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泽集卷二十
学士沈度之书,日临数过。夫自古帝王之学如此,祖宗之学如此,陛下睿哲。自天春秋鼎盛,讲明圣学,正其时也。臣愚特望于便殿之侧,修复▯文舘故事,妙选天下文学行艺着闻者七八人,更畨入直。内阁大臣一人领之,如先朝杨溥故事。陛下万几有暇,时造馆中,屏去法从,特霁天威,从容访问。或讲经,或读史传,或论古今成败,或论民间疾苦。闲则游戏翰墨,虽诗文之类,亦惟所好而不禁。葢亦日讲之义而加亲焉。大略如家人父子,上有疑则必问,下有见则必陈。日改月化,有不知其然而然者。时御经筵,所以昭国家之盛典;日造▯文,所以崇圣学之实功。如是不巳,则圣徳日新又新,髙宗成王不得专美于前矣。亲政篇易》之泰曰:「上下交而其志同。」其否曰:「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葢上之情达于下,下之情达于上,上下一体,所以为泰。上之情壅阏而不得下达,下之情壅阏而不得上闻,上下间隔,虽有国如无国矣,所以为否也。交则泰,不交则否,自古皆然,而「不交之▯」未有如近世之甚者。君臣相见,止于视朝数刻,上下之间,章奏批答相闗接,刑名法度相维持而巳非独沿袭故事,亦其地势使然。何也?国家常朝于奉天门,未尝一日废,可谓勤矣。然堂陛悬絶,威仪赫奕,御史纠仪,鸿胪举不如法,通政司引奏,上特是之,谢恩见辞,惴惴而退。上何尝问一事?下何尝进一言哉?此无他,地势悬絶,所谓堂上逺于万里,虽欲言无由言也。愚以为欲上下之交,莫若复古内朝之法。葢周之时有三朝,库门之外为外朝,询大事在焉。路门之外为治朝,日视朝在焉。路门之内曰内朝,亦曰燕朝。《玉藻》云:「君日出而视朝,退适路寝聼政。」葢视朝而见羣臣,所以正上下之分;聼政而适路寝,所以通逺近之情。汉制,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散骑常侍、散骑诸吏为中朝,丞相以下至六百石为外朝。唐皇城之北,南三门曰承天、元正、冬至受万国之朝贡,则御焉,葢古之外朝也。其北曰太极门,其内曰太极殿,朔望则坐而视朝,葢古之正朝也。又北曰两仪门,其内曰两仪殿,常日聼朝而视事,葢古之内朝也。宋时常朝则文徳殿,五日一起居则垂拱殿,正旦、冬至、圣节称贺则大庆殿,赐宴则紫宸殿,或集英殿,试进士则崇政殿,侍从以下五日一员上殿,谓之轮对,则必入时政利害,内殿引见,亦或赐坐,或免穿靴,葢亦三朝之遗意焉。葢天有三垣,天子象之,正朝象太防也,外朝象天市也,内朝象紫防也,自古然矣。国朝圣节、正旦、冬至大朝会则奉天殿,即古之正朝也,常朝则奉天门,即古之外朝也,而内朝独缺,然非缺也。华葢、谨身、武英等殿,岂非内朝之遗制乎?洪武中,如宋濓、刘基;永乐以来,如杨士竒、杨荣等,日侍左右。大臣蹇义、夏原吉等,常奏对便殿。于斯时也,岂有壅隔之患哉?今内朝罕复临御,常朝之后,人臣无复进见。三殿髙閟,鲜或窥焉。故上下之情壅而不通,天下之▯由是而积。孝宗晩年,深有慨于斯,屡召大臣于便殿讲论天下事,将大有为,而民之无禄,不及覩至治之美。天下至今以为恨矣。惟陛下逺法圣祖,近法孝宗,尽刬近世壅隔之▯。常朝之外,即文华、武英,仿古内朝之意。大臣三日或五日一次起居,侍从、台谏各一员上殿轮对。诸司有事咨决,上据所见决之。有难决者,与大臣面议之。不时引见羣臣,凡谢恩辞见之类,皆得上殿陈奏。虚心而问之,和顔色而道之。如此,人人得以自尽。陛下虽身居九重,而天下之事灿然毕陈于前。外朝所以正上下之分,内朝所以通逺近之情。如此,岂有近世壅隔之▯哉?唐虞之世,明目达聪,嘉言罔伏,野无遗贤,亦不过是而巳辞免恩防疏臣以衰病待尽山林,值陛下龙飞聿新庶政,虽草莽之臣,不见遐遗,特遣使存问。此三王养老引年之盛典,三代以后所罕见也。具本谢恩,又防温防褒嘉,仍防一子为中书舍人。臣闻命之日,且惊且媿。伏念臣歴事累朝,以纂修讲读为职业,曾无论思献纳之功,及居鼎铉,志匡救而未能,遽引分而自退,此固圣世之所宜弃也。岂其垂尽之日,荐被稠叠之恩?自揣余生无阶上报,况防子之典,朝廷所以待有功臣之谫陋,亦预兹典,则叨冒滋多,罪戾愈积。揆之私情,且所不穏,天下公议,其将谓何?臣所以闻命而惊,受恩而愧者也。况臣长男延喆,先朝防受中书舍人,因病不能供职;次男延素,见任南京中府都事,每以才不胜任,欲自引退未敢;季子方在幼学,遽使入官,则是未学而使之仕,于臣有叨冒之罪,于男有鳏旷之忧。伏望圣慈察臣▯悃,追寝误恩,以允公议。臣无任感激天恩之至。
震泽集卷二十
译学士沈度的书法,我每天临摹数遍。自古帝王学习都是这样,祖宗学习也是这样。陛下聪睿明哲,如今天资正盛,正当讲明圣学之时。臣愚昧,特别希望在便殿旁边,恢复弘文馆的旧制,精选天下以文学、德行、技艺著名的七八个人,轮番入馆值班。由内阁大臣一人统领,仿照先朝杨溥的旧例。陛下政务稍有闲暇时,时时到馆中来,屏退侍从,暂且收敛天威,从容地询问他们:有时讲经,有时读史传,有时谈论古今成败,有时谈论民间疾苦。闲暇时便挥毫泼墨,即使是诗文之类,也任凭陛下所爱好而不加禁止。这也就是每日讲学的意义,只是更加亲近罢了。大致如同一家人父子,上面有疑问就一定询问,下面有见解就一定陈述。这样日积月累,潜移默化,自然会有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的效果。时时到经筵听讲,是为了彰显国家的盛大典制;每天到弘文馆来,是为了崇尚圣学的实际功效。如此不停止,那么圣德便会日日更新、不断更新,高宗、成王也就不能只在前代独享美名了。《亲政篇》《易经》的《泰卦》说:“上下相交,志向就相同。”《否卦》说:“上下不相交,天下就没有国家。”这是因为上面的情意能够传达到下面,下面的情意能够传达到上面,上下成为一体,所以叫作泰。上面的情意受到阻塞,不能传达下来;下面的情意也受到阻塞,不能让上面听到;上下隔绝,即使有国家也像没有国家一样,所以叫作否。相交就安泰,不相交就闭塞,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可是“不相交的弊病”,没有像近世这样严重的。君臣相见,只限于临朝视事的几刻时间;上下之间,不过是章奏、批答彼此接续,刑名法度相互维系罢了。这不只是沿袭旧例,也是地势造成的。为什么呢?国家每天在奉天门举行常朝,从未有一天废止,可以说很勤勉了。然而殿堂与台阶高下悬殊,威仪显赫,御史纠察仪仗,鸿胪寺举奏不合礼法之处,通政司引导奏事,皇上只表示认可,群臣谢恩、辞见,战战兢兢地退下。皇上何曾询问过一件事?臣下何曾进言过一句话呢?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地势高下悬殊,所谓堂上的君臣相隔如同万里,即使想说话,也没有机会说。臣愚以为,要使上下相交,不如恢复古代内朝的制度。周代有三朝:库门之外是外朝,在那里询问国家大事。路门之外是治朝,天子每天在那里视朝。路门之内叫内朝,也叫燕朝。《玉藻》说:“君主太阳升起时临朝视事,退朝后到路寝听取政事。”临朝视事并会见群臣,是为了端正上下的名分;听取政事而到路寝,是为了沟通远近臣民的情意。汉代制度规定,大司马、左右前后将军、侍中、散骑常侍、散骑诸吏为中朝,丞相以下至六百石官员为外朝。唐代皇城北面,向南的三座门叫承天门、元正门、冬至门;在这里接受万国朝贡时,皇帝临御,这大概就是古代的外朝。它的北面是太极门,门内是太极殿,朔日、望日皇帝坐在那里视朝,大概就是古代的正朝。再向北是两仪门,门内是两仪殿,平日在那里听朝理事,大概就是古代的内朝。宋代平日常朝在文德殿,五日一次接受起居问候在垂拱殿,正旦、冬至、圣节接受祝贺在大庆殿,赐宴在紫宸殿,有时在集英殿;考试进士在崇政殿。侍从以下的官员每五日一人上殿,称为“轮对”,一定要陈述时政利弊;在内殿引见时,有时赐座,有时免去穿靴,这也有古代三朝遗留下来的意义。天上有三垣,天子取法于它:正朝象征太微垣,外朝象征天市垣,内朝象征紫微垣,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本朝圣节、正旦、冬至举行大朝会在奉天殿,这就是古代的正朝;平日常朝在奉天门,这就是古代的外朝,而内朝却独独缺少。其实并不是缺少,华盖殿、谨身殿、武英殿等,难道不就是内朝的遗制吗?洪武年间,像宋濂、刘基;永乐以来,像杨士奇、杨荣等,每天侍奉在皇帝左右。大臣蹇义、夏原吉等,也常常在便殿奏对。在那个时候,哪里有上下阻隔的忧患呢?如今内朝很少再临御,常朝以后,臣下不再有机会进见。三殿高高深闭,很少有人能够窥见。因此上下的情意阻塞不通,天下的弊病由此积累起来。孝宗晚年,对此深有感慨,多次召集大臣到便殿讲论天下大事,正要大有作为,却因百姓命运不好,来不及看到大治的美盛。天下人至今仍以此为遗憾。只希望陛下远法圣祖,近法孝宗,彻底革除近世上下阻隔的弊病。在常朝之外,就在文华殿、武英殿仿照古代内朝的意义来办理政事。大臣三日或五日一次上殿问安,侍从、台谏各派一人上殿轮流奏对。各部门有事需要咨询裁决,皇上根据所见所闻作出决定;有难以决定的,就同大臣当面商议。还要不定时召见群臣,凡是谢恩、辞见之类的事情,都可以上殿陈奏。皇上虚心询问,和颜悦色地听取和说明。如此一来,人人都能够尽情陈述自己的意见。陛下虽然身居深宫九重,天下的事情却都能清楚地陈列在面前。外朝用来端正上下的名分,内朝用来沟通远近的情意。这样,哪里还会有近世上下阻隔的弊病呢?唐尧、虞舜时代,能够明察四方、广听四方,好的言论没有被埋没,民间没有遗落的贤才,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辞免恩荫疏》臣因衰老多病,正在山林中等待终老,恰逢陛下登基而更新各项政务,虽然臣只是草野之臣,也没有被远远遗弃,陛下特意派遣使者来慰问。这是三王养老、尊礼年长者的盛大典制,是三代以后罕见的事情。臣备具奏本谢恩,又蒙降下温厚的诏令加以褒奖,还恩准臣的一名儿子担任中书舍人。臣听到诏命的那天,又惊又惭。臣伏想自己历事几朝,一直以纂修、讲读为职务,从来没有论思献纳的功劳;等到身居宰辅高位,虽有志于匡正补救,却未能做到,便立即以年老为由引退,这本来就是圣明时代所应当舍弃的人。哪里想到将尽余年之时,反而屡屡受到重叠的恩典?臣自己估量余生,已经没有途径报答皇恩,何况荫授儿子的恩典,是朝廷用来待遇有功之臣的;臣这样浅薄无功的人也预享此典,便是贪冒恩宠太多,罪过也更加深重。从臣个人的情感来看,尚且觉得不安;从天下公议来看,人们将会怎么说呢?这就是臣听到诏命时惊惧、接受恩典时惭愧的原因。何况臣的长子延喆,先朝已经荫授为中书舍人,却因生病不能任职;次子延素,现在任南京中府都事,常常认为自己的才能不能胜任,想要自行引退却不敢;小儿子还在幼年学习阶段,却突然让他入仕,这对臣来说是贪冒恩宠的罪过,对儿子来说则有过早出仕、荒废学业的忧虑。伏望圣上慈悲,察知臣的至诚苦衷,收回并停止这项错误的恩典,以符合天下公议。臣感激天恩之极,实在无法用言语表达。《震泽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二十一 明 王鏊 撰碑伍相庙碑呉之先介在蛮夷,不与中国通者十九世,自巫臣来归,而后知射御;季札出聘,而后得观周乐。及子胥来犇,以阖庐覇拔舒、伐越、灭徐、入郢之举,楚国几墟。黄池之防,遂冠带以主夏盟。吴之进也,非公则谁使之?世皆咎夫差不能用公,予独叹阖庐知公而不能用也。柏举之战,春秋许其与中国之忧,而责随必以周室为请,其所仗可知矣。使禁兵辑民,挈全楚归之周,则是役也,秦必不敢救,楚可灭,呉可彊于天下。惜乎籍舘返夷,春秋复夷之,此则阖庐羣臣之罪,非公意也。夫岂独非公意,将必力诤而莫之聼也?然呉自此遂通上国,至于今礼乐财赋甲天下,非公则谁啓之?是故自春秋言之,则以夷干夏;自今日论之,则以夏变夷。其有功于呉大矣。论者又谓公于楚仇,不当报于呉,谏不必死。不知公葢间世之豪,英迈之气,自信不惑,志在亲则亲重,亲重故可以死,可死不死以有待也;志在君则君重,君重故可以无死而死,死之以即安也。此岂世之龊龊者所及知哉?公之庙食于呉也久,成化庚子,盘门庙灾,髙唐刘君士元以御史按呉,命新之,予以公忠孝大节昭焯古今,而功在呉尤大也,故碑于庙,铭曰:烈烈英豪,楚材呉用,茹怨衔辛,遵晦时动,一举入荆,我仇斯复。贼噽为奸,呉亦旋覆。越兵之来,有材墓槚。公虽云亡,有不亡者。曷不观之?素车白马,出没潮头,升降于天,庙食于呉,弥千万年。伊王神道碑太祖髙皇帝第二十四子厉王,封于伊,传四世而至于王。王讳某,字某。初封郏城,成化九年进今封王。生好学崇礼,造次被服必于儒者。事母妃,日侍膳。三居丧,过哀,忌日哭泣不食终日。嵗时祀先王,致斋于外,陈簠簋牲醴裳衣宗器,必勅郡王镇国。非庆贺不防见,事必啓而后行。作楼贮玺书与万嵗牌,朝夕祝延。嵗时令节,躬奉至殿,拜起如在上前。送迎诏勅表笺,虽大寒暑,或小疾,必亲躬。望阙则北首,过庙则趋。值水旱,日徒跣诣诸坛祈祷。遇灾异或闻边警,忧形于色。民间有髙年耆宿,必礼下之。搢绅士夫东西行过是都者,必虚心延见。理国事三十余年,未尝疏乞恩泽。宫室圮坏,新之,其费一不烦有司。妃沈氏,长子封伊世子,次济源王。女二:长阜城郡主,次崇阳郡主,下嫁仪賔王良臣。韩应璧王以正徳三年月日薨,以某月日▯某处。铭曰:唯伊有国,肇自髙皇,载世延延,以及于王。唯王好修,动依古昔,约已裕人,宗藩之则。汉有河间、东平之贤,最其功徳,孰与后先?皇命琢词,昭兹万年。重修顔子庙碑孔子之道与天地并,唯顔氏、曾氏得其传。其后则有子思、孟子,而顔氏深且粹矣。三子者得之,皆有著述以垂世立教。今《大学》、《中庸》暨七篇之作,与六经、《论语》并传万世,所以续徃圣之絶,开来学之迷,厥功大矣。顔氏在圣门独称好学,而终日黙黙如愚,又不幸蚤死,不及立言以垂世,其所得则信粹矣,深矣,而立教之功,世靡得而称焉。虽然,孔子之言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谓圣人之道不在于言乎,则几于晦;果在于言乎,则几于浅。以言为教,又不若无言之教之深且粹也。故曰:“发圣人之蕴,教万世无穷者,顔子也。”又况不迁怒、贰过、博文约礼,以至卓尔之地,示万世为学之则;而四代礼乐,立万世为治之大法,则其功孰加焉?曲阜故有庙,其地即所谓陋巷者。嵗久圮坏,过者兴嗟。▯治十五年,五十代孙博士公鋐奏乞修治,诏可之。正徳二年告成,前为复圣殿,后为杞国公殿,又为顔乐亭、陋巷井亭。门、堂、寝、庑罔不缮治。公鋐复乞纪其事,以示久逺。上以命臣鏊,廼拜手稽首为之词曰:周衰道坠,圣唯孔作,有睿唯顔乃见。其卓陋巷,箪瓢以乐其乐,终日之愚,万世之觉。于皇孝皇哜嚅,道真既崇,阙里陋巷亦新。宫墙礼乐,笾豆斯陈。顔虽云夭,其存者长。荐之清庙,斯道之光。无锡县太伯庙碑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二十一 明王鏊撰写碑文 《伍相庙碑》吴国的祖先处在蛮夷之地,同中原不相往来,历经十九代;自从巫臣来归之后,才懂得射箭和驾车;季札出使之后,才得以观看周王室的音乐。等到伍子胥逃奔而来,阖闾凭借他拔取舒国、讨伐越国、消灭徐国、攻入郢都等行动,楚国几乎灭亡。在黄池之会,吴国于是成为诸侯盟主,率领诸侯主持中原盟约。吴国的进步,如果没有伍子胥,谁能使它达到这种地步?世人都责怪夫差不能任用伍子胥,我却独自感叹阖闾虽然知道伍子胥有才,却没有充分任用他。柏举之战,《春秋》赞许吴国参与了中原诸国共同忧患之事,同时责备随国,必定要请周王室出面,这可以看出吴国所凭借的力量了。假使吴国能够禁制军队、整顿百姓,带领整个楚国归附周室,那么这一战,秦国一定不敢来救,楚国可以灭亡,吴国也可以强大到天下无敌。可惜伍子胥借馆舍返回时,反而引夷狄来,后来《春秋》又把吴国当作夷狄;这应是阖闾群臣的罪过,并非伍子胥的本意。难道不只是并非他的本意,他一定还曾极力争辩,只是没有人听从他吧?然而吴国从此便同中原大国相通,直到今天礼乐、财赋都冠绝天下,这不是伍子胥又是谁开启的呢?所以从《春秋》的角度说,是以夷狄侵凌华夏;从今天的角度评论,则是以华夏文明改变夷狄。伍子胥对吴国的功劳太大了。评论者又说,伍子胥既然同楚国有仇,就不应把报仇之心转用于吴国;他劝谏楚国,也不必死。不知道伍子胥实在是隔世难遇的豪杰,气概英迈,自信而不受迷惑。他的志向在于亲人,亲人受到尊重,所以可以为亲人而死;既然可以死,却不死,是因为还要有所等待;他的志向在于君主,君主受到尊重,所以本来可以不死,却选择去死;以死来达到内心的安定。这哪里是世上那些拘谨鄙陋的人所能理解的呢?伍子胥在吴国享受庙祀已经很久了。成化庚子年,盘门的庙遭遇火灾,高唐人刘士元以御史身份巡按吴地,命令重建。我认为伍子胥忠孝的大节光照古今,而对吴国的功劳尤其大,所以在庙中立碑,铭文说:威烈的英豪,楚国的人才被吴国任用;忍受怨恨,含着辛酸,隐忍待时而动。一举攻入荆楚,使我的仇恨得以报偿。贼臣伯嚭作奸,吴国也随即覆亡。越国军队到来时,只有荒冢上的槚树。伍公虽然已经死去,但有些东西并不会灭亡。为什么不看看这些呢?白车白马出没在潮头,升降于天地之间;在吴国享受庙祀,绵延千万年。《伊王神道碑》太祖高皇帝的第二十四子厉王,封在伊地,传了四代才到这位王。王讳某,字某。起初封为郏城王,成化九年改进封为伊王。生性好学,崇尚礼仪,即使在仓促之间,穿衣服也一定按照儒者的样式。侍奉母妃,每天亲自侍奉饮食。三次居丧,都过度哀痛,忌日哭泣,整天不吃东西。每逢岁时祭祀先王,便在宫外斋戒,陈设簠簋、牲醴、衣裳和宗庙礼器,必定告诫郡王、镇国将军等协助办理。除庆贺之外不轻易接见,凡事一定先奏请再实行。建楼收藏玺书和万岁牌,早晚祝祷延年。逢岁时节令,亲自奉迎到殿上,跪拜起立都如同在皇帝面前一样。迎送诏敕、表笺,即使严寒酷暑,或稍有疾病,也一定亲自办理。望见宫阙便面向北,经过庙宇便快步趋行。遇到水旱灾害,每天赤脚到各坛祈祷。遇到灾异,或听说边境有警,忧色便显现在脸上。民间有年高德劭的老人,必定以礼相待。缙绅士大夫从东西方向经过这里的,都必定虚心邀请接见。治理国事三十多年,从未上疏请求恩泽。宫室毁坏,便加以修缮,费用一点也不麻烦有关官府。妃为沈氏,长子封伊世子,次子为济源王。有两个女儿:长女为阜城郡主,次女为崇阳郡主,嫁给仪宾王良臣。韩应璧记载,王于正德三年月日去世,于某月日葬在某处。铭文说:伊地有国,始自高皇帝,世代绵延,传到了这位王。王专心修养德行,举止都遵循古代先王,以约束自己、宽厚待人为准则,成为宗室藩王的典范。汉代有河间王、东平王那样的贤王,若论功德,谁能同他们相比、谁先谁后呢?皇帝命人雕刻铭辞,使这些事迹显明于万年之后。《重修颜子庙碑》孔子的道同天地并存,只有颜氏、曾氏得到了它的传承。后来又有子思、孟子,而颜氏的学问深厚而纯粹。三位先生得到圣道,都有著述流传后世、树立教化。如今《大学》《中庸》以及《孟子》七篇的著作,和六经、《论语》一起流传万世,用来接续往圣中断的传统,开启后来学者的迷惑,其功劳大极了。颜氏在孔门弟子中唯独以好学著称,却整天默默无言,像愚笨一样;又不幸早死,来不及著述立言以流传后世。他所得到的圣道确实纯粹而深厚,只是树立教化的功劳,世人无法称述。即便如此,孔子说:“天说了什么呢?四时运行,万物生长。”如果说圣人的道不在言语中,就近于晦暗;如果说圣道果真在言语中,又近于浅薄。用言语来教人,还不如无言之教深厚纯粹。所以说:“阐发圣人深奥的内蕴,教导万世而无穷尽的人,就是颜子。”何况颜子还做到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不犯同样的错误、广泛学习文献而以礼约束自己,直到达到卓然独立的境界,为万世学习的人示范了准则;四代的礼乐,又为万世治理国家确立了大法,那么他的功劳还有谁能超过呢?曲阜原来有颜子庙,那个地方就是所谓的陋巷。年代久远,庙宇毁坏,经过的人都为之叹息。弘治十五年,颜子第五十代孙、博士公鋐上奏请求修治,诏令准许。正德二年竣工,前面建了复圣殿,后面建了杞国公殿,又建了颜乐亭、陋巷井亭。门、堂、寝殿、廊庑没有不修缮的。公鋐又请求记载这件事,以示后世长远流传。皇上把这件事交给臣鏊,于是臣拜手叩首,作词说:周朝衰微,道统坠落,圣人中只有孔子兴起;有睿智的颜子,才在此时显现。他在陋巷中卓然独立,以箪食瓢饮为乐,终日看似愚钝,却使万世之人觉醒。伟大的孝皇帝,吟咏赞叹颜子;圣道既已得到尊崇,阙里和陋巷也一同焕然更新。宫墙之内礼乐陈设,笾豆祭器罗列。颜子虽然早夭,但他的精神长存。把他荐享于清庙,使这圣道更加光明。《无锡县太伯庙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