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泽集卷二十一

译公是江西南昌人。生来聪慧奇异，五岁时说出的话便使人惊异。宁靖王听说他的名声，召见他，命他作韵语，他应答不止。有“心定万事定”这样的句子，宁靖王惊异地说：“这个孩子真奇异，将来一定会成为国家的伟大栋梁。”父亲松亭翁带他进入福建，福建人无论到哪里都聚集观看，求取他的诗文。稍稍长大后，回来成为生员。都御史韩雍认为他奇异。起初宁靖王写“元徴”二字送给公，因而用作名字；到这时韩雍替他改为“元祯”，字廷祥，认为他应当成为国家的祥瑞。天顺己卯年，公考中江西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进入翰林任庶吉士，文章声名突然兴起。不久授任编修。宪宗初即位时，公上疏劝行三年之丧；又上疏论述治国之道的根本说：“讲学，端正政事，任用人才，厚植风俗教化。”实行这四件事，那么各项政务就都能兴办。不久，他与当时的宰相意见不合，于是请求归乡，在家居住二十多年，更加潜心研究性理之学，声名更加高峻，朝廷大臣上疏推荐他的很多，有人称赞他气节高洁、安然退隐，当今少有人能与他相比；甚至有人赞许他学问贯通天人。当时天下士大夫每天都盼望他出仕，而公的心意坚定，好像再也无意于这个世道。弘治初年，召他共同修撰《宪宗实录》，公欣然起身赴任。到任后升任春坊左赞善，又上疏劝行王道，反复论说将近万言。《实录》完成，升任南京翰林侍讲学士。后来又请求回乡奉养母亲，在家又住了九年。当时天下士大夫仍然每天盼望他出仕。修撰《大明会典》时，召他担任副总裁。到任后升翰林学士，侍奉经筵，主持日讲。当时孝宗一向有意听取他的意见，特意俯身靠近几案听他说话。不久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升任南京太常寺卿，修撰《历代通鉴纂要》。又召任副总裁，到任后改任太常寺卿兼翰林院学士，仍侍奉经筵、主持日讲，并侍奉东宫讲读。不久，命他掌管詹事府事务，管理诰敕。他上疏劝说，经筵应当讲解《太极图》《西铭》，东宫还应兼讲《孝经》《小学》。孝宗欣然赞许采纳，立即索取《太极图》来观看，说：“上天生下这个人，是为了启发我，我还将重用他。”但最终没有实现。当今皇帝即位后，升任吏部左侍郎，仍充任《实录》副总裁。还没有来得及赴任，公便因病不起了。那是正德元年十二月最后一天。第二年九月，他的儿子采才得以奉灵柩回乡，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本县某山。诏令命工部办理安葬事宜，派官员前往祭告。公身形消瘦纤弱，但气度峭拔孤高、刚毅之气不可侵犯。有人犯错，他便当面斥责。写文章一定要求写成，不合经常之道的言语，到了晚年便删削，使奇异归于平正。与他交往的，如陈布政士贤、罗修撰、应魁、陈检讨公甫，都是以道学自我期许的人。张氏的先祖有名仲芳的人，宋末前来担任隆兴府知府，于是定居南昌隆阜。祖父名孟初，父亲名仲实，就是封为翰林院编修的松亭翁。嫡母为程氏，继母为黄氏。儿子二人：采、栗；女儿一人。孙子四人，孙女一人。公进入翰林不久便回乡隐居，声名在当时很高，天下士人都仰慕他的风采。晚年才开始起用，位居显要，渐渐将被大用，同列却嫉妒并毁谤他。昏昧的人没有察觉，纷纷附和，也没有探究其中究竟如何。同一个公，为什么前期赞誉这么多，后期阻挠却这样深呢？然而公的名声在天下，终究不是可以毁掉的。铭文说：唉！东白的学问，专心探求内在的道理。世人正疾速奔驰，我却引他退后。元代之间的黄钟大吕，声音浑厚洪亮；把它荐于清庙，一世都为之震惊。起初是谁使他出仕？最终又是谁阻止了他？道的废兴流行，孔子也说是命运。那些对我喧嚣非议的人，又有什么妨害？把铭文刻在墓道前，以弘扬他的福德和荣誉。郧阳府知府、赠中议大夫赞治尹俞公墓碑。中议大夫、赞治尹、前郧阳府知府俞公，葬在桐庐黄蒋山。正德七年，少傅王鏊刻写墓碑说：“公名荩，字廷臣。成化年间以进士身份任监察御史，出任真定等府巡按。宦官傅恭的家人豪横侵夺民田，前任御史都曲意逢迎、两面周旋，没有人敢于争辩。公毅然将田地割出归还百姓，并弹劾傅恭违法，捕获其党羽恶徒数人。审理此事时，傅恭正受到皇帝宠幸，众人都替公担忧，认为事情将会不可预测，公最终竟获免罪。出任江西九江巡按时，外戚王氏、万氏势力正盛，他们的手下在境内肆意横行，官吏无人敢过问。公将他们逮捕并戴上刑具，贵戚因此收敛躲避。吉安知府许聪凭刚愎自用凌驾上司，与按察司互相争辩，奏报此事交给公处理。当时权贵一定要置许聪于死地，公秉持公正不阿，违逆权贵的意愿，被贬为澧州通判。到任后清查闲置田地数十顷，用来安置贫民；建立义仓储粮赈济饥荒；大力修筑堤堰陂塘，灌溉田地将近万顷，方圆百里没有旱灾之忧。巡抚上报他的政绩，升任茶陵知县，又任安陆州知州。当时流民在郧阳聚集，逼迫他们就会变乱，放任他们则会成为后患。众位重臣共同上奏，必须任用像公这样有才识的人才能解决，于是又提升公为郧阳知府。” 广泛询问百姓的疾苦，宽厚和严厉并用；学校、城池、祠坛庙宇等各项事务都整齐地修治兴办起来，可是公忽然得病，请求退休回乡。走到武林便去世了，是成化甲辰年七月四日。第二年正月一日下葬，享年五十五岁。公所到之处都喜欢兴利除弊，疏通洗雪冤狱。吴桥百姓赵纲一家被盗贼杀害，没有人查出事情的起因；公以御史身份来到当地，赵纲托梦给公，第二天公便捕获盗贼六人，投入狱中，人们都认为他神异。公一生博学，擅长作诗，尤其精于书法，人们认为他的书法得到朱熹的笔法。公去世十四年后，次子谏以进士身份任南京监察御史，晋赠公为中议大夫、赞治尹。此次他以御史中丞身份治理吴中的水利，间暇时到我这里哭着说：“先父因坚持正直之道而与时俗龃龉，仕途不得志，但他的惠民政绩留在人们心中，不可磨灭。”下葬已经二十七年，而墓碑还没有刻成；确实是在等待我作序，于是作序并铭刻说：桐江水边，谁为他树碑，谁为他封墓？有明中议大夫、郧公，郧公的功业，奋发于御史之职。谁是奸佞邪恶之人？惠民的文章政绩便指向并纠正他们；有时因此被人羞辱，忽然在澧州、茶陵、郢州、郧阳之间奔波而倒下。那些地方都荒远偏僻，公所到之处便像使枯萎者重新滋润、使中暑者恢复，把民间的祸根连根拔除。公的恩惠很多，俸禄却不丰厚；恩泽施及后人，于是有了御史中丞。中丞此来，是奉天子之命，确实有益于百姓。真正肖似先人，真正继承先志，既扩大了他的名号，又使他的声名长存。他诚心请求我的诗，将它刻在墓碑上。盛氏先祖墓地碑。

译盛氏过去是余杭的名门，从宋代丞相文肃公开始兴盛；迁居吴中，则从任平江府判官、名为岫的府君开始；葬在黄山，则从寓翁府君开始。黄山在吴县西南几里近处，远望隐约如舟，大概是吴山中较小的一座；山水环绕，草木繁茂。风水家说它的秀美应当有所归属，而盛氏墓地就在山的边隅。寓翁的曾孙俌对我说：“先祖的墓在吴中的共有九处，只有黄山高高独存，水木本源的意义就在这里，怎么可以毁坏呢？”大概从元末战乱兴起以来，所谓九处墓地多已荒芜淹没而无法寻找，正是因为没有标志的缘故。先父大概曾经对此深感遗憾。以后世代更加久远，人口更加增多，宗族更加分散，又怎么能保证这里不荒芜淹没呢？俌因此感到忧惧，于是增加种植松柏，建立祭台，树立华表，大书“盛氏之阡”，向后人表示不可毁坏。希望执事赐下文章，以彰明世代德行，向后代子孙无穷尽地告诫，使盛氏子孙世世代代承继，永远有所凭据，孝敬之心难道不会衰减吗？我认为盛氏在吴中，考中科举、列入仕籍的人接连不断；其余族人又各以医术成名，有的入仕朝廷，有的在乡里做官，连续多代而没有断绝，何其兴盛啊！这确实是因为他们祖先的积德深厚而长久吗？当然不只是风水家所说的山水秀美，不过山水的秀美或许也不能任意否定；水木本源的意义则确实不可毁坏。因此我为此写下这篇文章。墓地东西南北延伸大约若干亩，中间围着围墙；围墙正中是俌的曾祖、名似祖的寓翁府君之墓兆，西边是伯祖、名贤的府君之墓兆，再往西是伯父、名宣伯的府君之墓兆；东边是祖父、名棣的府君之墓兆，再往东是御医、名寅的府君之墓兆；再往东是太医院士、名俨，以及医学正科、名侃的府君之墓兆。高祖名宗仁、高祖伯祖名忠的两座墓兆，是从齐门迁来的，如今在围墙之外；北面上方各位夭折者的墓穴在围墙外东西两侧的山坡下；西南角是翰林待诏李先生贞臣的墓兆。先生是扬州人，是寓翁的故友，年老后留居吴中而无处归葬，于是葬在这里。春秋两季附祭供享；各代世系和生平经历刻在碑的背面。庐州府马侯遗爱碑。马侯名汝砺，起初以秋官员外郎身份贬为庐江判官，过了很久升为同知，最终主持府事。弘治元年升任参政，离开那天，庐江父老在道路上拦住挽留；挽留不住，便相继在城东建祠堂，塑造他的形貌来奉祀，直到如今百姓仍像当初一样爱戴他，没有改变。合肥诸生丁子奇赶到吴地，请求我记述此事。庐州作为郡位于江淮之间，土地多荒远。马侯到任后亲自勤劳地抚慰百姓，流民来归的，便拨给闲置田地，让他们尽力耕种，并免除徭役。他疏浚修治三座堰、陂、垱、沟、塘，使水利畅通；于是户口增加，田野开辟，节省缩减余粮，征收和发放都有规制，积粮达到五十多万石。遇到旱灾百姓饥饿，便命人核验人口发放粮食，又分散到寺观煮粥供养；所属县经过一段时间，救活了一万八千多人。庐州原本有城，但太平日久，官民因循懈怠，城池日渐败坏。马侯购买材料和砖瓦，增筑三千多丈；城楼、守望设施和防御设备，没有不修缮整治的。霍六一带盗贼出没，便设置官员把守险要，按时巡逻警戒，于是百姓不再受饥，盗贼也收敛不敢妄动。他又在各乡设立社学，登记儿童和老人作为学官弟子；大力修缮宣圣庙，修建尊经阁，购置经、史、子、集一万卷收藏其中，供求学者取用。吴将军周瑜、宋代包孝肃、拯马少保亮、刘学士筠的墓都在境内，马侯都恭敬拜谒并加以修治，禁止百姓砍柴放牧。宣圣的后裔寓居舒州，程端中的后裔寓居英山，苏文定的后裔寓居霍山，马侯都召来抚恤，免除他们的赋役。他又建立余忠宣公祠、三苏祠，设置祭田，让他们的后代守护。于是士人都一致向往正道，奋发于节义。至于使馆、府衙、桥梁、驿站、仓库等事务，没有不依次整齐兴办的，而百姓不知道其中的劳苦和费用。等到他离开郡府时，仓中有余粮，库中有余财，邻近郡县遇到饥荒，往往来这里请求买粮，而没有得不到供给的。马侯淳厚善良、清明廉洁，勤于政务，又用文学修饰自己，用节义教化百姓。他离开庐州已经很久，但遗留的恩惠仍在庐州：吃饭有高大的粮仓，求学有整齐的校舍，田野里不再有悬着的农具，渡口不再有难以涉水的忧患。老人和孩子都感叹赞美，相互以他的名义祭祝，刻石记载他的美德，希望世世代代不被磨灭。马侯名金，字汝励，字蜀之，西充人，如今任浙江左布政使。他的铭文说：啊，叹息！马侯治理庐州。庐州百姓因此安居，有了可以安顿的住所；老人孩子和乐兴盛，没有怨恨和责怪。侯如今离去了，但侯的德泽仍在百姓之中。平整的田野一望无际，我们在那里耕作。高大的城墙整齐坚固，我们在这里安睡。我的仓粮已经充盈，我架起桥梁渡行。学子们带着书册前来游学，学校泮水清澈流淌。盼望侯再次回来，呼喊宫门却相隔遥远。侯来得为什么这样迟，离去后却无人能够挽留。塑像还在堂上，世世代代仍不会忘记。江淮平定乱事碑。大明承受天命，君临万方，九位圣主相继传承，恩泽如海、覆盖如天，休养生息一百五十年；即使遥远的沙漠荒地，也没有不服从的。然而京畿附近的小丑蠢动不安，皇上赫然震怒，兴兵讨伐，过了两年才将其平定。在此以前，正德初年，有叛逆宦官盗窃朝廷权柄，以滥施刑罚和苛刻政令毒害天下，天下纷纷骚动；叛逆宦官伏诛后，群盗便相继兴起。正德五年，霸州人刘六与弟刘七、齐彦明互相煽动起事，联合其他盗贼杨虎，横行于齐、鲁、赵、魏、徐、沛之间。他们所到之处张旗设盖，鸣金击鼓，屠城破邑，打开粮仓、冲毁监狱，杀戮焚烧，奸淫残害，尸体遍野，千里萧条；严重的还盗用名号，拘捕王臣，截断漕运船只，进攻藩王府第。皇上起初命惠安伯张伟、都御史马中锡讨伐他们，军队很久没有功效，于是逮捕张伟、马中锡押回；兵部左侍郎陆完毅然把讨贼作为自己的责任，于是命他兼任都御史，节制各路军队，并调动边地勇将精兵一同出征。公在正德六年八月到达涿州，朝廷内外人心汹汹，纷纷说刘六、刘七、齐彦明将率众入侵，应当撤军回去保卫京师。公说：“我受命来到这里，只有进军战死，没有退后求生。”

译于是率军直进，在霸州平口与贼军相遇，派许副总兵泰击退游击将军刘永，与贼交战，取得胜利。又进军在阜城、景州击破贼军；杨虎又拥兵与任玺在山北交战，刘永在山南交战，他们都戴着盾牌跪行，夺取险要，贼军坠落岩下而死的不计其数。刘七乘小船将要逃跑，溺海而死；齐彦明被宣府游兵杀死。杨虎向南逃跑时，官军在河上拦截他；杨虎渡河，官军用乱石攻击，他溺水而死。到此，群盗全部平定，朝廷内外又恢复安宁。议论的人都说：“盗贼纵横南北，所到之处创伤残破，罪恶已经成熟、恶行已经满盈，正是皇天震怒，发动威势将他们消灭。”我认为，这是上天保佑百姓，百姓和人臣顺应天意；也是由于节制诸军的公竭尽忠诚报效国家，运筹帷幄、判断敌情，指挥部署无不妥当；诸位大夫同心竭力、抒发忠诚，形成犄角之势；将士们争相冲锋、逼近营垒，勇敢争先登城，共同成就了这项大功，这大概就是天人协同响应的结果。这次战役，最大战斗十二次，小战数十次，斩首一万五千五百多人，投降和逃散的不可胜数。七月甲午日班师，在市中诛杀余贼；那些被劫持胁迫的人全都释放，让他们回去。皇帝听说后，从节制官以下分别加以褒奖、赏赐、进爵，诏令在狼山建立江海祠，众人一起伐石记载功勋，以示永久。铭文说：赫赫大明，坐临朝廷而统御万方；能够享受上天福佑，所赐国运无疆。国运逢百六之厄，奸宦扰乱朝政，实在是祸患的根源。远近驿站骚动，盗贼纷纷挺起，动辄聚成千万人。鲜血染人的惨叫声声，虎噬蛇吞；城市成为废墟，乡邑荡然一空。朝廷曾招抚他们，天天上奏，却没有功效。皇帝说：“来吧，陆完，只有你能完成使命；我来衡量你的去向，统领军队、总理我的军务。”威武勇猛的虎臣，雄健的边地将士，我授予你们节钺，只听从你们的指挥。公到达军中，发誓清除大恶；接受命令出征，不许有任何迟疑退缩。王师一齐奋发，谁敢阻挡我们？不过是螳臂挡车，车轮一到便将它扼住喉咙、斩断根株。盗贼开始惊奔，跌倒在北方南方四散逃跑。计谋穷尽，逃到险峻的海山之间；狐狸般的妖徒凭据山丘，像鹿一样仓皇奔向阴暗处。上天厌弃盗贼的暴虐，大海刮起飓风；我军乘势进攻，于是消灭了群凶。王道之路于是平坦，百姓相互庆贺。江淮得以保全，这实在是上天的幸运。盗乱开始萌发时，是宦官掌握国政；直到盗贼被诛灭，任用将领始终合乎法度。治乱的根源，昭然明白而没有差错。把铭文刻在海边山崖，彰明功勋、惩戒乱臣，后世谁还敢效法他们？看看这座京观吧。苏州府建文丞相庙碑。忠义存在于天下，从来没有灭亡。宋代以身殉国、能够向天下彰明大义的人，比前代尤其兴盛；而文丞相的死，又特别伟大而显著。他报效国家的志向屡遭挫折却又奋起，遭受百般打击也不回头。直到今天，愚夫幼童都知道他是忠烈之人。人的死本来都是一回事，有的重于泰山，有的轻于鸿毛，只是由于所处的情形不同。因此，难的不是死亡，难的是如何面对死亡。像文丞相这样，才可以说是善于面对死亡。自古以来为国而死的人不止一个，但他们都是身居官位，死于自己的职守。当元兵渡过长江，诏令天下起兵勤王时，没有一个人赶来。文丞相当时出任远州知州，并不负有统治天下的责任，却独自慨然激励率领三军，毁掉自己的家产来殉国，他的气概本来已经震慑天下。后来他挺身出使，被捕后逃脱，在流离辗转中跋涉山海，藏身海岛、逃窜奔波，最终到达行在。当时宋朝大概已经灭亡了，他仍然号召义军，收复州县。军队失败、本人被捕后，他的志向在于必死；祈求一死却不能如愿，最终被押送到燕京。即使元朝君臣也都感叹他的贤能，一定想让他活下来，但没有成功，他最终在柴市获死，神色从容地面向南方，仿佛平时一样。他成就仁德、取得大义的志向，早已确定在心中，并不是仓促遭逢变故、慷慨杀身的行为。文丞相之死所以特别不同，他的气节尤其伟大而显著，正是因为读他的传记、诵他的诗篇、悲悼他的志向，能够想见他这个人。唉，他即使与日月争辉，也完全可以。文丞相起兵时，听说平江、常州被围，便派兵援救；恰逢诏令催促他入京卫护，公离开后平江很快就送上降表了。假如公没有离开，平江一定能与常州形成犄角之势；常州尚且能够奋战不屈，公难道会没有办法吗？两州竭力作战，形势或许还可以支撑；即使不能支撑，也应当背城死战，使元兵不敢长驱直入临安，宋朝便能从容准备，不至于仓促衔璧投降，使国家一旦突然灭亡。后来公经过吴门，感伤地追念往事，吴地遗民听说公到来，没有不流泪的。从这里可以看出公对吴地的深切关怀，也可以看出吴地人不能忘记公。公死于燕京后，庐陵有祠堂，唯独吴地没有。太仆少卿文森，他的祖先从庐陵迁到衡山，又从衡山来到吴地，大概是公的后裔。文斗愿意用自己的土地建庙，世代守护祭祀。巡按监察御史谢琛将此事上报，诏令批准，赐庙名为“忠烈”，有关部门春秋两季按礼祭祀。正德十年某月某日庙宇落成，文斗来请我将此事记在祭祀用的牲碑上，以告诫后代。铭文说：啊！吴地旧日的废墟上有巍峨的新宫，宫中祭祀的是谁？是丞相文信公。元兵南下，统一中原，饮马长江，宋朝的社稷已经不存在了。公却独自奋起，率兵勤王，说：“我要伸张我的大义。”哪里还顾得上国家存亡？在崎岖的海上，经历百死而志向不改，最终死在燕京。卓越啊，这股正气！公的身体可以被杀，公的志向却不能被夺。千万年以后，这股气仍然炽烈，支撑天地，光照日月。天下只要忠诚、只要正义，都会向他归附。何况这里是吴门，是公曾经治理过的地方。公治理吴地不到百日，但公的恩惠在吴地永远不会消失。公的后裔和遗民后来又居住吴地，建起庙宇，树立墓表。皇帝已经批准，纲常和百姓的伦理也因此不改变、不坠失。千秋万代享受祭祀，作为世代臣子的磨砺。杭州重修岳武穆庙碑。

译宋少保、鄂国岳武穆王的祠墓在钱塘栖霞岭南麓，有关部门奉朝廷命令按时祭祀。庙宇名称宏伟壮丽，但后来逼近山脚，低洼狭窄、积水潮湿，日渐坍塌破败。正德某年某月，某官某奉皇上命令镇守杭州，首先到祠庙下拜谒，环视四周叹息，于是捐出钱财，召集工匠，挖凿岩石山峦，砍除荆棘，得到平坦方正的土地若干丈，开辟为寝殿和庙宇，延伸修建廊庑，建筑高耸并如鸟翼展开，远近之人都瞻仰而敬畏。于是又请求我的文章，记载这件事。武穆之死，至今将近四百年，人们经过他的祠庙，仍然感到悲痛愤懑、抽泣叹息，想向上天呼告却没有途径。对于秦桧的奸邪，人们瞪裂双眼、咬牙切齿，恨不得吃他的肉还不解恨。为什么呢？宋朝以忠厚立国，一百五十年间，没有对百姓犯下大的罪恶。女真人长驱直入攻入宋国，毁坏宗庙社稷，徽、钦二帝蒙尘受辱，后妃嫔妾和皇族被俘掳北去，这是天下的大仇、大耻。武穆从军中奋起，挺身为国家复仇，驱逐乌合之众，摧毁正在扩张的敌军，使穿着毡裘的敌人震惊，不敢在江南饮马放牧，这是天下的大功、大忠。当时假如宋君能够专一任用他，乘破竹般的胜势进入敌人的穹庐，徽、钦二帝就可以回来，中原就可以收复，宗社的耻辱就可以洗雪。谁知一天之内接连发下十二道金牌，急忙召他回来，大功垂成却没有完成；又让奸臣舞文弄法、严刑锻炼，致使父子一同死在狱中，这是天下的大冤、大恨。纵容奸臣秦桧以议和误国，忍心残害忠良，作为高宗，难道竟忍心抛弃自己的宗社，使大功不能完成、大仇不能报、大耻不能雪，给万世留下遗恨吗？直到今天，人们之所以愤恨秦桧的奸邪、痛惜武穆的冤屈，并重重叹息高宗的昏惑，正是因为这个。武穆的忠诚，秦桧的奸邪，如今连小孩子都能知道，唯独高宗甘愿如此，任用秦桧并杀害武穆，这是为什么呢？是有东西蒙蔽了他的心智。高宗软弱，目睹靖康之祸，魂魄早已被夺，惶惶然只想保住江东，认为这样就足够了，再没有恢复中原的志向。秦桧窥见了他的隐情，首先倡导和议，以此迎合他的愿望。武穆忠义激烈，以恢复中原自任，然而这并不是高宗的志向；武穆立有功劳，反而使高宗有不赏赐他的嫌疑。一时群小又从中散布谣言、迷惑视听，于是使是非颠倒，把极不忠的人说成忠臣，把忠臣说成极不忠，难道不可悲吗？自古以来的君主，没有不想奖赏忠贤的，可忠贤往往遭到排斥抛弃，所以伍子胥沉江，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檀道济被杀，难道只有高宗如此吗？高宗只是其中尤其严重的一个。我因此把这件事表彰出来，作为万世的警戒，使后世君主能够永远以此为鉴。也就是所谓不要让后人又来哀叹后人。铭文说：唉！武穆如今究竟安息在哪里？他的生命果真已经消亡了吗？那忠勇、愤激、刚烈的气概，难道还会有不能消亡的吗？它将化为星辰，照临下方的大地吗？将化为雷霆，发泄他的愤怒吗？将张开狂风、斥退云气，在天地之间往来，为天帝督察奸邪吗？还是将再次化为忠臣义士，辅佐国家，降生于人间呢？奸臣秦桧如今已经臭名腐朽，完颜氏早已化为丘墟；中原疆土全都归于国家，从前的愤恨也可以舒展了吗？看那墓上的树木，枝条都向南方伸展，这正说明他的精诚始终眷恋南方，难道还像活着时一样吗？吴山高峻啊，岩名栖霞；寝庙建成，十分安宁，这就是大王的居所。大王如今安息在哪里啊？怎么忍心独自离开这个故国？愿您储积祥瑞、驱除疫病，在茫茫大地上庇佑我们的百姓；让我们洁净酒杯，精心准备祭品，直到万世，使我们的百姓不被遗忘。《震泽集》卷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