出；人才的盛衰，可以从文章看出。’ 三代的文章，见于经书的已经达到极盛。汉代文章盛于汉武帝、汉宣帝时期，唐代盛于元和年间，宋代盛于嘉祐、治平年间；大概都是建国百年之后，海内安宁，人们兴起于文教，于是董仲舒、司马迁、司马相如、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曾巩这样的奇才相继出现。虽然不能没有高下纯驳，却都能各自成一家之言，挺立出一代文章的盛况。如今天下太平已经一百二十五年，战争收敛，礼乐普遍施行。《易经》所说‘圣人长久奉行自己的道，天下因此教化成功’，正是这个时候吗？在这期间也应当有奇才出现。只是我学识浅陋，恐怕不能全部识别，因此惴惴不安，害怕无法称当圣明诏令所交付的任务。然而所谓公正无私，我虽没有才能，私下认为自己还接近这一点。考场提调是府尹臣莹、府丞臣绮；考试官是教授臣珙、臣咏、臣宁、学正臣纬、臣章、教谕臣思忠、训导臣杰；监试官是监察御史臣鸾、臣立之。《送毛检讨归省序》如今仁圣皇帝临朝，侧身思考治国之道，求取谏言、选举人才，早晚焦急勤勉。百官众僚奔走敬奉诏命，勤劳自身、尽力职守，早晚不敢懈怠。翰林院每天侍奉机密政务，地位亲近、品秩尊高，除记载政事完备外，还负责顾问。表面看似没有事情，实际职掌极其重要；看似从容，事务却十分繁多；看似适意，实际也很辛劳。国朝制度规定，凡在朝廷任职的人，三年可以回乡省亲；后来十年才能回去，近来的规定是六年可以回去。这是为了体恤他们的私情，减少他们的劳苦，斟酌其中而教导他们尽孝。教导他们尽孝，正是为了劝勉他们尽忠。东莱毛君维之，年少时在乡试中考取第一名，成为山东第一；考中丁未科进士，改任翰林庶吉士，授官检讨。到现在，维之与父母分别已经六年多了，于是请求告假回去省亲，皇帝下诏准许。维之的职任，正是所谓十分重要的；而所谓看似从容，实际上事务繁多；而所谓适意，也正是如此。您知道职任既重又繁，那么在早晚省视父母的闲暇里，难道不能长久地徜徉在东海之滨吗？馆阁中的元老以下，都作诗来为您的行程增添光彩。王鏊为此作序。

译《送刘学谕之鲁山序》天下的治乱取决于人才的高下，人才的高下，实际上由学校造成。学校的兴废，又在于儒师是否得其人，因此儒师的重要性是明摆着的。然而世人往往不知道它的重要。只有当权者想到移风易俗的根本，必定想得到有才德的人来任用，可士人终究不相信。当权者说：“这是朝廷所重视的。”士人说：“这是世俗所轻视的。”当权者固然认为它重要，士人却固然认为它轻贱。当权者一定要授予官职，士人却一定不肯接受。难道当权者所看重的，反而不如世俗所看重的吗？或许只是当权者有重视的名声，而重视的实际还没有达到吧？如今听说有治理一县而有良好政绩的人，便召入朝廷了；有治理一县或一州而有良好政绩的人，我却没有听说过。难道他们的才能果真一定不如前者吗？那么，士人有自己的轻重取舍，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前几十年，大概有因此而做御史的人；祖宗时代，也有因此而做翰林的人。近世的名臣，如杨文贞、魏文靖、年尚书，多出自其中。难道要说当今没有这样的人吗？所以说，重视的实际还没有达到。安成刘君锡玉，在己酉年乡试中被荐举，今年会试列在乙榜。同辈人都急切地求取脱离学校的职位，唯独您不是这样，得到河南鲁山县学谕的职位，便欣然前往。这难道是世俗所轻视或重视的职位吗？如今朝廷开设再次考试的科目，制定显著升迁的条文，所谓重视的实际，怎么知道不是从今天开始呢？鲁山民风质朴丰厚，以您的才德作为表率去陶冶教化他们，一定会有显著的成效。和偶然考中甲科却终身没有作为的人相比，哪一种更多呢？何况您还可能两者兼得呢？您出发吧。送陈宗理知永定序 如今做县令而有良好政绩的人固然很多，对于进士以上的人也确实格外看重。有善行，就表彰他、提拔他；有过错，就替他掩盖，说：“他是进士。”有善行，就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有过错，就加以纠察揭发，有时还把他罢免，说：“他不是进士。”难道进士身份就值得特别看重吗？有这样的人：他的才干足以中进士，品行也足以中进士，唯独名义上不是进士。像这样的人，是否也应该受到重视呢？宗理是我的朋友，我们相知确实很深。他的为人，我能够说一说：经学有师法，遇事开通敏捷，清白而不苟且。我在京师做官很久了，像我的宗理这样的人吗？即使是进士，也很少。永定是个小县，他治理起来大概很容易。不过，现在的当权者中有了解他并认为他非同寻常的人吗？没有。有人说：“永定是小县，地方极其荒远，埋尸抢劫的奸人往往聚集在那里。逼迫得紧了就会作乱，放松了就会滋长蔓延。却说很容易，为什么呢？”古语说：“即使是蛮貊之邦，也可以推行。”永定虽然偏远险固，难道还不在中原之内吗？有什么不能施行的呢？百姓作乱，是上面驱使他们这样做的。假如刑狱公平，赋税节省，约束、法令、明信和义理都确立了，他们还想作乱吗？谁会跟随他们呢？反过来说，难道齐鲁之人就能独自保证不做盗贼吗？永定接连发生动乱，也是当地百姓的不幸。后来幸而遇到贤能的官吏，您此行，我因此写几句话来为永定人庆幸。这样以来，他们的病苦或许会有所好转吧？也借此告诉福建的当权者，希望他们知道所属地区有这样的人才，不是科举名目所能一概而论的。何况四海这么广大，像我的宗理这样的人，当然不止一个。送姜太守改任宁波序 姜侯恒頫初任河南太守时，上疏说：“我的母亲年老了，希望请求江浙之间的一郡来效力，同时也方便我处理私事。”没有得到答复。后来上疏述职到京城，又上疏说：“我的母亲年老了，希望请求一个近郡，以便奉养。”当时宁波缺少太守，诏令便把这个职位授给了他。于是朝廷士大夫无不夸赞皇上的仁德，称美姜侯的孝行。姜侯高兴能够侍奉他的太夫人，宁波高兴得到贤能的太守，而河南人却独独惋惜他的离去。于是宁波在朝任职的人，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唉！做太守、县令是很难的。前些时候我回南方，经过几十个郡县，进入它们的境内，能够做到六项政务都兴举的，大概很少，只遇到三四个人罢了。除了这三四个人外，大概有的绕行数座城池也听不到善政，真是多么困难啊。这三四个人，他们的政绩显著而有声誉，刑狱减少，赋税征收齐备，如此而已。他们像古代循吏那样真心抚育百姓，大概没有。全郡都认为有利的事情，一个人却认为难办，因畏惧而不实行的有；全郡都认为有害的事情，一个人却认为难办，因畏惧而不革除的也有。所以说：“像古代循吏那样的人，大概没有。”何况先王时代用来治理和教化百姓的方法呢？姜侯是纯孝之人，廉洁、公平、和乐宽厚，这在河南已经充分显现了；他治理宁波，难道不会由此推行开来吗？使一个郡的老人不失去做老人的安宁，幼儿不失去做幼儿的安乐，这就是所谓循吏吗？这也是最大的孝行了。孟子说：“敬爱自己的老人，从而推及敬爱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幼儿，从而推及爱护别人的幼儿。”请让我把这句话作为赠言。乡试同年会序 在出仕与退处、得意与失意、生存与死亡、聚合与离散之际，君子不能不有所感慨。成化甲午年，南畿乡试一同中试的共有一百三十五人；到了今年弘治甲寅年，在京师做官的只有六人。从外地来的三人，加起来才九人，为什么这样少呢？真可以说艰难了。己巳时节气候清和，公务又很少，鏊便对众人说：“自唐宋以来有所谓同年之交，如今尤其看重。居处时彼此亲近，做官时彼此援助。如今乡试榜上的人不也是同年吗？为什么反而遗漏他们呢？”众人说：“是这样。”于是开始谋划乡试同年会。庚辰年会在午城西墙，六人为主；甲申年会在玉河西堤，三人为主。情谊交融，彼此不计外在形迹；玩六博、投壶，接连饮酒；和谐却不至于失礼，醉了也不至于混乱。众人说这次会集不能不记载下来，于是分韵作诗，请我写序。唉！岁月容易流逝，人事难以整齐，良好的会集不能常有，我不能不对最初的相聚有所感慨，也不能不对后来的情形有所怀想。于是彼此订立盟约：每年举行一次会集，从这次会集开始。六人中，云间顾惟庸当时任大理司务；锡山莫曰良，任驾部员外郎；吴江叶文粹，任中书舍人；宜兴宗廷威，任户部郎中；云间朱汝承，任工部员外郎；鏊，任右春坊谕德。另外三人是昆山张济民，任南昌同知；海虞周民则，任袁州同知；洪克毅因考核政绩到歙县，任交河知县；又征召御史方为之主持此会。

译王氏家谱序 王姓最为繁盛，而其来源并不相同【《姓苑》中有姒姓的王、姬姓的王，又有蕃姓的王】。舜的后代被封在陈，后来又在齐为王；齐国灭亡后，世人称其家族为王家，这就是我们王姓的起始。后来迁到琅邪，郡望在太原，繁衍于山阴，至于在震泽洞庭山定居，则是从宋室南渡时迁来的，也没有人能详细说明其最初来源。唉！宗法废弃，天下便没有昭穆次序了；也许还剩下谱牒。谱牒废弃，人们便忘记自己的祖先。人忘记祖先，天下便没有孝了。如今开创姓氏的始祖，来历已经很久远了。世上的人有谁能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吗？如今街巷中的普通人，三代以前的祖先很少有不茫然的；读书人呢，十代以前也很少有不茫然的。作为别人的子孙却不知道祖先，作为别人的祖先却不知道自己的子孙，不是极大的不幸吗？那么，编修家谱怎么能够缓慢呢？谱是做什么的呢？事物没有不有所开始、又有所分支的。从我往上追溯，是父亲、祖父、曾祖、高祖，一直到无穷；它的起始处，起始往往容易湮没而难以考察。从我往下推衍，是期亲、缌亲、袒免亲，直到无服之亲；它的分支处，分支往往容易散乱而没有统绪。君子由此向上追溯，追溯上去，必定有根本。所以尊敬祖先，是以尊祖来教导百姓孝顺。由此向下推衍，推衍得越远，必定有分别。所以合并族属，是以合族来教导百姓和睦。编修家谱，难道就是为了这个吗？王姓自从受姓以来，显达的人确实很多，晋、宋时期尤其兴盛。不书写纪信，是从百八公开始尊崇其所出。会集采用五支小宗遗留下来的意思。唉！王姓是大姓，自百八公以来，虽然没有听说有特别显赫的人，却世代以忠厚相承。山人指称为忠厚王家，有见识的人说他们的后代将会兴盛，果真如此吗？我或许能够看到这一天。而忠厚这一支绵延不断，正是王氏世代相传的心法，总不能使它湮没。我的子孙，希望你们世世代代守住它。送都水员外郎傅君序 人的才干，各有适宜的方面。精神足以折服敌手、文辞足以使国家增光，便适合做儒者；搜集隐僻逃逸的资料，考核盈亏增减，便适合做吏员。孔子难道不是儒者吗？他说，只不过是使会计得当罢了，只不过使牛羊繁殖罢了。然而《周礼》一书，治理财赋的内容占了将近一半。《易经》说：治理财赋，端正言辞，禁止百姓做非分之事，这就叫义。义难道不是儒者的事情吗？只是有人推说自己不参与罢了。只不过其中有轻重取舍而已。那么应该重视什么呢？重视国家吗？就会伤害百姓；重视百姓吗？国家用度又会不足。这两者如何适宜，很难做到，除了儒者还有谁能明白呢？水部员外郎傅君说：将要到荆门州考察竹木政务。傅君是今春官少宗伯先生的弟弟，他的诗词清峻，书法遒美，人们都说这才称得上是春官的弟弟。然而让他处理商人货物资财、计算钱币的事务，他却能从容胜任，说：有什么不是儒者的事情呢？而要在所谓轻重、盈缩之间作出取舍，您是懂得的。我听说古代的君主将要在天下有所作为，就不敢忽略近处、小处的事务。所以陈献侯的相业，从分社肉开始；韩魏公的器度，在管理仓库时便显现；陶士衡的综合治理能力，在竹头木屑之间就能看出。您去吧！我将以这些事情来考察您。《震泽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十一　　　　　　明王鏊撰写序文 《会试录》后序【丙辰】《会试录》，是记录会试的程文、士人中式者以及各位执事姓名，刊登在天府，传播到天下的书。国家选取士人，乡里选拔其中优秀者，储养在学校。每三年举行一次大比，两畿十三省的士人各自聚集到主管部门。主管部门经过三场考试，又选取其中优秀者，送到礼部。礼部上报皇帝，把两畿十三省前后贡举的人合在一起，再经过三场考试，又选取其中优秀者，献给天子。皇帝临轩亲自策问，确定名次高下，这就叫进士。进士的选拔，是今天极其重视的事情。历代任用人才，有明经、贤良、孝廉、博学、宏辞等科，而进士最受重视。到了我朝，又更加重视。馆阁的选拔，从这里取人；台省、寺院的官员，也从这里取人；方岳、郡县的官员，也从这里取人。不由这条途径出身的，就不称为正途。一百多年来，名臣和辅弼大臣，端正坚贞、耿直明亮、声名事迹盛大而显著、闻名中外的，必定是进士；即使不是，也只占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那些愚钝软弱、因放纵欲望而败坏官职的，必定不是进士；即使有，也是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国家由此得到人才最为兴盛。士人一旦登上这份名录，后来升任公卿大夫的，往往有之，难道能说进士不重要吗？然而君子所重视的，并不在这里。君子的学问，对于施行作为的本末先后，早已有确定的见解。他做官，只是想把这些学问施行开来罢了。所以说：年轻时学习它，壮年时想要推行它。如果说一旦考中进士，就把所学抛弃得像弃置冠帽上的饰物一样，这难道是今天选士的本意吗？那它又哪里称得上重要呢？世人称道人才，必定说虞舜、周文王。虞舜、周文王已经很久远了。自从有科举以来，唐代以韩愈榜最为盛大，宋代以寇准榜录取人才最多，至今仍传为美谈。今天所录取的人，难道也有像他们那样的吗？文章如韩愈，功业如寇准，可以说盛大了；而且还要有所超越，难道不是主考官所期望的吗？我承担这次考试事务，深怕没有办法符合并报答皇上的明诏，谨以此勉励各位士人，这也是我用来磨砺自己却尚未做到的事情。送长芦运使宗君序 如今做官，官秩低而众人想做的有，科道官就是；官秩高而众人不想做的也有，运司官就是。官秩高，为什么反而不想做呢？那里是财利聚集之处，权势盘踞，一动就会受到阻碍，而且流言丑语很容易造成诬蔑，积累的弊病和旧日的怨尤，不是一人一日所能清除的。官职虽然尊贵，却没有足够的临制权力，于是政令有时不能推行；而且一旦任此官职，即使有善政，当权者也不再考察评论。众人不愿做，正因为这些吗？君子所忧虑的，是怕不能胜任使命。若我有不屈服的气节，何必害怕权豪？若有不受磨损的操守，何必畏惧诬蔑？若有必定作为的志向，何必忧虑积弊？若有安于本分的心，何必担心权力轻微、官职不能升迁？不看看耿清惠吗？别人因这些而受阻，他却因这些而进步，这难道不在人自身吗？这是近来的事实验证，哪里在于不能升迁呢？同年宗君廷威，以进士身份任户部郎中，弘治八年三月，出任沧州长芦运使。朝廷士大夫都认为不合适，难道您自己也有不得意之处吗？所以我把耿清惠的事告诉您。虽然如此，这个官职的重要性，未必不是从今天才开始。

译丙辰进士同年会序 弘治丙辰科进士三百人，第一名陈澜压过唐钦，这是南省主管部门上报的次序；第一名朱希周压过童品，这是胪传时受恩荣的次序；第一名童品压过王朝卿，这是各位同年私自在朝天宫会集，按年龄排列座次的次序。这一科廷试在三月十五日举行，随后传胪、赐宴、释奠，都按照旧例。礼仪完成后，洛阳刘东对众人说：“此前的得失无法知道，今后的聚散也无法预期，何不趁现在订立同年之交呢？”选地方找到朝天宫的斋堂，庭院屋宇幽静深邃；择日定在四月甲子，天气晴朗美好，礼仪早已戒备，众人欣然前来聚集。以东面为上座，面向西坐的有若干人，面向南北坐的有若干人；离开座位有罚，喧哗也有罚。教坊奏乐，年少者依次敬酒，气氛和谐而有秩序，直到日暮才散去。众人都说这次会集不能不长久保存，于是把姓名列出刊刻，想让后世世代讲说。我说，同年会自唐代以来就有。刘禹锡说：“古人因一同受学而成为同门友，今人因一同登名而成为同年友。礼制重视初次入仕，以四海九州之人而论，同样开始做官，便终身成为同年。因此同朝为官就更加亲近，共同办事就更加亲密；进用时互相援助，退处时互相救济，宴会聚集时互相召请。” 用人得当，一榜都因此荣耀；用人不得当，一榜都因此蒙耻。前代就是如此，却没有人非议它。”然而我听说，《易经》说：“在郊野与人同心，亨通。”又说：“在宗族内部与人同心，艰难。”那么古人所谓“同”，也就可以知道了。各位从今以后有服官的责任：在朝廷内外任职，都要同心匡正辅佐；在外任职，要同心尽力；处于上位，要同心提拔引荐；处于下位，要同心互相切磋规劝。不幸遇到事情，也要同心报效国家。将来有人得到这部记录，会说：“这一科录取人才是如此盛大，这一科主考官是如此明察，这一科同年不作苟且的附和，难道不是伟大的吗？”否则，进身时互相援助，退处时互相救济，宴饮集会时彼此召请，也不是所谓的“同”了。我与各位只有一日的旧交，所以把这些话告诉你们。送王都宪序 如今海内安定，只有西北两边时常有烽火警报。古人谈论匈奴，不过说它相当于汉朝的一个大县。以天下的力量对付一个县，形势似乎很容易，可是仍然忧惧而不能高枕无忧，难道不是因为我们的边防还有没有修治的地方吗？边防没有修治有三点原因：没有财力，没有兵力，没有将领。这是世人共同担忧的事，而我认为这三者其实都有，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天水、陇西的百姓勇猛强悍、具有武艺，用恩惠笼络他们，使他们自己保卫家室坟墓，那么人们乐于效力，比起外来的军队，勇怯相差百倍，可见并不是没有兵。洮河、兰鄯都是过去汉朝的郡，所谓湟中、浩亹，土地肥沃，可以一边耕种一边作战；获得一钟粮食，就可以省下运输十钟粮食的费用，可见并不是没有财。军队中有些人智慧勇敢超过常人，屡次建立战功，就不按通常次序而任用他们；行伍中的吕蒙、胯下的韩信，哪个时代没有呢？可见并不是没有将领。三者都有，却不能任用，是有原因的。权力分散在将领手中，很多祸患产生于牵制；兵力本来就有，有人却从中削减侵夺，谁还肯作战？田地本来就有，有人却从中贪占掠夺，谁还肯耕种？将领本来就有，有人却从中颠倒是非：有才的人不任用，所任用的人未必有才；有功的人不奖赏，受奖赏的人未必有功；有罪的人不惩罚，受惩罚的人未必有罪。这样谁还肯效死呢？巡视边境的大臣有时也慨然想整顿治理，可诽谤议论随即纷纷而起；有了前面的惩罚，后面的人便引以为戒，没有人敢于发动。于是眼看士卒困苦却不能救济，眼看田野荒芜却不能开辟，眼看有才之人可以任用却不能举荐，而无才之人也不能罢黜。这些弊病大概因循而产生，积累而形成，却没有人知道它们究竟从何而来。若不是得到文武兼长、刚毅不屈、风采令人敬畏又爱戴的人来治理，这些弊病本来就不容易突然改变吧？弘治九年，同年王君邦镇从大理少卿升任都察院副都御史，出任延绥巡抚。像王君这样的人，难道就是我所说的不屈、令人敬畏又令人爱戴的人吗？将来边疆的利弊能够依次革除实行，王君邦镇难道不会成为西北边疆隐然屹立的长城吗？赠王升之序 升之十五岁时，在乡试中考取高等，拿着南昌张学士的书信作为贽礼来拜见我。他庄重地站在庭下，神情明朗温润、深沉肃穆。我看着他便觉得奇异，考问他的学问，出自经书，入于传注，搜罗词语、探求隐义，纵横成篇都没有难处，提笔便能写成，才华光彩灿烂；然而还没有超出所谓举业的范围。于是我用新的义理启发他，他惶恐如同受到惊吓，翻然悔悟，超然领会；过去的旧习仿佛烈火燃烧后，冰雪迅速融化，领悟精妙，如刀刃迎合，才华脱颖而出。十九岁时，终于考中进士。考中会试后上疏请求回乡，便在乡里娶亲。京师士大夫多作诗称赞传扬他。大概当今世俗所荣耀的，是进士；人情所喜悦的，是新婚。歌咏《东山》，雅歌《韩奕》，吟诵《桃夭》《束薪》，穿着礼鞋而歌咏，世人把这些比作大小登科。然而人们常担心两者难以兼得，升之却独自兼得了，真可以说难得。但升之曾经学习圣贤之道，世人所夸耀的事，我不以此夸他。升之已经满足了。既然如此，升之也可以追求我们儒者所谓的荣耀、我们道统所谓的快乐了。我比升之年长一天，所以把这些话赠给他。

译赠少傅徐公序 弘治十年，少傅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徐公因年老请求退休。皇上说：“朕正倚仗卿有所作为，怎么可以说离去呢？”无论寒暑风雨，都免除他上朝，还召他到文华殿，赐给他玉带和绯袍。于是朝廷内外都知道徐公有勇于急流勇退的节操，皇上有体恤礼遇元老的诚意。君臣之间，可以说双方都得到了成全。当初，徐公从吏部侍郎进入内阁，掌管机要政务，弥补调和辅佐君主十年间，海内安定。近年灾异有时出现，很快又消除；北方边境虽然有时告警，很快也恢复安宁。百官各得其序，天人和谐相应，那么徐公辅政的功业，也就可以知道了。国家拥有天下一百三十年，名臣称为“三杨”，到徐公才开始继承他们的美名。文贞的文章、文敏的见识、文定的操守，在徐公身上不知道应当怎样排列先后；但宽厚恢宏的气量，却独自超过前人。他说话不一定出自自己的意见，只求正确；用人不一定要是自己所了解的人，只看他有才而且贤能。见到别人有一技之长，便急切地引荐任用，甚至不觉察那是自己的贤能。他喜爱贤人、乐于善行，不知道古代大臣是否能比得上他。立朝四十多年，不自夸，也不屈挠，人们温和地仰望他的仪容，沐浴在他的和气中，却无法测知他的气量究竟达到什么程度。所谓泰山高岳，不显露运动，却能养成天下和平的福气，培植国家的元气，这功劳难道小吗？七月庚申，正是徐公的初度生日，所有门下士都作诗祝寿。我说，上天将要使人和国家昌盛，一定会赐给他们年高有德的大臣。《尚书》说：“上天使人的寿命平和而长久。” 《诗经》说：“寿命与功业一同增长。”唐代有李靖、郭子仪、裴度，宋代有富弼、文彦博，都历任几朝宰相，人们把他们的进退看作天下轻重。徐公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上天将要培植国家亿万年的宏伟根基，那么徐公的寿命也还没有到尽头。送洗马梁君使交南序 从前在宣宗时，才开始命令安南自立为国，而安南奉行正朔，隔年进贡，继位时便来请求册封。国家的威势和恩德所到之处，海内海外，从吐蕃、于阗、占城、渤泥、暹罗、瓜哇、三佛齐、满剌加、苏门答剌、苏禄、彭亨、古里之类，没有不按时入贡的。朝鲜、安南两国独自既近又亲，崇尚文教而有礼，所以朝廷对它们的礼数独比其他国家优厚。弘治十一年，安南派陪臣来请求册封，于是司经局洗马梁君叔厚晋升兼任翰林院侍讲，持节前往赐给册命。梁君因学问品行被选拔，侍奉经筵，又在文华殿侍奉皇太子讲读；史馆编纂撰述、会典等事，也都参与其中。弘治初年，庶子董尚矩出使朝鲜，侍读刘景元出使安南。董庶子曾对我说：进入朝鲜境内，国王便穿着衮冕出来迎接；道路左边陪臣肃立，老幼挤满街巷道路；燃香、陈列乐队，在道路上设置百戏，台阶转角处悬挂乐器；众人高呼万岁，行拜舞礼。到了宴饮的门廊、宫殿、庭院，全都铺着地衣；各位大臣依次进献食物，国王总是离开座席表示敬意。刘景元说的也一样，这些事情大概就是所谓有礼吧？从前天王派单襄公出使宋国，经过陈国时，陈侯没有到边境迎候，膳宰没有送来牲礼，司里没有安排馆舍，君子因此知道陈国不能长久存在。安南、朝鲜这两个国家呢？世世代代作为外臣，将国家作为藩篱屏障直到无穷，这样才是适宜的。您此行，门下士相继来请求我写几句话，所以写下这些作为赠言。赠陈希承序 所谓经常之道与权变之道，难道只有我们儒者使用吗？医生也是如此。儒者不知道权变，就无法应付事变；医生不知道权变，就无法取得奇效。希承任太医院判，是公尚之的第二个儿子，精妙地得到家学传承。弘治十一年夏天，京师天花盛行，我徐氏外甥刚满一岁，发热不到两天便出现痘苗，众人都说难治。希承几次诊视，治好了；后来又发生泄泻，众人都说出痘后泄泻不能医治。希承诊视得更加频繁，又治好了。家人护理失调，泄泻再次大作，日夜拉稀几十次，众医惊愕地说：“没有办法了。”希承说：“事情紧急，非用附子不可。”投药一次，稍停片刻；再投一次，很快止住；又加以诊视，终于痊愈。当今所谓医生，大多以李明之、朱彦脩为宗，他们开药大都不超出人参、白术一类，这就是所谓医道的王道，确实是知道根本的。然而病情出于变化，不是人参、白术之类所能奏效时，药物也不得不变化；有些人不知道变化，便坐等死亡；即使变化用药而差之毫厘，反而加速病情恶化的也很多。这种事难道敢轻易使用吗？若不是看得准确、用药有法，怎么能自信呢？所以说：“可以和他一起确立常道，却还不能和他一起权衡变通。” 用药而能够权变，可以说是精妙了。元代的朱彦脩并不是从不用权变；世上的医生只师法他的常法，却不师法他的变化，这难道不是运用权变困难吗？何况把它用于小儿，更加困难。如今任用人时，一定说要老成，难道不是因为他经历多、见闻广、思虑周密吗？希承年仅三十岁，却能出奇制变，做出老成之人不敢尝试的事情，而且一定见效。事情果真在于年纪吗？可见他从家学中得到的很深，或者还有不曾传授的精妙之处吧？我正忧虑世上的医生拘泥固守、因袭常规而错失病机，特意把这件事写下来传布，并借此告诫那些想要治理国家的人。

译赠徐子容序 两座洞庭山并峙于太湖之中，俗语说东山尊贵而西山富足。大概从国初直到现在，高科及第、显达做官的人都出在东山，西山却没有声名。西山人不是没有学习，也不是没有才华、没有俊秀之人。于是人们都说：“这是地方环境造成的；一个人这样说，万人便应和，都认为确实如此，毫无疑问。”父兄因此断绝子弟求学之路，不再让他们学习；子弟也因此断绝自身前途，不再学习。徐氏中有一人不如此，他家是山中的世家，独独不受这种说法影响。他的儿子缙跟随我学习已经五年了，资质秀美，文章有成，可以参加科举。起初我教他读书的方法，他惶恐不安；后来我教他作文修辞的方法，他先是悚然，继而豁然开朗、才思流畅。缙已经不是从前的缙了。戊午年顺天乡试，他的名字列在高等。人们都说：“西山长期以来的荒芜，到此终于被打破了。”从前的荒芜，果真是天造成的吗？还是人造成的？如今的突破，果真是天造成的吗？还是人造成的？事情的困难在于开创。蜀地闭塞，是司马相如首先开创；闽地闭塞，是欧阳詹首先开创，于是各自凭文章显名。两座洞庭山并峙而竞相秀美，西山尤其宽广平衍，有山泉禽鱼的乐趣，橘树竹箭的丰饶，金庭玉柱，是东南的福地。大地之气蜿蜒盘结，沉闷于古代，开始在今天发泄出来。它一旦发泄出来，必定声势很大，难道只是一人考中一个进士吗？这或许也要从一个进士开始。天下还有一种大荒芜，并不是说科举不发达。它已经很久没有得到开辟了。汉代有董仲舒，开始打破一次；唐代有韩退之，开始打破一次；宋代有濂溪诸公，又打破一次。我还没有看到这样的情形。您有志于此吗？拜见双亲后，驾车向北出发前进，不要迟迟不来。送刘祭酒之南京序 我在翰林院选择朋友，得到两个人。其中一人是已故谕德刘先生景元，他为人刚正耿介、严肃端整；别人有善行，他能宣扬，别人有恶行，他能斥责；他自我守持清白，不能用不义侵犯。另一人是现在的南京祭酒刘先生道亨，他为人刚正博大；别人有善行，他能取法，别人有恶行，他能规劝；他自我守持清白，不能用不义侵犯。两个人的存心和行为，人们知道，我也知道得特别深。富贵在面前，只要屈服一句话便可以取得，二人宁可不要；贫贱在后面，只要屈服一句话便可以避免，二人宁可不避免。二人的地位相同，官职相同，性情品行又相同，所以当时称为“两刘先生”。我因此能够同他们交友，严肃得仿佛有所敬畏，和蔼得仿佛有所收获，从中得到的益处实在很多。从前江右号称人才众多，其中节操像钱文肃公、刘文介公、李文毅公。二位先生，难道还保有前辈的风范吗？即使当权者也这样说，最终却不任用他们。所以景元只做到谕德，而道亨先生有前往南雍任职的行程。即使如此，上天生育这些百姓，必定要使人治理他们、教化他们；治理他们的是宰相，教化他们的是祭酒，这个职位也很尊贵了。孟子所说的得到天下的英才而教育他们，这难道还不足以快乐吗？如果是这样，南方和北方又有什么可选择的呢？先生此行，工部侍郎彭公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像先生这样的人，即使没有人请求，我本来就将要赠言，何况又有工部彭公的请求呢？自然不能默然不说。送修撰刘君归省序 国家选拔有文学才华的士人，把他们集中在翰林院。朝廷百官，无论大小都按次序承办事务，每天忙碌不暇；唯独翰林院似乎没有什么事务。百官考察选拔人才，有时不按通常次序提拔到显要职位；唯独翰林院官员漠然自守，仿佛不值得任用。难道是将要把重大的、长远的任务交给他们，所以这样任用吗？将要把重大的任务交给他们，怎么能不优待他们，使他们有闲暇？将要把长远的任务交给他们，怎么能不使他们历练长久？所以士人处在清闲之中，不必羡慕那些掌握要职的人；安于长久历练，不必羡慕那些迅速升迁的人。这大概是有所涵养。涵养他们，不只是涵养他们的尊贵地位，也不只是修饰他们的文辞藻饰；而是涵养他们的器量，使其充实而有包容；涵养他们的操守，使其洁白而不受污染；涵养他们的见识，使其精粹而足以辨别是非。这三方面，就是君子用来涵养自己的东西。一旦把重大的、长远的任务交给他们，就没有不能胜任的。这是国家的用意。刘君仁仲，年少时在四川乡试中名列第一，廷试为天下第二，被授予翰林编修，升任修撰，不久侍奉经筵。新年初始，他回蜀省亲。蜀地在朝廷做官的同僚，请我写几句话赠给刘君。我所了解的，是他文学深厚、德性器度醇厚，而又谦退得仿佛有所不足。这正是有所涵养的人。所谓长远而重大的任务，授予他已经有日期了。他将没有不能胜任的。我本来是无能之人，姑且把这些话告诉他，希望能够与他一同在这条道路上前进。送福建按察副使刘君序 国家设置学校，遍布天下将近一百三十年，但人才和风俗仍不能恢复古代的样子，难道学校的设置本来对世道没有益处吗？还是教育的工具、教育的实际没有完全像古代那样呢？或者只是主管学政的人没有完全得到合适的人才呢？这个职位实在太难担任了！因此，不是才干见识老成的人就不适合，不是文学深厚醇正的人就不适合，不是实践履历方正的人就不适合。弘治戊午年，刘君文焕从监察御史升任福建按察副使，主管学政。文焕的家学在《春秋》方面深厚，凭进士身份进入翰林院，阅读中秘书，任御史，出任滇南及吴中的巡按，不从事苛刻的察访却能严正执法，人们称说他得体。如今这个职位，有宪司的职责，就像御史；有学政的职责，就像翰林。文焕此前在这两方面都已经做得很出色，如今难道还有什么不合适的吗？但我听说闽地从汉到唐逐渐开辟，有常衮首先倡导，文章才开始兴盛；宋代有杨时倡导，道学才开始兴盛。那么事情不在于倡导吗？我不知道如今的闽地是否还像从前，还是已经与从前不同？也只在于您去倡导罢了，那么国家设置学校，一定将在这里收到成效。《震泽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十二　　　　　　明王鏊撰写序文

译赠御史王君序 朝廷内外的官职，最荣耀而且最接近皇帝的，没有比御史更好的；而职位最难称职的，也没有比御史更难。对内有进言规谏的责任，一定要匡正，否则便会随从；对外有巡按考察的职掌，一定要纠察，否则便会毁坏。然而事情有不能完全按照我的心意的，我又怎么敢泛泛然要求别人呢？它难以胜任，已经很久了。有这样的人，不计较利害、成败，奋然自信，急于一举成名，使朝廷内外都注目惊听。这果真有益于国家吗？有益于百姓吗？若有益，确实美好，确实高尚；否则，也只是偏激罢了。偏激不是中正之道。不随从，不毁坏，不偏激，它难以胜任，也已经很久了。王君和初，凭进士身份任馆陶、金坛知县；等到做御史，出外巡察，洗雪冤屈、起用滞才、辅弼违失、通达隐情，朝廷内外都称许他。等到在朝廷执掌宪法，尤其号称明察谨慎，知道大体，不随从，不毁坏，不偏激，这大概就称职了吧？充实王君的志向，积累功业而向上发展，他达到高爵，没有什么困难。愿您不随从、不毁坏、不偏激，不要改变今天所持守的原则。送翁希曾知浮梁序 浮梁在江西是个大县，县令直接负责民政，境内政事的张弛、施行和停止，都可以专断处理。凡是进士出任县令的上级官员，朝廷都以特别礼遇表示优待；政绩完成后召入朝廷任御史，后来成为达官的往往有这样的人。像这样做官，难道还会完全没有介意吗？我请求为您说明这一点。县令难做，并不只是当今世道如此，当今尤其严重。这本来就不是容易说清的事。只是当今世人所看重的，是进士除一甲之外，由铨部依照职位空缺注授选用；二甲中，除主事外，多任外州牧；三甲中，除评事、行人、博士外，多任外县令，都是根据一时名次的先后而有差等。至于给事中、御史，则从中选拔任用；这种选拔未必全凭品行、文章和见识，只看察于容貌言语之间。所谓先后，也没有多大不同：今天所谓的先，正是前一天所谓的后；今天所谓的后，日后又可能成为所谓的先。近来的惯例是，使者出使回来，又按名次相邻者确定。名次在相邻范围内而入内任职的，便可由内而外；由外而入内的，则称为京职。京职品秩高而事务简省，按年月资历，很快就可以做到方面大员。那些州官、县令，即使政绩接连显著、远超常等，也一定要经过五六年、七八年，才能达到他们最初授官时的地位。政绩声名不太显著的，听说此事的人便不能参与；即使声名显著却不善于侍奉上级官员的，也不能参与所谓京职的选任。有时他们到任于某州某县，地方官还要到郊外迎接、到公堂参拜，恭敬得像弟子侍奉老师；更严重的，还要跟着加以刻薄凌辱、使其屈辱。他们起初大概也都是进士，难道还能没有介意吗？唉！法令本来就是这样吗？为什么这么久还不改变呢？然而我听说，官职没有尊卑之分，能够施行自己所学而无愧于心，就是通达。如今做官而真正通达、却不能施展志向的人太多了。至于得到一个县来治理，使懒惰者站立起来，使混乱者得到治理，使顽强者受到教化，使鳏夫寡妇以及残废疾病者得到供养，唯独这样难道还不能无愧于自己的职位吗？自己所学也没有辜负。这就是通达，何必苦苦计较于内任和外任之间呢？赠伍方伯序 如今天下最紧迫的事情在哪里呢？皇帝所广泛访求的，大臣所议论推荐的，难道不都在于人才吗？然而想要整顿军队，就担心没有人才；想要治理财政，也担心没有人才；想要改善教化、振兴礼乐，仍然担心没有人才。严重时甚至叹息，认为上天仿佛不肯在当今时代降生人才；但我认为人才是有的，只是唯独还没有得到任用。自古衰败动乱的时代、四分五裂的国家，尚且从来不缺人才。如今天下全盛，历代圣君涵养人才一百二十年，所以我认为人才是有的。有了人才却不知道，和没有人才一样；知道人才却不任用，也和没有人才一样；任用人才却不合其才分，不能尽其才，也和没有人才一样。当今所谓没有人才的情形，难道不正是说的这些吗？我从广西方伯伍公的经历，更加知道天下被遗漏的人才，确实还很多。公起初以进士身份任官，从刑部副郎做到广西布政使。在刑部时，一时疑难的案件都交给他办理。凡经公亲自审讯的案件，当事人自己都认为没有冤屈。他在广东任职时，事情有不能处理的，必定交给公处理，于是都没有遗憾。盗贼因此解散，妖异因此平息，学校、桥梁、仓库等各项废弛事务都重新整治，而百姓并不以此为劳苦。像这样，难道还不能称为有才吗？在内任职就治理内地，在外任职就治理外地，难道不是才能的表现吗？然而他在内任职时只因一项过失而被罢出，在外任职后又终于归于恬淡退隐，退居林下，大约已有十五年了。由公推想，天下难道不会还有这样的人吗？现在修治明堂，栋梁用梗楠、豫章等高大坚实的木材，却把它们横弃在道路上，反而回头说“人才难得，人才难得”，这话果真可信吗？我对此不能不有所感慨。公的儿子朝信出任宁波知州，顺路经过家乡，所以我写下这些话，让他带回去为父亲祝寿，同时记下我的感慨，以便告诫当权者。孙可之集序 凡是写文章，一定有方法。扬子云截木制棋、剖革制球，也都有方法，何况文章呢？近世文章家大都把昌黎公韩愈看作圣人；他的文章方法从哪里传授而来，大概没有人知道起始，只能推想他是从经书中自得的，而从邹孟氏那里得到的尤其深。同时代除柳州柳宗元之外，很少有人能够知道这一点。昌黎把这种方法传给皇甫持正，持正传给来无择，无择传给孙可之，所以可之常常自夸已经得到吏部韩愈写文章的真正秘诀。可之去世后，这种方法便中断了。后来欧阳修、苏轼崛起，百年以后各凭所长震动一世；他们的天才卓绝，只是对于这种方法似乎没有来得及反复探究，却也有许多地方与之相合。当时临川荆公王安石独自深得其法，考察他积蓄思想、斟酌文辞的作品，没有一处不相合，只是回头看韩愈，格局稍显狭窄罢了。此后写文章的人，各随自己的成见，没有师承，我私下对此深感忧病。我年轻时读《唐文粹》，得到皇甫持正和孙可之的文章，便来回反复诵读，遗憾不能看到他们的全部作品。后来得到内阁秘藏的本子，亲手抄录带回，自以为开始对古人立言的法则有了极细微的认识，还想痛改旧习、洗涤更新思想；但年齿渐老，才思凋落，想要前进又退缩，不能追及古代作者，以完成平生的志愿。读这两人的书，我没有一次不抚摸书卷长叹，既为他们生逢其时而高兴，又为他们发现得太晚而惋惜。于是把它们刊刻流传，希望昌黎公未曾传下的秘法，或许有人因此能够得到。

译古单方序 我读《大观本草》，看到汉、晋以来神医的著名药方，往往都完整保存着。偶尔取来试用，往往药到即验，于是知道用药忌讳成群配伍，确实单方有神效。然而世人不能看到这些方子，偏远乡村只把《海上方》当作良方，却不知道古方原本仍然存在，只是散见杂出，仓促之际不容易查找。我在翰林院任职时，空闲时间较多，亲手抄写成一部书，遇到疾病便查对药方，清楚准确得像一幅图，不敢私自秘藏，于是刊刻流传。唉！忌讳成群配伍的道理，不只适用于医药。用人、用兵，大概没有不是如此的。如果有人能够得到这些方子来治理，病情难道不会稍有好转吗？壮节录后序 弘治庚申四月，诏令在香山南面建庙，祭祀已故崇安侯谭公。公名渊，是滁州人。他跟随太宗文皇帝靖难，首先登城，冲锋陷阵的勇猛冠绝诸将；在夹河大战中，骑马冲击敌军，战死。太宗即位后，追赠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追封崇安侯，谥号壮节。他的墓葬在都城以西五十里香山的原野上，已有一百多年。墓园的墙垣逐渐毁坏，祭享也不按时举行。到这时才命有关部门每年春秋备办少牢祭享。祝词说：“顺天府某官某，谨奉朝廷命令前来致祭。礼仪庄严如此。”他的孙子、今任少傅兼太子太傅的新宁伯祐，恭敬承受皇恩，增加栽植松柏，树立碑表；又得到缙绅大夫所作诗歌若干篇，刊刻出来给后人看，嘱托我作序。我曾读国史，看到公跟随军队攻克祁县时，和壮士们埋伏在水中等候敌军经过，随即起身占据桥梁，于是擒获敌将杨某、潘某。又在真定与长兴侯耿炳文交战并击败他；又在郑村坝击败曹国公李景隆的军队，接连攻破他的营垒；又在白沟河交战，击败都指挥平安的军队；又多次与李景隆交战，多次击败他。功劳也很伟大，夹河之战中的死节也很壮烈。当太宗起兵时，辅佐成就帝业的人都是一时俊杰，如荣国张公、金乡侯王公以及谭公，尤其是其中杰出的人物。荣国公战死东昌，金乡侯战死淝河，三人的功劳相同，死节也相同。到了洪熙初年，张公、王公都加封并追谥，配享太庙，而谭公却没有参与其中，大概是有关官员的过失。直到今天，人们还认为这是典章上的缺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尚书》说：“现在我要隆重祭享先王，你的祖先也将随同享祭。” 公的功劳如此，他的死节又如此卓著，本来应当参与配享，却没有赶上，这正是议论此事的人追悼叹息的原因。汉代白马盟誓，淮阴侯韩信没有参加；云台画像，亦遗漏了新息侯。公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然而过了一百多年，朝廷终于特别感动于皇帝的心意，庙貌焕然一新，祭祀也更加隆重。公的功劳虽然此前稍受压抑，但今天也大为伸张了。公大概可以没有遗憾了吧？只愿公的后代世世代代奉行忠义，建立功勋来报效国家。我看见封爵的传承将永远没有穷尽，又哪里知道不会有人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呢？赠知六安州马大夫序 皇帝即位十五年，任命钧阳马公为吏部尚书。他的儿子某人当时任六安州知州，便上奏请求辞官离去。于是朝廷士人都说：“像这样的冢宰，可以说是公正了，不偏私于自己的儿子；这位大夫可以说是恬淡退让了，不因私情去要求他的父亲。”有人说：“马公是国家元老，把天下的重任作为自己的责任；进退人才，是冢宰的职责。大概从卿大夫直到委吏、乘田，若有不称职的人，冢宰都会以此为耻。如果确实有才又贤能，就提拔他，提拔他，即使是自己的仇人也可以，即使是亲属也可以；如果确实没有才而且不贤能，就摒弃他，摒弃他，即使是自己的仇人也可以，即使是亲属也可以。大概只是知道报效国家罢了，毁誉得失都不去计较；只是为了得到人才罢了，远近亲疏都不去过问。这是大臣的道义。”那么，这位大夫的治理和操行究竟如何呢？举荐自己的亲属，古代也有先例。谢安曾举荐他的侄子谢玄，曹彬曾举荐他的儿子曹玮，这不正是所谓公正无私吗？马公为什么偏偏遗漏了自己的儿子呢？虽然如此，马公的志向，我能够说出来。马公身逢圣明之世，位居冢宰，每天想着整顿百官，但士大夫的风气还没有完全淳厚，那些寡廉鲜耻、奔走竞争以求进身的人，并非已经完全没有了。他只是想得到廉洁安静、恬淡退让的人来作表率。作表率的方法，应当从自身开始；如果自己不能离职，那么用来作表率的方法，就只能从自己的儿子开始。希望四方士人听到这件事后，重视难以进取、容易退让的士风，或许这种风气能够稍有改变吧？这就是马公的志向，而大夫很好地承继了它。我每天跟随马公之后，知道他的用意很深，所以把这些话作为赠给大夫的序，也借此告诉那些身居官位的人。送南京吏部尚书林先生序 三山林先生起初在翰林院任职时，我还来得及与他共事；等他任国子监祭酒时，我又和他一同在经筵侍讲。如今他从吏部侍郎升任南京冢宰，我正好继承了他的职位。我自视与先生相比，根本不能替他效劳，却何其有幸能够和他同事；而现在南北相隔，又是何等不幸，不能继续与他共事！国家在两京分别设置各部门，权势相等、体制相当，哪里有什么轻重之分？只是地理有远近之别，因此有才的人适宜留近处，贤能的人适宜留近处，老成的人也适宜留近处。世上并非没有有才者，只是有才者常常放纵而少有检束，所以人才难得；并非没有贤能者，只是贤能者多拘泥，在处理实际事务方面有所疏阔，所以贤者难得；老成的人是有的，但他们熟悉世故、通晓事务，有时却持重观望，所以老成者也难得。何况三种优点兼备的人，能够多得吗？得到这样的人，难道能不重视吗？先生立于朝廷三十多年，平时言语行动谨慎畏惧，仿佛没有什么才能；遇到大事，却勇敢得不可回转，难道他会有什么放纵吗？难道他会有什么拘泥而观望吗？如今众贤都在朝廷，像先生这样的人，应当留在皇帝左右，却任凭他远去，为什么呢？我不能不对此有所期待。《诗经》说：“仲山甫前往齐国，愿他快快回来。” 韩愈说：“不要急切地驱马赶路，天子有诏令。”

译式斋稿序 起初我们苏州在京城做官的人中，最著名的多是有文学才华的士人。在昆山，有翰林修撰张君亨甫、太常少卿兼翰林侍读陆君鼎彝、浙江左布政使陆君文量，三人都能写文章，尤其擅长诗歌。亨甫很以自己的才华为得意，他的诗飘逸轻快，像浊世中的佳公子，奇异之气洋溢而出，最为当时人所传诵。鼎彝志向尤其高远，不肯苟且出仕，一旦出仕，作品必定奇警深奥、简洁古朴，读者有时甚至不能断句；就像商盘周鼎，识货的人欣赏它，世俗喜爱它的却较少。文量不写险峻奇怪的作品，情意尽了便停止，像行云流水，自然合乎文法。亨甫、鼎彝都在翰林院任职，文量独自在兵部任职，颇被政务妨碍文学，知道他的人就更少了。然而三人最为相知相得，饮酒赋诗、相互酬答，没有一次集会不在一起，兴致所到，简直不知古人能达到什么程度。过了很久，亨甫去世，鼎彝因病请假归乡，也去世了。文量出任浙江藩司，遭受谗言，退居林下；带着自己所有的文章，却未能得到一次施展，又遭受屈抑而离去，心中不能没有些许失望，背上生疽，也去世了。唉！我还未老，这三个人却让我亲眼见到他们的盛衰；只是他们的著述终究不会全部湮没，而鼎彝的文集却很少有人见到。亨甫有《沧洲集》十卷，我没有见到其中的两三卷。己未年春天，我请假回乡探亲，船将要开行时，文量的儿子陆伸搜集他父亲的遗稿，编成六册，写了将近万言的信送给我。我读了之后，发现他们一生唱和的作品都在其中，又得到他的文章，其中有许多是我从未见过的；文章丰美畅达，和他的诗一样，而奏议尤其有经世致用的志向，这也是他被当时人嫉恨的原因。由此才知道，以前说先生只是特别擅长诗歌，并不是真正了解先生。我和先生交往将近二十年，尚且不能完全了解他的文章，何况那些在文章方面造诣更深的人呢？我正在悲伤先生的不幸，却忽然为陆伸这个能继承父业的儿子而高兴。父亲的书稿没有一点散失，所以写这篇序。陆伸很早便在应天乡试中取得成绩，专心研究古学，人们都说陆家有了好儿子。唉，先生可以稍稍得到安慰了。上海志序 卢龙人郭君经任上海知县三年，各项废弛事务都得到兴办，唯独志书还没有。过了很久，他说：“唐进士唐防是本县人，文章为什么不交给唐防来写呢？”于是查考旧籍，询问遗老，搜集隐微、采摘远事，表彰善行、贬斥邪行，汇编成八卷。我赞许郭君知道事情的先后，也赞许唐君善于编志，于是推究他们的用意而作序。今天下的大郡称为苏州、松江，松江所属的县有两个：华亭、上海。上海原来只是华亭东部的边缘，到至元年间分割出来设置为县，土地界限才开始分开。不只是人的情况不同，天文分野、地理形势、民间风俗，也仿佛有所不同。何况其沿革有可说的地方，不能不记载，所以先写疆域。疆域之中，较大的地理形态有两种：耸立的是山，流动的是河。松江的胜景有九峰、三泖；在上海，山有簳山、福山之类，河有青龙、黄浦之类，东面又有大海，这些都是壮观之处。所以接下来记山川。有土地就有贡赋。松江不过一郡，每年缴纳京师的赋税达到三十万；其中上海达到十六万有余。再加上土产丰饶、海产奇异，木棉和文绫供天下人衣着，可以说是富庶了。所以接下来记田赋。有些事情看起来缓慢，实际上很紧要，祭祀就是这样。祠庙、坛壝，记载在祀典中的，固然要祭祀；有些虽未列入祀典，只要有人倡议举行，也不能废止。所以接下来记祠祀。至于学校用来造就士人，官署用来审理诉讼，渡口、桥梁、堰坝用来交通便利，楼台亭榭用来观赏游览，也都不能废弃。所以接下来记建设。又接下来记古迹。设置官员、划分职掌，都是为了百姓。历来任上海官员的人，从元代到现在，他们的政绩往往有值得记载的地方，但也不能全部记录。没有记录的，并不是故意遗漏，也有借此劝善惩恶的意思。所以接下来记官守。国家即使很小，只要有人才就会显得重要。上海偏僻地处海隅，却独自声名远播，并不只是因为财赋，而是贤能人才相继兴起，实在使这个县邑光彩显赫，所以最后以人物品行作结。小学集注大全序 《小学集注大全》共十卷。集解由海虞吴公讷撰写，正误由吴郡陈公祚撰写，增注由天台陈公选撰写。古代小学教育的内容，后世已经不能亲眼见到，而相关书籍也失传了。朱子采集《曲礼》《少仪》《内则》《弟子职》以及诸子、史书中的材料，辑成一书，传给儿童阅读，希望保存小学教育。然而其中有很多先秦文章，文辞古奥，意义深邃而艰深。学者读它，甚至不能断句，何况乡村的学究呢？所以往往以为困难。吴公字诂章，对初学者的解释很有帮助。但其中有时也不能没有错误，并且还有不完备之处，所以又不能不等待两位陈公来补正。一定要合并三位君子的作品，然后小学的义理才会明白而完备。像朱子，可以说对后世学者有功；三位君子，也可以说对朱子有功。吴讷字敏德，年轻时曾上书代父亲承担罪责，努力学习、崇尚义理，名声传遍江东。仁宗监国时，命他教导功臣子弟，官至南京左副都御史，当时称赞他恭敬谨慎、清廉正直，有前贤的风范。陈祚字永锡，起初因河南按察司议论政事而被贬到均州，后来起用为监察御史，言论更加激切，因此被关入诏狱五年才出狱。出狱后又上奏论说藩府不守法，被戴着刑具押送到京城，几乎死去。他刚强正直的气节，百般挫折也不能使其折服，是近古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官至福建佥事。陈公选字士贤，以御史身份抗言论事，正直的声名震动朝廷内外。他主持南畿学政，以自身作为教化榜样，举动都合乎古人。官至广东布政使，后来被奸臣诬陷而罢去。像这三位君子，可以说没有辜负小学之教。不只是因为他们的言论如此，所以特意记载他们，使初学者知道应当向往的方向。

译姑苏志序 《姑苏志》共六十卷，记载本郡的疆域、山川、户口、物产、人才、风俗，以至城池、官署、街市以及先贤遗迹，下至佛寺道观，全都依次编入。姑苏是东南大郡，它的风土在《禹贡》《周礼·职方》《尔雅》等书中也已经略有记载。后来像予贡的《越绝书》、赵晔的《吴越春秋》、张勃、陆广微的记载，罗处约、朱文长的图经，以及龚明等人的纪闻、纪事，就更加完备了。汇集而成专书，则有范成大、卢熊两部志书。从今天看来，范志高峻而整饬，卢志详细而丰富，但其中也不能没有得失。何况国家一百三十年来的人物、文章、制度沿革和损益，还都缺少记载，有见识的人对此深感忧虑。成化年间，鄱阳丘侯霁镇守苏州，有志于修撰志书。当时有刘布政使、昌李中舍应祯、陈训导颀等人接受聘请，参与编修；丘侯离任后，事情就停止了。弘治年间，河南史侯简、曹侯凤又相继主持修志。当时有张佥事习、都进士穆等人参与，由吴文定公宽裁决。过了很久，两位侯相继离去，文定公也去世，志书最终没有完成。然而文定公对这部志书一直念念不忘，即使因病请假在家，也从未放下，淡墨小字写满了箱子和案头。广东林侯世远任苏州知府时，把长期积弊全部革除，文教事业也大为兴盛。一天，他抱着文定公的遗稿，对我说：“冒昧把它来烦劳您。”我推辞说自己不是合适的人。林侯说：“文定公的志愿不能不完成。”我无法再推辞。于是林侯聘请七位有文学、志趣相同的人，共同讨论，搜集编纂，合并卢、范二志，参以各家材料，补充近代事实。经过八个月完成，凡例和体例完全依照文定公旧稿。搜集亡佚、阐明隐微、删去繁琐、订正讹误，这些大多是诸位君子的功劳，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只是参与掌握纲要、校订成书而已。只是想到这部志书的续修，经历三十多年，换了六七任郡守，最终在林侯任内完成。我恰好遇到这个时候，有幸忝列署名其中。可惜我在吴地事务方面学识荒疏，尤其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又因为奉召赴任的事情紧急，来不及磨砺学问、校勘文字，来完成自己内心的志愿，满足林侯的期望。这是我自己惭愧叹息的地方。续加修订，难道还能不期待后来的君子吗？姑苏是山名，在城西南方。过去因它命名郡名，所以现在用它来命名这部志书。送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刘公致仕序 皇帝即位元年，兵部尚书华容人刘公因年老请求退休。我对公说：“按礼制，您可以离职；但按道义，您还不可以离职。君臣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相互接近了。先帝晚年，越来越明白熟悉国家政务，多次到便殿召见大臣，尤其喜欢见到您。您当时所说的话，天下都传颂为盛事，大概是近世君臣交往中从未有过的事。如今先帝龙驭上宾，神灵已在天上，仍然不能不对您念念不忘，您怎么可以离去呢？今上正值盛年，身边也只有三四位老成耆艾。何况如今的形势还有许多令人忧虑之处：上天降下的灾异还没有完全消除，百姓的困敝还没有完全复苏，骄兵悍将还没有完全搜练整顿，边境还没有完全安定，府库还没有完全充实。这些都是您受先帝知遇而应当报答今上的事情，您怎么可以离去呢？”皇帝也重视公的贤能，怜悯他劳苦而使其烦忧，于是加授太子太保，居家而不断绝俸禄。看公自处的方式和皇帝安排公的方式，是多么盛美啊！然而从朝廷官员直到民间百姓，都拿着酒食叹息，认为不应当听任他离去。我这微小的愚见，也不能不再三为天下失去公而惋惜。公将要启程，公卿大夫倾动朝廷前来饯行。于是大家共同赋诗送别，用来感叹他的贤能，赞美他的际遇，惋惜他的离去，同时又不能不希望他重新回来。诗共若干首。殿试录序【戊辰】正德戊辰二月，举行殿试，考天下士人。当时，知贡举的是礼部尚书臣机、侍郎臣澯；负责考试的是大学士臣鏊、学士臣储同；考试官是修撰臣海、编修臣一鹏、臣俊、臣仁和、臣时、臣霄、臣瑭、臣铣、臣若水，都给事中臣承裕，给事中臣潮，署理郎中事务的员外郎臣庭防，主事臣子熙、臣中道；监试的是御史臣鉴、臣玉。天下士人怀抱才艺来应试的，有三千八百八十多人。经过三场考试，依照诏令选取的共有三百五十人。刻印其中精粹的文章以便流传，共二十篇，命名为《殿试录》。臣鏊谨在卷首作序说：上天生养百姓，百姓不能自行治理自己，所以为他们立君。君主，是代替上天治理天下的。君主拥有万国，不能独自治理，所以任用臣子。臣子，是代替君主分担治理事务的，而一切都是为了百姓。国朝选取士人，大抵每三年举行一次，并不只是说遵循旧例而已，本来就是希望得到真正的人才，授予他们官职，使天下百姓安定。士人日夜磨炼自己，学有所成后求取考试，也不只是苟且贪慕荣华俸禄而已，本来也是希望赶上盛世，施展所学来安定救济这个时代，这就是士人的志向。有志向却不能施展的人，大概有很多。皇上登临帝位，革新各项政务；这正是天子开始选取士人的时候，各位士人有幸在此时被录取，并且将要任职于百官之中，平日所学如果不能在这个时候施行，就会错失时机。因此我今天把侍奉君主的道理告诉各位士人。侍奉君主的道理，是先求实际而后求名声，在利益面前怯懦，在义理面前勇敢。所谓先求实际，就是官位有高低，居于其位必须力求无愧于职位；事情有难易，办理时必须力求不辜负自己的内心。所谓后求名声，就是时机合适才说话，说话只求恰当，不追求奇特；任官办事，行动只求合乎原则，不苟且求异。所谓在利益面前怯懦，就是如果是应当得到的，也要少取，不让所得充溢而超过本分；如果是不应当得到的，就严厉拒绝，不让蒙昧贪取损伤自己的清白。所谓在义理面前勇敢，就是见到合乎义理的事便确认无疑，立定志向，不因毁誉、得失、平安或险难而使心志分裂、操守改变。这就是侍奉君主的道理。古代的大臣贤辅，他们所建立的功业，没有不是由此而来的。各位士人平日所学，难道不是在致力于这些吗？我没有什么才能，却有幸参与选拔人才的职责；本次科举能否得到人才，我也预先负有功过，所以用这些话告诫大家。《震泽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十三　明·王鏊撰序

译匏庵家藏集序 文章不难在奇特华丽，难在醇厚，难在典雅有法度。虽然，醇厚和有法度是可以做到的，醇厚而不粗俗，有法度而能畅达，这大概有不是单凭努力所能达到、却自然达到的地方吧。难道一定要靠修养吗？这确实很难做到。因此，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文定吴公，在宫禁附近任职前后三十多年，文章传播于朝廷内外。公去世后，他的儿子中书舍人奭刊刻所谓《家藏集》，请我作序。我曾私下评论过公的文章：摆脱尖新，努力追摹古代作品；扩充到千言，不显得有余；压缩成数语，也不显得不足。写诗则兴致寄托闲远，不使用浮艳的语言，用典精确贴切，看不出斧凿痕迹。我自以为深知公的文章，这次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想到公生平颇爱苏轼之学，对于苏轼常常反复研习；等到他自己写作时，却独自呈现出不同的风格：舒缓有余，带有欧阳修的风致；老成厚重，具有韩愈的格调。由此可知，他的学力达到极高境界，靠自身修养而有深厚的所得。明朝兴起后，作者代代出现，只有杨文贞公是第一流，因为他的文章醇厚而有法度。吴公的文章与文贞公相比，我不知道谁先谁后；假如当时得到权位，他的功业难道会少吗？议论者至今还为此惋惜。然而公用来寄托自身于不朽的东西，本来就在自己身上，又何必等待外界的评价呢？我跟随公很久，常常以道义相互切磋砥砺，这篇序本来不能推辞。公所著的作品自然应当取信于当今、流传于后世。称为“家藏”，是谦称。诗歌各种体裁共三十卷，序、记、碑、铭及杂著共四十卷。赠南京兵部尚书林公复官序 从前有见识的人，常常根据一个人的进退来推测天下政治的安危。正当逆瑾刘瑾掌握朝政时，天下混浊混乱。泉山公因奉行正直之道而不被容纳，离开了朝廷；等到逆瑾伏法，公道大为彰明，泉山公因论荐而恢复原职。那么，泉山公的进退，难道不可以用来推测我们正道的兴衰吗？公的儿子利瞻来镇守吴郡，郡中士大夫都作歌赋诗为公祝贺。我认为，公今天复职固然值得祝贺，却不如从前主动退隐更值得祝贺，意义尤其重大。为什么呢？当刘瑾势力强盛时，士人中那些愚顽麻木、没有廉耻的，有的望见他的车尘便乞求怜悯，有的向灶神般的权贵献媚以求升进，有的在其中曲意逢迎以求容身；更严重的还借助他的势力陷害正直之士，得意洋洋，自以为成功。不到三四年，他们有的被诛杀，有的被处死，有的被流放，有的被削职；从前显赫一时的人，如今都在哪里呢？而公的官职已经恢复了。那么，那些贪图荣华、热衷进身的人，将来又能得到什么呢？那些作奸害正的人，又有什么好处呢？唯独公在事情发生以前就离开了，刘瑾不能用荣辱来摆布公。所以说，公从前退隐更值得祝贺。大夫君子的自我操守，完全建立在义上。完全以义为准，进也光荣，退也光荣。退而光荣，为什么呢？因为内心没有惭愧罢了。小人却不是这样，进也受辱，退也受辱。进而受辱，为什么呢？因为内心有所惭愧罢了。公在进退之间，神色没有恼怒或喜悦，而吴地人却一定要为他祝贺，是在祝贺我们的正道通达。我和公一同在翰林院任职，有同僚的情谊；在吏部任职，又有前后相承的关系。如今公镇守本郡，我们又有同乡之谊，怎么能不说几句话呢？苏郡学志序 国家设置学校，遍布海角，而苏州学校独自闻名天下。于是我的朋友蔡君惟中开始为它编写志书。惟中说：“苏州学校创建于宋景祐年间，是魏国文正公范仲淹划出土地兴建的，安定胡先生实际上在此任教。如今距离两位公已经五百多年，他们的高尚风范和遗留功业，仿佛仍在一日之间。况且这里原来是吴越广陵王钱元璙的南园，格外幽静而优美。从今天看来，大成殿、明伦堂、尊经阁，高大壮丽，本来就雄视其他郡学。其中方形水池曲折环绕，突起的土阜交错耸立，幽静的亭子和曲折的水榭，高大的碑刻和古代铭文，原野低湿地依次相连，松树桧树森然茂密，又是其他郡学所没有的。何况自宋代以来，科举考试往往选取名臣硕辅，许多人也从这里起步，那么它的兴盛难道只是因为地势吗？事物兴盛就一定应当流传，兴盛而不能流传，大概是有这种情况的，原因就是没有记载它的书籍。从前四代的学校，见于《戴记》；鲁国的泮水，歌咏于《诗经》；蜀地的学官，记载于史书。如今我们苏州学校的兴盛，即使不敢希望赶上四代，难道竟然远远低于鲁国和蜀地吗？可是记载的书籍却独独缺少。我实在没有才能，年轻时曾在这里游学，尽力搜集、细心考察，得到它的始末，汇编成四卷，偶尔拿来给我看。我大概也是和您一同在这所学校游学的人，赞美您编志的勤勉；况且本郡的文献有足以征验的地方，所以替您在卷首作序。希望继承此事而主持教化的人能像安定胡先生，人才的涌现能像文正范公那样。我将要老了，却还应当继续替您把后来的事情写入书中。”

译重刊左传详节序 《春秋左传详节》三十五卷，由宋代鲁斋朱申、周翰作注释。如今董南畿学政黄侍御希武重新翻刻，用来给后世学者看。侍御认为近世学者没有不写文章的，却不知道文章有法则，所以刊刻此书给他们看。我为它作序说：文章并不是道德所最看重的东西，但圣贤也没有废弃它。所以冉耕、闵损、颜渊以善于谈论德行著称，子夏、子游以文学著称。孔子也说：“言语没有文采，流传就不会久远。”而且他赞美郑国善于撰写外交辞令，那么文章怎么可以轻视呢？学者不写文章也就罢了，如果写文章却没有方法，有方法却不从古人那里取法，大概是不可以的。左丘明为圣人《春秋》的微言大义作疏解，未能完全领会圣人的旨意；但他记载二百四十二年间列国诸侯的征伐、会盟、朝聘、宴享，以及名卿大夫往来的言辞文告，全都具备。因此文章光彩灿然。当时如臧僖伯、臧哀伯、晏子、子产、叔向、叔孙豹之类，尤其是所谓善于言说而值得取法的人。即使是边疆作战的臣子，也有善于言辞的，如展喜、吕饴甥、宾媚人、解扬、奋扬、蹶由。即使是地位低下的方术之士，也有善于言辞的，如史苏、梓慎、裨灶、蔡墨、医和、医缓、祝鮀、师旷。还有郯子、驹支、季札、声子、沈无戍、叔向等人，即使是远方夷裔，也有善于言辞的。至于闺门中的贤德妇人，也有善于言说的，如邓曼、穆姜、定姜、僖负羁的妻子、叔向的母亲。唉！这其中难道还保留着先王的遗风吗？他们的言辞委婉而畅达，正直而不放肆，深刻而不晦涩，精炼而不烦琐；有些地方像经过绳墨裁削，却不是多余；有些地方像有所遗留，却并非欠缺。后世以文章著名的作家，谁能离开它呢？尤其是写史书的人，更有许多可以取法之处。我曾私下评论：司马迁得到它的奇崛，班固得到它的雅正，韩愈得到它的丰厚，欧阳修得到它的婉转，他们都显赫地名传后世，由此可知左丘明对文章的贡献。后来世人常常责怪它多有虚诬，因为神怪、妖祥、梦占、预兆，确实有近似虚诬的地方；这大概也是沿袭旧史的缺失吧？即便如此，古今相隔久远，又怎么知道其中果真全都没有呢？然而我认为，获麟以后文章的文风颇不相同，如果不是左丘明的笔法，难道是后人续写的吗？这也无法确定。像这一类内容，如今大多已经删削，几乎接近醇厚精粹了。学者由此探求，写文章的方法全在其中。至于要探究圣人删削文字的深意，用来寄托一统天下的法则，就应当求得全书，进而研究经义。瓜泾集序 《瓜泾集》，是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长洲徐公的文章汇编。公与我是同年进士，但年龄比我大。当时同年进士有三百人，我唯独和公交好，并且相约写作古文辞，志向十分锐利，务求追随古代作者为同道；我们相互切磋、唱和，往来频繁。公的文辞超过我，我常常屈居其下，自认为比不上他。不久，公以水部分司身份任山东宁阳官，那里土地开辟、事务简少，他更加用力于学问。后来他任武选官时，吴文定公在翰林院，吴中名士都聚集唱和，公的作品更加丰富；后来公出任外地藩司，先后在浙江、岭南、湖襄任职，最后以御史中丞身份巡抚齐鲁。所到之处，他不只是以政事著称，尤其以文学闻名，著述也因此日益丰富。然而从此我和公相隔，长久没有音信。弘治末年，公上奏辞去政务，我也很快从内阁请假归乡，于是又在吴中相聚，追念往日的交游，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当年诗社的朋友几乎没有还在的了，活着而又在这里重聚的，只有公和我。我们也都老了，哪里还会有往日那样旺盛的意气呢？然而公遇到事情有所感触，就一定写作；写成后一定给我看。只是我的学问已经荒疏衰落，不能再一一追和，也不能同他上下评论文章，这是我遗憾的地方。近世士人争相学习文章辞藻以求科举功名，一旦考中，就像丢弃弁冕和髦饰一样立即抛弃所学，大概是因为当时仕途的进退升降并不取决于文章。公虽然年老了，却仍然好学不倦，这更加说明他的好学出于天性吧？他的所得本来就应当深厚精微，怎么能让它不流传呢？所以公的门生和弟弟季止搜集、分类他的诗文，编成若干卷刊刻出来，我替它作序。公名源，字仲山，“瓜泾”是他居住的地方。赠谢封君序 从前元朝由沙漠进入中原，一时之间，许多义士都不愿做它的臣民。像文山、叠山二位先生，精诚忠贞，气节壮烈，屡经挫折也不改志，尤其光耀于天地之间。我年轻时读二位先生的文集，认为他们的文章伟大，气节壮烈，便想认识他们的子孙。然而元朝一百年间，唯独没有见到谢氏后人。我颇听说谢氏的先人世居弋阳深山长谷，那里风俗淳厚，山泉禽鱼之乐，橘子、竹箭之丰富，已经足以自给，不愿向外求取；难道他们还抱守着前人的志向和义节，不肯奉秦为帝那样的志节吗？明朝兴起一百多年，到如今封君才想在当世施展自己，却七次参加科举都未中，晚年出任桂阳判官，做官也没有显达。他的儿子谢琛开始时考中甲科，被授为监察御史，卓然能够尽到职守。于是桂阳晋封为监察御史，谢琛不久又升为浙江副按察使，持节掌管吴中水利等事务。谢氏到这时才显赫起来。大凡事物长久处于隐晦状态，显露时必定光明；树木在秋天凋零，在春天开花；水在冬天干涸，在夏天充盈。谢氏自晋代太傅谢安、武康乐侯谢玄以来，品格高标，风韵高雅，光辉映照江左；经历五代而隐晦，到宋代又显赫；经历元代而隐晦，到我朝又显赫。进退出仕的时机，大概正好合宜。封君最初任桂阳判官时，确实给百姓留下了恩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百年〕 宪副来到南方任职，勤于处理政务，因此各项政事都得到整顿；他严守风纪操守，因此贪婪狡猾之徒都收敛躲避。传记说：“公侯的子孙，必定恢复他们祖先的地位。” 我看谢氏的光辉已经彰显了前人，从今以后也将由此开始了。

译重刻《唐六典》序 从前孝宗下诏修纂会典时，我王鏊也参与了这项工作。我私下想到，搜集一个朝代的制度，写在简册上，作为后世的法则，这本来不是浅薄之才所能承担的。我想找到古代的作者作为老师，希望体例有所遵循，而首尾不至于紊乱。三代的制度，没有比周代更完备的；《周礼》是圣人所作的书，我不敢贸然议论。周代以后，没有比唐代更完善的，唐代有《六典》。我不自量力，或许可以追摹仿效它。然而世上没有刻本，我偶然在内府秘阁得到这部书，恭敬地诵读玩味，亲手抄录后带回来。后来修纂之议中止，我又因调任而离去，于是把它藏在箱笥中。考察到今天，几乎没有派上用场。浙江按察使潼川人席同文，不知从哪里得到这部书，却特别赞赏它，拿出俸禄命工匠在苏州刻印。尚未刻完，他就升任离去；继任者是嘉鱼人李立卿，最终完成了此事，并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说：“《六典》由您而得以流传，若不是您，又有谁来作序呢？”我说：“国家的官制，取法唐代制度，而唐代制度又取法《周官》，本来像是还没有顾及到《周官》，但也未曾把它遗弃。唐代以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共同统领天下事务；如今六部虽已分设，毕竟仍有尚书省的旧制，而内阁隐约就是中书省，通政司、给事中则是门下省的遗存。其余寺、监、府、院用来分掌各种职务，品秩、爵位、勋阶用来排列众多人才，其中还保留着许多唐代旧制；那么居任其官、考察其职，难道能说对今天毫无用处吗？而且不只是唐代如此，唐虞以来，制度的损益和沿革都具备于其中。从前宋祁评论唐代制度精密简要，曾巩说《六典》得到了建立官制、治理政务的方法，文字不繁琐而内容完备。大概开元年间张九龄等人编成了它，这部书怎么可以不流传呢？那么我不知道后世如果有作者，也将从这里得到借鉴吗？两位先生不辞辛劳地重刻此书，其用意也在于此吗？” 《游名山记》引 我年轻时就有游历四方的志向，想像司马子长那样纵游天下，以扩大自己的见闻。后来任侍从官，所处之地接近京城，职务又亲近皇帝，即使燕南的各座山也没有能够多次前往。如今告老还乡，本以为可以实现自己的志愿，却已经年老，即使吴中的各座山也来不及遍游了。静下来想这件事，大概没有一次不为之叹息。玄敬却能够因出使公务走遍四方，在终南山顶赏月，经过首阳山，领受夷齐的高风；登上华山，凭吊希夷先生的蜕化之处；登上嵩山，在少林寺休息；在骊山温泉沐浴，进入王屋山，叩访司马子微的门。三门、砥柱、龙门、伊阙，都是天下最壮丽的景观。近处如两京京畿内外的各座山，他都远远探寻、深入考察，搜求奇景，发掘怪异之处，而且又能用文字把它们表现出来。读《名山记》，即使不认识那些地方，也像亲自到了那里一样，可以说是善于游览又善于叙述的人了。然而我和玄敬约定：如果上天保佑，假借给我一些寿命，我将同你向北渡过长江，观赏庐山瀑布，泛舟沅湘，登上岳阳楼，遥望衡山，窥览瞿塘三峡，经过剑阁、岷山、峨眉山，进入关中，观览秦汉故都；回来再登泰山，感慨追想七十二位君主遗留下的封禅遗迹；向南从武林出发，观赏浙江潮水，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停留在子陵钓台，经过天台山、雁荡山，到达武夷山，访问罗浮山，登上韶石，遥望苍梧、九疑山后再回来。你愿意跟我一起游历吗？不过，太湖中有座山，是洞天福地，希望你先去那里。《春秋词命》引 我读《左传》，喜爱它的文章，尤其喜爱其中的外交辞令。春秋时期，诸侯、大夫朝见、聘问、宴饮、征伐、会盟，大多用含蓄的言语彼此感发触动；他们往来的辞令，也都委婉而恳切【如鲁国羽父请求薛侯，晋国阴饴甥回答秦穆公，知罃回答楚共王】，简洁而庄重【如臧文仲回答周王使者，周景王责备晋国人争夺阎田】，谦逊而直率【如郑国人告诉楚国将要归服晋国，子产回答晋国询问进入陈国之事，回答士文伯关于毁坏城墙之事，游吉回答楚国使者】，虽然有时出于感愤，却仍然壮烈而不激烈【如晋国狐突回答晋怀公，解扬回答楚子，太叔仪回答卫献公】，屈曲委婉而不屈服【如展喜回答齐侯，吴国蹶由回答楚子，齐国国佐回答晋国】，即使言辞已经穷尽，却仍然有文采，退避而加以文饰【如王子伯骈告诉晋国，王子朝告诉诸侯，晋国韩简请求交战】，虚伪而恭敬【如鲍叔告诉鲁国请求归还管仲，伯州犁回答郑国子羽，楚国穿封戌请求宋国华向】，诬枉而接近正理【如晋国吕相与秦国绝交，叔鱼把季孙归还】。唉，言辞运用得多么好啊！这大概还有先王遗留下来的风气吧？我生性口拙言讷，很想借此改变自己的气质，却没有办法，于是汇集这些辞令，每天讽诵它们，希望或许会有所裨益。孔子说：“不学习《诗经》，就没有办法讲话。”读这部编集的人，也就可以善于言辞了。《震泽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十四，明王鏊撰，序说【附】赠鸿胪卿毛公序 贞甫将要到南京担任鸿胪卿，有人说：“我听说君子出仕有出仕的作为，退处也有退处的作为。”正德初年，元朝遗民已经安定，齐鲁四境没有狗叫示警之患，毛公当时并没有遇到不合时宜的情况，却毅然归去。如今的时局似乎已经不是昔日的时局了。自从逆臣刘瑾制造祸乱，大盗在齐、楚、赵、魏之间兴起，蔓延到吴、楚、蜀地和江西，彼此煽动接连作乱，边兵也乘机进入云中、甘州、凉州。从此公私财力耗尽困竭，中外一片萧条疲敝，这正是范文子深为忧虑、贾谊长声叹息的局面。然而现在却毅然前往任职，出仕与退处之际，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这实在是世人所不能理解的，而我却知道其中缘故。臧文仲说：“贤者急于救助患难而谦让；平常人和君子都有自己的抱负，也都想稍稍施展才能，让天下看见自己，难道能够忍心默默无闻、混同于草木顽石吗？”只是当时天下太平，众人都争相求进，难道能退隐而享清闲吗？时局有时多灾多难，社会又需要我，哪里还敢以自我安逸为念呢？毛公一向有救济时世的谋略，袖手旁观、忧郁而不能施展，已经很久了。如今正是急需人才的时候，用人者怎么能遗弃他？毛公又怎么能安然长久地坚持隐卧而不起呢？毛公此行，应当努力建立功业，辅佐清明的时代，不要像谢深源那样辜负一向享有的声望。他一定会像谢安石那样吗？如果是我，就甘愿老死在山林之中了。

译《嘉善志》序 设置官员、分区治理，古代大略而今代详细。吴地、粤地在秦汉时都属于会稽郡，后来分设为吴郡，后来又析分为嘉兴、松江，而嘉兴近来又析分为嘉善。设置官员、分区治理，岂不是一天比一天详细吗？山川、土地从古到今并没有不同，但风俗日渐开化，户口日渐增加，贡税日渐增多，人才日渐兴盛，那么行政建置就不得不一天比一天详细严密。建置日益严密，它的分合、损益、升降、盛衰，又怎么可以没有记载？没有记载，后世凭什么考察呢？这就是倪君公在《嘉善县志》中作此书的原因。倪君考中戊辰进士，任给事中，显达而且身居要职。不久降职为本县县丞，恰逢振武张焕任知县，二人推诚相待，于是共同制定法令、革新政务：严格实行保甲法，加强鱼盐禁令，毁掉淫祠，设置义冢，建立社学，又设立清风院来崇敬前代贤哲，并利用这些事务的间隙编成了这部志书。从前担任县丞的人，往往担心不能决定是非，办理文书拖沓，不知该做什么。倪君以谏官身份降职，却丝毫没有挫折压抑，反而更加奋发努力，勇于自立，这不同于古代的县丞。张君又能与他同心协力，共同承担职责，使他的美德得以成就。我对于这部志书，既感慨古今设置官员的不同，又赞许二位先生的作为，所以附带写下这些话。《金山卫志》序 国家设置武备，西北最为重视，东南好像没有什么事。然而海岛诸国乘着潮汐出没，沿海百姓时常遭受祸害。建国初年大概常常为此忧患，于是命安庆侯在华亭的篠馆一带筑城设置戍守。城池建成后，隐约正对着海中的金山，所以命名为金山卫。相传从前周康王东游时筑城镇海，后来宋武帝、吴越王钱镠也都曾在这里筑城。此地西面抵达浙江海宁，北面抵达吴淞江，东南濒临大海，像衣襟和衣带一样扼守淮南各郡。朝廷命扬州等处备倭总兵常驻此地。自宣德至今一百多年间，岛夷安宁，即使大盗间或兴起，也很快被擒杀，难道不是因为守御得人吗？正德某年，张文光以都指挥佥事身份来担任此职。过了很久，政事平稳，盗贼平息，他于是说：“如今郡县各有志书，唯独卫所没有。这座卫是东南的巨大屏障，有许多事情可以记载，却世代无人知晓；如果使后世有无从考证杞宋文献的叹息，我将以此为耻。”于是他向故老询问，搜集编录奇闻，得到若干遗事，汇编为六卷。我得到后阅读，便可以考察知道古今的沿革升降，以及城池的高低、场堡的远近、烽堠的疏密、储藏物资的盈亏、军队编制的增减、操练阅兵的勤惰、屯田的荒芜与开垦、将校的贤能与愚劣、勇敢与怯懦。那么这部志书，能说它没有益处吗？后世大概将会从中得到考证。文光是武臣，却能够以廉洁自守，而且急切致力于文事，可以说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了。因此我为它作序于卷首。《容春堂文集》序 文章的体制大致有两种：典雅庄重而严整，铺陈丰腴而流畅。文章像韩愈、柳宗元的，可以说严整了；但到末流，便流于晦涩，严重时艰深曲折、文字棘手而难以读懂。文章到了欧阳修、苏轼，可以说流畅了；但到末流，便流于软弱，严重时熟滥萎靡、冗长而不值得观赏。这并不是四位先生的过错，而是学习他们的人造成的。学习的弊病在于没有得到正确的方法；得到方法后，文章的开合、运转都可以随心所至，严整而不晦涩，流畅而不浮泛。文章能够达到这种境界，才可以进入古代作者的堂奥。董南畿学政侍御张君亲自拿着一部文集交给我，说：“这是户部侍郎、无锡邵公的文章。鼇山曾经向他学习，准备刻印流传，只请先生作序。”起初我在翰林院任职，北上时，邵公刚考中进士，路过我的船，拿出所作文章给我看，本来就已经超然脱离凡俗浅近。后来我在朝廷任官，邵公也历任内外官职，我遗憾不能立即同他交游，也未能亲自向他请教而忘情于此。如今我告老还乡，邵公也归卧无锡，两地非常近，却仍不能早晚频繁相见，只能时时读到他的诗，体裁简洁庄重，寄托闲远，每次读到都不禁改变容色，恭敬赞叹，只是遗憾不能多得到一些。如今终于能够全面读到他的文章，才知道邵公在这方面用力已经很久了，他的志向正是要追赶古人并与他们并列，并不只是写近世流行的文章而已。这样就足以流传了。有人问邵公的文章怎样，张君说：“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即使如此，邵公大概是以韩愈为老师，而没有时间顾及其他人。他的古歌诗大概有晋魏风骨，但也有不像晋魏之处。为什么呢？因为他学习韩愈的精神而不模仿韩愈的言辞，这本来就是韩愈的话。学习韩愈而不一定像韩愈，这正是善于学习韩愈的人。所谓严整而不晦涩，就是这样。邵公年纪还不到告老还乡的时候，正逢朝廷渴求贤才之日，他将会再次出仕，大大建立功业，不会只是把功业寄托在文章上；而他的文章也将一天比一天丰富深厚，这又不是我所能估量的。姑且用这些话题写在卷首，也算回答侍御张君的请求，怎么样呢？” 重刻王逸注《楚辞》序 《楚辞》十七卷，由汉代中垒校尉刘向编集，校书郎王逸作章句。此书原是吴郡文学黄勉之所收藏，长洲尹左绵高公次见到后认为非同寻常，便共同校订并刻印流传。自从考亭朱子的注本流行于世，世人便不再知道有这部书了。我偶然从《文选》中窥见一二，想看到它的全本，却一直没有得到。多么幸运，终于有一天得到并读到了它。有人说：六经之学到了朱子才大为明白，汉唐注疏因此都被废弃了，又何必保存这部书呢？我曾经把这两种书放在一起参照阅读，王逸的注释训诂详细，朱子开始用《诗经》的六义加以阐发，征引广博，义理精深，确实有王逸所不能及之处。然而我却很愚昧，像《天问》《招魂》那样诡谲奇异、艰涩难懂的篇章，读起来有很多地方不能理解。等到得到这部书，恍惚间像是心中有所开启，那么王逸怎么能说完全没有一点长处呢？分章断句，件件都可以明白，这也是王逸自认为的长处。我于是想到，朱子注释这部《楚辞》，难道全都是朱子自己的说法吗？难道不也是依据王逸的说法参照订正、加以折中吗？王逸的注释难道也全都是王逸自己的说法吗？难道不也是综合各家学说而成的吗？大概从淮南王刘安、班固、贾逵之类的人起，辗转传授，源流已经很远了。那么注疏之学又怎么可以全部废弃呢？如果只是顺从世俗所崇尚的东西，鄙陋地因为不诵读它就断然抛弃，这只是拘泥的儒生和偏狭的士人所做的事，不是对博学高雅的君子的期望。至于《七谏》《九怀》《九叹》《九思》，虽然文辞有高下之分，但因为它们古老，所以也不应废弃。即使如此，古代的道路在今天湮没，难道只有这部书吗？谁能追寻并保存它们呢？

译《申鉴》注序 《申鉴》五卷，汉代荀悦所著。荀悦在献帝朝任官，被征召到曹操府中，和孔融以及孔融的弟弟孔彧一同在宫禁中侍讲。荀悦常常心怀向皇帝进献善言、劝止过失的想法，但意旨有所未尽，这就是作《申鉴》的原因，大概是有志于经世治国的人。然而在当时的政治体制中，难道还有比总揽政务、使权力不向下转移更重要的事情吗？但他竟然一句话也没有提到。后来孔融因为议论建安年号之事逐渐获罪，孔彧因为不肯迎合曹操接受九锡，都不得善终。唯独荀悦安闲自处，长寿而终，也算是善于处身浊世的人了。他论说政治体制，没有贾谊那样的制度规划，却更接近醇厚；没有刘向那样的激愤，却长于讽谏。他的《杂言》等篇，很像扬雄的《法言》。扬雄不免曲意逢迎而作《剧秦美新》，荀悦却一句也没有涉及曹操，比扬雄高明了。有人说荀悦的书像徐幹、王符，考察它们的归趣，荀悦难道是这两人的同类吗？我不知道应当怎样排列先后。不过，关于三品的说法，昌黎先生韩愈是赞取的。他的书世上很少见，我苏州黄勉之喜爱收藏异书，又为它作注释，搜罗考订，剖析贯通，出入经史、《春秋》内外传、《老子》《庄子》《淮南子》《素问》《天官》《地志》等书，广博精密，多有所得于荀悦的注疏。即使如此，荀悦写这部书，难道是因为有所感触才写的吗？黄勉之作这些注释，难道也是因为有所感触才作的吗？黄勉之年纪还轻，正将凭借自己的学问出仕施展，到那时应当光明显赫，在清明时代流传声名，又哪里还会仰慕荀悦呢？《皇甫持正集》序 从前孙可之自称写文章得到了昌黎的心法，但他的传承实际上出自皇甫持正。如今看皇甫持正和孙可之的文集，都是自己铸造奇伟的文辞，文字错落峭拔，有时甚至不能成句。他们的快利之语，如同刺入天心、月肋，像巨鲸铿然、春色明丽。到了这种境界，便归于精工；探究经书，执守圣道，都是前人所不能说、后人所不能达到的，也实在奇异。昌黎曾说：“在文辞方面，只有古人已经说过的，我必定要另有发明。”他又论说文章贵在自立，不蹈袭前人，不取悦当世。这本来就是皇甫持正从昌黎那里接受的学问；昌黎后来又说李翱、张籍跟随我学习文章，很有所得。跟随我学习的人，李翱、张籍是其中最优秀的，为什么没有提到皇甫持正呢？我认为昌黎写文章变化无穷、难以窥测，皇甫持正得到他的奇诡，李翱和张籍得到他的正大，而李翱又得到他的姿态。把三个人合起来看，大概就可以具备昌黎文章的全体了吧？那么皇甫持正、孙可之的文章，又怎么可以轻视呢？我已经刻印了孙可之的文章，却一直没有来得及刻皇甫持正的。如今世俗之人竟能继承我的志愿而刻印它。我赞许他仕途顺利却不忘学习，也不忘记自己家世传承的源头，所以为文集作序。《送袁山人序》有一个研究青乌之术的人，袁先生从宣城来，为我在洞庭山北面选择墓地。走了三天，找到了地方，画图给我看，说：“这里是地气来到的地方，也是地气止息的地方；这里形成开合之势，是护卫之势；这里是蜂腰、鹤膝，是蝉翼、虾须，是旗鼓，是印，是金鱼袋，大概是聚全地气的地方。”我说：“一股地气磅礴流行于天地之间，你独自凭什么能够找到它？”他说：“地气没有形状，要凭借形势显现；形势所起之处，地气随之开始；形势所终之处，地气随之聚集。我探究它的起点，承接它的止处，审察它的废弃，选择它的辅助，避开它的危害，并不是凭借天星地卦之说。”我说：“我听说寻找龙脉容易，确定穴位困难，你独自凭什么能够确定呢？”他说：“我用倒杖的方法来确定。为什么叫倒杖呢？”他说：“《公刘》诗不是说‘既景乃冈’，又说‘景山与京’吗？《周礼·匠人》让人竖立八尺的表，测量日出日落的影子来确定东西，又测量正午的影子来校正南北。这就是我的倒杖法所由来的依据。地气到来时，有俯仰、正侧、缓急、强弱、逆顺等不同情势，我用杖法迎合它：逆势中取得顺势，顺势中取得逆势；聚势中取得散势，散势中取得聚势；急势中取得缓势，缓势中取得急势；浮沉吞吐、增减借让，都依法裁定，丝毫不会有差错。这就是杖法的奥妙。从前杨筠松有七十二杖法，廖禹有四例八杖，刘氏有十二杖；我号为天纲，后来得到各家传授的秘法，于是把三家的方法合为一体。有见识的人看了这些，卦例之说难道还可以继续废弃吗？所以说：“已经明白倒杖的方法，才知道卦例之说是错误的。”我说：“人的命运是承受于天，还是承受于地？”他说：“承受于天，那么卦例之说就是错误的。您的方法难道能够就此改变命运吗？”我说：“这不是我所知道的。夺取神工、改变天命，我听郭景纯说过，而郭景纯自己也不能逃脱天命。”俗话说：“墓穴本来由天生成，福分却由人心造就。”那么最终仍在于人自身。您的名是德，字宗善，号松月。” 《送工部正郎蒋君抡材还朝序》正德九年正月，乾清宫发生火灾。皇帝这样说：“唉！上天把它所覆盖的一切都完全交给了我，大明承受并扩展福祉、继承吉庆，都在我一人身上。如今我不知道自己在上天和下民之间犯了什么过错，上天降下灾祸，使我惊惧忧惕、深感危险，思量如何免除罪过。只是先皇在内朝建立宽厚深密的根基，我怎么敢不敬慎地恢复它？于是命令官员到四方采办木材，蜀地、黔地、湖湘，命大臣前往总管；闽地、粤地、江右，又命官员分别办理。大材的产地，多在遥远荒僻、边远绝险之处，需要攀登岩壁、越过深谷，木材没有翅膀却要运来。主持这件事的人，缓慢了百姓就懈怠，急迫了百姓就怨恨；既不使人懈怠，也不使人怨恨，木材才能收集齐全，而百姓也忘记劳苦。像蒋君舜臣在闽浙所做的，大概就是这样吧？蒋君将要回朝，严州通守薛昻远派使者赶来，请求我写文章作为赠言。薛昻远是我的老朋友，我不能推辞。我听说：天上有三垣，天子的外朝象征天市，治朝象征太微，内朝象征紫微。这些地方难道不重要吗？如今上天心怀仁爱，只稍稍显示警戒，上下同心协力，终于能够完成这件事，蒋君也参与并建立了功劳，这不也是伟大的吗？我因此有所感慨。楩木、楠木、豫章木，以及高大盘曲、千寻之长的名贵木材，老死在大山长谷之中，它们对于世间的使用又会有什么想法呢？一旦遇到时势所需，便被起用，成为清庙、明堂的栋梁，盘曲高大，装饰着金碧，光彩绚烂而无穷。究竟是人遇到了木材，还是木材遇到了人呢？即使如此，大山长谷之中，有所谓贤能之才，他们的才能卓异，可以支撑明堂、架梁清庙的人才很多，将由谁来搜求并起用他们呢？我因薛君的请求，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他回朝时的献辞。

译《东莱滕氏族谱》序 人出生以后，必定有自己的始祖，不能不知道。但世代流传久远，支派分立，也不可能全部知道。唉！过去不加记载，如今便没有凭据；如今不加记载，后世又凭什么传承？我担心后人不知道今天，也会像今天的人不知道古代一样。这就是族谱不可缺少的原因。子夏说：“禽兽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野人说：‘父母有什么值得计算的？’都市中的士人便知道尊敬父亲，大夫、学士便知道尊敬祖先。学士大夫之所以可贵，难道不正因为他们能够知道自己的出身吗？否则，和禽兽又有什么区别呢？”镇江府知府、东莱人滕侯谧拿出两册族谱交给我，说：“我们家本是汴京人，宋靖康年间，始祖凭武功大夫身份辅佐平定海州，于是便在那里安家。后来又迁到东莱，承载家族声望，世代都有闻名之人。如今把十五世合为一图，大概是大宗之法；又每五世各为一图，是小宗的遗法。希望您为它作序，给我的后人看，使他们不至于失坠，这是我的愿望。”这正是滕氏的光荣。自周代衰微而宗法废弃，尊祖合族的意义不能实行；唐代灭亡而谱牒废弃，尊祖合族的意义也不明白了。金、元以来，文献荡然无存，人们茫然无知，没有谁知道自己的出身。在这样的时代，能够记载先世而不迷失自己的根源，像滕氏这样的吗？本来就是君子深深赞许并反复感叹的事情。我又怎么能不说几句呢？然而我听说滕氏世代久远，有一脉相承的世系：周文王的儿子叔绣最初受封于滕，就是所谓郜、雍、曹、滕诸国的滕。汉明帝时有九江都尉滕抚，三国时有丹阳太守滕胤，宋代有滕元发、滕宗谅，都是著名大臣。滕宗谅，是范文正公曾经为他写墓志的人。墓志称宗谅是河南人，难道不与东莱滕氏出于同一宗族吗？怎么可以遗漏呢？又有名茂实的人，靖康之变时被金人拘执，头颅可以砍下，帽子却不能更换；又有名膺的人，方腊作乱时，身体可以被杀，城池却不能被攻破。他们的精忠大节，光明地存在于天地之间，像这样的人，正应当大书特书。这样使这部族谱更加重要；滕侯在京口任职，政声远播，也应当由后世有善行的人接续记载，将来不会只记载一次而已。那么中原文献的传承，难道不就在这里吗？难道不就在这里吗？”

译《云水诗集》序 云在天空，水在深渊，两者相距不知几千万里。云在天空，曾经无意于水；水在深渊，也曾经无意于云。然而云水相遇时，水气弥漫流动，波光闪烁、曲折回旋，浩荡地推移，升降浮沉，有时相合，有时分离，有时吐出，有时吞入。我不知道究竟是云化成了水，还是水化成了云；云和水是合为一体，还是分成两物？无锡华某，生来喜好道术，清瘦洁净，凡是世人的名场利苑、爱河欲海，都不能沾染他。他抛弃妻子，来到林屋山中独居三十多年，往来兴福寺博览佛教经典。人们怀疑他是僧人，其实并不是僧人。他非常喜爱《参同契》《悟真篇》，默坐内观，寻求长生不死的方法。人们怀疑他是仙人，其实也不是仙人。他有时也不能忘情，写作歌诗。大概本来无意于言辞，却不能不说，于是自然形成了自己的言辞。人们怀疑他是诗人，其实也不是诗人。即使我也怀疑他，说：“他大概是匡章一类的人吧？”我偶尔曾同他交游，时间久了，他拿出一部诗集给我看，说：“《云水集》。”我读了好几遍，说：“这是云水道人所作的吗？”然而我有一个问题：云和水是彼此忘怀却又相互融合的。心就是水吗？水静止便能照见万物；外物就是云吗？云飘过便归于空。是空产生明，还是明产生空？《参同契》说：“推究本源，隐约而明；内照形体躯干；三光沉潜；温养元神之珠；仿佛处在深渊之中，忽而下沉，忽而上浮。”像这样，难道也是说云水相遇的情形吗？云水道人一定能够替我解释。诗共若干首。《愧知说》古代君子对待人才，忧虑的是不能了解他；了解了他，忧虑的是他不在适当的位置上。如果了解这个人，又让他处在相应的位置上，就不担心他不能施展才能了。所以鲍叔被任用，就推荐管仲；王阳被任用，就推荐贡禹；龚胜被任用，就推荐龚舍，大概只是因为他们贤能罢了。别人不说那是自己的朋友，以免引起怀疑；自己也不说那是我的朋友，以免被认为有嫌疑。更严重的，即使是自己的侄子、儿子，也没有不可举荐的。当时难道真的没有法令吗？后世道德衰微，人们不能相信自己，上位者也不相信人，而只相信法令。各种操纵、开合，都只按照法令行事。因此见到贤能的人，有时不能举荐；见到不贤的人，有时不能罢免。在礼部选拔的人，要抽签求取；在吏部选拔的人，要按资历依次升进。有人只要稍稍超出法令，提出一点自己的意见，人们便要议论他。而那些人自己也以为有嫌疑，不敢提出自己的意见。即使有人只比别人早一天有长处，明知他不贤，也不能把他遗漏；即使有人只比别人晚一天显出才能，明知他有才而且贤能，也不能选取。都说这是法令的规定，不是我的责任。唉，这难道不是过分了吗？所谓法令，难道不是想得到人才吗？既然如此，又是为什么呢？吴鸣翰年轻时与我同学，他的诗篇和书法有晋唐风韵，他的文章也不是近世所谓的时文。我说：“使冀北的马群空了，不就是因为有您吗？”壬子年秋天，我主持应天府乡试，把全部心力都用在考察当时的人才上，自以为没有遗漏。公布榜单后，却没有您的名字。唉！欧阳修对于刘晖，苏子瞻对于李豸，在取舍之间，果然有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地方，那将要怎样解释呢？然而您不因此责怪我，您的意思是：“有法令在那里，不是您的过错。”我用来替自己解脱的，也说：“有法令在那里，不是我的过错。”那么平日所说的知人之明又怎么样呢？您的才华本来不可能长久埋没在下位，一定会有识才的人把您拔擢出来。我对于这件事，却不知道拿什么作为赠言，只能独自认识并承认自己的惭愧到这种程度。《铁柯说》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公与清初任御史时，有人赠给他一枚古印章，上面刻着“铁柯”二字，刘公便用它作为自己的号，人们都称他为“铁柯”，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意义。我大概知道，所以替他作说明：“铁柯是什么？是御史中丞刘公用来比拟自己的。为什么用铁柯比拟自己？君王派遣将领时，亲自授给他斧钺；御史出巡时，穿绣衣、持斧钺。斧钺用来斩伐，柯就是斧柄。《诗经》说：‘砍伐斧柄，砍伐斧柄，它的标准并不遥远。’斧柄就是用木头做的。”“铁柯为什么说它坚劲？斧钺用来斩伐，锋利没有超过它的；斧柄用铁制成，坚劲也没有超过它的。锋利和坚劲合在一起，几乎纯粹就是刚强。刘公大概正是在这里以之比拟自己的德性。”“君子依循中庸，不做过分之事，为什么偏偏认为刚强可贵而取法它呢？刚属于阳，属于光明、正直、果断；柔属于阴，属于昏暗、谄佞、退缩。刚柔虽然都要使用，但世上柔弱的人比比皆是，刚强的人却很难见到，那么刚强岂不是很难得吗？所以独取刚强。言语不刚强就会嗫嚅，行动不刚强就会畏缩，气概不刚强就会萎靡，又凭什么担当重任、承担大事呢？所以说：‘刚强坚毅而质朴迟钝，接近仁德。’ 又说：‘我没有见过刚强的人。’那么刘公用来比拟自己的德性是什么呢？刘公大概以风纪操守自持，希望达到古人所说的刚强，所以用这个称号赠给他。”“而我用来赠给他的意义又不同。我所赠的是什么呢？说的是：高明者以柔德胜人，沉潜者以刚德胜人。” 《王良贵字说》昆山王君用防给他的儿子取名良贵，我替他取字邦誉，并告诉他说：如今全天下人急切追求的所谓富贵，究竟是什么呢？富贵确实有不同之处。头上戴的簪缨冠冕与众不同；身上穿的衣带、礼服、绣饰与众不同；府第、寺署、台阁等居所与众不同；车舆、随从、呵喝护卫的仪仗与众不同；发怒时施刑、欢喜时奖赏的权力与众不同。至于所谓良贵，又有什么不同呢？所以全天下的人忙忙碌碌，只争夺世俗的富贵，但又有谁知道还有一种内在的尊贵呢？您的父亲独自用“良贵”为您命名，大概所思考的不是平常之事。即使如此，您也知道良贵的不同吗？仁义充满内心，流露在言语中，洋溢在面容上，贯通于肩背手足，并且声誉施及他人，纯粹而盛美。这样罢了，它究竟有什么不同？又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人们没有察觉罢了。即使有人察觉，他能用这种尊贵来交换那种世俗富贵吗？这就是所谓以道德充实自身而成为尊贵。对于世俗所谓的富贵，他将会有不愿意的吗？但也有无法推辞的情况。孟子说：‘修养上天所赋予的爵位，人间的爵位自然会随之而来。’ 《吴奭字嗣盛说》

译天官少宰吴公给长子取名奭，字书上说“奭”是盛大的意思。《诗经》说：“路车有奭。”又说：“韎韐有奭。”我因此告诉他说：“万物没有不希望兴盛的，但兴盛的事业往往很难继承。即使如此，也在于继承它的人。”世人所谓的兴盛，不就是俸禄、官位、功勋、事业吗？汉代有韦氏、平氏，都是父子相继做宰相；杨氏、袁氏、桓氏，有的四代出了五位公爵，有的四代都任太尉，有的父子兄弟世代担任皇帝的老师。唐代的萧氏，宋代的韩氏、吕氏，都凭借宰相功业使家族世代显盛，这是多么兴盛而且能够延续啊！其中一定有道理吧？所以说：在于继承它的人。少宰凭文章德行受到当时人尊重，可以说是兴盛了。奭温和文雅，谦逊好学，他大概能够继承这种兴盛吧？我不能不寄予希望。昌黎先生说：‘如果没有前人开创，即使美好也不能彰显；如果没有后人继承，即使兴盛也不能流传。’所以我借他的名字，称许他的才干，寄托对他的期望，给他取字“嗣盛”。《乐全说》王子从内阁归来，每天在洞庭的原野上逍遥游荡，名山福地没有不登临的，清澈的水波和湍急的流水没有不游泳的，悬崖怪石没有不题字的。有人上前问他：“您为什么以此为乐呢？当初您身居朝廷，翱翔于紫微宫，登降于文陛，皇帝一人辅佐您，百官以您为师，四海仰望您；可是您忧心忡忡，好像有所忧虑。如今您归来，面对穷山荒野，以木石为邻，以鹿猪为伴，您却神态超然，好像有所快乐。您究竟为什么以此为乐呢？”王子说：“您想知道我的快乐吗？我的快乐，我自己也不知道，您又怎么能知道呢？我不能自己说出来，又怎么能替您说清楚呢？即使如此，姑且试着概括说明。庄周说：‘乐全，就是得志。’所谓全，是什么全呢？是保全天性，还是保全人性？保全人性，就是有所喜爱的事，便以此为乐；保全天性，就是无论有什么，都能以之为乐。保全人性的人，得到就高兴，失去就悲伤；保全天性的人则不是这样，贫穷也快乐，富贵也快乐，出仕也快乐，退处也快乐，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自得，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自乐。”所以观察天地，看见日月星辰、烟云风雨、霜露的变化，山岳的高峻，江湖的流动，都是快乐。观察人事，看见衣冠宫室、城池学校、献酬礼仪、升降进退、弦歌诵读，都是快乐。观察万物，看见草木的荣枯开谢、鸟兽的鸣叫、鱼龙的飞跃游泳，都是快乐。然而这种快乐果真就在这些事物中吗？箪食瓢饮、居于简陋小巷，是颜子的快乐；有不在箪食瓢饮、简陋小巷中的快乐，浴于沂水、舞于雩台，是曾点的快乐；还有不在浴沂舞雩中的快乐。那么颜子、曾点的快乐可以说出来吗？我不能说出来。不仅我不能说，即使颜子、曾点也不能说出来。这就叫至高的快乐，难道是外物所造成的吗？所以说：‘古人所谓得志，并不是说轩车冠冕。’世俗之人把轩冕当作快乐，那么必然也会把轩冕当作忧患，又有什么快乐呢？我的快乐虽然还没有达到颜子、曾点的境界，却也不是以轩冕为乐；也不是以山水、风月、花鸟为乐。每天洋洋自得而又独自行走，在天地宇宙之间俯仰，不知道天地有我，也不知道我有身体，不知道身体有心。不知道究竟是快乐，还是不快乐；究竟是保全了天性，还是没有保全呢？”提问的人说：“这不是我所能了解的，姑且去问颜子、曾点吧。” 《森甥字说》我的妹妹嫁给南濠叶元在氏为妻，有个儿子刚满两岁，来向我询问名字，我给他取名叫“森”。为什么叫“森”呢？你没见过种树的人吗？树木刚生长时，用重重篱笆围护它，用肥沃的土壤培育它，用甘美的泉水浸润它，那么树木就会森然挺立、茂盛生长。我希望你的儿子也能茂盛成长，所以给他取这个名字。等到我辞官回乡，又从翰林院回来时，森已经身材修长、如玉树般挺立，而且将要行冠礼了。他来向我询问字，我给他取字叫“君玉”。为什么叫“玉”呢？你没见过种树的人吗？树木已经长得茂盛后，再让风雨吹打它，让霜雪磨炼它，让岁月磨砺它，那么树木就会挺拔而刚劲。我希望你的儿子也刚强劲健，所以给他取这个字。森啊，我希望你用仁爱培育自己，用礼法约束自己，用《诗》《书》浸润自己，让声名文采来激励你，让世间的阅历来充实你，让事业来磨炼你，厚积根基以期待光明，扩大器度以充实所承受的责任。这样一来，将来明堂广厦的栋梁，就不会舍弃你而另寻他人了。《澹庵说》歙县潜川有一个人，年满八十岁，却还保持着儿童般的面色。人们都觉得奇异，说：“老人莫非是得道之人吗？”老人说：“我是乡野之人，哪里有什么道呢？不过，也有一样可以说的。古语说：‘不淡泊就无法明确志向。’所以我对于‘淡泊’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如今我能够长寿，也只是从淡泊中得到的。你也知道人是有心的吗？心，是神明所居住的地方，内中不能容纳杂物。可是人往往沉溺于美味，沉溺于声色，沉溺于财货、利益和名声。于是，得到与失去、正确与错误、有利与有害，各种事情纷纷从外面进入心中；于是忧愁、喜悦、愤怒、恐惧、喜爱、厌恶，各种情绪又纷纷从心中发出。内外进出彼此交构，天天同心争斗，使心神动荡、憔悴而不得安宁。心就像水一样，搅动它就会沸腾；水沸腾了，神明就离去了。搅浑它就会混浊；水混浊了，光明就离去了。神明和光明离去，身体也会随之衰败。因此我对一切都采取淡泊的态度，外物交集在眼前，却不留滞于心。所以我看它们仿佛没有看见，听它们仿佛没有听见，处理它们仿佛没有事情一样。我每天都同外物接触，但我的心却清澈宁静、毫不动摇。心不动摇就清明，清明就能长久而不衰，所以能够长寿。” 我又有什么道呢？”君子说：“老人莫非是善于养心的人吗？”因此写下这篇文章并把它流传下来。老人姓汪，名相其。《震泽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十五　　　　　　　明　王鏊　撰写记文

译《五湖记》吴郡西南有一片巨大的水域，面积三万六千顷，其中有山七十二座，像衣襟和衣带一样环绕着苏州、湖州、常州三州【苏、湖、常】；东南各处的水流都汇入这里。最大的水流有两条：一条从宁国、建康等地进入溧阳，曲折流到长塘湖，又汇合润州、金坛、延陵、丹阳各处的水，在宜兴汇聚后流入湖中【如今宁国、建康的水已经不从这里流入了】；另一条从宣歙、天目诸山下流来，经杭州的临安、余杭，湖州的安吉、武康、长兴流入湖中，最后都由吴江分流入海。它又叫震泽，《尚书》所说的“震泽底定”就是它。又叫具区，《周礼·职方》说扬州的薮泽叫具区，《山海经》说“浮玉山向北可以望见具区”，指的也是它。又叫笠泽，《左传》说“越国攻打吴国，吴王在笠泽迎战”，指的就是这里。又叫五湖，范蠡乘船从五湖口出去，太史公登上姑苏山远望五湖，说的就是这里。所谓五湖，张勃《吴录》说：“周围五百里，所以叫五湖。”虞仲翔说：“太湖向东通长洲、松江，向南通乌程、霅溪，向西通义兴、荆溪，向北通晋陵、滆湖，向东又连接嘉兴、韭溪，水道总共有五条，所以称为五湖。” 陆鲁望说：“太湖承受了咸池、五车的气，所以一片水域有五个名称。”然而如今湖中本身也有五湖：菱湖在莫厘山以东，周围三十多里；莫湖在菱湖西北，周围五十里；防湖在长山以东，周围五十里；贡湖沿着无锡老岸，周围一百九十里；胥湖在胥山西南，周围六十里。五湖之外，还有三个小湖：夫椒山以东叫梅梁湖；杜圻以西、鱼查以东叫金鼎湖；林屋山以东叫东皋里湖。不过吴地人通常只称它为太湖。《七十二峰记》太湖中的山脉发源于天目山，蜿蜒延伸到宜兴，进入太湖后融汇成群山。湖西北有山十四座，马迹山最大；再向东有山四十一座，西洞庭山最大；再向东有山十七座，东洞庭山最大。马迹山和东西两座洞庭山远望渺茫，仿佛处在尘世之外；走近一看，却有茂密的树林、平坦的原野、里巷、水井、房舍，以及星罗棋布的仙宫佛寺。马迹山北面的津里，夫椒山是吴王夫差战败越国的地方。西洞庭山东北的渡渚，以鼋山、横山、阴山、叶余山、长沙山为大；长沙山以西，以冲山、漫山为大。东洞庭山东面的武山，北面是余山，西南有三座山，以厥山、泽山为大。这些山上也有人居住，有的数百户，有的几十户。马迹山和两座洞庭山分立在湖中，其余各山或远或近，若浮若沉，在波涛之间隐现出没。马迹山西北有一座像堆积钱币的山，叫钱堆。稍向东叫大防、小防，和锡山似乎相连又似乎断开。船行于其中，称为独山。有两座山像两只野鸭相对，叫东鸭、西鸭。中间有三座山峰，稍向南有大堕、小堕，与夫椒山相对而略小；又有小椒山、杜圻山，范蠡曾经停留在那里。西洞庭山北面的贡湖中有两座相近的山，叫大贡、小贡。有五座山仿佛五星聚集，叫五石。浮在水上的叫茆浮、思夫山。有两座山像两只鸟飞翔后停在那里，叫南乌、北乌。它们西面的两座山南北相对却互相看不见，一旦看见就会出现风雷异常，叫大雷、小雷。横山以东有干山、绍山、疃浮、东狱、西狱，世代相传吴王曾在这里设置男女二狱。它们前面是粥山，据说是吴王给囚犯供粥的地方。有座山像琴，叫琴山；有座山像杵，叫杵山；还有大竹、小竹，都靠近冲山。像物体浮在水面、可以看见的，有长浮、癞头浮、殿前浮；有座山同鼋山相对而稍小，叫龟山。有两座姿态美好的女子相对而立，叫谢姑。有座山像竖立的高柱，险峻如玉柱；稍后面是金庭。它南面有峐山、历耳山，中间高而两旁低的像笔架；有座山昂首欲行，叫石蛇；有座山像老人站立，叫石公；石蛇、石公、石公石最为奇特。与鼋山、龟山南北相对的叫鼍山，旁边是小鼍。像螺蛳的叫青浮；两座鼍山之间若隐若现的叫惊篮。东洞庭山南端山势前尖后分叉，叫箭浮。像房屋倾斜的，叫王舍、浮苎；再向南是白浮。泽山和厥山之间，有座像斗笠浮在水面的山，叫蒻帽。有座山像逃跑者被前后追赶而终于追上的情形，叫猫鼠。有座山像横放的碑碣，叫石牌，这样正好是七十二座。不过其中最大、最著名的，还是东西两座洞庭山。《登莫厘峰记》东西两座洞庭山分立在太湖中央，其中最高的山峰，西边叫缥缈峰，东边叫莫厘峰，都从层层波涛中突然拔起，高耸直逼云霄，只能远望而不能靠近。成化戊戌年，我从翰林院辞归，吴县文天爵到山中拜访我，我们一起寻访溪山的胜景，走到法海寺时，抬头看见奇异的山峰，寺僧上前说：“这就是所谓的莫厘峰。”文天爵整理衣服登山，众人也都跟随，有的在前，有的在后，有的气喘吁吁，有的跌跌撞撞，终于到达山顶休息。天仿佛为此而变得宽阔，地仿佛为此而开辟。向西望吴兴，烟波浩渺，一片白茫茫，像云一样隐约出现在天边，有人说那是卞山。向北望姑苏，横着一条金色的水带，人家清晰可数，有佛塔高高耸立，那是灵岩山和上方山。向东望吴江，云水明丽，堤岸的影子时隐时现，若有若无。大概七十二座山峰的秀丽、三万六千顷湖水的奇景，全都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眼前。有人说：“景象真壮观啊！”于是大家席地而坐，传杯饮酒，蹲在石头上作诗。过了很久，暮色从四面合拢，微弱的月光穿过树林，湖光浩荡，山崖沟壑一片昏暗，于是大家沿着原路一起返回。古语说：“不登高山，就不知道天有多高；不临深溪，就不知道地有多厚。” 连莫厘峰尚且如此，何况所谓的泰山、恒山、华山呢？我由此知道学问没有穷尽，所以写下这篇记。

译《静观楼记》太湖的山有七十二座，其中最大的就是东西两座洞庭山。东西两座洞庭山分立在湖心，远望渺渺茫茫，随着波涛起伏，仿佛道家所说的方壶、员峤。湖山的胜景，便以这里最为突出。楼建在山下、湖上，又把湖山的胜景全部收入眼中。山脉从莫厘山起伏蜿蜒而来，像一头奔逸的巨象，昂首回顾，随即分成两支。一支转向南面成为寒山，草木茂密、幽深秀美，楼正靠着它的山坳；另一支转向北面，又突起两座山峰，亭亭如伞盖，末端像长蛇般屈曲盘旋，蜿蜒向西而去。西洞庭山横卧在那里，像一道屏障，排列在楼前。湖中的各座山，有的远，有的近，在波涛间出没；烟霭聚散，顷刻之间呈现出万千姿态。登上这座楼，也可以说是天下奇景了。自古以来，登临观赏的美景，没有超过滕王阁、岳阳楼的；因为鄱阳湖、洞庭湖的广大，确实如此。然而从这两座楼所能看见的，不过是庐山的五座山峰和君山的一座山峰罢了。至于三万六千顷的波涛、七十二座山峰的苍翠，有这样壮美的景象吗？有像这座楼一样，能兼收湖山胜景的吗？古语说：“智者喜爱水，仁者喜爱山。”我虽然还没有达到仁者智者的境界，但对于山水却仿佛早有契合之缘，内心确实喜爱它们，只是忧虑这样的胜景难以遇到。如今竟然在这座楼上得到了这样的胜景，又幸运地是它不处在四通八达的要道，恰好位于我的故乡，使我能够独自拥有它。难道是天地特意为我这个拙陋之人设置营造了这样适合在清静中观赏的地方吗？所以我把这座楼命名为“静观楼”，并为它写下这篇记。《黄公山钓台记》弘治壬子年，嘉鱼人李世卿在黄山北面修建住宅。广东陈白沙先生为它题名“黄公山钓台”。有人到李世卿那里问道：“这是为什么呢？您所钓的果真是鱼吗？”从前姜太公垂钓而得到周文王，严子陵垂钓而得到汉光武帝，您的垂钓难道也和他们相似吗？李世卿说：“我所钓的，不是丝线，不是鱼竿，不是鲔鱼，也不是鳣鱼。我整天垂钓，却没有所钓之物，这就是我的垂钓。”连鱼饵都不设置，又怎么会有鱼呢？既然连鱼都不在意，又怎么会在意名声和利益呢？当时他的兄长茂卿正任大理寺副职，说：“何不归去？我将到黄公山垂钓。”于是便辞去官职离开了。天下士人听说后都认为他们志趣高尚。前些年，陈白沙凭借德行、道义和文章学问震动海内，天子虚心召见他。到了京城后，天子授予他侍从之职，朝廷内外都为之振奋，想看他将有何作为，但陈白沙最终离开，毫不留恋。李世卿徒步行走万里前去跟随他，【疑】后来再也不肯参加进士考试。茂卿考中进士，任大理寺官才三年，最终也离去了。难道到了陈白沙门下，就一定要以不做官为高尚吗？贤人的出处进退，本来就不是世俗之人所能理解的吗？我又怎么能够说清楚呢？我只是忧虑世人纷纷奔逐利益、为求名声而死，却不知道回头，而这两个人却独自超然于尘世之外。扬子云说：“鸿雁高飞远去，射鸟的人又能羡慕什么呢？”贾谊说：“凤凰轻盈高飞而远去啊，本来就是自己引身远离。”唉！我怎样才能跟随这样的人远去呢？姑且把这些话记在钓台上。《黄陵冈水神祠记》中国的水，黄河最大。它泛滥决口时，所到之处的郊野道路、园圃田地、官府亭舍、百姓房屋，全都被洪水冲毁。洪水退去后，那里又恢复成平地。仿佛有神在主管这件事，所以民间谚语称它为“神水”。汉代人也说：“江河决口，都是上天的事情，不是人的力量造成的。”从前大禹治水没有成功，经过衡山时，梦见沧水使者，授给他金简玉字之书；经过会稽时，梦见一个身穿黑红衣服的人，把石匣上的文字告诉他。这些事情颇不合常理。然而《尚书》说：“上天于是赐给大禹《洪范》九畴。”《易经》说：“黄河出图，洛水出书。”大概圣人的诚心能够上通于天，所以上天才帮助他。他思考时所触发的念头、睡梦中所见的情形，本来就像有神灵在帮助他一样吗？还是确实有神灵替他这样做呢？难道可以说这些都是欺骗吗？弘治二年，黄河在张秋决口，漕运通道几乎毁坏。华容人刘大夏公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身份奉命治理水患。刘公往来于兖州、河南之间，询问、考察水道的源流，认为黄陵冈是张秋的上游，而荥泽的孙家渡又是黄陵冈的上游。于是发文命张佥事鼐、朱佥政瑄征发士卒治理水患。当时张秋再次决口，水势漫天，上下人心惶惶，没有人知道应当从哪里治理。刘公正在黄陵冈办理事务，夜里梦见一个戴着首饰、穿着冠服的妇人默默坐着，赤着一只脚。第二天，他把这件事告诉属下张鼐，说：“水神显现形象，工程就要成功了。”刘公说：“如果果真如此，应当建立庙宇来祭祀。”不久，皇上命御马监太监李兴、平江伯陈锐一同前来主持工程。李兴治理张秋，陈锐治理黄陵冈，大夏治理孙家渡。张鼐与都指挥佥事刘胜治理荆隆口，都在弘治八年正月开始施工。上下一同奋发努力，十天之内各处决口全部合拢，黄河恢复原来的河道，漕运不再有忧患，上下都安宁了。黄河平定的那个月，皇帝下诏在安平镇建立祠庙，并在黄陵冈祭祀龙王。而张鼐等人又以水神显现形象的事情上报，认为不能忘记，于是又用余下的钱财修建了几间祠堂，按照梦中形象塑造神像来祭祀，以答谢神灵的庇佑，也以完成刘公的意愿。他们来请我写记，我认为诸位在一个月之内完成了这一伟大功业，使国家得到上天和人力的共同帮助，其中有些事情是不能诬称为虚假的。因此我编排叙述事情的大概，带回去刻在石碑上。

译《吏部验封司题名记》国家政务分掌的机构称为部，共有六部：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吏部分掌政务的机构称为司，共有四司：文选司、验封司、稽勋司、考功司。验封司设郎中一人、员外郎一人、主事一人。它专门掌理的事务有八项：一是王府将军、郡主、驸马、仪宾的诰命；二是番僧、国师、禅师的诰命；三是内外文职官员加封褒奖的等级；四是公、侯、伯赠官的等级；五是两京堂上官员赠官的等级；六是散官授予的等级；七是土官承袭的等级；八是掾史出身的等级。开国初年担任这一职务的共有若干人，永乐以后迁都到这里，于是南北两地同时设置，担任这一职务的又有若干人。姓名虽然留存下来，但时间越久就越湮没。于是山东人刘君约担任郎中时，开始谋划把姓名刻在石碑上，并请我写记。大概本朝按照《周礼》六典设置官职，但有时也沿用秦汉旧制。秦代有三署郎，因为他们在宫中侍卫，所以称为郎中。汉代从三署郎中选拔、初次进入尚书台的人，称为郎中。宋代百官的等级中有员外郎。隋开皇六年，尚书省二十四司各设置员外郎，意思是原有曹郎之外又增设郎官。汉代光禄勋设有南庐、北庐；主事一职，后魏时各曹根据事务多少设置掌故、主事。隋初各台都设置主事令史，然而当时吏部郎官的选任特别精审，其他各曹中功劳高的郎官才能升任吏部郎，所以这一职务受到重视已经很久了。一个司设置碑刻，是为了记载姓名、记录事实、尊崇前代贤哲、使后人有所警醒，而官职的始末沿革也应当让人知道。因此全部列举在这里。至于官员的贤能或不肖、应当奖赏或惩罚，以及其中劝善惩恶、遵法戒失的意义，读碑的人应当自己体会。《保义堂记》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徐公在阳羡郊外置办义田，用来供养徐氏宗族。祭祀有祠堂，教育有学校，丧葬、婚嫁都有所依靠。徐公感慨地说：“唉，事情已经相隔很久了！只是我的宗族一天比一天繁衍，彼此的关系一天比一天疏远，始终没能把大家联合起来。只有先父确实开始仰慕范文正公，我这个不肖孤子奉行先父遗志，周旋经营了四十多年，适逢圣明时代，终于做到位居台阁，成就了这件事。皇恩如此隆厚，先父的志愿如此美好，我哪里敢忘记呢！”然而我听说，人际关系难以聚合却容易离散，事情难以成功却容易失败。这件事是我创办的，我怎么能保证后代不会违背我的约定呢？于是我把这些话告诉皇上，要求有关部曹共同订立约束，登记各郡邑的田产数目，使邻人不敢侵占，族人不敢争讼，主管者不吝惜支出，分配者不过分取用，说道：“或许可以使我的义举永远得到保存。”所以把堂命名为“保义堂”，命王鏊写记来给后人看。徐公的考虑真是周全而深远。然而法律，是用来治理愚蠢不肖之人的吧？如果徐公的后代都是贤人，又何必依靠法律呢？这也只是要用道义来告诫他们罢了。田产用“义”来命名，难道只是为了供养他们的衣食身体吗？本来就是要用道义来教育他们。如今世上的人，即使只有一个最低等级的官爵、百金的财产，也一定想让子孙世代守住，说：“这是前人留给我们的。” 至于道义，却不思考用什么来保存它。怎样保存呢？也只能依靠内心，依靠徐公的内心。徐公的内心，我可以说一说。范文正公说过：“我们吴中的宗族非常多，对于我来说固然有亲疏之分，然而我的祖宗看待他们，却没有亲疏之别。”徐公的内心，就是范文正公的内心吗？假使传到一代、两代仍然如此，都说：“他们同样是我徐氏的人。”传到十代、百代仍然如此，都说：“他们同样是我徐氏的人。”这样即使传到无穷无尽的时候，可以做到吗？如果这样，哪里还会有亲疏？既然没有亲疏，侵占和争讼又从哪里产生呢？这就足以使这种道义永远保存下去了。徐公说：“对。”于是把这些话刻在墙上，给后代子孙看，希望他们能够受到劝勉。《贵州镇守公署记》弘治戊午年冬十月，贵州镇守公署建成。起初，公署正位于子城西南角，背靠山、临近河流，河水湍急奔流，屡次修筑都毁坏了，既耗费钱财又劳累民力。丙辰年，有人来到这里镇守这片土地。刚到时，庭院狭小低洼，墙垣颓败，台阶平毁，于是感叹说：“我来这里，凡事都是为了安定百姓；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容身之处，还谈得上安定百姓吗？”于是巡视境内，找到一块空地，名叫“东园”，削平土丘，端正景物，测量方位，有的因旧修建，有的重新创设，经营不久，高大的建筑便巍然耸立。前面建镇边楼，用来发布命令；中间建万年阁，用来祝祷福寿；后面建退食堂，用来退处安歇。登高据险，山川呈现秀美，建筑气势雄伟，完全改变了旧日面貌，却没有人知道费用从哪里出。我想贵州古代是荒远之地，入本朝后设置与藩司、臬司同等的机构，土地连接夷地和中原，户籍中军人和百姓错杂。治理这片土地的人，大多因为百姓处在荒远地区，便任意搜刮征求，毫无止境。名义上说是“镇守”，实际上却扰害百姓；名义上说是“抚慰”，实际上却残害百姓。所以每每发生大乱，难道只是百姓的罪过吗？此人竟能拿出家财资助公役，于是舍弃低洼而改建高地，舍弃毁坏而改成安稳。推行这样的志向，再用它来处理各项政务，百姓哪里会有不安定的呢？” 所以刻碑记载此事，以防止后来的人重蹈覆辙。《安隐记》一个人的行为在做官，他的内心也在做官，是安于做官的人；他的行为在隐居，他的内心也在隐居，是安于隐居的人。心志专一，就会快乐；快乐，就会安定；安定，就能长久；长久，就不会改变。有些人身居朝廷却怀有江湖隐逸之志，栖居山林却又思念朝廷，这样能够安定吗？能够长久而不改变吗？不能。我的兄长伯氏警醒于此，抱持淳厚、践履朴素，不以进取为乐，自称“安隐居士”。伯氏说：“古代的人为什么要隐居呢？古代的人怀有抱负和才干，却不屑于亲自施展；有的人想亲自施展，而时势不给他机会；有的人一度被任用，却唯独在关键处与时势不合，知道时势不可为便离开。更低一等的，则装饰奇异以迷惑世俗，身体退隐而志向仍在进取。因此，有所负恃便隐居，有所不合便隐居，有所企求便隐居。像这样的人，确实高尚、奇特，但内心难道没有感到不足吗？”而我什么都没有。太湖水边、洞庭山脚下，有几亩田，我尽力耕种。在田中挖出池塘，在池塘旁筑起堤岸，削平高处作为园子。园中我栽种橘树，池中我蓄养鱼，堤上我种植梅树、竹子、花木和柳树。我确实在这里感到安宁、快乐，想就这样度过一生。我对于世间既没有什么亏负，也没有什么企求，也没有什么不相合。譬如我对于隐居，就像鱼儿生活在水中而不知道水的存在，鸟儿栖息在山林中而忘记山林的存在一样。你认为怎么样？”王鏊说：“兄长的志向高尚而美好，弟弟我又怎么能改变它呢？只是我涉身世事已经很久，想要暂且歇息一下却一直没有机会。将来我想跟随兄长隐居，兄长能答应我吗？”

译《吴县学射圃记》邝侯璠治理吴县的第三年，彻底更新学校，拓宽狭窄之处，提高低洼之地，矫正弯曲、端正邪斜的门，厅堂庭院和廊屋都焕然一新，改变了旧日面貌。但射圃仍在学校西侧，低洼狭窄，下面没有足够地方供人周旋步行，上面也没有足够空间来提高揖让礼仪，邝侯很以此为忧。有一天，他拜谒文庙，回头看它东面，那里有一片空地，便询问道：“这是某氏丢弃的土地。”于是用两倍价钱偿付，开始经营。有一个手持书信前来的人说：“我是长洲的百姓某某，有一块地邻近吴县学宫，冒昧托付给您，愿意把它献出来归还官府，地价不接受。”于是得到这块地，横向五十弓，纵向一百步，这才开始修建观射亭。宾主都有台阶，侯位有高台，礼器、洗手用的水、竹筐和悬挂之物，无不各有安排。于是学谕李仁等人来请我记载这件事。学校设置射圃，并不是说可以忘记武备，大概也是为了学习礼仪，只是这种礼仪已经废弃很久了。它的仪式虽然完备地记载在《仪礼》中，却一直没有举行的人。从前天台陈公选以御史身份在吴地掌管学政，才开始命令两名生员学习这种礼仪。他从大江以西得到完整的仪式后带回来，让诸生在每年规定的时节演习。我当时正好参加，列在众人结伴行礼的末尾，观看他们周旋揖让的盛大场面，举止庄敬有序，似乎劳累却非常舒适，似乎迂缓却十分庄重。在求学之余，在这里游玩、休息、行揖让礼，难道不也是学习吗？即使有骄傲怠慢懒惰的气息，又从哪里进入呢？这不但可以观察人的德行，还可以培养人的德行。所以说“仁者就像射箭一样”，又说“射箭和君子的品德相似”。如今陈公离开吴地已经很久，王鏊我也在朝廷中窃居官位将近三十年了，不知道吴地各学校的射礼是否还像从前那样？还是不免和过去有所不同了呢？这也是人才和风俗教化由此上升或下降的原因。因此借着射圃建成之际，把这篇记刻在石上，也借此告诫后来的人。《昭恩堂记》监察御史王君鼎任官三年时，朝廷下诏，任命他的父亲王佐为如子官，任命他的母亲高氏为孺人。王君于是就在闽山南面修建一座堂，命名为“昭恩”，请我写记来给后人看。我认为，宪臣是朝廷的耳目，朝廷很重视他们；不只看他们是否顺从，更看他们是否敢于违逆不当之事。宪臣报效国家，不在于处理小事，而在于处理大事。褒奖封赠的典礼，接受它并不难，接受之后而内心无愧，才是难事。像王君这样，可以说是无愧的吗？我怎么知道他无愧呢？过去，有个火臣因罪被罢免，后来又有人讨好权贵、替他谋求进用，舆论一片哗然。人们认为，邪正之人由此进退，国家的安危也由此决定，却没有人敢当先列举罪状，只有王君奋然起草数千字的奏疏，率领同僚上奏，任命的命令于是被搁置。君子认为，这一举动使动摇的国是重新安定，使受压抑的正直之道重新伸张，王君的功劳居多。然而朝廷内外仍有人替王君担忧。等到读了诏书，才知道皇上能够接受直言，王君善于进谏，这是多么盛大的事情啊！君臣之间能够直言进谏是很难的，就像朱云那样直率，却不能除掉张禹；得到唐德宗信任如陆贽，也不能阻止裴延龄。因而王鏊对今天这样的盛事深有感慨。对下施加恩惠，必须恰好适合对方的才能，这才叫恩惠，否则就是滥施；从上面得到恩赐，必须符合对方的实情，这才叫荣耀，否则就是侥幸。像王君这样的举动，足以彰显皇上的恩命了吗？这就是所谓着眼于大事。因此写下这篇记。《宝坻县新城记》只有宝坻县城能够巩固京畿、控制要冲。县城原有城墙，年深日久而坍圮，城垛也将要倾倒，盗贼没有禁制。弘治戊午年，武进人庄侯襗以进士身份来任知县，巡视旧日城垒，感叹说：“这大概不是用来防备意外、显示壮观的地方。”于是开始谋划重修，询问县中百姓，百姓全都赞同；上报给宪府，宪府批准了。于是勘察方位、查看旧址、筹划材料、完成工程，又劝百姓缴纳粮食、穿着冠带出力，得到材料若干。不久，寄居本县的豪门大族都愿意捐献财物，僚属佐吏也各自分派土地、承担工程；到山中采石，在野外烧制砖瓦。法令严格，号令统一，人人争相出力。工程始于弘治庚申年四月，到辛酉年夏季第一个月，城墙建成了。城墙周长若干里，护城河环绕四周，并贯通城中；城有四门，四门上都建楼，四角建角楼；在水上修筑石堰以节制水流，在河上架设浮桥以便利通行。城墙高而坚固，护城河宽而深，城门按时开闭，夜间巡更不再有警报。居住的人乐于守护自己的家，出行的人乐于走在道路上。于是县中的父老欣喜地互相告诉说：“我们宝坻没有保障，百姓夜不能安睡，已经有多少代了。以前治理本县的官员也曾多次谋划修筑城池，却最终没有成功。如今依靠我们侯爷，一旦看见工程完成，却没有参与劳苦，功劳在我们百姓身上，怎么可以忘记呢？”于是大家相继来到京城，请我把这件事写在碑上。我认为，设置城池是为了防备祸患；然而与其等祸患发生后再防备，不如在没有祸患时预先防备更好。先王时代，百姓安处于仁义礼乐之中，根本不知道兵戈战争之事，那么还需要防备什么祸患呢？但即使没有祸患，也不能因此就不作防备。所以《诗经》歌咏谢城、朔方之城，《春秋》记载筑邢城、筑楚丘之城，那么修筑城池的事情怎么可以缺少呢？庄侯修建宝坻城的功绩，怎么可以不记载呢？宪府方面实际是巡抚顺天右副都御史洪公钟；豪门大族则有英国公某、庆云侯某。《震泽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十六　　　　　　明　王鏊　撰写记文

译《亳州营建记》亳地过去是商汤的都城，如今距离城东北一里左右，有商汤陵墓，距离城三十里远的地方是桑林原野，桐宫、谷熟等地名也往往在这一带。春秋时期这里是谯邑，秦汉以后，有时设置为县，有时设置为州、郡、军、国。明朝初年又恢复为县，隶属于河南归德。这里地域广大、物产丰饶，军队强盛、士卒勇武，若没有尊贵的官员就无法镇守。弘治丁巳年，巡抚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当涂人李公上奏此事，诏令提升亳县为州。当时东鲁王侯沂来任知州，刚到便感叹说：“这里是商汤的旧都，又是圣明诏令提升的州，如果上进的规划和规模却低下简陋，不加修饰，怎么能相称呢？”于是召集工匠、聚集材料，兴修毁坏、振兴废弃，把这件事作为首要任务。重新修建学校，修饰大成殿中孔子及诸贤的塑像，修建明伦堂，开辟射圃，整修学校房舍。随后又在城北修筑郡厉坛，在城西修筑社稷坛，在城南修筑风云雷雨坛。又修建城隍庙和东西二十四司；又因为分司不足以安置使者，便在分司东面修建总司，在州治左侧修建府馆。又修建若干预备仓，并各建官厅、公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然后说：“我也该有一个休息的地方了。”于是改建州治，前面是正堂，后面是寝室，左边是库房，右边是仓廒，东西两侧是吏舍。又修建两座库楼，重设门户并牢固上锁，用来防备意外。工程始于丁巳年冬季，到辛酉年建成。学校教学有次序，祭祀进献有场所，宾客到来有住处，粮食有高大的仓廪，货物有深藏的库藏，听讼断案、承受委任，各有安宁的房屋。他所建造的房屋也都高大、宽敞、雄伟、华丽，进入州境，只见巍峨焕然，亳州已经不是从前的亳州了。所役用的人力、木材石料砖瓦的费用，达到百千万之多，规模也很大。但治理有方法，所以财物虽然耗费，却没有人知道它究竟从哪里支出；工程循序渐进，所以人力虽然勤劳，却没有人感到疲累。王侯在这件事上可以说有功劳了。从前孔子称许子路治理蒲地，而孟子讥讽子产不懂得治理政事，那么一个国家改建营造，难道也有不得不做的情况吗？可以不做却偏要做，是奢侈；不得不做却不做，是懈怠。懈怠不对，奢侈也不对。像王侯这样的营建，合宜得当，确实可以说是懂得治理政事的人。于是州中百姓来请求我写文章刻在石上，记载王侯的功劳，使后世还有依据可以考察。《吴县修和丰仓记》近世治理政事的人大多重视改建，虽然如此，政务设施已经毁坏，难道能坐视它坠毁吗？有了污垢弊病，难道能坐视它纷乱吗？本来就有不能坐视不管的地方。既然不能坐视，就应当扶起将坠的，整理纷乱的，改造旧的，谋求更新。谋求更新的方法有两种：一是顺应天时，二是顺应人心。顺应天时，最好是沿用旧有的踪迹；顺应人心，最好是依从百姓的心愿。如今天下的财赋大半出自东南，苏州一郡占其中十分之七八，吴县作为苏州府所属的县，占全郡的二三成。每年进贡京师的粮食达八万四百石，留在本县的一万零六百石，转运到淮扬、凤阳以及兑换军粮的又有三万九千三百石，夏税三千四百多石。另有所谓加耗，不包括在这些数目中，也都收储在和丰仓。这座仓建于正统己巳年，是巡抚周文襄公修建的。到现在大概已经五十六年了。弘治壬戌年，辽阳人孙伯坚来任知县，政令施行顺畅，奸邪盗贼都销声匿迹。孙侯怜悯吴地百姓的疲惫，却从未兴办什么工程。甲子年二月，和丰仓的月字仓发生火灾，百姓没有立即责怪他；三月，张字仓又发生火灾；五月，处理政务的厅堂也发生火灾。人心大为惊骇，只有孙侯安然说道：“我明白了，上天大概是想让我重新修建它们罢。” 于是命令拆除污秽之处、扶正倾斜之处，召集工匠、准备材料，重新修建两座仓廒，厅堂和寝室全部修整完备，既不奢侈，也不简陋。工程始于五月，到十月便完成了。这不就是所谓顺应天时、沿循旧迹吗？询问材料从哪里取得，便不惩罚那些没有材料的人；询问工役从哪里征发，便不处罚那些无力出工的人。这不就是所谓顺应人心、依从民愿吗？顺应天时的迹象，百姓就不会怨恨；顺应百姓的心愿，劳役就不会辛苦。孙侯可以说是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于是吴地百姓相继来请求我记载工程完成的事情，以彰显孙侯的美德。大概这座厅堂有三种作用：征收百姓财物，在这里进行；发放财物，在这里进行；审理百姓的诉讼，也在这里进行。征收财物贵在公平，不能只取盈余；发放财物贵在周全，不能只是吝啬少给；听讼贵在公正明察，不能只求迅速结案。这是政务中最重要的事情。因此我写下这篇记，刻在墙上，用来规劝后来的人。《思忍堂记》大凡事物众多、彼此聚集在一起，人的心意就不可能完全相同；心意不同，就不可能没有私心；有了私心，就会乖戾；乖戾就会愤怒；愤怒就会争斗；争斗就会离散。因此前代那些世代共同居住的家族，也把彼此不同看作忧患，例如宋代江州陈氏、近世浦江郑氏，而张公艺家族最为著名。歙县方氏久远以来也有承继传统。有位储仙翁，汉代显达；玄英先生在唐代以诗文著名；宋代有一位名丰的人，才开始迁居婺源，辅佐他的祖父方功复。方功复兄弟四人奉养母亲、抚养孤儿，全家门内敦厚和睦。到了方以辅，又想把这种传统从三代、四代传到百代，却担心子孙不能和睦，于是在堂上大大写了一个“忍”字，让子孙看见后思考。大概是取自张公艺的话：凡人的愤怒争斗，都是从彼此责备、要求开始的；责备、要求又起因于认为自己对而别人错。自己果真对吗？别人果真错吗？忍耐一下，事情就可以停止。兄弟之间有了相互责望，就想一想：“怎么能对不起我们的先人呢？”于是彼此忍让。妯娌之间有了相互责望，也想一想：“怎么能对不起你的先人呢？”于是同样彼此忍让。推及尊卑长幼，也都这样做，那么人心就能统一；人心统一，就没有愤怒；没有愤怒，争斗从哪里产生呢？所以说：“一定要有忍耐，事情才会成功；小事不能忍耐，就会扰乱大的谋划。”不过，家族之所以讲忍，是因为有愤怒和争斗；如果本来就没有愤怒和争斗，又何必讲忍呢？古代君子的教化能够推行到家庭中，家庭之间和睦相处。敦厚和睦的成效，甚至有树木枝干相连的，猫互相哺乳的，狗同槽进食的，何况人呢？如果能够这样，又何必谈忍呢？所以，人心本来同一而无须忍让，这是上等；有了愤怒却能够忍让，这是次等；有了愤怒却不能忍让，这是下等。方氏的子孙，希望都以此为念。

译《兴福寺山居记》佛教的道理，有与我们儒家所说的“静”相合的地方，为什么呢？达摩西来，传授佛法以明心。心如果受到扰乱，怎么能够寂静？如果混杂不清，怎么能够清明？如果受到遮蔽，怎么能够明亮？所以佛教也借助于静。静下来就能安定，能够明慧，然后任意所往。静时是静，动时也能静。洞庭有湖山的胜景，却常常苦于地方狭窄。唯独所谓俞坞，幽深而开阔平坦。高大的松树直插云天，美花异果纷纷峙立、罗列其间。兴福寺又占据了其中的胜处，处在幽静之地。勤上人又选择其中险峻绝壁之处，建造山居。早晚焚香修行，终年吃素。他年近九十，面貌却如同少壮之人，这难道不是由于在静中有所获得吗？至于我们所从事的学问，怎样才能在静中安定，在思虑中获得平日所讲的道理呢？只是我们纷纷扰扰，每天驰骋于外物之间，不是追逐名声就是追逐利益，哪里像勤上人那样安静而专一呢？这样看来，我们不能不对他感到惭愧。然而我有一个问题要问：勤上人的静，在清醒明察而专一之中，究竟有没有所主宰呢？还是没有所主宰呢？有所主宰，就会有所依附；没有所主宰，就会放荡无所归着。那么所谓静而能定，恐怕也很难吧？所以趁他的居所落成，写下这篇文字刻在墙上，也借此向他提出这个问题。《高真堂记》东洞庭山的北面有一座山峰，端正秀美，名叫嵩夏山。嵩夏山的山脚向下张开，临饮太湖，像鸟张开的嘴，那里叫梁家濑。前面是太湖，湖岸像衣襟一样向内收束而又疏阔，浪涛冲击着石头。自宋代以来，这里就有高真堂镇守水流冲要之处；元末毁于战火，常有奇异的光怪出现，行人互相告诫，没有人敢从那条路经过。成化年间，乡人把这件事上报县里，建祠堂塑造玄武像来镇压它；从此光怪消失，百姓和睦，年成丰收，大家一同请求我记述此事。谨按《文耀钩》说：“北方宫位的黑帝，他的精魂是玄武，是北方之神。”《真诰》则说：“从前轩辕的儿子昌意娶蜀山氏的女儿，生下阳德，号为颛顼。他凭借万灵使天下信服顺从，监察众神来引导万物，役使、驾驭各种气，召来雷雨。于是谋臣献上图画，壮丁听从命令，改建河流，避开危险而趋向平易之处；又防护各处泉水来壮大水源，增加堤堰来节制水流，漕运道路由此通畅，公家和私人都从中获利。”距今大约一百三十年了。然而每逢春夏干旱酷热为害，河流细如衣带，漕船鳞次栉比，等待渡运的人多达千万。何况京内京外的臣工入朝庆贺、进献新物，商货和外国珍宝，从四面八方并集于此，争先寻找便利之处，彼此争夺喧叫；想快却变慢，想通却堵塞。只有分司任用了得当的人，防护疏浚有方法，才能使旱灾变成水利；开关闸门有一定程序，才能使争斗变为退让。千里之内船首船尾相接，像鱼贯一样到来，后来的船不敢先行，先来的船也不敢扰乱秩序。这样仲锡就没有辱没这个职任，河水浩荡，千艘万桅，武夫威武雄壮，却不喧哗、不争斗。正是仰赖都水官的命令，京城庄严整齐，京仓的粮食多得不可计数，陈粮新粮层层积存，既安定又充足，这都是都水官的功绩。仲锡说：“前人的功劳，怎么可以泯灭？应当把它刻在石头上，使后人永远不忘它的开端。” 《醒酣亭记》横山在西洞庭山的西面，远望觉得很小，但山峰秀美润泽，亭台高低错落，里巷纵横交错，鸡鸣狗叫，几乎是尘世之外的奇境。我从内阁请求归乡，有位山人邀请我到那里，在湖心亭上设酒款待我。这天秋高气爽，风很安静，而涛声自湖中涌起。从东面望去，干山在南边，绍山在北边，亭山宛如伞盖，正处在它们中间。余若、阴长、叶余等山时隐时现，朦胧不清，几乎无法描摹。我平素不能饮酒，这天喝到十杯，竟然也没有醉。于是给这座亭子题名为“醒酣”。这一年是正德四年。《吴兴闵氏重修先茔记》前人创立的事业，谨慎地承继它是孝，玩忽而使它败坏是怠惰，而且会导致荒废，这是世人都知道的。何况活着时经营它，凝聚了心力；死后安葬在那里，作为形体和魂魄的藏所呢？这尤其重要。正德丁卯年，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刑部尚书闵公退休回到吴兴，瞻仰拜祭先祖坟茔，不禁长叹感慨。随后他来对我鏊说：“我们始祖将仕府君，从汴京跟随宋室来到吴兴，于是在晟溪安家。到现在已经十一代了。元代延祐、至治年间，归安教谕府君才开始在这里营造坟茔，设有祭祀的堂屋，合族聚会的房屋，招待宾客的馆舍，供给祭祀的田地。中间建神祠，外面建僧舍，下面直到寝室、仓库、厨房、浴室，没有不完备的。用来庇护我们后代的设施，已经十分周全。元末战乱兴起，坟茔于是毁坏。国朝正统年间，先中和府君治理它，才恢复旧制。后来年代久远、宗支分散，樵夫牧人没有禁令，坟茔又毁坏了。我这个不肖孙子，守护先人的功业，幸而获得俸禄官位，历事四朝，封赏及于三代，官阶一品，位列八座，恩宠光荣下及后人，已经很显赫了；可是祖坟却没有修治，我因此感到恐惧。早晚勤勉不懈，于是召集工匠、筹备财物，修完旧有的，增建新的。经过两年，才得以完工。重新举行祭祀，先祖和族人都已恢复原来的秩序；四周环绕围墙，设置重重门户，高大的碑碣、石兽和翁仲，都依照规制完备。虽然如此，前人所建的东西，不能保证不在今天废弃；今天所建的东西，又怎么知道不会在后世废弃呢？请执事为此写记刻在碑上，告诫我们的后人，使他们不要毁坏。”我于是答复闵公说：“万物没有永恒不变的，只有德行不会毁灭。所以为长远考虑，莫过于用德行来培植它。闵氏先世具有美好的德行，因此才能不断发展到今天；前人所遗留下来的福泽，已经很长远了。公深厚的德行和崇高的品格，使您成为著名大臣，镇守南方荒远之地，洞獠全都归服；掌理西台法令，审理众多案件能够谨慎周密。您有苏公的长处，王国公恐怕也不过如此。您为后代培植的根基，深厚而长远。先祖坟墓所在的地方，路过的人尚且一定下车致敬，何况公的后人，难道会独独忘记它吗？公又何必忧虑呢？他们一定能够世世代代继承您的志向，不会怠惰。”因此把这篇文字刻在墓道旁，用来告知后人。墓在吴兴城东北的勅字围。

译《东丘防老记》凡是归乡的人，每年按时举行聚会，用来敦厚交谊，尊崇年长和有德之人，抒发被埋没的郁结，并向乡人显示礼仪。向乡人显示礼仪，是为了以道义与他们交往，使他们产生敬意和谦让，远离争斗辩论。这大概是古代乡饮酒礼的遗风吧？自从乡饮酒礼废弃以后，才有香山之会、洛阳之会、睢阳之会，把它们当作难得的盛举，夸耀谈论。这也算是接近古代的聚会了。正德己巳年，宜兴在外做官而归乡的有十一人。城东有周孝侯祠，祠中有高丘，茂密的树林、幽深的池塘和宽广的水陂，可以游赏取乐。前山东副使邵君用之开始经营这里，正对着高丘建堂，堂后有阁，阁西有楼，作为宴饮的地方。良辰美景之时，诸位老人都聚集在这里。座次不按爵位排列，而尊重年龄。食物有定数，并不追求丰盛，而崇尚节俭。酒杯传递没有限定次数，但不超过醉量，而崇尚恭敬。主人不强行劝酒，宾客也不推辞，而崇尚真率。敬酒酬答完毕，下棋的、垂钓的、吟诗的、登高的，各自做自己喜欢的事，并不禁止。我经过宜兴，看到这些情景感叹说：“乡饮酒礼，是古代的礼制。香山等聚会以后，继承者便没有听说了，难道不是很难吗？” 如今一个乡里之中，能够列入仕籍的有几人？做官后能够保全一生吉祥而归乡的有几人？归乡后健康安适而且志趣相投、合乎义理的，又有几人？所以说难。诸位老人出生在同一乡里，做官时同在一个朝廷，归乡时同享荣誉，又志趣相投。古人难以得到的事情，他们全都得到了。何况他们尊重谦让、清廉恭敬，以道义与乡人交往，这正是君子所看重的，并不只是宴饮游玩的快乐而已。因此我为此作记。十一人分别是某某，他们都被绘像在墙上，使后人能够仰慕并瞻看。《东望楼记》人的心情会随着所处环境不同而变化：处在空旷之地，便坦然平和；处在高处，便开阔爽朗；处在幽深之处，便寂静幽邃。弘治壬戌年，我弟弟秉之开始离开洞庭，在太湖岸边筑屋。他居所的西南面，湖面辽阔，云帆若隐若现；东北面，平坦的田野连接天际，禾黍覆盖原野。望去看不见尽头，可以说既空旷又寂静。只是缺少高处，我说：“这里适合建楼，用来远眺，并占据胜景。”弟弟说：“好。”于是召来工匠察看地形，不到十天楼就建成了。后来他来拜访我，我登上楼去，忽然觉得像飘飞腾跃，超出尘埃之外。远山一同映入眼帘，显现在天边。向北望，横山的灵岩像奔跑的云、停驻的雾；向西望，嶐嶐的长沙山时隐时现，仿佛随着波涛起伏；向东望，洞庭山的一座山峰秀丽整齐、娟美幽静，松树和楸树郁郁葱葱，仿佛伸手就能摘取。或遇郊野雨后放晴，草木带着光辉；或见村落斜阳，烟云变幻不定。于是弟弟劝酒，兄长回敬，举杯相属，说：“游玩真快乐啊！”这座楼对于胜景没有不能领略的，对于远望没有不适宜的，却独独称为“东望”，是因为深切不忘故乡山水、木本水源的意义。他的诗说：“早晨遥望啊东山，傍晚遥望啊东山。” 东山仿佛就在眼前啊，想要渡过去却艰难；莫厘高峻的山峰啊，西边被昏暗的云气笼罩。我家在哪里啊，被如衣带般的湖水阻隔。松树和楸树郁郁葱葱，我仰望思念，勤勤不已。早晨前往，晚上归来，还不如那片白云。白云升上天空，水流返回山谷。我行走四方，不久就会回来。《慈湖书屋记》有一个从浙东来的人说：“我在慈溪的慈湖建造了房屋。慈湖是前代正直的杨文元公遗留下来的地方。我居住在湖边，吸取清水，漱饮芳香，承受他的高尚风范和遗留的余韵。在这里，对于这条道理大概能够有所闻见吧？请您为我作记，以勉励它的成就。我听说，慈湖之学大概出自陆子静。子静的学说与朱子不同，但当时号称简明扼要。越地学习他学说的人尤其多，甚至成排闭门静坐，向内观照。我不知道他们所观照的究竟是什么？”我引用陆静之的话说：“心的神明，就叫作圣。所以他教人一定要求之于自己的内心。”那么，子静所谓的内观，与朱子所谓的涵养不同吗？还是并不不同？如今朱子的学说，天下都尊奉它；子静的学说，几乎断绝了。世上再没有人知道它，只是它颖悟超拔、造诣高深，有些地方不是语言可以传授的，于是竟然默默失传，难道不可惜吗？慈湖初次见到子静时，据说在听到言语当下便有所领悟，内心澄澈清明，应用时没有固定方式。他受到感动而悟入，就是这样深。如今越中难道没有传授他学说的人吗？您回去以后要寻求他们；如果有所得，也请让我预先听闻。《且适园记》太湖东面有一片闲置的田地，向南望去是包山，相距数里；向北望去是吴城，相距百里。我的弟弟秉之偶然得到它，高兴地说：“我大概可以在这里休息了。”包山固然美丽，却有风涛的忧患；吴城固然美丽，却有市镇喧闹的烦扰。这块土地处在两地之间，既合适又不失喧静之宜。这里的田地肥美有余，风俗淳厚和谐，我大概可以在这里休息了。于是建造房屋、购买田地，一面耕种，一面读书。后来又开辟屋后作为园林，杂种花木，作为观赏游憩之处。橘树适宜种在洞庭一带。建亭名为“楚颂”，建轩临田名为“观稼”，建亭俯瞰池塘名为“观鱼”。此外还有格笔峰、浣花泉、理丝台、归帆泾、菱港蔬畦、柏亭、桂屏、莲池、竹径等景物，错落汇集。又建楼名为“东望”，表示不忘本源。我来往此地总要休息，与弟弟游览观赏，共享快乐。因此给园子取名“且适”。我对世俗没有什么爱好，唯独观赏山水、园林、花木、竹子、鱼鸟，是我的快乐。从前我在京师做官时建园，名为“小适”；如今从内阁告老归乡，又建园，名为“真适”。大概到这里，才完全满足了我的爱好。至于我的弟弟，难道就是真正地安适了吗？是的，他也只是暂时寄居在这里罢了。弟弟年轻时曾跟我一起求学，才学相近，品行相近，所承担和所修养的也相近，但显达和困顿却不同。然而我只是并不怨恨，不改变志向，也不灰心，说：“上天难道真的要使我困穷到底吗？我暂且在这里安适地等待它，不必忧愁；上天或许也有使我显达的时候吗？我暂且在这里安适地等待它，不必急切追求。”困穷和显达、进退、迟速，全都交给上天，内心不因此有所拘碍，这就是他能够安适的原因。虽然如此，还有一点：我听说古人很看重离开自己的故乡，包山是弟弟的故土，他难道能很快忘掉它吗？弟弟说：“好，我将要回去了。” 《震泽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十七　明·王鏊撰写的记

译《天趣园记》延平有许多美好的山水，而萧君九成的园林尤其占据胜处。九成说：“凡是观赏游览胜景，如果靠人的力量营造，就既费钱又劳苦；顺着原有的形势，就省力而安逸。我有这座园子，并没有特别营造什么。园中有十处景物，全都顺应原来的形势。园子东面到达高山，山脚下有数仞高的青色石壁，苍翠而险峻，气势高耸，这就是石壁。石壁下面，巨石坡陀而平展，可以坐下几个人，叫作盘石。泉水从山下流出，自南面流入，旱涝时也看不出水量增减，叫作源泉。源泉水流缓缓，向西北曲折流去，疏导成流觞之水，叫作曲水。曲水流过几十步，蓄成大池，宽约数亩，叫作方池。水从池下流出，日夜不息，在旁边设置水碓，机件可以自行运转，不烦劳人力，叫作水碓。水流到北面后又向南转折成为大溪，有石头临溪而立，叫作钓矶。石壁左边有一个如屋的洞窟，相传古人在这里炼丹，叫作丹穴。曲水分出支流向西流去，上面有轩临水而建，叫作漱清。沿溪建亭，从溪外可以隐约望见群山，叫作仰高。山中的松、竹、杉、桂四季苍翠繁茂，名花汇聚罗列，奇石并列峙立，都可以供人游览观赏。” 将来我老了，就要住在这里。”他的话就是这样。我认为，现在那些营造园林供游览观赏的人，截断沟壑，毁坏丘陵，披开灌木荒草，极尽人力；更严重的，像李卫公平泉庄那样营造，这也就既劳苦又费钱了。然而要寻求像这座园林一样天然成趣，却不可得到。有句话说：“要筑高台一定要凭借丘陵，要开低地一定要凭借川泽。”九成建园如此，那么他在吴江治理政事的情况也可以由此知道了。他难道不会也顺应当地风俗来成就自己的治理吗？于是我把这篇记写在墙上，希望后人观赏他的园林时，也能考察他的政绩。《通州重建狼山庙门记》狼山山顶有一座庙，祭祀泗州大圣，如今才重新修建它。为什么要重建？是为了报答神明的功劳。近来奸臣专擅朝政，盗贼纷纷起兵，经过北方的地方便屠杀掠夺，血流成河，城市成为废墟。过了很久，皇上才改命都御史陆完、彭泽节制山东、河南诸军，并调遣沿边的精壮士卒，多次与贼军交战，贼军才向北奔逃溃败。贼首刘七尤其凶悍狡猾，不久南犯镇江、江阴，后来就盘踞狼山。狼山处在大海的要冲、长江的入海处，贼军暂时在此山休息，图谋窥伺吴地。那时东南骚动，人人不能自保。一天，贼军忽然逆江而上离去，离去不久又遮蔽江面顺流而下，上下往来忽然迅速，没有人敢抵挡其锋芒。都御史陆完率领将士从山东突然赶到，彭泽与咸宁伯仇钺、都督时源随后赶到，分别占据江口。贼军害怕，又退回狼山据守。忽然海风大作，贼船被吹得粉碎。陆完秘密派总兵刘晖、郤永星前去袭击，贼军占据庙门，箭矢如雨而下，官军无法进入，于是纵火焚烧庙门。过了很久火也烧不起来，刘晖默默祈祷，如果能够破贼，就把庙门修复如旧，火势这才随即猛烈燃烧。贼军惊慌恐惧，四散奔逃，官军乘势追击，把贼众全部斩灭。东南地区大为安定。议论此事的人说，王师能够获胜，虽然将士出奇制胜、奋勇作战，但如果不是暴风助其顺势、回禄神显灵，贼军也不容易被消灭。东南地区当时已经十分危急。如今城市和村落繁盛安宁，父子、家庭安然相保，这究竟是谁的功劳呢？后来听说陆完等人以及将士都分别晋升爵位，而刘晖、郤永星想到神明的功劳不可忘记，于是捐出所赐的金钱改建庙门。工程始于正德壬申年十月癸酉日，三个月后完工。他们请求把这件事记在碑上，以彰显神明的灵异。大圣的名号不知道起于何时，按照佛经记载，是观音大士的化身。他多次显现奇异踪迹，例如降伏龟山的妖魔、击退少林寺的兵众、退去宣和年间汴京的洪水；世人多有夸张的谈论，而儒者却没有传述。如今他又庇佑王师，保障东南，福祉施于百姓，光明昭著而不可欺罔。按照祭祀典礼来考察，难道不是所谓兴云布雨、抵御大灾、制服大患的神灵吗？本来就应该世世代代在这里享受祭祀，永远保佑我们的百姓。铭文说：海上有门户，长江从这里流入；江海交汇处有一座高山耸立，大圣的庙就在这里。这里的佛塔高峻，镇压阻遏着鲸鱼般的巨浪以及龙宫蜃窟。辛未年春天，那里发生了大灾祸，盗贼劫掠焚烧北方，横尸遍地。天兵到来，于是这里成为抵御之处。盗贼向南逃到山阴，企图窥伺吴地。神明保佑百姓，上天厌恶盗贼，果然刮起大风，使天地旋转摇动，烈火随风而起，盗贼开始极其惊骇。我军奋勇进击，贼军于是奔逃溃败。赤壁之战，猛烈的风显示了神灵的威力；淝水之战，草木也仿佛成为士兵。可怜齐鲁、冀州、河东、河南以及南北各地，还有全吴的万户百姓，能够安然无事，这是谁的恩德，谁的保佑，谁使他们安定？是神明的功劳。庄严的庙门啊，恢复了旧日的宏伟，用来进献黍稷，永远不停止祭祀。《尧峰山佛殿记》吴地横山的西南面有一座山峰，名叫尧峰，不知道它名称的由来。有人说，尧帝时百姓曾在这里躲避洪水。【苏子美诗说：“西南登尧峰，俗传是尧所筑。洪水不能淹没，山上曾有万人栖居。”】唐末慧禅师开始在这里建造精舍，名为免水院；宋代改名为寿圣寺，有宝云禅师继承居住，前来求学、离去的人常有数百。元代至国初，长期荒芜而无人修治。弘治初年，有位名叫茝的云谷禅师开始谋划居住于此，他和弟子文通披荆斩棘、清除杂草，修补倾斜的建筑，过了一年多，人们渐渐知道了这里。云谷的品行修持高峻奇特，文通也严守戒律、清净修行，远近前来参拜的人日益增多。于是他们开始共同修建山门，环绕以石墙；观音殿、龙王殿、宝云殿、碧玉池，以及东斋、西隐等建筑，依次修复，唯独大雄宝殿工程花费巨大，不能立即商议兴建。过了很久，云谷圆寂，文通也临终时发誓完成先师的志愿，向施主募捐。一时之间，许多有钱人和达官名士也大都前来礼敬，于是富人捐出钱财，穷人贡献劳力；豫章的砖瓦不待脚走，便自行运来，不用召集人手，便云集而至，大雄殿很快恢复了旧日的面貌。起初我从内阁告老归乡，曾偶然来过一次。只见峭壁高耸如接天空，只能侧着脚登上去；到了山顶，忽然一片开阔平坦。林谷岩洞曲折萦回，池塘泉石秀丽；回头远望，浩荡的太湖万顷展现在眼前，吴兴、云间的群峰也隐约可见，实在是地势高峻而景色优胜的地方。那么，远古时代百姓聚居在这里以避免洪水冲荡的灾祸，也许确实如此吧？地方虽然优胜，但荒芜已久；有人来居住，就能使荒芜得到治理，使倾颓的建筑重新兴起。事情的兴衰，难道不在人吗？如今天下有许多事情废弃而不兴办，为什么唯独他们所做的事似乎这样容易呢？我确实对此深表赞赏，所以写下此记，嵌刻在墙壁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译《吴江城记》大盗向南窥伺，三吴地区骚动不安，巨鲸般的盗贼奔突横行，百姓不能自保，唯独住在城中的人安然无事，凭借城防而没有恐惧。当时苏州所属各县中没有城墙的有四个：昆山、嘉定、常熟、吴江。起初巡抚发文，想让各地都修筑城墙作为保障；但经历凋敝之后，公私财力都已耗尽，大家相互观望，没有人敢于发动。唯独吴江县令萧君九成说：“我想试着做成这件事。”吴江原来有城，起于吴越王钱镠，后来由张士诚扩建。国朝承平一百五十年，百姓没有见过战争，城墙日渐坍塌。萧君召集工匠估算，费用要以万计。他说：“我想试着实行它。”当时城西北面的残缺城墙和坍塌土垒还剩十分之一二，东南面已经建成民居。萧君晓谕百姓，让他们在一天之内迁走。他一边施工，一边丈量计算，反复筹划，亲自抚摩城墙、心中设计，使高低、宽窄各有标准。随后裁减均徭，节省冗余费用，劝勉奖励大户人家，共筹得六千多两金钱，说：“这些也足够了。”于是按照田地征收赋税，按照人口分派劳役，百姓各自领取份额；劳役艰苦就归于自己承担，工程坍塌就由自己负责。于是百姓争相努力，没有人敢懈怠；工程一定坚固，没有人敢偷工减料。工程开始于正德癸酉年二月，到九月壬午日，城墙就建成了。城墙周长五里有余，四面各设一座城门，门上有鼓楼，用来警示早晚；有戍舍，用来抵御盗寇；旁边有水门，用来通行船只。高度和宽度都依照旧制，壮观华丽却超过了从前。于是吴江父老请我记述此事。城墙本来是为了保护百姓，但修筑城墙既费钱又劳苦，反而会使百姓受害，还会因此引发毁谤，何况是在长期困顿之后呢？这就是主管官员相互观望而不敢发动的原因。唯独萧君能够相信自己，奋然不顾地去做，工程果然成功；钱财没有浪费，百姓没有受到扰乱，人人都知道并乐于看到工程完成，却又有谁知道它最初是怎样开始的呢？萧君大概深切爱护百姓，勇于兴办事业；谋划时审慎周密，所以奸邪无从发生；坚持时坚定不移，所以浮言无法动摇；执行时亲自参与，又公正均衡，所以百姓乐于趋赴工程，不以劳苦为忧。天下的事情固然有比一座城更大的，但如果能够推广这种做法，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呢？《春秋》屡次记载筑城的劳役，我怎么能不为此作记呢？协助这项工程的是县丞赵源清。《太仓州新建城楼记》弘治十年，诏令在太仓建立州治。起初太仓与镇海卫共同治理一座城，军队和编户百姓交错杂居。到这时才开始由州大夫治理，并把昆山、嘉定、常熟附近的土地划归太仓。文武官署同时建立，军民于是安定。太仓原来没有城，伪吴张士诚开始修筑，周长十四里有余，城墙高大坚固，护城河宽阔深邃。有见识的人说，它虽然建于僭伪之时，实际上却是无穷的保障。我曾登上城楼远眺，只见万家房屋鳞次栉比，帆船桅杆云集，海天辽阔，云涛浩荡。太仓作为州，真是壮观啊！但西北面的城楼唯独缺少。正德十年，监察御史邵阳人唐凤仪巡视此地，便命令建造它。莆田人黄廷宣恰好任知州，召集工匠、筹备材料，不到一个月城楼就建成了。其余城楼也都修整一新，巍然成为全州显著的景观。间或有人请我作记。我对于这座城楼的修建，私下独自感叹：地方的盛衰兴废，确实有时运吗？太仓原来只是古代娄县的惠安乡。至元年间，朱清、张瑄在这里创办海运，于是各国商船聚集成市。国初又从这里漕运，定辽也从这里派使者前往西洋，于是成为东南的大州。这难道不是因为时势吗？然而这里地处东海尽头，海盗时常出没。从前方国珍曾经从海道入侵，因此元朝设置了水军万户府；张士诚也因此修筑城墙。从前盗贼刘通、施天泰在海上作乱，三吴地区骚动不安，战事发展到极其严重的地步。贼人刘七占据狼山，窥伺整个吴地；幸亏重兵驻扎在那里，扼住他的要害，乘他没有防备时袭击，使他不能放肆施展凶威。否则，局势大概已经十分危急了。那么，设置城防，难道可以因为承平无事就不加修整吗？所以我特意详细记下这些事情，用来警戒和激励在位的官员。这两位大人修建这座城楼，也并不是没有用意。《壑舟记》二哥涤之厌倦了四处游历以后，在洞庭的郊野筑造房屋，屋顶高拱，形状像船，因此说：“这里适合取名为壑舟。”他嘱托弟弟鏊为此作记。壑舟这个名称，大概取自庄周，但庄周的话我不能全部说明。不过船的用途，我是知道的。《易经》说：“船和车用来渡过不能通行之处。” 《尚书》说：“如同渡过大河，要任用你作为船和桨。” 船本来是为水而设置的，把它放在山谷里，仍然是船；如果把它放进山谷，那它也就成了车。我还要把它放进水缸里当支柱，把车轮横放来堵洞，用石臼煮饭，用石臼舂捣；用裘皮抵御夏天，用葛布抵御冬天，这难道可以吗？不可违背的是道理，不可废弃的是功用，怎么能把它们弄乱呢？如果不得已，那么万物将各自恢复本来的位置：车回到陆地，船回到水中；这样到秦国、楚国、吴国、越国去，都能随我的心意，哪比得上僵坐着守在一个山谷里呢？”哥哥说：“壑舟本来就不是为了求得实用；不求实用，是为了求得安宁。从前我曾乘船渡过江湖，傲然躺在枕席之上，一天行驶千里，本来自己认为很安适。不幸忽然怪云升起，暴风骤发，鱼龙出没，波涛如山，而我正寄托生命于一叶小舟，茫然不知归向哪里。幸而得以渡过，心中仍然悸动、精神惊惧，久久不能平息。所以说：‘水能承载船，也能倾覆船。’如今我老了，哪里还能拿不可估量的身体去尝试不可预知的险境呢？所以我对‘壑’有所取法。你没有见过武夷山吗？它的山崖上有一条船，即使世事屡次变迁，那条船却始终如故。我的壑舟大概差不多像它；与江海上的船相比，难道不是同样安稳吗？即使是有力量的人，又怎么能够偷走它呢？”鏊说：“哥哥的见识深远啊。”于是把这篇记写在船屋上。

译《阳山草堂记》阳山位于吴城的乾位，大概是群山的发端。顾君仁效在它下面结庐居住。仁效年纪还轻，却放弃了科举学业，唯独喜欢吟诗。他天性偏爱并通晓音律，又擅长绘画。每逢风清的早晨、月明的夜晚，他便关闭楼阁、垂下帘子，不让宾客来访，独自坐着面对阳山，托腮搜索诗句，整天也不厌倦。有时起身创作山水人物画，有时弹奏一两段琴曲，有时横吹笛子三五支曲子，悠然自得，没有人知道。知道他的，大概只有阳山吧？于是他把居所题名为“阳山草堂”。我偶然来到这里，问他：“您每天在这里面对阳山，难道也有所获得吗？”他说：“没有。虽然如此，还是有一点。我观看这座山，得到山峰险峻、出没高下、险夷变化的形象；观看它的石头，得到深邃开阔、吞吐屈曲的形象；观看它的云烟，得到开合、明暗、卷舒的形象；观看它的草木，得到繁茂柔弱、兴盛衰败的形象；观看它的鸟兽蛇虫，得到盘曲飞动、跳跃腾跃的形象。用这些来发之于诗，形之于丹青，播之于丝竹，自己看起来似乎有所不同，却不知道究竟是真的不同，还是没有不同？究竟有所获得，还是没有获得？”我说：“是这样。您的学问将会每天进步而不会停止。不过，为什么不也探求它的根本呢？” 于是我把这些话写在他的屋室上，作为记。《虎丘复第三泉记》虎丘第三泉，起初大概是陆鸿渐品评确定的；有人说是张又新，有人说是刘伯刍传下来的，传说不一，但它的来历已经很久远了。如今中泠泉、惠山泉闻名天下，虎丘的泉水却无人知晓。只是因为它被封闭在坍塌的墙垣和荒草蔽塞之间，即使吴地人也很少有人来到这里。长洲县令左绵高君巡视县境到了这里，说：“不能让至美的东西被遮蔽而不彰显。”于是命人拆除墙屋，铲平荆棘，清除低湿荒芜之处。清除之后，美景便显露出来，只见有巨石高高耸立，横陈达数十丈。泉水从石根涌出，发出沸腾冲刷之声。高君说：“这就是所谓山下出泉，大概应该甘甜、寒凉、清澈、凛冽，不是其他泉水能相比的。”于是就在泉上建亭，并题表为“第三泉”。吴中士大夫大多作赋写诗，而我记述这件事，是为了庆贺这泉水得到重新发现。虽然如此，天下被遮蔽而不显露的美景，难道只有这泉水吗？于是写在记文后面，以作记录。诗说：巍巍的虎丘啊，险峻的绝壁；步光剑、湛卢剑，岁月侵蚀了它们。另有一支分流，实在清冽而甘甜。古人给它排序，品第列为第三。年代久远而荒芜，连射鲋的小水沟也几乎泯灭，谁来使它显露？左绵高县令，使寒冷的泉水缓缓流出，冲刷石根。中泠泉、惠山泉，虽是不同的美景，论品位却相同。百年来被遮蔽的美，一朝之间便被剥除显现。砍凿高崖上的石头，来记载它重新显露的开始。《提调学校御史题壁记》凡是御史所掌管的事务，在朝廷内本来就很重要；朝廷内部重视的事务，在地方上也重要；地方事务中尤其没有比督理学校政务更重要的。这是人才和风俗教化产生的源头：他们的揖让进退，士人把它作为榜样；他们的取舍好恶，士人把它作为趋向。有师道在其中，教导士人；有君道在其中，治理士人。所以说尤其重要。职位重要，就应当称职；越是重要，就越不能迟缓，迟缓便会被轻视，急迫又会招致怨恨。必须学识高明，品评人才才不会有差错；操守坚定，才不会被势利动摇；德行声望深厚长远，人们一望见他，邪念便已经消除。宽厚却不松弛，严厉却不苛刻，这才算称职吗？这确实是困难的。国家设置学校，遍布天下，比古代更加重视；但人才和风俗教化却没有达到古代，为什么呢？难道是只知道教导，而不知道治理吗？所以正统初年开始设置宪臣来督察学校；两畿则由御史兼任治理和教化。正德十四年，林君有孚以御史身份来督理南畿学政，于是追查考核前任姓名，直到已经得到十九人，把姓名题写在官署墙上，让后来的人继续书写。我为此记述这个职务的重要和艰难。唉，这十九个人，难道全都没有辱没这个职位吗？我不敢知道；还是其中或许有人不能不辱没这个职位吗？我也不敢知道。至于贤能与否、品位高下，自有舆论评定；这里只按任职年代排列他们的姓名，使后来者有所考察，也有所警戒。

译《范文穆公祠堂记》从前宋朝时，我们苏州参与朝廷大政的有两位范公。文正公在宋仁宗朝，打开天章阁，寻求治理国家、改革各种政务，将要大有作为。不到一年，就因为小人不满而被罢免。文穆公在宋孝宗朝，任宰相两个月，还没有来得及有所作为，就因谏官进言而被罢免。北宋的治理，没有比仁宗时更盛的；南宋渡江以后，没有比孝宗时更盛的。两位皇帝都锐意求治、追求太平，两位范公也都以身许国，可以说是千载难逢的际遇；但两人都不能稍稍施展自己的志向。唉，道路难以实行，已经很久了。忠良不能被时代容纳，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孔子、孟子，被晏婴阻挠，被臧仓诋毁，终身周游却没有遇到明主，最后死去，难道只有两位范公如此吗？文正公的子孙如今在吴中最为兴盛，所谓岁寒堂，官府春秋两季祭祀从未中断；文穆公的后代却没有听说。文正公是宋代人物中的第一流，文穆公大概是他的同流后辈吧？看他出使金国时，争论接受国书的礼仪，满朝大臣都震惊畏惧，有苏武咬雪吞毡的操守；退还阁门张说所拟的诏词，有阳城撕裂诏书的忠诚；上奏停止明州进献海产，大概与孔戡治理地方的政绩相同。他在成都时，演习武事，修明文教，奖掖任用重视名节的人；间或与陆务观等人唱和，流传的风气和余韵渐渐遍及岷山、峨眉山。吴中的民风土俗、人情物态，在他的诗中纤细详尽地都有体现。读他的文集，就知道他经世致用的才能一向已经在胸中谋划完备，本来一定会有所作为。然而时代没有任用他，并不是君主不任用他，而是小人阻挠了他。唉，实在可惜！吴城西南约十里，有一片水面叫石湖，有一座山叫吴山；湖山之间，废弃的营垒隐约可见，就是所谓越城。文穆公的别墅在那里，景色最为优胜。周益公说，上天把绝美的景色隐藏起来，是等待有德之人；但数代以后，想寻找它的仿佛踪迹也再不可得。所谓天镜阁、玉雪坡之类，都已经沉沦在荒烟野草之中，经过的人无不为之悲伤。只有孝宗亲笔书写的碑石巍然独存，仿佛有神灵在保护它。监察御史卢君雍的家在越来溪上，年轻时曾多次经过那里，和弟弟卢襄约定说：“将来一定要在这里祭祀文穆公。”等到做了御史，才终于实现了愿望。正德庚辰年某月，庙宇建成，在里面塑造文穆公像；把孝宗亲笔书写的碑刻移来，置于墙内，以避免风吹日晒。主管官员按时依礼祭祀，卢君间或请我把这件事记在牲碑上。我听说，礼法施行于百姓，就应当祭祀；用功劳安定国家，就应当祭祀；所谓乡先生，死后也应当祭祀。像文穆公这样施惠于百姓、建功于国家、为乡里树立表率，功绩如此卓著，却忽然不祭祀他，难道合乎先王制定礼制的本意吗？侍御卢君的举动与礼制的本意相合。于是把这篇文字刻在庙中，又作歌咏道：湖上的山啊高峻耸立，感叹您的气节与山一样共同高尚。湖中的水啊潺潺流淌，感叹您的德行与水一样共同深远。吴台、越垒啊已经毁坏倾塌，行春桥也已残破；新庙庄严矗立，而湖山仍如从前。公的英灵安在千秋万代，回头享受祭祀啊，以慰藉我们吴人的思念。《从适园记》静观楼的景色很优美。离楼一百步的地方，从前都是湖水。侄子学开始筑堰使湖水干涸，于是疏导、挑土、筑堤、翻耕。经过一年便成为肥沃的土地，并规划建成园林。在原来浩渺的湖水之间，获得了亭台楼榭、观赏游览的美景。回头望去，群山随着脚步移动而不断显出不同姿态。所谓莫厘山，也隐约显现在天边；嵩峰从前高耸踞立，如今开阔平夷；双峰从前尖削相依，如今高耸秀丽。寒山的苍翠，仿佛变化为几案坐席；长圻曲折蜿蜒，分开来成为衣襟和带子；而西山好像排列的屏障，显得更加靠近、高峻而秀丽。大概山还是楼所面对的那些山，只是景色更加奇异，好像有人使它们增添而显露出来。湖山已经优胜，又增种花木树艺。秋冬交替之时，黄柑绿橘远近相互映照，如同悬挂的珍珠、缀连的美玉。清疏而寒意翛然的是竹林，幽深而深邃的是松径，高耸隆起的是柏亭。其余地方有桑园、药圃、养鱼的池沼。各处景色的胜处，都收入清风亭中。亭子高大、明亮、宽敞而空旷，正如柳子厚所说，尤其适合观月。我给园子取名“真适”，学大概知道我的快乐，所以有意仿效我。因此把它命名为“从适”，并为它作记。

译《董南畿学政御史题壁记》从前先王的时代，用来教育并造就天下人才的方法，是多么周全而完备啊！他们的教化从家庭开始，推及党、术，直到国家。按德性分类，就教以智、仁、圣、义、中和；按品行区别，就教以孝、友、睦、姻、任、恤；按技艺广博程度，就教以礼、乐、射、御、书、数。此外还有乡射、乡饮、春秋合乐、养老、尊贤、考艺、选言等政事。下至接受俘虏、献俘、审讯囚犯，也无不包括在内。又有三年一次的考核，到了九年才达到大成。教育取得成效后，又宾礼起用其中贤能的人，让他们出仕为国家效力。当时的人没有不欣喜快乐地遵从的。所以《诗》说：“青翠茂盛的莪草，生长在那山洼之中。既已见到君子，快乐而且有威仪。”这是说君子能够长久培育人才，使人才茂盛兴盛，于是天下人都为之欢欣赞美。人才培养成熟后，又根据各人的器识和才能任用他们，分别安置在各个官位上。所以《诗》说：“棫木和朴木多么茂盛，把它们砍来堆积焚烧。”这是说人才分别处在各个官位上，就像棫木、朴木那样茂盛，并且都能得到适当任用。其中有的过分，有的不足，也还要委曲成全他们，不加遗弃。所以古语说：“不合于中正的准则，也不陷于罪过，皇天便接受他，使他安宁而面色和悦。” 这是说不会轻易抛弃他们。这样仍然不改变的，才斥退到远方，使他不再列入士人之中。先王教育和治理的法度，详细情形就是如此。周朝衰微以后，先王的遗迹消失了，中间一千多年，没有人能够使它兴盛起来。宋庆历年间，才下诏令天下设立学校，但制度还不完备。大概到了我朝，然后从国都直到海边偏远之地，没有不设学校的。这是三代以来从未有过的事。实行了百年，人才和风俗理应焕然一变，终于同于三代。考察它实际达到的状况，却仍不能不对古代感到惭愧，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学校虽然存在，但教育的方法还没有完全像古代吗？难道是知道教育人才，却不知道怎样治理学校吗？正统年间以来，才开始由宪臣主管此事。京畿由御史主管；南畿是根本之地，也是风化的首要所在，所辖五州十三郡，地域广大，人口众多，人才往往是天下最盛的。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必定都要在天下有文学和德义方面的声望，才可以胜任。凭借天下选出的贤能之臣，治理首善之地，培育敦厚明达、朴实茂盛的人才。虽然如今的学政还不能完全达到三代的法度，但是由今天的制度逐渐推进到古代的境界，因此造就一时人才、后来出仕而为天下国家效力的人，也已经很多了。这些事难道可以湮没吗？从正统年间直到现在，担任这一职务的共有二十人。前任莆田林君有孚，担心时间久了这些名字或许会被湮没，开始谋划把它们刻在石上，以示久远，不久却因服丧离任。山阴萧君来继任，才得以完成此事，又嘱托我作记。我想，刻在这里的这些人的文学和德义，都是所谓天下选拔出来的人才；他们造就一时人才、使之为天下国家效力的功绩，也都已经显著闻名，不可磨灭。后来的君子，只根据姓名来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再平心考察他们的品行，那么人的品格高下、学政的兴盛或松弛、事业的兴废得失，也未必完全相同；至于这些，我不敢妄加评判。姑且按照年月先后排列他们的姓名，嵌在官署墙壁上，同时空出左边的位置来等待后来者。《芝秀堂记》吴越来溪的北面，卢氏世代居住在那里。天顺癸未年，庭院里生出灵芝，人们都说这是卢氏的祥瑞，却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因何而来。有人说：从前伯常甫的祖母王氏，年轻时守寡，发誓至死不改嫁，她像冰霜和苦节一样的操守照耀乡里；灵芝难道是因此而生，用来表彰她的义行吗？有人说：伯常甫奉养母亲，孤独而勤谨地承继母亲的志愿，和颜悦色地奉养她五十多年，虽只是菽水之欢，却超过了享用五鼎之食；灵芝难道是因此而生，用来表彰他的孝行吗？有人说：卢氏居住在溪边，积蓄德行、储集祥瑞，年岁久远；伯常的两个儿子，伯雍考中进士，任柱下史，仲襄一次乡试便中乡贡进士，他们的声名地位显赫，将会日益显达而没有止境；灵芝难道是因此而生，用来表明卢氏有后吗？伯常甫进言说：我哪里敢当！我听《古瑞命记》说：君王慈爱仁厚，灵芝就会生长；又说：君王敬重侍奉老人，不失去旧交，灵芝就会生长；又说：山川、云雨、四时、五行、阴阳、昼夜的精气，产生五色神芝。我哪里敢承当这些祥瑞？这大概是圣明时代的祥瑞，不是乡里的祥瑞。然而灵芝不生在别处，却偏偏生在卢家，这是国家的祥瑞。卢氏得以参与其中，难道卢氏的子孙将来会有人出仕，成为国家的祥瑞吗？众人都说是这样，于是把这件事记载下来。

译《苏州府重修学记》苏州府学在天下各地的学校中首屈一指，有深广、宏大、壮丽的称誉，但近些年却似乎逐渐松弛而无人治理。我偶尔经过那里，只见墙垣颓败，楼榭倾斜，台阶毁坏，池沼干涸，所谓尊经阁也几乎要倒塌了。经过的人斜眼看着，不敢登上去；更有甚者，在轩前喂马，在园中砍柴割草，学校一天天走向废弃。这样败坏，还能看出所谓的宏大吗！地方长官并非不知道学校的重要，只是当时财力已经耗尽，费用又极其繁多，哪里敢议论修缮此事？每逢岁时巡察学校，便装作不知道。有人经过时推托说：“现在不是可以做事的时候。”防安成张君鼇山奉诏主管南畿学政，到任后叹息说：“从前听说苏州府学兴盛，如今竟成了这样；如果不立即谋划修复，我就有罪过了。”文登孙君乐时以御史身份巡按吴中，也说：“这里是风化产生的地方，怎敢任其荒废？一切费用，都由我来承担。”金华徐侯讃恰好任知府，选拔有关人员，筹划经营、督促授任，都务求谨慎精密。没有几个月，我再次经过那里，只见墙壁粉刷一新而且高峻，道路铺砖而平整，池塘砌石并加以疏浚。凡是大成殿、尊经阁、明伦堂、毓贤堂、先贤祠，都高大挺立。其余如杏坛、射圃、防膳的房舍、游息的处所、道山、嘉防诸亭，以及门、廊、桥、梁，也无不焕然一新、洁净如玉，恢复了原来的面貌。诸位士人欣喜和悦，一同来对我说：“从前鲁僖公修建泮宫，《诗》歌颂它的美好；汉代文翁兴办蜀地学校，史书记载了他的功绩。如今这所学校已经废坏，一旦之间便兴起而修葺一新。人们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士人却为它的完成而高兴，那么先前所说的‘现在不是可以做事的时候’，难道是真的吗？如果没有文字记载，拿什么给后世看呢？”我想，这所学校的废坏，三位君子已经使它重新兴建；学政的废弛，难道也将重新振兴而恢复古制吗？古人所谓教育和求学的道理，是可以知道的！所忧虑的只是知道了却不能做到，而实行必定要从身边的事情开始。所以说：“求学没有比亲近贤人更便利的了。”这所学校的创建，始于宋代范文正公，而胡安定公确实在这里开始施教。他们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现在还仍有保存。以后在这里施教的人，一定会说：“这是安定先生留下的事业。”我怎敢荒废自己的职责？在这里求学的人，一定会说：“这是文正公留下的事业。”我怎敢懈怠自己的学习？这样一来，风俗教化就会大大改变，人才也会群起而出。他日出仕为国家效力，能够考察古道、爱护百姓，有像安定先生那样的人吗？能够先忧后乐，有像文正公那样的人吗？这样才不会辜负国家振兴人才的用意！我谨作此文记述此事以告知后人。这一年是皇明正德十二年。《云南省城庙学记》孔子的道如同天空，没有不覆盖承载的地方，但有时也会有所不到。世人说瞿昙的教法能够在中原流行，而宣尼的道却传播不到跋提以西。日月依附于天空而照耀，阴暗的山崖仍然昏暗，难道不是有东西遮蔽它们吗？只要加以开辟、阐明，关键就在于时机和人才。云南省古代是西南边远地区，邛筰、冉駹、僰、鸠、咀、咩等地，到汉代才开始同中国交通。唐、宋时期又失去对它的控制，当地人不知道有孔子，反而祭祀王逸少作为先师。元代才开始有学校，建立文宣王庙，但制度低陋，风俗也没有改变它。大概到了我朝，分封藩王、设置镇守，建立学校、设立科举，风俗才大为改变。滇地士人文质彬彬地涌现出来，戴缨冠、穿束带，希望立身朝廷，同中原士人争先，这不正是因为时机到了吗？正德乙亥年，巡抚云南都御史何公孟春、巡按监察御史陈君察初到任，巡视学校，看见学堂、殿门、廊庑、梁栋已经坍塌腐朽，圣贤的塑像和神位昏暗剥落，两人相互看着叹息说：这里虽然远离京师，圣明教化已经逐渐传来，可以和中原相比；可是作为风化发源地的地方却荒芜污秽、无人治理，凭什么仰承并称颂朝廷造就人才、教化远方的用意呢？于是节省多余费用，招募闲散民夫，把尊经阁迁到后面，大成殿则因旧址而扩建。学校前面通向越地的大道，端庄秀丽而深邃幽静；神像和陈设庄严明亮。又扩展地基、扩大校舍，砍石建门，树立棂星门，学舍在旁边排列，四周筑墙环绕，巍峨明丽，大大改变了旧日面貌。工程始于乙亥十一月，第二年十月完工。穿着草衣、梳着椎髻的人们，远近都来观看，全都产生了欣喜求学、采芹入学的愿望，并且请求记载工程成就，以示后人。我想，道存在于天下，不分古今远近；过去有人遮蔽它，道难道真的有所损失吗？如今有人阐明它，道难道真的有所增加吗？但二位君子的功绩不可不记，所以为此作记，希望后世知道，政教传布到滇地，是从我朝开始的；兴办学校、崇尚教化，使滇人更加自我激励，也同样是从二位君子开始的。《石庄记》乌石山在莆城南面，大行人柯君奇征在山下读书。他偶尔在那一带行走，发现了一处奇异的境地。于是开辟遮蔽，作为园圃；疏导水流，作为池塘；依凭岩石，建成亭子。亭子建成后，前后左右全是奇石。有的蹲着，有的站立，有的仰望，有的俯伏，有的像在奔跑，有的像在飞翔，有的像在啄食，有的像在攫取，都仿佛来到亭前争相显示奇姿，因此把它命名为“石庄”，并嘱托我作记。我还没有机会到君的庄园，却已经听说那里景色优胜。君为什么不取其他名称，偏偏只用石头来命名庄园，难道是特别喜爱石头吗？从前喜爱石头的人，没有比牛奇章、李赞皇更甚的了，他们几乎都用尽一生的力量，搜罗天下奇石，聚集在一座山丘上。所以谈到石头的奇异，没有人能同他们相比。如今君不走出旧都，只凭一卷山石的险峻奇特来造成胜景。它空洞嵌空，像太湖的石头吗？它鳞皴斑驳、参差峥嵘，像锦州的石头吗？它云霞幽暗，像大理的石头吗？敲击它，声音清越而悠长，像灵璧的石头吗？都不是。那么君为什么喜爱它？君说：我听说，君子有观察万物的，也有玩赏万物的。牛氏、李氏都是玩赏外物，却不知道回返本心，穷尽众人的力量来供自己耳目的玩赏。他们掘岩搜薮、刮剔山石，车船磨损沉没，毁坏桥梁，拆毁房屋，之后才得到奇石，却自以为可以永远拥有它们。换了一个时代以后，云散鸟飞，有的被豪强夺走，有的被取去做柱础、臼砧、台阶、碑碣，有的沉没在荒烟野草之中，想寻找它们的踪迹都不可得。哪里像我的石庄，不劳役一个人，不破坏一寸土地，不被豪右贪图，而且可以常常归我所有呢？况且石头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地方呢？《易经》说：‘像石头一样坚定。’《诗经》说：‘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治玉石。’《易经》说的是它的德性，《诗经》说的是它的功用，这就是石头值得取法的地方。我正是这样观察它们的。所以，岩石高峻险拔，我爱它卓然独立；它高低起伏而宽广平展，我爱它具有包容；它陡峭刚厉、棱角峻削，我爱它显出不可侵犯的气势；经历千万年而不毁坏、不剥蚀，我爱它具有不可动摇的操守。况且这里还有晦翁留下的题刻，这尤其是我平生所向往的。这样观察万物，可以吗？”我起身向他致谢，这才知道君喜爱石头，所取法的意义是很大的。于是为他作了这篇记。《震泽集》卷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十八　明王鏊撰　内制 伏羌伯毛锐加封太子太保诰文。朕认为，自古以来臣子能够在内外为国家效力的，朝廷一定给予特别的恩典和不同寻常的赞誉，以表示报答礼遇的隆重，彰显等级威仪的重要。伏羌伯毛锐，你的父亲毛忠效忠侍奉我宪庙，分镇西部边疆，统率固原军队，捐躯为国，因此受封伯爵，以此留给后代。你毛锐早年熟悉韬略，很有父亲的风范，朕因此授予你斧钺，前往治理南方。那些蠢蠢欲动的蛮夷，像盗贼一样抢掠，你便亲自率先冲锋，冒着瘴气和浓雾，深入炎热荒远之地，斩获甚多，荡平了逃窜的盗贼。朕嘉奖你的功劳，因此晋升你为太子太保。你还应当专心一意，安定你的职守，继承你父亲的功业，使岭海之间远近各地都安宁。以至于山林蛮族、洞居夷人、蜑民，没有不归顺服从的，朕永远没有南顾之忧，这就是你的荣耀。封张真人彦頨诰文 朕承受上天赐予的美好使命，大力颁布皇家的教化，只有依靠儒家宗师；而暗中辅佐王道，则有赖于玄教。你的祖先，灵异之事早有声名，从炎汉开始，直到宋、元。我太祖兴起后，既以仁义作为治理原则，也以清静使百姓安宁。于是有真人的封号，用来作为道教的宗师。你彦頨是他的后裔，出自神明之家，生长于高妙福地，特命你为正一嗣教端虚冲静承先弘道真人。你应当安守本分，体察虚无之道，不辱没你的先人，以辅佐我的王化，永远保全上天赐予的福命，把恩惠施给天下百姓。钦此，特此颁敕。赠太子少保、南京礼部尚书谢绶诰文。诏书说：“活着时勤勉不懈，是臣子竭尽心力的本分；死后仍有声誉，在朝廷看来就要给予特殊的礼数。因此考察你一生始终的表现，用来勉励忠诚嘉美之臣。故南京礼部尚书谢绶，凭甲科进士出身奋发起步，在郎官署任职而显达，多次升任藩司、按察司官员，不久又掌管监察风纪机构，历任刑部、工部职务，终于登上春官卿位，实际主管留都事务，早已显著建立勤劳功绩，清廉谨慎始终不改，却突然去世。从前我的皇考每当考虑任用老成之臣，总是想到你一人，因此我深深赞美你的美好功业。现在特赠你为太子少保。唉！你曾保卫治理南方土地，已经列于八座高官的尊位；如今进升东宫官秩，又列入三孤之中。希望你在幽冥之中，也享有这一荣名。”赠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史琳诰文。诏书说：“活着时尽职效力，本来就是臣子的职责；死后加封，是朝廷特别的恩典。因此厚待人的始终，用来勉励贤能之臣。故具官某，从甲科进士中擢用，在谏官机构中显达，多次更换职任，建立了许多功劳。何况你博通古今，又兼有韬略。近来正值更新教化、任用老成之时，你在御史台端正地施行弹劾治理，谋略都在那里；朝廷把斧钺授予你，分镇外地，我军的威武正由此发扬。可是你没有交战便使敌军屈服，却无端招来舆论非议。正要依靠你辅佐，竟突然去世。先前赠封的典礼已经举行，但朕心中仍不满足。现在再赠你为太子太保。唉！以赏赐功劳来酬报，还没有尽到你生前的功绩；以恩典晋升官秩，更增加你死后的光荣。” 封庆阳伯夏儒诰券文 诏书说：“恩典因为亲属关系而推广，确实重视后妃亲族的选择；称号随着爵位而有差别，正是依据永世不变的盟誓。自先朝以来就是如此，难道到了今天可以缓行吗？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夏儒的后裔，出自有德之家，学问成就在艺苑，性情资质深厚美善，早年就在京畿显露才华；世代恩泽深厚长久，于是生下贤美的女子。祥瑞开始显现，行为一向没有过失，于是成为朕的配偶，后来成为天下的母仪。现在特封你为‘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庆阳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唉！亲爱亲族而施仁德，若没有俸禄爵秩，便无法彰显亲疏等次；世代相继在于德行，只有恭敬俭约才能使美好福命长久可信。接受这特殊恩典，永远不要厌倦。” 庆阳伯夫人叶氏诰文 诏书说：“乾道以坤道承接，确实相合于无疆的德性；母亲因儿子而尊贵，于是加以超越常格的封号。既然开启福禄的先例，哪里能让追封落在后面？你的夫人叶氏，柔顺安静的操守足以成为闺门的典范；庄重肃穆的仪容，能够承奉祭祀。她生下贤美的女儿，上应轩辕、龙门之祥，正位中宫，在渭水之滨继承美德、受到赞美。推恩于外戚，追溯源头，确实始于涂山。现在特加封你为伯夫人。唉！盛大的仪仗有六珈，礼制不能阻止它从自身显现；爵位依照五等爵制，恩典还要流传到无穷。永远沐浴宠荣，更加绵延寿命福禄。” 敕令工部郎中郝海、毕昭。国家的漕运都经由运河运输；从大通河到通州再到京师，有四十多里路要靠陆路转运，十分耗费人力，也非常辛劳。深秋淫雨连绵，泥泞积水成为祸患，走一寸路如同千里，百姓深受其苦。成化年间曾命官员疏浚，最终没有成功。近来进言的人多说，旧河虽然不能马上恢复到郭守敬治理时的样子，但可以顺应地形，多修筑堰坝，按时蓄水，使船只可以停泊，转运交接，事情既轻松又节省。现在特命你们郝海、毕昭，会同参将某等，等到春暖冰融，迅速整治从大通桥到张家湾一带的河道，察看地势高低，有的疏通，有的引导；堤岸、堰坝、闸门，依照旧有的加以增修，低洼处增高，单薄处加固。不要拖延而耽误事情，也不要操之过急而加重百姓负担。只要调度适宜，使河道畅通而废除陆路转运，百姓一劳而永逸，国家暂时有所花费而获得长久利益，或许就不会辜负朕的委任。钦此。敕令辽东巡抚都御史邓璋。中国筹备边防的策略，用威势使人服从，不如用德政使人安抚。朵颜等三卫世代是东北的藩篱，听说其中的首领穆尔们奎屯诺海近来颇为桀骜，暗中引兵远走，秘密蓄谋叛乱。你们向他晓示恩威利害之后，他忽然悔悟，于是率领一万多部落人众前来进行贸易，输诚纳款，愿意世代为朝廷效力。朕对此非常嘉奖，从今以后边地百姓大概可以稍得安宁了。然而远方人的情势，叛服并不恒常，古人说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敌人不来，而要依靠自己有办法应对。你们必须明白这个道理，不可懈怠，不可疏忽。特此晓谕。敕令秦府永兴王府镇国中尉椴。皇祖有训令，凡宗室成员行动出入，都有既定的法令，谁也不敢逾越。陕西镇守等官员上奏说，你私自走出府第，同顺德郡君的女儿陈氏饮酒，事情都有证据，并非诬告。你身为朝廷宗室，却蔑视抛弃礼义，依法应当追究审问。但念及亲亲之情，姑且下诏严厉责备你，略作惩戒。从今以后，应当反省自身、修养德行，以遮盖过去的过错。如果仍不悔改，国法俱在，朕不会徇私。特此颁敕。礼部尚书张升晋升太子太保并致仕敕文。

译卿早年凭科举魁首的身份做到礼部尚书，皇考考虑到你是旧学老臣，特别加以委任，前后十多年。因此朕即位后没有改变旧制；但你多次上疏以疾病为由，请求解除政务。朕怜惜老成之臣离去，又体恤你为职务劳累，特加授太子太保，发给驿站凭证让你回乡。有关部门每月供给米三石，轿夫和隶役四人。唉！活着遇到圣明时代，官至八座，本来是士人最大的荣耀；而能够早日回到故乡，使自身和名声都得以保全，更是士人难以得到的。希望你享有长寿福禄，作为乡人的表率。卿有知足知止的道义，朕也有优待老臣的美名，所以颁此敕令。敕令司礼监左监丞张温。先前隰川王府镇国将军仕▯多次做违法之事，朕不忍心把他交付法司处理，于是削去爵位贬为庶人，命令他前往看守先王坟园，使他反省自身、思考过错。但仕▯抗拒诏令加以阻挠，发誓至死也不前往，朕仍然不忍心，于是又命你张温会同山西镇守、巡抚等官员，宣谕朕的意思。仕▯仍然执迷不悟、顽狠刚愎，情形更加严重。朕因为亲亲之情，把此事交给廷臣讨论，众人都说：先代代府武邑王被削爵后迁置太原府城，如今那里仍有他的居所，应该让仕▯迁居那里，听凭晋王严加约束。这样恩典和法度就都尽到了。仕▯如果能因此悔过，朕还会另有恩命；如果又不悔改，就应依照凤阳高墙禁锢的旧例办理。唉，朕对仕▯的恩义已经达到极点了。你们把这些意思转告宣定王以及该府镇国、辅国等将军、仪宾、教授等官员，让他们自行选择去留，以明白朕的意思。景皇后尊谥敕。从前景皇帝登上帝位，汪氏确实正位中宫。后来她自己怀有谦逊冲和之心，把皇后的尊位让给有儿子的妃嫔。英宗皇帝复辟后，景皇帝退居王爵，汪氏又成为郕王妃，居住在外府。宪宗十一年，念及景皇帝康济天下的功劳，奉上尊号为恭仁康定景皇帝，但王妃的名号却独自没有改定。汪氏居住外府三十多年，守持贞德、顺应礼义，享有高寿而善终，如今已经陪葬景陵。礼制重视名实相称；康定景皇帝既然已经确定了大号，而园陵中的配享仍未恢复皇后的袆翟之号，在礼制上实在很不相称。况且宪宗追尊她的意愿，大概是有所等待。朕不敢废弃这一意愿，你们礼部应会同群臣，再次上尊皇后的谥号。大概此前以妃的身份安葬，此后以皇后的身份祭祀，正是斟酌礼制适宜之处而采取的折中办法。你们应当依照敕令奉行。特此颁敕。代礼部上景皇后尊号议 臣听说，孝道以继承先人的志向为最大，礼制以端正名分为先。自古以来，后妃辅佐君主，活着时有美善的德行和高尚的操守，却把美名让给别人而不据有；死后必定有显赫的尊号和美好的谥称，用来表明实际德行而使其不朽。恭敬地思考，景皇后汪氏出自功勋之家，嫁入王室，长久在宫中侍奉抚养，后来成为天下母仪；行为没有缺失，志向崇尚谦逊冲和，害怕福禄过于充盈，便把皇后的尊位让出而不居。因此英宗皇帝复辟时，唯独因她贞洁柔顺而不把她列入其中；宪宗皇帝追尊时，又因为她谦让退避而没有正式确定她的名号。她含藏光彩而不炫耀，始终保持朴素本色不变；埋没了任姒那样的美德声誉，寄托于黄老之道的清静，守持专一的德行，世人有时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号。她身历五朝，上天于是特别赐予她长寿；忽然仙逝远去，只有神灵之剑随之相从。她配享景陵已经隆重，但皇后徽号尚未恢复。幸而皇帝内心有所感悟，特意颁布诏令。大概先前隐晦，后来必定显扬；让出实际地位，才得以获得相应名号。恭敬地思考，皇上慎重办理丧终之礼、追念远祖，厚重地叙明宗族本支，考察实际德行而确定名号，于是使众人都信服。臣等谨依据古义，考察谥法，先皇后汪氏的尊号应当上为“孝敬慎惠皇后”。臣等拜手稽首，谨此记载。遣祭景皇后文 愿景皇后的灵魂早年承受美好的选定，侍奉我景陵；中途经历艰难忧患，德行和义理没有差错；退居外府以后，既长寿又康健。忽然听到讣告，悲伤哪里能够停止？现在追念先皇的意旨，特别增加恩典礼数。灵魂如果有知，希望能够享用并接受这祭品。祭宜黄郡主文 愿宜黄郡主的灵魂是宗室中美善而亲近的人，安葬本有特殊等级，却被盗贼作恶，侵毁了你的坟墓。有关官员上报此事，朕实在怜悯悲痛，于是命令改葬，以使你的灵魂得到安宁。灵魂如果有知，请返回这座新墓室；这里既坚固又安稳，永远没有后患。谕祭驸马都尉樊凯之父、南城兵马副指挥文。从前皇姑的婚礼完成后，把女儿下降嫁给你的儿子樊凯；他能够配尚公主，历事先皇，负责宿卫并佩刀护卫，直到朕即位，仍然不懈怠，反而更加辛劳。你儿子的贤能，是由你的教诲造成的；世代积累的德行，理应享受它带来的报偿。你的英灵虽然已经远去，却常在朕心中，现命官员代朕谕告祭祀，希望能够来此享用祭品。谕祭樊凯母文 自古以来亲近贤能之人，恩典礼数都有等级。你的儿子樊凯，居住在宫中次室，担任承明殿宿卫，历事先朝直到朕即位，始终不懈怠、不骄傲。你孕育德行、养育贤才，也可以延续他的根源；五福兼备，活到八十多岁而去世。现命官员在故乡办理安葬之事，并代朕谕告祭祀；这份光荣，希望你的灵魂能够享用并承受。谕祭礼部右侍郎、掌通政司事、赠尚书沈禄文。你的才华从贤能科举中奋发而出，又因为是国戚而更加受到重视；先帝嘉奖你，多次升任银台之职。你奏报政事详尽雅正，操守品行没有偏差，任职多年，劳苦功绩实在很多。忽然听到讣告，实在令人哀悼惋惜。现在追念你过去的功劳，赠你为大宗伯，派官员办理安葬，按礼陈设祭品；接受这份宠命，也使你的后人增光。谕祭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璚文。你的甲科进士声名远播，在翰林词林中学业有成，在谏官机构中提出有益意见，补益极多；在大理寺审理刑狱，尤其以公平允当著称。晋升南京都察院，掌理水军而训练有方。正当朝廷将要重用你时，你却突然请求退闲。讣告传到朝廷，实在令人哀悼惋惜。现在追念你过去的功劳，赐予祭祀并办理安葬。你的灵魂如果不昧，希望能够享用并承受祭品。《震泽集》卷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十九　明王鏊撰　奏疏 上陈边防八项意见 臣近来奉诏令，会同廷臣再次商议防备边疆的方略。我私下看到，会议之时每个人的意见都不同，心里所想到的，口头有时不能全部说出；口头所陈述的，奏疏有时也不能全部记载。况且军国大事，哪里是片刻交谈所能说尽的呢？所以臣谨陈自己的浅陋见解，上考典籍，下采众议，分条陈述八件事，以便作为会议的参考。唯愿陛下选择其中可行的加以施行。第一，确定朝廷的谋略。所谓确定朝廷谋略，是什么意思？臣私下看到，北方军队日益强盛，多次侵扰边疆，使陛下日夜忧劳不得安宁，命令将领出兵，而沿边各将因长期安逸而习惯怯守，一听到军情警报，就关闭城门自守，没有一个人敢于抵挡敌人的锋芒。当时大同的形势危急得像倒悬一样，幸亏上天诱使敌人内心自行解散离去，所以大同百姓得以暂时喘息。正应当趁此机会，日夜选拔将领、训练军队；可是朝廷内外却泰然自若，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古代帝王，无事时深深忧虑，有事时反而不害怕。无事而忧虑，是为了有事时不害怕。如今北方边境一有动静，朝廷内外便忧惶不安，认为祸患不可预测；一旦形势稍有缓和，就安然认为无事，这难道不是和古代帝王不同吗？臣看和硕虽然号称强大，但同古代冒顿、元昊之流相比，仍远远不及万分之一。只是因为中国长期安定，武备逐渐松弛，所以使北方军队能够日益逼近边境。假如我们的将帅严整、士卒训练有素，又何必害怕他们呢？如今真正可怕的在中国，而不在边境。和硕小王子并不可怕；受宠幸者扰乱政事、功劳赏罚不明，才深可畏惧；任用大臣不能专一、法令不能实行、将领不听命，也深可畏惧；边境空虚，百姓感受不到德政，也深可畏惧。敌方的事情，有些或许不是中国能够控制的；中国自身的事情，却只在陛下一念之间，为什么有所顾忌而不去做呢？然而自从北方边境交战以来，陛下为寻求将领而劳心，已经很久了。武臣之中，素来有功勋谋略、能够承担边外重任的，有谁呢？不只是陛下求而不得，即便我们臣下在民间百般访求，也同样找不到。难道天下这样广大，竟然真的没有一个人吗？也许只是没有善于使用他们罢了。统率士兵，是将帅的事情；统率将帅，则是天子的事情。古代帝王，如汉武帝、唐太宗，有意施展武略时，当时的谋臣猛将无不被他们驾驭。我不敢举远例，就说我太祖起兵于淮甸，南征北伐，有中山武宁王徐达、开平忠武王常遇春、宁河武顺王邓愈、东瓯襄武王汤和、越国公胡大海；攻取云南，有黔宁昭靖王沐英，而沐英只是养子；攻取四川，有颍国公傅友德，而傅友德原是投降的囚徒。诸将中年纪最小的又有李文忠，统兵北伐，追击到荒漠尽头，俘获敌方名王而归；李文忠是皇帝的外甥。这样看来，只要上面能够驾驭将领，贵族子弟可以为将，投降的囚徒可以为将，奴仆出身的人也可以为将。难道今天天下这样广大，竟然就没有人吗？关键只在于驾驭他们的方法怎样。驾驭将领的办法没有别的，就是赏罚而已。赏赐一个人而人人都受到鼓励，但也有赏赐不能起到鼓励作用、反而使人沮丧的，那是因为赏赐不合功劳。惩罚一个人而人人都感到畏惧，但也有惩罚不能使人畏惧、反而使人怨恨的，那是因为惩罚不合罪行。赏罚如此，即使有名将，又怎么能够任用呢？近年来边臣虚报功劳和次序，都能获得升迁赏赐；而战败军队、违反军纪的人，往往让他们戴罪立功。这就是人心日渐懈怠、边防日渐松弛的原因。近来诏令提拔张俊起任主将，这样人们就知道受到鼓励了；马升、秦恭等人被拟定斩罪，这样人们就知道有所畏惧了。然而像副总兵姚信那样拥兵不进的人，又能够逃脱罪责，同样的罪却有不同的处罚，这就是人心不平、士气不振的原因。伏望陛下振作乾纲，明确奋发；朝廷谋略确定后，时常召集大臣询问边事，使边将之中谁勇敢、谁怯懦、谁可以任用、谁不可以任用，都清楚地掌握在圣心之中。有罪必罚，不因亲近宠幸而免罪；有功必赏，不因关系疏远而遗漏。这样将帅就会同心协力，不必担心没有人才；士卒就会奋发有气势，不必担心不能取胜；边境警报也就不值得忧虑了。第二，尊重主将。所谓尊重主将，是什么意思？臣听说，将领贵在权力专一，将领的职位贵在有特殊地位。地位不特殊，就会混杂而没有统属；权力不专一，就会分散而不能统一。如今边疆最重要的地方，有大同、宣府、延绥、榆林。担任边将的，内臣有太监，武臣有总兵，文臣有都御史。都御史想调兵，有时总兵不同意便停止；总兵想出兵，有时太监不同意便停止。大同有紧急情况，想调宣府的兵却不能；延绥有紧急情况，想调大同的兵又不可以。权力分散在众多将领手中，威势又被地位相等的人夺去，希望取得成功就困难了。所以廷议时，众人都认为当务之急是设立总制，只是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听说致仕的南京户部尚书秦纮熟悉练达军事事务，平素享有威望，又曾经巡抚上述地区，边地人至今还思念他；即使年老，也还可以任用。陛下如果认为不可，就请交廷臣讨论；如果认为可行，乞请依照祖宗时任用王翱、马昂的旧例，起用此人，授予总制之名，沿边诸将全都听从他的节制。这样庶几事权归于一处，不会有人阻挠。命令出兵就出兵，命令停止就停止。大同有紧急情况，宣府就不得不援助；延绥有紧急情况，大同就不得不前往救援。号令严肃，声势增强，隐然形成万里长城的气势。然而议论者认为，现在已有提督右都御史史琳，再设总制，似乎重复。臣认为形势有缓急，权力有分合。如今边务不能没有人主持，而京军又不可轻易出动。史琳暂且应坐镇京营，在远处作为声援；一切边务先交给总制安排。等到边事有了头绪，北方军队不至于大举深入，那么京军也可以不必出动了。

译第三，严明法令。所谓严明法令，是什么意思？臣听说，君主不实行赏罚，将领就同没有将领一样；将领不实行赏罚，士兵就同没有士兵一样。战斗之时，生死就在眼前；如果后面没有死亡的威胁来驱使他们，谁肯向前奔赴死亡呢？所以前进有死、后退有生，士卒就没有不后退的；前进或许能生、后退一定会死，士卒就没有不前进的。从前穰苴斩杀庄贾，晋军便自行逃走；狄青斩杀陈曙，侬智高很快就被平定。李光弼在河阳交战时，郝廷玉稍稍后退，便命左右取他的首级；怀恩稍稍后退，又命人取他的首级。两人于是拼死奋战，终于大败史思明，再次挽救唐室。这难道不是重视将领权力的明显证验吗？臣认为，既然设立总制，赋予他边外的权力，就应当把一切交给他。平时不听命、临阵退缩的，立即斩首示众。臣并非敢于劝朝廷滥杀人，只是杀一个人，却可以使千千万万人获得生路。第四，体恤边地百姓。所谓体恤边民，是什么意思？统率军队的方法，是用法令整齐约束他们，用恩惠团结他们；平时用法令约束，战阵上用法令驱使他们奋战，平时则用恩惠使他们归心。古代的名将，如李牧镇守边境时，每天杀牛犒赏士卒，士卒都踊跃请求出战。如今沿边百姓终年守卫关塞，辛苦万状，而上面的官员又千方百计搜刮索取。虽有屯田，收获的粮食却不能进他们的口；虽有每月粮饷，斗升之粮却不能进他们的家。上面虽有赏赐，有时却不能发到他们手中；作战虽然取得首级，却不能算作他们自己的功劳。如今又遭北方军队残害破坏，父亲不能保全儿子，丈夫不能保全妻子，兄长不能保全弟弟，肝脑涂满郊野，哭声遍及城市。做将领的尚且不知道体恤，又从中剥削他们，他们的心怎么能不离散呢？所以听说边地人很苦于有关官员的搜刮，思念边外的安逸快乐，他们的心情就是这样；还希望他们拼死奔赴战场吗？何况远近人心惊疑动荡，这并非小事。臣愚见认为，在这个时候，陛下应当从内库取出金钱，命官员运送到大同等地，查验战死者的家属，一一抚慰，酌情给予赏赐，登记并抚养他们的子孙。那些遭受兵灾的地方，也应当免除一两年的赋税徭役，使百姓没有后顾之忧，家中又有意外得到的喜悦，清楚知道朝廷如此体恤边地百姓，然后才可以任用他们。议论者认为，如今府库尚且不足，哪里能拿出这些没有名目的赏赐？臣认为，现在朝廷内外没有功劳却享受俸禄的人多得无数；近来仅仅因为制造一顶冠服、由传奉而升官的，就有六十多人。这些人同边地百姓相比，谁的事情更辛劳？谁的功劳更大？难道偏偏对边地百姓吝惜吗？臣认为，应当停止传奉官的俸禄，用来供养边将；节省没有名目的费用，用来赏赐边军。边地人得到赏赐的恩惠，国人获得保全安定的快乐；拿这两者相交换，并不是错误的计策。五是广泛招募。所谓广泛招募，是什么意思？臣听说当今所忧虑的，是没有士兵，也没有将领。臣认为这两方面其实都有办法解决。军队中有智谋勇力超过常人的，应当不拘资历破格提拔，这样就不必担心没有将领了。边地人中强壮勇敢的，应当招募来并善加安抚，也不必担心没有士兵。因为土兵生长在边地，骁勇善战，骑马射箭，往往胜过常人；山川地形的险易，他们一向熟悉；风寒冰雪，他们一向能够忍受。对外有父子兄弟被杀的仇恨，对内有妻室家园和祖坟的眷恋，驱使他们作战，他们个人会保卫自己的家，家族也会报自己的仇。至于京军，山川地形不是他们所熟悉的，寒暑气候也不是他们所习惯的。还没有见到敌人就先行逃跑，给百姓作了坏榜样；别人有功劳便加以侵夺，认为是自己的功劳。它的弊病难道只是没有益处而已吗？本来还会造成扰乱。古人说：征调士兵达到一万人，还不如招募数千人。近来听说边地招募士兵，也已经渐渐聚集起来了。只是恐怕做将领的不能加以抚慰和驾驭，他们就不肯出力；其余的人也不肯应募。臣愚见认为，应当发给他们兵器，增加他们的粮饷，优厚地赏赐他们。凡是有官职的人应募立功，就立即授予官职，并且允许把以前的功劳合并计算来论赏。战事结束、士兵停息后，允许他们恢复原业、还乡务农，不把他们的姓名登记在军籍中，那么应募的人一定会很多。先施加恩惠，然后再用法令整肃他们，这样人人都可以成为能作战的士兵了。六是使用间谍。所谓使用间谍，是什么意思？臣听说，用兵的上策是攻破敌人的谋略，其次是破坏敌人的外交关系。臣听说和硕所属的小王子部众一向不和，如今突然一同前来，表面上虽然相互合作，内心其实彼此猜忌，这正是可以利用的间隙。中原如果不知道利用它，那就错过机会了。现在应当在边地张榜说：‘有谁能取得和硕的首级，赏赐千金，爵位升到某官。’小王子过去曾经入朝进贡，应当派通事以大义责问他；如果他主张与我们通好，就把这些话告诉另一方，使他们彼此产生嫌隙。然而听说朝廷大臣也曾有人提出过这样的防御办法，众人都笑他迂腐；臣认为这并不迂腐。三军之事，没有比使用间谍更重要的。汉朝悬赏千金购买项羽的首级，难道也算迂腐吗？即使不能取得他的首级，也可以使他们彼此怀疑、互相猜忌，从而离散他的党羽。七是分兵。所谓分兵，是什么意思？古人说：‘匈奴的人数，不过相当于汉朝的一个大县。’凭天下这样广大，而对付一个县的人，按理说没有不能击破的。只是他们像云一样散开、像乌鸦一样聚集，防备西边就攻击东边，防备东边就攻击西边。他们进攻的地方只有一个，而我们防备的地方却有许多，这就是我们的军队常常显得兵力少的原因。善于用兵的人，能够以多兵造成少兵之势。如今边军和招募来的士兵可以得到数万人，选取其中勇敢的人，分成三支，或者分成五支，每天加以训练。如果敌人深入，就用一军迎击其前，一军出击其后，再用一军冲击其中军，又用一军袭击其后方。这样，我们进攻的目标集中，敌人防备的地方却很多，就不必担心不能取胜了。宋代韩琦在边地时，曾经采用这种办法，苏轼也说过它；这当然不是臣一个人的私见。

译八是出奇兵。所谓出奇兵，是什么意思？臣听说兵法讲以正兵交战，以奇兵取胜。自古以来用兵，没有不用奇兵而能够取胜的。何况对北方军队，尤其难以凭力量硬拼，只能用计谋击破。国朝名将如杨洪驻守大同时，常常用劫营的办法取胜。近来王越在红盐池，也采用过这种办法，但议论的人认为出兵不合正道，往往贬低他的功劳。用兵本来就是诡诈之道。何况如今边地军队屡遭挫败，听到敌人的声势就惊恐疑惧，毫无坚定作战的意志。只要能够痛击敌人一阵，就可以振奋中原军民的士气，壮大边地人的胆量，这时还何必议论正兵还是奇兵呢？古人说，战斗取胜在于出奇，出奇在于迅速，迅速在于果断。如今敌营已经在河套，臣认为应当招募一万敢死之士，命令马仪、刘宁这样的勇将分别统领他们。等敌人前来骚扰边地时，边军坚守不战，秘密命令这支军队衔枚疾行，趁夜掩袭敌营，那么我军就可以取得大胜。即使不能取胜，敌人也应当受到惩罚和警戒，有了后顾之忧，不敢任意侵扰。况且我军屡次受挫，敌人以为我们不能作战；这正是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臣所陈述的就是这些。不过这几件事都可以交给边将办理，陛下只须在朝廷之上筹划谋略，考核他们的功过，决定赏罚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这难道不是非常简便而且有利吗？如今边地百姓的困苦如同处在水火之中，应当赶快伸手伸脚，哪怕烧焦毛发也要急忙前去救援，还担心来不及。然而上下官员正被文法束缚，看见了事情有时不敢说，有了意见有时又不肯实行，彼此观望、迟疑不决，白白地度过日月，于是边民的困苦一天比一天严重，侵扰的祸患一天比一天加深。事势到了这个地步，实在是非常值得忧虑，也非常值得恐惧。臣本是读书人，不懂军事，但对古今治乱大势还略知一二，出于报效国家的忠心，不觉冒昧发言。只希望陛下赦免臣狂妄愚昧的罪过，并采纳选择其中可用的意见，这将是国家的幸运，臣也预先参与其中了。时事疏 臣恭敬地看到，国家自太祖遭遇元末之乱、创建天下以来，到现在已经一百四十年，天下安宁，正是太平盛世最兴盛的时候。陛下即位，难道也以此为乐吗？臣愚见私下认为，应该忧虑，不能认为是值得欢乐的。盛衰治乱，自古以来循环不息，何况如今天下名义上说是太平，实际上却有值得忧虑的地方。比如过去恒星白天出现，太白星经过天空，近来又发生风雷灾变，拔起树木、折断门关，而且正发生在郊坛之内、皇城之间，这些灾异是值得忧虑的。各地府库空虚，公私财产几乎荡然无存，贫困至极；一旦发生水旱灾害，就免不了百姓流离失所、盗贼抢掠。发生意外变故，又靠什么支撑应付？这是民情值得忧虑的地方。元朝后裔仍然存在，如今虽然潜逃，但仍窥伺往来，恐怕其志向不只是抢掠边地。兵备单薄，将帅之中又没有看见谁有足以成为国家长城的才能，这是外患值得忧虑的地方。上面没有核实事实的政务，下面却有很多结党营私的风气；有功的不一定赏赐，受赏的又不一定有功。更严重的是，同一个人，有时被认为贤能，有时被认为奸佞；有时被认为有功，有时被认为有罪。这是国家是非标准值得忧虑的地方。所以臣说，可以忧虑，不能认为是值得欢乐的。近来承奉诏令防备灾异，仰头看见陛下恐惧戒惕、修养反省的心意了。然而臣愚见认为，有恐惧修省的心意，就一定要有恐惧修省的实际行动。所谓实际行动有四件：一是急于把讲学作为要务，二是急于延请臣下作为要务，三是急于任用人才作为要务，四是急于节省用度作为要务。陛下过去在青宫时，臣有幸凭经学入侍，私下看见陛下天资高明过人，经书读不过三四遍，就都能熟练背诵，这是上天赋予陛下的圣明资质。自从登上大宝，政务一天比一天繁多，旧日的学业恐怕已经稍有中断了吧？从前傅说劝告高宗说：‘学习古代的训诫，才会有所收获；不以古人为师，就不能成就长久的事业，这不是我傅说所听闻的道理。’有人说，已经贵为天子了，还学习什么？却不知道，百姓学习或不学习，关系一家兴亡；君主学习或不学习，关系天下安危。天道人性、性命的道理，古今治乱、是非、得失、成败，都具备在书中，没有不读书而能够知道这些的。自古圣帝明王，没有不是通过学习成就的。尧向君畴学习，禹向西王国学习，汤向伊尹学习，高宗向甘盘学习，文王向吕望学习，何况后世君主呢？陛下在春秋两季，每月三次到经筵，大臣庄严地侍立，讲官依照文章解释义理，片刻便退下；上下之间过于严肃，感情和义理不能融洽。只有日讲最为亲切，上面可以赐问，下面可以进献忠言，但到了寒暑时节，又都停止了。一年之内，只有春秋几个月；一个月之内，召见不过几天；一天之内，进见答对不过片刻。这就是所谓晒一天、冻十天；一个人栽培、十个人拔除。想要学业有所成就，能办得到吗？臣私下见仁宗皇帝时，在思善门右边另建弘文阁，召文学之士每天在那里值班。仁宗时常到阁中，讲论古今经史。臣愚愿意仿照弘文阁的旧例，命侍从和文学之臣轮流入阁值班；或者召天下一两个有名望、有才能而安于退隐的人，如同先朝任用陈继、王进的旧例。陛下在处理政务的空闲、游息之间，时常到阁中，略去威严，安闲地询问；有时讲论经书，有时讨论古今成败。有空便去，不必拘定时间；有疑问便询问，不必拘泥于严肃礼节。这样，圣学就会不断光明，义理日益纯熟，各种玩赏之物自然无暇顾及。而且所召的人都是当时有声望的人，也可以收罗天下遗落的人才，震动天下人的视听，使他们知道陛下如此爱好学习；这是当前最急迫的事情。君臣相互接触已经很久没有了。先皇帝在位日久，熟悉国家事务，有时在午门亲自审决诉讼案件，有时在便殿召见大臣，像刘大夏、戴珊等人，都能够时时被召见，延请询问政事。

译当时天下人都肃然起敬，争相传诵，认为这是近世君臣之间从未有过的事情。古代君臣一体，如同一家人、父子，在一堂之上彼此应答。到了后世，殿堂和台阶的尊严使君臣之间隔绝，礼节繁多使上下之间的情感疏远、防备增多。君臣相互沟通的事情才得以实行。《周易》说：‘上下交往就是泰卦，不相交往就是否卦。’国家治乱的迹象，清楚明白地可以看见。臣愿陛下继承先帝的旧例，退朝之后，常在便殿召见内阁和六部大臣，询问时政的得失；或者左右近臣、负责进谏和举荐的人，或者巡抚各地的官员，都可以因事召见，询问四方风俗以及百姓的安乐和疾苦。这样，人情世故便可以全面了解，人才的高下也可以由此察知。这也是当前最急迫的事情。国家以经学取士，这个名目最正当，途径最专一，往往名臣都从其中产生，取用人才的成效不可否认。然而天下人才并不是一条途径所能全部网罗的。所以前代任用人才，科目不止一种，途径看似驳杂，却能网罗豪杰，不至于遗漏。天下本来有奇异卓越、出类拔萃的人才，不能学习科举之学的，往往被遗漏。因此凭天下这样广大，却常常有缺乏人才的叹息。这种叹息，或许就是因此造成的。臣愚见，想在科举贡士之外，略微仿照前代的制科，或者设置博学宏词之类的科目，用来等待非同寻常的人才。有的通晓五经，有的广泛精通诸子和史书，有的擅长诗赋，同时精于书札；不论有没有官职，都可以投递应试。每六年举行一次，录取不过十多人。其中才华特别突出、出类拔萃的，储备在翰林院，或者列入庶吉士的选拔；次一等的作为科道官的储备，再次一等的作为地方道官的储备，再次一等的作为部属、中书等官的储备。原来已有官职的，根据适宜的情况提升俸秩，这样或许可以网罗遗落的人才。几年以后，天下读书人一定会争相磨炼洗濯自己，把通晓经学、学习古人看作高尚，脱离见闻狭陋的弊病。武臣也是如此，有的骁勇超过常人，有的骑射出众，有的谋略著名，都选拔安置在边将幕府之下，等到他们立功后，不拘资历破格提拔，这样在紧急时刻就不至于缺乏人才。有人认为这不是祖宗的旧例，臣愚见认为这正是旧例。太祖任用人才，本来就不止一条途径。太宗时，常常趁考满官员到部之际，召来考试，选拔其中优秀者，不拘资历酌量任用。比如胡俨由桐城知县被召来考试，成绩称职，提拔进入翰林院，官位升到太子宾客；吴讷从医生起家，官位升到都御史。这也是当前最急迫的事情。臣听说，天下这样广大，本来不必担心没有财富；如果天下如此广大却还忧虑没有财富，那一定是有人在消耗它。如今在这里放置了一个漏斗，即使把江湖都抽干也填不满它。使用财物却没有节制，与漏斗有什么不同呢？怪不得天下这么大，仍然认为财用不足。近来诏令召集朝廷大臣讨论充实国库的长久办法，臣思考了一个多月，最终仍没有得到办法。因为如今天下向百姓征取财物的办法，已经用尽、做到极点了。山林、关市，没有不征税的；竹木、茶叶、盐，没有不征税的。即使让桑弘羊一类的人重新活过来，又能增加什么呢？所以臣愚见认为，获取财物的途径不能再扩大，只有节省用度才是长久办法。如今内外冗官已经裁去，却又很快保留；不急迫的工程、没有名目的赏赐，耗费不可计量，这与漏斗有什么不同呢？从前汉文帝想建露台，因为爱惜百金而中止；韩昭侯有一条破旧裤子，收藏起来等待赏给有功之人，史官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作为美谈。臣愿陛下专心爱惜财物，将要兴建工程时，就想想汉文帝关于露台的话；将要赏赐时，就想想韩昭侯珍藏破裤子的事情，并命令左右近侍同心忧国，凡是不急迫的劳役、没有名目的赏赐，一概停止。内外冗官中，如果还有凭借宠幸的途径求得升进的，应当严厉惩治。仍然命令户部考核天下一年收入多少、支出多少，大致务必使支出少于收入，逐年积累余 surplus。比如一年储蓄十万，那么十年就可以知道；二十年、四五十年，也可以知道。哪里还用担心国用不能充足呢？何必过度搜刮财物来伤害民心、损耗国家的元气呢！这也是当前最急迫的事情。如今天下的事情可以说的很多，但这四件最为重要。能够实行这四件事，其余的事情就可以依次治理了。现在陛下正当盛年，应当趁这个时候，每天亲近道德文学之臣，受到熏陶涵养，以成就国家亿万年的治理。然而却只跟随左右近臣驰马射箭取乐，恐怕天下听说后会因此离心解体。可是用驰射来进谏的人已经很多了，进谏不停，陛下也没有停止。难道是因为勇武为圣人所不废吗？况且三边时常有战事警报，也不能说不是武备的一件事。勇武固然是圣人不废弃的，但难道没有人把孟轲所说的‘大勇’告诉陛下吗？一怒而使天下安定，这是文王的勇，也是武王的勇，难道只是局限在驰马射箭之间吗？所以臣愿陛下急于修治自身，更加致力于讲学，致力于延请臣下；这样身心每天修养，天变可以消除，国家的是非标准可以确定。致力于求取贤才，致力于节省用度，那么纲纪就会全部振作起来，民政可以治理，国用可以充足。这样，即使小小的国家还有不恭顺的，陛下赫然震怒，选将出师，有功必赏，有罪必诛，威信一经施行，谁不听命？到了那个时候，确实可以端坐着决定四夷的命运了。这就是所谓天下最大的勇。只希望陛下留心，先做这些大的事情。辞免内阁一 臣恭敬地接到本月十七日的诏书，命臣兼任翰林院学士，并与李东阳一同在内阁办事。皇帝的诏命从天而降，臣震惊惶恐，无地自容。谨此谢恩。臣私下想到，内阁是深严秘密之地，学士是清贵重要的官职，代替皇帝发布诏令以兴盛帝业，国家治理或荒乱都与之相关，远近都在瞩望。若不是有经世济民的才能，怎么能胜任这样的职务？何况正当陛下励精图治的开始，也是海内改变观望、容易听从教化的时候，更应当广泛访求贤哲，以便从上面促进政治教化。像臣这样的人，学问不足以达到古人的境界，见识不足以通晓当今的事务。长期任职翰林院，不能称为具备三长；近来辅佐吏部，也未曾有丝毫补益。正害怕受到责罚，忽然又听到加恩宠命。如今兼掌铨衡，又进内阁参与国家议论，职务亲近、地位靠近，正想倾尽向着太阳的忠心；但责任重大、力量微薄，更加深切地感到如履薄冰的恐惧。臣自知实在不能胜任，众人的议论又会怎样？倘若冒昧昏昧地滥居此职，恐怕等到跌倒就来不及了。伏望圣明另行访求儒学硕彦，共同辅助宏大的谋略，这样或许可以防止臣犯非分居职的过错，也使舆论获得恰当和谐的评价。臣惶恐无任。二

译臣昨天上奏章辞免恩命，没有料到陛下竟然答应，却曲意赐予褒奖嘉许。天地般的恩德，臣岂敢自外于它；但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恐惧，内心尤其强烈。重任不能虚居，明主又可以用道理改变臣的意见，所以再次陈述个人的理由，伏望陛下怜悯而听从。臣又听说：天下的事情因同心协力而成，因意见分歧而败；圣贤的学问因勤奋而精进，因嬉游而荒废。因此伊尹只把‘一德’归美于商汤，姚崇也用十件事情来劝说唐帝。君臣相互警戒，古今都是如此。如今正是在刚刚奉命之初，臣斗胆效法臣下责难君主的道义。只希望圣主坚定始终如一的心志，不要在开始之后有所改变，这样或许臣可以尽到两位臣子的职责，并且取得最终成效。否则，这些恩命臣实在不敢接受。请陛下裁决。辞免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臣恭敬地接到某月某日的敕书，提升臣为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皇恩隆重，有如天高地厚的恩施；臣个人却战战兢兢，像面临深渊、踩着薄冰一样恐惧。谨此谢恩。臣伏念自己出身于衡门茅舍，偶然考中科举，志向只在守分自持，一向断绝追求荣誉名位的念头；才能不如别人，只是穷年累月埋头读书。过去误蒙先帝寻求正人、端正根本的意旨，使臣得以侍奉圣明，列入跟随东宫进讲的行列；不久又由词苑升任詹事府属官。日积月累地进学和办事，进献和纳谏却没有一字能够补益朝政；早晚侍奉朝廷，离开职守却已经有三年之久。仰望陛下龙飞九五，臣甘愿像屈伏的蠖虫一样处在远地。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政务焕然更新，仍然求用旧臣；臣虽像簪履一样破旧，陛下却不忍弃置。臣的微薄劳苦尚且得到记录，把臣置于机密近要之地，使臣参与办理政务，但臣从未提出有益的建议，深深惭愧于辜负平日所学。陛下曲意想使臣有所补益，臣本想努力追随时宜，暂且慢慢做出成绩，以附合有可取之处才进用的道理；可是长久碌碌无为、毫无补益，又想遵从‘不能胜任便停止’的话。想到旧职尚且没有尽到职责，哪里敢接受新的恩命？伏望圣明收回已经颁下的成命，使官秩依功劳次序而定，不让臣贪享一年九次升迁的荣耀；也使臣的志向各得安定，免得终朝遭到三次罢黜的议论。臣惶恐无任。请求让儿子入国子监 国家旧制规定，京官三品以上任满三年考核合格的，允许一个儿子入国子监读书。臣先前任吏部侍郎，三年考满后，援例上奏恢复职务。当时既然已经应当享受这一恩例，只因害怕因循求恩，不敢上奏。不久又蒙皇上不因臣愚昧无能，破格提拔进入内阁兼翰林院学士。没过多久，又晋升为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没过多久，又赐给玉带、麒麟织金服。恩命接连而来，臣既惭愧又惊惧，日夜惕惧，想设法报答称职，却遗憾才力不能达到。臣自认为受宠窃位已经过分，想要报答却没有办法；凡是请求恩典的事情，不但不敢说出口，也不敢在心里萌生念头。如今距离任期结束还剩一年多，臣私下思量：太学的设置，在三代时是用来接纳公卿、大夫、元士的子弟的，所以称为国子。唐代《六典》说，国子博士掌管教授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和曾孙，可见录用旧臣之后、培养人才，自古就是如此。臣怎么敢独自例外，以致损害盛大制度？何况太学是贤士汇集之处，使年幼的学生预先观察那里，礼乐文章的美盛、人物衣冠的美好，都可以用来扩大他的见闻、激发他的志向，而不是把它作为谋求仕进的阶梯。臣有长子延喆，现在是吴县的学生员；次子延素，今年十七岁，也曾经有志于学习。伏望圣恩俯察明鉴，使他们得以预受朝廷造就、教育和培养的教化，臣惶恐无任。辞免少傅兼太子太傅 臣恭敬地接到本月十四日的手敕，提升臣为少傅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尚书职务仍旧。调和辅佐的责任实在重大，三孤的爵号尊隆，没有超过一品的；储宫的高贵官秩、秘殿的隆重名位，必定要授给才德贤能、素来有出众声望的人，或者授予久经任职、功劳积累深厚的人。具备这两种条件，尚且有人难以胜任；臣两种都没有，怎么承受得起？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继承离明而普照天下，施行乾道之恩而不偏不倚，提拔臣到近侍机构参与机密政务；力量微小而责任重大，正深深忧虑，何况恩义深重，实在难以报答。臣正将要自我弹劾，哪里想到反而得到破格升迁？何况一年之内，恩典屡次降临，而三公之下的高位，岂能让我冒昧占据？既没有多年积累的功劳，又不是凭才德选拔的人。臣自己尚且知道不可以，世人的议论谁会认为理所当然？恐怕小小的器量容易盈满，导致匆忙奔走而多次跌倒。伏望收回成命，使臣在此时安守本分，仰助太平盛世，或许将来还能有所成就。臣惶恐无任。乞求归乡一 臣凭借浅薄的资质，受到圣明知遇，起初任职吏部，后来被提拔安置在内阁，恩宠命令接连而来，官阶升到一品，不久又蒙赐玉带蟒衣。作为臣下所能得到的际遇，可以说达到极点了。因此自从接受命令以来，臣抚心自誓，即使捐弃躯命，也没有什么顾惜，希望能够报答万分之一，这是臣的志向。哪里料到命运与心愿相违，才能不足而力量又勉强？由于臣禀赋一向薄弱，年轻时就多病，年老后更加衰弱，加上力量小而责任重，福分浅而恩宠超过自身承受能力。自去年冬天起，痰喘屡次发作，直到现在又头晕、腰痛，腿膝麻木，迈步时疲惫拖曳，不能前进；站班时头晕目眩，几乎跌倒。臣多次想冒昧陈奏请求，稍稍调养衰残之身，但想到隆重恩典尚未报答，没有办法，因此扶着衰弱的身体、忍受疲惫，勉强支撑自己，希望病情稍有好转；可是日月渐久，病势逐渐加重，以致精力衰退，精神昏倦，即使想勉强办事，势必也不能再做到。何况如今朝廷正在考核名实，内外各级官员都必须称职，臣独以衰病之身玷污崇高的班列，以腐朽的才能居于枢要之地，岂只是长久妨碍贤能者的仕进之路，也恐怕深深辜负圣明对臣的知遇。伏望体察臣恳切的心情，特别加以怜悯准许，使臣到安闲之处，稍稍延续残余的生命。如果最终不能痊愈，臣在地下也仍然感恩；万一没有填埋沟壑，还能活着，臣也应当在田野之间歌颂圣德，把它流传到无穷无尽。臣惶恐无任。二

译臣近来因为衰老多病，稀疏地上奏请求退休，恭敬地接到温和的诏书，蒙受褒奖修饰，却还没有获准；臣惭愧惊惧至极，无地自容，但恳切真诚的心意终究希望能够上达，所以才敢再次冒昧陈述。臣听说，根据才能授予职任，是君主的明察；陈列自己的力量、就任职列，是臣子的义务。臣禀赋既然浅薄低劣，性情又愚昧固陋，对于古代训诫的大略，虽然曾经探讨寻究，至于当今世务，却有很多不通晓。因此任内阁职务两年多，对国家重大政务没有丝毫补益。如今正当考核名声与实际是否相符，臣的罪责难以逃脱；如果再经历岁月，罪过将更加累积。假使臣的才识果真对国家有益，即使献出这副身躯，又有什么可惜？只是昏愚的见识既不能勉强改变，疲弱的病体也几乎难以再支撑，所以斗胆请求退下这不肖之身，用来避开贤能者的仕进之路。何况如今内外人才济济，只要加以提拔，个个都胜过臣。伏愿圣明想到政务根本的重要，怜悯臣已经衰弱疲惫，特别加以怜悯准许，使臣安居乡里；这样既符合人情，也使臣个人的义理得到安顿。臣惶恐无任。三 臣近来因为衰病，恭敬地接到皇上两次派官员到住宅，赐给尚方的药饵，又加赐大官的珍馐美食，臣惭愧惊惧更加深重，战战兢兢而不知所措。天地的恩德极其广大，哪里能够报答？而臣这如犬马般的病体已经疲惫，力量难以再强健，冒昧请求圣上听取臣的肺腑之言，全部陈述愚见。以臣的平庸，按理应当屏退罢黜；然而诏书反而勉励挽留，恩赐接连而来，难道是因为臣虽然没有辅佐治理的功劳，却曾经玷居执掌政务的地位，所以陛下以厚重恩典来优待，以成全君主礼遇臣下的体面吗？然而，体面是君主的礼节；责求实际功效，则是朝廷的政务。自古明君任用人才，上等的人必须才识卓越，足以平定谋议；下等的人也应当体力强健、行动敏捷，足以趋赴成事。如果这些都没有，还要任用他做什么？这正是臣日夜想要报效却做不到的原因。如今臣的肺腑已经完全披露，朝廷礼遇臣的体面也已经曲意保全；有才的人应当进用，孱弱的人应当废退，强壮的人应当任用，有病的人应当退休，这也是情理和形势的自然结果。伏望俯察明鉴，特别加以怜悯准许，把臣的职位改授给当时的贤能之士；这样朝廷得到人才的美誉，臣也免除旷废职守的过错。臣惶恐无任。谢准乞归 臣近来因疾病不能供职，冒昧上奏请求退休。皇上不加谴责，反而下温和的诏书褒奖嘉许，仍然赐给诰敕，发给驿站车辆让臣回乡，并按月给米、给人夫，超过通常的数额。这是天地般的恩德、罕见的遭遇，不是臣即使粉身碎首也能够报答的。臣本想进京到宫阙谢恩，但所患手足疾病妨碍拜伏起身，或许会跌倒失态，只会造成不敬。臣特地在家中面向北方叩首，以祝圣上长寿。臣伏念自己凭浅薄的资质，承受圣明的知遇，被提拔进入内阁，恩典屡次超过常例，这是自古臣下难以遇到的遭际。然而臣只是因为才识短浅，不能辅助谋划，又因为疾病缠绵，不能奉职入朝，辜负任用，使自己断绝了生路；想到这些，内心忧惭，每每如有芒刺。献出身体、丧失生命，既然生前不能效力，死后还希望结草衔环来报答。臣惶恐无任。辞朝 臣近来因衰老多病陈述实情，请求解除职务，又恭敬地接到圣恩，特别赐予批准，仍命令发给驿站车辆送臣还乡。臣如今远离宫阙，禁不住有如犬马恋主般的眷恋，按礼应当匍匐入朝辞别，希望能够一望天颜，作为平生的幸运。然而旧病尚未痊愈，拜伏起身之际，恐怕会失态，更加造成不敬。伏望圣慈特别加以怜悯宽宥，不要追究臣不能入朝辞别的过错。臣回到乡里，当歌咏圣德；活着应当衔环报恩，死后应当结草报恩。臣感戴天恩至极，惶恐无任。谢赐银币鞍马 本月二十一日，监修总裁英国公张懋等人进呈《孝宗皇帝实录》。皇上心情喜悦，从张懋以下按等级颁发赏赐。因为臣曾经忝列总裁之中，也赐给白银五十两、纻丝罗六表里、鞍马一匹。臣已经在家中叩首接受。只是臣先因犬马般的疾病，在进呈实录时不能跟随诸臣之后，正害怕受到责罚；而依例又加以丰厚赏赐，臣却不能到宫阙之下叩首谢恩。接受赏赐却没有功劳，脸面实在惭愧；拜谢恩赐又不能及时做到，罪过更加增多。臣惶恐惭愧汗流、战战兢兢，激切惶恐至极。论保国公朱晖功劳次第 今天下发朱晖所上的奏章，臣等看得，爵位和赏赐是国家的大事；赏赐与功劳相当，人们就会受到鼓励，赏赐与功劳不相当，人们就会加以议论。朱晖所上报的功劳次第，记录功劳的御史已经认为模糊不清、难以考核，复核勘验的官兵科和兵部也都认为没有明显事实，而朝廷舆论都说他的功劳不实。如果这样的人得到升授，后人都会仿效，奸伪之风日益滋长，谁还肯捐躯赴敌、为国家立功呢？古人说要爱惜名位器物，用来等待真正有功的人。愿陛下爱惜这些名位器物，等日后边臣确实能够为国立功，再授予他们。臣等与朱晖同为君王的臣子，也有交情，但朝廷的爵位赏赐，不能徇私情而损害公义。请陛下裁决。论言官获罪 近来言官不识大体，进言失去次序，导致陛下震怒，相继被投入狱中，朝廷大臣惊惧，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臣等新近接受恩命，职责在于辅佐和导引，不敢不说。自古圣帝明王，必定优厚宽容言官，以此开通言路；这样可以沟通上下的情意，防止闭塞不通的祸患。言论正确而采纳它，还不能充分显示圣人的度量广大；言论不正确而仍优容他，才是圣德的光辉。如今言官既然已经知道罪过，只希望陛下稍微平息天威，曲意加以宽宥，使内外人心安定，使天下安妥，也使后世共同知道陛下的度量如天，不因言语的缘故而治罪于人。对于圣德来说，难道不是增添光彩吗？《震泽集》卷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二十　　　　明代王鏊撰写奏疏 谢存问疏 嘉靖元年二月初四日，致仕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臣王鏊谨慎上奏：为感谢恩典一事。臣恭敬地接到圣恩，特地下达敕谕，派行人柯维熊前来存问，并表示优厚眷顾。臣久处草野，忽然听说诏使来到门前，仿佛从天而降，光彩照耀山林沟壑，喜悦充满乡里。恭敬诵读玺书的教诲，才知道陛下怜悯臣因坚持正道而难以容身，嘉许臣曾经效劳。臣微小的内心，特别承受九重天子的知遇，即使死上一百次，又怎么能够报答万分之一呢？臣随即想入朝陈谢，但衰老多病日益侵迫，恐怕在道路上跌倒，所以才敢具奏让陛下知道。臣本是樗木般的无用之材，幸逢圣朝，也曾暂任内阁，参与听闻国家政务。正值逆臣刘瑾窃取政权，播弄威福，臣力量既不能阻止压制，性情又不善于诡诈顺从，不得已请求退身，退居乡野十三年，从此不再抱有参与当世的希望。恭逢陛下登临九五，诸般政务焕然一新，海角百姓欣喜相告，又看见太平政治；而臣这个草野中的老臣，也没想到能够承受优待老臣的典章。臣不自量力，曾经撰写《讲学》《亲政》二篇，心中想效法乡野之人进献微薄意见，却一直没有机会。如今有幸天恩下及臣身，臣哪里敢再自我怀疑而置身事外，反以越职进言为嫌呢？臣私下想到，古代圣君贤相共同成就极盛的太平，往往起因于上下相交；近世的弊病，也多起因于上下隔绝。实现上下相交的途径有两条：一是讲学，二是亲政。陛下即位以来，时常到经筵，圣学可谓勤奋了。臣愚见仍然过分忧虑，担心功夫有时中断而不能融洽贯通。所希望的是，在清静燕居之时，在宽广的殿堂和细密的竹席之上，时常召见文学侍从之臣，从容讲论。凡是帝王治国的大道理、大法则，每天陈述在面前；万般政务之暇，只读书。读书之暇，静心养性，这样从内到外，无处不是进学的地方。殷高宗之所以专心学习、谦逊心志、努力及时勤敏，使道德学问积累在自身，正是这样。陛下天未明就上朝视政，圣政可谓勤勉了。臣愚见仍然过分忧虑，宫殿上下等级悬殊，君臣之间过于疏远而不能亲近。所希望的是，视朝之暇，时常到便殿；公卿大臣、侍从、台谏每天轮流进见答对，从容询问百姓的疾苦、政事的得失，使这些都能每天陈述在面前；总揽君主的纲纪，不必亲自处理细微事务；接纳引进忠臣贤者，不使他们隔绝疏远。这样从早到晚，无处不是修明政务的时机。周宣王之所以早早上朝、很晚才退朝，最终成就中兴的名声，正是这个道理。讲学使圣心日益明亮，亲政使圣政日益修明，君臣上下每天在一堂之上相互往来，又哪里会有隔绝的忧患呢？二帝三王的治理，今天就可以重新看见了！我听说古人即使身在田野，也认为道义上不能不向君主进言，所以斗胆效法他们表达自己的愚见。臣确实不知道这些话是否可用，但这样做在道义上是臣子尽心侍奉君主的道路。只希望陛下在夜深时稍稍留心观看，如果有可采纳的地方，就采纳并实行；这样即使臣马上葬身沟壑，也再没有遗憾了。将《讲学》《亲政》二篇附在奏疏之后，一并奏闻。臣感恩激切、惶恐不安至极。讲学篇 国家设置经筵，盛大极了吧！天子从正朝乘车来到文华殿，公侯九卿和大臣们穿着盛装侍立，羽林军士也都环列在旁听讲。经筵一开，天下人都欣喜，传诵它是罕见的典礼。所以说：盛大极了！然而一年之中，寒暑两季都停止；春秋两季按月份计算，每月不过三日。三日之中，遇到风雨便免讲；政事有妨碍也免讲。讲学的日子，清早准备好讲章，到了日期讲完，皇帝降下诏令赐宴，庄严地退下。上下之间的情意，还没有显得亲近而密切。至于日讲，可以说是亲近了。然而身份区别仍然过于严厉，上面有疑问，从来不曾询问；下面有见解，也从来不曾进献。过去傅说劝告高宗说：‘学习古代的训诫，才会有所收获。只有谦逊自己的志意，努力及时勤敏，修养才能到来。’所谓谦逊，就是使自己的志意谦下，像有些事情自己还不能做到；所谓敏，就是在学习上勤敏，像担心自己有所不及。成王向群臣询问政事时说：‘学习可以不断光明自己的德性，辅助承担这样的责任。’所谓缉熙，就是连续不断地使它光明；所谓显示我的显明德行，就是希望群臣能够有所启发指示。商、周两代的君主，学习就是这样迫切。君主一天有万般政务，本来没有时间像儒生学士那样日夜勤勉不懈。然而帝王精纯专一的传授，治理天下的大道理大法则，古今治乱的迹象，天人之间精气祥瑞与灾异的关系，如果不是谦逊勤敏、不断光明自己，又怎么能希望有所收获？如今讲学竟然疏略到这种程度，接受熏陶的日子少，受到寒冻的日子多；负责教导的人少，起哄扰乱的人多，没有看见这样能够有所获得。而且不只是商宗、周成王这样做。汉光武帝即使在军中，也放下武器讲习经艺，停下马来讨论道理，直到半夜才停止。唐太宗召集四方文学之士，房玄龄、杜如晦、褚遂良、薛收等十八人轮流值宿，讨论经籍，有时直到半夜。如今《贞观政要》和魏征的论说中，也可以看见这些事情。宋代贤明的君主，宫中消遣时光，只是读书；平时居于禁中，也有每日的功课。翰林侍从每天在禁中值宿，以备皇帝顾问。我太祖高皇帝刚刚取得天下，就开设礼贤馆，与宋濂、刘基、章溢等人每天相互讲论。后来圣学高明，诏诰布告天下，全都出自皇帝亲自撰写的睿智手笔，文思飞动。群臣拱手观看，如今的《御制文集》就是明证。仁宗皇帝临朝时，在思善门右边建立弘文馆，几位文学之臣入馆值班，皇帝时常到馆中讲论。孝宗皇帝除经筵之外，还常常阅读《永乐大典》，又曾在宫中索取《太极图》《西铭》等书来玩味，尤其喜爱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