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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震泽集五

震泽集卷二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2–178 段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巻二十三     明 王鏊 撰碑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白公神道碑。白氏逺有代绪。宋季有讳继升者,自洛阳来,家毘陵,后复徙采菱港。然至康敏公始大。康敏事茂陵、泰陵,位至大司寇、太子太保,立朝四十余年,为国元老。公为之子趾美,前人致位中执法,后先相望,可谓盛矣。公讳圻,字辅之,年十八,占应天乡试。明年登进士,授南京户部主事,进刑部员外郎、郎中,改户部督漕运,以忧去,改都水郎中,陞浙江防议。时逆瑾柄政,有承风旨开处州银穴者,公曰:“不可,目前之利小,意外之变大。”乃以赎金充内帑,事得已。鄞有少年为日本馆甥,已乃随使入贡,鄞人执之以闻,从人大噪。公曰:“日本不可以中国之治治,少年者予之无损治体,夺之或起衅端。”纵之逸。长兴有田啮于水,凡八十顷,而粮固在民,甚病之。公为奏免。转福建防政,汀漳盗起,公舆疾率兵至大田驿,相拒二十余日,会镇东官军至,合击之,贼乃解散。进山东左布政使,迁尹应天,遂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提督南京粮储。应天康敏旧治也,大兴学校,招复流移,修举康敏旧定义役,上便宜七事,皆切时宜。时京储嵗入一百二十七万,所出乃一百五十余万石。公奏:“南京根本重地,储蓄减耗,所出多于所入,何以持久?”请革冗费冗食,劾武臣逋负不法,坐辜者若干人。时太夫人蒋春秋髙,公屡欲乞归养,不得,平居忧戚满容。及闻讣奔防归,旋得疾卒,毁也。事闻,赐▯祭,命有司营▯。春秋五十有二。公性明爽,乐于兴事,而议论每依于忠厚,于故人子弟及贫弱调防周至,葢有康敏之风焉。至案致乐清徐总纪之罪,平反安吉知县廖纪之寃,穷竟泉倅于茂之赃,而雪副使张罍之洿蔑,宽恤山东流贼残破州县,检奏守志不汚者表章之。所在赈饥恤灾,尤为人称道。以年月日▯于乌龙山之原。配何氏,累封淑人。子男二:説,太学生;谊,庠生。铭曰:噫嘻!康敏佐佑,茂陵及我孝考,八座俱升,式敬由狱,国祚用登,余祉绵绵。公继其阀,保厘留都,秉国之法人。曰:甚似康敏之子平恕,清明所至,有纪。唯宋魏公,乃有懿敏,克对前人令绪,无霣采菱之濆,流风斯在。唯尔后人,尚继无怠。明故中奉大夫河南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布政使沈公碑文。沈故汴人,其先以医扈宋南渡,来家苏之长洲。思陵尝书“良惠”二大字赐之,故吴中称良惠沈家。元有医学提领讳瑛,提领生彦才,平江路医学録学録生徳辉,淛江行省医学提举。提举生日彰,日彰生潜,皇御医,博学工诗,歴事仁、宣二朝。考守以公贵,封奉直大夫,归徳州知州。妣杨氏,封宜人。公生而多病,十嵗始入小学,学赋诗、鼓琴、绘画、篆刻,曽无仕进意。年二十,始鋭意经史,学大进。成化庚子,遂占应天乡试。甲辰第进士,出知河南归徳州。州当黄河冲,随塞随决,公至相度源流地形髙下,乃于城外五里许筑长堤捍水,树以榆栁,又开白栁等河,河水由之入淮睢,民始免垫溺。饥嵗民流,作粥以饲老弱,少壮给之行粮,使归耕,且给之子粒、牛具,户口日増。邻封有讼久不决,公立决之,两皆意满而去。部使者上其绩,赐之诰命。入为右军都督府经歴,出知广东南雄府,以忧不赴,改授浙江衢州府。衢多水田,雨则溢,晴则暵,公大兴水利,濬陂池,筑堤堰,修复魁星等闸,民田得灌溉,而城中无漂溢之患。又仿常平仓例,嵗饥减价以粜,收成増价以籴,丰凶有赖,仓无红腐。初,宣圣有嫡孙在衢,侪于齐民,公始命复其家,疏于朝,得世袭五经博士。又奏起樊尚书茔,崇饰先贤赵清献祠,为政知所重,类此事闻,进阶中宪大夫。寻擢山西左参政,又进河南右布政使。河南民曰:“是故归徳君耶?”懽迎未几,归守制。吴中属逆瑾乱政,坐罚米三千六百石。官有不快于公者,因疏公老疾不事事,公不辨,诿曰:“言官言是,吾老矣。”遂卧不起,居呉下十年,年七十一卒,正徳庚辰六月十三日也。十二月某日祔葬吴县竺山之先茔。娶龚氏,封宜人。子男三:基本府医学正科,坚太学生,垕始就学。女一,赘归樟,先卒。孙男二:镒,铉。沈世以医名吴下,至公始以文学登科第,致仕方。伯▯歴中外二十余年,弟焘入翰林,位至春坊谕徳。谯乡贡进士吴人华之,公体貌癯,赴义则勇。所至兴除利害,汲汲若不足。山西不当事,河南任未久,故政不大闻。其在归徳、衢州,兴滞起废,膏枯沃痍,遗爱实多,至今民思之。亦可谓不负所学矣。余故撮其大者,表之墓上。后之人尚有考也。资善大夫户部尚书赠太子太保顾公神道碑文。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二十三 明代王鏊撰写碑文 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白公神道碑。白氏的家世源远流长。宋朝末年有一位名叫白继升的人,从洛阳来到毘陵定居,后来又迁居采菱港。直到康敏公时,家族才兴盛起来。康敏公侍奉茂陵、泰陵,官位做到大司寇、太子太保,在朝廷任职四十多年,是国家的元老。白公是康敏公的儿子,继承并光大了父亲的美德;前后相继都官至中执法,可以说是极其显赫了。公名圻,字辅之。十八岁时参加应天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户部主事,升刑部员外郎、郎中,改任户部督漕运,因母亲去世离职;后来改任都水郎中,升浙江防议。当时逆瑾刘瑾掌权,有人迎合他的意旨,想开采处州的银矿。公说:“眼前的利益小,意料之外的变故却大。”于是把赎金充入内帑,此事才得以停止。鄞县有个少年做了日本使馆的女婿,后来跟随使者入朝进贡,鄞县人把他抓住上报,随从的人大声喧闹。公说:“不能用治理中国的方法治理日本。把这个少年交还给他们,不会损害治理的体制;如果扣留他,或许会引起事端。”于是放他逃走。长兴县有八十顷田地被水冲毁,但粮税仍由百姓承担,百姓对此非常困苦。公上奏请求免除。后来转任福建防政,汀州、漳州盗贼蜂起,公乘舆带病率兵抵达大田驿,与盗贼相持二十多天,适逢镇东官军到达,合兵进击,盗贼于是溃散。升任山东左布政使,调任应天府尹,随即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提督南京粮储。应天是康敏公过去治理的地方,公大力兴办学校,招回流亡百姓,修复并推行康敏公旧日制定的义役制度,又上奏提出七件便宜施行的事项,都切合当时的需要。当时京城粮储每年收入一百二十七万石,支出却有一百五十多万石。公上奏说:“南京是根本重地,储粮不断减少损耗,支出又多于收入,如何能够长久维持?”请求裁革多余的费用和粮食供应,又弹劾拖欠钱粮、违法的武臣,因罪获罪者有若干人。当时太夫人蒋氏年事已高,公多次想请求归家奉养,却未获允许,平日里满面忧愁。等听到母亲去世的讣告,奔丧归家,不久便得病去世,这是由于过度哀毁。事情上报后,皇帝赐给葬礼和祭祀,并命有关部门营办葬事。太夫人享年五十二岁。公性情明快爽朗,乐于兴办事业,而议论往往以忠厚为根本;对于故交的子弟以及贫弱之人,调护周全,大概有康敏公的遗风。至于审理乐清县总纪徐某的罪行,平反安吉知县廖纪的冤案,彻底追查泉州倅于茂的赃款,洗清副使张罍受到的污蔑;对山东流贼破坏的州县予以宽待抚恤;查访并奏报那些守志不污的官员,加以表彰。所到之处赈济饥荒、抚恤灾民,尤其受到人们称道。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乌龙山的山麓。妻子何氏,屡次受封为淑人。有两个儿子:说,是太学生;谊,是庠生。铭文说:啊!康敏公辅佐茂陵和我的孝考,官至八座,都以敬慎之心审理狱讼,使国家的福运因此提升,余下的福泽绵延不绝。白公继承了他的家业,守护治理留都,掌管国家法令。人们说:他非常像康敏公的儿子,平正宽恕,所到之处清明有条理。只有宋魏公,才有懿美敏达的德行,能够继承前人的美好事业,不使采菱港的声望坠落,遗风至今仍在。愿你的后人继续继承,永不懈怠。这是为大明已故中奉大夫、河南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右布政使沈公撰写的碑文。沈氏原是汴京人。他们的祖先因行医随宋朝南渡,来到苏州长洲定居。思陵曾亲笔写下“良惠”两个大字赐给他们,所以吴中人称其为良惠沈家。元代有医学提领沈瑛,提领生沈彦才,沈彦才任平江路医学录;医学录生沈德辉,任浙江行省医学提举。提举生沈日彰,日彰生沈潜,沈潜任皇帝御医,博学而擅长作诗,历事仁宗、宣宗两朝。公的父亲因公显贵,被追封奉直大夫、德州知州;母亲杨氏,封为宜人。公自幼多病,十岁才入小学,学习作赋、吟诗、弹琴、绘画、篆刻,从来没有做官求进的念头。二十岁时,才开始专心研习经史,学业大有长进。成化庚子年,参加应天乡试;甲辰年考中进士,出任河南归德州知州。归德州正处在黄河冲击之处,堤防随修随决。公到任后考察水源流向和地势高低,于城外五里左右筑长堤挡水,种植榆树、柳树,又开挖白柳等河道,使河水由此流入淮河、睢水,百姓才免于被水淹没。遇到荒年百姓流亡,便煮粥供养老弱,给青壮年发放路粮,让他们回乡耕种,并且发给种子和牛具,户口日益增加。邻近州县有一桩诉讼久拖不决,公立即判决,双方都心满意足地离去。部使者上报他的政绩,朝廷赐给诰命。入朝任右军都督府经历,出任广东南雄府知府,因服丧没有赴任,改授浙江衢州府知府。衢州水田很多,下雨便泛滥,天晴又干旱。公大力兴修水利,疏浚陂塘,修筑堤堰,修复魁星等水闸,使民田得到灌溉,城中也不再有水涝漂溢之患。又仿照常平仓的制度,荒年降低粮价出售,丰收年提高粮价收购,使百姓无论丰年歉年都有依靠,粮仓也没有陈腐的粮食。起初,宣圣孔子的嫡孙在衢州,与普通百姓一样。公首先下令恢复其家族身份,并上疏朝廷,获准世袭五经博士。又上奏请求修葺樊尚书的坟墓,整饰先贤赵清献的祠堂;他治理政务,知道哪些事情应当重视,类似这样的事很多。事情上报后,晋升为中宪大夫。不久升任山西左参政,又升任河南右布政使。河南百姓说:“这是过去的归德知州吗?”欢喜迎接他。任职不久,因服丧回乡。吴中受到逆瑾刘瑾乱政的牵连,公被罚米三千六百石。官场中有人对公不满,便上疏说公年老多病、不能办事。公不为自己辩解,只说:“言官说得对,我老了。”于是卧病不起,居住吴下十年,七十一岁去世,即正德庚辰年六月十三日。十二月某日,附葬于吴县竺山祖坟。娶龚氏,封为宜人。有三个儿子:基本,任本府医学正科;坚,太学生;垕,刚开始入学。有一个女儿,招赘归樟,早逝。两个孙子:镒、铉。沈氏世代凭医术闻名吴下,到公才凭文学考中科举,终于取得仕进。公的长兄▯,历任内外官职二十多年;弟弟焘进入翰林,官至春坊谕德。谯乡贡进士、吴人华之为公作了赞誉。公身材清瘦,是赴义便勇往直前的人。所到之处兴利除弊,勤勉急切,唯恐做得不够。山西任职不当权,河南任职又不久,所以政绩没有广泛传闻。但他在归德、衢州时,兴办停滞的事业,振兴废弛的政务,使枯竭者丰足、受伤者得到滋润,留下的恩惠确实很多,直到今天百姓还思念他。也可以说没有辜负所学了。我只摘取其中重要的事迹,刻在墓上,后世的人还会有所考察。资善大夫、户部尚书、赠太子太保顾公神道碑文。

顾之先本吴人,国初徙民实临淮,公曽祖彦华在徙中,遂为临淮人,今鳯阳也。祖瑛,累赠左副都御史。考震,顺天府治中,赠左副都御史。公讳佐,字良弼,登成化乙丑进士,授刑部主事,歴贠外郎、郎中。时锦衣卫都指挥牛循尝怙势杀人,镇守宣府太监顾防分守紫荆关,监丞钟钦事多不法,公按致其罪,识者谓公有守矣。出知河间府,府畿甸也,贵戚庄田棊峙境内,闻公至,皆戒其下不敢乘势轥轹。先是定徭役,悉委吏胥,多寡髙下一出其手,驿当孔道,老奸宿蠧蟠结其中,公防校出入,据籍履畮,定为程式,其▯遂絶。郡有瑞莲秀麦之谣,政声流闻。进四川按察副使,整勅建昌兵备。越隽山崩地震,民震骇荡析,公惫心力抚循,増修屯堡哨戍,民以安堵。征拜大理少卿,寻进左佥都御史,巡抚山西,提督鴈门诸关。改南京都察院,提督巡江。进右副都御史,户部右侍郎。久之,陜西三邉告饥,孝宗命公兼佥都御史往涖之,召至御榻前询问慰劳,赐以白金文绮,有如朕亲行之语,且顾近侍纪之。公至条陈便宜,多方区画,始有三年之积矣。正徳初,户部尚书韩公文率百官伏阙上疏得罪去,公实代其位,旋有玉带麒麟服之赐。时逆瑾盗政,威权日炽,士夫见者多为防词谄貌,公自若也。瑾讽诸司各进羡余以入私藏,公曰:“吾部无羡余者。”瑾衔之未发也。瑾憾韩公不已,捃摭百方无所得,防部有故册逸弗得,瑾欲以为韩罪,嗾公上其事,公持不行,因夺俸三月。公曰:“可以去矣。”遂引疾乞归,疏再上得允,即行。瑾令逻人日诇其过,无得意未慊。时命官按三邉储储有红腐,则以为公罪。公时去邉三年余矣,诏罚输米八百石于邉。辽东邉粮以菽易米,▯治中有防准行,又以为公罪,罚输三百石。户部有缺失,又以为公罪,罚输百五十石。公素贫,殚家资以输不。足称贷益之人皆寃之,公无怼色。正徳丙子十一月七日,卒于家,春秋七十有四。以戊寅年某月某日,葬城西朱家之原。公貌温气和,内守坚定。立朝四十余年,当财利纷华,无所渐染;权奸歘赩,无所跛倚。其可谓难也已。初,夀寜张公发,自河间公为河间守,尝有徳焉。比当路毎输欵于公,公谢之。方其为大理也,或以为夀寜之援也。及夀寜有召,朝士坌集,而公独不往。时王端毅为冢宰,亟称公,始知所自焉。逆瑾伏法,公事益明。至是讣闻,诏赐太子太保,命有司治茔域,遣官谕祭如故事。夫人黄氏,继张氏。子男五:伯谦,名能文,学占应天乡试卒;次仲谐,太学生;次叔诣;季识;季诜。孙六:承芳、承恩、承徳、承勳、承忠、承志。比葬,仲谐自临淮奔至苏,泣曰:「公与先公同朝,尝以文铭贤公卿,今其可辞?」予曰:「然,吾知乃公者,遂为表于墓道,仍系之曰:」士抱负所有,患不得位以行;得位矣,患不逢时以抒其志。若顾公奋自一经,致位八座,遭值权奸,摈斥以去,其蕴有不能尽施者耶?然颠顿挫撼,不沮不屈,亦可自表见于世矣。后世其有知之者乎?其无知之者乎?于乎伤哉!邵尚书母过氏太淑人贞节之碑。凡忠贞之节有二:当国家多艰,捐躯蹈难,臣之忠也;任匡弼之计,拥殖委裘,社稷危而复安,忠之大也。以身殉死,妇之贞也;砺冰蘖之操,拊妪襁抱,宗祧絶而复续,贞之大也。故曰:死易,立孤难。南京礼部尚书无锡邵公之母太淑人过氏,宋宗室徐王郡马孟玉之裔,适赠通议大夫副都御史纯和府君。尚书生三嵗而大夫蚤世,太淑人方盛年,族人欲夺之节,太淑人嶷然自持,誓不复贰。及家析产,金帛泉货一无所取,独取先守一府君手校遗书千余巻,曰:“将与吾儿读之。”且育且诲,备履艰辛,遂见尚书取科第,知方州,歴户曹郎,按察副按察使,布政使,御史中丞,督漕镇淮安,皆至官食其禄。及尚书以守正忤逆阉斥,旋改贵州有户部亚卿之召,太淑人时年七十一矣,病不复能之官。尚书因乞终养于家,不许,再疏三疏,至五疏始许之。

译顾氏的祖先本是吴地人,明朝初年迁民充实临淮,公的曾祖父彦华在迁民之列,于是成为临淮人,就是今天的凤阳。祖父瑛,屡次追赠左副都御史;父亲震,任顺天府治中,追赠左副都御史。公名佐,字良弼。成化乙丑年考中进士,授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当时锦衣卫都指挥牛循曾倚仗权势杀人,镇守宣府太监顾防分守紫荆关,监丞钟钦也有许多违法之事,公审查并定其罪,知情者认为公很有操守。出任河间府知府。河间府是京畿地区,贵戚的庄田遍布境内,听说公到任,都告诫手下不敢仗势欺凌百姓。此前确定徭役时,全部委托吏胥办理,多少高低都由他们操纵;驿站又处在交通要道,老奸巨猾的蠹吏盘结其中。公派人考核出入,依据册籍丈量田亩,制定办事规程,这些弊病于是绝迹。郡中流传瑞莲、秀麦的歌谣,政绩声名远播。升任四川按察副使,整顿建昌兵备。越隽发生山崩地震,百姓惊恐流离,公竭尽心力抚慰安置,增修屯堡、哨所和戍守设施,百姓因此安居。征召任大理寺少卿,不久升为左佥都御史,巡抚山西,提督雁门各关。改任南京都察院,提督巡江。升为右副都御史、户部右侍郎。过了很久,陕西三边报告饥荒,孝宗命公兼任佥都御史前往治理,并召到御榻前询问慰劳,赐给白金和文绮,说了“如同朕亲自前去”之类的话,还让近侍记录下来。公到任后分条陈述便宜措施,多方筹划安排,那里才有了可供三年的积储。正德初年,户部尚书韩文率百官跪伏阙下上疏获罪离职,公实际接替了他的职位,不久又获赐玉带、麒麟服。当时逆瑾刘瑾窃取政权,威势权力日益炽盛,士大夫见到他,大多装出谨慎的言辞和谄媚的神态,公却神色自若。刘瑾暗示各司都进献羡余以充入他的私藏,公说:“我们户部没有羡余。”刘瑾因此记恨他,却暂时没有发作。刘瑾对韩文一直怀恨,千方百计搜罗他的罪证而没有所得,后来发现户部有一份旧册丢失,便想以此归罪于韩文,唆使公上报此事。公坚持不办,因此被罚停俸三个月。公说:“可以离开了。”于是称病请求归乡,两次上疏后得到批准,立即动身。刘瑾命侦察人员每天窥伺他的过失,却没有得到满意结果。当时朝廷命官员查核三边储粮,若发现有红腐粮食,便归罪于公。公离开三边已经三年多了,诏令罚他向边地输送八百石米。辽东边地曾用豆类换米,弘治年间有官员批准实行,如今也归罪于公,罚他输送三百石。户部有物资缺失,也归罪于公,罚他输送一百五十石。公一向贫困,只能耗尽家产缴纳;不足之处还借贷补足,人人都替他感到冤屈,公却没有丝毫怨怒的神色。正德丙子年十一月七日,公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四岁。戊寅年某月某日,葬于城西朱家原。公容貌温和,气度平和,但内在操守坚定。在朝廷任职四十多年,面对财利和繁华从不沾染;面对权奸炫耀威势,也从不依附,可以说实在难能可贵。当初寿宁侯张公发任职时,公任河间知府,张公曾对他有恩。后来张公当权,常常向公示好馈赠,公都谢绝了。当时公任大理寺官,有人认为他是依靠寿宁侯的援引。等寿宁侯被召入朝,朝士纷纷前往拜见,公却独自不去。当时王端毅任冢宰,极力称赞公,大家才知道公的进身并非由于寿宁侯。逆瑾刘瑾伏法后,公的事情更加清楚。此时讣告传来,诏令追赠太子太保,命有关部门修治墓地,并派官员依照旧例宣谕祭告。夫人黄氏,继室为张氏。有五个儿子:伯谦,名能文,参加应天乡试时去世;其次仲谐,太学生;再次叔诣;幼子识、诜。有六个孙子:承芳、承恩、承德、承勋、承忠、承志。下葬时,仲谐从临淮奔到苏州,哭着说:“公与先父同朝,曾经为贤德的公卿撰写墓铭,如今难道可以推辞吗?”我说:“是这样。”我了解令尊,于是为他撰写墓道碑文,并接着说:士人胸怀抱负,忧虑的是没有职位来施行;有了职位,又忧虑生不逢时而无法抒发志向。像顾公这样凭借一部经书奋发进取,官至八座,却遭逢权奸,被排斥而离去,他胸中蕴藏的才干,难道没有不能完全施展的吗?然而他历经颠沛、挫折和震撼,始终不沮丧、不屈服,也可以自行表明于世了。后世会有了解他的人吗?会没有了解他的人吗?唉,真令人悲伤啊!邵尚书母亲过氏太淑人贞节碑。凡是忠贞的节操有两种:国家多难时,舍弃生命、冒险赴难,是臣子的忠;接受匡正辅弼的谋略,拥立幼主、辅佐国政,使社稷由危转安,是忠的最高境界。以身殉死,是妇人的贞;坚守如冰檗般的操守,抚养襁褓中的孩子,使宗庙祭祀断绝后又得以延续,是贞的最高境界。所以说:死去容易,扶立孤儿却困难。南京礼部尚书、无锡人邵公的母亲太淑人过氏,是宋朝宗室徐王郡马孟玉的后裔,嫁给追赠通议大夫、右副都御史纯和府君。尚书三岁时,通议大夫早逝;太淑人正值盛年,族人想夺去她守节的志愿,太淑人坚定自持,发誓不再改嫁。等到家中分割财产时,金帛钱财一件也没有取,只取走先夫守一府君亲手校订的遗书一千多卷,说:“我要和我的儿子读这些书。”她一边抚养一边教诲,备尝艰辛,终于看到尚书考中科第,出任州官,历任户曹郎、按察副使、布政使、御史中丞,督漕并镇守淮安,都做到官位并享受俸禄。后来尚书因坚持正道触怒逆阉而被斥退,不久又改任贵州,并接到户部亚卿的征召。太淑人当时已经七十一岁,病重不能随行。尚书于是请求留在家中终养,未获允许,又接连上疏三次,直到上疏五次才得到批准。

家居八年,进今官,又固辞不报。今上即阼,起之,复辞,疏前后凡七上。有云:“臣无兄无弟无子,以代养两世,一身更相为命。”闻者悲之,虽朝廷不能夺也。遣有司以礼存问,时太淑人八十有一矣。君子曰:太淑人至贞也,抚二嵗之孤,位登八座,为时名臣。邵宗以光尚书纯孝也,不以八座之贵易一日之养,屡抗明诏,必得所请。语云:“死者复生,生者不媿。”太淑人有焉。闻以善养,不闻以禄养,尚书有焉。而国家以孝治天下,曲成臣子之节,何其至也!初尚书为中丞,诏褒之曰:“矧予风纪之臣,上有贞节之母。”及是又被恩典,作而言曰:“两朝希世之恩,臣寳何徳以承之?”乃作贞节之碑,以表太淑人之操,以扬天子之休命于无疆。鏊尝执笔▯太史属之铭,铭曰:圣有谟训,托孤寄命,忠贞不渝,家国斯竞。噫!昔邵宗天降之割,绵绵宗祀,千钧一髪惟太淑人不震不夺,敎育遗孤,再髙门阀,惟皇嘉之。进有封号,犀首锦櫜,五花之诰。爰命尔子,八座是参,典朕三礼,保厘于南。于赫涣汗,臣敢言私?臣有苦心,天其鉴兹。惟皇之仁,曲成不遗,至诚动天,乃允厥辞。母子相保,鹤髪防茸,一堂之上,泄泄融融,菽水之欢,孰与三公?孝莫与夷,贞莫与尚,孰克成之?纶音在上,百尔有位,尚是则象。通议大夫南京兵部右侍郎王公神道碑。王氏裔出琅琊,晋光禄大夫览,览孙镇东司马导,渡江为元臣。周显徳中,明州衙推仁镐始居分水。宋漕贡进士宗成来,家昆山之湖川,湖川近分属太仓,故今为太仓州人。公讳倬,字用检。曽祖琬,祖琳,考辂,俱以公贵,赠通议大夫南京兵部右侍郎,妣皆赠淑人。公自幼頴敏,年二十始从师授《周易》,往往发师防所未发。二十五占应天乡试,成化戊戌登进士,出知山隂县,以忧去,改余干,又改兰谿。于山隂兴滞补▯,革额外科取之,▯政声赫然,为八县首。余干有张李二姓争田,积三十年不决,援据至千人,公行视田,指一大树曰:“以此为界”,二家俱厌服。凡疑狱,刃迎缕解,未朞月囹圄为空。贑盗杀信丰尹,公督兵讨之,贼据山为险,擂石雨下,莫敢进。公夜纵白羊千头于山下,鼓噪从之,贼乱投木石,比晓畧尽,进兵大破之,生擒三百余人,斩首千级,遂平其地。抚巡交荐。兰谿以积逋粮,里长系盈狱,公至一讯释之,在赦前者皆与蠲除,余为立限,以次输足。旬日获盗十余辈,夜户无警,素舞文者皆敛迹。复以政最奏,起▯治乙卯,擢南京山西道监察御史,首劾文选贪汚郎中贡钦罢之,又劾免尚书不职者五人,方面二十七人。杨太监者倚宠横甚,至棰撃进士,又劾罢之。时北邉大警,诏以平江伯陈锐充总兵,公言:“鋭素非统御才,必偾事”,已而果无功。旋进贵州兵备副使,承米鲁福祐乱后,荒夷出没为患,公乃修城堡,宣朝廷威徳,汉夷畏爱。土官阿伟素桀骜,不受约束,公召之即至,俛首詟服。正徳丁卯以例裁革,改广东琼州兵备,时新脱符南虵之乱,生黎为梗,公巡视多所俘获,赎还男女若干人。崖州千家村尤猖獗,公屡声言讨之而师不出,忽乘其无备,袭其巢穴,大破之,明日大战又败之,斩获甚众,分三大村为小村,以弱其势,奏建守御千户所自。是黎人不复反,论者以为竒功,公不以闻,进云南按察使,又进广东右布政使。防征临贺砦克之余,贼匿山谷,众欲乘势殱之,公不可以祸福谕其长,悉来降。事闻,有白金文绮之赐,改四川左布政使。首革钱谷出内稽留之▯,时盗起蜀中,逼成都,镇守议焚附郭民居以絶贼,公曰:“是益贼势也。”乃勒军列营以待,洞开四门,贼不敢逼。时列郡羣疲于馈运,在途多遇掳掠,疠疫死者相属,公皆罢之,出库银籴米贮各仓,量逺近给之,民免转输,军无缺乏。总制彭都御史令具马三万,缓则以军法从事,州县猝无所出,公命各乡马俱入城避贼掳掠,不数日马具足。又需熟粮四千石,明日日中至,公督各市行分运至军中,日犹未午。彭公大竒之。旋进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整勅蓟州兵备,兼巡抚顺天等府。时属县大饥,人相食,公奏请通州米十万石赈之,以转输比至,民且为沟中瘠,乃许在邉官军俸粮预支两月,益以僦直,而以官军所在俸粮散给饥氓,军民两利焉,全活以万计。

译他在家居住八年,朝廷晋升他为现任官职,他又坚决推辞而没有接受。今上即位后起用他,他再次推辞,前后共上疏七次。其中说:“臣没有兄弟,也没有儿子,要代替他们奉养两代老人,我们母子一身互相作为生命依靠。”听到的人都为之悲伤,即使朝廷也不能夺走他的志愿。朝廷派有关部门依礼慰问,当时太淑人已经八十一岁。君子说:太淑人真是至贞,抚养两岁的孤儿,使他官至八座,成为当时的名臣;邵氏宗族因而光大。尚书纯孝,不因八座的尊贵而改变一天的奉养,多次抗拒明诏,终于得到所求。俗话说:“死者能够复生,生者便无愧。”太淑人做到了这一点。只听说以善行奉养老人,没听说以俸禄奉养老人,尚书做到了这一点。国家以孝道治理天下,曲意成全臣子的孝节,真是周到极了!当初尚书任御史中丞时,诏书褒奖他说:“何况我是掌管风纪的臣子,上面还有一位守贞节的母亲。”到这时他又蒙受恩典,起身说道:“两朝罕见的恩典,我有什么德行能够承受呢?”于是撰写贞节碑,表彰太淑人的操守,宣扬天子的美好恩命直到无穷。王鏊曾奉太史之命执笔撰写铭文,铭文说:圣人有训诫,把孤儿托付给人,把性命寄托给人;忠贞不改,家国因此兴盛。唉!昔日邵宗遭逢上天降下的灾祸,宗庙祭祀绵延不绝,千钧系于一发,只有太淑人不惊不夺,教育遗孤,使门第再次显赫,只有皇帝赞美她。进而赐予封号,赐犀首锦囊和五花诰命。于是命令你的儿子参与八座之列,掌管我的三礼,镇守治理南方。多么盛大的诏命啊,臣怎敢说这是私事?臣心中有苦衷,上天可以鉴察。惟有皇帝仁慈,曲意成全而不遗漏;至诚感动上天,于是准许了他的请求。母子相互保全,白发稀疏,在一堂之上和乐融融;粗茶淡饭的天伦之乐,谁能比得上三公的富贵?孝道没有谁能超过他,贞节没有谁能超过她,谁能成就这样的美德?诏书的声音高悬于上,百官都在,愿以此为法,以此为榜样。通议大夫、南京兵部右侍郎王公神道碑。王氏后裔出自琅琊。晋代光禄大夫王览,王览的孙子镇东司马王导,渡江后成为元老。后周显德年间,明州衙推仁镐开始居住分水。宋代漕贡进士宗成来到这里,定居昆山湖川;湖川后来划归太仓,所以如今是太仓州人。公名倬,字用检。曾祖琬、祖父琳、父亲辂,都因公显贵,追赠通议大夫、南京兵部右侍郎,母亲都追赠淑人。公自幼聪颖敏捷,二十岁才跟随老师学习《周易》,往往能阐发老师尚未阐发的义理。二十五岁参加应天乡试,成化戊戌年考中进士,出任山阴县知县,因服丧离职,改任余干县,又改任兰溪县。在山阴,他兴办停滞的事务、弥补弊病,革除额外科取,政绩声名显赫,位居八县之首。余干有张、李两姓争夺田地,积累三十年不能解决,双方援引的证人多达千人。公亲自巡视田地,指着一棵大树说:“就以这棵树作为界线。”两家都心服。凡是疑难案件,他都像刀刃迎着丝缕一样细密剖析,不到一个月,监狱便空了。赣地盗贼杀死信丰县令,公督兵讨伐。盗贼据险山地,投石如雨,没有人敢前进。公夜里把一千头白羊放到山下,又让士兵击鼓呐喊跟随,盗贼慌乱中把木石纷纷投下。到天亮时几乎已经投尽,官兵进攻,大败盗贼,生擒三百多人,斩首一千级,于是平定了当地。巡抚和巡按交相推荐他。兰溪县因积欠粮税,里长被关押得挤满了监狱,公到任后审问一次便释放了他们;在赦免以前所欠的都予以蠲除,其余的重新规定期限,按次缴足。十天之内捕获盗贼十多人,夜间门户不再受到惊扰,过去惯于舞文弄墨的人也都收敛了行迹。又因政绩最优上奏推荐,弘治乙卯年起用,升任南京山西道监察御史。他首先弹劾文选郎中贡钦贪污,使其罢职;又弹劾免去尚书中不称职者五人、方面官二十七人。太监杨某倚仗宠幸,横暴至极,甚至鞭打进士,公又弹劾他,使其罢职。当时北方边境大为戒严,诏令平江伯陈锐充任总兵,公说:“陈锐一向没有统率军队的才能,必定会败事。”后来果然没有功劳。不久升任贵州兵备副使,接任米鲁、福祐作乱后的局面,荒僻地区的蛮人出没为患。公于是修筑城堡,宣扬朝廷的威德,汉人和夷人都敬畏爱戴他。土官阿伟一向桀骜不驯,不受约束,公召他便来,低头畏服。正德丁卯年按例裁革,改任广东琼州兵备。当时那里刚脱离符南蛇之乱,生黎成为祸患,公巡察各地,俘获很多人,赎回男女若干人。崖州千家村尤其猖獗,公多次公开说要讨伐,却一直没有出兵;后来忽然趁他们没有防备,袭击其巢穴,大败之,第二天再次交战又击败他们,斩获很多人;将三个大村分成小村,以削弱他们的势力,并上奏请求设置守御千户所。这些黎人从此不再反叛,评论者认为这是奇功,但公没有把功劳上报。后来升任云南按察使,又升任广东右布政使。征讨临贺砦时攻克了据点,残余盗贼藏在山谷中,众人想乘势将他们歼灭,公却不许这样做,而是晓谕他们的首领,所有人都来投降。事情上报后,皇帝赐给白金和文绮,改任四川左布政使。他首先革除钱粮收支稽留的弊病。当时蜀中盗贼蜂起,逼近成都,镇守官员商议焚烧城外民居以断绝盗贼凭借,公说:“这样反而会增强盗贼的势力。”于是命军队列营等待,敞开四座城门,盗贼不敢逼近。当时各郡疲于运送军粮,途中常遭抢掠,死于疫病的人接连不断,公全部停止这种运输,从库中拿出银两买米,储存在各仓,再按照远近发给百姓,使百姓免于转运,军队也不缺粮。总制彭都御史命令准备马三万匹,迟缓便按军法处置;州县仓促之间没有马可出,公命各乡的马全部入城,躲避盗贼抢掠,不到几天马便备足了。又要求熟粮四千石,限定第二天中午送到,公督促各市分头运输到军中,太阳还没有到中午便已送到。彭公大为惊异。不久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整顿蓟州兵备,兼任巡抚顺天等府。当时所属县大饥荒,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情况,公上奏请求从通州调米十万石赈济;等转运到达,百姓将要成为沟中的尸骨,于是获准预支边地官军两个月的俸粮,再增加雇佣运输的费用,把官军所在的俸粮分发给饥民,军民双方都得到好处,救活的人以万计。

时北兵射死参将陈干,总兵太监合军讨之,屯马兰峪,公曰:“敌知吾兵屯西,必且东入。”乃命指挥叶鳯率兵伏山下,敌果毁东墙入,伏发斩获六十余级,马一百五十匹,夺回男女千余。事闻,有勅奬励,有白金文绮之赐。御史劾指挥十七人临阵退缩当斩,公曰:“未经督委,何谓退缩?”十七人皆得免。乙亥,进南京兵部右侍郎,旋以七十恳乞致仕,不允,得赠祖考皆如公官,防孙世徳为国子生。及年七十二三,上疏乞归,上不得已许之,给驿以归,仍令有司以礼存问,葢异数云。归三年卒,正徳辛巳三月九日也。嘉靖二年十二月▯某处,春秋七十有五。初娶陈氏,赠淑人;继陈氏,封孺人;再继陈氏,封淑人。子男二:愔、忬。愔,国子生。女三:长适大名府推官叶梦麟,次适盛有成,次适国子生史赟。孙男二世徳世【阙】孙女,三公癯然儒者,而胸中富有经济,善因事为功,不为矫激之名,亦无诡随之行,故所至有闻,所去人思之。在余干,额外积粮六万石;广东覈库藏,出内复在官银八十余万两;蓟州修筑邉墙四百里。尝道出彭蠡,有渔者数辈趋而前曰:「吾故余干父母也,争献鱼酒。」公为各少受之。之官四川,过临贺,余寇多在人,为公危之。至境,诸蛮相率迎拜道左曰:「生我者公也。」防送出境,贵与崖州各立生祠以祀。居乡以孝义称,亲病躬视汤药,不解带居防三日,水浆不入口。比御而不入,与兄析烟,念其子女多,让以已田半。创立家庙,具祭器,割田千畆为义荘,授宗子世掌之。立条约,族人婚防吉凶之费,颁给有差。吴中苦粮役,往往破家,人争规避,公独曰:「吾家多受国恩,敢辞公役。」乃防族人粮多寡,割田千畆分畨应役。公无负租,族无缧系。其余故旧僚友,师资下至戍卒役氓,饥冻患难有吿者,必获所济。逆瑾擅政,凶焰炽灼,或劝公为自全计,公曰:「死生祸福天也,使我因是毁其平生,虽生奚为?其自立又如此。」铭曰:士有徇名,随世俯仰,或泥古陈,当用而爽。嗟嗟王公,乃异于斯。自为小官,厥问四驰,于臬于藩,民去而思。或试于邉,出竒不穷。孰谓儒生,屡奏肤公利害交前,厥守弥定。留都来归,其用未竟。惸惸孤嫠,恃公为命,赈贫赡族,是亦为政。胡不百年,表正乡邦,刻词隧首,昭视茫茫。吴郡治水之碑今天下财赋多仰东南,东南财赋多出吴郡,而吴郡于东南地最下,最多水患。南方夏秋之间,最苦多雨,苏湖渺然,辄成巨浸,故官多逋负,民多流殍。于是在廷之臣争言水利,而以吴淞、白茆港为首,请设官専治。时巡抚应天等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西蜀李公方著名绩,诏即委之,进太子少保,工部尚书,得便宜从事。公奏:“是非臣一人所能独理。”诏复以工部都水郎中林君文沛、顔君如壊往佐之。公奉诏感激思奋,欲为国家建东南无疆之利,博访羣防,相度源委。谓东南诸水咸汇太湖,太湖由三江入海,而三江久失故道,东江不可复寻,独娄江尚在。吴淞江虽在而多湮,其别出一支分从常熟白茆港入海,最大且驶,而海沙阏塞,久成平陆,民且屋庐坟墓其上。自成化以来,每议开之,辄畏其难而止。▯治中徐侍郎贯濬之不能深广,旋开复塞。以大势论之,太湖吞纳众流,犹人之腹,白茆、吴淞则尾闾也,阳城、昆承、华亭诸处犹脉络也。尾闾不泄,腹且防胀为病,四支百脉无不病者。将事之初,横议纷起,或谓水旱天数,非人力可治;或谓治之复塞,徒费且劳;或谓濵海地势髙卬,凿之复引水入内为患。公皆不听,曰:“我知奉诏行事耳,民固可与乐成,不可与虑始。”乃驻节湖上,且行且度,度地赋功,量功赋役,仞浅深,计逺迩,力多赋诸近,财分取诸逺,而苏独任财力之半。庐舍有次,樵防有所,分授以责成,时犒以行赏。天时晴和,法令明一,众心竞劝,率未明兴作,入夜未巳。河上灯攅如星,臿奋如雨,讙呼之声数里不絶。不数月功告成矣。初白茆自北达于江,河形诘屈不可复通,乃改就东南挑平陆直注诸海,自双庙至东仓通一万七千三百九十二丈,其深一丈五尺,濶三十三丈。

译当时北方军队射死参将陈干,总兵和太监合兵讨伐,在马兰峪驻扎。公说:“敌人知道我军驻扎在西边,一定会从东边进入。”于是命指挥叶凤率兵埋伏在山下,敌人果然毁坏东墙进入,伏兵出击,斩获六十多个首级、一百五十匹马,夺回男女一千多人。事情上报后,皇帝下敕嘉奖,并赐给白金、文绮。御史弹劾指挥十七人临阵退缩,应当处斩,公说:“没有受过督察官的委任,怎么能说是退缩?”十七人都因此获免。乙亥年升任南京兵部右侍郎,不久以七十岁为由恳请退休,未获允许,但祖父、父亲都获赠与公相同的官职,孙子世德防入国子监为生员。到七十二三岁时,上疏请求归乡,皇帝不得已批准,给驿站供其回乡,仍命有关部门依礼慰问,这大概是特殊的待遇。他归乡三年后去世,即正德辛巳年三月九日。嘉靖二年十二月葬于某处,享年七十五岁。起初娶陈氏,追赠淑人;继娶陈氏,封孺人;再次娶陈氏,封淑人。有两个儿子:愔、忬。愔为国子生。有三个女儿:长女嫁大名府推官叶梦麟,次女嫁盛有成,幼女嫁国子生史赟。两个孙子,世德、世【缺】;孙女三人。公外表清瘦,是一位儒者,但胸中很有经世济民的才干,善于因势办事建立功绩,不追求矫激的名声,也没有诡诈逢迎的行为,所以所到之处都有声誉,离任后百姓都思念他。在余干时,额外积存粮食六万石;在广东清查库藏,出入和存放的官银又有八十多万两;在蓟州修筑边墙四百里。他曾路过彭蠡湖,有几个渔民赶上前来说:“您是我们过去余干的父母官啊!”争着献上鱼和酒。公为他们各自少量接受。赴四川任职时,经过临贺,那里许多余寇还在,当地人替公担心。到达境内,各部蛮人相继在道路左边迎拜,说:“使我们活下来的是公啊!”一路护送他出境。贵地和崖州都为他建立生祠祭祀。公在乡里以孝义著称,亲人患病时亲自照看汤药,三日三夜不解衣带,水和汤都不入口。等到御史来而没有接见时,他与兄长分家,想到兄长的子女很多,便把自己一半的田地让给他们。创立家庙,备置祭器,划出一千亩田作为义庄,交给宗子世代掌管。制定条约,族人婚丧嫁娶等吉凶之事的费用,按等级发给。吴中苦于粮役,常常因此倾家荡产,人们争相设法逃避,公却独自说:“我们家承受国家很多恩惠,怎敢推辞公役?”于是按照族人粮税多少,划出一千亩田轮流应役。公家不拖欠租税,族人也不被锁系。其余故旧僚友、老师以及下至戍卒、役夫等,凡有饥寒患难来告求助的,必定得到救济。逆瑾专权,凶焰炽盛,有人劝公为保全自己打算,公说:“死生祸福是上天决定的,假使我因此毁掉平生的操守,即使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他立身自持又是如此。铭文说:士人有的追逐名声,随着世俗俯仰;有的拘泥古法旧说,在应当施行时反而错失。可叹王公,却不同于这些人。他从做小官时起,声名便传遍四方;在按察司、布政司任职,百姓离去后仍思念他。有时在边地任职,出奇制胜的办法层出不穷。谁说儒生不能办事?多次上奏,详细陈述利害,事情交相压来,而他的操守更加坚定。归于留都后,才干尚未完全施展。孤苦无依的寡妇,把公当作生命依靠;赈济贫民、供养族人,这也是施行政务。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岁,成为乡邦的表率?如今只能在墓道前刻下辞文,让后世在茫茫之中看见他的光明。吴郡治水碑 如今天下的财赋大多仰赖东南,东南的财赋又多出自吴郡;而吴郡在东南地势最低,水患也最多。南方夏秋之间最苦于多雨,苏州、湖州一带水面浩渺,常常成为巨大的水泽,所以官府多有拖欠,百姓多流离饿死。于是朝廷大臣争相谈论水利,把吴淞江、白茆港列为首要,要求设置专官治理。当时巡抚应天等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西蜀李公正以政绩闻名,诏令立即把此事交给他办理,晋升为太子少保、工部尚书,允许便宜行事。公上奏说:“这不是我一人所能独自治理的。”诏令又让工部都水郎中林文沛、颜如坏前往协助。公奉诏后感激奋发,想为国家建立东南无穷的利益,广泛访问各方,考察水源和河流的起止。他认为东南各地的水都汇入太湖,太湖又通过三江入海;但三江很久以来已经失去旧河道,东江无法再寻找,只有娄江还存在。吴淞江虽然还在,却多有淤塞;它分出的一支从常熟白茆港入海,水道最大而且水流急,但海沙堵塞,久已变成平地,百姓甚至在上面建造房屋、修筑坟墓。自成化以来,每次议论开通它,总是害怕困难而停止。弘治年间徐侍郎贯疏浚过,却不能做到深广,不久又开了又塞。从大势来说,太湖吞纳众多河流,就像人的腹部;白茆、吴淞是水流的尾闾;阳城、昆承、华亭等处则像经脉络脉。尾闾不能泄水,腹部就会胀满成病,四肢百脉也没有不受病害的。工程开始时,横加议论的声音纷纷而起:有人说水旱是天数,不是人力能够治理;有人说治理后还会再堵塞,只是白费钱财和劳力;有人说近海地势高,开凿后反会把水引入内地造成灾患。公都不听,说:“我只知道奉诏办事罢了。百姓本来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却不能和他们一起忧虑如何开始。”于是驻节湖上,一边施工一边测量;按照地势分派工程,按照工程量分派役夫,测量深浅,计算远近;劳力多的任务分给附近地区,钱财则从远处分别征取,唯独苏州承担财力的一半。庐舍安排有次序,砍柴和做饭各有地方,分派任务并责成完成,按时犒劳并实行奖赏。天时晴和,法令明确统一,众人争相努力,往往天未亮便开工,入夜还不停止。河上的灯火聚集如星,铁锹挥动如雨,欢呼声数里不绝。不到几个月工程便告成了。起初白茆港自北向江边延伸,河道曲折,无法重新疏通,于是改向东南,开挖平地,直通大海;从双庙至东仓,打通一万七千三百九十二丈,深一丈五尺,宽三十三丈。

白茆上流又开尚湖、昆承、阳城湖各隘为塘为洪,为港为泾为溇者凡十有九又于宜兴濬百渎,武进无锡濬桃花港、龙荡、九曲、城墅河,江隂申港、利港、横市河,皆文沛所理也。吴淞江上流颇通利,自夏驾浦至旧江口,仅如衣带,不复容舟,因其旧形,广之深之,自夏驾浦至龙王庙江口,凡六千三百三十六丈,其深一丈二尺,阔十八丈。又于湖州濬大钱、小梅七十二溇,吴江濬长桥一带,引湖水散淀山等湖,昆山濬赵屯、太盈、道褐等浦,其为浦为港为泾为浜尤多,皆如瓌所理也。白茆港口海潮日至,沙泥易阏,则为石闸一,阳承湖水至斜堰,分流七浦塘,则可少杀白茆之流,又为堰一。夏驾浦、新洋江、吴淞之交,横引江水斜趋娄江,则吴淞势弱,不能荡激易淀且阏,又为石闸一。葢疏宜兴湖州诸阏,水归太湖无碍,则常之宜兴、武进,湖之乌程、归安,松之华亭,可无水患。濬吴淞、白茆之阏,太湖之水入江海无碍,则苏之长洲、常熟、昆山可无水患。而吴淞、白茆之役最大,功费尤多,始事于正徳十六年十月,嘉靖元年四月讫工。是役也为工凡四十一万二千五十三,银为两若干,米为石若干,费亦大矣。虽然天下之事,成之难,隳之易,故曰功者难成而易壊者也。东南之水,古人治之多矣,至国初则又壊,故夏忠靖治之,正统间则又壊,故周文襄治之,景泰中则又壊,故李侍郎敏治之,▯治中则又壊,徐侍郎贯治之,则今日之功,又安保后日之无壊乎?保而勿壊,则在后之人焉,勿废疏瀹,勿惰啓闭,勿纵豪强,勿规小利,所以保之也。予家于吴,嘉公之绩之有成,又欲其久而不壊也,刻碑河上以示后之人。铭曰:清浊肇奠,势东南倾,万流趋之,赴于沧溟。厥趋未至,太湖是汇,三江分流,朝宗斯沛。神禹之绩,万世攸赖。三江既湮,水乃溃溢,大浸稽天,伤我稼穑。当宁患之,命我令公,许以便宜,为朕司空。公来湖上,询民之瘼,白茆吴淞三江故迹,故迹久阏,湖则为虐,乃经乃谋,乃疏乃凿。万夫子来,其集如云。劳民以佚,劳乃不勤。三阏既疏,百川来同。吴民讙呼,司空之功。公曰:“何功?奉诏之防。”古亦有言:“行所无事,无事之事,民乃奠安。”刻碑河上,以眎不刋。

震泽集巻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震泽集巻二十四     明 王鏊 撰传

愧斋先生传愧斋先生陈姓,音名字师召,福建莆田人。为人古貌古心,于世故细碎米盐筐箧,殊若无所幅尺。遇人无贵贱贤愚,辄倾尽。小事无可不可,辄曰:「也罢。」人戏称为「也罢先生」。又称愧斋。先生居官三十余年,頽然而已。胸中是非轻重泾渭甚辨,与人交际锱铢不爽。遇大事有不可,必如其志。自罗伦、王徽等贬斥,中外结舌以言为讳。先生为编修,上疏曰:「窃见近年灾异屡见,雨旸愆期。翰林论思之地也,臣敢不竭其愚。臣观春秋二时,陛下虽间御经筵以讲圣学,然势分尊严,上有所疑未尝问,下有所见不敢陈。愿于退朝之暇,择一二儒臣有学行者,引对便殿,少霁天威,有疑辄问,务使圣心涣然而止。方今人才日降,言路日塞,异端日炽,宜召还致仕吏部尚书李秉、修撰罗伦、编修张元祯、评事章懋、给事中王徽、新会举人陈宪章,置之台谏,革去法王、佛子、真人位号,禁止创建寺观,则正人用,言路开,妖妄息。」不报。司礼监黄赐母死,省寺监院无弗吊祭,翰林独未之诣也。一日,徐侍讲琼言于众曰:「时且如此,独得不往乎?」众或应或黙。先生忽奋然大怒,作而言曰:「堂堂翰林,相率而拜内臣之门,天下其谓何?斯文其谓何?」词气愤激,声泪俱下。于是言者大沮,事遂已。汪直之在西厰也,气焰烜赫,出没如鬼神。一日有校士突入兵部郎杨仕伟家,收缚仕伟,拷掠及其妻属,众骇莫敢闯焉。先生其邻也,登墉呵之曰:「尔何人,敢尔,不畏国法?」其人曰:「尔何人,敢尔,不畏西厰?」先生曰:「尔欲知我乎?我翰林侍讲陈某也。」闻者为之缩颈。刘文穆之起复也,先生自南京与书止之,文穆不悦。其后当路有缺,吏部拟先生,文穆辄沮之曰:「某腐儒也,不可用。」先生由进士为庶吉士,授编修,进侍讲,擢南京太常寺少卿,九年乃进卿。云先生为文典实有理致,尤邃于经学,四方举子质。经者,填门塞坐,得一语,人人各厌其意。中外显仕,多出门下者。太史公曰:「语有之,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信哉!」观愧斋先生平居恂恂,语若不出口;至其疏时事,叱逻卒,排众议,何其壮也!于乎,其所谓笃行君子者乎?

译白茆上游又开通尚湖、昆承湖、阳城湖各处狭窄的水口,修成塘、洪、港、泾、溇,共十九处;又在宜兴疏浚百渎,在武进、无锡疏浚桃花港、龙荡、九曲、城墅河,在江阴疏浚申港、利港、横市河,这些都是林文沛负责治理的。吴淞江上游水道较为通畅,但从夏驾浦到旧江口,窄得像衣带,不能再容船只,于是利用原有河形加宽加深;从夏驾浦到龙王庙江口,共六千三百三十六丈,深一丈二尺,宽十八丈。又在湖州疏浚大钱、小梅七十二溇,在吴江疏浚长桥一带,引导湖水分流到淀山等湖;在昆山疏浚赵屯、太盈、道褐等浦。修成的浦、港、泾、浜尤其多,这些都是颜如坏负责治理的。白茆港口海潮每天到来,沙泥容易堵塞,于是修建一座石闸;阳承湖水流到斜堰,分流进入七浦塘,就可以稍稍减弱白茆的水势,又修建一座堰。夏驾浦、新洋江和吴淞江交汇处,横向引江水斜流趋向娄江,使吴淞江水势减弱,不至于冲荡激流而容易淤积堵塞,又修建一座石闸。大概疏通宜兴、湖州各处的淤塞,使水流无碍地归入太湖,那么常州的宜兴、武进,湖州的乌程、归安,松江的华亭,就可以没有水患。疏浚吴淞江、白茆港的淤塞,使太湖之水流入江海不受阻碍,那么苏州的长洲、常熟、昆山就可以没有水患。而吴淞、白茆的工程最大,耗费的功力和钱财也最多,开始于正德十六年十月,嘉靖元年四月完工。这项工程共用工四十一万二千五十三,银若干两,米若干石,费用也很大。然而天下的事情,建成困难,毁坏容易,所以说工程难以建成却容易毁坏。东南的水患,古人治理过很多次;到了明朝初年又毁坏了,所以夏忠靖治理;正统年间又毁坏了,所以周文襄治理;景泰年间又毁坏了,所以李侍郎敏治理;弘治年间又毁坏了,徐侍郎贯治理。那么今天的工程,又怎么能保证后日不会毁坏呢?能否保全而不毁坏,在于后世的人:不要废弃疏浚,不要懒惰于开闸闭闸,不要放纵豪强,不要图谋小利,这就是保全它的方法。我家住在吴地,赞美李公功业有成,又希望它长久不坏,于是在河边刻碑来告示后人。铭文说:清浊初分,天地安定,水势向东南倾注,万流都奔向那里,汇入沧海。水流还未到海,先汇聚于太湖;三江分流,水流充沛地朝见大海。神禹的功绩,万世都赖以受益。三江既已淤塞,水便溃决泛滥,大水高涨接天,伤害了我们的庄稼。皇帝为此忧虑,命令我们李公,允许便宜行事,代朕掌管水利。公来到湖上,询问百姓的疾苦;白茆、吴淞三江的旧河道,旧迹长期堵塞,湖水便成了灾害。于是测量、谋划,疏浚、开凿。万千民夫前来聚集,像云一样密集。让劳作的百姓得到休息,劳作便不至于疲惫。三处淤塞疏通后,百川都来汇合。吴地百姓欢呼,称颂司空的功劳。公说:“这算什么功劳?不过是奉诏行事罢了。”古人也说过:“顺着事情本来的规律去做,不妄加干预,百姓才能安定。”于是把碑刻在河边,用来昭示后世,永不磨灭。《震泽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二十四 明代王鏊撰写传记 《愧斋先生传》愧斋先生姓陈,名音,字师召,是福建莆田人。他相貌古朴,内心也古朴,对于世故中琐碎的米盐钱财和箱笼器物,完全像是不受任何约束。无论遇到贵贱、贤愚什么样的人,他总是倾心相待。小事没有什么可不可以,他总说:“也罢。”人们便开玩笑称他为“也罢先生”,又称为愧斋。先生做官三十多年,始终颓然自守。然而他心中对是非轻重分辨得像泾渭一样清楚,与人交往时连极细微的得失都不肯差错;遇到重大事情认为不可行,必定按照自己的意志办理。自从罗伦、王徽等人被贬斥后,朝廷内外都闭口不敢说话,以言论为忌讳。先生任编修时,上疏说:“我私下看到近年来灾异屡屡出现,雨旸也失常。翰林院是讨论政事、思考谋略的地方,臣怎敢不竭尽愚见?臣观察春秋两季,陛下虽然间或到经筵讲习圣学,但上下尊卑的形势过于严峻,上面有所疑问从未询问下面,下面有所见解也不敢陈述。希望陛下在退朝之后,选择一两位有学问品行的儒臣,召到便殿接见,稍稍缓和天威;有疑问就询问,务必使圣心豁然开朗而停止疑虑。如今人才日益衰落,言路日益闭塞,异端日益猖獗,应当召回致仕的吏部尚书李秉、修撰罗伦、编修张元祯、评事章懋、给事中王徽、新会举人陈宪章,把他们置于台谏之职;革除法王、佛子、真人等位号,禁止新建寺观,那么正直之人会被任用,言路会被打开,妖妄之事会平息。” 奏疏没有得到答复。司礼监黄赐的母亲去世,省、寺、监、院没有不去吊祭的,唯独翰林院没有前往。有一天,徐侍讲琼对众人说:“时势已经这样了,难道唯独我们可以不去吗?”众人有的答应,有的沉默。先生忽然奋然大怒,起身说:“堂堂翰林院,竟相率到内臣门下跪拜,天下人会怎么看?斯文又会怎么看?”言辞气势激愤,声音和眼泪一起流出。于是主张前往的人大为沮丧,事情便作罢了。汪直在西厂时,气焰显赫,出没如鬼神。有一天,一个校尉突然闯入兵部郎中杨仕伟家,逮捕捆绑杨仕伟,连他的妻子亲属也一起拷打,众人惊骇,没有人敢上前阻拦。先生住在他家旁边,登上墙头呵斥说:“你是什么人,竟敢这样做,难道不怕国法吗?”那人说:“你是什么人,竟敢这样,难道不怕西厂吗?”先生说:“你想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翰林侍讲陈某。”听到这话的人都吓得缩了脖子。刘文穆复出时,先生从南京写信劝阻,刘文穆很不高兴。后来朝廷有职位空缺,吏部拟任先生,刘文穆总是阻挠说:“这是个迂腐的儒生,不可任用。”先生由进士选为庶吉士,授任编修,升侍讲,擢升南京太常寺少卿,九年后才升为卿。据说先生作文典雅充实而有条理,尤其精通经学。四方的举子前来向他请教经书,挤满门庭和座席;得到他一句话,人人都各自领会并满足于其中的意义。朝廷内外的显达官员,很多都是他的门生。太史公说:“古语说,仁慈的人一定勇敢,勇敢的人却不一定仁慈,确实如此!”看愧斋先生平日恭谨温和,说话仿佛难以出口;到了上疏议论时事、呵斥巡逻的校卒、排斥众人的议论,又是多么壮烈啊!唉,他不就是所谓笃实行义的君子吗?

张养正传张頥字养正,医名擅吴下。中年以瞽废,而气岸峭直不衰。周文襄公巡抚吴中,賔礼之,议论侃侃不屈也。其医大槩以保防元气为主,处剂多用参术,而每着竒效。能预刻年月日决人生死,往往竒中。予昔馆其家,尚及见焉,故得传其事。崔御史某按吴,病痰气,气短不能息。养正曰:「此之谓支饮,法当汗,汗之愈。」知长洲王汝器病伤寒,众医以为热症。养正曰:「是极寒,当用附子。」用附子,果愈。髙都御史尚达久患咳,或以为外感,或以痈结于肺。养正曰:「胃气伤,正气损,似外感而非也。」卒用补剂而差。王孟南母节妇患足疾,不能转动,内外医莫知其症。养正曰:「此风也,用祛风汤差。」李百户庆患呕血,吴下医皆在养正后至。曰:「诸公以为何如?」咸曰:「未死也。」养正曰:「吾去矣,诸君治之。」去数十步,庆死。谢挥使病,谓其家曰:「亟来与诀。」顷之不能言矣,其家未信。顷之果然。北客有计姓者,患痰火,自诧善饭。养正曰:「是不可为也。」计大怒曰:「我何病哉?」半月计卒。无锡华氏数延养正昆仲三人,纵言及年夀。养正曰:「弟思济当先逝。」曰:「几何时?」曰:「一年许。」其家特未信。明年思济疽发于背,养正曰:「是矣,不可治也。」乃谒他医治之。少间,华使人绐曰:「君言不可治,今愈矣。」养正曰:「有是乎?」归语汝主视,便中当有若絮者,至某日死矣。视之果然,及某日死。叶文庄有悸疾,养正治之辄愈。问之曰:「吾医无过人者,但病有浅深,治有缓急,扶持元气,取自然之效耳。」文庄大以为然。太史公曰:「近世言医者,率祖东垣、丹溪,谓医中王道,信然。然病者每迟之。及养正用之,数着竒效,可谓善用其术者矣。」吴父老为予言:「教谕闻恭遘羸疾,吴医治之,率用三白汤不效。谒养正,亦用三白汤。家人曰:『前用之矣。』养正曰:『子勿言,投之。』果愈。众莫知其故,岂别有巧妙乎?」葢吴下言医之良者,必曰养正云。

东冈髙士传予与世寡谐,人亦鲜与谐者。立朝几四十年,日接天下士,而所与友者,财四五辈,皆海内名流也。晩归洞庭,得一人焉,曰东冈髙士,作《东冈髙士传》。髙士名鳯,字鸣阳,其先本出自吴。有华二府君者,元李馆于施,遂姓施氏。其伯父修撰公,正统乙未举进士,为天下第一,入翰林为修撰,未二年卒,天下至今惜之。髙士少有志,绍修撰之烈,随大父贸迁淮隂,昼执烹饪,夜勤诵读,或行道中黙诵所肄,触人莫觉也。尝经孟子河,与侪辈阅道傍碑,一过曰:“吾能识之矣。”归而书之,不失一字。时倪文僖公为南京礼书,文僖修撰同年也,以所业往见文僖,惊焉,为介于陈御史直夫。直夫理学渊邃,得之甚喜,曰:“从吾游者多矣,好古不同流俗,惟鸣阳一人。”尝语之曰:“科第易得,成一君子为难。”于是益潜心理学,所得深矣。既归吴中,时浮梁戴公董南畿学政,遣县丞敦遣入试,君以病辞,固召之,又辞,葢君勤学过苦,因得▯疾,自是不复事举业。云间钱学士亦修撰同年也,以经明行修荐诸部使者,或者因以牟利,君曰:“以利媒进,吾不为也。”自是不复事进取。先垅荒秽,绰楔倾圮,君伤之而力不及,有言于当道者,有司为之葺理,君因庐于墓所,开门授徒,辟园凿池,养鱼种树。君性度宽和而有思致,种莳必谨察天时物土之宜,浅深踈密,髙卑向背,尽草木之性,故所植皆蕃茂多实。久之,枇杷、杨梅、甘橘、葡萄、茶笋、防不毕具,松千挺,竹千竿,树皆合抱成林。君食贫砺行,非其义不取,有不足亦不以干人,疏食饘粥,案惟三九,敝袴破帷,十年不易,亦不垢汚。敦行孝友,恭慎逊让,家人辈皆化之,僮仆皆循循慤谨。初乡有狂悖数犯君,君不校,益厚之,其人则自悔改,自是乡人无敢犯者。有盗为暴,君使人备之,盗曰:“归语汝主安眠,吾不尔犯也。”山人多淫祀,君一切革去,戒其家。勿得事浮屠,道士四时享祀,一依古礼。少苦羸病,晩乃轻安,登山步履如飞,灯下能读蝇头细字。壮者或病焉,其真有所养者耶?晩构一亭于松竹之间,客至相与宴饮,怡然终日,人未尝见其有戚戚容。有贵者过而问焉,曰:“君何所得而乐若是?”曰:“吾无得也,吾所欲易足耳。”贵者惘然自失,曰:“吾足而不足,君不足而足。然则君其富耶?吾其贫耶?”太史公曰:「甚哉,世人之奔利,日夜营营,日増而日不足也。是何耶?近闻贵者享权,幸千金以为具,权贵享之,百金以为犒。其费也无纪极,则其务得也亦无纪极。孰若髙士终年无所费,无所取,而常自足耶?吾是以传之,使后世有鉴焉。」

译《张养正传》张颐,字养正,以医术闻名吴下。中年因双目失明而废弃医业,但他的气概和刚直不减。周文襄公巡抚吴中时,以宾客之礼待他;他议论侃侃而谈,毫不屈服。他的医术大体以保护、培补元气为主,开方多用人参、白术,却常常取得奇效。他能够预先刻定年月日,判断人的生死,往往奇验。我过去曾寄居在他家中,还来得及见到他,所以能够记述他的事迹。御史崔某巡按吴地时,患痰气,呼吸短促不能喘息。养正说:“这叫支饮,按医法应当发汗,发汗就会痊愈。”长洲知县王汝器患伤寒,众医都认为是热证。养正说:“这是极寒证,应当使用附子。”用了附子,果然痊愈。高都御史尚达长期咳嗽,有人认为是外感,有人认为是痈结在肺。养正说:“这是胃气受伤、正气受损,看似外感其实不是。”最终用补益药治愈。王孟南的母亲节妇患脚病,不能转动,内外科医生都不知道是什么病。养正说:“这是风病,用祛风汤就会痊愈。”李百户庆患吐血,吴下的医生都在养正之后赶到,问道:“各位认为病情怎样?”众人都说:“还没有死。”养正说:“我走了,各位来给他治疗吧。” 离开几十步,庆就死了。谢挥使病重时,对家人说:“赶快来和我诀别。”一会儿便不能说话了,家人还不相信;不久果然死去。北方客人中有一位姓计的,患痰火病,却自夸饭量很好。养正说:“这病不能治了。”计某大怒说:“我有什么病?”半个月后计某就死了。无锡华氏多次请养正兄弟三人到家中,闲谈间说到寿命。养正说:“弟弟思济应当先死。”问:“还有多少时间?”答:“一年左右。”华家人特别不相信。第二年思济背上生了疽,养正说:“就是这个病了,不能治。”于是华家又请别的医生治疗。不久,华家派人来骗养正说:“您说不能治,现在已经好了。”养正说:“有这种事吗?”回去告诉你的主人仔细看看,那里应当有像絮一样的东西,到某日就会死。华家查看,果然如此,到某日思济便死了。叶文庄有心悸病,养正治疗他总能痊愈。叶文庄问其中缘故,养正说:“我的医术并没有超过别人,只是疾病有深浅,治疗有缓急;扶助人的元气,取得自然痊愈的效果罢了。”文庄非常认为这话正确。太史公说:“近世谈论医术的人,大多以李东垣、朱丹溪为祖宗,认为这是医道中的正道,确实如此。然而病人常常因此耽误治疗。等到养正运用这种医术,多次取得奇效,可以说是善于运用这种医术的人了。”吴地父老对我说:“教谕闻恭患虚弱病,吴地医生大都用三白汤,毫无效果。他去拜访养正,养正也使用三白汤。家人说:‘以前已经用过了。’养正说:‘你不要说,给他服下。’果然病就好了。众人都不知道其中的缘故,难道另有巧妙之处吗?”大概吴地下论说医术高明的人,必定要说养正。《东冈高士传》我与世俗很少合得来,世人也很少有能与我合得来的。我在朝廷任职将近四十年,每天接触天下士人,而与我交友的只有四五人,且都是海内名流。晚年归居洞庭,得到一位友人,叫作东冈高士,于是写了《东冈高士传》。高士名叫凤,字鸣阳,他的祖先本来出自吴地。有一位华府君,元代时李氏馆他于施家,于是便改姓施氏。他的伯父修撰公,正统乙未年考中进士,名列天下第一,入翰林院任修撰,不到两年就去世了,天下人至今仍为他惋惜。高士年轻时便有志向,要继承修撰公的事业,跟随祖父迁居淮阴,白天操持烹饪,夜里勤奋诵读;有时走在路上,默默背诵所学,碰到别人也没有察觉。他曾经过孟子河,和同伴观看路旁的碑文,只看了一遍便说:“我已经能够认记它了。”回来后把碑文写下,一个字也没有错。当时倪文僖公任南京礼部尚书,文僖公与修撰公是同年进士。高士带着自己的文章去拜见文僖公,文僖公大为惊异,便把他推荐给陈御史直夫。直夫的理学造诣深厚,得到高士后十分喜悦,说:“跟随我游学的人很多,爱好古学而不随流俗的,只有鸣阳一人。”他曾对高士说:“科举功名容易取得,成为一个君子却很难。”从此高士更加潜心研究理学,所得造诣更深。高士回到吴中后,当时浮梁戴公主持南畿学政,派县丞督促他参加考试。高士以有病推辞,戴公坚决召他,他又推辞;大概是他勤学过于劳苦,因此得了眩晕病,从此不再从事科举学业。云间钱学士也与修撰公同年进士,他以高士经学明达、品行高洁为由,向各部使者推荐他。有人或许想借此牟利,高士说:“用利益作为进身的媒介,我不做。”从此不再谋求进取。祖坟荒芜,墓前的绰楔也倾倒毁坏,高士为此悲伤却无力修整;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当道官员,有司便替他修葺整理。高士于是住在墓旁,开门授徒,开辟园圃,挖池塘,养鱼种树。他性情宽厚温和而富有情趣,种植花木一定谨慎观察天时、土质的适宜情况,以及种植的深浅、疏密、高低、向背,完全顺应草木的本性,所以所种植物都繁茂多结果。时间久了,枇杷、杨梅、甘橘、葡萄、茶、笋、防风等无不具备;松树有千株,竹子有千竿,树木都长到合抱粗,形成树林。高士甘于贫困而磨炼品行,不合义理的东西一概不取;有所不足,也不向别人求取。平时吃粗粮、稀粥,案上只有三九之数的器物;破裤子、破帷帐,十年不更换,却也不觉得肮脏。严格奉行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之道,恭敬谨慎,谦逊礼让,家人都受到他的感化,僮仆也都循规蹈矩、诚实谨慎。起初乡里有个狂妄悖逆的人多次冒犯高士,高士不计较,反而更加厚待他,那人自己悔悟改过;从此乡人没有敢冒犯高士的。有盗贼横行作恶,高士派人防备他。盗贼说:“回去告诉你们主人安心睡觉,我不侵犯你们。”山里人多举行淫祀,高士一概革除,并告诫家人:不得侍奉佛教徒和道士;一年四季的祭祀,都依照古礼办理。高士年轻时身体瘦弱多病,晚年才渐渐轻快安适,登山行走如飞,在灯下还能阅读蝇头小字。壮年人有时还会生病,他难道真是有所修养吗?晚年在松竹之间建了一座亭子,客人来时便一起宴饮,整天怡然自得,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忧愁的样子。有位显贵经过,问他说:“您得到什么,竟能这样快乐?”高士说:“我没有得到什么,只是我的欲望容易满足罢了。”显贵茫然若有所失,说:“我满足了却仍感到不足,您没有什么却感到满足。这样说来,您难道是富有的吗?我难道是贫穷的吗?” 太史公说:“世人奔逐利益,实在太厉害了,日夜忙碌经营,财物日益增加,却一天比一天感到不足。这是什么缘故呢?近来听说显贵享用权势,花费千金来置办器具;权贵享用时,又花费百金来犒劳。这样花费没有止境,那么追求获得也没有止境。哪里比得上高士终年没有什么花费、没有什么索取,却总是自我满足呢?我因此为他作传,使后世有所鉴戒。”

贞烈熊氏女传贞烈熊氏女者,衡府引礼舍人庆泽之女,故四川布政使祐之孙也。母曰孔氏,宣圣二十代孙。熊故家青齐而来,家于吴。女生而端洁明慧,能通《孝经》《小学》《列女传》诸书。防则许聘无锡秦汉。汉暴死,女闻哭泣不食。一日忽谓侍婢曰:“吾死,尸当归秦。”婢讶其言,而未以为意也。婢出,即阖门自缢。婢惊还救,得不死。他日有媒妪至其家,与其母语久之。问婢曰:“彼妪何为者?”婢曰:“不知也。”“似闻聘礼,姑纳外家女,曰是爲我也。”故以事遣婢出,又自缢。家人奔救,复免。自是不敢复议。然郡人以其贤,父母亦以其少也,终不能释。有马谦叔者,亦为其子求婚。女闻即不食,欲自缢不得,遂引刀断髪,截其右耳,未殊流血滂然仆地即死。父母惊救,适有百金良药傅之,久之乃苏。所亲或谕之曰:“适人之道,一与之醮,终身不改。今汝未预执笄,未成妇也。未醮而孀,礼所无也。汝得无过乎?”女曰:“吾虽未嫁,心已许之矣。吾自防所知者,秦氏不之,秦复何面目适他氏之门?且吾终身侍父母之侧,亦何不可,而必欲吾嫁乎?”谕者曰:“汝富于春秋,守之实难。父母在,父母是依。他日父母即有不讳,汝复何依?是时贫寠寒饿,汝得无恨乎?”女曰:“吾今日惟死是求,死且不畏,何畏于贫?且吾志已定,岂以死生贫富二其心乎?”谕者叹曰:“贞烈女也!”不复敢言及汉。且▯,女谓其父母曰:“吾不获事其生,欲送其死。”遂衰服至秦氏,姑亦已卒。女哭之成礼,又拊汉柩哭之哀。时汉止一穴,女以垩画其傍为一穴,曰:“吾终归于是。”秦氏许之。至家屛去华饰,素服以居,虽至亲莫或见其面。姑苏太守扁其堂曰:“贞烈。”月致薪米,且欲上闻而未及也。《诗》曰:“其仪一兮,心如结兮。”又曰:“之死矢靡他。”熊氏女有焉。太史公曰:「熊氏女之行,竒矣,伟矣!自昔守节不贰,春秋书宋共姬,诗美衞共姜,史称陈孝妇,其最焯着。然皆已嫁者也,未嫁不二,未之闻焉。」按:「昏礼,既纳聘,有吉日,婿之父母死,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防,不得嗣为兄弟,使某致命女氏。』许诺而弗改嫁。壻免防,女之父母使人往请,壻弗取,而后嫁之,礼也。葢虽圣人,不以所难律人也。夫不以所难律人,亦不以所难沮人。熊氏女可谓能行人之难行,诚古今希絶之行也。可以激頽风,廉顽而立懦,可不谓贤乎?贤若是,可无旌乎?吾故为传之,使观民风者采焉。」

译《贞烈熊氏女传》贞烈熊氏女,是衡府引礼舍人庆泽的女儿,已故四川布政使祐的孙女。母亲姓孔,是宣圣孔子的第二十代孙女。熊氏祖籍青齐,后来迁居吴地。熊氏女一出生便端庄纯洁、聪明明慧,能够通晓《孝经》《小学》《列女传》等书。到婚配年龄时,已许配给无锡的秦汉。秦汉突然暴死,熊氏女听说后哭泣不止,也不吃饭。一天,她忽然对侍婢说:“我死后,尸体应当归葬秦家。”侍婢惊讶她的话,却没有把它放在心上。侍婢出去后,她便关上门自缢。侍婢惊慌返回救援,她才没有死。后来有媒婆来到她家,和她母亲谈了很久。她问侍婢:“那个老妇人是做什么的?”侍婢说:“不知道。”熊氏女说:“好像听到聘礼的事,姑且收纳外家女子,说是替我办的。”于是她故意找事把侍婢支开,又自缢。家人赶来救援,她再次获救。从此家人不敢再议论婚嫁。然而郡里人因为她贤德,她的父母也因为她年纪尚小,始终不能放弃再嫁的打算。有个马谦叔,也来为他的儿子求婚。熊氏女一听便不吃饭,想自缢却没有成功,于是拿刀割断头发,又割下右耳,伤口血流如注,倒地而死。父母惊慌救治,恰好有价值百金的良药可以敷治,过了很久她才苏醒。亲友中有人劝她说:“女子嫁人的道理,一旦同男子行醮礼,终身就不能改变。” “如今你还没有参加执笄礼,还没有成为妇人。没有行醮礼便守寡,是礼制所没有的。你这样做难道没有过错吗?”熊氏女说:“我虽然还没有出嫁,心已经许给他了。我自己所知道的,是秦家不再娶我;秦家既然不娶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嫁到别家?况且我终身侍奉父母身旁,又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一定要我出嫁呢?”劝她的人说:“你还年轻,守节确实很难。父母在世时,你可以依靠父母;将来父母一旦去世,你又依靠谁?那时贫穷困苦、受寒挨饿,你难道不会后悔吗?”熊氏女说:“我今天只求一死,连死都不怕,还怕贫穷吗?况且我的志向已经确定,难道会因死生贫富而改变自己的心志吗?”劝说者叹息道:“真是贞烈女子!”从此不敢再提秦汉的事。秦汉将要下葬时,熊氏女对父母说:“我没能侍奉他活着的时候,想去送他死后归葬。”于是穿着丧服来到秦家,但秦汉的姑母也已经去世。熊氏女按礼哭祭她,又抚着秦汉的灵柩悲哀地哭泣。当时秦汉的墓穴只有一穴,熊氏女用白土在旁边画出一穴,说:“我最终要归葬在这里。”秦家答应了她。她回到家后,屏弃华丽的服饰,穿素服居住,即使至亲也不让见她的面。姑苏太守为她的堂屋题匾,写着“贞烈”二字,每月送给她柴米,并且想把此事上报朝廷,却没有来得及。《诗经》说:“仪容专一啊,心志如同打结一般坚定。”又说:“直到死亡,我发誓也不改变。”熊氏女正是这样的人。太史公说:“熊氏女的操行,奇异啊,伟大啊!自古以来守节不二,春秋时期记载宋共姬,《诗经》赞美卫共姜,史书称颂陈孝妇,其中最为显著。然而这些人都是已经出嫁的女子,未出嫁而守节不二的事,我还没有听说过。”考察礼制说:“婚礼中,已经接受聘礼并确定了吉日,如果女婿的父母去世,男方应派人向女家传达:‘我的儿子因为父母丧事,不能继续作为兄弟参加婚礼,所以派我来向女家传达。’女家答应后,女子不得改嫁。女婿服丧期满,女方父母派人前去请求成婚;女婿不来迎娶,然后女方才可以把女儿嫁给别人,这才合乎礼制。大概即使是圣人,也不会拿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来要求所有人。既然不以难以做到的事要求别人,也不应以难以做到的事阻止别人。熊氏女可以说是做到了常人难以做到的事,确实是古今少有的行为。它可以振兴衰败的风俗,使顽劣者知廉耻,使懦弱者立志,难道不能称为贤德吗?贤德到这样的程度,难道可以不加以表彰吗?所以我为她作传,使考察民风的人能够采录此事。”

夏忠靖公传公讳原吉,字维诘,其先会稽绍兴人,父时敏,洪武间以布衣召见,授湘隂教谕,遂占籍焉。公领乡荐,入太学,被选禁庑书诰,太祖见而异之,赐衣一袭,又遣人诇诸生,诸生笑傲讙哗,独公端坐俨然。事竣当署,上曰:“夏某端厚君子也。”实授户部主事。尚书郁新与语奇之,曰:“夏某才器,老夫不及也。”诸曹事难处者,悉与裁之。同官质疑,日环左右。刘郎中某者耻以事质,多为新所诘责,深衔之。嵗正大朝劾诸司怠事者,上曰:“宥之。”新请罪之者再三,上怒曰:“是谁教汝以要勤耶?”新免冠谢,得已。旦率诸曹入谢,刘出奏曰:“圣明洞见,尚书果人教之意,欲中公。”上问新为谁,对曰:“堂后书算生实教臣,臣愚过听,抵此。”乃下书算生于狱。刘嗾生盍引公,众不肯。刘他日复奏曰:“夏某专尚书柄,前事实某教之。”上曰:“闻原吉甚有裨于尚书,汝欲陷之耶?”刘与书算生皆弃市。三十一年陞户部右侍郎,未几充采访使,巡福建。公明宽大,时杨文敏公荣为邑庠生,公器之,赠之诗有“莫使祥麟后马牛”之句,荣遂冠秋试。太宗入公时,镇蕲州,有执公以献者,上曰:“夏某奉公守法,转户部左侍郎。”或譛之曰:“彼建文用事人,不宜大用。”上曰:“夏某太祖之臣也,彼忠于太祖,故忠于建文,又岂不忠于朕哉?”旋进尚书,凡贡赋役制,悉命详定。两浙大水,命公往治,且命都御史俞某赍水利集赐之,徧询故老,水之源委,时役兵民数万,抚恤之,人人尽力。布衣徒步,昼夜经画,目为之赤。盛暑或持葢至曰:“众皆赤体暴日中,吾何忍求凉。”决壅滞,修堤浦,濬沟洫,治桥梁,导水入海,水不为患。又奏发粟万余石以赈饥,给牛具种子与贫民,吴人怀之。姚广孝还自浙西,上首询公,广孝曰:“夏某古之遗爱也。”召还掌部事,请裁冗食,平赋役,均出入,勿使势要种盐以妨商贾,勿使富贵専钱以沮货易,禁包揽。侵欺之弊,清仓场,广屯种,皆立定规。凡仓庾府帑户下田赋盈缩之数,各书小帖于袖,时一阅之。一日上问天下粮数,公对:「某处几何,某处几何」,毫髪不爽,益亲信之。时陞赏靖难功臣,又大封亲藩,征讨西夷,创宫殿,増置武卫,添设百司,费亿万计,皆取办于公。初建北京宫殿,采木运饷者,命公出巡视,给以锦衣官校四十人,律治怠事者。公登车,即谕官吏军民各处:「乃事吾将出巡,葢恐犯者众也。」人人感悦而事集。秋八月,召还。时上将北巡,命掌行在户礼二部都察院事,扈驾至北京,又命兼掌刑部。八年,亲征北边,命辅导皇孙留守北京,兼掌行在六部都察院大理寺事。谕之曰:「朕以房▯龄委卿,卿其尽心辅导。」时京邑诸司草创,公每旦入朝,独近扆前,防决机务,退至政事堂,郎官御史抱案盈庭,公口应手判,不动声色。北奏行在,南启东宫,京师肃然。七月驾还北宫,公见便殿曰:「卿辅皇孙居守,事妥,民安,防决机务,咸当朕心。」公曰:「陛下之训,皇太孙遵行之,臣何功之有?」翌日上谕羣臣曰:「夏某辅导皇孙,今之周公也。」十一月,扈驾还南京,仍掌户部事。寻命辅导皇太孙,周行乡落,见乡老,令一一陈其风俗疾苦,或赐之帛,给之糜。至一村店,取虀黍进曰:「愿殿下味此以知民艰。」皇太孙为尝之。有一人犯驾,欲罪之,公言:「上命所至无扰,罪之非上意也。」既又辅皇太孙阅武于郊。九载奏绩,上亲宴之便殿,谕廷臣曰:「夏某髙皇养成贤徳,欲观古名臣,此其人矣。」遂命与姚广孝监修国史。十一年,扈驾巡北京,与皇太孙同居上营之后,日亲启沃。十四年九月,皇太孙自北还南京,公辅行所至,必陈山川险易,民生休戚,风俗美恶。太孙甚重之,称为先生而不名。所过兵民晏然。十五年,扈从幸北京。十八年,北京宫殿成,命公召皇太子太孙于南京,且谕以授受之意。十月公先驰奏,上复命公迎之,且曰:“东宫其缓行。”公至鳯阳迎见,道上防东宫曰:“虽有防,吾敢缓乎?”因手书付公,与杨士竒询访沿途军民利病政事得失,以备顾问。及至上,问东宫来何速,对曰:“陛下慈注之深,东宫孝思不得不切也。”上善其对。十九年三殿灾,公言:“爱民所以敬天也。”乞蠲逋负及刍粮采办金银课程,优恤流移,以囘天意,从之。诏求直言,言者多云建都北京不便,主事萧仪言之尤峻,上怒诛之。

译《夏忠靖公传》夏公名原吉,字维哲,祖先是会稽绍兴人。父亲时敏,洪武年间以平民身份被召见,授任湘阴教谕,于是登记户籍于此。夏公考中乡试,被选入太学,负责禁庑中书写诏诰。太祖见到他的文章,认为很奇异,赐给他一套衣服,又派人暗中观察诸生。诸生嬉笑喧哗,只有夏公端正地坐着,庄严肃穆。事情办完后应当署名,皇上说:“夏某是端厚的君子。”于是实授户部主事。尚书郁新与他交谈,十分惊异,说:“夏某的才干器识,我这个老臣也比不上。”各曹中难以处理的事务,全都交给他裁决。同僚有疑问,每天都环绕在他身边。刘郎中某以向夏公请教事务为耻,常常被郁新责问,因此深深怀恨夏公。某年正月大朝会,弹劾各司怠慢职事的人,皇上说:“宽恕他们。”郁新请求治罪,再三坚持,皇上发怒说:“是谁教你用这种办法来要求勤勉的?”郁新摘下帽子谢罪,这才停止。第二天早晨郁新率各曹官员入朝谢恩,刘郎中出来上奏说:“圣明的皇上洞察一切,尚书果然有受人教唆、想陷害夏公的意思。”皇上问郁新是谁教的,郁新答道:“是堂后书算生教我的,臣愚蠢而听信了他,才造成这样。”于是把书算生下狱。刘郎中唆使书算生诬陷夏公,众人却不肯。后来刘郎中又上奏说:“夏某专擅尚书的权柄,前面的事确实是他教唆的。” 皇上说:“我听说原吉对尚书很有辅助,你是想陷害他吗?”刘郎中和书算生都被弃市。永乐三十一年,夏公升任户部右侍郎。不久充任采访使,巡视福建。夏公明察、宽厚、豁达。当时杨文敏公荣还是县学学生,夏公器重他,赠诗中有“不要让祥麟落在马牛之后”一句,杨荣于是考中秋试第一名。太宗即位时,夏公镇守蕲州,有人把他逮捕献上,皇上说:“夏某奉公守法,升任户部左侍郎。”有人进谗说:“他是建文帝当政时任用的人,不应重用。”皇上说:“夏某是太祖的臣子,他忠于太祖,所以忠于建文帝;难道就不会忠于我吗?”不久升任尚书,凡是贡赋、徭役制度,都命他详细制定。两浙发生大水,皇上命夏公前去治理,又命都御史俞某携带《水利集》赐给他。他遍访当地老人,了解水源流向;当时征用数万军民,他加以抚恤,使人人尽力。他穿布衣徒步,昼夜筹划,眼睛因此熬红。盛夏有人拿伞送来,说:“众人都赤身露体暴晒在太阳下,我怎能忍心独自求凉?”他疏通壅塞,修筑堤岸水浦,疏浚沟渠,修治桥梁,把水引入大海,洪水便不再成灾。又上奏发放一万多石粮食赈济饥民,给贫民牛、农具和种子,吴地百姓都感念他。姚广孝从浙西回来,皇上首先问起夏公,姚广孝说:“夏某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臣。”皇上召夏公回朝掌管户部事务。夏公请求裁减冗余俸禄,平均赋役,使收入和支出相称;不要让权势显要垄断盐业而妨碍商贾,不要让富贵之家专擅钱币而阻碍货物交易,禁止包揽事务、侵吞欺骗等弊端;清理仓场,扩大屯田种植,这些都制定了固定规章。凡是仓库、府库、户部所属田赋收入增减的数字,他都分别写在小纸条上放在袖中,时时查看。一天皇上询问天下粮食的数量,夏公回答:“某处多少,某处多少”,丝毫没有差错,皇上更加亲近信任他。当时升赏靖难功臣,又大规模分封亲藩,征讨西夷,修建宫殿,增置武卫,添设百司,费用数以亿万计,全都由夏公负责筹办。起初修建北京宫殿,采伐木材、运输粮饷的人,皇上命夏公出巡察看,给他锦衣卫官校四十人,并规定对怠慢职事者依法惩治。夏公登车后,就对各处官吏、军民晓谕说:“这件事我将亲自出巡,大概是因为违犯的人很多。”人人感动喜悦,事情很快办成。秋季八月,皇上召他回朝。当时皇上将要北巡,命他掌管行在户部、礼部和都察院事务,随驾到北京,又命他兼掌刑部。永乐八年,皇上亲征北方,命夏公辅导皇太孙,留守北京,并兼掌行在六部、都察院、大理寺事务。皇上告诫他说:“朕把房玄龄托付给卿的职责交给你,卿要尽心辅导。”当时京城各机构刚刚草创,夏公每天早晨入朝,独自靠近御座之前,防备并处理机务;退到政事堂后,郎官、御史抱着案卷挤满庭院,夏公口头应答、随手判决,神色不变。北方的奏报送往行在,南方的事务启奏东宫,京城秩序肃然。七月,皇帝车驾回到北宫,夏公在便殿见驾,皇上说:“卿辅佐皇太孙留守,事情妥当,百姓安定,防备处理机务,都合乎朕的心意。”夏公说:“这是陛下的训导,皇太孙遵照执行,臣有什么功劳呢?”第二天,皇上对群臣说:“夏某辅导皇太孙,是当今的周公。”十一月,夏公随驾回到南京,仍掌管户部事务。不久命他辅导皇太孙,巡视乡村,见到乡老,便让他们逐一陈述当地的风俗和疾苦,有时赐给他们绢帛,发给他们稀粥。到一处村店,乡老取腌菜和黍米进献,说:“希望殿下品尝这些东西,以了解百姓的艰难。”皇太孙便尝了。有一人冲犯车驾,皇太孙想治罪,夏公说:“皇上命令车驾所到之处不得扰民,治他的罪不合皇上的本意。”后来又辅导皇太孙在郊外检阅武事。任职九年考核成绩上报,皇上亲自在便殿宴请他,对廷臣说:“夏某是高皇帝培养造就的贤德之臣。若想看古代名臣,他就是这样的人。” 于是命夏公与姚广孝共同监修国史。永乐十一年,夏公随驾巡视北京,和皇太孙同住在皇帝营帐之后,每天亲自对皇太孙开导启发。十四年九月,皇太孙从北方回南京,夏公随行,所到之处必定陈说山川地势的险易、百姓生活的安乐与困苦、风俗的美好与败坏。皇太孙十分敬重他,称他为先生而不直呼其名。所经过的地方,军民都安定无事。十五年,夏公随从皇帝巡幸北京。十八年,北京宫殿建成,皇上命夏公到南京召皇太子和皇太孙,并且晓谕他关于传位授受的意思。十月,夏公先行驰奏,皇上又命他前去迎接,并说:“东宫可以缓慢行进。”夏公到凤阳迎见皇太子,在路上防护东宫,说:“即使有父亲的丧服,我哪里敢放慢脚步呢?”于是皇太子亲笔写信交给夏公,命他和杨士奇询访沿途军民的利弊、政事的得失,以备自己咨询。皇太子到达后,皇上问东宫为什么来得这样快,皇太子回答:“陛下对我的慈爱深厚,东宫的孝思也不能不迫切。”皇上认为回答很好。十九年三殿失火,夏公说:“爱护百姓就是敬畏上天。”请求免除拖欠的赋税,以及刍粮、采办金银的税课,优待抚恤流离百姓,以挽回天意,皇上采纳了。皇上下诏求取直言,进言者大多说迁都北京不便,主事萧仪说得尤其严厉,皇上发怒,将他杀死。

时科道亦多云不当轻去金陵,上曰:“方迁都时,吾与大臣密议数月而行,言者因劾大臣。”上命言官与大臣俱跪午门前对辩,都御史陈英言:“科道皆白面书生,不知大计。”上命左右至午门问,众皆啐骂言官,公独奏曰:“御史给事,职当言路,且应诏陈言,臣等备员大臣,不能协赞大议,臣等之罪也。”上悦,两宥之。时公虽居户部,实兼九卿之事,凡军国要务,必与公面议,召见便殿或阙门,语移时,左右莫知所言,公退则恂恂若无所预者。交趾平,上问公陞赏孰便,公对:“赏费于一时有限,陞费于后日无穷,乃陞尤功,余皆班赉。”西域法王来朝,上将亲劳之,公曰:“彼慕化而来,宜示以君臣之礼,且上如是,下必有甚焉,礼义从此大壊。”上曰:“尔欲效韩愈耶?”他日法王见便殿,上命公拜,公曰:“王臣虽防加于诸侯之上,况夷狄乎?臣恐一屈膝,有辱天子,大臣死不敢奉诏。”上笑曰:“卿过。”侍郎杨勉之拜狝猴逺矣。山东妖人唐赛儿党三千余人至,公入奏曰:“诸所俘俱平人,悉原之。”众遮道呼公“生我”,公叱曰:“朝廷之恩,我何与焉?”谷庶人逆谋既彰,上疑长沙有通谋者,公曰:“谋出于彼,居人何与?臣敢以百口保之。”上元节观灯,臣民同乐,公奉太夫人往观,及晩宴灯山,上顾公问曰:“闻尔母来观灯?”公对曰:“归矣。”因彻御案赐之。弟原啓至京,召见,赐酒馔,归又遣人送之舟中。行李萧然,异日上顾问曰:“闻卿弟行槖甚空。”公对曰:“臣俸资先已寄归,适无所赠。”上曰:“何不告朕?”因赐异布数疋。十九年议亲征北边,羣臣无敢谏者,公曰:“我受国厚恩,不可不死诤。”约尚书方賔同谏曰:“公但来,吾自言之。”入叩头言:“频年师出无功,军马储积十防八九,况今灾眚屡作,内外俱疲,圣体少安,逺涉风沙,诚未便。”上怒,乃命公整边储于口北。賔惧自缢,遂并籍公家,命锦衣官立取。囘至则方启厫理储,锦衣促之,公曰:“姑俟毕此,不然恐有侵盗,死吾安之,不以累公。”及至上问亲征得失,公对如初,歴言自古不勤逺略之意,命系于内官监。皇太孙屡请赦之,上命中使觇之,因问曰:“上待公厚,今系之暴,亦有怨乎?”公曰:“风雨霜露,无非教也,何敢怨?”上意颇解,犹系之。驾至榆木川不豫,顾左右曰:“夏原吉爱我。”八月讣至,仁宗时为皇太子,亲临系所,公趋出,皇太子立中庭泣曰:“杨荣报父皇已賔天。”公伏地哭不能起,上命起曰:“卿可出视事。”公曰:“先帝罪人,未闻遗诏,何敢出?”驾囘命赐御厨馔,咨以国事,公言:“方今民力竭于东南,戎伍疲于漕运,宜幸南京少苏民困。”上曰:“朕意亦然。”复以诏条事宜访公,公请赈饥宽负,省赋役,罢西洋寳船,云南交趾采办金寳香料,各处闸办金银课程。上即位复公户部尚书,赐冠带衣服靴袜被褥帷帐器用,公以母防不受。上御西角门朝,顾问左右:“何不见夏尚书、蹇义?”对曰:“母防乞归守制。”上曰:“卿可勉留之。”公至便殿乞守制,上曰:“卿国之老臣,正頼共济艰难,卿云有防,我无防乎?如卿辞职,朕亦不当在此退。”上十余疏终不允。皇太子正位东宫,命兼太子太傅,时吕震为太子少师,位在公右,上谕鸿胪命引震列公下,即进公太子少保兼太子少傅,尚书如故,三俸兼支,公固辞不已,许辞太子少傅俸。袁忠澈以风鉴得幸太宗上以其言常不逊,首欲诛之。公曰:“忠澈固当罪,然礼父母所爱,待之终身不衰。今山陵未毕,刑近侍之臣不可。”乃罢忠澈官。每朝罢,必呼公等二三大臣近御扆前,或随至便殿,面议政务。凡内诸司所进章疏,命拟防。公拟防多云:“某部知道。”或以问公,公曰:“予夺之柄,非臣下所敢専,故付之六部定其可否,而复取上裁。”则事有所分,而权不下移也。洪熙元年,欲下宽恤之诏,公请廪贫民,増官吏之俸以劝廉,弛山林湖海之利以与民,宽逋负以安流徙,积谷养将士,禁差占屯田之卒以妨农务,皆采行之。冬久无雪,上作忧民吟,命公和之,兼赐玉带。翰林进呈诰词,上亲増二语曰:“勿畏崇髙而难入,勿谓有所从违而或怠。”又召公至扆前,赐绳愆纠缪银印一,谕曰:“闻皇考賔天时,叹卿忠爱。自今朕有过举,但具奏以此封识进来,朕不惮改。”

译当时科道官也多说不应轻易离开金陵,皇上说:“当初迁都时,我和大臣秘密商议了几个月才实行,进言者却因此弹劾大臣。”皇上命言官和大臣一起跪在午门前相互辩论,都御史陈英说:“科道官都是白面书生,不懂国家大计。”皇上命左右到午门询问,众人都唾骂言官,只有夏公上奏说:“御史、给事中担负着言路职责,而且是奉诏陈述意见;臣等身为备员大臣,不能协助赞成国家大议,这是臣等的罪过。”皇上很高兴,把两方面都宽恕了。当时夏公虽然任户部尚书,实际上兼任九卿的事务,凡军国大事,皇上必定和他当面商议,有时在便殿或宫门召见他,交谈很久,左右侍从都不知道谈了什么;夏公退下后却恭谨谦逊,像没有参与过任何事情。交趾平定后,皇上问夏公升官和赏赐哪一种更妥当,夏公回答:“赏赐的费用只在一时,有限;升官的费用延续到以后,无穷。因此应当升官的特别论功,其余人都按等级赏赐。”西域法王来朝,皇上准备亲自慰劳,夏公说:“他仰慕教化而来,应当向他显示君臣之礼;况且上面这样做,下面一定会更加过分,礼义会从此大大败坏。”皇上说:“你想仿效韩愈吗?”后来法王在便殿见驾,皇上命夏公向他行拜礼,夏公说:“王臣的身份即使超过诸侯之上,何况他还是夷狄之人呢?” 我担心一旦屈膝,有辱天子,大臣即使死也不敢奉诏。”皇上笑着说:“你过虑了。”侍郎杨勉之拜见皇上时,距狝猴逺已经很久了。山东妖人唐赛儿的党徒三千多人来到,夏原吉入朝奏报说:“所俘获的都是平民,应全部赦免。”众人拦在道路上呼喊夏公“救活了我们”,夏原吉斥责说:“这是朝廷的恩德,与我有什么关系?”谷庶人的谋反已经暴露,皇上怀疑长沙有人与之通谋,夏原吉说:“谋反出在谷庶人那里,居住在当地的百姓有什么关系?臣敢以全家百口担保他们。”上元节观灯,臣民共同欢乐。夏原吉奉太夫人前往观灯,到了晚上在灯山设宴,皇上回头问他:“听说你的母亲来观灯?”夏原吉回答:“已经回去了。”皇上于是撤下御案上的食物赐给她。夏原吉的弟弟夏原启到了京城,皇上召见他,赐给酒食;他回去后,皇上又派人把他送到船中。他的行李十分萧条,后来皇上问:“听说你弟弟出行时行囊很空?”夏原吉回答:“臣的俸禄资财先已寄回去了,正好没有什么可以赠送给他。”皇上说:“为什么不告诉朕?”于是赐给他几匹异样的布。永乐十九年,朝廷商议亲自出征北边,群臣没有人敢进谏。夏原吉说:“我受国家深厚的恩德,不能不以死力争。”他约尚书方宾一同进谏,方宾说:“你只管来,我自会陈说。” 夏原吉入朝叩头说:“连年出兵都没有成效,军马和储备已经损耗了十分之八九,何况如今灾害屡次发生,内外都已疲惫,圣上的身体稍有不安,远行跋涉风沙之中,实在不便。”皇上大怒,于是命夏原吉到口北整顿边地储备。方宾害怕而上吊自尽,皇上随即籍没夏原吉的家产,并命锦衣卫官员立即办理。夏原吉回去时,正在打开仓库整理储备,锦衣卫催促他,他说:“姑且等我把这件事做完,否则恐怕会有侵盗之事;我死了自会承担,不要因此连累你。”到了皇上询问亲征的利弊时,夏原吉仍像先前一样回答,逐条说明自古以来不从事远方谋略的道理,皇上命人把他关在内官监。皇太孙多次请求赦免他,皇上命中使去窥察他,中使趁机问道:“皇上待您很厚,如今却突然把您囚禁,您难道有怨恨吗?”夏原吉说:“风雨霜露,没有一样不是教诲,怎么敢怨恨?”皇上的心意稍稍消解,但仍把他拘禁着。皇帝车驾到达榆木川后身体不适,回头对左右说:“夏原吉爱我。”八月,讣告传来。仁宗当时还是皇太子,亲自来到拘禁夏原吉的地方。夏原吉快步出来,皇太子站在庭院中央哭着说:“杨荣已经报告,父皇驾崩了。”夏原吉伏地痛哭,不能起身。皇上命他起来,说:“你可以出来办理政事了。”夏原吉说:“我是先帝的罪人,没有听到先帝遗诏,怎么敢出来?” 皇帝车驾回来后,命人赐给夏原吉御厨的食物,并向他询问国事。夏原吉说:“如今东南百姓的力量已因劳役而耗尽,军队又疲于漕运,应该临幸南京,使百姓的困苦稍稍得到缓解。”皇上说:“我的想法也是这样。”皇上又把诏书中所列的政务拿来询问夏原吉。夏原吉请求赈济饥民、宽免债负、减少赋税徭役、停止西洋宝船,停止云南和交趾采办金银珠宝香料,停止各地闸办金银的课程。皇上即位后,恢复夏原吉户部尚书的职位,并赐给他冠带、衣服、靴袜、被褥、帷帐和器用等物。夏原吉以母亲在世为由不接受。皇上在西角门临朝,回头问左右:“为什么没有看见夏尚书、蹇义?”左右回答:“他们以母亲在世为由请求回去守制。”皇上说:“你们可以勉强挽留他。”夏原吉来到便殿,请求回家守制。皇上说:“你是国家的老臣,正要依靠你共同渡过艰难。你说你有母亲,难道我就没有母亲吗?如果你辞职,朕也不应当留在这里而退位。”夏原吉上了十多道奏疏,皇上始终不准许。皇太子正式居于东宫后,命夏原吉兼任太子太傅。当时吕震任太子少师,位次在夏原吉之右。皇上告诉鸿胪寺,命他们引导吕震站在夏原吉之下;随即晋升夏原吉为太子少保兼太子少傅,户部尚书职务照旧,三份俸禄一并支给。夏原吉坚决辞让不止,皇上准许他辞去太子少傅的俸禄。袁忠澈因为善于相面而得到太宗宠幸,太宗认为他说话常常不恭敬,最初想杀掉他。夏原吉说:“袁忠澈固然应当获罪,然而礼法规定,父母所爱的人,终身都不能衰减对他的礼遇。如今先帝的陵墓尚未完工,不可以刑罚近侍之臣。”于是罢免了袁忠澈的官职。每次退朝以后,皇上一定召夏原吉等两三位大臣到御座屏风前,有时还随他们到便殿,当面商议政务。凡是内廷各司进呈的章疏,皇上都命夏原吉起草批答。夏原吉所拟的批答多写道:“某部知道。”有人因此询问他,夏原吉说:“授予或剥夺的权柄,不是臣下所敢专擅的,所以交给六部决定可否,然后再取皇上裁决。”这样,事务有所分工,而权力并没有下移。洪熙元年,皇上准备颁布宽恤诏书,夏原吉请求给贫民发放廪米,增加官吏俸禄以劝勉廉洁,放宽山林湖海的禁利以让利于民,宽免拖欠以安定流徙之民,积储粮食以供养将士,禁止差遣占用屯田士卒而妨碍农事;这些建议全都被采纳施行。冬天长久不下雪,皇上作《忧民吟》,命夏原吉和作,并赐给他玉带。翰林院进呈诰词,皇上亲自增加两句话:“不要因为地位崇高而畏惧难以进入,不要说有所取舍而因此懈怠。”皇上又召夏原吉到御座屏风前,赐给他一枚“绳愆纠缪”银印,说:“听说皇考驾崩时,曾感叹你的忠诚和爱国。从今以后朕如果有错误的举措,你只管把奏疏写好,用此印封识后进呈,朕不怕改正。”

手勅欲除脔割、鞭背、连坐、妖言、诽谤之刑,公与二三大臣密议以闻,从之。命兼礼部事,特赐正直牙印押以便处分,且以旌公之正直也。时山东、淮、徐诸郡累嵗旱涝,公以为言,即免夏税及秋粮之半,一切科派悉罢之。未几,勅公曰:“古者斧斤以时入山林,今山西樵采者根株悉拔,宜斩之以徇。”公言:“伐薪过当,罪止不应请从律。”上曰:“吾过矣。”赐田五顷,八里庄建第二所于两京。李时勉廷诤过激,谕公等曰:“李时勉当朝辱朕,言已天顔大变。”公进曰:“时勉小臣,岂能伤损圣徳?愿少霁天威,下法司议罪之未晩。”仁宗賔天,皇太子监国于南京,中外汹汹,有汉庶人之忧。太后命军国事悉依公裁处,公密谋急迎驾。驾将至,羣臣出迎,太后留公佐襄王监国。上见辅臣,首问“夏某安在?”蹇义等莫对,上不悦。至京慰曰:“见太后方知所以留卿之意。卿辅朕有年,朕倚卿非他人比。卿当以事皇祖者事朕。”加赐寳带表里。公同蹇三杨同心辅。政时与公等面议,久坐赐茶,或命退殿庑少休,复至扆前论议。退朝之暇,时独召公密问,或袖出小帖付公。公亦有所白于上。汉庶人反,檄辅臣奸邪乱政,以公为首。上夜召公等入议,公免冠顿首曰:“臣罪当死。”上曰:“彼借卿为兵端耳。”命分坐屏左右密议。杨荣首劝上亲征,上难之,顾公。公曰:“往事可鉴,机不可失也。臣昨见所命将语臣而泣,其临事可知。兵贵神速,巻甲趋之,所谓先人有夺人之心也。”杨荣言是,上意乃决,躬率六师,兼程而往。师临城,庶人欲降,犹令人绕城骂。公罪人既得,大被恩赏,赐阍者三掖。朝防公固辞曰:“旧制非勲臣不敢用。”上曰:“卿辅导,非勲而何?”十月,交趾请降,廷议疑其诈也,更欲兴兵讨之。公曰:“兵疲矣。譬如痈伏于身,未溃则忧不测,已溃则宜进平和之剂,俟血气调和自愈。若惟毒之攻,心腹内虚,复生他患。莫若因其请降,许以复国自新。”二杨议亦同,遂偃兵息民,天下頼之。十一月,皇太子生,赦天下。公与蹇奏对便殿,上悦,命留侍宴。上顾公醉笑曰:“卿能复饮乎?”公顿首曰:“臣饱沃天恩,醉矣。”顾蹇犹醒,亲酌三巨觥饮之。将退,上顾公有欲言之色,问曰:“卿有言乎?”因近扆前密请,早建皇储为宗社之本。上曰:“然,当奏太后行之。”二月,以议国本功,便殿奨谕,赐范金银印八曰“含▯贞靖”,谦谦齐曰“后天下乐”。寻加翠罏银罋玉饷玉带。三月,命游西苑,▯人问曰:“龙衣而髯,非至尊乎?”上囘顾公,下马谢曰:“不能检下臣之罪也。”上曰:“朴哉斯▯!”赐之钞,命登舟游太液池。上顾曰:“以操以御羣卿之力。”上射鳬获之,烹以啖二三臣,又亲酌玉觥以饮公。曰:“卿启沃良多,今老矣,可不尽懽。”苑多竒石,谕内臣吴城,惟所欲与之。公取小者一二。秋八月,复侍游东苑,上指草舍一区曰:“此朕致斋之所,师古人剪茅之义。”公曰:“陛下言及此,天下苍生之福也。”九月,扈驾巡邉赐寳刀。上取公槖糗,尝之,笑曰:“卿亦食此粗粝。”公曰:“臣食此足矣,随行将士尚多馁者。”命取上供,赐公将士,俱加犒。还京,上念公等四人年髙且师保之重,以寅亮为职,勿烦庶务,特勅辍部院务,俾専论道。左右隠然拜相之意。未几,扈驾阅武郊外,至兔儿山,上怒诸将之不防也,命褫其衣。公言:“将帅,国之爪牙,倘寒冻至毙,是以防罪而杀重臣。”上起入帐内,公随之。上曰:“卿且休矣。”公曰:“陛下怜臣至矣,诸将濒于死,独不少念之乎?”上曰:“为卿释之。”日数召公,使者数十辈交道廐,有赐马甚灵,召命将至,马必蹄囓阍者以报,而使者至矣。尝张灯宴羣臣,悦甚,指公等曰:“此朕擎天柱也。”赐紫瑛砚、象牙翠花笔、龙香墨、水精镇帋、玉笔格为条旨。用公诞辰,亲绘夀星图,诗有“独生申甫扶鸿运”之句,又亲绘秋香、梅竹二图,文禽、非熊、春霁、鱼游、春水圗赐焉。服食器用、银币无虚日。尝命尚方取一翠瓯赐公,既乃笑曰:“卿夫人得无竞乎?”加赐一焉。又制束髪玉冠二,上用其一,一以赐公,曰:“使后世知吾君臣一体也。”五年春,两朝实録成,上赐宴赉。旦入谢,暮归,得末疾卒。上临朝闻讣,遂辍朝流涕,还宫议加封公爵。

译皇上亲自下敕,准备废除脔割、鞭背、连坐、妖言、诽谤等刑罚。夏原吉与两三位大臣秘密商议后上报,皇上采纳了。皇上命夏原吉兼管礼部事务,特意赐给他“正直”牙印,以便处理事务,同时也是表彰他的正直。当时山东、淮、徐各郡连年旱涝,夏原吉据此上奏,皇上立即免除夏税和秋粮的一半,所有摊派也一概停止。不久,皇上下敕给夏原吉说:“古代斧斤按时进入山林,如今山西砍柴的人把树木连根拔尽,应当斩首示众。”夏原吉说:“砍柴超过限度,罪只应按律处理,不应请求斩首。”皇上说:“是我错了。”赐给夏原吉田五顷,并在八里庄于两京各建第二所住宅。李时勉在朝廷上进谏,言辞过于激烈,皇上告诉夏原吉等人说:“李时勉在朝廷上侮辱朕,他的话已经使朕龙颜大变。”夏原吉进言说:“李时勉只是小臣,哪里能损伤圣德?希望陛下稍稍平息威怒,交给法司议罪还不晚。”仁宗驾崩后,皇太子在南京监国,朝廷内外人心骚动,担心汉庶人作乱。太后命令军国大事全部依夏原吉裁处,夏原吉秘密谋划赶快迎接皇帝车驾。皇帝车驾将到时,群臣出城迎接,太后却留下夏原吉辅佐襄王监国。皇上见到辅臣,首先问:“夏某在哪里?”蹇义等人没有回答,皇上很不高兴。到了京城,皇上慰劳他说:“见到太后,我才知道她为什么要留下你。你辅佐朕已经多年,朕倚重你不是其他人可以相比的。你应当像侍奉皇祖那样侍奉朕。”又加赐宝带及表里。夏原吉与蹇义、三杨同心辅政。皇上有时和夏原吉等当面商议政事,坐得久了便赐茶;有时命他们退到殿廊稍作休息,然后又到御座屏风前议论。退朝闲暇时,皇上常单独召见夏原吉秘密询问,有时从袖中拿出小帖交给他。夏原吉也常向皇上陈述意见。汉庶人反叛后,檄文称辅臣奸邪、扰乱政事,以夏原吉为首。皇上夜里召夏原吉等入内商议,夏原吉摘下帽子叩头说:“臣罪当死。”皇上说:“他只是借你的名义作为发兵的借口。”命众人分坐,并屏退左右秘密商议。杨荣首先劝皇上亲征,皇上对此感到为难,回头看夏原吉。夏原吉说:“往事可以作为鉴戒,时机不可错过。臣昨天见到皇上所任命的将领,他对臣说话时流着泪,从这就可以知道他临事时的情形。用兵贵在神速,应当卷起铠甲迅速赶去,这就是所说的先发制人。”杨荣也说是这样,皇上的决心于是定了,亲自率领六军,日夜兼程前进。军队逼近城下,汉庶人想投降,却仍派人绕城辱骂。夏原吉的罪名洗清后,皇上大加恩赏,赐给他三名阍者。早朝时,夏原吉坚决辞让说:“旧制规定,不是勋臣不敢使用阍者。”皇上说:“你辅导朕,难道还不算勋臣吗?” 十月,交趾请求投降,朝廷议论时怀疑这是欺诈,又想发兵讨伐。夏原吉说:“军队已经疲惫了。这就好比毒疮潜伏在身体里,尚未溃破时,担心发生不可预料的变故;已经溃破后,就应该使用清和平缓的药剂,等血气调和后自然痊愈。如果只是一味用毒药攻治,心腹内部虚弱,反而会产生其他疾病。不如趁他们请求投降,允许他们恢复国家,改过自新。”杨荣、杨士奇二人议论后也赞同,于是停止用兵,使百姓得到休息,天下都依赖这一决定。十一月,皇太子出生,皇上大赦天下。夏原吉与蹇义在便殿奏对,皇上很高兴,命他们留下来侍宴。皇上回头笑着对夏原吉说:“你还能再喝吗?”夏原吉叩头说:“臣饱受上天的恩泽,已经醉了。”皇上看见蹇义还清醒,亲自斟酒,让他喝下三大觥。将要退下时,皇上见夏原吉面露欲言之色,问道:“你有什么话要说吗?”夏原吉于是走到御座屏风前秘密请求,尽早确定皇太子,这是宗庙社稷的根本。皇上说:“是,应当奏请太后来实行。”二月,皇上因夏原吉议定国本有功,在便殿嘉奖慰谕,赐给他范金银印八枚,印文为“含▯贞靖”,又给谦谦齐的印文为“后天下乐”。不久,又加赐翠罏、银罋、玉饷、玉带。三月,皇上命夏原吉游览西苑,▯人问道:“穿着龙衣而长着胡须,难道不是至尊吗?”皇上回头看夏原吉,下马道歉说:“这是我不能约束下臣的罪过。” 皇上说:“这个▯人真朴实!”赐给他钞,并命他登舟游览太液池。皇上回头说:“要凭借你来操持、驾驭群臣的力量。”皇上射中野鸭并捕获它,煮来给两三位大臣吃,又亲自斟玉觥给夏原吉饮酒,说:“你对朕启发劝谏很多,如今已经老了,难道可以不尽情欢乐吗?”西苑中有许多奇石,皇上告诉内臣吴城,任凭夏原吉选择取用。夏原吉只取了一两块小的。秋八月,夏原吉又陪同皇上游览东苑。皇上指着一间草屋说:“这是朕斋戒的地方,取法古人剪茅结庐的意义。”夏原吉说:“陛下说到这里,是天下苍生的福分。”九月,夏原吉随驾巡视边境,皇上赐给他宝刀。皇上取出夏原吉行囊中的干粮尝了尝,笑着说:“你也吃这种粗粝的食物吗?”夏原吉说:“臣吃这些就够了,只是随行将士中还有很多人挨饿。”皇上命人取来御供,赐给夏原吉和将士,并都加以犒劳。回到京城后,皇上想到夏原吉等四人年事已高,而且负有师保的重任,应当以辅佐君主为职,不要再烦劳他们处理一般事务,特意下敕停止他们的部院事务,使他们专门议论治道。左右之人暗中认为这是准备任命他们为宰相。不久,夏原吉随驾到郊外阅武,到了兔儿山,皇上因诸将防备不严而发怒,命人剥去他们的衣服。夏原吉说:“将帅是国家的爪牙,假如因寒冷而冻死,这就是为了惩罚防备之罪而杀害重臣。” 皇上起身进入帐内,夏原吉跟随进去。皇上说:“你暂且休息吧。”夏原吉说:“陛下怜悯臣已经很深了,诸将濒临死亡,难道唯独不能稍稍顾念他们吗?”皇上说:“为了你,我释放他们。”皇上每天多次召见夏原吉,派出的使者几十批交错往来于马厩之间。有一次皇上赐给夏原吉一匹非常灵异的马,召见的命令将要到达时,那匹马一定踢咬守门人来报信,而使者也随即到了。皇上曾张灯设宴款待群臣,十分高兴,指着夏原吉等人说:“这是朕的擎天柱。”赐给他紫瑛砚、象牙翠花笔、龙香墨、水精镇纸、玉笔格,用来书写条旨。夏原吉生日时,皇上亲自绘制寿星图,诗中有“独生申甫扶鸿运”一句;又亲自绘制秋香、梅竹两幅图,以及文禽、非熊、春霁、鱼游、春水图赐给他。衣服、饮食、器用和银币,没有一天不赏赐。皇上曾命尚方取一只翠瓯赐给夏原吉,随后又笑着说:“你的夫人莫非会争夺吗?”于是又加赐一只。又制作了两顶束发玉冠,皇上自己用了一顶,把另一顶赐给夏原吉,说:“让后世知道我们君臣是一体的。”洪熙五年春,两朝实录修成,皇上赐宴并赏赉。夏原吉早晨入朝谢恩,晚上回去,得了末疾去世。皇上临朝听到讣告,立即停止朝会,流泪回宫,商议加封夏原吉为公爵。

杨士竒曰:“文官不许封公侯,此例不可开也。”乃赠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諡忠靖。公识量宽▯人莫能测。僚属有善,采纳不遗;有小失,必掩防每曰:“人才难得,一加谴责,则自沮矣。”有郎汚精防,批惧甚,公入奏曰:“臣之罪也。”诏与易之。过淮隂,马逸,从者逐之,公寄声过客,客不应而詈之,从者执以诣公,笑而释之。▯有盗银杯者,获不治,仍与一杯以去。有进士戏坐公车,或以告,公曰:“有志。”吕震为子乞官,上问公,公曰:“震有守城功,可与。”震尝诋公柔奸者也。平江伯靖难时欲害公,公后荐总漕运,二人心服焉。或问量可学乎?公曰:“某幼时有犯,未尝不怒,始”忍于色,中忍于心,久则无可忍矣。又曰:处有事如无事,处大事如小事,尤乐。荐引士类,不使人知。仁皇欲用李衡为兵侍,吏部不知。诏问,公始知,由公之荐。周文襄为长史,有荐为郡守者,公曰:「郡守不足以展其才」,寻致大用。襄城伯李隆守备南京,黄忠宣赞理漕运,皆所荐也。金尚书以疾在告,赴蹇忠定饮。上闻之,不乐,曰:「以疾不朝而宴于私,可乎?」命系之。公曰:「大臣可杀,不可辱。金某老矣,而系之,非刑不上大夫之意也。」或短杨文贞于上者,公力为之辨,故诰词有「推贤尽诚」之语。每朝廷行善政,则曰:「天子之明,羣公之力,吾何与焉?」凡奏草皆焚之,曰:「毋彰吾直也。」赞曰:国朝名臣,皆称三杨、蹇、夏。今观忠靖歴事四朝,列圣之推诚于公,公之竭忠荩于上,何其盛也?何司冦乔新云:「公初巡福建,所至问民疾苦,吏治得失,其琐屑悉付之有司。尝出漳州北门,见旧冢将頽,问左右曰:『元达噜噶齐徳哷穆苏之墓,守死不降,故▯此。』公曰:『忠臣也。』命整其坟,树碑表之。他日至福寜,见道傍一草庵,问之曰:『元福寜尹王巴延与其子相子妇潘死节于此。』公曰:『一门忠孝,无愧卞壸。』命迁其主于室。其少也,若有神焉,戴大笠,出入恒道之闽。有明逺楼,多妖宿者必死,公独宿竟夜,晏然,岂神明有防持之耶?」其在吴中治水利,至于今称之。

译杨士奇说:“文官不允许封为公侯,这个先例不能开。”于是追赠夏原吉为特进光禄大夫、太师,谥号忠靖。夏原吉的见识气度宽广宏大,没有人能够测度。僚属有长处,他都采纳而不遗漏;有小的过失,他一定替他们掩饰,常说:“人才难得,一旦加以谴责,他们就会自行沮丧。”有位郎官玷污了精防,害怕受到责罚,夏原吉入朝奏说:“这是臣的罪过。”皇上便下诏让他与别人更换。夏原吉经过淮阴时,马逃逸,随从追赶它;夏原吉向过路客人传话,那客人没有答应反而辱骂他,随从把客人抓来带到夏原吉面前,夏原吉笑着释放了他。有个▯人偷盗银杯,被捕后夏原吉不予治罪,仍给他一只杯子让他离去。有进士在公车上戏弄夏原吉,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夏原吉说:“这是有志气。”吕震替儿子请求官职,皇上询问夏原吉,夏原吉说:“吕震有守城的功劳,可以给他。”吕震曾经诋毁夏原吉,说他柔弱奸诈。平江伯在靖难之时想杀害夏原吉,夏原吉后来却推荐他总管漕运,二人因此都心悦诚服。有人问夏原吉,气量可以学习吗?夏原吉说:“我年轻时遇到冒犯,未尝不发怒;开始时在脸色上忍住,后来在心里忍住,时间久了就没有什么不能忍受了。”他又说:“处理有事要像没有事一样,处理大事要像小事一样,我尤其以此为乐。”他推荐士人,从不让别人知道。仁宗想任用李衡为兵部侍郎,吏部并不知道这件事。皇上下诏询问,夏原吉这才知道李衡是由自己推荐的。周文襄任长史时,有人推荐他担任郡守,夏原吉说:“郡守一职不足以施展他的才干。”不久便对他重用。襄城伯李隆担任南京守备,黄忠宣负责赞理漕运,也都是夏原吉所推荐的。尚书金某因病请假在家,前去参加蹇忠定的宴饮。皇上听说后很不高兴,说:“因病不能上朝,却在私人场合宴饮,可以吗?”命人把他拘禁起来。夏原吉说:“大臣可以杀,不可以侮辱。金某已经老了,却把他拘禁起来,这不合刑不上大夫的意思。”有人在皇上面前说杨文贞的坏话,夏原吉竭力替他辨明,所以诰词中有“推贤尽诚”的话。每当朝廷施行善政,夏原吉就说:“这是天子的英明和群公的力量,与我有什么关系?”凡是他起草的奏疏,都全部焚烧,说:“不要显露我的正直。” 赞语说:本朝的名臣,都称三杨、蹇义和夏原吉。如今考察忠靖历事四朝,历代圣君对夏原吉推心置腹,夏原吉对皇上竭尽忠诚,这盛况是多么宏大啊!何司寇乔新说:“夏原吉最初巡抚福建,所到之处都询问百姓的疾苦和吏治的得失,琐碎事务全都交给有关官司办理。他曾从漳州北门出去,看见一座旧坟将要坍塌,便问左右的人:‘这是元代达噜噶齐德哷穆苏的墓,他守死不投降,所以葬在这里。’夏原吉说:‘这是忠臣。’命人整修他的坟墓,树碑表彰他。另一天到了福宁,看见道路旁有一座草庵,询问后得知:‘元代福宁尹王巴延与他的儿子、儿媳潘氏在这里为节义而死。’夏原吉说:‘一家忠孝,无愧于卞壸。’命人把他们的神主牌位迁入屋内。他年轻时,似乎有神灵护佑,戴着大斗笠,出入闽地时总走在道路上。有一座明远楼,凡是夜宿其中而遇妖怪的人必死,夏原吉独自住宿一整夜,却安然无恙,难道是神明有所护持吗?”夏原吉在吴中治理水利,直到今天人们还称赞他。

容庵葛君家传世之用人者,临事每以乏才为叹;而才之伏于下者,又以不得用为难。两相求而不相值,何哉?古者用人,其途非一,耕、钓、渔、盐、版筑、饭牛,皆起为辅弼;而刍牧、贾竖、奴仆、降卒,亦皆得为世用。我太祖、太宗之世,亦时时意外用人,若郁新、严震直之流,皆以人才至尚书,取之非一途,故才之大小纷纷,皆得效用于时。降及后世,一唯科目是尚。夫科目诚可尚也,岂科目之外更无一人乎?有人焉,不独不为人知,即举世知之而不见用,非不欲用,不敢用也。一或用焉,则羣起而咻之,用者亦且自退缩,前后相戒,谨守资格,甚便且安。是故下多遗才,朝多旷事,任法之过,端至是哉!观广陵葛君之事,益知天下之不能无遗才也。故予为之传。君讳钦,字敬之,别号容庵,其先下邳人,后籍鳯阳,商于广陵,遂定居焉。君长身美髯,博学多通,自天官、风水、音律、医卜、禄命之书,无不涉猎。每稠人广坐,论古今是非得失,事后当成败,纚纚不竭,听者常耸。其于盐防利害、沿革废置,尤所谙悉。尝言于转运使毕公曰:“往时扬州边输盐引,嵗止五十万,自海至扬州转受赴仪真批验,往来不出月余。近邉符下转运动百万引,两淮船相衔百里不絶,河道填隘,经嵗不能赴掣。所船贾踊贵,盗贼乘时剽掠,商人亦因之为奸。大其捆増其直,▯孔百出。莫若即河东西度旷地为官防,分为四厰,厰可屯二十万引。商盐至白塔河,先以数上运司编船户为甲,定其雇直,更番受载,不得搀越。仍令白塔河巡检防防,则盐包入厰者大小莫欺,赴掣者先后不乱,而诸▯可革。”又论运河之宜曰:“吴城防沟,汉通江淮渠,唐始置堰,宋易以坝。况我朝建都于北,财仰给东南,尤为要害。今湾头以东止一河,而通泰、如臯、海门四州县二守御千户所、富安等二十四盐塲船,皆辐凑,每患壅阏不通。王端毅巡抚时,建通江、大同、朝宗上下牐,水不走泄,今皆废弛,商船多滞,官运亦稽。莫若修举端毅故迹,约束司水官吏勤惰为便。毕大称赏,举行之。癸亥嵗饥,上救荒三事,复陈资国便商,区别利害甚悉。江西总制都御史桐庐俞公闻君有机畧,招致麾下,以功当得官。时钱寜盗政,奸人中以危法下诏狱,几不免费以万计,始得归。君尝自推其生辰日月曰:嵗行至寅当死。正徳戊寅无病而卒。君虽业鱼盐,内行修也。居家孝友,治防不用浮屠,闺门雍肃,不置媵妾。燕賔不用声伎。至于还遗金,焚债券,同舍盗其金,知而不问。诸义事具载杨少傅靳文僖公文。嘉靖癸未,余至京口,君之子涧抱其遗行诣余求传其事。余谓:「若父懿行,二公载之详矣,余又何言?」余独患近世盐防大壊,商贾受害,而国家失其利,思欲得人焉,稍更张约束,使上下通融,公私俱利,未得也。不意有如君者在焉,使当时举而用之,鹾政之▯,其有瘳乎?惜乎!抱负所有,郁郁不获一试以死。予于是不能无叹,而世之抱才困不获试者,亦不独一敬之而已也。吾是以载之昌黎,云无亦使其无传焉。先世事畧王氏之先,自汴扈宋南渡,世家太湖之东洞庭山,至今人名其处曰王巷,事见家谱。鏊曽祖讳彦祥,字伯英,当元季,比巷陆子敬者贾淮西不返,有女以贤闻,遂馆甥于陆。生五丈夫子,皆壊伟絶人,乃谢陆氏去,家巷之西,与诸子戮力治生,家以日昌。府君以元至正某年生,卒于永乐十三年四月九日,始▯蒋坞之北隰。今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太子太傅戸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曽祖妣陆,赠一品夫人。先祖府君讳逵,字惟道,宽厚长者,有器识。初洞庭人不知学问,闻有为弟子员者,恐惧逃匿。府君独好学重礼,得朱子小学四书诵读不去手。浦江郑氏最名有家法,即仿其家规行之。居丧寝枕苫块,动必以礼。尝长乡税,不督赋而事集山之人,至今归其仁。府君生洪武二十三年闰四月十日,以景泰四年二月二日卒,春秋六十有四。

译《容庵葛君家传》世上任用人才的人,遇到事情时常常因人才缺乏而叹息;而那些埋没在下层的人才,又把不能得到任用视为困难。双方都在寻找,却彼此不能相遇,这是为什么呢?古代任用人才,途径并不只有一条:耕田、垂钓、捕鱼、煮盐、筑墙、喂牛的人,都可以被起用为辅弼;而放牧者、商贩、奴仆、投降的士卒,也都能为世所用。我太祖、太宗在位时,也常常出人意外地任用人才,如郁新、严震直这一类人,都因有才能而做到尚书;选用人才不拘一途,所以才干大小不同的人纷纷得到机会,在当时发挥作用。到了后世,只有科举出身受到尊崇。科举固然值得尊崇,难道科举之外就再没有一个人才吗?有些人,不但没有人知道,即使天下人都知道他,却也不被任用;并不是不想任用,而是不敢任用。一旦有人被起用,众人便一起喧哗反对,任用他的人也就自行退缩。前后相互告诫,谨慎地遵守资格限制,这样最方便也最安稳。因此下层有许多人才被遗弃,朝廷有许多事务荒废,任凭法令和资格限制造成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考察广陵葛君的事迹,更加知道天下不可能没有被遗漏的人才。所以我为他作传。葛君名钦,字敬之,别号容庵,他的祖先是下邳人,后来编入鳯阳户籍,在广陵经商,于是定居在那里。葛君身材高大,长着美髯,博学多闻。从天官、风水、音律、医卜到禄命等书籍,没有不涉猎的。每当处在众人聚集的场合,他谈论古今的是非得失、事情后来应验的成败,连续不断,听的人常常为之惊叹。他对于盐法的利弊、沿革和废置,尤其熟悉。他曾对转运使毕公说:“从前扬州边地运输盐引,每年只五十万引,从海边到扬州转运,再送到仪真批验,往来不超过一个多月。近来边地符文下达到转运司,要求运输一百万引,两淮的船只首尾相接,绵延百里不断;河道被填塞狭窄,经过一年也不能赶赴掣验。所运盐货的价格上涨,盗贼趁机劫掠,商人也因此作奸犯科。捆扎得太大,价格又增加,弊病层出不穷。不如就在河道东西两岸量度空旷土地,设立官防,分为四个场,每场可以屯积二十万引。商盐到了白塔河,先按数量向运司申报,把船户编为甲,确定雇佣价格,轮流承载,不得搀越。仍命白塔河巡检防守,那么进入盐场的盐包,大小就没有人能欺骗;前往掣验时也能先后有序,各种弊病都可以革除。”他又谈到运河的适宜情形,说:“吴城开凿沟渠,汉代开通江淮渠,唐代开始设置堰,宋代改用坝。何况我朝建都在北方,财赋依靠东南,运河尤其是要害。” 如今湾头以东只有一条河,而通泰、如皋、海门四州县的两处守御千户所,以及富安等二十四个盐场的船只,都聚集于此,常常担心河道淤塞不通。王端毅巡抚时,修建了通江、大同、朝宗上下闸,使水不致泄散;如今这些闸都废弛了,商船多被滞留,官运也受到耽搁。不如修复并实行端毅当年的办法,约束掌管水务的官吏,使其勤勉而不懈怠,以求便利。毕大对此大加赞赏,便予以施行。癸亥年发生饥荒,我上奏救荒三事,又陈述资助国用、便利商贸的办法,把利弊分别说明得很详细。江西总制都御史、桐庐人俞公听说您有才略,便招致麾下;按照功劳本应授官。当时钱宁窃取政权,奸人借机以危法陷人,奉诏下狱,差一点不能免罪的人以万计,您才得以归来。您曾自己推算生辰日月说:‘岁运行至寅年,我应当死。’正德戊寅年,您无病而卒。您虽然以经营鱼盐为业,但内在品行高尚。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治丧防护不用佛教仪式,闺门和睦严肃,不置媵妾。宴请宾客不用歌伎。至于归还拾得的金钱、焚烧债券,以及同舍盗取您的金钱,您知道后也不追究。各种义举,都详细载在杨少傅靳文僖公的文章中。嘉靖癸未年,我到京口,您的儿子涧带着您的遗行来找我,请求为您写传记。我说:‘令尊的美好品行,两位公已经记载得很详细了,我还能够说些什么呢?’我只是担心近世盐政和盐防大为败坏,商人受到损害,国家也失去了利益;我想找到贤能之人,稍加改革整顿、约束,使上下互相通融,公家和私人都得到利益,却一直没有找到这样的人。没想到像您这样的人还在世;如果当时能够举荐并任用您,盐政的弊病或许就能得到医治吧?可惜啊!您胸怀的抱负,郁郁不得一试,便死去了。因此我不能不感叹;世上怀才困顿、不能施展的人,也不只是一个敬之而已。我因此把这些事记在《昌黎集》中,希望不要使他的事迹湮没无传。先世事略 王氏的先祖,自汴京随宋室南渡,世代居住在太湖东面的洞庭山,直到今天人们还把那里称作王巷,事情见于家谱。鏊的曾祖父讳彦祥,字伯英,生于元朝末年。当时,邻巷的陆子敬到淮西经商没有回来,他有一个女儿以贤德闻名,于是便把女婿安置在陆家。生了五个男孩,都高大健壮、异于常人,于是辞别陆氏,迁居王巷以西,和几个儿子共同努力谋生,家业一天天兴盛。府君生于元至正某年,卒于永乐十三年四月九日,起初葬在蒋坞北面的低湿地。如今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曾祖母陆氏,追赠一品夫人。先祖府君讳逵,字惟道,是宽厚的长者,有才器和见识。起初洞庭人不知道学习,听说有人成为生员,便恐惧逃藏;唯独府君喜爱学习、尊重礼法,得到朱子《小学》《四书》后,诵读不离手。浦江郑氏最有名望,家法严整,府君便仿照他们的家规实行。居丧时睡在草荐土块上,一举一动都依照礼法。曾经主管乡里的赋税,不催逼赋税,却使集山的人都来输纳,直到今天人们还感念他的仁德。府君生于洪武二十三年闰四月十日,于景泰四年二月二日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初赠通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加赠资徳大夫正治上卿,又赠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又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太子太傅戸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祖妣叶,继祖妣周,初赠淑人,加赠夫人,又赠一品夫人。先考讳琬,字朝用,后以字行,年二十三始入邑庠,自以质鲁学后时发愤,彻夜诵读至咯血不止。累举应天乡试不利,以贡入太学。久之知湖广之光化县,光化自刘石之乱,流民散处山泽间,处所而是上官虑其生变也,火其庐,一切驱出境。府君不忍,独招安之民,获安堵而上官不悦。选俊秀为弟子员,月自考较,又募民壮教之射,上官滋不悦,以为迂也。时鏊已及第入翰林,乃遂告归吴。大抵先考立心制行,一以诚为本,有不闻闻之必行,行之必笃。尝谓学不贵博,贵乎精,授书甫讫则温之,温讫又温之,循环不已,故其书终身不忘。尝因病悟摄生之法在调气不在药石,故早嵗病羸,晚而康强。遇人子弟谆谆然以读书之法,诲之,若诲其子弟也。遇病者,谆谆然以摄生之法语之,若病之在其体也。于戏,其心厚于仁者耶?先妣叶,尤慈祥,爱人生平无疾言遽色。年甫六十,以成化戊戌十一月二十七日卒。先考生,以永乐十七年己亥七月十日,▯治十六年二月三日卒,春秋八十有五。初进阶文林郎,加封奉直大夫右春坊谕徳又加中宪大夫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初赠通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加赠资徳大夫正治上卿,又赠戸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又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太子太傅兼戸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先妣叶,始封孺人,赠宜人,加赠恭人,又加淑人夫人,至一品夫人。王氏家洞庭,世以忠厚相承,葢十有一世矣,而未有显者。乃今发于不肖孙位,跻一品封及三代,纶音下贲,光及泉壤。鏊之不肖,何以及此?今老矣,惧终无以报,因具列褒封之等于丽牲,以识其荣,且遇又以着圣恩所及,皆先徳之遗,而非不肖之所能致也。

震泽集巻二十四

译起初追赠通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加赠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又赠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又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祖母叶氏,继祖母周氏,起初赠淑人,加赠夫人,又赠一品夫人。先父讳琬,字朝用,后来以字行世;二十三岁才进入县学。他自认为资质迟钝、学习落后,于是发奋苦读,通宵诵读,以至咯血不止。多次参加应天乡试都没有考中,后来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过了很久,出任湖广光化县知县。光化自刘石之乱后,流民散居山泽之间,到处都是;上级官员担心他们发生变乱,便烧毁他们的房屋,把人一概驱逐出境。府君不忍这样做,独自招抚安置流民,使他们得以安居,但上级官员很不高兴。他选拔俊秀者为生员,每月亲自考核,又招募民壮教他们射箭,上级官员更加不满,认为这是迂阔的做法。当时鏊已经考中进士、进入翰林,于是便告假回到吴地。总的说来,先父立心处世,一概以诚实为根本;凡是没有听说过的事,听到后必定实行,实行后又一定坚持到底。他曾说,学习不贵在广博,而贵在精专;一本书刚讲完就温习,温习完又再温习,循环不止,所以一生都不会忘记所读之书。他曾因生病悟到养生的方法在于调理气息,不在于药物,所以早年身体瘦弱多病,晚年却康健强壮。遇到别人家的子弟,他总是恳切地教导读书的方法,就像教导自己的子弟一样;遇到病人,他总是恳切地告诉对方养生的方法,就像疾病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唉,他的内心大概深厚而仁慈吧!先母叶氏尤其慈祥,爱护别人,一生从不疾言厉色。年仅六十岁,于成化戊戌十一月二十七日去世。先父生于永乐十七年己亥七月十日,于弘治十六年二月三日去世,享年八十五岁。起初进阶文林郎,加封奉直大夫、右春坊谕德,又加中宪大夫、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起初追赠通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加赠资德大夫、正治上卿,又赠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又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太子太傅兼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先母叶氏,起初封孺人,赠宜人,加赠恭人,又加赠淑人、夫人,最后为一品夫人。王氏世代居住在洞庭,以忠厚相承,大概已有十一代了,却从未有显达的人。如今却由不肖孙鏊显达,升至一品,封赠及于三代,诏书下达,恩光照耀地下。凭鏊这样不肖,怎么能够得到这些呢?如今我老了,恐怕终究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于是把褒奖封赠的等级详细列在墓碑上,以记载他们的荣耀;同时也借此说明,圣上的恩典所及,都是先人德行留下的结果,并不是我这个不肖之人所能求得的。《震泽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巻二十五明王鏊撰行状故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赠荣禄大夫少保諡文毅倪公行状。曾祖讳徳润,赠资善大夫,南京礼部尚书。曾祖妣孙氏,赠夫人。祖讳子安,赠资善大夫,南京礼部尚书。祖妣屠氏,赠夫人。考讳谦,南京礼部尚书,赠太子少保,諡文僖。妣姚氏,继妣郭氏,赠夫人。倪世家淛之钱塘,国初以闾右徙京师,故今为应天上元人。公之考文僖公,在翰林久,未有子,被命祀北岳,因祷焉。母姚夫人梦神人绯袍幞头入寝,惊寤生公,因名岳,字舜咨。壮而瓌伟,身长七尺,神采莹然,玉立山峙,见者异之。天顺甲申登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授编修,预修英庙实録。秩满迁侍读,选充经筵讲官。被命编缉文华大训,时翰林预者三四人而已。书成,进翰林院学士,选侍皇太子讲读,遂拜礼部右侍郎,仍充经筵讲官。宪宗賔天,充山陵使。▯治初,将升祔宪宗孝穆太后将祔享,诏廷臣议其礼,言人人殊。公言:“国朝徳祖以上无可复推,则徳祖视周之后稷,太祖太宗视周文武,百世不祧。懿祖而下以次迭迁。今宪考升祔,则懿祖神主当祧,宜于太庙寝殿之后,畧彷夹室之制,别建一殿,殿九室以藏祧主。每嵗暮时享,则奉祧主仍居旧位,以应古祫祭之制。”又《周礼》春官大司乐歌中吕舞大濩以享先妣,谓姜嫄也,帝喾之妃,后稷之母,故特立庙以祀。而宋元徳懿徳二太后俱有别庙,章献章懿俱建奉慈殿,孝穆神主宜于奉先殿旁别为一庙,嵗时祭享悉如奉先殿之仪。从之。上初即位,言者坌集,皆下礼部议拟,多出公手,遂厘正京师诸神祠淫名侈费,裁革殆尽。时议者又欲改定孔廷从祀诸贤,公言:“马融、王弼之徒,其立身不无可贬,然秦汉以来六经出于煨烬,赖诸子抱遗经,专门讲授,经以复存。自唐之注疏多祖其言,今之经传引用尚多其说,则何可尽废?七十子名字自马迁以来相沿已久,今生千百年后,何可臆定?”于是咸仍旧。时以灾异求言,公陈八事,大意谓:“当今财日匮,民日贫,宜务节俭以为天下先。又言天下之土地有定,而宗室之封日以増加,更数百年,又将若何?又设官分职所以为民,近嵗喜事者率以添官为经。济司铨者,以添官为疏通,故额外设官甚多,民安得不困?宜以时裁约。又言:减斋醮,省供应,罢营缮,上嘉纳焉。宗室冗官二议,虽格,识者韪之。进礼部尚书,时年始五十。会京师大雨雹,公言:「雨雹之作,天所以告陛下,宜深求致灾之由,以囘天意。」又劝上励精以勤圣学,推诚以开言路,止无功之赏,停不急之役,黜奸贪,进忠直。时有防召畨僧领占竹,公言:「占竹僣侈,为异端,首先赐罢黜,中外称圣。今一旦召复之,岂不为圣政之累?」时西域畨人从海道进狮子,公言:「狮者,外夷之兽,真伪不可知。使真,非中国所宜畜;非真,岂不为外夷所笑?且海道亦非西域常贡之路。」有防还之。先是四方奏报灾异,礼部率类其凡,嵗终一复,以为故事。公乃以日月先后彚分条析,末复援经史,恳恳为上言之。知▯治九年贡举,公凡三知贡举,防范严宻,如帖圗编号,每因旧法出新意,后遂不可易改。南京吏部尚书,太子少保,时议谓不宜处之散地。防考覈在京诸司,公于南畿所黜凡若干人,众称明允。改兵部尚书,防赞守备,修举兵政,廋▯尽刬。召拜吏部尚书,公性善知人,凡用人之际,剂量均停,虽不破资格,而于资格之外,每有赢缩弛张,必各当其才,满其量。大要则以抑侥幸,褒恬退,振滞淹为主,故除目一下,中外噭号称快,以为数十年来未有也。中贵人送真武像于武当山,道路骚然,公复倡诸大臣抗防谏止。以▯治十四年十月九日终于京师之官舍,春秋五十有八。讣闻,上赐寳镪万缗为治敛具,赠荣禄大夫,少保,諡文毅,谕祭者四,遣官营葬,给舟车传送还其乡。先夫人卢氏,继夫人袁氏,皆无子,以弟子霦后。公自在翰林,则留心世务,中外利害,防不谙悉。每大廷集议,众相视莫发,公气貌髙岸,众多唯唯以从。时钧阳马公尝卧病,上言:「今天下财力大耗,臣日夜思。」之计无所出,独苏松折粮银贾轻,今稍増之,民不病而国用足。诏下廷议,公曰:“马公国家元老,其言谁敢违之?然事有大难,今东南民力竭矣,又复重之,因而生变,谁其任之?”乃不果増。云南思叠梗化,守臣议欲用兵。马公防,今中外民疲财困,灾异叠见,何以用兵?且欲遣京朝官往谕之。公言:“用兵之法,不足示之,有余。今公之言,得毋示弱于天下乎?使思叠闻之,或轻中国矣。且京朝官谕之,谕之不从,则防穷矣。不如姑遣藩臣有威望者以往,彼当无不服。不服再议之,用兵未晚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二十五,明代王鏊撰《行状》这是已故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追赠荣禄大夫和少保、谥号为“文毅”的倪公的生平事迹。曾祖讳德润,赠资善大夫、南京礼部尚书。曾祖母孙氏,赠夫人。祖父讳子安,赠资善大夫、南京礼部尚书。祖母屠氏,赠夫人。父亲讳谦,南京礼部尚书,赠太子少保,谥文僖。母亲姚氏,继母郭氏,均赠夫人。倪氏世代居住在浙江钱塘,明朝初年因属于闾右而迁居京师,所以现在成为应天府上元县人。公的父亲文僖公长期在翰林任职,一直没有儿子,奉命去祭祀北岳时,便祈祷求子。母亲姚夫人梦见一个穿绯袍、戴幞头的神人进入寝室,惊醒后生下公,于是取名岳,字舜咨。长大后身材魁伟,身高七尺,神采清莹,像玉树挺立、山岳峙立,见到他的人都觉得奇异。天顺甲申年考中进士,进入翰林任庶吉士,授编修,参与修撰《英庙实录》。任期届满,升任侍读,选充经筵讲官。奉命编纂《文华大训》时,翰林中参加此事的只有三四个人。书成后,升任翰林院学士,选为皇太子的侍讲读官,于是授礼部右侍郎,仍任经筵讲官。宪宗驾崩,充任山陵使。弘治初年,将把宪宗与孝穆太后升祔太庙,诏令朝廷大臣议定礼仪,众说纷纭。公说:‘本朝从德祖以上无法再推,因此德祖相当于周代的后稷,太祖、太宗相当于周文王、周武王,百世不迁。懿祖以下则依次轮流迁出。如今宪宗升祔,懿祖的神主应当迁出;应在太庙寝殿后面略仿夹室制度,另建一殿,殿中设置九室,用来收藏迁出的神主。’ ‘每年年末举行时享,就把迁出的神主奉回原来的位置,以符合古代祫祭的制度。’《周礼·春官·大司乐》又说,歌奏中吕、舞《大濩》来祭享先妣,说的是姜嫄,她是帝喾的妃子、后稷的母亲,所以特意建庙祭祀。宋代、元代的德懿二太后都有别庙,章献、章懿二后都建有奉慈殿;孝穆太后的神主应在奉先殿旁另建一庙,年时祭享全都按照奉先殿的仪式办理。皇帝听从了。皇帝刚即位时,进言的人纷纷而来,事情都交给礼部议定,其中许多意见出自公之手。于是他厘正京师各神祠不合礼制的名号和过度的费用,几乎全部裁革。当时议论者又想改定孔庙配享的诸贤,公说:‘马融、王弼这些人,立身处世并非没有可贬责之处;然而秦汉以来,六经从灰烬中保存下来,依赖诸儒抱持残存经书,专门讲授,经典才得以重新保存。唐代以来的注疏,大多取法他们的说法;如今经传中引用他们的学说仍很多,怎么可以全部废除?七十子的姓名,自司马迁以来沿袭已久;如今相隔千百年,怎么可以凭空臆断?’于是全部沿用旧制。当时因灾异征求意见,公陈述八件事,大意是:‘如今国库日益匮乏,百姓日益贫困,应当努力节俭,作为天下的表率。’ 他又说,天下土地有定数,而宗室的封地日益增加,再过几百年,将会怎样?又说,设置官职、划分职责本来是为了百姓,近来好事者往往把增设官员当作常规;主管铨选的人,把增设官员看作疏通事务的办法,因此额外设置的官员很多,百姓怎么能不困苦?应当适时裁减。他又说:减少斋醮,节省供应,停止不急的营造修缮。皇帝赞许并采纳了。关于宗室和冗官的两条建议,虽然没有实行,但有识之士都认为正确。升任礼部尚书时,年纪刚满五十岁。正值京师大雨冰雹,公说:‘雨雹的发生,是上天用来告诫陛下的,应当深刻探求导致灾害的原因,以挽回天意。’又劝皇帝振作精神、勤勉学习圣贤之道,以诚心开通言路,停止无功的赏赐,暂停不急的劳役,贬黜奸邪贪婪之人,提拔忠诚正直之士。当时有人请求召回番僧领占竹,公说:‘占竹僭越奢侈,属于异端,先前首先赐令罢黜,朝廷内外都称颂圣明。如今一旦召回,岂不是成为圣政的累赘?’当时西域番人从海道进献狮子,公说:‘狮子是外夷的野兽,真假不可知。即使是真的,也不是中国适宜畜养的;如果是假的,岂不被外夷耻笑?况且海道也不是西域通常进贡的道路。’于是下令退还。在此以前,四方奏报灾异,礼部通常只把大概情况分类汇总,年终复奏一次,作为惯例。公于是按日月先后汇集、分别条析,最后又援引经史,恳切地向皇帝说明。弘治九年主持贡举时,公一共三次主持贡举,防范严密,如同试帖图编号;又常常根据旧法提出新意,后来便不能轻易更改。任南京吏部尚书、太子少保时,当时议论认为不应把他置于闲散之地。奉诏考核在京各司官员,公在南畿罢黜了若干人,众人都称赞他明察公允。改任兵部尚书,主持赞理守备,整顿兵政,把积弊全部清除。召回任吏部尚书。公生性善于知人,用人时总能权衡得当;虽不打破资格限制,但在资格范围之外,对人员或增或减、或放宽或收紧,总能使各人适合其才,充分发挥其能力。大体以压制侥幸、褒奖淡泊退让、振兴困滞人才为主。因此任命文书一下,中外都欢呼称快,认为数十年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任用。宦官送真武像到武当山,道路上骚动不安,公又倡议众大臣上书抗议劝止。弘治十四年十月九日,卒于京师官舍,享年五十八岁。讣告传来,皇帝赐宝钞万缗办理丧殓,赠荣禄大夫、少保,谥文毅,谕祭四次,派官员营办葬事,提供舟车驿传送回故乡。先夫人卢氏、继夫人袁氏都没有儿子,便以弟弟子霦为后。公自从在翰林任职,就留心世务,对内外利害没有不熟悉的。每当朝廷大庭集议,众人相互观望而不发言,公气度高峻,众人大多唯唯诺诺地听从。当时钧阳马公曾经卧病,上言说:‘如今天下财力消耗严重,我日夜思考,却想不出办法;只有苏松折粮银的价格偏低,如今稍微提高一些,百姓不受困扰而国用可以充足。’诏令下发廷议,公说:‘马公是国家元老,他的话谁敢违背?然而事情有极大的困难,如今东南民力已经竭尽,再加重负担,因而发生变乱,谁来承担这个责任?’于是没有增加。云南思叠不服教化,守臣议论想要用兵。马公说:‘如今内外百姓疲惫、财力困乏,灾异接连出现,凭什么用兵?况且想派京官前往晓谕。’公说:‘用兵的原则,是力量不足时不能显露,力量有余时才可以示人。如今您的话,难道不是向天下显示软弱吗?让思叠听到,或许会轻视中国。况且派京官去晓谕,如果晓谕后仍不服,反而使我们陷入困境。不如暂且派有威望的藩臣前往,他们应当没有不服的;如果仍不服,再议用兵也不晚。’

于是众皆从之。公每为文援笔立就,吏抱案前,运笔如飞,殊不经意。视之则宿构者不能及,而法家老吏亦不能増损也。鏊与公同在翰林,犹未知公。及承乏吏部,同事颇久,见其识之开敏,气之超迈,自恨知公之晩也。因其弟郎中阜之请,铨次治行之大者为状,上于国史氏。礼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諡文穆傅公行状,曾祖讳原,显妣黎氏。祖讳汝器,赠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妣刘氏,赠淑人。考讳邦本,累赠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妣简氏,赠淑人。傅之先系出湘潭。唐广明之乱,始徙清江之石头。宋绍兴间,有为经量隅官者,讳彦升,又徙新喻之黄塘。又四世,讳某,迁里之小水。自量隅至公,葢十四世矣。公讳瀚,字曰川,少颖秀拔异,读书过目成诵。始就外傅,则往往推究奥义,人多竒之。癸未防试科塲,灾寝疾几殆。忽神人见梦曰:“勿忧也,公前程逺大,疾今愈矣。”其年八月中,会试甲申,赐同进士出身,改庶吉士,除翰林院检讨。宪宗一日于内得古帖,断烂不可读,命中使持至内馆,适公在直,次为韵语。须臾授中使以复上,大悦,有珍馔法醖之赐。九载,进修撰,兼司经局校书,日侍今上于春宫,迁左谕徳兼检讨,充经筵讲官及东宫讲读官。今上嗣位,以旧学恩进太常少卿兼侍读,仍充经筵讲官兼日讲。每进讲诚意恳切,敷陈详婉,而进止雍容,上每注听焉。宪庙实录成,进太常卿兼侍讲学士。久之,迁礼部右侍郎。会南都缺防賛,佥举尚书倪公。公言:“倪之才何可置之南?”或谓倪往,公不当次进乎?公曰:“吾知为国,遑恤其他。”初祠部给度,十年一举,时僧道集京师以万计,权贵多为之请。公力言此辈蠧耗天下,宜痛加禁革,纵未能如祖宗朝之制,亦当稍赐裁抑,遂改十年给度之例。时以▯山杨时从祀孔子庙,廷言者因谓罗从愿、李侗亦当从祀。公言:“二子著述视尹焞、游酢、谢良佐未知所先后,二子从祀则三人似不可遗,道学所在,其可滥乎?”乃止。知已未贡举,周宻详慎,宿▯顿清。俄以本官兼翰林学士,掌詹事府事,仍兼日讲官,会典副总裁。庚申,进礼部尚书。会京师地震雨雹,四方日奏灾异,公因疏言:“方今赋重役繁,民穷财尽,宜躬行节俭以先天下,庶民困苦可苏。”时陜西地震异甚,复率诸公卿条奏三十一事,如敬天勤民、法祖修徳、汰冗官、罢工役、减斋醮、省上供,尤拳拳焉。奏留中,公复。言民心易感,在结之以恩;天意可回,在应之以实。属者所陈,谓当如拯溺救灾,犹恐不及,而侧听弥月,未赐宸断,何以回天意哉?防上报可,陜西守臣得玉玺来献,乞颁示天下,以为传国之寳复出也。公言以史传诸书考之,形制篆刻皆不类,其为赝作无疑。即使非赝,人主受命在徳不在玺。自前世以秦玺为寳,得之者君臣动色相庆。我太祖以圣徳受命,制一代之玺,传之圣子神孙,夀昌之福,万世无极,何借于彼哉?上乃以其玺属库吏,以足疾在告,上数遣医来视,而乞致仕不允。公虽在吿,日理部事不息。或劝少辍公务,頥养心神。公曰:“吾受上知遇,辞禄不可,辞位不可,职事在吾,其敢自佚?”一日谓子元曰:“吾其归乎?”夜梦祖妣来视吾疾。壬戌二月二十日殁于京师之馆舍。上赐寳镪为治敛具,赠太子太保,諡文穆,谕祭者三,给舟车,遣官防行为营葬事。公好学力行,老而弥笃,平生著述,粹然一本乎理,书法遒丽,有晋人风韵。弟潮亦工书法,时称一家二妙。公性缜宻有矩度,事必思而后行,平生涉歴闻见,随手籍记,人有遗忘者,公必歴歴指陈。其在上前,虽举步后先、髙卑轻重、疾徐毫髪皆可较勘。金谿徐公在部事,一仰于公,司属案呈,必目问曰:“傅先生以为如何?”闻人有善,汲引如不及,故人邑子馆之如归。有客死者,赒给敛葬,务令得所。尝曰:“应事接物,以身体之,则无不当。”故自号体斋云。春秋六十有八,先娶李氏,继胡氏。子男二,长元以防补国子生,中顺天乡试予公所取士也。辱公知最深且久,而亦自谓颇知公一二,故敢僣为之状上于太史氏。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傅,刑部尚书,谥康敏白公行状。

译于是众人都听从了他的意见。公每次写文章,提笔便立刻写成,官吏抱着案卷站在面前,他运笔如飞,完全不在意。拿来一看,即使预先构思好的文章也比不上,精通法令的老吏也无法增删一字。我与公同在翰林时,还不了解公;后来我在吏部任职,与他共事很久,看到他见识开阔敏捷、气度超迈,才悔恨自己认识公太晚。因其弟郎中阜的请求,我按次序整理他治理政务中较大的事迹,写成行状,呈给修国史的人。礼部尚书、赠太子太保、谥文穆傅公行状。曾祖讳原,曾祖母黎氏。祖父讳汝器,赠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祖母刘氏,赠淑人。父亲讳邦本,累赠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母亲简氏,赠淑人。傅氏的先祖出自湘潭。唐广明年间发生动乱,始迁到清江石头。宋绍兴年间,有人任经量隅官,名叫彦升,又迁到新喻黄塘。再过四代,有人名某,迁到本里的小水。从经量隅到公,大概已有十四代。公讳瀚,字曰川,年少时聪颖秀拔、异于常人,读书过目成诵。刚开始跟随老师学习,便常常推究深奥义理,人们都认为奇异。癸未年参加会试,考场发生灾祸,因病几乎死去。忽然梦见神人说:‘不要忧虑,您的前程远大,这场病如今就会痊愈。’这一年八月考中,会试为甲申年,赐同进士出身,改任庶吉士,授翰林院检讨。宪宗有一天在宫中得到一幅古帖,残断破烂无法辨读,命中使送到内馆;恰好公值班,便依次编成韵语。不一会儿便交给中使带回上呈,皇帝大为高兴,赐给珍馔和法醖。任职九年,升修撰,兼任司经局校书,每日侍奉当今皇帝于春宫,升左谕德兼检讨,充任经筵讲官及东宫讲读官。当今皇帝即位后,因旧日师学之恩,升太常少卿兼侍读,仍任经筵讲官兼日讲官。每次进讲都诚恳切实,陈述详细委婉,进退举止雍容,皇帝每每专心听取。《宪宗实录》修成后,升任太常卿兼侍讲学士。过了很久,升任礼部右侍郎。适逢南京缺少赞理官,众人一致推举尚书倪公。公说:‘倪公这样的才能,怎么可以置于南京?’有人说倪公前往南京,公不应当随后晋升吗?公说:‘我只知道为国效力,哪里顾得上其他!’起初,祠部发给度牒,十年举行一次;当时僧道聚集京师的以万计,权贵多替他们请托。公极力指出这些人消耗天下,应该严加禁止革除;即使不能完全恢复祖宗朝的制度,也应当稍加裁抑,于是改变十年一次发给度牒的旧例。当时把龟山杨时从祀孔子庙,朝廷中进言的人又说罗从愿、李侗也应当从祀。公说:‘这两人的著述,与尹焞、游酢、谢良佐相比,谁先谁后还不能确定;如果这两人从祀,那么另外三人似乎也不能遗漏。道学之人所在,难道可以滥加吗?’于是停止此议。主持己未年贡举时,周密详慎,长期弊病顿时肃清。不久以本官兼任翰林学士,掌管詹事府事务,仍兼日讲官、会典副总裁。庚申年,升任礼部尚书。适逢京师地震、雨雹,四方每天奏报灾异,公于是上疏说:‘如今赋税沉重、徭役繁多,百姓贫困、财力耗尽,应当亲自实行节俭,以此作为天下表率,希望百姓的困苦可以得到缓解。’ 当时陕西地震异常严重,公又率领各位公卿分条上奏三十一件事,如敬天勤民、效法祖宗、修养德行、淘汰冗官、停止工役、减少斋醮、节省上供等,尤其对此恳切不已。奏疏留在宫中未下发,公又上言说:‘民心容易感动,在于用恩惠凝聚他们;天意可以挽回,在于用实际行动回应它。近来所陈述的事情,是说应当像拯救溺水者、救济灾民那样办理,还唯恐来不及;可是侧耳等待已经一月有余,仍未得到皇上的裁断,这样怎么能够挽回天意呢?’当时又有人上奏说,陕西守臣得到玉玺前来进献,请求颁示天下,以为传国之宝重新出现了。公说:‘考察史传诸书,玉玺的形制、篆刻都不相合,毫无疑问是伪造的。即使不是伪造,君主受命在于德行而不在于玉玺。自从前代把秦玺当作宝物,得到它的人君臣都变色相庆。我太祖凭圣德受天命,制作一代之玺,传给圣明的子孙;长寿昌盛的福祚万世无穷,哪里需要借助那方玉玺呢?’皇帝于是把这方玉玺交给库吏收藏。公因脚病告假,皇帝多次派太医来诊视;他请求退休,皇帝没有准许。公虽然告假,每天仍不停处理部务。有人劝他稍微停止公务,调养心神。公说:‘我受到皇上的知遇,不能辞去俸禄,也不能辞去职位;职分所在,我怎么敢自求安逸?’ 一天,他对儿子元说:‘我大概就要回去了吧?’夜里梦见祖母来看望自己的病。壬戌二月二十日,卒于京师馆舍。皇帝赐宝钞办理丧殓,赠太子太保,谥文穆,谕祭三次,供给舟车,派官员护送灵柩回乡并办理营葬。公喜好学习、努力践行,年老后更加笃实;一生著述纯粹,总以义理为根本。书法刚劲秀丽,有晋人的风韵。他的弟弟潮也擅长书法,当时称为一家二妙。公性情严密而有法度,做事必定思考后再行动;平生所经历、所听闻、所见到的事情,随手登记记录,别人有遗忘的,公必能清清楚楚指出。他在皇帝面前,即使举步的先后、高低轻重、快慢,也都可以一一考察。金溪徐公在部中办事,完全仰赖公;司属呈上案卷,必定看着公问:‘傅先生认为怎样?’听说有人有长处,便唯恐来不及地加以提拔;故旧和同乡子弟到他家寄居,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有客人死去,就周济其家、帮助殓葬,务必使其得到妥善安置。他曾说:‘处理事务、接待他人,只要设身处地去体会,就没有不恰当的。’所以自号体斋。享年六十八岁。先娶李氏,继娶胡氏。儿子二人,长子元以荫补为国子生,并考中顺天乡试,是公所取中的士子。我承蒙公的知遇最深、最久,也自认为稍微了解公一二,所以冒昧为他撰写行状,呈给太史氏。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傅、刑部尚书、谥康敏白公行状。

公讳昻字廷仪,姓白氏。白之先,有讳继升者,宋季自洛阳来,徙常州之晋陵。国朝洪武初,复徙邑之采菱港。曾祖讳均礼,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刑部尚书。祖讳思恭,考讳河,累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刑部尚书。曾祖妣某氏,母某氏,累赠一品夫人。公天顺丁丑进士,授南京礼科给事中,改刑科给事中。成化戊子,转左,旋陞都给事中,歴陞应天府丞,南京大理寺少卿,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南京兵部右侍郎,户部刑部左侍郎,署掌都察院事,右副都御史,刑部尚书,加太子太保,东宫出阁,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初,公为给事中,劾户部尚书张鳯不法,自南京逮至诏狱,已而释焉。成化初,邉警屡至,经筵少辍,公言:“帝尧不以洪水之灾而辍明峻徳,太王不以昆夷之侵而殒厥问。圣徳修则邉患息矣。”时有黄雾之灾,公上言六事,大畧谓:“陛下即位尝诏罢贡献矣,而贡献不絶;尝罢织造矣,而织造自如;尝禁权豪不得种盐矣,不得求地矣,京城内外不得创寺观矣,而皆不为衰止。愿守大信,勿以亲幸而易其度。”其余亦皆当世要务。会监察御史谢文祥得辠,公率僚属言:“文祥虽涉狂妄,然其心则无他。因而窜逐,则忠良丧气,直士杜口,恐非社稷之福也。”丞应天兴学校,抑彊植弱,所定义役,至今以为法。会剧寇刘通出没海上,东南骚然,公以都御史调士卒,逺近皆会,截其要路,贼大窘。公乃宣布威信,通挺身纳欵,公于太仓学宫受之,谕以祸福,出于至诚,通感泣乃纵之归,归率其余众以降,执通送京师,余纵不问,东南晏然。复奏沿江要害守备等官互相应援,又请闗防以便行事,遂为定式。鳯阳皇陵并白塔寿春坟圮,公以兵部右侍郎与平江伯陈鋭等治之。时东南嵗歉,而兴大役,民以为忧,始赋工者计费当若干万,期以七年,公二年而竣,且以余财赈济。民忘其歉,河决金龙口将溃,运道公以河故道入涡者,今不可复寻,乃自阳武、封丘、祥符、兰阳、仪封筑长堤,以防张秋之决。又自中牟决口至尉氏县下,颍州经涂山,仍归鳯阳,合淮入海,筑汴堤,髙卑广狭,树之万栁以固堤。又命郎中娄性于宿州濬古睢河入运河,以分徐州之势。主事谢缉筑萧县、徐集等口,以杀汴徐之势。又堤运河自鱼台至徳州,自徳州至吴桥,复修古河堤东平至兴济,作减水河一十二道,大清河及古黄河以入海,每河口作石堰,盈则泄,缩则潴,以济运河。由是河渐复故道,漕运无虞。髙邮湖善覆舟,公议开复湖于东防,以避其患,亘四十余里。时议者多不便,公执之坚,至于今舟行往来,免风涛之患,人名曰白公堤。其在都察院,以为朝廷之耳目,凡御史出巡,必令询访所属廉汚勤惰才鄙状以报,因以所报真伪为御史升黜。又言方今天下卫所士卒十去其五,所司侵牟弊孔百出,宜预覈尺籍定数,使较然画一,俾清戎御史案籍搜考,庶絶诘扰欺遯之▯。又言天下奏报灾荒多不实,或以荒为稔,以稔为荒,其▯实多,宜令御史劾实,天下田数髙下之则藏之官,旱则蠲髙,水则蠲低,庶其▯可絶,咸见纳焉。其在刑部,一以矜恤为心,尝自诵曰:“君子之心,公而恕。”又曰:“秋霜之肃,何如春阳之温。”故凡情可矜疑者,多得平反。御史李兴以酷暴处死,无敢言者,公曰:“不可使朝廷有杀谏官之名。”乃率众大臣上言:“兴固可辠,然所致死皆有辠,兴而处死,则故勘故杀者又将何以加之?”兴得免死。公尝患条例繁多,吏得下上为奸,乃芟复离厖,定为若干条,奏颁之内外官司,守以为法,于是法令始一矣。公立朝不为激切之行,议论每依于忠厚,善裒髙益卑,因事为功。平居恂恂若无能,临事决机,应变无所凝滞,不为崖岸表襮,上自王公贵人,下至舆皁,无不得其讙心。每五更趋朝,退食公所,治事晚罢衙,应接賔客,髙卑逺近,纎巨各当其分,终无倦色。居官四十余年,未尝嫉怨于人,人亦无怨之者。已未以病在告,屡乞致仕,不允。疏屡上,上察其情恳,乃允之,进太子太傅,赠玺书有「身名俱全,始终无憾」之语,仍令驰驿以归,给月俸舆皁以优。老公归,不问时事,园亭賔客,极一时之盛,绘圗赋诗以传。癸亥七月以疾卒,春秋六十有九。夫人蒋氏,公虽位极公孤,而左右无媵妾,白髪相对,俨然如賔。子三:长埈,例授淛江都指挥同知;次圻,户部郎中;季坊,乡贡进士。公于孝友尤笃,少时继母王氏夫人有疾,每夕稽颡北辰,既而果差。

译公讳昻,字廷仪,姓白。白氏的先祖中,有名叫继升的人,宋朝末年从洛阳来到常州,迁居晋陵。明朝洪武初年,又迁到本县采菱港。曾祖讳均礼,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刑部尚书。祖父讳思恭,父亲讳河,屡次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刑部尚书。曾祖母某氏、母亲某氏,屡次追赠一品夫人。公于天顺丁丑年考中进士,授南京礼科给事中,改任刑科给事中。成化戊子年,转任左给事中,不久升都给事中,历任应天府丞、南京大理寺少卿、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南京兵部右侍郎、户部左侍郎、刑部左侍郎,署理都察院事务,任右副都御史、刑部尚书,加太子太保;东宫出阁时,晋升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起初公任给事中时,弹劾户部尚书张凤违法,将他从南京逮捕到诏狱,后来释放。成化初年,边境警报屡次传来,经筵讲学稍有中断,公说:‘帝尧没有因为洪水灾害而停止彰明盛德,太王没有因为昆夷侵犯而损害自己的声望。圣德修明,边患自然平息。’ 当时发生黄雾灾异,公上言六件事,大略说:‘陛下即位时曾下诏停止进贡,但进贡没有断绝;曾下诏停止织造,但织造照旧进行;曾经禁止权豪不得种盐、不得索取土地、京城内外不得新建寺观,但这些事情都没有因此减少。希望守住重大信用,不要因为亲近宠幸之人而改变法度。’其余也都是当时的重要政务。适逢监察御史谢文祥获罪,公率领同僚上言:‘文祥虽然有狂妄之处,但他的内心没有别的企图。如果因此把他放逐,忠良会丧失志气,正直之士会闭口不言,恐怕不是国家的福分。’任应天府丞时,振兴学校,抑制强暴、扶助弱小,所制定的徭役办法直到今天仍被视为准则。适逢大盗刘通在海上出没,东南骚动不安,公以都御史身份调集士卒,远近军队都来会合,截断盗贼的要路,盗贼十分窘迫。公于是宣扬威信,刘通亲自投降,公在太仓学宫接受他,向他说明祸福,出于至诚;刘通感动哭泣,于是放他回去。他回去后率领余众投降,公将刘通押送京师,其余人全部释放不问,东南于是安定。公又上奏请求使沿江要害处的守备官互相支援,并请求设置关防以便利行事,后来遂成为定制。凤阳皇陵、白塔、寿春坟墓坍圮,公以兵部右侍郎身份与平江伯陈锐等人整治修复。当时东南年年歉收,却兴办大型工程,百姓对此忧虑。起初估算征发民工的费用应为数万,期限定为七年;公两年便完工,而且用剩余钱财赈济百姓。百姓忘记了歉收之苦。金龙口河堤将要决口,漕运河道因河道变迁,已经无法再找到原来的入涡河道,于是从阳武、封丘、祥符、兰阳、仪封筑起长堤,以防张秋决口。又从中牟决口到尉氏县下,经颍州、涂山,仍流回凤阳,汇合淮河入海;修筑汴堤,按地势高低和河堤宽窄施工,并栽种一万株柳树来加固堤岸。又命郎中娄性在宿州疏浚古睢河,使其流入运河,以分散徐州一带的水势。命主事谢缉修筑萧县、徐集等决口,以削弱汴河、徐州一带的水势。又修筑运河堤岸,从鱼台到德州、从德州到吴桥;重新修筑古河堤,自东平至兴济,开挖十二道减水河,分别经大清河和古黄河入海;每个河口修筑石堰,水满就泄水,水少就蓄水,以帮助运河。这样河流逐渐恢复旧道,漕运不再有忧患。高邮湖容易翻船,公建议在湖东岸开通一条复湖水道,以躲避这种灾患,绵延四十多里。当时议论的人多认为不便,公坚持不改,直到今天船只往来仍能免除风涛之患,人们称它为白公堤。他在都察院任职时,认为都察院是朝廷的耳目。凡是御史出巡,必定命令他们查访所属地区官员的清廉或贪污、勤勉或懈怠、才能高下等情况上报,并根据报告的真伪决定御史的升降黜陟。又说,如今天下卫所的士卒十成中已经减少了五成,主管部门侵吞贪占,弊病处处皆是;应当预先核查军籍,确定人数,使账目清楚划一,令清军御史按军籍查考,这样或许可以杜绝盘诘骚扰、欺骗逃亡的弊病。又说天下奏报灾荒多不真实,有的把荒年说成丰年,把丰年说成荒年,弊病实在很多;应当命御史核实弹劾。天下田地的数目和高低等级,应由官府收藏档案;干旱时免除高地赋税,水灾时免除低地赋税,这样或许可以杜绝弊病。皇帝都采纳了。他在刑部任职时,一心以怜悯体恤为念,曾自己诵说道:‘君子的内心,应当公正而宽恕。’又说:‘秋霜般的严肃,哪里比得上春阳般的温暖?’所以凡是情理上值得怜悯、案情有疑问的人,多能得到平反。御史李兴因残酷暴虐被判死刑,没有人敢进言,公说:‘不能让朝廷留下杀害谏官的名声。’于是率领众大臣上言:‘李兴固然有罪,但被他判处死刑的人都有罪;如果只把李兴处死,那么过去审讯失当、故意杀人的官吏又该如何加罪?’李兴因此免于死刑。公曾经担心条例过于繁多,官吏可以上下其手作奸,于是删削重复、离析繁杂,定为若干条,奏请颁行于内外各官署,要求遵守作为法律,于是法令才统一。公在朝廷任职,不采取过于激烈的行为,议论总是依循忠厚的原则;善于抑制强者、扶助弱者,因事建立功绩。平日谦谨恭顺,好像没有才能;遇到事情却能果断决策,应变毫无迟滞。他不故意显露棱角,也不装饰门面,从上至王公贵人,下至车夫皂隶,没有不能得到他欢心的。每天五更上朝,退朝后在官署用饭,处理事务直到很晚才退衙,还要接待宾客;无论贵贱、远近、事情大小,都各自处理得当,始终没有疲倦的神色。任官四十多年,从未嫉恨别人,别人也没有怨恨他的。己未年因病告假,多次请求退休,皇帝没有批准。奏疏多次上呈后,皇帝察知他的情意恳切,才准许退休,晋升太子太傅,所赐玺书中有‘身名俱全,始终无憾’的话,并命他乘驿车回乡,供给每月俸禄、车轿和仆役,以示优待。老公回乡后不再过问时事,园林亭台和宾客聚会盛极一时,绘图赋诗以传之后世。癸亥年七月因病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夫人蒋氏,公虽然官位极高,贵为公孤,但身边没有媵妾,夫妻白发相对,庄重得像宾客一样。儿子三人:长子埈,按例授浙江都指挥同知;次子圻,任户部郎中;幼子坊,是乡贡进士。公尤其重视孝友,年少时继母王夫人患病,他每晚向北辰叩头祈祷,后来果然痊愈。

念弟升蚤世,恤其二孤,训迪备至。以洁充书算垣为太学生,近制三品以上得遣一子入太学,公舍其子而与侄,人尤难之。在兵部时,则推范文正之遗意,置田若干畆,以赡其族贫者,或给之耕具,立义学二:一集族之稚为正字画句读,一集其秀者授之举业。又立祭田若干,嵗时三祭,自始祖以下咸预毕防,长幼因而合族。又设药局,储善药,乡之疾病者多归焉。白氏自公之王考卒官教谕,伯父瑜礼科给事中,兄玢南京尚寳卿,弟晟南京太仆寺丞,侄坦南京刑部贠外郎,金户部贠外郎,家世之盛,近世未有。鏊自童子则受知于公,立朝二十余年,公待之如友。顷过常州相见,舟次自若也。未几而其子圻奔讣于吴,且求为状。鏊方衔哀墓次,日理窀穸,言安能文,而公之知不可负,也为撰次族出歴官行治为状,立言君子尚有取焉。

表碣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唐公墓表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唐公讳瑜,字达美,其先晋阳人,相传为宋御史中丞子方之后,髙祖讳英,洪武初官松江上海之乌泥泾税局,因占籍为上海人,大父讳以忠,考讳昭,以公贵,累封中议大夫赞治尹衢州知府。公姿貌瓌伟,有竒气,为诗文操笔立就,登景泰辛未进士,授南京礼科给事中,知淛江衢州府九年,擢湖广布政使司左防政,迁山西布政使,改云南布政使,未几转左,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甘肃。公之守衢也,询民间利病,以次行罢,衢人大悦。防嵗久旱且疫,公还自朝觐,即抵城隍祠宿,为文以祷,三日雷雨大作。其后凡值旱,公祷辄应,吏民相与勒石于周宣灵王庙碑。孔氏祭田夺于民,公以俸赎还之,俾孔氏世供祀。衢号健讼,公决断如神,数辩疑狱,遂无敢欺者,去衢人为立生祠以祀。在湖广筑京山堤,襄阳河若干里,置广储仓,饥嵗民不流。甘肃兵政久弛,至则陈时政四兵备五罢,防将田广奏起故将许寜李璵,邉人皆竦。防中贵人以事讽公不从,广等从而媒蘖之,竟坐是劾去。▯治五年,诏复公故官致仕。七年八月十八日,卒于家,春秋七十有二。公娶尹氏,封恭人,某月日,▯其乡周泾之阳。衢之父老及孔氏子孙拏舟千里来哭。公为政所至见纪,唯不能顺随,不克究其施,然其爱在民,其功在邉公论在士夫,是其不可泯者乎?吾故为表之,以示唐之子孙,且以示后之人。

译他想到弟弟升早逝,便抚恤他的两个孤儿,教导得十分周到。让洁充任书算垣为太学生;近来的制度规定,三品以上官员可以选送一个儿子入太学,公却舍弃自己的儿子而把名额给了侄子,人们尤其认为这很难得。他在兵部任职时,推行范文正公留下的遗意,置办若干亩田地,用来赡养族中贫困者,有时还供给他们耕作工具;设立两所义学,一所集合族中幼童,教他们识字、分句和读书,一所集合其中优秀者,教授科举学业。又置办若干祭田,每年按时举行三次祭祀,从始祖以下全都参加完毕,长幼因此合族相聚。又设立药局,储存良药,乡里有病的人大多前来求治。白氏自从公的祖父去世后任教谕,伯父瑜任礼科给事中,兄长玢任南京尚宝卿,弟弟晟任南京太仆寺丞,侄子坦任南京刑部员外郎,金任户部员外郎,家族世代显盛,近世没有比得上的。我从童年起便受到公的知遇,在朝廷任职二十多年,公一直把我当朋友。前些时候经过常州与他相见,他在船上神态自若。不久,他的儿子圻到吴地报丧,并请求我写行状。我当时正含哀守在墓地,每天料理下葬之事,哪里有心情作文;但公的知遇不能辜负,于是还是为他编次家世、历任官职和生平政绩,写成行状,希望立言的君子有所取法。表、碣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唐公墓表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唐公讳瑜,字达美,祖先是晋阳人,相传是宋代御史中丞子方的后裔。高祖讳英,洪武初年任松江上海乌泥泾税局官员,因而入籍,成为上海人。祖父讳以忠,父亲讳昭,因公显贵,屡次追赠中议大夫、赞治尹、衢州知府。公仪表魁伟,有奇异的气质,写诗作文提笔便成。景泰辛未年考中进士,授南京礼科给事中;任浙江衢州府知府九年,升湖广布政使司左参政,迁山西布政使,改任云南布政使,不久转任左布政使,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甘肃。公守衢州时,询问民间疾苦和利弊,依次实行废止,衢州人非常高兴。适逢多年干旱又发生疫病,公从朝廷朝觐回来,立即到城隍祠住宿,撰文祈祷,三天后雷雨大作。后来每逢干旱,公祈祷总能应验,官吏百姓共同把事迹刻在周宣灵王庙的碑上。孔氏的祭田被百姓夺占,公用俸禄赎回归还,使孔氏世代供奉祭祀。衢州号称好打官司,公断案如神,多次辨明疑狱,从此没人敢欺骗他;离开衢州后,当地人为他建立生祠祭祀。在湖广修筑京山堤,治理襄阳河若干里,设置广储仓,灾荒之年百姓没有流亡。甘肃的军政长期松弛,公到任后陈述当时政务四条、军备五条,并罢免了一批官员;巡抚将领田广上奏起用旧将许宁、李璵,边地人都为之震动。宦官以事情暗示公,想让他顺从,公不接受;田广等人便跟随宦官构陷他,公最终因此被弹劾罢职。弘治五年,诏令恢复公原来的官职并准许退休。七年八月十八日,公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公娶尹氏,封恭人;某月某日,葬在故乡周泾北岸。衢州的父老以及孔氏子孙,乘船千里前来哭悼。公治理政务所到之处都有记载,只是因为不能顺从迎合,所以未能把他的施政完全推行;然而他的爱在百姓,功劳在边疆,士大夫的公论也在他身上,这些难道是可以磨灭的吗?所以我为他撰写墓表,用来示给唐氏子孙,也示给后世之人。

赠孺人李氏墓表于戏!人子之至痛有之矣,往而不返者是也,事亲之谓也。于戏!人子之至愿有之矣,死而不亡者是也,显亲之谓也。自孔子论孝,以继志述事、立身行道为大,而记礼者以幸哉!有子使人称之为难,则后之所谓孝,其亦可知已。葢往而不返者,既无如之何;死而不亡者,则犹可致力焉,亦人子所恃以自慰焉者也。户科左给事胡君易,自状其母李孺人之行于翰林王某曰:「胡与李皆寜都巨姓。先给事恕斋府君少孤,茕茕无倚。先孺人年十九来归,或勤耕读于外,或务织絍于内,茹辛饮澹,铢积寸累。先孺人约其身,则簮珥之饰不敢聚而有也;竭其力,则烹餁之劳不敢委而辞也。积二十年,未尝有谇语之闻,遽色之见。家以日裕,渐买田筑室以居。而先孺人下世矣。」先孺人孝于事姑,则甘毳之奉有必尝;严于教子,则夏楚之威有不假。蒸尝之馈必洁,以防賔客之奉必精以腆。推其孝,姒娣姑妹待之,皆得其欢心;推其严,僮仆媵妾使之,皆有法式。先孺人之贤,何如也?贤如是,夀止三十有八而已。先孺人之存,无以养;今幸有官有俸,而无所于养。皋鱼之泣,仲由之伤,其何能忘?予闻其言而悲之。易任给事之三年,朝廷以为能举其职,诏宠嘉之,龙章锦櫜贲及泉壤。若是乎,其可谓不亡者矣,其亦可以稍慰焉者矣。易,▯治庚戌进士,授礼科给事中,改吏科,迁户科左给事中。廷论侃侃,屡入诏狱,不怼不沮。予观朝廷褒嘉之典,眎其子职之卑崇,易之自立有不变焉,则它日褒荣其亲,将必有加乎?所以显其亲者,将必在是矣乎?孺人之卒,以成化乙酉十二月六日。其▯以卒之明年某月日。墓在寜都回田迳之原。江西提刑按察司佥事杨君墓表。杨世家麻城,有讳徳言者,仕元为百户,领军涖蜀,因家忠州之酆都,至君五世矣。君讳大荣,字崇仁,登景泰庚午四川乡试,天顺丁丑进士。酆都故无举进士者,士子诵习旧文而已。君始自出一家机轴,作为文章,聫收科第,酆人始知向学。君以进士授大理寺右评事,谳狱明允。庐陵王恭毅长大理所属,无当其意者,顾独才君。成化初,诏大臣各举所知,恭毅以君名上,遂擢江西按察佥事。会寜县罗万珪等杀将吏,将防城邑,众愕眙无所出。君督甲士擒万珪等七十人,余孽出没南昌,君戒其下宻捕获五十二人,又擒盗顾原一等三十五人,胁从者一无所问。南昌有盗入权贵家,弗得,执平民数十人在狱,君悉驱出之,曰:“无以民命事权势。”众不谓然,未几盗得,众乃服。九江指挥李贵嗛百户田春嗾盗染春,御史锻成之,春自诬服。君知其寃状,固争之。御史曰:“案成矣。”君为疏其寃状于朝,春等十七人皆得释。江西俗健讼,所至牒盈庭,君据案剖决,各厌其意而去。同列有忌之者,媒蘖于当道,君因自劾去,吏民数千遮道乞留,当道方思还之。君曰:“尚可仕也乎哉!”竟去不顾。▯治甲寅八月日卒,年七十有三。君博学能文,喜为诗,吏事尤所长也。顾以刚直不能兴世,俯仰坐是龃龉,官不甚遂。其平生才志有不尽施者乎?治天下者常患无才,而士之抱才者常患于不用,用矣复不尽,此世之所同惜也。君之子孙多且贤,孟瑛以进士为刑部主事,文学政事逈出辈类。于戏!君可谓有后矣。其所未施者,将亦有时而行乎?君之世家行歴,吏部侍郎吴公已志之,予独书其大者掲之墓上,昭示蜀之人。墓在酆都龙亭山之原。▯之日为▯治八年月日。

译赠孺人李氏墓表 唉!做人子女有最大的痛苦:已经离去而不能回来,这就是侍奉父母所说的事。唉!做人子女也有最大的愿望:人死了而名声不灭,这就是显扬父母所说的事。孔子论孝,把继承父母的志向、继承父母的事业、立身行道作为大事;而记礼的人说,有子能使人称颂他很难得,那么后世所谓的孝,也就可以知道了。大概离去而不能回来,既然如此便没有办法;死去而名声不灭,却还可以努力做到,这也是子女用来安慰自己的依凭。户科左给事胡君易,亲自向翰林王某叙述了母亲李孺人的事迹,说:‘胡氏和李氏都是宁都的大姓。先给事恕斋府君年少丧父,孤苦无依。先孺人十九岁嫁来,有时在外勤劳耕读,有时在内辛勤纺织,吃苦耐劳,节俭积累。先孺人约束自己,不敢积聚簪珥等饰物;竭尽力量,不敢推辞烹调饮食的劳苦。二十年间,从未听见她有争吵之语,也从未见她有突然变色。家业一天天富裕起来,逐渐买田置屋居住。然而先孺人却去世了。’先孺人侍奉婆母很孝顺,甘美柔软的供奉一定亲自尝过;严厉教育儿子,夏楚之刑也从不假手他人。春秋祭祀的供品一定洁净,招待宾客的供奉一定精美丰厚。她把孝心推广开来,对嫂子、弟媳、姑母、姐妹,都能使她们欢喜;把严谨推广开来,对僮仆、媵妾的役使,都有一定的法度。先孺人的贤德,怎么样呢?贤德如此,却只活了三十八岁。先孺人在世时,没有条件奉养她;如今幸而有官职、有俸禄,却已经没有奉养她的地方。皋鱼的哭泣、仲由的悲伤,怎么能够忘记?我听到这些话,因而为之悲痛。胡易任给事中的第三年,朝廷认为他能够尽职,下诏宠荣嘉奖他,龙章锦诰的恩典光耀及于地下。这样看来,他母亲可以说没有死而无名了,也可以稍稍得到安慰了。易是弘治庚戌年进士,授礼科给事中,改任吏科,升户科左给事中。他在朝廷议论时直言不讳,多次被投入诏狱,却不怨恨、不沮丧。我看朝廷褒奖嘉勉的典礼,要看他儿子官职的高低;而胡易立身自守始终不改变,那么将来褒奖荣耀他的亲人,必定还会增加吧?显扬他母亲的办法,大概就在这里吧?孺人于成化乙酉十二月六日去世,葬于去世次年某月某日。墓在宁都回田迳的原野上。江西提刑按察司佥事杨君墓表。杨氏世代居住在麻城,有名叫德言的人,元代任百户,领兵治理蜀地,于是定居忠州酆都,到杨君已经五代了。杨君讳大荣,字崇仁,考中景泰庚午年四川乡试、天顺丁丑年进士。酆都过去没有考中进士的人,读书人只诵习旧文罢了。杨君开始独自创立一套学说,写作文章,连续考中科举,酆都人这才知道向往学习。杨君凭进士身份授大理寺右评事,审理案件明察公允。庐陵人王恭毅主管大理寺所属事务,没有人能合他的心意,却唯独认为杨君有才。成化初年,诏令大臣各自举荐所知之人,恭毅把杨君的名字上报,于是升任江西按察司佥事。适逢宁县罗万珪等人杀害将领和官吏,准备攻打城邑,众人惊愕,不知如何应对。杨君督率甲士擒获罗万珪等七十人;其余余党在南昌出没,杨君告诫部下秘密捕捉,抓获五十二人;又擒获盗贼顾原一等三十五人,对受胁从的人一概不追究。南昌有盗贼进入权贵之家,未能捕获,便把几十名平民抓进狱中。杨君将他们全部赶出,说:‘不能拿百姓的性命去侍奉权势。’众人都不以为然。不久盗贼被捕获,众人才佩服他。九江指挥李贵嫉恨百户田春,唆使盗贼染春,御史用严刑逼成供词,田春被迫自诬认罪。您知道其中的冤情,便坚决为他们争辩。御史说:“案子已经定了。”您便把他们的冤情上疏朝廷,春等十七人全都获得释放。江西民间习惯于好打官司,您所到之处,诉状堆满公堂;您依据案情剖析裁决,使各人都满意地离去。同僚中有人嫉恨您,便在当权者那里进谗构陷。您于是自行弹劾,请求离职,官吏百姓数千人拦在道路上请求挽留,当权者正打算召还您。您说:“难道我还可以做官吗!”终于离去,头也不回。弘治甲寅八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三岁。您博学能文,喜爱作诗,尤其擅长处理政务。只是因为刚直,不能迎合时世,进退之间因此屡遭龃龉,仕途没有很顺遂。您平生的才华和志向,难道还有没有得到施展的吗?治理天下的人常常忧虑没有人才,而怀抱才华的士人又常常忧虑得不到任用;即使被任用,才华又不能完全施展,这是世人共同惋惜的事。您的子孙众多而且贤能,孟瑛凭进士身份任刑部主事,文章学问和政务才能远远超过同辈。唉!您可以说是后继有人了。您没有施展的才能,将来也会有时机得到施行吗?您的世家和履历,吏部侍郎吴公已经记载过了,我只记下其中重要的部分,刻在墓上,昭示给蜀地的人。墓在酆都龙亭山的山麓。下葬之日为弘治八年某月某日。

刘驿丞墓表于戏!士果弗系于地乎?其有养焉,不必缝掖也;其有施焉,不必彻官也。予于赤城丞刘君之事有感焉,故为表其墓。刘氏其先,兴国永兴人,五世祖珉,一徙家蜀巴县之得义乡。祖升,丹阳丞。君宣徳中侍丹阳于官邸,日闭门读书,还蜀隠居教授。会邑大夫田春以君能书,请为掾,非其好也。然以文无害,田深器之。久之,得丞台州之赤城驿。君虽为小官,而以清白自将,遇事开敏无滞。兵部侍郎阮公勤时守台,每属县阙,必以委君。尝署临海,严不苛,宽不纵,一时缙绅咸为诗歌之,曰《垂裕集》。谓君当必垂裕于后也。子规幼,则遣从名士游,间得古今文字之美者,必手录以示曰:“为文当如是。”及规登进士,知余姚,仍以爱民理刑,防奸事上,涖下兴革利害,条析为书曰《为官当如是》。及规为政有闻,君曰:“吾可以止矣。”遂乞致仕归。君固能官,又喜赋诗,诗往往有出人语,故名人无弗与交。抵家未几,甲午六月卒,春秋五十有九,▯邑之栁市里。配杨氏,丙辰九月二十四日卒,春秋八十有二。规以进士知余姚,改麻城,官至御史。孙男四,相春台耆嵗。丙午春,四川发解第一,及第入翰林。己酉台发解又第一,丙辰复登进士。予窃伟之曰:“刘之先,其有积徳乎?”及闻御史君以直道不容去,曰:“固宜有之。”乃今又得赤城之事,溷而能洁,卑而能施。于戏!是其垂裕于后者乎?而亦岂止是哉!

传有之:“徳逺而后兴。”故予书其事,俾归碣诸墓,以阐君之幽,且示蜀人,俾有劝焉。蕃育署尹君母丁氏墓碣上林苑监蕃育典署澄江尹逵为前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公之长子,母曰丁氏。公之元配曰曽夫人。夫人久未有子,尝至平原,闻丁氏之女则贤也,为公纳焉。秀朗明慧,姑太夫人继姑刘夫人,性不同而皆能顺适其志,能以礼下曽夫人,夫人安焉,遂以家政委之。知其能任也,事公凡四十余年,遇姻族奉賔祭,教子姓,咸中矩度。子男三,逵达通。孙男十二。▯治丁巳十月一日卒于逢原里,时刘夫人方卧病,闻因欷歔而逝。君子以是知丁之能妇也。是嵗十二月六日▯三顾山峰之原。逵将奔防归,泣曰:「逵非敢表于墓也,然子之心有不释焉,唯执事哀之,为书族里子姓生卒年月于石,可不可乎?」予曰:「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葢承祀之重也。尹氏族望澄江,世有令闻。至公遂登三事,赞元经体,可谓盛矣。其承祀不尤重乎?今三子竞爽,孙曽玉立,尹之益大将在是乎?而皆丁焉,自出其亦有功于尹矣。传曰:『母以子贵』,非是之类欤?况其行有足书者乎?固不得而没也。」奉政大夫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陈君墓表。上之十二年,诏大臣各举其属才行卓絶者,将不次用之。于是兵部尚书钧阳马公举其属武选郎中陈君恺,可备方岳之任。既又谓若君者不宜置之外,故所举率多迁擢,君独迟迟焉,葢有待也。而君一旦暴疾以卒。君讳恺,字企元,苏之太仓人。成化戊子,占应天乡试,会试累不第,至甲辰始登进士。▯治戊申,授武选主事,歴员外郎、郎中,前后十四年不离武选。武选固剧司,怨业势轧,君一意奉公,杜门自守。时议谓武爵以世坐耗天下,宜以渐消之。若为法曰:凡继絶者不得以旁支,犯奸盗褫职者不得袭,则渐消之术也。君谓支庶继絶所从来久,一旦革之,物情将大骇,且后人罹法如前之功何哉?于是白之马公,防校情法,详酌其中。凡同宗出自立功者袭,余则否;作奸褫职者本支则坐,属从降二者,谓得调停之宜。他如徼宠滥功,一切绳以文法,例或龃龉,终不假借。君守既定,物情迎戢,葢其任也。久久则精而廋▯尽絶,其守也坚,坚故一而私谒不行。一时武选称得人,大司马特信之,任之举之,谓其必将逺到也。而忽焉以实,于乎其可哀巳!君无子,遗言以从弟▯之子▯后。某年月日,▯于州西门姚泾之原。君年六十,不可谓夭也;位至大夫,不可谓不遇也;得人焉为之嗣,不可谓无后也。而缙绅士犹为之赍咨悼惜,虽君之心,其亦有不自得者乎?予固悼惜君者,既不能使君显于时,特撰次其行,表诸墓道,以慰君于幽,庶不泯于后乎。

译刘驿丞墓表 唉!士人果真不受地域限制吗?如果他有修养,就不一定非要穿缝掖之衣;如果他有施展才干的机会,也不一定非要做到显赫的官职。我从赤城县丞刘君的事迹中有所感触,所以写下这篇墓表。刘氏的祖先是兴国永兴人,五世祖珉曾迁居蜀地巴县得义乡。祖父升,任丹阳县丞。刘君在宣德年间陪侍祖父任职于丹阳官舍,每天闭门读书,后来返回蜀地隐居授徒。适逢县令田春因为您善于书写,请您担任属吏,这并非您的志趣;然而您作文没有妨害,田春十分器重您。过了很久,您获得台州赤城驿丞之职。您虽然只是小官,却以清白自持,遇事明敏而不拖滞。兵部侍郎阮公勤当时镇守台州,每逢属县有缺员,总是把事情交给您办理。您曾代理临海县事,严明而不苛刻,宽厚而不放纵,当时的士绅都作诗歌颂您,诗集名为《垂裕集》。人们说您一定会把福泽流传给后代。您的儿子规年幼时,您便让他跟随名士交游,偶然得到古今文章中的佳作,总要亲手抄录给他看,说:“作文应当像这样。”等到规考中进士,任余姚知县,仍然以爱护百姓、审理刑狱、预防奸邪来侍奉上级,以兴革利弊治理下属,把条理分析写成一书,名为《为官当如是》。等到规政绩闻名,您说:“我可以止步了。” 于是请求退休还乡。您本来有能力做官,又喜欢作诗,诗中往往有出人意表的语句,所以名人没有不与您交往的。回到家不久,甲午六月去世,享年五十九岁,葬在本县柳市里。配偶杨氏于丙辰九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八十二岁。规以进士身份任余姚知县,改任麻城知县,官至御史。孙辈男子四人,相春台已年老。丙午年春天,在四川乡试中取第一,及第后入翰林。己酉年在台州乡试中又取第一,丙辰年再次考中进士。我私下认为这很伟大,说:“刘氏的先人,难道是积累了德行吗?”后来听说御史君因为坚持正道而不被容纳,只得离去,便说:“本来就应当如此。”如今又得知赤城驿丞的事迹,他身处污浊之中却能保持清白,地位卑微却能施惠于人。唉!这就是所谓把福泽流传给后代吗?难道还不止于此吗!《左传》说:“德行流传得久远,后代才会兴盛。” 所以我记下这些事,让他们回去刻在墓碑上,以彰明刘君幽潜的德行,并且示给蜀地的人看,使他们有所劝勉。蕃育署尹君母丁氏墓碣 上林苑监蕃育典署澄江人尹逵,是前太子少保、兵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公的长子,母亲姓丁。尚书公的元配是曾夫人。曾夫人长久没有儿子,曾到平原,听说丁氏的女儿贤良,便为尚书公纳她为妾。她秀美明慧,婆婆太夫人和继婆婆刘夫人性情虽不同,却都能顺从她们的心意;她又能按礼节谦下地侍奉曾夫人,使曾夫人安心,于是把家政交给她。知道她能够担当,她侍奉尚书公四十多年,遇到婚姻亲族、奉迎宾客、祭祀以及教育子孙等事,全都合乎规矩。儿子三人:逵、达、通。孙子十二人。弘治丁巳十月一日,她在逢原里去世;当时刘夫人正卧病,听说此事后因悲泣而去世。君子由此知道丁氏确实是贤能的妇人。这年十二月六日,葬在三顾山峰的山麓。尹逵将奔赴守丧后返回,哭着说:“我并非敢于为母亲作墓表,只是作为儿子的心愿有未能释怀之处,希望您怜悯我,为我把族人、乡里子弟的姓名以及生卒年月写在石碑上,可以吗?”我说:“孟子说:‘不孝有三种,把没有后代看作最大的不孝。’这是因为承继祭祀的责任重大。尹氏是澄江的名门,世代都有美好的声誉。到了尚书公,终于位列三公,辅佐皇帝、主持国政,可以说是盛大了。那么,他承继祭祀的责任不是更加重大吗?如今三个儿子都很出色,孙子、曾孙也都卓然挺立,尹氏家族的更加兴盛,恐怕就在这里吧?而这些人都是丁氏所生,她亲自养育他们,这对尹氏也有功劳。古书说:‘母亲因儿子而尊贵’,不正属于这一类吗?何况她的品行还有值得记载的地方,当然不能埋没。” 奉政大夫、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陈君墓表。皇帝即位十二年,下诏让大臣各自举荐属员中才华和品行特别出众的人,准备破格任用。于是兵部尚书钧阳马公举荐属员武选郎中陈君恺,说他可以胜任方面大员的职务。后来又认为像陈君这样的人不应被置于外任,所以所举荐的人大多得到升迁,唯独陈君迟迟没有任用,大概是另有等待。然而陈君忽然得暴病去世。陈君名恺,字企元,是苏州太仓人。成化戊子年考中应天乡试,会试屡次不中,到甲辰年才考中进士。弘治戊申年授武选司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前后十四年没有离开武选司。武选司本来就是事务繁剧的部门,怨恨和权势交错倾轧,陈君一心奉公,闭门自守。当时议论认为武官爵位世袭,日渐消耗天下资源,应当逐步削减。有人提出法令:凡承继绝嗣者不得以旁支承袭,因奸邪盗窃而被夺职者不得由后人承袭,这就是逐渐削减的办法。陈君认为旁支承继绝嗣的做法由来已久,一旦革除,人情将大为惊骇;而且后人若像前人那样立功,却受到同样的法律牵连,又怎么办?于是他把意见告诉马公,考察情理和法令,详细斟酌其中的适宜办法:凡同宗中因立功而取得爵位者可以承袭,其余则不准;作奸犯科而被夺职者,本支子孙连坐,旁系亲属降为二等,认为这样才得到了调停折中的办法。至于其他借机邀宠、滥报功劳的行为,一概按照成文法惩办,旧例即使有矛盾抵触,最终也不徇私宽贷。陈君的守则确定以后,人情便收敛安定了,这确实是他的职责所在。时间久了,精明而能干的人日益增多,奸弊全都断绝;他的操守坚定,所以专一奉公,私人请托也不能行得通。一时之间,武选司都称得到了合适的人,大司马特别信任他,任用他、举荐他,认为他一定会有远大的成就。然而他突然因病去世,唉,这是多么令人悲哀啊!陈君没有儿子,遗言让堂弟的儿子后继。某年某月某日,葬在州城西门姚泾的山麓。陈君享年六十岁,不能说短命;官至大夫,不能说没有际遇;得到合适的人作为后嗣,不能说没有后代。然而缙绅士人仍然为他叹息哀悼、惋惜不已,连陈君自己内心恐怕也有未能如愿之处吧?我本来就为陈君哀悼惋惜,既然不能使他在当世显名,便特意编次他的品行,刻在墓道上,以慰藉他于幽冥之中,希望他的名声不至于在后世泯灭吧。

石田杨君墓表予预考丁未防试,得一巻,▯然有煇,慈谿杨子,器名甫也。予竒焉。后名甫知昆山,籍甚有声;知常熟,又有声。道路至传其政,以为美谈,且以为古循吏复出也。予滋竒焉。他日以问名甫,名甫曰:“不肖何能尔?不肖之至于斯也,先府君石田之教也。”时石田之卒▯且十年矣。名甫遂言曰:“先君孝友天植,接人和,持身严,遇利便辄推与人。人犯之,卒不校。于经子史要语畧皆成诵,上口教授于乡,务以勤苦自励,故号曰石田耕叟。教其二子曰:‘吾杨氏世清白相传,吾无以贻尔,唯成尔器,致尔用。’因以制二子名。及迎养于昆,稍致防甘,则推去之,曰:‘吾闻以善养,不闻以富养。’居二年,不妄接一人一物,不茍取。县门外未尝有行迹焉。及疾革,戒子孙勿哭以乱吾正性,衣衾棺椁勿求过美,勿泥风水求▯地。其始终之际如此。于乎,其几于有养者乎?先府君之教不肖,固曰‘成尔器,致尔用’,亦冀有一日之显也。观今之仕宦者,往往得褒封之典,荣其亲,而不肖独莫之及也。先府君莫之待也,不获显于今,又将冺没于后,不肖重有罪焉。墓上有石,得一言以表之,庶潜徳之卒有闻也,敢以累于执事矣。”予曰:“诺。”然吾闻古人之显亲,有无待乎外者,子之亲当自知之,又何有不足者乎?且善无隠而弗彰,吾知子之亲终必显也。乃为论次其世裔,碣诸墓上。君讳禄,字履翁,其▯为某年月日。

黄和仲墓表士或负才行,名一时,而终身不获遇焉者,有之矣。其可惜也。予所知者三人焉:洞庭吴鸣翰,长洲皇甫成之,与黄君和仲。三人者,吴工诗,皇甫工书,君深于经学,而笃于行。三人者,葢非特一方一郡难之,以予所见,求之天下,亦未多得焉。而举于乡,每上辄北,偃蹇庠序,几二十年。吴与皇甫皆不及贡以卒。黄君者,以贡上太学,待次铨部,又十余年,且有官矣。至于京,被病还,至徳州,卒于乎?其岂非命耶?君讳篪,和仲字,世家吴阊门之南濠,父祖以来皆不仕。君少游郡庠,治蔡氏书,从今阁学吴公游,号入室弟子。为文词冲澹有理致,事继母以孝闻,虽见诋呵,而孝益敦。以父命析烟,悉让产业之美者予其兄。与人交坦坦然,倾倒底里,葢未尝见其有喜愠之色。于乎!以君之才且贤也,而不获一第,不沾一命,以卒。虽士之所以自立者,有不在是,而天之报于人者,何若是耶?夫士固有抑于一时而伸于后世者,则一时之荣观不足言矣。彼二君者,或以书,或以诗,后世当有自是而知焉。若君养于中,弗彰乎外,富于己,未施于人,后世其亦有知之乎?其无有知之乎?予故为表于墓,庶以永君之扬。

震泽集巻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震泽集巻二十六明王鏊撰墓表

知永年县致仕尤君墓表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予观公厚,平居恂恂,非礼弗践,呐呐然言不出诸口;至其居官,所至辄闻。年未至,一旦毅然去之。世所谓勇者,或未能焉。于乎,可不谓贤乎?予以是知孟子之言不诬也。君讳淳,公厚,字尤之。先自汴扈宋来,家于苏。三传为良器,仕宋提刑司防检。曽祖讳义,皇湖广布政司经歴。祖安礼,贵州布政司左防政。考忠君,以景泰癸酉占南畿乡试,会试名在乙榜,授浙之平阳县学教谕,以忧去,改任济之霑化,考最,擢知广信之铅山,又以忧去,改知广平之永年。在平阳,以身为教,隆冬盛暑,冠服坐堂上,召诸生讲授,亲为笔削经义。夜则巡行各舍,闻书声或见灯烛光,则召加奬劳,惰者斥之。于是诸生奋励,人才辈兴。平阳法食浙盐,而民资闽盐以生,不禁则戾法,禁之则生乱。君于是濶畧苛峻,视盐多寡,令输粟于官,为凶嵗备。又请漕他郡粟以实仓庾,于是官储充,民用足。嵗旱,出祷三日雨,阖县霑足,而隣境旱如故,民歌谣之。永年民无宿偫,值水旱辄携妻子去其乡,所遗田税则里甲代输,故去住俱困。君榜招归之,约蠲其力役若干年,禁里胥不得侵牟,流者复归,不归者计其田分▯土著,民两便之。年五十有七,慨然曰:「吾其归哉!」遂移病不治事,当道不许,再疏于朝,乃得可归吴。阖门自守,居守者莫或睹其面。年七十有八,得疾则却药不御盥栉,赋诗而逝。实▯治己未七月日也,以庚申正月日▯吴县荐福山之原。配郑氏,子男四:防檏、樾楠、樾乡贡进士。孙八人。君色温气庄,不为矫诈巉絶之行,取予进退之际,尤不茍。虽致政归,犹为学者指授经义。婚防冠祭,必依古昔。于乎,其可谓笃行君子矣乎?而世莫之知也。予少辱公知,且知公为深,故为碣于墓上,以示乡之人。

译石田杨君墓表 我参加丁未年会试阅卷时,得到一份试卷,光彩夺目,是慈溪杨子名甫的文章。我对此感到惊奇。后来名甫任昆山知县,声名非常显著;任常熟知县,又有声誉。道路上的人甚至传说他的政绩,把它当作美谈,并且认为古代的好官又出现了。我更加惊奇。后来有一天我询问名甫,名甫说:“我哪里有这样的才能?我之所以能做到这样,是先父石田的教诲。”当时石田去世将近十年了。名甫于是说:“先父天性孝友,待人和善,约束自身严格,遇到有利可图的事总是推让给别人。别人冒犯他,他最终也不计较。经书、诸子、史书中的重要语句,大略都能背诵;他在乡里教授学业,务求以勤苦自我激励,所以号称‘石田耕叟’。他教导我们兄弟二人说:‘我杨氏世代相传清白,我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们,只有成就你们的器度,使你们得到施展才用的机会。’于是便用这句话为我们兄弟取名。等我们到昆山迎养他,稍微进献一些精美甘甜的食物,他便推辞不要,说:‘我只听说应当用善道来奉养父母,没听说用富贵来奉养父母。’他居住两年,不随便接见一个人,也不随便接受一件物品,从没有苟且取用。县衙门外从未留下他的行迹。病重将死时,他告诫子孙不要哭泣来扰乱我的本性,衣服、被褥、棺材、椁都不要追求过分华美,也不要拘泥于风水去寻找葬地。他临终前后的情形就是这样。唉!他大概接近于真正有修养的人了吧?先父教导我时,本来就说‘成就你们的器度,使你们得到施展才用的机会’,也希望有一天能够显达。看看如今做官的人,往往能够得到褒奖和封赠的典礼,使父母荣耀,唯独我父亲没有得到这些。先父并不期待这些;如果不能在当今显名,又将湮没于后世,我这个做儿子的罪过就更重了。墓上有石碑,希望得到一篇文字来表彰他,也许深藏的德行最终能够为人所知,我冒昧把这件事劳烦您了。”我说:“好。”但我听说古人使父母显贵,有些并不需要依赖外在的封赠;您的父亲本来就应当自知,又有什么不足呢?况且善行不会永远隐藏而不显彰,我知道您的父亲最终一定会显名。于是为他论述编排世系,刻在墓上。君名禄,字履翁,葬于某年某月某日。黄和仲墓表 有的士人具有才华品行,在一时之间享有声名,却终身没有得到际遇,这样的人是有的,实在可惜。我所知道的有三个人:洞庭的吴鸣翰、长洲的皇甫成之,以及黄君和仲。三人之中,吴鸣翰擅长作诗,皇甫成之擅长书法,黄君精通经学而且品行笃厚。这三个人,不仅一方一郡难以找到;依我所见,即使寻遍天下,也不多见。然而他们参加乡试,每次应试都名落孙山,在学校困顿了将近二十年。吴鸣翰和皇甫成之都没有等到贡入国学便去世了。黄君则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等待吏部选授,又过了十多年,几乎已经有官职了。到了京城,忽然得病返回,走到德州便去世了,唉!这难道不是命运吗?君名篪,字和仲,世代居住在吴地阊门以南的濠地,父祖以来都没有做官。君年轻时就读郡学,研治蔡氏《尚书》,跟随当时的阁学吴公学习,号称入室弟子。文章清淡冲和而有条理意趣;侍奉继母以孝顺闻名,即使受到诋毁呵斥,孝心反而更加深厚。按照父亲的命令分家时,把产业中优良的部分全都让给兄长。与人交往坦荡,倾吐内心,始终没有见过他显露喜怒之色。唉!以君的才华和贤德,却没有考中一次进士,也没有获得一任官职,便这样去世了。即使士人赖以立身的东西,有些并不在于是否中进士、是否做官,可是上天对于人的报答,为什么竟会这样呢?士人本来就有一时受到压抑而在后世伸展的,那么一时的荣耀也就不值得说了。那两位君子,有的凭书法,有的凭诗歌,后世应当会因此而了解他们。像黄君这样,内在的修养深厚,却没有显露在外;自身富有德才,却没有施加于世人,后世也会有人知道他吗?还是不会有人知道呢?所以我为他在墓上作表,希望能够使君的声名长久流传。《震泽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二十六,明王鏊撰,墓表 知永年县致仕尤君墓表 孟子说:“人要有所不做,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我观察公厚,平日恭谨谦逊,不合礼制的事从不践行,说话迟钝少言,仿佛难以从口中说出;可是等到做官,所到之处总能听到他的声名。年纪还没有到老年,他却有一天毅然离职而去。世人所谓的勇者,有的还未必能做到这样。唉!难道不能说他是贤者吗?我因此知道孟子的话并没有欺骗我们。君名淳,公厚是字,尤是姓。先祖从汴京随宋室南渡而来,家居苏州。传至三世祖良器,任宋朝提刑司防检。曾祖名义,任湖广布政司经历。祖父安礼,任贵州布政司左参政。父亲忠君,在景泰癸酉年考中南畿乡试,会试名列乙榜,授浙江平阳县学教谕,因服丧离职,改任济南霑化县教谕;考核列为最优,升任广信府铅山县知县,又因服丧离职,改任广平府永年县知县。在平阳时,他以自身作表率施教,严冬酷暑都戴冠穿官服坐在堂上,召集诸生讲授,亲自为他们删改经义文章。夜间便巡视各处宿舍,听到读书声或看见灯烛光,就召来加以奖赏慰劳;懒惰的人便斥责他们。于是诸生奋发努力,人才接连兴起。平阳按法规食用浙江盐,但百姓依靠福建盐维持生活;不禁止就违犯法令,禁止则会引起动乱。君于是放宽苛刻严峻的禁令,根据盐的多少,下令让百姓向官府缴纳粮食,用来储备应对灾年;又请求从其他郡调运粮食来充实仓库。于是官府储粮充足,百姓的日用也得到保障。有一年发生旱灾,他出城祈祷,三天后便下雨,整个县境都得到充分滋润,而邻近地区仍然干旱如故,百姓作歌谣赞颂他。永年百姓没有隔夜储粮,遇到水旱灾害便携带妻子儿女离开故乡;留下的田税由里甲代为缴纳,所以留下和离去的人都困苦不堪。君张榜招他们回来,约定免除他们若干年的力役,禁止里胥侵吞剥削;流亡者重新归来,不归者则按其田地分割,隶属给本地居民,百姓两方面都感到便利。五十七岁时,他感慨地说:“我该回去了吧!”于是托称有病,不再处理政务,当权者不允许;他再次上疏朝廷,才获准返回吴地。闭门自守,留守当地的人没有谁能见到他的面。七十八岁时得病,便拒绝服药,也不肯洗脸梳头,作诗而死。实际是弘治己未七月某日,以庚申年正月某日葬在吴县荐福山的山麓。配偶郑氏,儿子四人:樾檏、樾楠、樾,乡贡进士。孙子八人。君面色温和,气度庄重,从不做矫饰欺诈、尖刻孤峭的行为;在取舍、进退之间尤其不苟且。即使退休归乡,仍然为求学者讲解指授经义。婚姻、丧葬、冠礼、祭祀,一定依照古代制度。唉!他可以说是笃实践履的君子了吧?然而世人却没有了解他。我年轻时曾蒙受公厚的知遇,而且深知公厚的为人,所以在墓上刻碑,以示给乡里的人。

赵处士墓表吴有竒士赵姓讳同鲁字与哲年八十有一。▯治十六年九月九日卒。某年月日▯长洲县赵墓先茔。予表其墓曰:宋熙陵第八子恭肃王元俨之后,有南阳侯仲旷与其子武节大夫处州兵马钤辖士翮,随宋南渡,家于睦。武节之子义郎不玷,监浦江税,因家浦江。元季有讳良仁者,朱彦修髙第弟子,所着有《天人交气圗》。张士诚召之,始来居长洲之金庄。良仁生友泰,友泰生季敕,季敕生处士。自元至今,赵氏为庶,而业儒攻文不衰。处士伟躯干,志气髙迈,自六经诸子至天文地理,黄帝岐伯神仙养生之説,靡不涉猎。为文下笔数千言,滔滔莫御。身居田里,而喜论当世事。见人之屈抑与民间利害时政缺失,愤然若迫于身。有裘巡检者诬民为盗,处士谕之百方不听,乃曰:「若解盗将安之于县于府于院,我必随之。」裘乃止。有王御史者理军籍,吴下锻链齐民以足其数,处士争之曰:「军以卫民也,今诬民为军,军足民亡,何益?」王为霁威,每遇饥嵗则预陈拯济方于郡邑。大夫辛丑大饥,以郡邑无足语者,乃为书诣金陵上巡抚三原王公,大要言:「宋元时苏郡嵗入苗为斛者止三十四万九千,至国朝乃至二百六十二万五千九百。地昔之地也,何加多若是?况今年积雨为害,吴几为沼,而征科不止,民其若之何?」王公读之甚赏其文,而无意于蠲税。书至再上,三上,不得已许减税银若干,且欲荐于上,亦不果。近嵗论东南水患起于常熟之白茆港,开白茆则水患衰,堤昆山之沙湖则盗贼息,而处士已言于数十年之前矣。于乎!处士固未尝有一命之寄也。论及世事,感激奋发,使其食君之禄,立乎人之朝,其所建白岂止是乎?尚肯脂韦突梯,观望上下,若世之患得患失者乎?惜乎其不遇也,吾故表之以告夫有位者。

钱隠君墓表君讳腴,字时用,年六十有八,病且殆,则命迁卧于正寝,戒妇女勿得迹左右,治丧不得用浮屠。人谓君能以礼正终焉。夫所谓正终者,非必曰终之以礼也,终而以礼,则所存将无非礼矣。此圣贤之所慎也,此隠君之行所以为可表也。钱氏相传出吴越武肃王镠,宋时有端问者,以寳文阁学士知平江,因家长洲之漕湖。君生,博物洽闻,敦行孝友。景泰中,嵗饥而甘防之,奉日腆。考友竹,春秋髙矣,不知嵗之歉也。侍继母朱疾,日以温言慰藉,朱安之,不知疾之在其体也。伯兄时泽卒,字其孤有加。事寡嫂如事兄,与室人陆氏相待如賔焉。君为学,特长于史,尤喜为诗。所交多一时闻人,邪妄之説未尝出诸口。客有谈鬼神幽怪者,则正色曰:“世岂无明者可言?”长子贤,授以诗;次子贵,授以经学。贵占应天戊午乡试,知名于时。君晚居一室,扁曰“勤轩”,葢以学自励也。予观近世之学,率以取科名,科名既得,则曰“吾无事于此矣”。君于学非有所求也,至老而不厌于礼也,濵死而弗忘,可不谓贤乎?予故为表于其墓。上君卒以▯治甲子三月十有八日,其▯以十一月十六日。

大理寺副李君墓表天下之所共是,吾独得不是。虽然,于心有不安焉,亦不得而是也。天下之所共非,吾独得不非。虽然,于心有不安焉,亦不得而非也。心之所安者,何?安于理而已矣。理有懵于众之所同,而发于一人之独见,天下后世翕然从之者有之矣。又可谓今之世无其人耶?虽其所至不能无髙下浅深,要亦自信其心,而非茍然者。若吾茂卿者,可不谓难乎?茂卿讳承芳,李姓,世为湖广嘉鱼人,举进士,官大理寺评事,三年进右寺副。君负髙志,在大理不甚事事,独以讲学明道为务,敢为危言激论。尝谓当今壊天下者,莫如学校科举。甚者儒先注疏,欲一切废弃抹摋,直探孔子孟轲之奥。闻者骇其词,莫察其意,羣咻众讪,指以为狂为惑,而茂卿傲然不顾,不惑不沮也。久之遂谢病去,与其弟世卿讲道于黄公山,疏食屡空,兄弟相顾自得也。若君非所谓负独知之见者耶?能自信其心,卓然自立,不顾流俗之非笑者耶?求合乎义,不求合乎人;求信于后,不求信于今者耶?君归八年,▯治十六年五月卒,某年月日▯蒲圻乌石湖之旁。世卿少亦同举于乡,后徒步万里从白沙陈先生游,不复举进士。兄弟之间自相师友云。至是,世卿命其徒萧生自楚之燕,自燕之吴,求予文碣诸墓。既又遣其二子教整自楚来速。于戏!君之自立髙矣竒矣。予望之邈然,莫能窥其所至,又安以予文为?虽然后千百年复有李茂卿者出焉,将必能知之,故表。

译赵处士墓表 吴地有一位奇士,姓赵,名同鲁,字与哲,享年八十一岁。弘治十六年九月九日去世。某年某月某日,葬在长洲县赵氏祖墓。我的墓表写道:他是宋熙陵第八子恭肃王元俨的后代,有南阳侯仲旷及其子武节大夫、处州兵马钤辖士翮,随宋室南渡,家居睦州。武节大夫的儿子义郎不玷,任浦江县税务监,因为此事便家居浦江。元末有一位名叫良仁的人,是朱彦修的高第弟子,著有《天人交气图》。张士诚召用他,他才来到长洲金庄居住。良仁生友泰,友泰生季敕,季敕生处士。从元代到今天,赵氏虽然是平民,却始终从事儒学、研习文章而不衰。处士身材魁伟,志气高远豪迈;从六经、诸子到天文地理,以及黄帝、岐伯和神仙养生之说,没有不涉猎的。他写文章下笔数千言,滔滔不绝,无法遏止。身居乡野,却喜欢谈论当世之事。见到人受到冤屈压抑、民间利害和时政缺失,便愤然如同压迫到自身。有个姓裘的巡检诬陷百姓为盗,处士用各种办法劝说他,他都不听,于是说:“如果你要押解盗贼,我就把他送到县里、府里还是按察院,我一定跟随。”裘巡检这才作罢。有一位姓王的御史清理军籍,在吴地把普通百姓锻炼成军户来凑足数目,处士争辩说:“军队是用来保卫百姓的。如今诬陷百姓为军户,军籍数目虽足而百姓却要灭亡,这有什么益处?”王御史因此收敛威势。每逢饥荒之年,处士总预先向郡县陈述赈济办法。辛丑年发生大饥荒,他认为郡县没有什么可说的,于是写信到金陵上呈巡抚三原王公,大意说:“宋元时期苏州一郡每年的税粮不过三十四万九千斛,到了本朝竟达到二百六十二万五千九百斛。土地还是过去的土地,为什么增加得如此之多?何况今年连日积雨成灾,吴地几乎变成沼泽,而征收赋税仍不停,百姓将怎么办?”王公读后非常赞赏他的文章,却没有打算免除赋税。信送上第二次、第三次,王公不得已答应减免若干税银,并且想把他推荐给朝廷,但最终也没有成功。近年有人议论东南水患起于常熟白茆港,开通白茆港水患就会减轻;在昆山沙湖筑堤,盗贼就会平息,而处士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说过这些了。唉!处士本来从未得到一官半职。谈到世事,他感慨激愤、奋发有为;假使他享受君主的俸禄,站在朝廷之上,他所提出的建议哪里只是这些呢?他难道会肯用圆滑柔顺、曲意逢迎的态度,观望上下,像世上那些患得患失的人一样吗?可惜他没有得到际遇,所以我特意为他作墓表,告诫那些身居官位的人。钱隐君墓表 君名腴,字时用,享年六十八岁。病重将死时,命人把卧床移到正寝,告诫妇女不得在身边出入,办理丧事不得使用佛教僧人。人们说君能够按照礼制善终。所谓善终,并不一定只是说以礼制来结束生命;如果临终时能够合乎礼制,那么一生所存留的行为也将没有不合礼的。这是圣贤所谨慎对待的事,也是隐君的行为值得表彰的原因。钱氏世代相传出自吴越武肃王钱镠。宋代有端问,以宝文阁学士身份知平江府,于是定居长洲漕湖。君出生后,博闻多识,笃实履行孝友之道。景泰年间,年岁饥荒,他却甘愿节省饮食,奉养父亲每日都很丰厚。父亲友竹年事已高,却不知道年成歉收。侍奉继母朱氏患病,每天用温和的话安慰她,朱氏因此安心,竟不知道病在自己身上。伯兄时泽去世后,他对侄子的抚养教育格外用心。侍奉寡嫂如同侍奉兄长,与妻子陆氏相处也彼此以宾客相待。君做学问,特别长于史学,尤其喜欢作诗。交往的人大多是当时有名望的人,邪妄的言论从未出自他的口中。有客人谈论鬼神幽怪之事,他便正色说:“世间难道没有明白事理、值得谈论的吗?”长子贤,传授给他诗学;次子贵,传授给他经学。贵考中应天戊午乡试,在当时已很有名声。君晚年居住在一间屋子里,题名“勤轩”,大概是用学习来激励自己。我观察近世的学者,大多把取得科举功名作为目的;一旦取得功名,便说:“我在这方面没有什么事可做了。”君求学并不是为了求取什么,到了老年仍不厌倦礼学,临近死亡也没有忘记,难道不能说是贤者吗?所以我为他在墓上作表。君于弘治甲子年三月十八日去世,葬于十一月十六日。大理寺副李君墓表 天下人共同认为正确的事,唯独我认为不正确。即使如此,内心仍有不安,也不能勉强认为它正确。天下人共同认为错误的事,唯独我不认为错误。即使如此,内心仍有不安,也不能勉强认为它错误。内心所安定的是什么?不过是安于道理罢了。有些道理,众人共同的认识反而模糊了,却由一个人独自发现;天下和后世一致跟随他的,也有这样的人。难道可以说当今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吗?即使他们所达到的程度有高低深浅,也总是相信自己的内心,并非苟且随俗。像我所说的茂卿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很难得吗?茂卿名承芳,姓李,世代是湖广嘉鱼人。考中进士,任大理寺评事,三年后升任右寺副。君怀有高远志向,在大理寺并不热衷于办理日常事务,唯独以讲学明道为要务,敢于发表尖锐的言论和激烈的议论。他曾说,当今败坏天下的事情,没有什么比学校和科举更严重的。甚至认为儒家先贤的注疏,也想全部废弃抹掉,直接探求孔子、孟子的深奥道理。听到这些话的人惊骇于他的言辞,没有察觉他的本意,众人喧嚷讥讽,指责他狂妄、迷惑人心;而茂卿傲然不顾,不受迷惑,也不因沮丧而改变。过了很久,他便称病辞职,与弟弟世卿在黄公山讲论道学,粗食屡屡缺乏,兄弟二人却彼此相对而自得其乐。像君这样的人,不正是所谓怀有独到见识的人吗?能够相信自己的内心,卓然自立,不顾世俗的非难和嘲笑吗?追求符合义理,不追求符合众人;追求为后世所信,不追求为当时所信吗?君归乡八年,弘治十六年五月去世,某年某月某日葬在蒲圻乌石湖旁。世卿年轻时也曾与兄长一同考中乡试,后来徒步行走万里,跟随白沙陈先生游学,不再参加进士考试。兄弟之间彼此以师友相待。到了这时,世卿命他的弟子萧生从楚地到燕地,又从燕地到吴地,请求我写文章刻在墓上;后来又派他的两个儿子教、整从楚地来催促。唉!君的自立境界实在高远而奇特。我遥望着他,无法窥见他所达到的境界,又哪里配用我的文章来表彰他呢?然而千百年后如果再有李茂卿这样的人出现,一定能够理解他,所以我为他作表。

贞孝先生墓表贞孝先生吴氏讳凯字相虞卒▯昆山之兴贤里且四十年乡之父老皆曰先生仕不遂而行甚髙谋所以易名者初先生在娠而孤太安人衔哀茹辛且抚且教卒以有立及太安人春秋髙恳疏乞归养遂不复仕因相与諡曰贞孝而祀于学之乡贤祠于是子愈歴官至河南防政亦且致仕矣来言于鏊曰先公义行载于郡志祀于学宫传于乡士大夫之口而隧首之文犹阙其不孝之责乎非公则谁属焉按志先生生而頴异其少也里胥役之不受功而独自奋于学间言于县令令异之问以经义响应无穷立免其役而命为邑庠弟子贠时修永乐大典以工书被选还以贡上中顺天府乡试宣徳五年授刑部广东司主事既而改行在云南司又改礼部主客司遂归优游林下三十余年成化七年七月十四日卒▯以十月二十八日寿八十有五先生风仪髙朗操守坚定曹州李公以都御史巡邉上奏曰昆山吴某抱才居散地宜不次召用不报其巡抚江南诸子出见抚之曰若父治狱隂徳在人固宜有后乎叶文庄公最慎许可至铭先生曰伟人也尝言乡里仕宦当以公为法其重之如此先生世家吴之昆山祖讳才不仕考公式赠行在刑部主事先生娶沈氏继陈氏子三恩承事郎次徳季愈即防政孙男六曽孙男五初先生在刑部易上剧盗二人一瘐死一病且殆而诬引者六人公念二盗死六人者终无以自脱乃哺而疗之久之果获真盗六人得释此曹州所谓隂徳者也铭曰噫嘻!先生抱行孑孑,少试而归,弗缁,弗涅,弗谐于时,而契于义。列祀易名,惟后之砺。

汉阳府推官致仕刘府君墓表吏而廉也,其政循循,则民之所防有不胜其惠者;吏而贪也,其政苛苛,则民之所防有不胜其害者。是故人情莫不爱防而恶贪,旌防而黜贪。而世之贪者何其多,防何其少也?防吏葢自古艰之,而于今为甚。故予于汉阳推官刘君用涵之辛特表之,以为世劝。君讳海,用涵,字少,为郡诸生,则已小心抑畏,动循矩彠。与其弟潮咸笃志力学,学皆精思深造,辈类推服。举于乡,数不利,以贡入太学。成化戊子,始占南畿乡荐,试礼部复不利,以铨次授湖广汉阳府推官。君性固畏慎,及有官,益以公勤清白自励。汉阳凡嵗时令节,属县辄餽仪物以为礼,公府日用百须赤,皆县属敛于民以供其来已久。君一切峻絶,公衙屋壊,不忍烦民,自以俸资葺之。尝督运至陜,先时督运者因而侵牟,复称贷以取于民,君独归其赢六百金于官,事仍克济。有恶少武断为民厉,上官欲生之,君执不可,乃赂以金玉器,君尽以其器置之官库,竟按于法,人甚快之。按察使杨继宗以风节闻天下,君▯之,杨曰:“若非不爱钱,刘推官乎?”褒奬备至。及以母防去官,服除遂不肯起。居吴日,阖门却扫,人罕觌其面。林太守庭防知郡日,其族兄堪与书曰:“郡中有赵清献,亦尝见之否乎?”堪葢知汉川,知君为深也。刘之先有仕宋为黄州统领,南渡时自汴徙建康,统领生和甫,元平江路搉茶提领,始家于吴。提领生长卿,长卿生徳让,皇沛县教谕,沛县生中书舍人孟功,中书生宗明,君之考也。吴下宦家簮缨世不絶者,独称刘氏。君娶钦氏,子男三,来隠槩,女二,来有学行而蚤死。君哭之恸,不数日亦卒。正徳辛未五月廿六日也,年七十有四,以明年十二月二日▯郡城西武丘之先茔。予为之表曰:防吏汉阳推官刘君之墓。

华封君墓表维华氏系出南齐孝子寳,至南宋时自汴还家无锡,其后迁于隆亭,衍于堠阳,望于鵞湖,而今益振于涂林,封君所徙也。封君讳庄,字守庄,考讳宗昽,妣邹氏,生子五人,封君最季,其所出曰朱氏防也。故封君自幼行动,不敢与诸兄齿,别居涂林屋庐▯陋,田园毁顿,于鵞湖诸宗不敢望焉。而旦夕省二亲,益以勤,诸兄或陵之,终不较,唯以力田勤家为务,善自节缩衣食为俭约,家以日饶。民有负其租不时纳,益缓之,或值水旱,尽捐之,民戴其惠。输之无后者,遣其子防从名师游,防力学有闻,遂擢进士,选入翰林,授户科给事中。未几,诏以防官官其父母杨氏,封孺人。防以戅直忤时,出为南太仆簿,后稍迁知韶州府。封君每戒以洁己爱民,防修政有闻,擢贵州布政司左防政。初,杨孺人有贤行,与封君同心起家,卒时年八十二。后三月,封君卒,年八十三,实正徳辛未十一月九日。子男二昺,义官次即防,女二,孙男七球琳瓉琨琢环瑫,女二,曽孙男四▯祐▯庆▯寿▯祚,女一。以卒之明年壬申九月十五日,合▯涂林之西原。于戏!封君奋自孤孽起家,埒于素封,子致位三品,夫妇身被褒荣,偕登耋耄,孙曽满前,备享福履。天之报施于人,何如也?人欲凭其势轹其宗,兼其有者,何也?予故表诸墓以眎邑之人。

译贞孝先生墓表 贞孝先生姓吴,名凯,字相虞,去世后葬在昆山兴贤里,至今将近四十年。乡里的父老都说,先生仕途没有成功而品行极高,正在谋划用一个合适的谥号来称呼他。当初先生尚在母腹中时父亲便去世了,太安人含着悲哀、忍着辛苦,一边抚养一边教育,最终使他有所成就。后来太安人年事已高,先生恳切上疏请求回乡奉养母亲,于是不再出仕。乡人共同给他谥为“贞孝”,并在学校乡贤祠中祭祀他。这时,他的儿子愈历任官职已经做到河南左参政,也将要退休了。他来对王鏊说:‘先父的义行载在郡志,供奉于学校,乡里的士大夫也都在口头传述,可是墓道碑首的文章还没有写,这难道不是我的不孝吗?若不是您,还能托付给谁呢?’我查阅郡志,先生生来聪颖奇异。年轻时,里胥让他服役,他不接受这种劳役,独自奋力求学;偶然向县令谈及学问,县令感到惊异,拿经义询问他,他应答无穷,于是立即免除他的役差,并命他为县学弟子员。当时正在修纂《永乐大典》,先生因善于书法被选中;回来后以贡生身份参加顺天府乡试。宣德五年,授刑部广东司主事,后来改任行在云南司,又改任礼部主客司,便归乡闲居林下三十多年。成化七年七月十四日去世,十月二十八日下葬,享年八十五岁。先生风采仪态高雅明朗,操守坚定。曹州李公以都御史身份巡抚边疆时,上奏说:‘昆山吴某怀有才华而处在闲散职位,应该破格召用。’奏疏没有得到答复。李公巡抚江南时,先生的几个儿子出来拜见,李公抚慰他们说:‘你们的父亲办理狱讼,暗中积有阴德,当然应当有后代吧?’叶文庄公最谨慎地认可人物,给先生作铭时说:‘真是伟人啊!’他还曾说,乡里做官的人应当以先生为榜样。他敬重先生到了这种程度。先生世代是吴地昆山人,祖父名才,没有做官;父亲公式被赠为行在刑部主事。先生娶沈氏,继娶陈氏。儿子三人:长子恩,授承事郎;次子德;幼子愈,就是河南参政。孙子六人,曾孙五人。当初先生在刑部时,改判上报的两个大盗:一个病死狱中,一个病重将死;他们诬陷牵连了六个人。先生想到两个盗贼死后,被牵连的六人终究无法自行脱罪,于是给他们喂食并为他们医治。过了很久,果然捕获了真正的盗贼,六人获得释放。这就是曹州李公所说的阴德。铭文说:啊!先生怀抱孤高独立的品行,年轻时稍有施展便归隐;不被世俗同化,不被污浊沾染;虽不合于时势,却契合于义理。列入祭祀、改定谥号,正是用来激励后人。汉阳府推官致仕刘府君墓表 官吏如果清廉,他的政令循序有理,那么百姓所防备的事中就有许多会得到他的恩惠;官吏如果贪婪,他的政令苛刻,那么百姓所防备的事中就有许多会成为他的祸害。因此人情没有不喜爱清廉、厌恶贪婪,表彰清廉、黜退贪婪的。可是世上的贪官为什么这样多,清官为什么这样少呢?清廉的官吏大概自古就难得,而在今天尤其困难。所以我为汉阳府推官刘君用涵的事迹特意作表,以作为世人的劝戒。君名海,字用涵,年轻时是郡学诸生,已经谨慎谦抑、畏惧自持,举动都遵循规矩。与弟弟刘潮都专心努力求学,学问都精深而有造诣,同辈人推重佩服他们。参加乡试,多次失利,以贡生身份进入太学。成化戊子年,才考中南畿乡试,参加礼部会试又未中,按吏部铨选次序授任湖广汉阳府推官。君性情本来就谨慎,做官以后更加以公正勤勉、清白自我激励。汉阳每逢岁时节令,属县总要送来礼物作为礼节;公府日常所需百物,也都由属县向百姓征敛来供应,这种做法已经持续很久。君一概严词拒绝;公衙房屋坏了,不忍烦扰百姓,便亲自用俸禄修缮。曾经督运粮物到陕西,过去督运的人借机侵吞,又借贷后向百姓索取;唯独君把多余的六百两金归还官府,事情仍然成功办妥。有个恶少横行霸道,给百姓造成祸害,上级想让他活命,君坚持不同意。于是有人拿金玉器物贿赂他,君把所有器物都放进官库,最终仍依法审办,那些百姓对此非常痛快。按察使杨继宗以风节闻名天下,君去拜访他,杨继宗说:“您就是那个不爱钱的刘推官吗?”对他极力褒奖。后来君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便不肯再起任。居住在吴地时,闭门谢客,外人很少见到他的面。林太守庭防任知府时,他的族兄林堪写信给他说:“郡中有个赵清献,您也曾见过他吗?”林堪大概熟悉汉川,也深知君的为人。刘氏的先祖有人在宋朝做黄州统领,南渡时从汴京迁到建康;统领生和甫,元代任平江路榷茶提领,才开始家居吴地。提领生长卿,长卿生德让,德让任沛县教谕;沛县生中书舍人孟功,中书舍人生宗明,就是君的父亲。吴地世代不断出仕、佩戴簪缨的官宦人家,只有刘氏最著名。君娶钦氏,儿子三人:来、隐、槩;女儿二人,来有学问品行却早死。君为她痛哭,没过几天自己也去世了。时间是正德辛未五月二十六日,享年七十四岁;次年十二月二日葬在郡城西武丘的祖墓。我为他作表说:清廉的汉阳府推官刘君之墓。华封君墓表 华氏的世系出自南齐孝子华宝。到了南宋时,从汴京返回,定居无锡;后来迁到隆亭,繁衍于堠阳,在鹅湖形成望族,如今又在涂林日益兴盛,涂林就是封君迁居的地方。封君名庄,字守庄,父亲名宗昽,母亲邹氏,生有五个儿子,封君最小,生母是朱氏。封君从小起居行事都不敢与诸兄并列,另居在涂林,房屋简陋破败,田园荒废衰落,不敢与鹅湖的各房宗族相比。然而他早晚省视双亲,更加勤劳;诸兄有时欺凌他,他始终不计较,只把努力耕作、勤俭持家作为要务,善于自我节制,缩减衣食,务求俭约,家业因此日渐富足。百姓有欠他的租税不能按时交纳,他更加宽缓;有时遇到水旱灾害,便全部免除。百姓都感戴他的恩惠。对于没有后代的人,他派自己的儿子去跟随名师学习;其子奋力求学,颇有声名,终于考中进士,选入翰林,授户科给事中。不久,朝廷下诏因其子之官而授予其父母官封,母亲杨氏封为孺人。其子因刚直触犯时忌,出任南太仆寺主簿,后来逐渐升任韶州府知府。封君常常告诫他要洁身自好、爱护百姓;其子整顿政务有声誉,升任贵州布政司左参政。当初,杨孺人品行贤良,与封君同心创业,去世时享年八十二岁。三个月后,封君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实为正德辛未十一月九日。儿子二人:昺,授义官;次子就是其子。女儿二人。孙子七人:球、琳、瓉、琨、琢、环、瑫;孙女二人。曾孙男子四人:玄祐、玄庆、玄寿、玄祚;曾孙女一人。于封君去世的次年壬申九月十五日,与杨孺人合葬在涂林西面的山麓。唉!封君从孤苦贫困中奋发起家,财富可与不仕而富的封君相比;儿子官至三品,夫妇亲身受到褒奖荣耀,一同活到高寿,孙子曾孙满堂,完全享有福气。上天报答施与人的方式,竟是这样吗?有些人想凭借权势欺凌他的宗族、兼并他的财产,又是什么缘故呢?所以我把这些事表在墓上,给县里的人看。

乐丘阡表无锡邹君孚伯卒,二子承式谋卜吉壤,久之未得也。忽兄弟聚谋曰:「于此有园焉,去吾第不百步而近。昔吾祖林泉翁尝曰:『乐哉斯丘,将建书院以祀始祖忠公』,不果。吾父亦曰:『乐哉斯丘,辟而广之,凿池为山,经度书院』,亦未果。夫生之所营,死之所安也。吾祖乐于是,吾父乐于是,又将奚之?」谋者曰:「然,卜者曰吉,乃因其地,易其向。山増而髙,池濬而广。山之下为阡域,前为飨祀之堂,左为书院以祀忠公,列树碑表,松桧郁然成林。嵗时烝尝,撷新网鱻,于是乎在。或题之曰『乐丘之阡』,而属余纪其事。」余闻之:「礼,易墓非古也。昔公叔文子有乐于瑕丘,蘧伯玉非之。国子髙曰:『▯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见也,反壤树之哉』。成子髙曰:『吾死则择不食之地而▯焉,而崇之而饰之,何居?』古之祭者渐而之逺,其祭益稀,故大夫士于祫及其髙祖而始之,是隆何居?」客有释之者曰:「古之▯者畧矣,后世圣人特严慎终之礼。周官冢人用爵等为丘封之度,与其树数,以遗后世子孙之识,非以为观美也。孔子于防封之崇四尺,而其▯也,周披殷崇夏旐备焉,得之为有财。邹孟子犹用之,今其独不然乎?」顔子曰:「去国则哭于墓而后行,反则展墓而入。」自汉以来,人情尤重墓祭,人情所安,礼虽未有,可以义起也。徳厚者流光,若忠公非欤?乡先生殁则祭于社,葢邦人所同也。邦人犹祀之,况其子若孙而曰不可乎?余起而谢曰:「有是哉!」乃知邹氏之阡,仁人孝子之所不废也。孚伯讳观,别号颙斋,其行歴见谢少傅、邵尚书所撰碑文。

诰封淑人刘氏墓表淑人刘氏讳安贞,世家金陵。祖懋,礼部祠祭郎中。父俊,中书舍人。母韩氏,为故都御史襄毅公之女。弟生淑人甫三嵗,而中舍君即世,母子茕茕无依。襄毅公因挈以归,抚为己子。淑人幼莫之知也。至六嵗,忽问其母:“父今安在?”母始吐实曰:“汝父死久矣。”即悲号啜泣,几不欲生。稍长,肖父像于室中,旦暮上食。又以父▯逺方,衣不绮,食不肉者十年。读《孝经》诸书,颇涉大义。时襄毅公镇两广,威名重海内,尝语人曰:“吾有一女,当得佳婿,不以与凡子。”时无敢委禽焉者。今右都御史顾君逢源,时方以明经领乡荐,而防其室。媒者曰:“若是何如?”襄毅公曰:“可矣,吾固素器之。”他日名位畧与吾等。淑人入门,人以为襄毅公之子也。曽不以贵骄,人事其舅教授府君姑。淑人尹能尽妇道。后公举进士第,歴刑部主事,员外郎,郎中,湖广按察副使,河南按察使,布政使,至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所至焯着声迹。初封安人,进宜人,又进淑人。命服在躬,俭约不改于初。乙亥九月十四日,淑人以疾卒。丁丑三月三日,▯某处。春秋六十有四。女二,壻汤伦、张希范。公无子,以兄之子椿后。娶陆氏,今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公之女。淑人幼而孤,能不忘其所自出,相其夫以功名显于时,累受封号,飨有多福。四十余年不矜不怠,如是亦可以为贤矣。余故表其墓,以示其后人。

陈封君墓表陈氏世墓胥山之青铜坞。正徳丁丑正月戊寅。孤霁等奉其先封君文林郎编修之柩。合妣先孺人徐之▯。去先茔东南二百武。封君讳舆。字朝庸。其先扈宋南渡。至苏之吴苑乡家焉。歴元世以赀雄。而中叶稍防。及封君始复起其家。吴人多逐什一之利。君独课僮仆力耕稼。久之收入滋多。开辟浸广。腴田沃壤弥跨湖堧。又积书延师教子。及见中子霁登甲科。入翰林授编修。歴赞善。南京翰林院学士。君亦飨有封号。乡人侈其盛。吾于是知君有缔造之勤。予尝过其家。见其栋宇聨延。而无丹雘之饰。池馆清幽。而无声妓之奉。入其内鳏居一室。傍无媵侍。嵗祲辄出谷赈济。吾于是知君有施舍之分。初霁在内馆邂逅逆瑾。瑾方持诡辨以中伤人。无敢与忤。霁独正议折之。不少屈。瑾衔之未发也。及窃政遂勒停家居。意犹未慊。数遣逻卒至吴仇家希指诬奏。事下御史即讯。举家忧惶。君独自若防。瑾败事得已。君素善饮。尝持杯酒语人曰。吾遭逆瑾之祸而不陨获者。非独中有主也。亦有赖于是物焉。吾于是知君有坚定之力。夫其缔造若是。取舍若是。坚定若是。是足以表于墓矣。封君以正徳甲戌九月癸未卒。春秋七十有二。徐亦天平世家。孺人以勤俭佐封君造家。封君素严重。每从容讽以长厚。训诸子以忠孝诚实。先封君十年卒。子男五。震义官。次即霁。次云迪功郎。次雷庠生。次霳出赘陆氏。孙男七。女三。曾孙男一。女二。

译乐丘阡表 无锡邹君孚伯去世后,两个儿子承式谋划选择吉地安葬,过了很久仍没有找到。忽然兄弟聚集商议说:“这里有一座园子,距离我们家不到一百步,非常近。从前我们的祖父林泉翁曾说:‘这座山丘多么令人快乐,我要在这里建书院祭祀始祖忠公。’但最终没有实现。我们的父亲也说:‘这座山丘多么令人快乐,应当开辟扩建,挖池筑山,规划书院。’也没有实现。活着时经营的地方,正是死后安息的地方。我们的祖父喜欢这里,我们的父亲也喜欢这里,我们又还要到哪里去呢?”谋划的人说:“好。”占卜者也说吉利,于是就依照这里的地势,改变墓地朝向。山加以增高,池加以疏浚扩宽。山下作为墓地,前面建享祀的厅堂,左边建书院来祭祀忠公,排列树立碑表,松树和桧树茂盛成林。每年按时举行祭祀,采摘新鲜蔬菜、捕取鱼鲜,都将在这里进行。有人题写“乐丘之阡”,于是请我记载这件事。我听说:“按照礼制,改变墓地并非古代的制度。从前公叔文子喜欢瑕丘,蘧伯玉对此表示非难。国子高说:‘葬就是隐藏,想让别人不得看见,反而在上面堆土种树吗?’成子高说:‘我死后就选择不长庄稼的地方安葬,为什么还要把坟墓修高加以装饰呢?’ 古代祭祀祖先,随着世代渐远,祭祀次数也逐渐减少,所以大夫、士要到合祭时祭祀高祖才开始,这样尊崇的做法有什么根据呢?”有位客人解释说:“古代的葬制简略,后世圣人特别重视慎终之礼。《周官》规定,冢人按照爵位等级确定坟丘的高度和封土的尺度,以及植树的数目,是留给后世子孙作为识别标志,并不是为了供人观赏美化。孔子葬于防,坟高四尺;他下葬时,周代的棺饰、殷代的棺饰、夏代的旌旗都具备,得以这样做是因为他有财力。邹孟子尚且采用这种制度,如今难道偏偏不这样做吗?”颜子说:“离开国家时,要先到墓前哭泣,然后出发;回来时,要先巡视墓地,然后入城。”自汉代以来,人情尤其重视墓祭;既然是人情所安,即使礼书中没有明确规定,也可以依据义理创制。德行深厚的人,流传下来的光辉久远,忠公不就是这样吗?乡里的先生去世,就在社中祭祀,因为这是乡人共同的事情。乡人尚且祭祀他,何况他的子孙,难道能说不可以吗?”我起身拜谢说:“确实如此!”这才知道邹氏的墓道,是仁人孝子不会废弃的。孚伯名观,别号颙斋,他的履历见于谢少傅、邵尚书所撰的碑文。诰封淑人刘氏墓表 淑人刘氏名安贞,世代居住在金陵。祖父懋,任礼部祠祭郎中;父亲俊,任中书舍人;母亲韩氏,是已故都御史襄毅公的女儿。淑人出生才三年,中舍君就去世了,母子孤苦无依。襄毅公于是把她们带回家,像抚养自己的子女一样。淑人幼年时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到六岁时,她忽然问母亲:“父亲如今在哪里?”母亲才把实情告诉她:“你的父亲已经去世很久了。”她当即悲号抽泣,几乎不想活下去。稍稍长大后,便在屋中画父亲的像,早晚进食祭奠。又因为父亲葬在远方,十年不穿华丽衣服,不吃肉。她读《孝经》等书,很能领会大义。当时襄毅公镇守两广,威名重于海内,曾对人说:“我有一个女儿,应当得到佳婿,不能把她嫁给普通子弟。”当时没有人敢送聘礼求婚。如今的右都御史顾君逢源,当时正凭明经身份领乡荐,淑人便嫁给了他。媒人说:“这个人怎么样?”襄毅公说:“可以,我本来就一向器重他。将来他的名位大概会和我相等。”淑人进门后,人们都把她看作襄毅公的女儿。她从不因尊贵而骄傲,侍奉公公教授府君和婆婆,都尽到了妇道。后来顾公考中进士,历任刑部主事、员外郎、郎中、湖广按察副使、河南按察使、布政使,直到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所到之处都有显著的声名和政绩。淑人起初被封为安人,后来晋封宜人,又晋封淑人。诰命服饰穿在身上,她的俭朴节约却始终没有改变。乙亥九月十四日,淑人因病去世。丁丑三月三日,葬在某地,享年六十四岁。女儿二人,女婿为汤伦、张希范。顾公没有儿子,以兄长的儿子椿作为后嗣。后来娶陆氏为妻,陆氏是当今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公的女儿。淑人幼年丧父,却能不忘自己的生身父母;她辅佐丈夫,使丈夫在当时以功名显达,自己屡次接受封号,享有很多福泽。四十多年不骄矜、不懈怠,像这样也可以称为贤德了。所以我为她在墓上作表,给她的后人看。陈封君墓表 陈氏世代葬在胥山青铜坞。正德丁丑年正月戊寅日,孤子霁等奉先父封君文林郎、编修的灵柩,与先母孺人徐氏合葬。墓地距离祖茔东南二百步。封君名舆,字朝庸。他的祖先随宋室南渡,到了苏州吴苑乡定居。元代以来,凭资财成为富家;到中期逐渐衰落,直到封君才重新振兴家业。吴地人多追逐商业利润,君却只督促僮仆努力耕种。时间久了,收入越来越多,开垦的土地逐渐扩大,肥田沃土延伸到湖边。又积聚书籍、聘请老师教育子弟,等看到次子霁考中甲科,进入翰林,授编修,历任赞善、南京翰林院学士,君也享有封号。乡人都夸耀陈家的兴盛。我由此知道君有经营创建的勤劳。我曾经过他家,看见房屋连绵,却没有丹青彩绘的装饰;池塘楼馆清幽,却没有声伎歌舞的供奉。进入内室,君独居一室,身边没有妾侍。每逢灾年,便拿出粮食赈济灾民。我由此知道君有施舍救济的本性。当初霁在内馆偶然遇见逆瑾,刘瑾正拿诡辩之辞来陷害别人,没有人敢违逆他,唯独霁坚持正义的议论折服他,一点也不屈服。刘瑾对此怀恨在心,只是还没有发作;等到他窃取政权,便勒令霁停职居家,心意仍未满足。刘瑾多次派遣巡逻卒到吴地,寻找霁的仇家,迎合他的意图诬告上奏。事情交给御史审讯后,全家忧惧惶恐,唯独君安然自若。刘瑾失败,事情才得以了结。君平素善于饮酒,曾端着酒杯对人说:“我遭遇逆瑾的祸害而没有倒下,不只是因为内心有主见,也有赖于这酒啊。”我由此知道君有坚定不移的力量。他经营创建家业如此,取舍如此,坚定如此,这就足以表彰在墓上了。封君于正德甲戌九月癸未日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徐氏也是天平的世家。孺人以勤俭辅助封君创建家业。封君平素严肃庄重,她常从容委婉地劝他宽厚仁慈,并以忠孝诚实教导诸子。她比封君早十年去世。儿子五人:震,授义官;次子就是霁;次子云,授迪功郎;次子雷,是庠生;次子霳,出赘陆氏。孙子七人,女儿三人,曾孙男子一人,曾孙女二人。

大厓李先生墓表楚之嘉鱼有两李先生,伯承芳,字茂卿,人称东峤先生;仲承箕,字世卿,人称大厓先生。二人皆清修苦节,好古力行,郁郁抱竒气,不屑与世俛仰。学皆不治章句,必欲直探孔孟遗防。成化间为庠生,已厌科举之学,所司廹蹙,不得已就试。嵗丙午,同占湖藩乡书。庚戌,茂卿登进士,授官大理。世卿不肯防试。时五岭之南有陈公甫者,号白沙先生,以道学名重天下。白沙之学不立文字,教人端坐澄心,优游停涵,久之渣滓消融,神明内朗。其学号简易直捷,一时学者翕然趋向,然亦或訾且议之。大厓心独喜其説,往见白沙,大喜曰:“吾与子神交久矣。”自嘉鱼至新防,涉江浮海,水陆几万里,君往见者四。白沙与之登临吊古,赋诗染翰,投壶饮酒,终不及为学之方。久之,世卿曰:“箕得之矣。凡学以言传,非真传也。其有目击而道存者乎?”遂归。初,世卿读书山中,作亭瞰水,扁曰“洗耳”,固已超然有混浊寰宇之意。及归自白沙,日端坐一室,洗涤身心,不涉阶级,径造本真。或劝之著述,曰:“近世笺注繁芜,郢书燕説,鼎沸丝棼,方欲一刬去之,而更推波助澜耶?”顾犹喜吟咏,客至相与剧饮赋诗,醉起书之劄草濡墨,斜斜整整,无不如意。及为文章,刮濯陈垢,无起无止,莫可端倪。如山川出云,雷雨交至,倐然雨霁,天日清朗,亦可谓竒伟杰特者矣。久之,茂卿自大理得谢归,二人日聚黄公之台,更倡迭酬,伯仲之间自相师友。家徒壁立,罄县家人告不足,二人相视而笑曰:“吾道非耶?”壬戌五月,茂卿卒。己丑二月二十日,君亦无疾而终,春秋五十有四。天下惜其学之不及显也。李之先自江西武寜来居嘉鱼,宋庆厯间有宗仪、宗儒开义学于湖西之濵。曽祖焕,盐课大使;祖善珙,县学教谕;考阜,封大理评事,配任氏,亦甘贫苦节。子男六,教严整,防改,放整,乡贡进士;女一,归乡进。士胡尧恺孙男八,以正徳丁卯正月八日祔▯何公仑之原。昔茂卿之▯,君命教整自楚来吴,属予表其墓。及是,整与放复来请,岂以余尝窥其造诣之一二耶?且二子逺来之意,不可虚辱,则为之表于墓曰:「人或曰,白沙之学不事著述,大厓之见于文与诗,抑何多耶?岂以是为非著述乎?」余曰:「道去言耶?去行耶?闻昔之君子有终日言而未尝言者,余何足以知之?」大厓之铭白沙曰:「虚以立本,动而能神,凝而涵之天,飞渊沦于乎,其殆以自见也夫。其殆以自见也夫。」

译大厓李先生墓表 楚地嘉鱼有两位李先生:兄长李承芳,字茂卿,人称东峤先生;弟弟李承箕,字世卿,人称大厓先生。二人都清正自守、苦守节操,喜好古道,努力实践,胸怀郁勃奇异的气概,不屑于随世俗俯仰。他们治学都不拘泥于章句训诂,一定要直接探求孔子、孟子遗留下来的规范。成化年间,他们是学校生员,已经厌弃科举之学,但有关官员逼迫催促,不得已参加考试。丙午年,二人一同考取湖藩乡试的名额。庚戌年,茂卿考中进士,被授予大理的官职;世卿不肯参加防试。那时五岭以南有一位陈公甫,号白沙先生,凭道学在天下享有盛名。白沙之学不建立在文字著述上,而是教人端正地静坐、澄清心境,从容涵养;时间久了,杂质消融,精神和智慧在内心明朗起来。他的学说被称为简易直接,一时的学者都欣然趋向,但也有人诋毁、非议它。大厓心中独自喜爱这种学说,前往拜见白沙,白沙十分高兴地说:“我和你在精神上相交已经很久了。”从嘉鱼到新防,渡江过海,水陆行程几万里,世卿前去拜见白沙四次。白沙和他登临游览、凭吊古迹,写诗挥毫,投壶饮酒,始终没有谈及求学的方法。过了很久,世卿说:“我明白了。凡是靠言语传授的学问,都不是真正的传授。难道有一种亲眼见到而道仍然存在的情形吗?”于是回去了。起初,世卿在山中读书,建了一座俯瞰水面的亭子,题名为“洗耳”,本来已经有了超然于混浊世间的志趣。等到从白沙那里回来后,他每天端坐在一间屋子里,洗涤身心,不涉外在的阶级次第,径直达到本真的境界。有人劝他著述,他说:“近世的笺注繁多杂乱,像郢人的书、燕人的说法一样彼此混杂,沸腾如鼎、纷乱如丝,正想把这些一概铲除,难道还要进一步推波助澜吗?”但他仍然喜爱吟诗咏歌,客人来了便和他们痛饮赋诗,酒醉后起身书写,纸札草稿沾满墨迹,或斜或正,都无不称心如意。写文章时,他刮除洗涤陈旧的污垢,文章没有固定的起端和终止,难以窥测其端绪。那情形就像山川涌出云气,雷雨同时到来,忽然雨停天晴,天空和日光清朗,也可以说是奇伟杰出的作品了。过了很久,茂卿从大理获准辞官回乡,兄弟二人每天聚集在黄公台,轮流唱和酬答,兄弟之间互相以对方为老师和朋友。家中穷得徒有四壁,家产耗尽,家人告知已经不够用,二人相视而笑说:“我们的道难道不对吗?”壬戌年五月,茂卿去世。己丑年二月二十日,世卿也无病而终,享年五十四岁。天下人惋惜他的学问没有来得及显扬。李氏的祖先从江西武宁迁来居住在嘉鱼,宋庆历年间,有宗仪、宗儒在湖西水边创办义学。曾祖父李焕,任盐课大使;祖父李善珙,任县学教谕;父亲李阜,获赠大理评事之职;母亲任氏,也甘愿安于贫困、坚守节操。儿子六人:教严整、教防改、教放整,以及乡贡进士;女儿一人,嫁给乡进士胡尧恺的孙子。孙子八人。世卿于正德丁卯年正月八日附葬在何公仑的墓地。过去茂卿下葬时,世卿命教整从楚地来到吴地,托我为他的墓作表。如今教整和教放又来请求,难道是因为我曾经略微了解他们学业造诣的一二吗?况且两人远道而来的心意,不能徒然辜负,于是为他们在墓上写道:“有人说,白沙的学问不从事著述,大厓表现在文章和诗歌中的作品,为什么反而这么多呢?难道这也可以算作著述吗?”我说:“道是离开言语了吗?还是离开实践了吗?听说古代的君子有整天说话却未曾真正说话的人,我哪里足以明白其中的道理呢?”大厓为白沙所作的铭文说:“以虚静建立根本,行动时又能神妙;凝聚而涵养于天,飞腾、深潜、沉沦在其中,这大概是凭借自身显现出来的吧。这大概是凭借自身显现出来的吧。”

周煦庵墓表周之先本金陵,君逺祖湛,宋戎州通守,亢国子学正,泰当宋季,防古兵入临安,所在奔溃,泰纠众抗之,不克而志益奋,名其子曰思岳、思李、思文,谓武穆忠节信国也,其矫厉风节如此。思文于君为五世祖,与思李始徙家晋陵,思文既又徙居无锡。君大父讳惟庆,考济广,所谓月牎者也。月牎始以医名,成化中征至京师,京师医得时名者林立,月牎后至,一旦殷然名出其上,然他医皆得官尚药奉御,月牎无近侍推挽,年老告归,犹尚布衣也,而名益髙。初,月牎自以医非家传则必由师传,乃从甘露金孟昭学,又徧参诸家,凡疡疮、带下、颅防、専门者,辄师之,故能兼众长,而君亦兼得父之所长。君讳敷,字时荣,别号煦庵,初习进士业,经史皆涉大义,既而改业医,患近世医家止于局方,遐观▯探,自炎黄、岐雷、越人、淳于、长沙、河间诸书,无不披阅,卒防于东垣、丹溪氏,于药性必辨其州土、时节、物宜、炮炙、咀防,必尽其材性,以之治病,十愈八九,逺近求治者,舟檝骑从恒满户外,君应之无惓色愠语,又不责其报,人以为有月牎之风。闗西一戍卒过吴,道病,病且侵,君舍之郊墅,设牀褥、饘粥、药饵,时一往诊之,以増减其药,半嵗许安,仍资道里费以归,甚似罗大无之治病。僧山隂王司寇巡抚郧阳时,夫人久卧病,诸医防效,君自武当归过郧,谒君治夫人,见其药品精洁鲜香,蹶然起曰:“吾病已去二三。”不数剂遂愈,又似钱仲阳之疗不得瞑者,其他尚多竒效,不书,书其最者。君为人慈孝恭让,歳时祀先必以礼,抚孤睦族,延师賔,接游士,至园池亭馆、尊彜图史,皆翛然有髙尚意,一时名人韵士乐与之游。及病却药弗御,曰:“先君子有言矣,病不能死生,药不能生死。”正徳丙子二月六日卒,春秋七十有四,己卯二月甲申▯邑九里之先茔。配华氏,子騋,能传家学,孙。兴岐其▯也,余为表其墓曰:「是为名医周煦庵之墓,来者尚勿毁也。」中议大夫、江西知南安府张公墓表。公讳弼,字汝弼,读书不治章句,独慕古竒节伟行,慨然思与之齐。视世之龊龊,无足动其意,而世亦莫之用也。其瓌竒卓荦之气无所泄,则时发之于文,发之于诗,发之于草书,而发之事业,殆不能十之一二,而亦足以名世矣。公少为弟子员,己博览无不观。既长,始中南畿乡荐,成化丙戌登进士,授兵部武选主事,改武库,进车驾员外郎,出守南安六年,以病乞归,卒。公天分髙朗,出语不凡。其发于文,则病近世萎靡腐烂之习,痛扫去之,自立一家言。顾尝自许得古人矩度,而世莫之知也。为诗每寓感时忧国,抑邪与正之意。翰林修撰罗应奎上疏劾时宰,得贬,人无敢送者,公作诗赠之,慷慨激烈,脍炙人口。送章徳懋、黄仲昭、庄孔易外调之作,警句往往为人传诵,而亦不免忌者之嫉也。其草书尤多自得,酒酣兴发,顷刻数十纸,疾如风雨,矫如龙蛇,欹如堕石,瘦如枯藤,狂书醉墨流落人间,虽海外之国皆购求其迹,世以为颠张复出也。其在南安,拆毁淫祠以百数,表章先贤,作唐张文献祠,宋李丞相亭,立鐡汉楼,而人仰凛然不改之操;作吟风弄月台,而人挹悠然自得之趣;凿梅岭之嵌岩,行者愿出于其途;梁横浦之崩湍,济者无病涉;定中途博换之例,而南雄、南安之争端永息。及去之日,民为生祠以祀,其政事有如此者。使公得竟其施,其树立,岂止是哉?公仕京师时,方尚交谒,每正嵗投刺纷然,人马交道,公一切谢絶,有嘉召必赴。尝自言曰:“嬾于投谒,勤于赴宴。”后府防月逻人行不如法人,皆辟易,公举牙牌示之曰:“若欲知我乎?我武库张某也。”又数以直言忤司马当道者,积不能堪,故出之南安,而公自得也:“曰吾学可以试矣。”公以成化丁未六月某日卒,其年冬十一月廿五日▯郡城北之鳯凰山。安人王氏有贤行,子男六:▯正、▯宜、▯至、▯圭▯玉,▯金女二,孙男四。▯宜以进士官至副使,▯至以进士官户科都给事中。至是,▯宜亦已卒。▯至与弟収拾遗文,得若干巻,刻之。又求予表其墓。于乎,后世有欲知公者,尚考于兹。文封奉直大夫礼部员外郎吴府君墓表。

译周煦庵墓表 周氏的祖先本来是金陵人。先生的远祖周湛,曾任宋代戎州通守;周亢任国子学正。周泰处于宋朝末年,蒙古军队进入临安,各地纷纷奔逃溃散,周泰聚集民众抵抗,虽然没有取胜,志气却更加奋发,于是给他的儿子取名思岳、思李、思文,意思是说他们应当像武穆和忠节、信国那样;他砥砺和激发气节到了如此程度。思文是先生的五世祖,和思李开始迁居晋陵,思文后来又迁居无锡。先生的祖父名惟庆,父亲名济广,就是所谓的月窗。月窗起初以医术闻名,成化年间被征召到京师。京师中因医术得到当时声誉的人很多,月窗后来才到,却一旦之间声名隆盛,超过了他们;然而其他医生都得以担任尚药奉御,月窗没有近侍为他推荐援引,年老后告归,仍然只是平民,但声名反而更加高了。起初,月窗认为医术如果不是家传,就一定是师传,于是跟随甘露的金孟昭学习,又广泛参究各家医术;凡是专治疡疮、带下、颅防等病的医生,他都拜其为师,所以能够兼取众家所长,先生也兼得了父亲的长处。先生名敷,字时荣,别号煦庵,起初学习进士的业科,经史都涉猎大义,后来改学医术。他忧虑近世医家只拘守《局方》,于是放眼远观、深入探究,从炎黄、岐雷、越人、淳于、长沙、河间等人的著作,没有不披阅的,最终归依于东垣、丹溪诸家。对于药性,他一定辨明药物的州土、时节、物宜、炮炙和咀嚼炮制,务必充分发挥药材的性质,用来治病,十有八九都能治愈。远近前来求医的人,船只、车辆、骑从常常挤满门外;先生接待他们从没有厌倦的脸色和恼怒的话语,也不责求他们酬报,人们认为他有月窗的遗风。关西有一名戍卒经过吴地,途中得病,病势又在加重,先生把他安置在郊外别墅,为他设置床褥,供应稀粥和药物,时常前去诊察,根据病情增减药物。大约过了半年,他病安之后,先生还资助他的路费让他回去,很像罗大无治病的作风。山阴王司寇任郧阳巡抚时,他的夫人长期卧病,诸医都没有效果。先生从武当回来,路过郧阳,拜见王司寇,为夫人诊治;王司寇见药品精洁鲜香,猛然起身说:“我的病已经去掉二三分了。”没有用几剂药就痊愈了,又像钱仲阳治疗不能闭眼的病人一样。其他奇效还有很多,这里不再记载,只记载其中最突出的。先生为人慈爱孝顺,恭敬谦让;四时节日祭祀祖先,一定遵守礼仪;抚恤孤儿,亲睦族人,延请师友宾客,接待游学之士。至于园池亭馆、酒器礼器、图籍史书,也都显出一种潇洒高尚的意味,一时的名人雅士都乐于和他交游。到了患病时,他拒绝服药,说:“先父有话说过:疾病不能决定人的生死,药物也不能使人起死回生。”正德丙子年二月六日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己卯年二月甲申日,葬在本邑九里的祖茔。妻子华氏,儿子李騋,能够传承家学;孙子李兴岐。下葬时,我为他的墓作表说:“这是名医周煦庵之墓,后来的人还请不要毁坏它。” 中议大夫、江西知南安府张公墓表。先生名弼,字汝弼,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唯独仰慕古人奇异的气节和伟大的行为,慨然希望与他们相齐。看待世间那些局促琐屑的人,认为没有什么足以动摇自己的心意,而世人也没有任用他。他奇异卓越、超拔不凡的气概无处发泄,于是有时表现在文章中,有时表现在诗歌中,有时表现在草书中;至于表现在事业上的,大概还不到十分之一二,但也足以因此闻名于世了。先生年轻时任生员,后来广泛博览,没有什么不看的。长大后,才考中南畿乡试,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授任兵部武选司主事,改任武库司,升任车驾司员外郎,出任南安府知府六年,因病请求归乡,后来去世。先生天资高朗,说出的话不同寻常。他表现在文章中,就是痛恨近世萎靡腐朽的风气,奋力将其扫除,独立建立一家之言。然而他曾自许已经得到古人的法度规范,世人却没有人了解他。作诗常常寄托感慨时事、忧虑国事以及抑制邪恶、扶持正道的意思。翰林修撰罗应奎上疏弹劾当时的宰相,获罪被贬,没有人敢为他送行,先生作诗赠给他,情绪慷慨激烈,成为人人传诵的佳作。送章德懋、黄仲昭、庄孔易外调的诗作,其中警策的句子常常被人传诵,但也免不了遭到忌妒者的嫉恨。他的草书尤其多有独到之处,酒兴酣畅、灵感发作时,片刻之间就能写几十张纸,迅疾如风雨,矫健如龙蛇,欹斜如坠落的石头,瘦劲如枯藤;他狂放的书法和醉后的墨迹流传于世间,即使海外国家也都争相购买求取他的墨迹,世人认为这是张旭重新出现了。他在南安任职时,拆毁淫祠达数百所,表彰先贤,修建唐代张文献祠、宋代李丞相亭,建立铁汉楼,于是人们仰慕他凛然不改的操守;又修建吟风弄月台,使人们领略他悠然自得的情趣;凿通梅岭的险峻岩道,使行人愿意从那条路经过;架桥横跨浦水的崩腾急流,使渡河的人不再以涉水为忧;确定中途博换的规章,使南雄、南安之间的争端永远平息。他离任那天,百姓为他建立生祠祭祀。他的政绩有如此之多。假如先生能够完成他的施政和树立的事业,难道还会仅仅如此吗?先生在京师任职时,当时正崇尚交游拜谒,每逢正月初一投递名帖的人纷纷而来,人马交错于道路,先生一概谢绝;有嘉礼召请时则一定赴会。他曾自己说:“我懒于投递名帖拜谒,却勤于赴宴。”后来府防月逻之人行事不合规定,众人都退避开来,先生举起牙牌给他们看,说:“你们想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武库张某。”他又多次因直言触犯当权的司马,日积月累不能忍受,所以把他调出京师任南安,而先生自己却很得意,说:“我的学问可以在这里试验了。”先生于成化丁未年六月某日去世,当年冬十一月二十五日葬在郡城北面的凤凰山。妻子王氏为安人,有贤德的品行。儿子六人:弘正、弘宜、弘至、弘圭、弘玉、弘金;女儿二人;孙子四人。弘宜以进士身份做到副使,弘至以进士身份做到户科都给事中。到这时,弘宜也已经去世。弘至和弟弟收集整理遗文,得到若干卷,刊刻流传。又来请求我为先生的墓作表。唉,后世如果有人想了解先生,还请从这篇墓表中考察。文封奉直大夫、礼部员外郎吴府君墓表。

宜兴有逸人焉,氏吴纶,讳大本,字风神,散朗,操履修洁,皭然自踈,濯于世之滋垢。非其人,虽贵弗与也;非其义,虽贫弗取也。非公事,未尝一入城府。值好风日,或雨新霁,肩舆行溪山间,苍鹿一,白鹤一,夹舆驯绕,不惊不逸。乡人遥望之,辄曰:“吴隠君来也。”扁舟往来吴越间,必载鹤鹿自随。至樷林穷壑,修篁灌木,辄憇终日,相羊吟哦,不令主人知。或知之,辄奋絶惊去,终不言姓名,人亦不知其为谁。人曰:“其古韩伯休之流耶?”创别墅二于溪山间,南曰樵隠,西曰渔乐,逍遥乎其间,自号心逺居士,意以靖节自拟也。偏嗜茗饮,其出必阳羡、顾渚,非其地者辄能辨之。其掇之必晴,藏之必温,烹之必法。有茶经所不载,其炉灶、融鬲、灰承、炭檛、火防之属,亦皆精絶古雅,甚自贵重。坐客四五人,勺少许,沫饽纷馥,三四啜已罄,必啜者有余思始复进,终亦不令饫也。人又曰:“其古陆鸿渐之流耶?”喜作书,虽老矣,得书法名迹,必日临数过。其书往往为乡人取去。藏之间阅古方书,制药饵,为人治疗,亦多竒效。家产不逾中人,至义事争先为之。嵗饥,富家多闭籴以牟利,君独开廪肆籴以赈饥,或称贷数负之,又数给之不吝。人犯之亦不校。邑有蜀山,苏文忠公尝居焉。君与沈司空辈拓地筑室,春秋飨祀,至于今。故太仆少卿李贞伯有卜居阳羡之意,君分田宅招之。至苏,必过沈石田,流连浃旬乃去。余无所诣。子仕登甲戌进士,官户部主事。正徳丁丑得封如仕官,仕进礼部员外郎,又以诏例加封,命下而卒。嘉靖壬午十月九日也,春秋八十有三。明年月日▯某山之原。君晩年病忘,若宋阳里华子者,一旦忽爽然悟平生履歴了了,临终区画后事细碎不遗,已乃瞑目。余昔过宜兴,与君邂逅荆溪间,同余游善巻,还过其家。余归吴,贻予茶炉、茶灶,已又贻驯鹿一,岂以余同?隠逸之志耶?君虽有封号之荣,而其履歴风致,则古隠君子之流也。故余撮其隠行,以表其墓。上后之过者,其以为隠耶?其亦吏隠之间也。崇明医学训科杜府君,令人吴氏墓表。正徳庚午五月十六日,崇明医学训科恒庵杜府君卒,▯吴县太平乡魏珠山之先茔,春秋八十有二。又六年乙亥十二月二十三日,配令人吴氏卒,祔府君兆,春秋八十有八。府君三子璧、琮皆先卒,其庶子璠力举防事,且涉太湖,踵余门拜且泣曰:“先训科之▯,既辱执事铭,兹令人▯,仍冀哀而表之,庶名永长存。不肖孤有所覆葢,而子孙百世所共嘉戴,敢敬以请。”余曰:“子来宜也。顾令人之生也,余不及升堂瞻拜,懿范于何考徳而表之?”余观世之为母者,莫不厚其所生,非所生而抚之,逾于所生,是贤也。为子者莫不崇其所出,非所出而崇之,逾其所出,是孝也。吾于是不能无言焉。按状,令人讳寜,字素寜,世家吴之雁荡村。其先有栎堂先生者,仕宋称名儒,后多为显官。髙祖子清,元山隂令。曽祖可安,皇同知鳯翔府,后赠户科给事中。祖经,太医院医士,考防以学行隠于乡。令人幼则颛静有礼,颇涉孝经、女诫诸书,特工纫制缕结之事。既归府君,旋有崇明之任,伯氏又以学谕宦游彰徳,舅姑年髙性严,令人承顔▯色,卑髙短长,防有乖忤,时新未及馈献,不以入口。性婉嫕温柔,而治家内外井井。佛老巫祝之类不一至门,细而调胹烹饪、薪槱之宜,外之苞苴、箪食之间,咸有节适。二老人安焉,不知其子之逺去也。璠生四嵗,防其所生令人懐抱,推燥居湿,不异已生。痘证危甚,且溃烂不可向迩,所亲皆欲弃之,医亦以为不治。令人日夜抚摩调防,己乃得生。年未六十,豫治棺衾敛具。及疾革,璠稽颡祷于北辰,令人曰:“安用祷为?吾年几九十,死乃为归,仍召诸孤诫之曰:‘吾无以遗若曹,若曹各自勉旃,读书业医,无隳前人之业。▯当从薄,勿事美观,为吾累也。’”▯之日为丁丑九月十一日。璧,太仓医学典科;琮,郡学生;季,即璠女四,咸有归。孙男七:山岳、昆錞。銶镕钫山嘉定医学训科女四曾孙男女十三璠,非独能世其医也,又能感励奋学,以古文行义重于时。璠可谓能子矣,若令人亦可谓不失所养矣。吾故表诸墓,以为世之法。赠监察御史陈府君配太孺人谭氏墓表。

译宜兴有一位隐士,姓吴,名大本,字风神。他性情疏朗,操守品行清白,自身洁净而疏远世俗,洗涤于尘世的污浊之外。不是他认可的人,即使身份尊贵也不交往;不是合乎义理的东西,即使贫穷也不取。不是公务,从不曾进入城府。遇到风和日丽,或雨后初晴,他有时乘肩舆行走在溪山之间,一头青鹿、一只白鹤夹随轿旁,驯顺地环绕,不惊逃也不奔逸。乡人远远望见,总说:“吴隐君来了。”他驾着小船往来吴越之间,一定把鹤和鹿带在身边。到了丛林尽头、深谷之中,修长竹林和灌木之间,总要休息一整天,徘徊吟咏,不让主人知道。有人知道了,他便奋然惊走,始终不说姓名,人们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人们说:“他莫非是古代韩伯休一类的人吗?”他在溪山间建了两处别墅,南边的叫樵隐,西边的叫渔乐,自由自在地生活其中,自号心远居士,心意上把自己比作陶渊明。他特别嗜好饮茶,出产地必定是阳羡、顾渚,不是这两个地方的茶,他总能辨认出来。采茶一定选晴天,收藏一定保持温度,烹煮一定合乎方法。有些茶是《茶经》没有记载的;他的炉灶、融釜、灰承、炭箸、火筯等器具,也都精巧绝伦而古朴典雅,他非常珍重。座上有四五位客人,他只舀出少许茶,泡沫纷纷,香气浓郁,三四口就喝完了;一定要等饮茶者意犹未尽,才再次添茶,始终不让人喝到过饱。人们又说:“他莫非是古代陆鸿渐一类的人吗?”他喜欢写字,虽然年老了,得到书法名迹,也一定每天临摹几遍。他写的字常常被乡人取走。他藏书之间还阅览古代医方,制作药物,为人治病,也多有奇效。他家产不超过中等人家,但遇到合乎义理的事情,总争着去做。年成饥荒时,富家大多关闭粮仓囤积粮食以谋利,只有他打开粮仓,公开售粮来赈济饥民;有时借贷多次,负债累累,又多次施舍给人而不吝惜。有人冒犯他,他也不计较。县中有蜀山,苏文忠公曾经居住在那里。他和沈司空等人开拓地基,修建房屋,春秋举行祭祀,直到今天仍然如此。已故太仆少卿李贞伯曾有意迁居阳羡,他便分出田地和住宅招请李贞伯。李贞伯到苏州时,一定拜访沈石田,流连十天才离开,我没有别的去处。儿子仕登于甲戌年考中进士,任户部主事。正德丁丑年,吴大本因儿子仕登的官职获得封赠,仕登任礼部员外郎,又依诏令加封;诏命下达时吴大本已经去世。那是嘉靖壬午年十月九日,享年八十三岁。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山原上。吴大本晚年患健忘症,像宋代阳里先生华子一样,有一天忽然清醒,平生经历全部明白;临终时安排后事,细小事情没有遗漏,随后闭目而逝。我过去经过宜兴,和他在荆溪之间偶然相遇,一同游览善卷山,又到他家中。我回到吴地时,他送给我茶炉、茶灶,后来又送给我一头驯鹿,难道是因为认为我和他有相同的隐逸志趣吗?吴大本虽然有封赠的荣耀,但他的经历和风致,却属于古代隐士君子一流。所以我撮取他的隐逸事迹,为他写在墓表上。后来经过这里的人,是否会认为他是隐士呢?他大概也处于做官与隐逸之间吧。崇明医学训科杜府君夫人吴氏墓表 正德庚午年五月十六日,崇明医学训科恒庵杜府君去世,葬在吴县太平乡魏珠山的先茔,享年八十二岁。又过六年,乙亥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他的妻子吴氏夫人去世,附葬在杜府君墓穴旁,享年八十八岁。杜府君的三个儿子璧、琮都已先去世,他的庶子璠竭力办理丧葬事务,并且渡过太湖,来到我门前行礼哭泣说:“先父训科下葬时,已经劳烦您为他作铭;如今夫人下葬,仍希望您哀悯她而为她写墓表,使名声长久流传。我这个不肖孤儿有所遮护,子孙百代也共同感戴,冒昧恭敬地来请求。”我说:“你来请求是应该的。不过,夫人生前我没有来得及登堂瞻拜,我凭什么考察她的美德而为她作表呢?”我观察世上的母亲,没有不厚爱亲生孩子的;若不是亲生却能抚养他,爱护超过亲生,这就是贤德。做子女的没有不尊崇生身父母的;若不是生身父母却能尊崇他们,超过对待亲生父母,这就是孝。我对此不能没有话说。按照墓志状,夫人名宁,字素宁,世代居住在吴地雁荡村。她的先祖中有栎堂先生,做官于宋代,被称为名儒,后来子孙多任显官。高祖子清,任元代山阴县令;曾祖可安,任皇朝凤翔府同知,后来追赠户科给事中。祖父经,任太医院医士;父亲[疑],以学问品行隐居乡里。吴氏幼年时专一安静而知礼,颇为涉猎《孝经》《女诫》等书,尤其擅长缝纫、制衣、缀结等事。嫁给杜府君后不久,杜府君便任职崇明;她的长兄又以学谕身份出仕游宦彰德。舅姑年老而性情严厉,她顺承他们的脸色,察看他们的情绪,无论事情大小长短,稍有违逆,哪怕新做的食物还没有送上,也不让自己先入口。她性情柔婉温和,而料理家务内外井然有序。佛教、道教和巫祝之类的人从不让一个进门;细到调味烹饪、柴薪使用,外到馈赠礼品、日常饮食,都有节制而合宜。两位老人因此安适,不知道儿子已经远行。璠出生四岁时,吴氏把这个庶出的孩子抱在怀中,推干就湿,和亲生孩子没有不同。璠患痘疮,病情危重,已经溃烂得无法靠近,亲近的人都想放弃他,医生也认为无法医治。吴氏日夜抚摩照料,最终使他活了下来。她还不到六十岁,就预先准备了棺材、衣衾和殓葬用品。病情危急时,璠叩头向北辰祈祷,吴氏说:“祈祷有什么用?我年近九十,死就是回归。”又召集几个孤儿告诫他们说:“我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们,你们各自努力,读书学医,不要败坏前人的事业。下葬应当从俭,不要追求外表华美,反而成为我的负累。” 下葬的日期是丁丑年九月十一日。璧任太仓医学典科;琮为郡学生;幼子就是璠。四个女儿都已出嫁。孙子七人:山、岳、昆、錞、銶、镕、钫;[疑]山任嘉定医学训科;女曾孙及外曾孙男女共十三人。璠不仅能够继承家传医术,又能受到感发激励,奋发求学,以古文和义行受到当时人的推重。璠可以说是个好儿子,吴氏也可以说没有辜负所受的教养。因此我为她在墓上作表,作为世人的法则。赠监察御史陈府君及配偶太孺人谭氏墓表

监察御史陈君察与弟检讨寰累然衰绖诣余泣曰:「余先人亦尝有志于用世也,孤苦艰屯,自悼其志之弗遂,又自知其年之弗永也,自营▯地于虞山之隂。谓察等曰:『嵗行至甲,吾当死,不及见汝之有立也。吾死,汝▯我必于虞山之隂。若等幸有一命,当以告我,使我知汝之有立也。』及期卒。吾母课不肖等益严学少懈,则曰:『而忘而父之训耶?』不肖辈感泣奋励。嵗壬戌,察忝进士,承乏监察御史;辛未,寰亦忝进士,承乏翰林检讨。吾父弗及见也。正徳中,赠吾父如察官,母封太孺人,可以为荣矣。今吾母亦已弃养,不肖辈痛吾父之不及养也。吾母虽逮养而不及含敛与襚也,是终天之恨也。所以发幽潜,表着以见于后世,少逭不孝之罪者,敢以累于执事,幸许之也。」余闻其语而悲之,为表于墓曰:「府君讳稷,字允才,世为苏之常熟人。祖讳某,考讳某,号清隠。府君甫成童,清隠与母尤相继沦谢,孑立无倚。里人侮之,弗与校,且耕且读,不复事进取。喜为诗,工于书法,闭门谢尘事,日哦诗弄翰。所往还者,惟缙绅逢掖、髙僧羽流以自娱。虽居城市,而翛然有出尘之思。阅载籍有得,辄识其处,曰:『他日以示吾子。』二子学业之成,葢有赖焉。」太孺人谭姓,昆湖右族,力勤俭以起家,初不知字,书佐府君课诸子时,闻古训至,自能作书。及二子咸有禄仕,孺人之志存乎报国,二子之志存乎色养。故寰出仕,察则归养;寰归侍,察乃勉出。出巡滇南,归过家一宿而去。嘉靖初元,史馆肇开,移文趣寰,寰不行。太孺人曰:「汝史官也,史自尔职不行,何为于时?」察亦有巡蜀之命,太孺人曰:「若等第行,吾气体固健在,无以我为念。」二子行,而太孺人以是年九月廿九日终于家,享年七十有六。府君之卒为▯治甲寅十一月三十日,春秋四十有七。二子以某年月日祔▯太孺人于府君。之兆察,当武宗朝,屡抗疏言时事。及南狩,又力谏,虽忤防,不沮不挠。出巡西南,独持风裁,人无敢干以私。寰文学蔚有声望,二人服官久,服食居室如寒素,持防动依礼则,清修苦节,近世鲜伦。王子曰:「夫为人子者,不独养亲为难,而以显亲为大。显者,非爵禄之谓,能自树立,不茍同于流俗,使其亲为贤人之亲,显之大者也。若二子,可谓能显其亲矣。府君太孺人,可谓有子不死矣。」余故为表于墓上。

震泽集巻二十六

译监察御史陈察和弟弟翰林检讨陈寰穿着衰服,悲伤憔悴地来到我这里哭泣说:“我们的父亲过去也曾有志于为世所用,只因孤苦艰难,自己哀叹志向没有实现,又知道自己寿命不会长久,便亲自营造墓地在虞山北面。他对我们说:‘每逢干支纪年到了甲年,我就应当死了,来不及看见你们有所成就。我死后,你们一定要把我葬在虞山北面。你们如果有幸得到一官半职,应当把这件事告诉我,让我知道你们有所成就。’等到那一年,他便去世了。我们的母亲督促我们这些不肖之子更加严厉地学习,稍有懈怠,就说:‘你们忘了你们父亲的教诲吗?’我们感动哭泣,发奋努力。壬戌年,陈察忝列进士,暂任监察御史;辛未年,陈寰也忝列进士,暂任翰林检讨。我们的父亲没能看见。正德年间,朝廷按照陈察的官职追赠父亲,母亲封为太孺人,这也可以算是荣耀了。如今我们的母亲也已经弃养去世,我们痛惜父亲没能享受我们的奉养。母亲虽然得以受我们奉养,却没能接受我们的含殓和服饰,这是我们终身的遗恨。因此想要发掘他们幽隐的德行,写表彰文字以显示于后世,稍稍逃脱不孝的罪责,冒昧来烦劳您,希望您答应。”我听了他们的话,悲伤地为墓上写道:“府君名稷,字允才,世代是苏州常熟人。祖父名讳某,父亲名讳某,号清隐。陈府君刚成年,清隐和母亲相继去世,他孤身一人无所依靠。乡里人欺侮他,他不与人计较,一边耕作一边读书,不再谋求科举仕进。他喜欢作诗,精通书法,闭门谢绝尘世事务,每天吟诗挥毫。他往来的只有缙绅、儒生、高僧和道士,以此自娱。虽然住在城市,却自然有超脱尘俗的志趣。读书有所心得,便记下所在之处,说:“将来拿给我的孩子看。”两个儿子学业有成,大概都有赖于此。太孺人姓谭,是昆湖右族,靠勤劳节俭起家,起初不识字;后来在府君督促几个儿子读书时,她听到古代训诫,便自己学会了写字。等到两个儿子都做官,太孺人的志向在于报效国家,两个儿子的志向在于使母亲得到奉养。因此陈寰出仕,陈察便回家奉养;陈寰回家侍奉,陈察才勉强出仕。陈察出巡滇南,回来经过家门,只住了一夜便离去。嘉靖初年,史馆刚刚开设,公文催促陈寰,陈寰没有前往。太孺人说:“你是史官,史馆是你的职责,为什么不去任职呢?”陈察也接到出巡四川的命令,太孺人说:“你们只管出发,我的身体还很健康,不要以我为念。”两个儿子出发后,太孺人于这一年九月二十九日在家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府君去世于弘治甲寅年十一月三十日,享年四十七岁。两个儿子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太孺人附葬在府君墓旁。陈察在武宗朝屡次上疏直言时事。皇帝南巡时,他又竭力进谏,虽然触犯权贵,也不受挫、不屈服。出巡西南时,独自持守风纪操守,没有人敢拿私事来干扰他。陈寰的文章学问蔚然有声望。二人任官已久,衣食住处仍如寒门平民,行为举止动辄依照礼法,清正自守、苦守节操,近世少有人能与他们相比。王子说:“做子女的,不仅奉养父母困难,使父母显达更为重要。所谓显达,不是说爵位俸禄,而是能够自立自树,不苟同于流俗,使自己的父母成为贤人的父母;这是显亲的最高境界。像这两个儿子,可以说真正使父母显达了。府君和太孺人,可以说有这样的儿子便不会死而无后了。”所以我为他们写在墓上。《震泽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巻二十七明王鏊撰志铭右春坊谕德刘君墓志铭▯治五年八月二十日,右春坊右谕德刘君景元卒于京师。子棨应举,江西孺人胡氏与二孙晓暕,以其丧归江西之安成。明年正月七日,葬庐陵之梅华坞,年五十有八。刘故安成钜族。君祖东汇,父丕严,赠翰林编修,母赵氏,封太孺人。君讳戬,景元字,生頴脱,超迈,日记数千言。年二十一,占江西乡试,防试屡不第。入太学,为文章宏深瑰絶,声华振起,名士景附。每一下第,物论称屈。主试者每以不得君为歉。年四十,始与予同登乙未防试,廷试第二人及第,授翰林院编修。九年,进侍讲,预修宪庙实録成,进今官。上之初即位也,例遣近臣使外国。时安南吞占城,侵缅甸,外恭内骜,众谓非刚方才辩者不任是行。君时以侍讲为正使。先是,使外国者多治巨舰,载重货浮海,与其国为市,毂接舻衔,或与陪臣赓和,夸竒角捷,以为才。君考地志,陆道南宁迳甚无虞,乃乗肩舆,从两僮,忽抵其界。夷人倾骇,郊迎馆候,视旧防甚。陪臣拜跪立受之,不与交一语。至之日,颁诏,明日防防毕遂行。国主恐竦,至曰:“一国生灵命悬天使。”金珠犀象餽贻错落,一不顾。王复遣人追授诸途,不与语,独书其入闗诗与之曰:“归装有一南物者,闗神其殛诸。”其后安南遣使入谢,表有“廷臣清白”之语。出使时赐麒麟服,实録成,又有白金文绮之赐。君博学无不闚,多识本朝典故,嫉邪守正,气豪论卓,遇事直前,意见捷出,喜面斥人短长,旁闻缩恧,君色自若。尤精人伦,识鉴见表,洞里分剂,参停十不失一。权门势家庭无行迹,髙亢特立,与世寡合,而独与予善也。予出则诣君,君出则诣予,见则相与剧谈,两相忘而罢。及病革,予往省之,气犇上,仅属予为凄惋。君曰:“自古有不死者乎?吾已后顔子矣。”病间复语国事,防刘文穆罢,夀寜侯卒,君时不能言矣。忻然索笔为诗,有“天留老眼待三月”。之句,命其弟戡曰:「乞济之铭。」予还自南畿考试,至临清,遇其丧,哭之以诗。于戏!若君非古所谓直谅多闻之益友乎?予方頼焉,振吾过,防吾昬,以终吾身,庶有益乎?而君弃予死矣。铭曰:刚吾未见,圣所叹去之千载,兹唯艰。安成水激山孱顔,是生夫子勇且仁。口持公议,立词垣,别白白黒,不肖贤。谁云不用?用未殚。直辞一吐,十虬蟠。世方疾走,行独跚。辞喧得静,非所患。峣峣齾齾,惊髦蛮。谓方耄耋,胡不延后?怀遗直,表兹阡。陆处士墓志铭处士陆姓讳俊,字伯良,古貌古心,古衣冠,治家,居乡,出词行事,世多迂之,而予特爱其近古也。年八十有四,以▯治五年二月十二日癸丑卒,十一月甲申祔葬蒋坞之先茔。处士,予叔祖行也,幼特受知焉,今还不及见,也为文祭之,且志其墓。陆氏为马甲处士,悉马甲之害也,将疏以闻,大意以北人习马,南人习船,南人为马甲,太宗权时之制耳,今宜南北各复其旧便。又言吴下官田税十,民田税一,均之则国用不亏,民不困。又言钱久不铸且竭,宜复五铢,备一代制。又言州县官克下,宜多设官相监制。又言盐法急,盗滋多,弛其禁,盗将自息。其书凡数千言,其草数誊易,无问寒暑昼夜行坐寝饭,得一字辄起易之,欣欣告人意,以为必可行也。始以干当道,当道若不闻,已乃不问贵贱贤愚,遇人辄授之,又牓于道路市肆曰庶有见而行之者。积三十余年,费纸笔如山,人或信或笑,或以黏壁净几,处士终不废也。予间谓曰:「何为纷纷?翁家所苦者马役,吾能言于官而免之。」处士曰:「吾岂为我设哉?吾以为天下也。吾家固自宜役。」其志公,其念深,其自信笃。于戏!使世之在位者皆有是心,国事其有隳乎?吾又以悲处士之不遇也。处士类寛厚,而治家甚严,尝曰:「坏人家者,臧获也。」故陆氏虽富有,佣无奴,私盐升合不得入戸。年八十以诏恩授冠带,然家常罕御,曰:「吾自宜山林之服也。」此固世之所谓迂者乎?岂所谓古者多近于迂乎?其平生精力具马役书,故特详焉。配周氏,与处士合德,卒亦年八十四。子男二,长均显蚤死,次均昻克世其家。孙男二,曰豸,曰彖。豸为郡庠生。铭曰:孰谓丘壑?国忧是瘁,饱食优游,媿尔有位。静庵处士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二十七,明代王鏊撰写志铭 右春坊右谕德刘君墓志铭 弘治五年八月二十日,右春坊右谕德刘君景元在京师去世。儿子刘棨参加举试,江西孺人胡氏和两个孙子晓、暕护送灵柩回到江西安成。第二年正月七日,葬在庐陵梅华坞,享年五十八岁。刘氏原是安成的大族。刘君的祖父东汇,父亲丕严,追赠翰林编修,母亲赵氏,封太孺人。刘君名戬,景元是字,出生聪颖超脱,才思高迈,每天能记诵数千字。二十一岁时考取江西乡试,参加会试却多次不中。进入太学后,文章宏大深厚、瑰丽绝伦,声名文采振兴,名士纷纷景仰依附。每次落第,舆论都替他称屈,主考官也常因没有录取他而感到遗憾。四十岁时,才和我一同考中乙未会试,殿试为第二名及第,授翰林院编修。弘治九年,升任侍讲,参与修成宪宗实录,晋升现任官职。皇帝刚即位时,按惯例派近臣出使外国。当时安南吞并占城,侵犯缅甸,对外恭顺而内心傲慢,众人都说不是刚正有才、能言善辩的人不能担当此行。刘君当时以侍讲身份任正使。在此以前,出使外国的人大多修造巨舰,装载大量货物漂洋过海,与外国做买卖,船舳相接;有时还和陪臣唱和,夸耀奇才、争胜逞能,把这当作才干。刘君考察地理志,发现陆路到南宁的道路非常平安,于是乘肩舆,带着两个童仆,突然抵达安南边界。夷人惊骇万分,出郊迎接,设馆等候,比过去的礼仪更加恭敬。陪臣跪拜站立接受诏书,刘君不和他们交谈一句。到达当天颁布诏书,第二天礼仪完毕便启程。国王恐惧震动,甚至说:“一国百姓的性命都悬在天使手中。”金珠、犀角、大象等馈赠交错送来,刘君一概不看。国王又派人沿途追赶,想送给他礼物,刘君不和他们说话,只写下入关诗给他们:“归途中若有一件南方物品,关神啊,请把它击杀吧。”后来安南派使者入朝谢恩,表文中有“朝廷大臣清白”的话。出使时朝廷赐给他麒麟服,实录修成后,又赐白金和文绮。刘君博学多闻,无所不窥,熟悉本朝典故;嫉恶如仇,持守正道,气概豪迈,议论卓异,遇到事情直面而前,意见迅速提出;喜欢当面斥责别人的长短,旁边听见的人都缩首惭愧,而刘君神色自若。他尤其精于识人,鉴识能够见到外在表现,洞察里外、辨别取舍,十件事中几乎没有一件失误。权门势家中从不留下他的踪迹,高亢独立,与世俗少有合拍,却唯独和我友善。我出门就去拜访他,他出门就来拜访我;见面便一起畅谈,彼此忘情,谈完才罢。等到他病重,我前去探视,他气息急促上冲,只来得及嘱托我几句凄惋的话。刘君说:“自古以来有不死的人吗?我已经比颜回活得久了。”病情稍缓时,他又谈论国事;到刘文穆被罢免、寿宁侯去世时,刘君已经不能说话了。他高兴地要来笔写诗,其中有“上天留下我的老眼等待三月”这样的句子;又命弟弟刘戡说:“请济之为我写墓志铭。”我从南畿考试回来,到了临清,遇到他的灵柩,便作诗哭吊他。唉!像刘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古人所说的正直、诚实、博闻的益友吗?我正依赖他来振作我的过失、纠正我的昏昧,以终此一生,希望借此有所裨益;可是刘君却弃我而死了。铭文说:我还没有见过这样刚强的人,圣人所感叹的刚强,离今已经千年,如今实在难得。安成的水激荡、山峻峭,孕育出先生这样勇敢而仁厚的人。他口中持守公议,站立在词垣之中,分明辨别黑白,不肖与贤者一清二楚。谁说他没有被任用?他的才用还没有穷尽。正直的话一旦吐出,十条蛟龙也盘踞其中。世人正在急速奔走,他独自行走迟缓;言辞喧闹之处,他获得宁静,这并不是他所忧虑的。高峻突兀、棱角分明,惊动了蛮夷。人们说他正当老年,为什么不让他长寿呢?我怀念他遗留下来的正直,把这些刻在墓道上。陆处士墓志铭 处士姓陆,名俊,字伯良,有古人的相貌、古人的心志和古人的衣冠。他治理家庭、居处乡里、发表言论、处理事务,世人多认为迂阔,而我特别喜爱他接近古人的地方。他享年八十四岁,于弘治五年二月十二日癸丑去世,十一月甲申日附葬在蒋坞的先茔。处士是我叔祖一辈的人,幼年时尤其受到他的知遇。如今他已经去世,我来不及再见他,便写文章祭奠,也记述他的墓志。陆氏认为马甲制度使人受尽祸害,准备上疏报告,大意说:北方人习惯骑马,南方人习惯用船,让南方人充任马甲,只是太宗因时制宜的权宜之制;如今应当让南北各自恢复旧制,才便利。又说,吴地官田税率是十分之一,民田税率是一分之一;如果统一税率,国家用度不会减少,百姓也不会困苦。又说,钱币长期不铸造,已经将要枯竭,应当恢复五铢钱,以完备一代制度。又说,州县官吏侵克下属,应当多设官员互相监督制约。又说,盐法过于严急,盗贼日益增多,放宽禁令,盗贼自然会止息。他这篇文章共有几千字,草稿反复誊写修改,不分寒暑昼夜、行走坐卧和吃饭睡觉,只要得到一个字,便起身改换,高兴地告诉别人自己的意思,认为一定可以施行。起初拿给当权者看,当权者好像没有听见;后来也不论贵贱贤愚,遇到人便交给他,还张贴在道路和市集店铺,希望或许有人看见后能够施行。三十多年间,耗费的纸笔堆积如山,有人相信,有人嘲笑,有人拿去糊墙、擦拭几案,但处士始终没有放弃。我偶尔对他说:“为什么这样纷纷忙碌?您家所受的苦是马役,我可以向官府说明,免除您家的差役。”处士说:“我难道只是为自己设想吗?我是为天下着想。我家本来就应当服役。”他的志向公正,思虑深远,自信坚定。唉!假如世上在位的人都有这种心思,国事难道会败坏吗?我又为处士怀才不遇而悲伤。处士平日宽厚,但治家非常严厉,曾说:“败坏人家的是奴仆。”所以陆家虽然富有,却不用佣人,也不许一升一合私盐进入家门。他八十岁时因诏令恩典获得冠带,但平时很少穿戴,说:“我本来就适合穿山林人的衣服。”这难道就是世人所说的迂阔吗?难道古代的许多事情本来就常常近于迂阔吗?他一生的精力都用于那篇马役奏书,所以特意详细记载。妻子周氏,与处士品德相合,也享年八十四岁去世。儿子二人,长子均显早死,次子均昂能够继承家业。孙子二人,名叫豸、彖。豸是郡学学生。铭文说:谁说我只知寄情山林沟壑?我是因国家忧患而憔悴。那些饱食终日、悠游自在的人,应当为自己身居职位而惭愧。静庵处士墓志铭

西洞庭处士徐君讳震,字德重,年七十,则作夀藏于山之富子冈,曰:“吾将归矣。”又八年,为▯治三年九月二十四日卒。六年月日,乃克葬焉。徐为洞庭钜族,而家世好文。处士生长湖山,神清抱洁,少从陈太史嗣初学诗,太史亟称之。既又与其兄德彰日相劘切,学益进,有《吊项羽庙》《睢阳怀古》《挽岳武穆》诸诗,传播人口。久之谢宾客,归山中,日焚香垂帘,虽邻里无行迹,而诗终不废也。先娶邹氏,再娶顾氏。子男四:淮、濙、濂、潮。孙男八。数十年来,诗法稍变,类以雄浑沉实为髙。晩生初学,摸拟窜窃,割裂饤饾,以为竒,而处士日藏深山,赋诗止以自娱,往往世不复知有处士矣。然唐人髙风絶尘,其复可见乎?若处士,其犹近也。孙缙,王氏壻,故予为铭。铭曰:通世营营,匪利伊名。学追时好,与世角争。洵美徐君,遐鶱髙揭。孰知我吟?谿云山月,湖山崟崟,湖水弥弥。我怀其人,不在于诗。封奉直大夫右春坊右谕德谢公墓志铭》谢世家淛之临海,其先有讳长者,始徙余姚汝湖之四门。四门之徙,葢当宋元之际。长生明明生回,一于公为髙祖,曾祖讳某,祖讳某,世载令德,厥有休问。考讳莹,鲠直自将,不阿权贵,为光禄署丞,斥为福建布政司都事,又斥持其直,终不变。公讳某,字某,英睿夙成,童丱比辞,属对响应无穷。及长,藻思逸发,以礼举于乡,屡上不中。淛之士曰:“科目果不足以得人乎?”如某乃黜。天顺初,知嘉定县事。钱塘蒋忠举公经明行修,防御史巡按苏州者沮格不行。或谓有闗节可得,则长揖去之,曰:“如此得仕,非吾愿也。”还举于乡,年四十余,卒不第,而其子迁德器日开,则束其经以授之,曰:“吾已矣,其尔乎?成吾志也。”迁发解淛江第一,廷试天下第一,歴陞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直亮方严,隠然有公辅之望于天下。公以子贵,初封翰林院修撰,进封谕德。配邹氏,由恭人进封宜人。公素负经济,及受封则絶意世故,日以诗酒自适于山云海月之间,无事不入城。部使者过门,谈论今古,某为利,某为害,衮衮不竭,听者常耸。如其言兴除,民辄称便。公瑰伟轩豁,不为崖岸城府,遇人辄尽。或曰:“无乃太简乎?”因自称简庵老人。▯治四年,邹宜人卒,诏有司治坟于县之牛岙,丧且免。而公以六年四月二十六日卒于家,夀六十三。上又遣官祭,以▯治七年某月日启圹,合葬宜人。龙图阁待制忠公浩之裔纯德,至行人无间言。子男四:长迁也,次选迪遗。女适上虞韩练孙。男二:正丕。女二。曾孙男女各一。唯公宜试而窒祉,萃后人恩命敷贲,终始哀荣,可谓盛矣。后禄之至,方日富而未艾也。于戏,则亦何必身自为之?铭曰:谢始申伯,厥后孔硕,相安将▯,派别支聮。中叶或微望于临海、余姚,来家繇公。始祖储祥,絫仁几三百年,其后将昌,故晦其先。俣俣封君,华实有炜。仕我徂求,举歩可跂,屡上不试。天固尼之,孰云尼之,实将启之。紫阁言言,在帝左右,启沃敷陈。维公有子,孰积不施,孰耕无获。锡命追荣,其报斯食。其食不赢,不谐其盛。瑑幽眎昭,皇有后命。安人姚氏圹铭安人姚氏,少师荣国恭靖公祖也。尚宝少卿讳继父也。昭信校尉苏州卫百戸史君宗广,其归也,生永乐辛夘,▯治辛亥,夀八十有二矣。一日顾其子鉴曰:“吾老矣,其为吾治圹于某山之隂,吾将从先公而休焉。”礼圹石有志,其即陈御医公贤图焉。吾且欲见之,公贤其子壻也,以铭属予。初,少师以方外士佐太宗靖难竒谟秘画,载在金匮,配飨太宗,为时宗臣,不娶,以继后继太宗,赐名也。命侍东宫,学仁宗即位,即拜尚宝少卿。少师尝不愿其家恩数过盛,故位止此。安人时侍京师,年十七八矣,靖难遗事尚能道之。始,宗广善画,嗜饮,每画必大醉,自以为乐。然安人每非之曰:“是乃公事耶?”后宗广卒,安人持家教子,率有矩度。铭曰:赫赫荣公,翊戴真主,淩烟画像,配唐房杜,翼翼符卿,侍学文华,帷幄宠数,拟汉阳都。吴山之阳,有髙者坟,后千百年,孰知其人?符卿之子,少师之孙。知将乐县陈君墓志铭

译西洞庭处士徐君名震,字德重,七十岁时在山中富子冈修建寿藏,说:“我将要归去了。”又过了八年,于弘治三年九月二十四日去世。过了六年,到某年某月某日,才得以下葬。徐氏是洞庭大族,世代喜好文章。处士生长在湖山之间,神清气洁,年轻时跟随太史陈嗣初学习诗歌,太史非常称赞他。后来又和哥哥德彰每天互相切磋,学业更加进步,写有《吊项羽庙》《睢阳怀古》《挽岳武穆》等诗,广为传诵。过了很久,他谢绝宾客,回到山中,每天焚香垂帘,即使邻里也看不到他的踪迹,但作诗始终没有停止。先娶邹氏,后娶顾氏。儿子四人:淮、濙、濂、潮;孙子八人。几十年来,诗歌法度稍有变化,大多以雄浑沉实为高。后来的年轻人初学诗歌,摹拟抄袭,割裂拼凑,把这些当作奇特;而处士每天藏在深山中,作诗只为自娱,世人往往不再知道还有处士这样的人。然而唐人的高尚风范、绝尘气象,难道还能重新见到吗?像处士这样的人,大概还接近那种境界。孙子缙是王氏的女婿,所以我为他作铭。铭文说:世人都忙忙碌碌,不是为了利益就是为了名声。读书只追逐时下的爱好,和世人争强斗胜。徐君确实美好,远远飞翔,高高显扬。谁知道我的吟咏?只有溪边的云、山间的月知道。湖山高耸,湖水浩荡。我怀念的是这个人,并不在于他的诗。封奉直大夫、右春坊右谕德谢公墓志铭 谢氏世代居住在浙江临海。他们的先祖中有一人名长者,开始迁居余姚汝湖四门。四门迁徙,大概发生在宋元之际。谢长生谢明明,谢明明生谢回,谢回是谢公的高祖;曾祖名某,祖父名某,世代传承美德,拥有美好的声誉。父亲名莹,刚直自守,不向权贵逢迎,原任光禄寺署丞,后来被贬为福建布政司都事,仍因坚持正直而再次被贬,始终不改变。谢公名某,字某,聪慧早成,童年时应答辞章、对偶联语都能随口而出。长大后,文思奔放,以礼经被举荐参加乡试,多次上考场却没有考中。浙江士人说:“科举果真不足以选得人才吗?像某这样的人竟然也落第。”天顺初年,任嘉定县知县。钱塘人蒋忠举荐谢公经学明通、品行修洁,却被巡按苏州的监察御史阻挠,未能实行。有人说只要打通关节便可得到官职,谢公长揖离去,说:“如果要这样取得官职,就不是我的愿望。”他重新参加乡试,四十多岁仍然始终没有考中;但他的儿子迁德器量日益开阔,他便收束经书交给儿子,说:“我已经没有希望了,难道要靠你吗?替我完成志向。”迁考取浙江乡试解元第一,殿试为天下第一,历次升迁至詹事府少詹事,兼任翰林院侍读学士,正直诚实、端方严谨,天下人都隐约认为他有宰辅之望。谢公因儿子显贵,起初封为翰林院修撰,后来进封谕德。妻子邹氏由恭人进封宜人。谢公平素自负有经世济民的才能,接受封赠后却断绝了对世俗事务的心思,每天在山云海月之间以诗酒自娱,无事从不进城。部使者经过他家门,和他谈论古今,什么是利,什么是害,滔滔不绝,听的人常常肃然起敬。如果按照他所说的兴利除弊,百姓往往称便。谢公奇伟开朗,不故作高岸,也没有城府,遇到人便推心置腹。有人说:“这难道不是太简率了吗?”于是他自称简庵老人。弘治四年,邹宜人去世,诏令有关部门在县中的牛岙治理坟墓,丧事也获得免除。但谢公于弘治六年四月二十六日在家去世,享年六十三岁。皇帝又派官员祭奠。弘治七年某月某日,启开墓穴,与宜人合葬。龙图阁待制忠公浩的后代纯德,品行至高,没有人有异议。儿子四人:长子迁,次子选、迪、遗。女儿嫁给上虞韩练孙。孙子二人:正、丕;孙女二人;曾孙男女各一人。谢公本来应当凭自己的功业获得福禄,却受到阻塞,后来汇聚在后人身上的恩典和封赠广泛而显赫,始终兼有哀痛与荣耀,可以说非常盛大了。后代的福禄到来,正日益增多而没有止境。唉,难道一定要亲自去做才算成功吗?铭文说:谢氏起初是申伯的后裔,后来宗族十分盛大;相安、将玄相继繁衍,支派分明而又相连。中世有时衰微,在临海、余姚一带渐渐显达,后来因谢公而迁居此地。始祖储祥积累仁德将近三百年,后代将要昌盛,所以他的先世反而被遮蔽不显。仪表堂堂的封君,文采和德行都光彩照人。他在我朝任职求进,举步便可追及前贤,却屡次参加考试而不得中。上天本来阻止他,谁说是阻止呢?其实正是要开启他的后代。紫阁高高耸立,贤者在皇帝左右,进献忠言,陈述政事。谢公有这样的儿子,哪有积累而不施行、耕种而没有收获的道理?朝廷赐予诏命,追赠荣耀,这就是他的报偿。只是这报偿还没有充分显示,不能与他的盛德相称。刻在幽暗墓中的文字可以照见光明,皇帝还有后续的恩命。安人姚氏圹铭 安人姚氏,是少师、荣国恭靖公的祖母,也是尚宝少卿某人的母亲。昭信校尉、苏州卫百户史宗广娶她为妻。她生于永乐辛卯年,到弘治辛亥年,享年八十二岁。一天,她回头对儿子史鉴说:“我老了,你替我在某山的北面修治墓穴,我将要追随先公在那里安息。”按照礼制,墓穴应有墓志石,于是请陈御医公贤撰写;我也想看看,公贤是他的女婿,于是把铭文托付给我。起初,少师以方外之士的身份辅佐太宗,参与靖难的奇谋秘计,事迹载在金匮中,配享太宗,成为当时的宗臣。他没有娶妻,为了继承后嗣,继承了太宗赐予的名字。朝廷命他侍奉东宫,仁宗即位后,立即授任尚宝少卿。少师曾不愿本家所受恩典和品秩过于隆盛,所以史宗广的官位只到这里。姚氏当时在京师侍奉少师,已经十七八岁了,仍能讲述靖难遗事。起初,史宗广擅长绘画,嗜好饮酒,每次作画必定大醉,把这当作乐趣。但姚氏常常责备他说:“这难道是您的正事吗?”后来史宗广去世,姚氏持家教子,一切都遵循规矩法度。铭文说:显赫的荣国公,辅佐拥戴真主,画像列于凌烟阁,配比唐代的房玄龄、杜如晦;谨慎恭敬的符卿,侍奉文华殿讲学;帷幄之中的恩宠礼数,可比汉代的杨敞。吴山南面,有一座高大的坟墓;千百年之后,谁还知道墓中是什么人?他是符卿的儿子、少师的孙子。知将乐县陈君墓志铭

于戏!古所谓循吏者,其殆不可复见乎?以吾所闻,故将乐陈君其近之也。予故志其墓,以告后之人。初,君以进士选知将乐,大书防事曰:“勤以补拙,俭以助廉。”民有严甲者,前后持吏短长,吏不敢动。君至则执之,庾死狱中,讼为顿减。将乐嵗漕以给莆戍,莆又漕以给将乐,风涛湍悍,覆溺相望。君校其数相埒,因各留饷其境,民两便之。其因事为功,类此时:劝课均徭役,抑豪强,广储蓄,已乃兴学校,修城池,驿传,仓厫,道路,至或捐俸为之。龟山先生墓茀不治,君为辟路若干,置祭田十余亩。唐汀州刺史穆公溺死,见神于邑人,君为迎衣冠葬之,春秋祀不絶。邑有巨峡,民桥其上,列屋栉比,淫雨暴涨,民居且浸,桥亦危。君为祷于神,水立退。嵗大旱,君祷之,又立雨。邑人以为神。部使者行县,睹其治,曰:“乐邑其有贤人乎?”虽隣封有事,輙以属君。光泽有疑狱,歴数年不能决,君至一讯,立得其情。比归,光泽民遮道求识其面,拜于马首而去。城沙县也,绩久弗成,君为物土赋庸,民不知劳。使者上其绩,旌异之。命下而君卒,年四十有四。君讳大经,字正之,姓陈氏。陈世家江西之德兴,宋南渡始家上虞。髙祖某,隠九峯山,累辟不起。曾祖倞,祖敬舆,通诸家书。考世英,通尚书、史记,善楷法。君生,祖异之曰:“他日必志经纶。”因名。比长,敦慎温文,初习礼,已而旁通诸经。以诗占淛江解试,登庚戌进士。娶张氏某府太守严之女。以某月日葬上虞某处。弟南京大理评事大纪来请铭。铭曰:长吏庇氓,或为螣螟,岂无异政?非威伊名,乐人熈熈,君我父母。邻邦曰:「嘻!我乃无有。」三年之政,百年之思,显刻幽宫,维后之贻。湖广按察司副使萧君墓志铭萧世家,蜀之巴县君髙祖讳某,洪武中司永平府狱,因家焉,今为永平人。祖讳本立,考讳凤,君讳谦,字有终,由进士授大理左寺评事,进寺正,擢山西按察佥事,董屯田诸务,以忧去,改淛江按察司副使,督银塲诸务,改湖广整饬辰沅兵备,三年考绩,行至杨村卒,▯治乙夘八月二十日也,夀五十七,以某月日葬某处。娶李氏,后君五日卒。子男三:淮,武略将军某副千戸;汉,国子生。女三:长适千戸解璋,次乡贡进士张秉,次千戸朱陞。君居官动遵三尺,其在大理,号能辩疑狱,然求其出不求其入。理屯田,属边多务,出竒应猝,军以克济。建寜时有盗张甚,君躬诣其地,枭其首,乱者余悉解纵,遂平之。镇巡大臣以闻,诏兼分巡建寜道,即其地立分司镇之。大军之讨都匀也,君统畨汉军防应,事平防玺书镪币之锡。是役也,君冒藂箐,触炎瘴,遂得疾。君性仁孝,在官闻父母病,即哀号不事事,闻丧三日,行官属有不知者。侄江与汉年相差防,娶必先江而后汉,采币之礼眎汉有加焉。间同疾眎之,亦必先江而后汉。汉居京,乞铭于其邻王鏊,铭曰:噫!有终甫,北方之杰,理刑治兵,所至则发,仁孝温温。吾得诸邻,刻此铭章,维以示信。恭人李氏墓志铭河南布政司左防政王君名珣之妻,故太子少保吏部尚书讳秉之女。尚书致仕归曹,髙标峻节,海内仰之。癸丑嵗,防政君之子崇文以进士选入翰林为庶吉士。今年春,次子崇献又以进士被选。间尝询焉,则皆尚书之甥也。予以是知家学之渊源,宅相之徴兆,有不诬者。久之,崇文、崇献衰绖泣诣予曰:「先恭人葬曹之水谷,迄今二十有二年。今以继母恭人黄之丧将祔,而先恭人墓未有刻。先恭人之卒,不肖兄弟幼,其遗德不及知。虽然,间则闻之先外祖母,闻之伯叔母,而先祖赠湖州府君尝称以砺诸妇矣。敢次为状以请。」予不得辞。恭人髙朗淑慧,言动有法。其幼也,尚书教诸子书,恭人从傍听之,即能了大义。及归王氏,事湖州克孝克敬,滫瀡之奉,捐妆奁为之。防政在官时,节馈献踵道湖州之殁,衣衾棺椁皆恭人经纪之。参政归,无憾焉。育孤睦邻,宾接内外,礼意曲尽。其卒也,里有孤女以母之丧丧焉,至于今诸姑伯姊有防,则曰:「恭人之贤也。」或至泣下者。恭人生正统庚寅,以成化乙未正月二十六日卒,年止三十有六。先封孺人,继封恭人。防政子男八,恭人出者四:崇孺乡贡进士,崇仁庠生,崇文戸部主事,崇献庶吉士,余曰崇俭、崇让、崇有、崇素。恭人卒,灵爽多异,过祠不肃,则恍若见焉。防政为御史以事被逮,曹人未之知也。其主忽自仆于地,家人惊骇,识之则被逮之日也。岂其生而贤明,故死而有不亡者邪?铭曰:在曹之阳,其涘维谷,谁墓于兹?有拱者木,冢宰其考夫?维岳伯八子,宦学其仪,濯濯维年,不待迄于休成。于赫皇命,象服是荣。孰云不夀?厥灵孔章。纳铭于幽,以告不亡。太医院判陈君墓志铭

译唉!古代所说的循吏,大概再也见不到了吗?以我所听闻的情况看,已故将乐县陈君大概接近这样的人。所以我记述他的墓,告诉后世之人。当初,陈君以进士身份被选任将乐知县,在堂上大书政事格言:“用勤劳弥补才能不足,用节俭帮助保持廉洁。”有个叫严甲的百姓,前后掌握官吏的短处,官吏都不敢动他。陈君到任后便把他拘捕,严甲死在狱中,诉讼案件顿时减少。将乐每年把漕粮运去供给莆田戍军,莆田又把漕粮运来供给将乐,风涛湍急凶猛,船只翻沉接连不断。陈君核对两地数额相当,便各自在本境留下粮饷,百姓两边都感到便利。他因事制宜而建立功绩,大多如此:劝导督促,均平徭役,压制豪强,扩大储蓄;随后兴办学校,修整城池、驿站、仓库、道路,有时甚至捐出俸禄来做。龟山先生的墓地荒芜无人治理,陈君替他开辟道路若干里,置办祭田十多亩。唐代汀州刺史穆公溺死后,向县中人显灵,陈君替他迎回衣冠安葬,春秋祭祀从未断绝。县中有一处巨大峡谷,百姓在上面架桥,桥边房屋密集排列;遇到久雨暴涨,百姓住宅将被水淹,桥也危险。陈君为此向神祈祷,水立即退去。年成大旱时,陈君祈祷,又立即降雨。县里人把他当作神明。部使者巡视县境,看见他的治理,说:“乐县难道有贤人吗?” 即使邻近县境发生事情,也总是把它交给陈君处理。光泽县有一桩疑难案件,历经数年不能判决,陈君到后审问一次,立即查得实情。等他返回时,光泽百姓拦在道路上请求看他的面容,拜倒在马头前才离去。沙县城墙工程长期不能完成,陈君替他们丈量土地、分派赋税和劳役,百姓没有感到劳苦。使者上报他的政绩,表彰他的卓异。任命诏令下达时陈君去世,享年四十四岁。陈君名大经,字正之,姓陈。陈氏世代居住江西德兴,宋室南渡时开始迁居上虞。高祖某,隐居九峰山,多次被征召而不出;曾祖倞,祖父敬舆,通晓诸家书籍;父亲世英,精通《尚书》《史记》,擅长楷书。陈君出生时,祖父认为他非同寻常,说:“将来一定能通晓经纶之业。”于是取名大经。长大后,他敦厚谨慎、温和文雅,起初学习《礼经》,后来又旁通各部经典。凭诗歌考取浙江解试,庚戌年考中进士。娶张氏为妻,张氏是某府太守严某的女儿。于某月某日葬在上虞某处。弟弟南京大理评事大纪来请我作铭。铭文说:地方长官庇护百姓,有的人却反而成为害民的螟虫,难道没有特殊的政绩吗?不靠威势,而靠声名;乐县百姓和乐安宁,把您当作父母。邻近州县说:“唉!我们这里怎么没有这样的人。”三年的政绩,百年的思念;把显扬的文字刻在幽暗墓宫中,留给后世作为赠遗。湖广按察司副使萧君墓志铭 萧氏世代为家。蜀地巴县人,君的高祖讳某,洪武年间任永平府狱官,因而在那里安家,如今成为永平人。祖父讳本立,父亲讳凤,君讳谦,字有终。君由进士授大理寺左评事,升任寺正,擢为山西按察佥事,主管屯田等事务,因父母丧离职;改任浙江按察司副使,督理银场事务;又改任湖广整饬辰沅兵备。任满三年考核政绩,赴任途中行至杨村去世,这一天是弘治乙卯年八月二十日,享年五十七岁,于某月某日葬在某处。娶李氏,死在君之后五日。儿子三人:淮,任武略将军、某副千户;汉,为国子生。女儿三人:长女嫁千户解璋,次女嫁乡贡进士张秉,三女嫁千户朱升。君任官时总是遵守法律。他在大理寺任职时,以善于辨明疑难案件著称,但只求使罪犯获释,不求罗织罪名。治理屯田时,边地事务繁多,他出奇制胜,应对仓猝,军务因此得以成功。建宁当时盗贼势力很盛,君亲自到达当地,斩下盗首,其余作乱者全部释放,于是平定了那里。镇守、巡抚大臣将此事上奏,皇帝下诏让君兼任分巡建宁道,就在当地设立分司镇守。大军征讨都匀时,君统率番、汉军队负责防守接应,事情平定后,皇帝以玺书和金钱赏赐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这次战事中,君冒险进入丛林密箐,受到炎热瘴气侵袭,于是得了病。君生性仁厚孝顺,在任官时听说父母生病,便悲号哭泣,连政务也无心处理;听到丧讯后三日,才照常处理公务,属官中还有不知道这件事的。侄子江与汉年龄相差不多,婚娶时一定先为江娶妻,后为汉娶妻,给江置办聘礼比给汉的还要丰厚。两人偶然同时患病,也一定先照料江,后照料汉。汉住在京城,请他的邻居王鏊撰写墓志铭,铭文说:唉!有终先生,是北方的杰出人物;治理刑狱、整顿军队,所到之处都能有所作为;性情仁厚而孝顺。我从邻居那里了解到这些,为他刻下这篇铭文,用来表示真实不欺。恭人李氏墓志铭 河南布政司左参政王珣的妻子,是已故太子少保、吏部尚书秉公的女儿。尚书退休归返曹地,品格高尚、操守峻洁,天下人都敬仰他。癸丑年,参政君的儿子崇文以进士身份被选入翰林院任庶吉士。今年春天,次子崇献又因进士身份被选入翰林。我偶然询问此事,才知道他们都是尚书的外孙。由此我知道,家学的渊源和宅相的征兆,确实不是虚妄之说。过了很久,崇文、崇献身穿丧服,哭着来拜访我说:‘先恭人葬在曹地的水谷,至今已有二十二年。如今继母恭人黄氏去世,将要附葬,而先恭人的墓还没有碑刻。先恭人去世时,我们兄弟年幼,未能了解她留下的德行。虽然如此,我们曾从外祖母那里听到过,也从伯母、叔母那里听到过;先祖赠湖州府君还曾称赞她,以此勉励各位媳妇。我们冒昧把这些编次成状,请您撰写墓志。’我无法推辞。恭人高明爽朗、善良聪慧,言语举止都有规矩。她幼年时,尚书教几个儿子读书,她在旁边听,立即就能明白大意。嫁到王家后,侍奉湖州府君极为孝敬,供奉饮食汤药,甚至拿出自己的嫁妆来供养他。参政在任时,节日馈赠接连不断地送到湖州;湖州府君去世后,衣衾、棺椁等事,全由恭人料理。参政退休归来时,对此毫无遗憾。她抚育孤儿,和睦邻里,接待内外宾客,礼数和情意都周到完备。她去世时,乡里有一名孤女像为母亲服丧一样为她服丧;直到今天,各位姑母、伯母、姐姐有丧事,仍会说:‘恭人真贤德啊!’有时甚至说着流下泪来。恭人生于正统庚寅年,成化乙未年正月二十六日去世,享年三十六岁。先封孺人,后来封恭人。参政共有八个儿子,恭人所生的有四人:崇孺,为乡贡进士;崇仁,为生员;崇文,任户部主事;崇献,为庶吉士。其余名为崇俭、崇让、崇有、崇素。恭人去世后,亡灵屡有奇异显现;经过祠堂而不庄肃时,仿佛还能看见她。参政任御史时因事被逮捕,曹地人还不知道。家中的神主牌位忽然自己倒在地上,家人惊骇,辨认后才知道正是他被逮捕的那一天。难道她生前贤明,所以死后仍有不灭的灵性吗?铭文说:在曹地城南,水边就是山谷。是谁埋葬在这里?有两手合抱粗的树木,莫非墓主的父亲是冢宰?岳伯的八个儿子,在仕途和学业上都以他为榜样;年华正盛,不等到功名成就、福祉圆满。啊,皇帝的诏命光辉显赫,象服成为她的荣耀。谁说她不能长寿?她的灵性多么显著。把铭文埋入幽暗的墓中,以告知她的精神永不消亡。太医院判陈君墓志铭

陈之先自凤阳来,家于吴。始祖良炳,元同知太医院事。髙祖新,齐郡医学正。曾祖本道,世以医学相传。吴有孟景旸者,精小儿医,本道馆甥,景旸所并得其传。祖彦斌,考仲和,始皆专小儿医。君生七嵗而孤,少长发愤,读先世书,有声吴下。成化中,诏取名医,郡以君名上。君以太孺人陆春秋髙一诣院,即乞归。久之,太医院言治小方脉者少,复起之。君至甫一月,被选入御药房,旋拜御医,出入禁中,调防诸王,累奏竒效,遂进院判。今上即位,以例仍为御医,三年进廸功郎,入视东宫疾,效,加俸一级。丁巳嵗,上章乞归。上曰:“如陈某者,何可使去左右?”而请益坚,上察其诚,遂进院判致仕归。▯治庚申五月十三日卒,春秋六十有八。君为人不事表襮,或侮之,卒不较少。尝诵学吃亏诗以自警。直禁垣十有四年,恭慎周密,累有白金之赐。其为医,究切脉理,力防本原,不求近效,不肯乗危射利,贫者或反给之,故其名籍甚,而尤重于士夫。初名庆,字公贤,后以字行,而更字公尚。初娶仰氏,大理寺丞瞻之孙。继娶史氏,苏州卫百戸浩之女。子三,宪、宠、宥,皆世其业。宠入御药房,亦有名京师。孙男五,女一。初君为夀藏于黄山之隂,予预为之记。比归日,经营之未合也,而君卒,遂以明年月日葬焉。铭曰:医维仁术,或益之疾,孰唯其良,乃及于国?噫嘻!公尚和缓是同,皇裔诜诜,厥维其功。黄山之原,生所治止。既曰治止,尚安归止?兵部武库郎中吴君墓志铭▯治已未,兵部武库司郎中吴君汝砺以病告归吴江,行至德州卒。其弟蓥扶匶归,以庚申某月日葬大兴圩之先茔,来乞铭。君讳鋆,汝砺字。为人好学,攻文而尤有诗才。其为诗苦思防搜,句妥字帖,喜学唐人,而时出新意。与人交不立崖岸,当官勤慎而无隳事,是以人爱重焉。意其必将逺到也。汝砺占南畿解试,三试礼部不中。冡宰三原王公巡抚江南,间召与语,因极陈民间诸弊,传以经史指掌,画地衮衮不休。王公惊焉,赠之诗,期其大用。君复以诗讽公,公益竒之。及登进士,授兵部武选主事,进员外郎,又进武库郎中。武选、武库皆剧司,君自儒者好从容啸咏,而终日抑首据案钩考簿牍,意不能无少望。又质弱多病,医者不审,妄投之药,遂至不起。呜呼,岂亦其命然耶?尝以进士治大臣葬,道闻母讣,遂委事迳归。当道者难之。君曰:“安有舎亲之丧而勤人之丧者乎?”祖讳某,考某,封奉直大夫兵部武选司贠外郎。母李氏,赠宜人。娶汝氏,知南安府行敏之女,封宜人。子一人,曰重阳,聘监察御史陆全卿女。重阳方二嵗,防防可念。全卿曰:“吾与乃父有言矣。”遂许委禽焉。铭曰:孔翠之文,雕鹗之鸷,才也,孰贤?亦维其地。嗟嗟!汝砺夀复不遐?有文不耀,有衔不抒,埋郁隂幽。噫嘻!奈何?承事郎徐君墓志铭徐裔出金华,有三竒府君者,当南宋时,命一子留金华,一居舒之望江,一居吴邑太湖之西洞庭山。洞庭有原隰陂池田园之利,徐氏世擅其富,世读书好礼而不求仕。入国朝,子孙滋盛,散居山中,世以东南西北宅别之。君所谓南宅者也,其世系详见故陈太史嗣初所譔先世墓文。考讳震,生子四人,君于伦次最季,而最爱于父。虽不治举业,而好学不倦,作七字诗,往往可诵。书有楷法,兄弟既分烟,君独不忍去,依其父以居,终身焉。父志所未至,能先意承之。及父母相继殁,寝苫柩侧,旦夕承事如生。食必祭,饮必奠,朝设洗沐,莫拂茵枕,未尝替。于初娶沈氏,生二女,子二,曰缙,曰绅。王氏出西洞庭,入国朝未有登第者。君日夜督其子学,缙果登顺天乡荐,山人荣之。君以▯治辛酉六月二十二日卒,享年五十有二。以某月日葬金铎之原。君体貌瓌硕,襟宇夷旷,意其必夀而止,是缙方向用于时,恩封有日矣,而君不待,于戏伤哉!缙予子壻也,为之铭。昔之日,俟我兮湖之麋;今之日,送我兮江之涯。风神犹在兮,讣岂非有?封不待兮,可奈何?嗟嗟,命兮可奈何!

震泽集巻二十七

译陈氏的先祖从凤阳来到这里,在吴地安家。始祖良炳,元代任同知太医院事;高祖新,任齐郡医学正;曾祖本道,世代相传医学。吴地有个叫孟景旸的人,精通小儿科,本道曾让外甥跟随他学习,景旸把自己的医术都传授给了他。祖父彦斌、父亲仲和,开始都专门行医治疗小儿。君七岁时父亲去世,长大后发奋读书,研读祖先留下的医书,在吴地颇有声名。成化年间,皇帝下诏征召名医,郡里把君的姓名上报。君因为母亲太孺人陆氏年事已高,只到太医院一次,便请求归养。过了很久,太医院说精通小儿方脉的医生很少,又起用他。君到任才一个月,就被选入御药房,随即授为御医,出入宫禁,为诸王调治疾病,多次上奏奇效,于是升任院判。当今皇帝即位后,按照旧例仍任御医;三年后升为迪功郎,入宫诊视东宫疾病,疗效显著,加俸一级。丁巳年,上奏请求归乡。皇帝说:‘像陈某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他离开左右?’但他请求更加坚决,皇帝察知他的诚意,于是升任院判后退休归乡。弘治庚申年五月十三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君为人不事张扬,有人侮辱他,他最终也不计较。曾经诵读《学吃亏诗》来警戒自己。在禁宫旁任职十四年,恭敬谨慎、周密细致,多次得到白金赏赐。他行医时,深入研究切脉的道理,竭力探求疾病的根本,不求眼前的疗效,不肯乘人危急谋取利益;贫困的人有时反而得到他的资助。因此他的名声很大,尤其受到士大夫的敬重。他原名庆,字公贤,后来以字行世,又改字公尚。初娶仰氏,是大理寺丞瞻的孙女;续娶史氏,是苏州卫百户浩的女儿。儿子三人:宪、宠、宥,都继承了他的医业。宠进入御药房,在京城也很有名。孙子五人,孙女一人。起初君在黄山南面修建寿藏,我预先为他写了记文。等到归乡之日,墓穴尚未经营完备,君便去世了,于是按照明年某月某日下葬。铭文说:医学本是仁爱的技艺,有人却借它加重疾病;谁真正医术高明,才能把恩惠施及国家?唉!公尚的医术同于和缓,皇室后裔众多,他的功劳就在这里。黄山的原野,是他生前施治、死后安息之处。既然说这里是治止之所,那么还要归宿到哪里呢?兵部武库郎中吴君墓志铭 弘治己未年,兵部武库司郎中吴君汝砺因病请求归返吴江,走到德州时去世。他的弟弟吴蓥扶柩归来,于庚申年某月某日葬在大兴圩祖先墓地,前来请我撰写墓志。君名鋆,汝砺是他的字。他喜爱学习,专攻文章,尤其有诗才。他作诗苦心思索,反复搜求,句子妥帖,字词精当,喜欢学习唐人诗歌,却又时时写出新意。他与人交往不设藩篱,任官时勤勉谨慎,从不把事情办坏,因此人们都爱护敬重他。我本以为他一定会有远大的成就。汝砺参加南畿乡试考取解额,三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冢宰三原王公巡抚江南时,偶然召见他交谈;他于是极力陈述民间的各种弊病,谈论经史如同掌中之物,在地上比画着滔滔不绝。王公大为惊异,赠诗给他,希望他将来得到重用。君又以诗讽谏王公,王公更加认为他奇异不凡。及至考中进士,授兵部武选主事,升员外郎,又升武库郎中。武选、武库都是事务繁重的部门,君本是儒者,喜欢从容吟啸,但终日低头伏案查考文书,心中不能没有一点失意。他又体质虚弱、多病,医生诊断不明,胡乱投药,终于不起。唉,难道也是他的命运如此吗?他曾以进士身份为大臣办理葬事,途中听到母亲去世的讣告,便撇下差事直接回去。当权者认为这样做很为难。君说:‘哪有舍弃亲人的丧事,却去操办别人的丧事的道理?’祖父讳某,父亲讳某,追赠奉直大夫、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母亲李氏,追赠宜人。娶汝氏,是南安府知府行敏的女儿,封宜人。儿子一人,名重阳,已经聘监察御史陆全卿的女儿为妻。重阳当时才两岁,双方父母都很怜惜他。全卿说:‘我和你的父亲已经说定了。’于是便答应送上聘礼。铭文说:孔雀翠羽般的文采,雕鹗般的勇猛,这是才华;谁更贤能,也还要看所处的地位。可叹啊,汝砺的寿命为什么不能长久?有文章却未能显耀,有官位却未能施展,最终郁郁埋没在幽暗之中。唉,怎么办呢?承事郎徐君墓志铭 徐氏的后裔出自金华。南宋时有位三奇府君,命一个儿子留在金华,一个居住在舒州望江县,一个居住在吴邑太湖以西的洞庭山。洞庭山有平原、低湿地、陂池、田园等土地之利,徐氏世代凭此富裕;世代读书守礼,却不求做官。进入本朝后,子孙日益繁盛,分散居住在山中,世代以东、南、西、北各宅相区别。君就是所谓南宅的人,他的世系详见已故陈太史嗣初所撰的先世墓文。父亲讳震,生有四个儿子,君按兄弟次序最小,却最受父亲疼爱。他虽然不从事科举学业,却好学不倦,所作七言诗往往值得诵读;书法有楷书法度。兄弟分家后,君独自不忍离开父亲,依靠父亲居住,直到终身。凡父亲心愿未能达到的,他都能体察心意,先行完成。父母相继去世后,他睡在草荐上守在灵柩旁,早晚侍奉,像父母活着时一样。每餐必祭,饮酒必奠;早晨为灵前设置洗漱之物,晚上整理席褥枕头,从未间断。起初娶沈氏,生二女、二子,儿子名缙、绅。王氏出自西洞庭,入本朝以来还没有人登第。君日夜督促儿子读书,缙果然考中顺天乡试,山中人都为此荣耀。君于弘治辛酉年六月二十二日去世,享年五十二岁。于某月某日葬在金铎原。君身材相貌魁伟,胸襟气度平和开阔,我本以为他一定长寿;而缙正将要在当世得到任用,君也将很快得到恩封,却没能等到那一天,唉,真令人悲伤!缙是我女儿的丈夫,因此为他撰写铭文。从前的日子,你在湖边等候我;如今的日子,我在江边送你。你的风采神韵仿佛仍在,讣告难道不是确实的吗?封赠还未等到,能有什么办法?唉,命运啊,又能有什么办法!《震泽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巻二十八明王鏊撰志铭贵州按察司副使陈公墓志铭▯治十七年六月二日,前贵州按察副使陈公卒。十月四日辛酉,葬吴山之上。金原夀六十有六。初,公按江西,有李都御史者,与民争水利,积数年无敢决者。公曰:“吾请决之,尽以其地归诸民。”李嗛之,未发也。久之,公迁贵州,李时为吏部考察,见公名,曰:“是陈某耶?”即泚笔抹去之。物论哗然。宣慰使宋然率军民抗疏留之,不报。公罢归吴中,家具萧然,至粥书自给。有司援天顺诏例,嵗给米五石,日与学者讲解经义。有感触,辄发于诗。占毕呻吟,病咯血,吟犹不止,竟卒。君讳琦,字粹之。大父讳某,考讳茂,封奉政大夫江西按察司佥事。陈之先本吴人,以医辟居京师。公少占顺天乡试,成化丙戍登进士,授南京大理寺副,歴寺正,江西按察佥事,贵州按察副使。公在官累辨疑狱。庐陵有儒生夜过里人胡甲被杀,官执胡,胡自诬服。公曰:“岂有杀人而自置于门者?”讯之,则儒生有仇,知其夜适胡也,杀之。胡得释。剧盗数十人为曹,白昼摽掠无禁。公出令,获一人者赏若干,纵其酋厚遇之,乃得悉其巢穴,掩捕立尽。清戎御史大煽酷虐,蔓引平民。公争之不得,乃出理所分道,民悉自首。实御史诬执二百余家,悉纵归农。比御史去,民手瓦石胥击之,而为歌謡以颂公。公所至兴学奬士,见韦素有文行,折节下之。负权势者视之如无,竟以是罢。娶吴氏,继邢氏。子豸,年始十二。女适乌程县学生严统铭曰:噫嘻!冷庵唯义之耽,惠文峉峉,孔允且直。官诎名振,孰云我贫?我贫,我安?讲道以哦!于戏!逝矣,伤如之何?福建布政使左防政姜公墓志铭。公姜姓讳昻字恒頫生而端重介特不茍言笑数嵗刻砺读书成化辛酉占应天乡试明年登进士第出知枣强一意爱民凡所决遣皆自以不寃门无呵卒狱无滞囚三年召试监察御史时方士李孜省得幸公率同列疏论之命杖于午门外以亲老乞改南京河南道出理福建戎籍擢知河南府值嵗大旱公至则雨随之洛人抃舞每晨吏白事退终日闭閤观书鞭棰悬不用时母夫人年八十以怀土属疾疏乞近郡便养不许疏复再上三上至乞降府佐或教授它日除边逺自効乃改知寜波寜波闻公至同官皆减去舆马华饰俳优杂剧不一陈于前日本入贡过郡望公迎戢六年复以母老归养进福建布政司左防政不起且上疏乞终养母卒服阕部使者奏起之而公以某年月日卒某年月日葬郡城之官山公于取予尤不茍在官日买肉少许奉母自食蔬菜子弟学书不得用官纸笔非嵗首未尝燕客不受人餽贻亦未尝餽贻于人权要请托一切报罢以是人多不恱而亦不能毁也姜故汴人扈宋南渡家崇明之西沙元时徙昆山之惠安乡今为太仓州人髙祖讳仲和元海运千戸曾祖讳源祖讳篪考讳敏赠文林郎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母曹氏封太孺人子男二长龙中应天甲子乡试次淮女三孙男一女二铭曰抑抑姜侯,维行之揭,皭然不缁,为彼玉雪。皇假近郡,汝其予守。色养以终,万钟奚有?东海洋洋,终卧不起。于戏!姜侯可谓君子。通议大夫工部右侍郎谈公墓志铭。公谈姓讳伦,字本彛。其先有仕宋为博士,博士生宗,遂宗遂自开封扈宋南渡,家吴兴,复迁上海,族日蕃。大曾祖讳季芳,始以族大为惧,痛自抑损,散财积书,人谓之痴。国初诸巨族皆谪戍,人始服其识。祖讳节,考讳景瞻,皆赠通议大夫,工部右侍郎。公长身丰頥,莹然玉立。景泰丁丑登进士,观政吏部。时盐山王忠肃为冢宰,风岸孤峭,意轻南士。见公瞿然曰:“南方有此人耶?”因授验封主事。甫一年擢员外,又擢郎中。公性开朗,又善承忠肃意,忠肃爱之。英庙每召见,忠肃辄以公随。上问之,忠肃以公名对曰:“臣老矣,于圣谕恐有遗忘,此郎代臣志之,且其人可信也。”上因欲大用之。忠肃谓公年少资浅,他日用之未晩。久之,丁母淑人忧,服阕至京,则济南尹公为冢宰,补虞衡司。三载擢应天府丞。

译钦定四库全书 《震泽集》卷二十八,明代王鏊撰写的志铭 贵州按察司副使陈公墓志铭 弘治十七年六月二日,前贵州按察副使陈公去世。十月四日辛酉,葬在吴山之上。金原享年六十六岁。起初,公在江西任按察使时,有一位李都御史与百姓争夺水利,积累多年无人敢裁决。公说:‘我请求裁决此事,把那片土地全部归还百姓。’李某嫉恨他,却没有发作。过了很久,公调任贵州,李某当时任吏部考察官,看到公的姓名,便说:‘这就是陈某吗?’随即拿笔把他的名字抹去。舆论一片哗然。宣慰使宋然率领军民上疏抗议,请求留任,朝廷没有答复。公罢官回到吴中,家中一贫如洗,甚至靠卖书维持生活。有关部门援引天顺年间的诏令,每年给他米五石;他每天与学者讲解经义。遇到有感触的事情,便写进诗里。他读书时呻吟,因病咯血,却仍不停吟咏,最终去世。君名琦,字粹之。祖父讳某,父亲讳茂,追赠奉政大夫、江西按察司佥事。陈氏先祖本是吴地人,因医术被征召,迁居京师。公年轻时考中顺天乡试,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授南京大理寺副,历任寺正、江西按察佥事、贵州按察副使。公任官时多次辨明疑难案件。庐陵有一名儒生夜间经过乡人胡甲家,被人杀死,官府拘捕胡甲,胡甲自己诬服认罪。公说:‘哪有杀了人却把自己置于受害者门前的道理?’审讯后发现,儒生与别人有仇,知道他当夜恰好到胡家,便杀了他。胡甲因此获释。几十名大盗结伙行动,白天公然抢掠,无人能够禁止。公发布命令,捕获一人赏赐若干;对他们的首领反而放任并厚待,于是得以摸清全部巢穴,一举将其全部捕获。清戎御史大肆施行严酷暴虐的手段,把平民牵连进来。公据理争辩而未被采纳,便从按察司分道出巡,百姓全都自行来投案。实际上御史诬陷逮捕了二百多家,公把他们全部释放,让其回乡务农。等到御史离任,百姓拿着瓦石一起攻击他,还编作歌谣歌颂公。公所到之处都兴办学校、奖励士人;见到有文才品行的人,即使对方地位低下,也屈尊相待。对仗势之人则视若无物,最终因此被罢官。娶吴氏,续娶邢氏。儿子豸,才十二岁。女儿嫁给乌程县学生严统。铭文说:唉!冷庵只专心于义,恩惠深厚而气势峻拔,真正诚实而正直。官位虽低,声名却振动天下,谁说我贫穷?我贫穷,我又有什么不安?我讲说道理并吟咏诗文!唉,您已经逝去了,悲痛又能怎样呢?福建布政使左参政姜公墓志铭 公姓姜,名昻,字恒頫。生来端庄稳重、卓异不群,不随便谈笑。几岁时便刻苦读书。成化辛酉年考中应天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出任枣强知县。他一心爱护百姓,凡是判决遣送,都亲自做到不使人含冤;衙门没有呵斥声,监狱没有滞留的囚犯。任职三年后被召回,接受监察御史考试。当时方士李孜省得到宠幸,公率同僚上疏弹劾他,皇帝下令在午门外杖责。公因母亲年老,请求改任南京河南道,出任福建理戎籍,升任河南知府。当年大旱,公一到任天就下雨,洛地百姓拍手起舞。每天早晨属吏来禀报事务,退下后,他整日闭门读书;鞭子挂在墙上,从不使用。当时母亲夫人年八十岁,因思念故乡而生病,公上疏请求调任附近郡府以便奉养,未获允许;又接连上疏,三次上疏,甚至请求降任府佐或教授,以后再调到边远地方效力,于是改任宁波知府。宁波人听说公将到任,同僚都减省舆马仪仗的华饰,俳优杂剧也不在他面前陈列。日本使者入贡经过郡城,仰望公而收敛。任职六年后,又因母亲年老归养,升任福建布政司左参政但没有赴任,并上疏请求终身奉养母亲。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部使者上奏起用他,但公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郡城官山。公在取舍财物方面尤其不苟且,任官时每天只买少量肉供母亲,自己吃蔬菜;子弟读书不得使用官府的纸笔;不是年首从不宴请宾客;不接受别人馈赠,也从不馈赠别人;权贵的请托一概拒绝。因此很多人不喜欢他,却也不能诋毁他。姜氏原是汴地人,跟随宋室南渡,家居崇明西沙;元代迁到昆山惠安乡,如今是太仓州人。高祖讳仲和,任元代海运千户;曾祖讳源;祖父讳篪;父亲讳敏,追赠文林郎、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母亲曹氏,封太孺人。儿子二人:长子龙中考中应天甲子乡试,次子淮。女儿三人。孙子一人,孙女二人。铭文说:沉静自守的姜侯,品行尤其卓著;洁白无瑕,不受污染,如同玉和雪。皇帝把近郡授予你治理,你也将在那里施行守土之责。以奉养母亲来终老,万钟厚禄又有什么用?东海水势浩荡,而你终究卧病不起。唉,姜侯真可以称为君子。通议大夫、工部右侍郎谈公墓志铭 公姓谈,名伦,字本彝。他的先祖中有人在宋朝任博士,博士生宗遂,宗遂从开封跟随宋室南渡,家居吴兴,后来又迁到上海,族人日益繁多。高祖父讳季芳,起初因族人众多而感到忧惧,极力自我约束,散尽钱财、积聚书籍,人们都说他痴傻。国初各大族都被谪戍,人们才佩服他的见识。祖父讳节,父亲讳景瞻,都追赠通议大夫、工部右侍郎。公身材修长,面容丰润,晶莹如玉般挺立。景泰丁丑年考中进士,入吏部观政。当时盐山王忠肃任冢宰,气度孤峭,心中轻视南方士人。见到公后惊异地说:‘南方竟有这样的人吗?’于是授公验封主事。刚满一年升员外郎,又升郎中。公性情开朗,又善于体察忠肃的心意,忠肃很喜爱他。英宗皇帝常召见忠肃,忠肃总带公随行。皇帝问起他,忠肃以公的姓名回答说:‘臣已经老了,恐怕对圣上的谕旨有所遗漏,这位郎官替臣记录,而且此人值得信任。’皇帝因此想重用公。忠肃说公年纪尚轻、资历尚浅,将来任用也不晚。过了很久,公因母亲淑人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到京城时,济南尹公任冢宰,补授他为虞衡司官员。三年后升为应天府丞。

凤阳大水,尹京者不敢以闻,公自署其奏。是嵗诏免秋粮数万,进尹应天,改顺天。防军兴,横索民车以千数,公许以百两,不可倍之,不可再倍之,又不可,乃具以闻。诏以百两与之,自是军士无敢横进。工部右侍郎筦易州薪政,搜逋抉隠,刬削奸蠧,嵗得羡余若干万。防南昌人李孜省以左道幸,尹公子龙被逮,尹公以是去,公亦随之。初,公受知忠肃,忠肃之病也,日侍汤药于左右。忠肃临终以公托崔尹两亚卿,两亚卿亦自才之,故公往来三家如家人父子。时万文康在内阁,有憾于尹,因孜省媒蘖醖酿以成其狱。士出尹公门及山东者尽逐之,朝班为空。尹公之门无敢闯焉。公于尹最厚,其行也,又往饯之。故及今上登极,公道昭宣,孜省伏诛,谪逐者多召还,而公竟不起。▯治甲子某月日也,年七十五。明年乙丑九月▯先茔之东,淑人王氏、张氏祔。公无子,以弟之子田后。初,公家居,嵗遣人起居尹公于山东。忠肃之卒也,祀之别室。崔公殁亦如之,尹公亦如之。盖其笃于所事,如此!呜呼!公之才识,固逺到器也。不幸屡为当道诸公所知,或推或挽,卒以颠殒。是独何哉?其亦可慨也已!铭曰:九挽莫前,一挤而颠,其曷为然?退处而年迨,天之施,公尚何怨?广东按察使赵君墓志铭成化辛丑春,礼部防试天下士,吴江赵君栗夫,名在第一,刻其程文,传播中外,名声大起,时年甫二十余,寻登进士上第,授刑部主事,歴员外郎,郎中,淛江按察司副使,进广东按察使,莅任甫越月,卒,年四十有九。君讳寛,栗夫字。生而白晳纎弱,若不胜衣,而警敏絶人,自少读书,五行俱下,其于举业,若不经意,下笔即超迈,老辈皆推服之。及有官,益肆力学问,自经史以及诸子百家,无不淹贯,为文雄浑秀整,行草亦清润。时刑曹同官,华亭陈一防,昆山秦廷贽,天台王存敬,皆能诗,四人相得驩甚,更相唱和。时吴文定公在翰林,良辰佳节,四人辄相过从,予时亦往来公所,多相赓和。君才尤赡,下笔数百言,众皆惊其捷,服其工。吏事初非所长,在刑曹久,律例通究晓析,讼至立解,狱无寃滞。及董淛江学政,能推所学以变其习,士无謏闻狭见之陋,凡经指授为文,皆有程度,不以权势动揺,有所轩轾髙下。遇人坦率,不事表襮,人以是爱而重之。曽祖讳铭,黄岩典史;祖讳瑛,湖州梅溪局大使;考赐累封刑部郎中,母沈氏,封宜人。梅溪善星数,君之幼也,以为必贵,特爱之。南京国子学正莫君亦竒之,归以其女子男二禧,邑庠生余幼禧卜,以正德元年葬君于吴横山灵石峯之麓,莫宜人祔。铭曰:孔翠祥鹓,其文既鶱,骐驎服辕,中道忽踠,始谁啓之,卒谁尼之?已乎栗夫,爱莫起之。云南按察使进阶中奉大夫张公墓志铭。云南按察司按察使张公讳翥,字汝振,世为苏之长洲人。曽祖讳进,淛江诸暨知县。祖讳沧,国初以人才徴,未用卒。考讳枢,赠奉政大夫南京刑部郎中。妣陆氏,封太宜人。公登顺天丁丑进士,授工部都水司主事,改虞衡司,又改南京刑部山东司,歴员外郎、郎中,出知江西南昌府,进河南布政司治防,政云南按察使,致仕。以子约贵,进阶正议大夫勲资治尹。今上登极,以诏恩进中奉大夫。正德丙寅冬十月二十九日卒于家,春秋七十有七。明年五月己未,葬邑之金芝岭。配吴氏,累封淑人。子男二:长约,工部营缮司郎中;次防。贞女三。壻为南京太常寺典簿郭忱,乡贡进士顔栐,府学生傅义。孙男女各四。公清慎守法,臞然若不自持,而见义卓然不惑。始至南昌,即理寃狱,出之,民大恱。髙安有毛姓,世豪于乡,纵火杀人,亡命,吏不敢问。公发之,竟置重典,民又大悚。有中贵乗传搜括民间竒玩,势张甚,郡县望风迎拜,且以盐抑配于民,而以库银给之。至南昌,公曰:“民吾民也,库朝廷之库也,谁敢干之?吾将以闻于上。”中贵见公不可夺,乃稍自戢。时所至民被其扰,独南昌晏然。云南诸夷争袭贿赂,公行公一切禁絶。年甫六十,以母老恳乞致仕以归。公天性简俭,家固富且贵矣,而自奉有人所不能堪。归吴扫轨,闭门,客至则清话终日,澹如也。居官所至能举其职,而南昌之政尤伟,故予特详焉。铭曰:张公朅朅,所至则发。昔在南昌,或猘而猖,肆螫吾民,乃以身当。位方日融,倐解而旋。有子而才,有孙有年,宠秩有加,亦又何嗟。通议大夫,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公墓志铭。

译凤阳发生大水,主持京城政务的人不敢把灾情上报,公亲自署名上奏。这一年皇帝下诏免除秋粮数万,晋升京尹为应天府尹,后来改任顺天府尹。军队兴动时,横行征调百姓车辆,数量达几千辆;公答应给一百两,不能就加倍,仍不能答应,再加倍,还是不行,于是把事情全部上报。皇帝下诏给一百两,从此军士不敢再横行索取。公任工部右侍郎,管理易州柴薪事务,搜查拖欠,揭发隐匿,铲除奸弊,每年获得盈余若干万。适逢南昌人李孜省以旁门左道得宠,尹公子龙被逮捕,尹公因此离职,公也随之离去。起初公受到忠肃公的知遇,忠肃患病时,公每天在身边侍奉汤药。忠肃临终时把公托付给崔、尹两位亚卿,两位亚卿也都认为公有才干,所以公往来于三家之间,亲如家人父子。当时万文康在内阁,对尹公怀有怨恨,便借李孜省之事挑拨酝酿,制造成案件。出自尹公门下以及山东的士人全被逐出,朝廷班列几乎空了。尹公门前没有人敢闯入。公与尹公交情最深,尹公离开时,他又前往饯行。因此直到当今皇帝登基,公道昭彰,李孜省伏法,被谪逐的人多被召回,而公最终仍未复出。弘治甲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五岁。第二年乙丑九月,葬在祖坟东侧,淑人王氏、张氏附葬。公没有儿子,便以弟弟的儿子田作为后嗣。起初公居家时,每年派人到山东问候尹公。忠肃公去世后,在别室祭祀他;崔公去世后也如此,尹公去世后还是如此。他对所侍奉之人的忠笃,大概就是这样!唉!公的才干和见识,本来是能够成就远大事业的器度。不幸屡次受到当权诸公的赏识,有时被推举,有时又被牵制,最终因此倾覆。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实在令人感慨啊!铭文说:九次挽救也不能前进,一次排挤便跌倒,这究竟为什么?退居下来而年岁渐长,这是上天的安排,公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广东按察使赵君墓志铭 成化辛丑年春,礼部主持考试天下士人,吴江赵君栗夫名列第一;他的试卷被刊刻,传播于朝廷内外,声名大振。当时他刚二十多岁,不久考中进士一甲,授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浙江按察司副使,升任广东按察使。到任刚过一个月便去世,享年四十九岁。君名宽,栗夫是字。他天生面色白皙、体质纤弱,仿佛衣服也承受不起,但机警敏捷超过常人。年轻时读书,五行文字一眼能看完;对于科举文章似乎漫不经心,落笔却立刻超出常人,老辈都推重佩服他。做官以后更加用力于学问,从经史到诸子百家,没有不广泛通晓的;文章雄浑秀美、整饬有法,行书草书也清秀润泽。当时刑部同僚有华亭陈一夔、昆山秦廷贽、天台王存敬,都能作诗,四人彼此投合,欢洽非常,轮流唱和。当时吴文定公在翰林院,良辰佳节,四人总来往相聚,我当时也常到文定公处,多次与他们酬和。君才华尤其丰富,落笔常有数百字,众人都惊叹他的敏捷,佩服他的精工。吏事本来不是他的长处,但在刑部任职很久后,对律例通晓精审,案件一到便能立即判明,狱讼没有冤屈和滞留。后来主持浙江学政,能够运用自己的学问改变当地习气,使士人没有浅陋狭隘的见识;凡经他指授而作文的,都有一定法度,不因权势而动摇,也不在高下优劣上偏袒。他待人坦率,不事外在修饰,人们因此爱护并敬重他。曾祖讳铭,任黄岩典史;祖父讳瑛,任湖州梅溪局大使;父亲曾多次获得追赠,官至刑部郎中;母亲沈氏,封宜人。梅溪精通星象命数,君幼年时,认为他将来必然显贵,特别喜爱他。南京国子学正莫君也认为他非同寻常,回去后把女儿嫁给他。儿子二人:禧,为县学学生;余幼禧。按正德元年,安葬君于吴县横山灵石峰山麓,莫宜人附葬。铭文说:孔雀翠羽、祥瑞凤凰,它们的文采已经高飞;麒麟驾车,却在半途忽然折足。起初是谁开启了他的前程,最终又是谁阻止了他?罢了,栗夫啊,再也没有人能使你复起。这是为云南按察使、进阶中奉大夫张公撰写的墓志铭。云南按察司按察使张公名翥,字汝振,世代是苏州长洲人。曾祖讳进,任浙江诸暨知县;祖父讳沧,国初因人才被征召,尚未任用便去世;父亲讳枢,追赠奉政大夫、南京刑部郎中;母亲陆氏,封太宜人。公考中顺天丁丑进士,授工部都水司主事,改任虞衡司,又改任南京刑部山东司,历任员外郎、郎中,出任江西南昌府知府,升河南布政司参政,任云南按察使,退休。因儿子张约显贵,进阶正议大夫,勋阶资治尹;当今皇帝登基后,因诏令恩典进阶中奉大夫。正德丙寅年冬十月二十九日在家去世,享年七十七岁。第二年五月己未,葬在本县金芝岭。配偶吴氏,累封淑人。儿子二人:长子约,任工部营缮司郎中;次子某。贞女三人。女婿是南京太常寺典簿郭忱、乡贡进士颜栐、府学生傅义。孙子孙女各四人。公清廉谨慎,奉公守法,身形瘦削仿佛不能自持,但遇到合乎义理之事却卓然坚定、毫不迷惑。刚到南昌,便审理冤狱,将无罪者释放,百姓大为喜悦。高安有毛姓,世代是乡里的豪强,曾纵火杀人后逃亡,官吏不敢追究。公揭发了这件事,最终将其按重罪处置,百姓又大为震恐。有一名受宠宦官乘驿车搜刮民间奇珍玩物,声势极其嚣张,郡县官员望风迎拜,还把盐强行摊派给百姓,再用库银支付。到了南昌,公说:‘百姓是我的百姓,国库是朝廷的国库,谁敢侵犯它?我要把这件事上报皇帝。’宦官见公不可动摇,才稍稍收敛。当时他所到之处百姓都受到骚扰,唯独南昌安宁无事。云南各族争相送来贿赂,公施行公正,一概禁止。年纪刚满六十岁,因母亲年老,诚恳请求退休归乡。公天性简朴节俭,家中本来已经富贵,但自己的生活简陋到有人难以忍受。回到吴地后闭门谢客;有客人来,便清谈一整天,神色淡然。他任官所到之处都能尽职,尤其南昌的政绩卓异,所以我特意详细记述。铭文说:张公刚强奋发,所到之处都能有所作为。从前在南昌,有人凶暴猖獗,肆意毒害我的百姓,于是公亲自承担。官位正日益显赫,却突然解职归来。有贤能的儿子,有长寿的孙辈,恩宠官秩不断增加,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呢?通议大夫、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公墓志铭

▯治乙丑冬,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公致仕归吴。明年正德元年九月十日,卒于家。又明年,其子镃来京,因请予志其墓。于戏!往年吴文定公不禄,今兹公又逝,平生交游存者其几?其尚忍铭之耶?其尚忍不铭耶?公讳璚,字玉汝,世家长洲之陈湖。大父讳子富,考讳孟善,皆赠通议大夫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祖妣吴氏,母钱氏,累赠淑人。公积官自翰林庶吉士,授兵科给事中,歴刑科左给事中,大理寺左右寺丞,左右少卿,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左副都御史,阶通议大夫。尝以给事阅实湖贵边储,以少卿出按湖藩刑狱,以都御史捡周府庄田,又按吉府狱事,前后董舟师于江上。享年六十有七,墓在隆池山之原。葬之日为丁夘嵗十二月三日。配严氏,封淑人。子男四:镃、钥、键、鍭。女二。孙八:涛、淳、津、汸、汉、▯、洵、汭。曽孙四。公体貌修整,不类吴产。少入郡庠,已颀然出其辈类。成化戊子,占应天解额。戊戌,今少卿李公同考防试得其文,知其为竒士也,置之髙等,遂被选为庶吉士。时文定公在翰林,声称借甚。公初与同席砚,遂屈已师之。相与劘切为古文词。公质若重迟,而思致独逺,不肯为寻常熟烂语,始务竒倔,卒造平澹。时辈推之。为言官,随事献纳,务持大体,不沽激讦。名妖僧继晓事觉,法司当以常刑。公言先王之制,为竒技滛巧以荡上心者杀,法司当非是。于是晓竟坐弃市。尚书何乔新等皆被诘责,待罪。有中官搏近臣于殿陛间,公劾之,两皆坐黜。又劾寜阳侯陈辅诸不法事,卒夺其爵。在大理以儒术饰吏事,平反唯允。初,周府庄田与民田相淆,累嵗争不决,时河南诸当道意在民也。公往履亩,具实以闻,诏归之府,于是始忤当道意。其董舟师也,适剧贼施天泰出没海上,大肆摽掠,东南骚动。公引兵防魏都御史绅于海口,贼已敓气,仍谕以朝廷威信,向背祸福,贼遂挺身来归。东南晏然,众方多其功。久之,海上余孽复相煽动,言者乃咎公与魏不当受其降。防今上初,言路大开,言者纷然,犹尚以当道故也。公不辩,遂引疾乞致仕。诏许驰传以归。明年,即其家赐绯袍、白金,以平贼功云。于戏!公之捡田也,所持者衷;其受降也,所存者信。而每不为议者所与。夫衷与信,非所获罪也。公又何慊乎?其亦命而已矣,于人何尤焉?铭曰:谁谓吴逺而多文学?公在諌垣,其仪濯濯,乃平邦刑,乃持邦宪。出入践更,吏以儒縁世,方疾驱,吾独委蛇。吾自吾信,哓哓则那?退处而休,孰怨以尤?琢词▯石,以昭于幽。封孺人徐氏墓志铭孺人徐姓,裔出吴之天平山。成化中,长乡之税邑大夫礼焉。一邑之事,多倚以集。讳▯者,其考也。水东之陈封,文林郎翰林院编修,名舆者,其归也。登丙辰进士,被选入翰林,为庶吉士,授编修,侍今上经筵为讲官,修先皇帝实録,充纂修。曰霁,入粟于官,授冠带。曰震,授八品散官。曰云,为邑庠生。曰雷,其子也。适逺述,遂其孙也。正统壬戌八月四日,其生。正德三年五月八日,其卒之日也。胥台山之青铜坞,其葬之地。戊辰十月,葬之日也。天性贞静而明慧,读书通大义,知楷法,事舅姑以恪慎。凡烹调纫缀澣濯,率躬为之,不以委人。归陈,值家中微尺累寸积,遂大其家,甲于一方。课诸子以学,口授《孝经》《唐诗》,指解字义,敷说故事,使知所慕法。霁入翰林之三年,则拜孺人封号,冠帔朱袍,居常罕御,盖以布素终身焉。其行也,是其可书者矣。霁方以文学向用于时,所以襃显其亲,将又有异等焉。铭曰:诗咏葛覃,服乃无斁。鸤鸠均平,唯内之则。于嗟孺人,天平之华。来嫔湖汭,亦大其家。勤而后安,母有多子。象服在躬,承祀有炜。胡不百年,享此繁祉。刻铭幽宫,以永厥终。

震泽集巻二十八

译弘治乙丑年冬,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公退休归返吴地。第二年正德元年九月十日,在家去世。又过了一年,他的儿子镃来到京城,请我为父亲撰写墓志。唉!往年吴文定公去世,如今陈公又逝世,平生交游中还活着的有几人?难道还能忍心为他撰铭吗?难道还能忍心不为他撰铭吗?公名璚,字玉汝,世代居住在长洲陈湖。祖父讳子富,父亲讳孟善,都追赠通议大夫、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祖母吴氏,母亲钱氏,累次追赠淑人。公由翰林庶吉士积累官职,授兵科给事中,历任刑科左给事中、大理寺左右寺丞、左右少卿、南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官阶通议大夫。曾任给事中时核查湖广边地储粮;任少卿时出按湖广藩府刑狱;任都御史时查核周府庄田,又审理吉府狱事;前后在江上统领水师。享年六十七岁,墓在隆池山原野。下葬日期是丁卯年十二月三日。配偶严氏,封淑人。儿子四人:镃、钥、键、鍭。女儿二人。孙子八人:涛、淳、津、汸、汉、泓、洵、汭。曾孙四人。公仪表修长整肃,不像吴地所产之人。年轻时进入郡学,已经高大出众,超过同辈。成化戊子年,考取应天乡试解额。戊戌年,时任少卿的李公主持会试,看到他的文章,知道他是奇异之才,便将他列入高等,于是被选为庶吉士。当时文定公在翰林院,声望很高。公起初与他同席研习,于是屈尊拜他为师,彼此切磋古文辞。公性情质朴,似乎稳重迟缓,但思考和意趣独特深远,不肯写寻常熟滥的套语,起初专求奇崛,最终达到平淡自然,同辈都推重他。任言官时,随事进谏陈言,致力于把握大体,不以沽名激烈、攻讦他人为能。妖僧继晓的事发觉后,司法部门按通常刑法判处。公说,先王制度规定,以奇技淫巧蛊惑皇帝心志的人应处死,司法部门这样判不对。于是继晓最终被判弃市。尚书何乔新等人都受到诘责,待罪听候处理。有宦官在殿阶之间殴打近臣,公弹劾他,两人都因此被贬黜。又弹劾宁阳侯陈辅的多项违法事情,最终削夺他的爵位。在大理寺任职时,以儒学修饰吏治,平反案件都公平允当。起初,周府庄田与百姓田地混杂,多年争执不决;当时河南的当权者心意偏向百姓。公亲自到田间丈量,把实情全部上报,皇帝下诏将田地归还周府,于是开始违逆当权者的意愿。他统领水师时,正好剧贼施天泰在海上出没,大肆抢掠,东南地区骚动不安。公带兵与魏都御史绅在海口防守,盗贼已经气势衰弱,公又向他们说明朝廷的威信、归顺与反抗的祸福,盗贼于是挺身前来归降。东南地区安宁下来,众人都称赞他的功劳。过了很久,海上的余党又互相煽动,言官便责怪公和魏都御史不应接受他们投降。孝宗当初即位时,言路大开,言官纷纷进言,仍然是因为当权者的缘故。公不加辩解,于是称病请求退休。皇帝下诏允许他乘驿车回乡。第二年,皇帝就在他家赐给他绯袍、白金,说是因为他平定盗贼的功劳。唉!公查核庄田时所坚持的是内心的公正,接受投降时所依凭的是诚信;但他每次都不被议论者赞同。公正与诚信,并不是应当获罪的事情,公又有什么遗憾呢?这也只是命运罢了,怎么能责怪别人呢?铭文说:谁说吴地偏远却多出有文学才华的人?公在谏官之列,仪表清明;于是平定国家的刑法,于是执掌国家的法度。出入任职、辗转升迁,官吏凭借儒学而世代相承,正当他们疾驰前进时,唯独我从容缓行。我只守护自己的信念,任凭别人喋喋不休又能怎样?退居之后安享闲适,又有谁值得怨恨责怪?把这些文辞刻在黑色石碑上,用来在幽冥中昭示。封孺人徐氏墓志铭 孺人姓徐,后裔出自吴地天平山。成化年间,她是乡里长者,县大夫以礼相待;一县的许多事务,都依靠她来办理。名叫▯的人,是她的父亲。水东的陈封文林郎、翰林院编修,名舆,是她的丈夫。丈夫考中丙辰进士,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授编修,侍奉当今皇帝参加经筵,任讲官;又修撰先皇帝实录,充任纂修官。儿子霁,向官府纳粮,授冠带;震,授八品散官;云,为县学学生;雷,是她的孙子;适远述,是她的曾孙。她生于正统壬戌年八月四日,卒于正德三年五月八日,葬在胥台山青铜坞,戊辰年十月下葬。她天性贞静而聪慧,读书通晓大义,懂得楷书法度,侍奉公婆恭敬谨慎。凡烹调、缝纫、洗涤等事,大都亲自完成,不把它们交给别人。嫁到陈家时,正值家境微薄,她一点一滴积累,终于使家业壮大,成为一方首富。她督促诸子学习,口头教授《孝经》《唐诗》,指点解释字义,铺陈讲说故事,使他们知道应当仰慕、效法什么。霁进入翰林院第三年,她便被授予孺人封号,获赐冠帔朱袍;平时很少穿用,终身大概都穿布衣素服。她的品行,足以记载的就是这些。霁正因文学才华将要得到当世任用,用来褒扬显荣他的母亲,今后还会有更加优厚的封赠。铭文说:《诗经》歌咏葛覃,织成的衣服穿起来永不厌倦;斑鸠分配均平,这就是内在的法则。啊,孺人是天平山的秀美之花;来到湖水之滨嫁入陈家,也使家业壮大。勤劳之后才得安逸,母亲养育了众多子女。穿着象征身份的服饰,主持祭祀光彩显赫。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岁,享受这众多福祉?把铭文刻在幽深的墓宫中,使她的终身永远流传。《震泽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巻二十九明王鏊撰志铭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諡端毅王公墓志铭。国家有宿德重望之臣,曰王公讳恕,字宗贯,仕至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年七十八致仕。今上即位,遣行人即其家存问,而公卒于家,年九十有四。上为辍视朝一日,谕祭者九,仍命工部治葬事,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諡端毅。朝之公卿罔不嗟悼,已又羡焉。谓公禄位名夀终始具全,近古所未有也。公可谓一代伟人矣。王世家陜西三原县,公生而魁伟髙岸,音吐如钟,见者异之。正统戊辰登进士,选入翰林为庶吉士,授大理评事,歴左寺副,出知扬州府,擢江西右布政使,转河南左布政使。成化初,进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抚南阳荆襄流民。丁内艰,防荆襄盗起,特起复公征▯,遂勅巡抚河南,进左副都御史,改南京刑部左侍郎,巡视河防,又改南京戸部左侍郎。所至有异政,然犹未甚为人知也。防云南夷獠为梗,改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巡视其地。时镇守内臣私市外夷,诛求无厌,人莫敢问。公劾之,其下郭英惧而自尽,没其宝石于官,并械送其下数人于京,且劝上不宝异物。凡花木禽兽宝玩,宜一切拒絶。有驾帖下郎中钟蕃所,公言旧例驾帖下诸司,司礼监印,刑科号皇门诸司关防,今皆无之,何以为信?设驾帖有赐死者,其人将何如死之?恐孤臣节,不死恐违君命。又言昔交阯镇守非人,致一方防没,腾冲啓衅,致麓贼叛逆,今日之事殆又甚焉。在云南九阅月,疏二十上,由是直声动天下。进都察院右都御史,又改南京都察院参赞守备机务,提督巡江,进兵部尚书,仍参赞。同事者忌之,改巡抚南直▯。公以近年贡献太多,所在骚扰,因言古之明王有投珠抵璧,却千里马,焚雉头裘者,非不知珍玩之可爱也,恐因而妨政害事,所以投之抵之焚之却之,以固结人心,为宗社计也。乞崇恭俭为天下先,凡织造官一切取廻珍玩竒货,令四方。无来献中官王敬乗传,东南搜索竒玩,所至惊惧。公言:“当此防嵗,谓宜遣使赈济,而乃横求玩好。昔唐太宗遣使凉州,讽李大亮献名鹰;明皇令益州织半臂背子、捍拨镂牙。大亮与苏颋不奉诏,臣敢不效之?”又具言其失人心、损国体、伤和气而召灾沴。上乃诏戒敬。久之,敬等俱收捕下狱,同恶王臣斩于市,中外称快,谓公有回天之力。仍转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刑部员外郎林俊以諌建永昌寺下狱,经歴张黻救之,亦下狱。公言:“二人志在尽忠而得罪,恐人自此以言为讳,设有奸邪误国,谁复为朝廷言者?”俄有防令致仕,公怡然就道。孝宗在东宫则闻公名,即位召为吏部尚书,旋加太子太保。公在吏部裁抑侥幸,襃奬名节,甄拔淹滞,中贵无敢以私干。刘文穆在内阁每有所轩轾,公亦不屈。守备蒋琮与南京科道相讦,奏科道多得贬黜,琮自如。公言:“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知州刘槩、御史李兴以忤文穆下狱,公力辩之,得减死。内防以通政司经歴髙禄为本司参议,公言:“禄出自科目,自可逺到,而越次超陞,恐非所以爱之也。唯以天下之官待天下之士,勿以亲戚妨公议事,乃止。”时有建白多谓业已行矣,公言:“天下事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害。若谓已行无及,则古之纳諌如流者,岂皆未行乎?”公遇事辄言,有不合即引疾求退。上每温诏留之,执政有不恱,谓其好名者。太医院判刘文泰因诬奏公,公疏辨,下文泰狱鞫问,事遂白,而公求去益力。诏允之,命乗传以归。有司给月米。既归,日优游园林,读书著述不辍。言者每欲起公,不果。以正德三年四月二十日卒,明年月日葬某原。公在扬州屡折疑狱,嵗饥且疫,发仓廪给医药,全活不可胜纪。襄阳贼平,首帅欲纵兵搜山,因公言而止。东南大水,士庶咸望公奏蠲嵗额,公独持其。议以军国之计重也,然所免各郡亦且数十万,而人莫之知。旧例,应天、镇江、太平、寜国、广德、官田减半徴,而民田全免。久之,民田多归豪家,官田多归下戸,公乃为之损益:官田量减其耗,民田稍増之,公私便焉。公曾祖讳彦成,祖唯真,考仲智,皆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曾祖妣某氏,祖妣张氏,妣周氏,累赠一品夫人。公先娶盖氏,继张氏,俱累赠一品夫人。文氏封一品夫人。子男五:承祜,都督府经歴;承禄,义官;承祥,顺天府通判;承禋,义官;承裕,吏科给事中。女二。孙男十三:紞、绶、基、埜、节、简、潜、璿、璟、辂、輶、辇、舆。

译钦定四库全书 《震泽集》卷二十九,明代王鏊撰写的志铭 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端毅王公墓志铭 国家有德高望重、资历深厚的大臣,名叫王恕,字宗贯,官至太子太保、吏部尚书,七十八岁退休。当今皇帝即位后,派使者到他家问候,他却在家中去世,享年九十四岁。皇帝为他停止临朝视事一天,九次派官员谕祭,又命工部办理安葬事宜,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号端毅。朝廷公卿无不叹息哀悼,随后又羡慕不已,认为王公俸禄、地位、名声、寿命始终都圆满具备,这是近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公真可称为一代伟人。王氏世代居住在陕西三原县。公生来身材魁伟、气度高岸,声音洪亮如钟,见到他的人都觉得奇异。正统戊辰年考中进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授大理评事,历任左寺副,出任扬州府知府,升江西右布政使,转任河南左布政使。成化初年,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南阳、荆襄流民。遭母丧服丧期间,恰逢荆襄盗贼兴起,朝廷特意起复他前去征讨,于是命他巡抚河南,升左副都御史,改任南京刑部左侍郎,巡视河防,又改任南京户部左侍郎。他所到之处都有突出政绩,但还没有被世人充分知晓。当时云南夷獠作乱,朝廷改任公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巡视云南。当时镇守云南的宦官私下与外族交易,贪求无厌,没有人敢过问。公弹劾他,他的属下郭英害怕而自尽;公把他的宝石没收入官府,并将他的几个属下戴械押送京城,同时劝皇帝不要把奇异物品当作珍宝。凡花木、禽兽、珍玩,都应一概拒绝。有一份驾帖下发到郎中钟蕃那里,公说:‘按照旧例,驾帖下达各司,应有司礼监的印章,刑科的号记,以及皇门各司的关防;如今这些都没有,凭什么取信于人?假如驾帖上有赐死的命令,那个人将怎样去死?恐怕会使孤臣失守节操;不死,又恐怕违背君命。又说,从前交阯镇守不得其人,导致一方陷没;腾冲因而引发战端,导致麓贼叛逆;今天的事情恐怕又比那时更严重。公在云南九个月,二十次上疏,因此正直的声名震动天下。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又改任南京都察院参赞守备机务,提督巡江,升任兵部尚书,仍参赞机务。同僚嫉妒他,改任他巡抚南直隶。公认为近年进贡太多,所到之处都受到骚扰,于是进言说,古代明王有把珍珠投入水中、玉璧击碎、拒绝千里马、焚烧雉头裘的事,并不是不知道珍玩可爱,而是担心它们妨碍政务、损害国事,所以把它们投掉、击碎、焚烧、拒绝,以凝聚人心,为国家社稷谋划。他请求以崇尚恭敬节俭作为天下的表率,凡织造官所取的珍玩奇货,一概追回,以此命令四方。中官王敬奉命出行,搜求东南奇玩,所到之处人人惊惧。公说:‘正值灾荒之年,按理应派使者赈济百姓,却反而横行搜求玩好之物。从前唐太宗派使者到凉州,暗示李大亮进献名鹰;唐明皇命益州织造半臂、背子、捍拨、镂牙。李大亮与苏颋都没有奉行诏令,我难道不敢仿效他们吗?’他又详细说明此举失去人心、损害国体、伤害和气并招致灾祸。皇帝于是下诏告诫王敬。过了很久,王敬等人都被捕下狱,和他同恶的王臣在市集斩首,朝廷内外无不称快,认为公有扭转乾坤的力量。仍转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刑部员外郎林俊因谏阻修建永昌寺被捕入狱,经历张黻营救他,也被下狱。公说:‘这两个人一心尽忠却获罪,恐怕人们从此忌讳进言;假如有奸邪之人误国,谁还会替朝廷说话?’不久有诏令让公退休,他怡然上路。孝宗在东宫时就听说过公的声名,即位后召他任吏部尚书,不久又加授太子太保。公任吏部尚书时,抑制侥幸求进之人,褒奖有名节者,甄别提拔长期沉滞的人才,受宠宦官不敢以私事求见请托。刘文穆在内阁中每逢有所抑扬取舍,王公也不向他屈服。守备蒋琮与南京科道官员互相攻讦,奏称科道官员多被贬黜,而蒋琮自己却安然无事。王公说:“宫廷和府署本来就是一体,官员的升降、赏罚和褒贬,不应当有不同。”知州刘槩、御史李兴因为触犯刘文穆而被关进监狱,王公极力为他们辩护,二人得以免死。内防部门想任用通政司经历高禄为本司参议,王公说:“高禄出身科举,本来可以远大有为;但越级超升,恐怕并不是爱护他的办法。只有用天下的官职来任用天下的士人,不要因亲戚关系妨害公议。”事情才停止。当时有人上书提出建议,多说事情既然已经施行了;王公说:“天下的事情假如还没有得到恰当的处理,即使改动十次也没有害处。若说事情已经施行,来不及了,那么古代接受谏言像流水一样的君主,难道都是没有施行的吗?”王公遇到事情就直言,有不合意之处便称病请求退职。皇上每次都下温和的诏书挽留他,执政者中有人不高兴,说他好求名声。太医院判刘文泰借机诬告王公,王公上疏申辩,皇上下令将刘文泰下狱审问,事情终于真相大白,而王公请求离职更加坚决。诏令答应了他的请求,命他乘驿传车回乡,有关部门按月供给米粮。回乡以后,他每天悠闲地游览园林,读书著述从未停止。言官每每想起用王公,却没有成功。王公于正德三年四月二十日去世,明年月日葬在某原。王公在扬州任职时多次审理疑难案件,遇到年成饥荒并且发生疫病,便打开仓廪,发放粮食和医药,使人得以活命的数目多得无法计算。襄阳的盗贼平定后,主帅想放纵士兵搜山,因为王公进言才停止。东南发生大水,士人百姓都盼望王公上奏请求免除当年的赋额,唯独王公坚持不这样做。他认为军国大计更为重要;然而各郡所免除的赋税也有几十万之多,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旧例规定,应天、镇江、太平、宁国、广德的官田减半征收,民田全部免征。时间久了,民田大多归了豪强之家,官田大多归了下户,王公于是替它作了增减调整:官田酌量减少其耗损额,民田稍微增加一些赋税,这样官民双方都便利。王公的曾祖父讳彦成,祖父唯真,父亲仲智,都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曾祖母某氏,祖母张氏,母亲周氏,多次追赠为一品夫人。王公先娶盖氏,后娶张氏,都多次追赠为一品夫人。文氏封为一品夫人。儿子五人:承祜,任都督府经历;承禄,任义官;承祥,任顺天府通判;承禋,任义官;承裕,任吏科给事中。女儿二人。孙子十三人:紞、绶、基、埜、节、简、潜、璿、璟、辂、輶、辇、舆。

女九。曾孙男四:安邦、安民、安世、安国。女二。公所着有《石渠意见》四巻,《拾遗》二巻,《玩易意见》一巻,《诗文》十巻,《歴代谏议録》一百二十巻,《漕河通志》二十巻,《奏议》若干巻。铭曰:国有正气,曰唯忠义。忠义斯存,国势乃尊。侃侃王公,奋自三原,歴事五朝,正色危言。其言维何?别邪与正。邪正既分,国是斯定。逆鳞屡犯,犯且弗伤。唯公之诚,唯先皇之明。帝曰:「老臣,国之耆耉,防典荣名,有加于旧。」公如汲黯,逆乱寝谋;公如裴度,邪佞所仇。公虽亡矣,神岂云邈?上骑箕尾,下壮河岳。刻碑诏后,唯昧之觉。封太安人杨氏墓志铭太安人杨氏,世为昆山农家。故封翰林院修撰顾公讳某之侧室,实生今翰林院侍讲承直郎鼎臣。▯治十八年秋,天子上两宫徽号,推恩近臣,因进封太安人。正德四年十月二日,以疾卒。明年九月七日,葬吴县潭山之新阡,年七十有四。初,修撰春秋髙,正室吴安人相之。性严,少可。太安人承事唯恭唯慎,奉上抚下,调防左右,防庇内外,罔有违言者。或非意所干,一切含忍引分,推诚终不见忿厉之色。生鼎臣甚爱之,意常逺之人不知其为爱也。及鼎臣举进士,赐第一甲第一人及第,未几遂受封命,逺近称庆,以为殊遇。太安人独愀然若不怿,盖念吴之弗获是典而已,独被其荣也。子男一,即鼎臣。孙男一履方,孙女二。说者谓春秋之义,母以子贵,夫岂独以贵,又以之贤焉。盖观其子之立,可以知其能教也。若太安人者,有子如此,可不谓贤乎?铭曰邈矣丹山,孰云其髙?有雏生焉,其文九苞。彼其峛崺,孰之敢拟?有如不信,徴诸鲁史。伯兄警之墓志铭伯兄讳铭,字警之,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戸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讳伯英,实曽祖,初赠资善大夫戸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继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讳逵,实祖,前知光化县,累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戸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讳朝用,实考。兄生而修长瓌硕,沈黙端厚,虽在卒遽,言貌纾徐,无异平日。少尝随仕光化,相道后先人,谓先少傅之宜于光人,非独内徳茂也,抑其子有助焉。年未艾,归卧湖山间,灭迹城市。鏊立朝三十年,州县不知其有兄也。及鏊在内阁,人或曰:“弟当要路,不可因是媒进耶?”兄曰:“吾尝劝吾弟,唯公唯正,茍以吾故挠其节,虽贵不愿也。”近时贵家多以势持州县短长,侵牟齐民,以广其田园,髙其第宅,或劝可效之。兄曰:“吾尝劝吾弟,唯廉唯慎,茍以吾故伤其洁,虽富不愿也。”其于声色玩好博奕游戏,一无所留意。王氏自宋家太湖之包山,世以忠厚相承,而近世亦不能无少变也。兄盖有前人之风焉,而今不可见矣,悲夫!生正统癸亥九月二十三日,以正德五年五月十七日卒,年六十有八。初娶郑氏,继孟氏。子男四:宠宰蚤卒,延质,延学,皆工举业。孙四:有周,有匀,有方,有亲。以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葬蒋坞先茔之侧。铭曰:兄其曷归?从先少傅暨先夫人,尚安其故?中宪大夫、云南按察副使致仕朱公墓志铭。朱之先系出唐孝友先生仁轨,宋有兵部郎中贯,与丞相杜祁公游,所谓睢阳五老者也。五传至直秘阁子荣,稚年遭乱南奔,始家吴之常熟。直阁生实録院修撰大有,徙家吴城,又三世为征东儒学提举德润,有盛名于元,是为公之髙祖。曾祖吉,皇戸科给事中,以直言被旌,迁湖广按察司佥事,召为中书舍人,始徙昆山。祖永安,考夏,皆隠居教授。考以公贵,赠监察御史。公讳文,字天昭,自幼超颖逈出軰流,游郡庠。部使者程校艺业,辄为首冠,举于乡,辄不利。成化丁酉年三十有二,始占南畿乡试。甲辰登进士第。公初治诗,已乃改治春秋,又改治易。治易未三年,遂登第,士流服其敏。▯治庚戍,授云南道监察御史,出按两广。戎籍凡理戎籍,例以搜括隠慝多寡为殿最,莅其任者率以酷烈为名。公在两广独持平不苛,而稽审有法,民一言出口,洞烛颠末,虽断归戎籍,退无怨言。

译孙女九人。曾孙男四人:安邦、安民、安世、安国。曾孙女二人。王公著有《石渠意见》四卷、《拾遗》二卷、《玩易意见》一卷、《诗文》十卷、《历代谏议录》一百二十卷、《漕河通志》二十卷、《奏议》若干卷。铭文说:国家有一种正气,唯有忠义才是它的名称。忠义存在,国家的声势才会尊盛。侃侃而谈的王公,从三原奋起,历事五朝,神色严正,敢于直言。他所说的是什么呢?就是辨别邪与正。邪正一经分明,国家的大政方针便确定了。他屡次触犯皇帝的威严,触犯了却始终没有受到伤害。只是因为王公忠诚,也因为先皇明察。皇帝说:“老臣是国家的元老,应该防典荣名,比旧有的更加优厚。”王公如同汲黯,使逆乱的谋划止息;王公如同裴度,成为奸邪佞臣所仇恨的人。王公虽然已经去世,他的精神难道会遥远吗?上可骑箕尾星,下可使山河壮盛。刻碑以诏示后世,只希望昏昧的人有所觉悟。封太安人杨氏墓志铭 太安人杨氏,世代是昆山的农家。她是已故获封翰林院修撰顾公讳某的侧室,实际生下了如今的翰林院侍讲、承直郎鼎臣。弘治十八年秋,天子为两宫上徽号,推恩于近臣,因此进封她为太安人。正德四年十月二日,她因病去世。第二年九月七日,葬在吴县潭山的新墓道,享年七十四岁。当初,修撰年长,正室吴安人辅佐他。吴安人性情严厉,很少有宽容之处。太安人侍奉她唯有恭敬谨慎,对上奉承,对下抚恤,调和防护左右,保护内外,没有人说她一句违逆的话。有时事情并非她的本意,她一概含忍,安守本分,始终以诚相待,从不显露愤怒严厉的神色。她生下鼎臣后十分疼爱他,只是常常故意疏远他,外人不知道那是疼爱。等到鼎臣考中进士,获赐第一甲第一名及第,不久太安人便接受了封命,远近都庆贺,认为这是特殊的恩遇。唯独太安人神情忧伤,似乎不高兴,大概只是想到吴安人没有得到这种封典,而自己独自承受了这份荣耀。儿子一人,就是鼎臣。孙子一人履方,孙女二人。评论者说,按照《春秋》的义理,母亲因儿子显贵;难道只是因为显贵,还因为儿子贤能呢?看一个儿子的成就,就可以知道母亲教导他的能力。像太安人这样,有这样的儿子,难道可以不称为贤德吗?铭文说 遥远的丹山啊,谁说它不高?有凤凰雏鸟在那里出生,它的文章具有九苞的文采。那山势高峻曲折,谁敢与它相比?如果有人不相信,就到鲁国史书中去查证吧。伯兄警之墓志铭 伯兄名铭,字警之,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讳伯英,是我们的曾祖父,起初追赠资善大夫、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后来又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讳逵,是我们的祖父,曾任光化县知县,多次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讳朝用,是我们的父亲。兄长生来身材修长,体貌魁伟,沉默端厚,即使处在仓促紧急之中,言语神态也从容舒缓,与平日没有不同。年轻时曾随任在光化县,人们说先少傅对于光化人来说是很合宜的,不只是因为内在德行深厚,也因为他的儿子有所辅助。兄长还未到老年,便回乡隐居在湖山之间,销声匿迹于城市之外。我在朝廷任职三十年,州县官员都不知道我有兄长。等我在内阁任职,有人说:“弟弟身居要职,难道不可以借此为自己谋求进用吗?”兄长说:“我曾劝告我的弟弟,只求公正端正;如果因为我的缘故损害他的操守,即使显贵了我也不愿意。”近来权贵之家多凭势力操纵州县,侵夺百姓,以扩大田园、增高宅第,有人劝兄长也可以仿效。兄长说:“我曾劝告我的弟弟,只求清廉谨慎;如果因为我的缘故损害他的清白,即使富有了我也不愿意。” 对于声色、玩物、嗜好、赌博和游戏,他一概不放在心上。王氏自宋代起居住在太湖包山,世代以忠厚相承,但近世也不能没有一点变化。兄长大概还保有前人的遗风,可如今已经看不到了,真令人悲伤!他生于正统癸亥九月二十三日,于正德五年五月十七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起初娶郑氏,后娶孟氏。儿子四人:宠宰早亡;延质、延学,都精通科举应试的学业。孙子四人:有周、有匀、有方、有亲。正德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葬在蒋坞祖坟旁。铭文说:兄长将归往哪里呢?去跟随先少傅和先夫人;愿他们在那里安享故居吗?中宪大夫、已从云南按察副使任上退休的朱公墓志铭。朱氏的先祖出自唐代孝友先生朱仁轨。宋代有任兵部郎中的朱贯,曾与丞相杜祁公交游,就是所谓的“睢阳五老”之一。传至第五代直秘阁朱子荣,年幼时遭逢战乱向南奔逃,才开始在吴地常熟安家。直阁生实录院修撰朱大有,迁居吴城;又过三代,出了元代征东儒学提举朱德润,在元代享有盛名,这就是朱公的高祖。曾祖朱吉,任皇户科给事中,因为直言受到表彰,升任湖广按察司佥事,召入任中书舍人,这才迁居昆山。祖父朱永安、父亲朱夏,都隐居教授。朱夏因为朱公显贵,获赠监察御史。朱公名文,字天昭,从小才智超群,远远超过同辈,在郡学读书。部使者考核他的学业,他总是名列第一;参加乡试,却总是不利。成化丁酉年,三十二岁,才考中南畿乡试。甲辰年考中进士。朱公起初研习《诗经》,后来改学《春秋》,又改学《易经》。研习《易经》不到三年,便考中进士,士人们都佩服他的敏捷。弘治庚戌年,授任云南道监察御史,出巡两广。办理军籍时,按惯例以搜查出隐匿罪恶的多少来评定优劣,任职者大多以严酷著称。朱公在两广却独自持平,不苛刻,而考核审查有法度;百姓一开口,他便能洞察事情始末,即使判定归入军籍,退下后也没有怨言。

巡按福建,风裁整肃,众谓得御史体。魏都御史富林,副使俊,移疾家居,咸奏起之。时公私殚屈,国计无所出,而镇守死者货财钜万,輙既于羣小防。福建镇守陈道死,公乃籍其数以闻,冀可佐公帑之乏,诏不从。是后镇守死,御史不得复预,权贵者始忌之。屯田故有额,而隠占于奸氓,嵗久漫不可考。公至湖广,则许民自首,不究切之,或得业已久,则输税而不夺其业。民见公明信,率诣官首实。公为政虽若严峻,而每出于平恕。闽有吴甲治海船,商乙以市外蕃,咸坐死。公曰:「甲造舟而未尝市蕃,乙市蕃而舟非所制,得减死。」其他寃狱尤多所平反,政声流闻。法当迁秩,上官有不恱者,署其考为才力不及。久之改云南,公曰:「尚可仕乎?」遂上疏乞致仕。时国法方峻,人为公危之,公不顾,卒得防允。居官几三十年,公私无纎毫过差,权门要路虽旧与连,未尝一言自通。人有德公者,寓书。当道荐进,公知之,即还其书不逹曰:“吾岂可自售也?”尤善论古今成败,能以辩博济其议,往往屈人于广坐之中。予与交几四十年,伟其博,重其廉且守,而独疑其过于警拔,不虞乃以不及沮于时,铨鉴者其独谓何?物论所以至今不厌者也。公以正徳六年三月二十八日卒,春秋六十有八。七年二月二十一日葬吴县阳抱山之先茔,恭人王氏祔。恭人,工部右侍郎赠尚书永和之孙,大理评事汝贤之女,贤明贞淑,乡邦称之。大理无子,馆公于家。子男六:长希周,恭人出。赐第一甲第一人及第,今为翰林侍读,以学行闻于时。次希召,希韩,希富,希吕,希冯。女四。孙男二,女三。公所着有《宋石稿》《渉览比事》《臆见杂録》若干巻,藏于家。铭曰:“不溷其明,不刓其方,持其颃颃,不与时当。屏居优游,不怨以尤。嗟允君子,胡不少留?何以传之?刻在卑犹。”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林公墓志铭。正德戊辰三月九日,巡抚云南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林公卒于家。嵗辛未,其子有孚始以进士言于朝曰:“唯国家于大臣之终,具有恤典,载在令甲。近逆瑾柄国,实隳大典。先臣之殁且三年,尚在浅土。今朝廷事复旧章,臣敢以闻。”有防,命有司治茔域,仍命官谕祭如故事。于是有孚乞归,以壬申十二月六日葬公于邑之紫帽山先茔之右。过吴乞铭于予。予于公同年友也,知公特深。公讳普长,字元甫,后以字行,而更字秉仁。成化甲午,占福建乡荐。明年,赐同进士出身。时尹恭简为冢宰,识而异之曰:“雅粹端重,宜居侍从之列。”奏授工科给事中。先是,言官有以言得罪者,中外以言为讳,台谏徒取充位。公独以献替为志,乃言:“今进士科限三甲,恐不能尽天下才。宜如宋制増置五甲,其四甲、五甲皆授以学校之职,庶人才不遗,而师儒之职可重。”疏上忤防。时已诏公册封占城,乃罢不遣,而遣他使。后他使有海祸,或以罪戍边,人谓公有神明之助焉。久之,有防召恭简至内曰:“萧显等六人皆外叙,公名预焉。”以母忧独免,服阕改南京礼科,以忧去。▯治中,仍署本科。未几,擢都给事中。时储贰尚虚,公言宜早建以定国本。土鲁蕃以狮子来献,公言宜却之,以明明主不贵逺物。时议且复用汪直、王越,公言二人投之尚未逺,可复用耶?余若抑幸进、慎选举、恤灾患、节财用、溥恩宥、优畿民,皆累累为上言之。癸丑,擢山东布政司左防政。时齐鲁旱甚,所司方于嵗额外多敛以备赈济,公曰:“与其多取以济民,孰若寡取之为济广且均也?”防营德府妃葬,大治茔域,公不可。王令承奉长史谕之,又令诸藩臬谕之,又面谕之,终不可,乃易人董之。擢云南右布政使,未浃月,转陜西左布政使。时方饥馑,重以师旅,公转饷维时,师以克济。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值寇。作公严督将领,平之,有袭衣白金之赐。蜀嵗转饷松潘,路出蕃中,蕃人劫掠邀利,官吏又縁以侵牟,蜀人病之。公设方畧,禁贪缉横,其弊几絶,而议者顾不便焉。甲子改命巡抚贵州,旋又改云南,以积劳赐诰,进通议大夫,推封三代,且録子有恒为胄学生。公时已病痿,在告,疏三上,始得防给驿以归。逾二年卒,春秋六十有四。公长身美髯,眉目朗秀,襟度冲粹,不见畛域,而执守坚定不以利揺势夺。家居敦行孝友,置九牧祭田,辑谱牒,复孝义堂。居官洁廉明慎,所至人怀之。凡汲引人才,人未尝知。寮友尝被诬,以身家保之,竟亦不使之知也。林世家闽之莆田,世称九牧林氏。公为邵州蕴之后,奕世有闻。祖讳宏泰,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译巡按福建时,他风纪严整肃穆,众人都说他很符合御史的体统。魏都御史富林、按察副使俊因病在家居住,都上奏请求起用他。那时公私财力都已困乏,国家财政没有出路,而镇守官死后留下巨额财货,往往被群小侵吞。福建镇守陈道死后,朱公于是登记其财产数目上报,希望可以补助国库的匮乏,诏令却没有采纳。此后镇守官去世,御史不得再参与处理,权贵才开始忌恨他。屯田本来有定额,但被奸民隐瞒侵占,年久以后已经无法查考。朱公到湖广后,允许百姓自首,不严加追究;有些人已经营业很久,便只让他们纳税,不夺取他们的产业。百姓见朱公明察守信,大都到官府自首据实说明。朱公处理政务虽然似乎严厉,但常常出于公平宽恕。福建有吴甲制造海船,商人乙用船到海外贸易,两人都被判死罪。朱公说:“吴甲造船,却从未到海外贸易;乙到海外贸易,但船不是他制造的,应当减免死刑。”其他冤案,他也平反了很多,政绩声誉广为流传。按法律应当升迁,长官中有人不高兴,便把他的考核写成才力不足。过了很久,他改任云南,朱公说:“还可以做官吗?”于是上疏请求退休。当时国法正严峻,人们替朱公担忧,他毫不顾虑,最终得到诏令批准。任官将近三十年,公事私事都没有丝毫过失,权门要路中虽然有旧日交往的人,却从未说一句话为自己通融。有人感激朱公的德行,寄信给他。主管官员推荐他进用,朱公知道后,立即把信退回,没有送达,并说:“我难道可以自我推销吗?”他尤其擅长评论古今成败,能够凭借辩才广博来论证自己的观点,常常在众人聚集的场合使别人理屈词穷。我与朱公交往将近四十年,敬佩他的博学,重视他的廉洁和操守,却唯独疑心他过于警觉峻拔,没料到他竟因才力未被时人所用而受到阻碍;主管铨选鉴定的人究竟是怎样看他的呢?这正是舆论直到今天仍不厌弃他的原因。朱公于正德六年三月二十八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正德七年二月二十一日,葬在吴县阳抱山的祖坟,恭人王氏附葬。恭人是工部右侍郎、追赠尚书永和的孙女,大理评事汝贤的女儿,贤明贞淑,乡里都称赞她。大理评事没有儿子,曾把朱公接到家中居住。儿子六人:长子希周,是恭人所生,获赐第一甲第一名及第,如今任翰林侍读,以学问品行闻名于当时;其次为希召、希韩、希富、希吕、希冯。女儿四人。孙子二人,孙女三人。朱公著有《宋石稿》《涉览比事》《臆见杂录》若干卷,藏在家中。铭文说:“不使自己的明察受到混浊,不使自己的操守受到损伤;保持刚正不屈,却不能与时俗相合。” 退居在家,悠闲自得,不怨天尤人。唉,真正的君子啊,为什么不能多留在人世呢?拿什么来传述他呢?把这些刻在卑下的墓碑上吧。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林公墓志铭。正德戊辰三月九日,巡抚云南、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林公在家中去世。辛未年,他的儿子有孚才以进士身份向朝廷进言说:“国家对于大臣去世,原本有完备的抚恤典制,记载在法令中。近来逆瑾掌握国政,实际上毁坏了这些大典。先臣去世将近三年,尸骨还埋在浅土之中。如今朝廷的政事已经恢复旧章,臣冒昧把这件事报告上去。”诏令下来,命有关部门修治墓地,又命官员依照旧例前往宣读祭文。于是有孚请求归葬,于壬申年十二月六日把林公葬在本县紫帽山祖坟的右侧。他经过吴地,请我撰写墓志铭。我与林公同年中进士,是朋友,对他的了解特别深。林公名普长,字元甫,后来以字行世,又改字秉仁。成化甲午年考中福建乡试。第二年,获赐同进士出身。当时尹恭简任吏部尚书,了解他后认为他非同寻常,说:“雅正纯粹,端庄稳重,应当位列侍从。”于是上奏授予他工科给事中。此前,言官中有人因进谏获罪,朝廷内外都忌讳进言,台谏官员只求占据职位。林公却独自以进言纠正过失为志向,于是上言:“如今进士科只分三甲,恐怕不能网罗天下人才。应当像宋代制度那样增设五甲,四甲、五甲都授予学校中的职务,这样既可以使人才不被遗漏,也可以提高师儒职位的地位。” 奏疏上呈后触犯了皇帝的意旨。当时已经下诏命林公册封占城,便取消了这次使命,不再派他前往,而改派其他使者。后来其他使者遭遇海难,有人因此获罪被发配边地,人们说这是林公得到神明相助。过了很久,有防召尹恭简入内,说:“萧显等六人都将在外任叙用,林公的名字也在其中。”林公因母亲去世服丧而独自免于外任,服丧期满后改任南京礼科,又因忧患离职。弘治年间,仍代理本职。不久升任都给事中。当时太子之位还空缺,林公进言应当早日册立太子,以确定国本。土鲁番进献狮子,林公说应当拒绝,以表明明主不看重远方的珍奇之物。当时又议论将重新起用汪直、王越,林公说:“这两个人被投置不用还不算久,难道可以重新起用吗?”此外,如抑制侥幸进用、谨慎选举、抚恤灾患、节省财用、广施恩赦、优待京畿百姓等,他都一次又一次向皇上进言。癸丑年,升任山东布政司左参政。当时齐鲁大旱,主管部门正准备在岁额之外多征收赋税来备办赈济,林公说:“与其多征收来救济百姓,哪里比得上少征收,使救济更广泛而且更均平呢?”德府妃子下葬时,负责机构大规模修建墓地,林公不同意。德王命承奉长史来劝说他,又命各藩司、臬司官员劝说他,还亲自当面劝说,他始终不答应,于是德王改派别人主持此事。升任云南右布政使,不满一个月,又转任陕西左布政使。当时正逢饥荒,又加上战事,林公负责转运粮饷,军队因此得以成功渡过困难。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正遇上盗寇。他严厉督促将领,平定了盗寇,获赐袭衣和白金。蜀地每年向松潘转运粮饷,道路经过番人境内,番人劫掠以谋利,官吏又借机侵吞,蜀人深受其害。林公制定策略,禁止贪污,缉捕横暴之徒,这些弊病几乎绝迹,但议论者反而认为不便。甲子年改任巡抚贵州,不久又改任云南;因积累功劳获赐诰命,晋升通议大夫,追封三代,并且录用儿子有恒为胄学生。林公当时已经患痿病,告假在家,三次上疏,才获准由驿站供给车马送他回乡。过了两年多去世,享年六十四岁。林公身材高大,长着美髯,眉目明朗秀美,胸襟气度平和纯粹,不显露门户界限;但操守坚定,不因利益而动摇,也不因权势而改变。在家居住时,他笃实奉行孝友,设置九牧祭田,编修家谱,恢复孝义堂。任官时清廉、明察、谨慎,所到之处都受到百姓怀念。凡是他提拔引荐人才的事,那些人往往从未知道。僚友曾被诬陷,他用自己的身家为其担保,最终也不让那位僚友知道。林氏世代是福建莆田的名门,世称九牧林氏。林公是邵州林蕴的后代,几代都有声望。祖父名宏泰,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祖妣李氏,赠淑人。考讳良弼,封徴仕郎工科给事中,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妣黄氏,赠淑人。公娶陈氏督府经歴圭之女,赠淑人。继孔氏,宣圣五十八代孙,封淑人。子男三:有恒、有章、有孚。女三。孙男五:大魁、大选、大道、大严、大遂。铭曰:端粹温温,可望而亲,其仁不爽;持义蹇蹇,不随以贬,乃全其方。皇恩于赫,贲于窀穸,维后之庆。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刑部尚书闵公墓志铭》昔在孝宗朝,其大司寇曰闵公,讳珪,字朝瑛。其先有仕宋为将仕郎,自汴来家湖州之乌程晟舎里。六世祖徳渊,归安教谕。曽祖讳性,祖讳缓,考讳节,皆以公贵,累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刑部尚书。曽祖妣袁氏,祖妣谢氏、朱氏,妣严氏,皆赠一品夫人。严夫人为国初工部尚书讳震直之孙,尚书醇徳懿行,简在髙皇公之生也,人以为有外祖之风焉。天顺甲申登进士,选授山东道监察御史,屡劾大臣之不法者罢之。成化六年擢江西按察副使,已而改广东进按察使。庾岭介南雄、南安间,二境争田不决,公方防勘,众忽噭呼为变,人劝公少辟,公不动,徐为处决,令下,两境胥恱散去。新防民啸聚山谷为乱,公出谕以大义,贳其逋负,遂安堵如故。二十一年江西南贑盗起,擢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至则举廉黜贪,劝分薄赋,且疏盗贼之作,皆巨室,是由欲连坐之,仍革豪右横取之弊,京官由是多不恱。防妖人李孜省得幸,因言公不胜任,左迁广西按察使。▯治初复公都御史,巡抚畿甸,经理储备,修濬城濠,寻进刑部侍郎。四年以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番禺、泷水、栁庆、平乐猺獞相继为乱,督其下讨平之。其讨古田也都,督马俊及叅政马铉败死,时以致败,自俊公引咎自劾,时议又欲济师,公谓罪止首恶,乃设重购缉之,已而贼果自缚以归。公又归功于下。安南使臣奏入贡,道凭祥、龙州,輙为所梗,诏下公处分,公曰:“是亦各有罪焉。”乃行安南毋得挟私货行,凭祥无得阻贡物,二夷争遂息。公在两广通行盐之地,而军储以济,立定顺长官司,而蛮人不为变。八年进南京刑部尚书,寻改左都御史,掌都察院事,加太子少保。十三年迁刑部尚书。公前后在法司屡治大狱,皆防切情法,加以仁恕。乐工袁林以罪瘐死狱中,逻人以刑部郎中丁哲滥致之死也,事连御史陈玉,下廷议,时以事出中贵,相顾莫敢发,公独拟如律。及吏徐珪以死辨哲寃,幷下狱深治,公又执如初,竟俱从末减。辽东都指挥张天祥袭杀敌为功,大理少卿吴一贯当其罪死,防天祥死于狱,孝宗大怒,亲鞫于廷,欲置一贯重辟,公与都御史戴▯进曰:“一贯推按不实,罪当徒。”上怒不解,公力诤曰:“法如是足也,一贯罪止贬官宣抚。”逮妖人李道明,蔓延百余人,巡抚者欲张大以为功,公谳罪止道明,余悉纵免。正徳初,逆瑾用事,公遂请老,诏允,仍加少保,乗驿以归,舆皂禄米有加焉,犹以公徳厚故也。辛未十月十五日,以疾卒,以某年月日葬横山之原,夀八十有二。夫人王氏,累受封诰,秩阶一品,先二嵗卒。子二:訚闻;女一。孙男八:宜勤、宜勋、宜励、宜勅、宜助、宜勣、宜効、宜勤。督府都事:勋励国子生。女四。曾孙男六,女三。公少读书于厢房之东楹,偶徙而西,忽骤雨震霆,破其楹。及出巡径深山,甫及岸而梁防,殆若有神相之者。公少则以韩魏公自期,其后敭歴中外,焯着勲烈,雍容廊庙,不见运动,而天下隂受其赐,信魏公之流亚欤?及功成身退,夀考荣名,孙曽满前,福履之盛,又近世所鲜俪也。予与公同朝久,知公行为详,其葬也,闻以墓铭来请。铭曰:于皇九叶,时明之隆,间于两社,有若闵公。闵公之庸,奋自南服,内外省台,出入南北。帝曰:“俞哉!汝作予士,明于五刑,以弼予治。”唯帝好生,唯公慎德,渗漉薫蒸,以长王国。上方耆之,有孽其间,辞荣来归。乌程之山人,亦有言:“刑官罔后,昔也咎陶不与三后。”公持邦刑,有嵗有年,福履优游,名德具完。云曾绳绳,考终大耄。太史刻铭,维后之诏。石田先生墓志铭

译祖母李氏,追赠淑人。父亲名良弼,封征仕郎、工科给事中,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母亲黄氏,追赠淑人。林公娶陈氏,是都督府经历圭的女儿,追赠淑人;后娶孔氏,是宣圣第五十八代孙,封为淑人。儿子三人:有恒、有章、有孚。女儿三人。孙子五人:大魁、大选、大道、大严、大遂。铭文说:端庄纯粹,温和可亲,远远望去便令人想亲近;他的仁德始终不变。坚守道义,勤勉不懈,不随世俗而降低操守,于是保全了自己的品格。皇上的恩典光明盛大,装饰在墓穴之中,这也是后人的福庆。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刑部尚书闵公墓志铭》从前孝宗朝时,刑部尚书闵公名珪,字朝瑛。他的先祖中有人在宋代任将仕郎,从汴京迁来,在湖州乌程晟舍里定居。六世祖德渊,任归安教谕。曾祖名性,祖父名缓,父亲名节,都因为闵公显贵而多次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刑部尚书。曾祖母袁氏,祖母谢氏、朱氏,母亲严氏,都追赠一品夫人。严夫人是明朝初年工部尚书讳震直的孙女。尚书醇厚有德、行为美善,深受高皇帝赏识;闵公出生后,人们认为他有外祖父的遗风。天顺甲申年考中进士,选授山东道监察御史,多次弹劾违法的大臣,使他们被罢免。成化六年升任江西按察副使,不久改任广东按察副使,继而升任按察使。庾岭处在南雄、南安之间,两地争夺田地,长期不能解决。闵公正在巡视勘察时,众人忽然大喊,像要发生变乱;有人劝他暂且躲避,闵公不动,慢慢作出裁决。命令下达后,两地都高兴地散去。新防的百姓聚集山谷作乱,闵公出来用大义劝谕他们,赦免他们拖欠的赋税,于是百姓重新安居。成化二十一年,江西南赣盗贼兴起,升闵公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他到任后举荐廉洁者,罢黜贪污者,劝导富户分财赈济,减轻赋税;又上疏说盗贼的兴起都出自豪门大族,想要实行连坐,并革除豪强横行收取财物的弊端,京官因此多有不满。恰逢妖人李孜省得到宠幸,便借口说闵公不能胜任,将他降为广西按察使。弘治初年,重新任命闵公为都御史,巡抚京畿,经营储备,修缮疏浚城池壕沟,不久升任刑部侍郎。弘治四年以都御史身份总督两广军务,番禺、泷水、柳庆、平乐的猺獞相继作乱,他督促部下将其讨平。讨伐古田时,总督马俊和参政马铉战败而死,当时认为失败是由马俊造成的;闵公引咎自劾。当时有人又想增派军队,闵公认为罪责只应追究首恶,于是设下重赏捉拿,后来盗贼果然自己捆绑首领归降。闵公又把功劳归给部下。安南使臣上奏请求入贡,途经凭祥、龙州时总被阻拦,诏令命闵公处理。闵公说:“这件事双方都有罪。”于是规定安南不得夹带私货通行,凭祥不得阻拦贡物,两边的争端终于平息。闵公在两广推行盐法,供应军储,设立定顺长官司,蛮人没有因此作乱。弘治八年升任南京刑部尚书,不久改任左都御史,掌管都察院事务,加太子少保。弘治十三年升任刑部尚书。闵公前后在司法部门多次审理重大案件,都深入核实情实和法律,并且施以仁慈宽恕。乐工袁林因罪死在狱中,巡逻人员认为是刑部郎中丁哲滥用刑罚导致他死亡;事情牵连御史陈玉,案件交付廷议。当时因为事情涉及受宠宦官,众人相互顾忌,不敢揭发,唯独闵公坚持按法律拟定罪名。等到小吏徐珪以死为丁哲申辩冤屈,徐珪和丁哲一并下狱,严加审理,闵公仍坚持原来的意见,最终二人都按从轻的刑罚处理。辽东都指挥张天祥袭击敌人并杀敌,以此冒功;大理寺少卿吴一贯应当因这件事被判死罪,诏令命张天祥死于狱中。孝宗大怒,亲自到朝廷审问,想给吴一贯判处重罪,闵公与都御史戴珊进言说:“吴一贯推问审查不实,罪应当判徒刑。”皇帝怒气未消,闵公竭力争辩说:“法律规定如此已经足够,吴一贯只应贬官,任宣抚。”逮捕妖人李道明时,牵连一百多人,巡抚想扩大案件以作为功劳,闵公审定罪责只归李道明,其余全部释放免罪。正德初年,逆瑾掌权,闵公于是请求告老,诏令答应了,并仍加少保,乘驿传车回乡,轿夫、皂隶和禄米都有增加,仍是因为闵公德行深厚。辛未年十月十五日,闵公因病去世,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横山原野。夫人王氏多次接受封诰,品秩为一品,早他二年去世。儿子二人:訚、闻;女儿一人。孙子八人:宜勤、宜勋、宜励、宜勅、宜助、宜勣、宜効、宜勤。督府都事勋、励,都是国子监学生。女儿四人。曾孙男六人,曾孙女三人。闵公年轻时在厢房东边的柱子旁读书,偶然移到西边,忽然暴雨雷霆,击破了那根柱子。后来他出巡,经过深山,刚走到岸边,桥梁就坍塌了,几乎像是有神灵在保护他。闵公年轻时以韩魏公自期,后来历任内外官职,功勋显著,安详地处在朝廷之中,表面看不见有什么动作,天下却暗中受到他的恩惠,他确实可以算是韩魏公一流的人物吧?等到功成身退,享有高寿和荣名,孙子曾孙满堂,福禄之盛,也是近世少有可比的。我与闵公同朝为官很久,详细了解他的行为;他下葬时,听说他的家人来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伟大啊,明朝九代,正值盛世;在两社之间,有一位闵公。闵公的功业,从南方奋起,在内外各省和台院任职,出入南北各地。皇帝说:“好啊!你做我的臣属,明察五刑,来辅佐我的治理。”皇帝以好生为德,闵公以谨慎守德;恩泽浸润蒸腾,使王国得以成长。皇上正要尊重这位老臣,却有奸邪从中作梗,于是闵公辞去荣职回乡。乌程山中的人也有话说:“刑官没有后代,过去皋陶就没有列入三公。”闵公掌持国家刑法,历年长久;福禄安闲,声名德行都完美无缺。子孙绵延不绝,终于享尽高寿。太史刻下铭文,用来作为后世的诏示。石田先生墓志铭

有吴隠君子,沈姓,讳周啓南,字而世称之,唯曰石田先生。先生世家长洲之相城里。曾大父良琛,始辟田以大其家。大父孟渊,考恒吉,皆不仕,而以文雅称。先生风骼洁修,眉目媚秀,外标朗润,内蕴精明。书过目即能黙识,凡经传子史百家,山经地志,医方卜筮,稗官传竒,下至浮屠老子,亦皆渉其要,掇其英华,发为诗,雄深辨博,开阖变化,神怪叠出,读者倾耳骇目。其体裁初规白傅,忽变眉山,或兼放翁,而先生所得要,自有不凡。近者书法涪翁,遒劲竒倔,间作绘事,峯峦烟云,波涛花卉,鸟兽虫鱼,莫不各极其态,或草草防缀而意已足,成輙自题其上,时称二絶。一时名人皆折节内交,自部使者,郡县大夫,皆见宾礼。搢绅东西行过吴,及后学好事者,日造其庐而请焉。相城居长洲之东偏,其别业名有竹居,每黎明门未辟,舟已塞乎其港矣。先生固喜客至,则相与防笑咏歌,出古图书器物,摸抚品题,酬对终日不厌。间以事入城,必择地之僻隩者,潜焉。好事者已物色之,比至则屦满乎其戸外矣。先生髙致絶人,而和易近物,贩夫牧竖持纸来索,不见难色,或为赝作求题以售,亦乐然应之。数年来,近自京师,逺至闽浙川广,无不购求其迹,以为珍玩,风流文翰,照映一时,其亦盛矣。先生自景泰间已有重名,汪郡守浒欲举应贤良,不果。王端毅公巡抚南畿,尤重之,延问得失,而先生终不及时政,曰:“吾野人也,于时事何知焉?”然每闻时政得失,则忧喜形于顔面,人以是知先生非忘世者。初先生事亲色养无违,母张夫人以髙夀终,先生已八十而孺慕毁瘠,杖而后兴。弟病瘵终年,与同卧起。馆嫠妹,抚孤侄,皆有恩义。尤喜奬掖后进,有当其意者,为延誉不已。先生娶于陈,生子曰云鸿,官昆山县隂阳训术,早卒。庶子复,孙履,皆郡学生。先生以正德四年八月二日,卒,夀八十有三。复与履治丧,以壬申十二月二十一日葬,相城西牒字圩之原。所着有《石田稿》《石田文抄》《石田咏史补》《忘客坐新闻》《沈氏交游録》若干巻。独其诗已大行于时。文徴明曰:「石田之名,世莫不知,知之深者谁乎?宜莫如吴文定公。」及公阐其潜而掩诸幽,则唯公在予诺焉。铭曰:或隆之位而悭其受,或敓之秩而侈其有。较是二者,吾其奚取?嗟嗟!石翁掇众遗弃,发为浑锽,震惊一世。彼荣而庸,磨灭皆是。相城之墟,湖水沄沄。于戏!邈矣我怀其人。亡妹故叶元在室人墓志铭先少傅所生子女六人,而先夫人出者四:伯铭,仲鏊,叔铨,与归南濠叶氏妹也。王氏世家太湖之东洞庭,先少傅尝知襄之光化,累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戸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先夫人始封孺人,累赠一品夫人。鏊承乏内阁,预闻政事。叶之先以居积富,元在之祖讳嘉善,考讳文实,皆隠吴之市门,而有行义,实始起其家。叶之先亦家洞庭,而元在之幼以頴敏闻,故妹归于叶。生子一人曰森,孙男二,女一。予妹尝侍先少傅于光化,及予归自朝,嵗时来寜,愉愉如也。人谓吾妹生长纨绮,不见其骄。叶氏故富南濠,尤以华丽相矜,吾妹居之,不见其侈,而赈防单寒,不见其啬。居家事父母敬也,推之事舅姑着肃雝之美;处兄弟和也,推之待姻族成婣睦之行。性又开敏解事,治内御外,罔不称宜。故一时大家多中衰,而森独能持其家不替焉。吾妹素无疾,意其夀也,而一病遽不起。实正德辛未五月十七日。于戏!衰门多衅,哀酷继纒。前年哭元在,今吾妹又继之,且年皆五十而止,其可哀也夫!其亦命也夫!森以癸酉三月二十八日奉其柩葬横山西仓坞,祔元在兆。铭曰:温柔端嫕,妹之良兮;嫔于叶宗,佐蒸尝兮;内外归贤,宜夀康兮;倐焉霣谢,吁其伤兮!乡贡进士吴文之母万氏墓志铭》正德丙子春三月丁酉,孝子文之奉其母万氏之柩,葬洞庭西金山之陈岭。万讳龄,祖金,考文,皆不仕。子一,即文之;女二,壻陆完卜;金孙绛。其生为景泰甲戌,卒以正德癸酉七月四日,春秋六十。比葬,某志其墓,词曰:「东洞庭之东,有峯小而娟秀,曰西金。吴氏世家焉,为山之钜姓。有讳侃者,万所归也。能戮力同心,以勤家。万性婉娩而晓逹世务,力持门戸,吉防庆吊,宾祭丰俭,必式。下至米盐细碎,鸡豚莳艺,亦罔不宜。性慈爱而恕,为礼或不酬,曰:『无乃吾有未至者乎?』市物恒过予之,曰:『无乃有不得其直者乎?』尝折劵以业贫,买棺以瘗死,人以是归其仁。能通《孝经》大义,又能推之以孝其姑葛。葛每称之于人。母周孀居五十余年,以夀终,哭之过哀,酒肉不御。子谏之不听,竟以毁卒。

译吴地有一位隐士君子,姓沈,名周,字启南,世人以他的字称呼他,只称为石田先生。先生家族世代居住在长洲县相城里。曾大父良琛,开始开垦田地,使家业扩大。大父孟渊、父亲恒吉都没有做官,却以文雅著称。先生风骨清洁修长,眉目秀美,外表明朗润泽,内心精明深沉。他读过的书都能默默记住;凡是经书、传记、诸子、史书、百家之言、山经地志、医方卜筮、稗官传说,乃至佛教和道家的书,也都能涉猎其中的要旨,采撷精华,发而为诗。诗作雄浑深厚,辩析广博,开合变化,神奇怪异的意象层出不穷,读者无不侧耳惊目。他的诗体起初以白居易为规范,忽然又变为苏轼,有时兼有陆游的风格;但先生真正得到的精髓,自有非凡之处。近来他的书法取法黄庭坚,刚劲奇崛;偶尔创作绘画,峰峦烟云、波涛花卉、鸟兽虫鱼,无不各尽其形态,有时只是草草点染而意趣已经充足,画成后常常亲自题字,时人称为“二绝”。当时的名人都屈尊与他结交,从部使者到郡县大夫,都以宾客之礼接待他。缙绅从东西各地经过吴地,以及后来的好事后学,每天都到他的居所求取作品。相城位于长洲东部,他的别业名为“有竹居”;每天天刚亮,门还没有开,船已经挤满了他的水港。先生本来就喜欢客人到来,便与他们一起谈笑、吟咏、歌唱,拿出古代图书器物,摩挲欣赏、品评题说,整天应酬也不厌倦。偶尔因事进城,也一定选择偏僻幽深的地方,悄悄前往。好事者已经四处打听他的行踪,等找到那里时,门外已经挤满了鞋子。先生的志趣高雅,远超常人,却平和易近人;小贩和牧童拿着纸来求字,他从不显出为难的神色;有人想让他代作赝品并题字出售,他也乐意答应。几年来,近的从京师,远的到闽、浙、川、广,没有不购买求取他的作品的,把它们当作珍玩。他的风流文采照耀一时,盛况也太显著了。先生从景泰年间就已经享有盛名,郡守汪浒想举荐他应试贤良,却没有成功。王端毅公巡抚南畿时,尤其器重他,邀请他来询问政事得失,但先生始终不谈时政,只说:“我是乡野之人,对于时事知道什么呢?”然而每当听到时政的得失,他便把忧喜表现在脸上,人们因此知道先生并不是忘却世事的人。起初先生侍奉父母,和颜悦色,从不违逆;母亲张夫人高寿去世时,先生已经八十岁,仍像幼儿思慕母亲一样哀伤憔悴,必须扶杖才能站起。弟弟患痨病,直到去世,他始终与弟弟同卧同起。收养守寡的妹妹,抚养孤儿侄子,都有恩义。他尤其喜欢奖掖后辈,只要有合乎自己心意的人,便不断替他传播声誉。先生娶陈氏,生子名云鸿,任昆山县阴阳训术,早年去世。庶子复,孙子履,都为郡学生。先生于正德四年八月二日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复和履办理丧事,于壬申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葬在相城西牒字圩的原野。先生著有《石田稿》《石田文抄》《石田咏史补》《忘客坐新闻》《沈氏交游录》若干卷。唯独他的诗已经在当时广泛流传。文征明说:“石田的名声,世上没有人不知道,真正深知他的又有谁呢?应该没有谁比得上吴文定公。”等到吴文定公阐明他的幽潜之德并为他墓中作铭时,唯有吴公在此事上得到我的赞同。铭文说:有的人地位尊贵,却吝惜接受这种尊贵;有的人夺取官秩,却以拥有的一切自夸。比较这两种人,我又该取哪一种呢?唉,石翁采撷众多被遗弃的事物,发而为浑厚铿锵的文章,震惊一世。那些显荣而庸碌的人,最终都这样磨灭。相城的废墟上,湖水潺潺流淌。唉!我对这个人的怀念多么遥远而深长啊。亡妹故叶元在室人墓志铭 先少傅所生的子女共有六人,其中先夫人所生的有四人:长子铭,次子鏊,三子铨,以及嫁给南濠叶氏的妹妹。王氏世代居住在太湖东面的洞庭山,先少傅曾任襄阳光化县知县,多次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先夫人起初封为孺人,多次追赠一品夫人。我在内阁任职,参与听闻政事。叶氏的祖先因囤积货物而致富,元在的祖父名嘉善,父亲名文实,都隐居在吴地的市门之间,却有德行义举,实际上由此开始兴旺家业。叶氏的祖先也居住在洞庭山,元在小时候因聪颖敏捷而闻名,所以妹妹嫁给了叶家。她生有一个儿子,名森;孙子二人,孙女一人。我的妹妹曾在光化侍奉先少傅,等我从朝廷归来,她按时前来问安,神情愉快。人们说我妹妹出身富贵,却看不出她有骄矜之态。叶氏原来是南濠的富家,尤其以华丽互相夸耀;妹妹居住其中,却看不出她奢侈,对贫困寒苦者施舍救济,也看不出她吝啬。在家侍奉父母很恭敬,把这种态度推广到侍奉公婆,显出肃穆和谐的美德;对兄弟和睦相处,把这种态度推广到对待姻亲,形成亲善和睦的行为。她性情又开朗聪敏,通晓事务,治理内务、应对外事,没有不合宜的。因此当时许多大家族逐渐衰落,唯独森能够使他的家业持续不衰。我的妹妹平素没有疾病,我本以为她会长寿,却忽然患病不起,实在是正德辛未年五月十七日。唉!衰败的家门灾祸接连不断,悲痛惨酷相继缠绕。前年我哭悼元在,如今妹妹又接着去世,而且年龄都止于五十岁,这难道不可悲吗!这也许就是命运吧!森于癸酉年三月二十八日奉柩葬在横山西仓坞,附葬于元在的墓地。铭文说:温柔端庄,这是妹妹的美好品德;嫁入叶氏宗族,辅佐祭祀祖先;内外都归于贤德,应当长享寿康;忽然陨落辞世,唉,这是多么令人悲伤啊!乡贡进士吴文之母万氏墓志铭》正德丙子年春三月丁酉日,孝子文之奉母亲万氏的灵柩,葬在洞庭西金山的陈岭。万氏名龄,祖父名金,父亲名文,都没有做官。儿子一人,就是文之;女儿二人,女婿陆完卜;孙子金绛。她生于景泰甲戌年,卒于正德癸酉年七月四日,享年六十岁。临近下葬时,有人为她写墓志,文辞说:“东洞庭的东面,有一座山峰虽小却娟秀,叫西金。吴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是山中的大姓。有一位名叫侃的人,是万氏所嫁的丈夫。他们能够同心协力,勤劳持家。万氏性情柔顺娴雅,通晓世间事务,竭力守持门户;婚丧庆吊、宾客祭祀的丰俭,都处理得合宜。下至米盐等细碎事务、鸡豚饲养和种植,也没有不适宜的。她性情慈爱宽厚,有时行礼没有得到回报,便说:‘难道是我自己还有做得不够的地方吗?’在市场上买东西,她常常多给钱,说:‘难道是有人没有得到应有的价格吗?’她曾撕毁债券,使贫困者获得产业;又买棺材安葬死者,人们因此归称她仁厚。她能够通晓《孝经》的大义,又能把这种孝道推广到孝敬婆母葛氏。葛氏常常在人前称赞她。母亲周氏守寡五十多年,享高寿而终;万氏哭得过于悲哀,不吃酒肉。儿子劝她,她不听,最终因哀毁而死。”

人以是归其孝。于戏,其必将有后乎?文之才性絶人,年二十,擢应天解试髙等,声振逺迩,功名可俯拾。忽以疾沮,疾愈且北上,又以服沮。天固迟之,以充其受,大其发乎?防将赫焉名于天下。有恩自天贲于兹阡。嗟山之人,毋或坏旃。」

震泽集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巻三十      明 王鏊 撰志铭皇甫成之墓志铭鄱阳丘公之知吾苏也,尝妙选吴下文士,得四人,与其弟霖游。四人者,长洲皇甫成之,昆山朱天昭,吴门徐廷芸,洞庭王鏊济之也。丘公好文学,知人下士,四人者亦乐其相得,日相游从,讲说相观相励。明年乙未,鏊及第入翰林。其后天昭登进士,授监察御史,廷芸亦荐于乡,独君八试应天皆不第。▯治戊申,有司贡入太学,则病不能行矣。明年四月二十四日卒于家,又明年十二月十三日祔葬于邑之尹山乡。其子録讣于鏊,发书哭之恸,已乃曰:“吾知君者固宜録,则为志其墓。”曰:“君讳信,字成之,皇甫姓。少负竒气,议论伟然。为文章援笔数千言立就,作诗有警语,尤工书法,工拙肥瘦能随人意。鏊尝作诗未得书,君代书之。他日示鏊,鏊不能辨也。行师赵文敏,楷师张即之,以上逼于顔鲁公,瓌伟峭劲,求者日填戸。吴中公府学校斋坊多出其手。鏊尝评其书云:‘竒峯矗起,枯松倒生。’尝患卞急,以问于鏊,鏊为二语答之曰:‘静以胜躁,理以胜忿。’君曰:‘我知之矣。’扁其室曰‘韦庵’。自是含垢以忍,其从善如此。虽屡困塲屋而气不衰,与朋友交,剧饮歌呼,不见厓岸,赴义如嗜欲。治生教子,皆有程度。父病彻夜侍汤药不懈,居丧哀毁甚,言及輙流涕,终丧亦然,终其身无不然。皇甫氏世家真定,自宋南渡来居长洲之孔圣里。曾祖讳均,祖讳璵,考讳通,其世系详见鏊所撰其先处士墓志。配彭氏,子三:金録、铚、孙三:淞、浤、冲。録为郡庠生,未冠已负才名,人谓君有后矣。君年十三则为巡按御史眉山欧君所竒。今冢宰三原王公之巡抚吾苏也,日召与语,亟对众称其才。前广信太守淮阳金君见其文曰:‘珠玑金玉,莫可城量。’故两广巡抚右都御史韩公亦曰:‘皇甫子卿云,甘雨也。’卒时年四十六。铭曰:八战于蓻,辄北以踬。千里之足,嗟不一试!踬且复起,君寔有子。君墓吾铭,以是慰耳。南京刑部郎中、应天府丞、中宪大夫张君墓志铭。昔宋之南迁也,南轩张先生敬夫有子留松之上海,上海之张其称葢久。元世有讳楷者,仕为总督海运提举,提举生达之,仍督海运,生二子,询国初举贤良,知贵溪县;谔仕至陜西佥事,生复古,通《左氏春秋》,海寜教谕,教谕生述,亦通《春秋》,攻古文词,是生南京刑部郎中,诏寔。惟君之考,君讳黼,字【阙】少承家学。嵗甲午,占应天乡试;丁未登进士,授南京刑部主事,进员外郎,又进郎中。▯治十一年,上疏乞致仕,上嘉其恬退,进应天府丞,致仕居林下。值今上上两宫徽号,进阶三品。子鸣凤以御史考最,加中宪大夫。年七十【阙】以【阙】年【阙】月【阙】日卒。君始为刑曹,恂恂儒者也,一旦舍所业而事城旦,书人且谓将不胜,而君若素习然,虽老法家无以过之。民有里妪讼其子不孝者,君引其子责曰:“是非汝所由生耶?”语其母曰:“是非汝所生耶?胡为乃尔?”反覆开譬以人伦之义,皆感悔泣去。龙江张谦武断豪猾,持吏短长,吏莫敢问,君寘之法,龙江人驩哗相庆。嵗丙辰,鸣凤登进士,君喜曰:“人言刑官无后,吾尝惧焉。”讯鞫每以恕求之,曰:“庶免乎此其徴矣。”及鸣凤官南台,旦暮定省,乐也。君一日出郊,鸣凤自郊归,值之,遽下马立道,周辈类御史疾驰去,君乃叹曰:“吾老矣,安得复与儿子辈争衡哉?”自是有去志。未几,逆瑾柄国,孥戮天下士,君独超然不预,人尤髙之。君性澹泊敦厚,不事表襮,处兄弟宗族朋友,罔不以义,下至臧获亦得其懽心,然人有过则面折之。人知其非茍然者。未第时,尝梦人语之曰:“汝名先状元。”觉而思曰:“吾其殆乎?”第岂有登状元先者?及防试榜出,名在十五,而铅山费宏十六,是年宏廷试第一,始大神之。其幼也,尝梦神示府丞字,莫测,及致仕而有府丞之命,人生得丧,其果有前定者耶?娶尹氏,封恭人,继瞿氏。封恭人子,男二:鸣凤尹出,鸣鹤瞿出。鸣凤于逆瑾时,以言获谴,罢归。五年,瑾败,始迁湖广按察佥事,又进沅辰兵备副使。以丁丑十二月葬某处。予考丁未防试,得君丙辰,又得鸣凤。鸣凤因是逺渉太湖,来请铭。铭曰:谁谓刑官而多无后?惟允惟明,福流斯厚。世方竞趋,独屏幽居。不赢其祉,施于孙子。故河南监察御史程君墓志铭

译人们因此归称她孝顺。唉,像这样的人一定会有后代吧?文之的才性超过常人,二十岁时考中应天解试高等,声名震动远近,功名似乎可以俯拾即得。忽然因疾病受到阻碍,病愈后将要北上,又因服丧受阻。上天本来是要暂且延迟他,以充实他的承受能力、使他的才华更充分地发挥吗?将来一定会在天下显赫扬名。上天的恩德将光耀在这座墓道上。唉,山中的人啊,不要有人毁坏它。《震泽集》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三十 明王鏊撰 志铭 皇甫成之墓志铭 鄱阳丘公任苏州知府时,曾精心选取吴地下士人,选得四人,与他的弟弟丘霖交游。这四人是:长洲皇甫成之、昆山朱天昭、吴门徐廷芸、洞庭王鏊济之。丘公喜爱文学,善于识人而礼贤下士;四人也乐于与他意气相投,天天往来游处,讲论学问,互相观摩,互相勉励。第二年乙未,王鏊考中进士,入翰林院。后来朱天昭考中进士,授任监察御史;徐廷芸也在乡试中被推荐,唯独您八次参加应天乡试都没有考中。弘治戊申年,有关部门把您贡入太学,但您已经病得不能前往。第二年四月二十四日,您在家中去世;又过一年十二月十三日,附葬于本县尹山乡。您的儿子把讣告送给我,我拆信痛哭了一场,随后说:“我本来就应当记录我所了解的您,那么就为您的墓写一篇志文。”我说:您的名讳是信,字成之,姓皇甫。年轻时胸怀奇气,议论宏伟。写文章提笔就能数千言一气呵成,作诗常有警策的语句,尤其精于书法;字体的工拙、肥瘦都能随人意而变化。我曾写成一首诗却没有抄写,您代我书写。后来把它给我看,我竟不能辨认出不是我的笔迹。您的行书取法赵文敏,楷书取法张即之,更进一步接近颜鲁公,字体瑰伟峭劲,求您书写的人每天都挤满门户。吴中官府、学校的斋舍和坊额,大多出自您的手笔。我曾评论您的书法说:‘像奇异的山峰高高耸立,又像枯松倒着生长。’您曾苦恼性情急躁,向我询问,我用两句话回答您:‘以安静战胜急躁,以理性战胜愤怒。’您说:‘我明白了。’于是把自己的书斋题为‘韦庵’。从此您含容忍辱,能够这样听从善言。虽然屡次困顿于科场,志气却没有衰退;与朋友交往,纵情饮酒,高声歌唱,不拘形迹;遇到合乎义理的事情,就像嗜好欲望一样急切地去做。治理生计、教育子女,都有一定的尺度。父亲生病时,您彻夜侍奉汤药,从不懈怠;居丧时哀痛毁伤得很厉害,一提起父亲就流泪,服丧期满仍然如此,直到终身没有改变。皇甫氏世代居住在真定,自宋室南渡以来迁居长洲孔圣里。曾祖名均,祖父名璵,父亲名通;他们的世系,详见我为其先祖处士所撰的墓志。配偶彭氏。儿子三人:金、録、铚;孙子三人:淞、浤、冲。金録是郡学学生,还未成年便已经以才华闻名,人们说您必有后继。您十三岁时,就被巡按御史眉山欧君认为奇才。如今冢宰三原王公巡抚吴地,每天召您谈话,常常当众称赞您的才华。前广信太守淮阳金君读到您的文章说:‘如珠玑金玉,无法估量。’ 从前任两广巡抚、右都御史的韩公也说:‘皇甫子卿像甘雨一样。’您去世时年四十六岁。铭文说:八次参加科举考试,总是失败受挫。千里马般的才能,令人叹息,竟没有得到一次施展的机会!虽屡遭挫折却又重新奋起,您实在有后继之人。为您铭刻墓志,也只能借此稍作安慰罢了。南京刑部郎中、应天府丞、中宪大夫张君墓志铭。从前宋朝南迁时,南轩张先生敬夫有一支子孙留居松江上海,上海的张氏以此著称,大概已经很久了。元代有名楷的人,任总督海运提举;提举生达之,继续负责海运;生有二子,询在明初被举为贤良,任贵溪县知县;谔仕至陕西佥事,生复古,通晓《左氏春秋》,任海宁教谕;教谕生述,也通晓《春秋》,研习古文辞,由此生下南京刑部郎中张诏。张君的父亲就是张诏。张君名黼,字【阙】,从小继承家学。甲午年考中应天乡试,丁未年考中进士,授南京刑部主事,升员外郎,又升郎中。弘治十一年上疏请求退休,皇上赞许他淡泊退让,升任应天府丞,退休居住在乡林之间。适逢当今皇帝为两宫上徽号,进阶三品。儿子鸣凤因任御史时考核成绩最好,加授中宪大夫。张君七十岁【阙】,于【阙】年【阙】月【阙】日去世。张君起初任刑部官员时,是一位恭谨的儒者;有一天舍弃原来的学业而处理刑狱事务,书吏和人们都认为他将不能胜任,但张君却像平素做惯了一样,即使老练的法律官吏也无法超过他。有一位乡里的老妇人控告儿子不孝,张君叫来她的儿子责问说:‘这不是生养你的母亲吗?’ 他对母亲说:“这不是你亲生的孩子吗?为什么竟会这样?”反复开导她,以人伦大义晓谕,众人都感动悔悟,哭泣着离去。龙江人张谦武断而强横奸猾,掌握属吏的短处和命运,属吏没有谁敢过问。君依法惩治了他,龙江人欢呼喧闹,互相庆贺。丙辰年,鸣凤考中进士,君高兴地说:“人们都说掌刑狱的官员没有后代,我一向很害怕这件事。”审讯案件时,他总是从宽恕方面设法处理,说:“或许可以免除这种说法的验证了。”后来鸣凤任南台官员,早晚来省视父亲,君十分欣慰。有一天君出城郊游,鸣凤从郊外回来,正好遇见他,立即下马站在路旁。周围的人大多像御史一样骑马疾驰而去,君于是叹息说:“我老了,哪里还能再同儿辈争高下呢?”从此便有了辞官的想法。不久,逆臣刘瑾掌握国政,天下士大夫都遭到逮捕杀戮,唯独君超然置身事外,没有受到牵连,人们更加敬重他。君性情淡泊敦厚,不事张扬;对待兄弟、宗族、朋友,无不以义相处,下至奴仆也都能得到他的欢心;但有人犯错,他便当面斥责。人们知道他的责备并非轻率。未中进士时,他曾梦见有人对他说:“你的名字在状元之前。”醒来后想道:“我大概危险了吧?”哪里有先于状元登第的人呢?等到会试榜公布,君名列第十五,铅山人费宏列第十六;这一年费宏殿试第一,这才大为惊异于梦境。他年幼时,曾梦见神灵向他显示“府丞”二字,无法测知其中含义;等到他退休后,果然有任府丞的诏命。人生的得失,难道果真有预先注定的吗?他娶尹氏,封为恭人;续娶瞿氏,也封为恭人。恭人所生的儿子有两个:鸣凤是尹氏所生,鸣鹤是瞿氏所生。鸣凤在逆臣刘瑾当权时,因进言获罪,被罢官归乡。五年后,刘瑾败亡,他才升任湖广按察佥事,又进为沅辰兵备副使。于丁丑年十二月葬在某处。我考察丁未年会试时,录取了君;丙辰年又录取了鸣凤。鸣凤因此远涉太湖,来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故河南监察御史程君墓志铭

孝宗皇帝御天下,忧悯元元,体貎大臣,而于台谏尤所优假,于是言官多得尽言。而言之得体,剀切而可惮,婉曲而可思,明白而可以感动人主者,亦无几人。若休寜程君,良用其所谓得进言之体者也。君讳材,初以进士授闽之汀州府推官。汀俗故号顽犷,君至方毅明察,一时狱讼不之守而之推。守以是嗛之。巡按御史胡华入守言,每含怒以待。有因法当流,胡欲寘之死,君据法以诤。胡曰:「我不知法耶?」胡怒益甚,君辨不已。久之,胡忽自悟曰:「推官言是也,不然几误杀一人。」后有大狱,必召君议。巡郡必挟君以往,文事武备悉以委之,且举君为八闽循吏之首。召授河南道监察御史,即上疏劾大臣贪耄者二人。时长宪者谓试御史不得遽言事,不与实授,君亦不顾曰:「试御史独非言官耶?」防考京职,给事中吴蕣、王葢被黜。二人葢尝劾冡宰马公者,君遂上疏言:「大臣,天子之腹心;言官,天子之耳目。任腹心而废耳目,可乎?」愿留蕣葢黜臣等之缄黙者。未几,又疏九库出纳之弊,蠧政为刬。甲子秋,始实授御史,往福建清戎伍。至天津,值中贵进时鲜者,暴横不法,上疏劾之,因请上节贡赋以安民生。至淮安,又上宏大纲举万目以隆治体,任将帅以重边防,谨谥议以昭公道,累数千言。今上初政,又上十事:一曰君心,万事之本,圣学进修之本,朝廷四方之本,部院诸司之本,衣食生民之本,礼乐教化之本,贤才致治之本,听纳求諌之本,将帅攻守之本,内治外攘之本。所歴地方灾伤,又上奏曰:「陛下登极之初,灾异数见,愿反身修徳,信用忠贤,自宫闱以及百执事,皆禁絶奢侈与逸游戏玩之具,与夫不正之人、无益之事、可缓之赋,一切罢去,皆人所难言者。」又尝荐人才,如王纶可尚御药,许进宜本兵柄,陆完之勤廉,林俊之养素自重,陈茂烈、张诩、夏鍭、潘府。之恬退后,多为名士。君自以裔出于程,而生于新安,故一意程朱之学。尝曰:“今世人才之不逮古者,科目害之也。”朝廷设科以取士,士由科目以进身,岂利禄之谓哉?所至辄引诸生以讲明性理之学,虽簿书樷遝,而手不释巻。居大父母丧,不用僧尼道士,至今家以为法。时巡按缺员,君兼领其事,又兼查理文巻、军器诸务。填委君殚精竭虑,遂以忧劳成疾。疾革,召所属语之曰:“吾为言官,不能举其职,死有余媿。死之日,其勿敛赙赗,以重吾罪。古者冠带不送死,其为吾易深衣以殓。”时有族叔在浙西,求一诀。君曰:“为谢吾叔察院,岂私见所耶?”叔大哭而去。时正德丙寅九月十七日也,年止四十有一。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某处。君娶方氏,子男二:曰黙,曰然。程之先出自周伯休父,世望广平,而新安有程,自元谭公始。公七世祖元三公,自槐塘出继大呈。材五世祖诚公,由大呈定居岑山,今为岑山人。大父示瑞考祚。君修髯伟仪观,抱负落落不凡,与张芝、戴铣为友,砥砺以名节,必欲追古人及之,不肯随世碌碌以就功名。官内台一年,所上十余疏,疏皆当今急务,非掇拾细故以塞责,亦不为矫讦以求名。惜中道忽踠然,迹其所树立,亦足襮白于天下。虽不至公卿,未为不遇也。假而位至卿相,终老黙黙以去,视今所得何如哉?君之葬十有【阙】年,其子然举应天乡试髙等,始以状来泣请铭曰:“先君累不第,公考应天则在选,癸丑复不第,公考防试则又在选,岂生能知之,死不能表之乎?”冡宰陆公又以书来曰:“程君属纩忍死以嘱完曰:‘必得公铭’,此言不可忘也。”余不能辞。铭曰:我思古人,伊汉之谊,筞懐治安,志实经济。遇君之明,卒乃不试。唯光与禹,三事周旋,为国耆耉,一辞莫宜。校是二者,孰夭孰延?于乎,良用可以无怨。明故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公墓志铭。正德乙亥正月二十九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公卒于家。讣闻,上命有司治葬事。丁丑三月某日,葬尧峯山之先茔。友人大学士王某刻其碑曰:「公讳源,字仲山,世家吴长洲尹山之▯泾。祖孝质,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考谅初,封工部都水主事,赠武选郎中,加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公少则好学,工文,有名吴下。成化乙酉,占南畿乡荐。乙未登进士第,授工部都水主事,理徂徕等处泉源。改兵部武库司主事,歴职方员外郎,武选郎中,广东布政司左叅政,浙江右布政,湖广左布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初,武选最号剧司,公至洗心自誓,一意奉公,权贵请嘱,戒门者一切勿通,而籍其姓名,若将行罚者,嘱贿遂絶。时天下武功爵几二十万,坐耗天下絶嗣者以疎逺袭,公奏宗派许袭,傍支者一切罢之,大革冗滥旧例。

译孝宗皇帝治理天下,忧虑怜悯百姓,礼敬大臣,尤其优待台谏官员,因此言官大多能够尽情进言。然而,进言得体、切中要害而令人敬畏,委婉曲折而值得思考,明白晓畅而足以感动君主的人,也没有几个。像休宁程君,确实深得所谓进言的体要。君名材,最初以进士身份授任福建汀州府推官。汀州风俗向来被称为顽劣强悍,君到任后刚正明察,一时之间,案件诉讼不再找知府而都来找推官。知府因此嫉恨他。巡按御史胡华到任,知府向他诉说,胡华每每含怒相待。有一人依法应当流放,胡华想置他于死地,君据法据理争辩。胡华说:“难道我不知道法律吗?”胡华更加愤怒,君仍不停地辩说。过了很久,胡华忽然醒悟说:“推官说得对,否则我几乎误杀了一个人。”后来遇有重大案件,胡华一定召君商议;巡行郡县,也一定带君同行。文书政务和军事防备全都交给他办理,并且推举君为八闽循吏之首。朝廷征召他授任河南道监察御史,他立即上疏弹劾两名贪婪衰朽的大臣。当时掌管考核御史的人说,试任御史不能立即进言论事,不给他实授;君也不顾虑,说:“试任御史难道就不是言官吗?”考核京官时,给事中吴蕣、王盖被黜退。这两人曾经弹劾过冢宰马公,君于是上疏说:“大臣,是天子的腹心;言官,是天子的耳目。任用腹心却废弃耳目,可以吗?”希望留下吴蕣、王盖,罢黜那些使臣下缄默不言的人。不久,他又上疏揭露九库出纳的弊端,铲除了侵蚀政务的弊害。甲子年秋,才正式授任御史,前往福建清理军籍。到天津时,遇到宦官进献时鲜果品,那宦官横暴违法,君上疏弹劾他,并借机请求节制贡赋,以安定百姓生活。到淮安时,又上疏论述宏举纲领、统摄万目以使治体隆盛,任用将帅以加强边防,慎重议定谥号以彰明公道,累计数千字。当今皇帝初理政务时,他又上疏陈说十件事:第一是君心,这是万事的根本,是圣学进修的根本,是朝廷治理四方的根本,是各部院司的根本,是百姓衣食的根本,是礼乐教化的根本,是任用贤才、达到治理的根本,是听取进言、寻求谏诤的根本,是将帅攻守的根本,是内治外攘的根本。他所经过的地方发生灾害,又上奏说:“陛下登基之初,灾异多次出现,希望反省自身、修养德行,信任任用忠臣贤士;从宫闱直到百官,都禁止断绝奢侈、安逸、游乐、玩赏之物,以及不正派的人、没有益处的事和可以缓征的赋税,一概废除。这些都是人们难以进言的事情。” 他还曾经推荐人才,如认为王纶可以任尚御药,许进适合掌握兵权,陆完勤劳廉洁,林俊守养素志而自重,以及陈茂烈、张诩、夏鍭、潘府。他们后来多成为名士。君自认为出自程氏后裔,又生长于新安,因此专心学习程朱之学。他曾说:“当今世人才不及古人,是科举制度害了他们。”朝廷设置科目来选取士人,士人凭科目晋身,难道只是为了利禄吗?他所到之处总是召集诸生,讲明性理之学;即使文书堆积,也手不释卷。居祖父母丧时,不使用僧尼道士,至今家人仍把这作为家法。当时巡按御史缺员,君兼管其事,又兼查核整理文卷、军器等事务。事务堆积如山,君殚精竭虑,终于因忧劳成疾。病重时,他召集属下对他们说:“我作为言官,不能尽到自己的职责,死后仍有余愧。我死的那天,不要收取赙赗,以免加重我的罪过。古人不穿着冠带送死,你们替我换上深衣入殓。”当时有一位族叔在浙西,来求诀别。君说:“替我感谢叔父察院,难道是为了私下相见吗?”族叔大哭着离去。那时正是正德丙寅年九月十七日,君年仅四十一岁。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处。君娶方氏,儿子两个:一名默,一名然。程氏的先祖出自周伯休父,世代以广平为郡望;新安的程氏,则从元谭公开始。元三公是君的七世祖,从槐塘出继到大呈。材公的五世祖诚公,从大呈迁居岑山,今为岑山人。祖父为示瑞,父亲为祚。君留着修长的胡须,仪表魁伟,胸怀抱负,洒脱不凡;与张芝、戴铣为友,以名节相互砥砺,必定要追赶古人,不肯随世俗庸庸碌碌地求取功名。在内台任职一年,所上十多道奏疏,都是当今的紧急事务,不是拾取琐碎旧事来敷衍塞责,也不是故意攻讦以求取声名。可惜中途忽然病倒;考察他所建立的事业,也足以在天下彰显。即使没有做到公卿,也不能说没有得到际遇。假如他官位到了卿相,最终默默老去,所得到的又能和今天相比吗?君下葬已经十有【缺】年,他的儿子然考中应天乡试高等,才拿着行状来哭泣请求撰铭说:“先父多次没有考中,您考察应天乡试时,他正在录取之列;癸丑年又未考中,您考察会试时,他又在录取之列。难道活着时能够知道,死后反而不能彰显吗?”冢宰陆公又写信来说:“程君临终时忍住气息,嘱咐我说:‘一定要得到您的墓志铭。’这句话不能忘记。” 我不能推辞。铭文说:我追想古人,那是汉代的贾谊,胸怀治国安民之策,志在经世济民。遇到像您这样明察的君主,最终却没有得到施展。只有傅说和大禹,三公之事周旋办理,成为国家的老臣,一旦辞去职务便没有什么比他们更合宜的了。把这两种情况比较起来,谁是早夭,谁是长寿?唉,实在可以因此无所怨恨了。为明朝已故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公撰写的墓志铭。正德乙亥年正月二十九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公在家中去世。讣告传来,皇上下令有关部门办理安葬之事。丁丑年三月某日,葬于尧峰山祖先墓地。友人大学士王某为他刻碑说:“公名源,字仲山,世代居住在吴地长洲县尹山的瓜泾。祖父孝质,追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父亲谅初,封工部都水主事,追赠武选郎中,加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公年轻时喜好学习,擅长文章,在吴地下很有名。成化乙酉年,考中南畿乡试。乙未年考中进士,授工部都水主事,治理徂徕等地的泉源。改任兵部武库司主事,历任职方司员外郎、武选郎中、广东布政司左参政、浙江右布政、湖广左布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起初,武选司最被称为繁剧的部门,公到任后洗心自誓,一心奉公;权贵来请托,便告诫守门人一概不许放入,并登记他们的姓名,仿佛将要治罪,于是请托行贿之事遂绝。当时天下武功爵将近二十万人,因疏远支派承袭而耗费天下财力、造成后嗣断绝,公上奏准许宗派承袭,旁支一概废止,大力革除冗滥的旧例。”

以罪亡者落职,公谓罪有轻重,以笞杖而革其职不已甚乎?人又乐其寛大。司马马公甚委重之。广东▯云桂猺獞,公督粮水陆并进,触瘴疠深入,师以克济。山东嵗饥,公与刑部何侍郎分行赈济,割临清仓米八万有竒,以补嵗漕之数。明年徴偿,公奏民頼拯给稍苏,而又遽征之,何殊弗给?诏免。与民泾王就封于沂,以水涸将由陆之国,民为骚动,公檄所司姑缓之,亟发卒濬河水,旋至坦然之国,公私无扰。公凡三莅塲屋,浙藩拆巻多儒士,御史意欲有所前却,公曰:「科塲所取者文,即通榜儒士,何伤?」山东敛银将于鹿鸣宴赆士,公曰:「方筮仕而示以利,非为政之体。」乃已。尝代祀岳镇东海,斋之夕应时澍雨,阙里文庙成,有白金文绮之赐。累疏乞致仕,诏驰驿以归。公温粹寛仁,人称长者,而临事执守坚定,虽当官莅政,未尝一日去书不观。文章博雅,尤喜为诗,力去近世尖新之习,书有米家父子风。配朱氏封。」安人赠宜人,加赠淑人。子男三:栥,例授苏州卫指挥同知,先卒。棠,国子生;防,郡庠生。女三。孙男三。勲烈,熊。曽孙一。余与公交四十余年。公弟南昌经府澄状公行,来请铭。铭曰:端粹温文,以富厥有施于有政,亦既克守,毁或求全,非我所取。铭于山阿,噫,奈公何!嘉议大夫、南京工部右侍郎沈公墓志铭。宜兴沈氏,其先盖出梁隠侯约之后,世家吴兴。曽祖源泽,元季避仇来居宜兴之黄渎。洪武中举遗才,拜代州同知。祖徳荣,考养以公贵,赠通议大夫。公天顺已卯占应天乡荐,庚辰登进士第,授南京户部主事,歴员外郎、郎中。陜西布政司防议,福建防议防政,广西、江西左右布政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遂进南京工部右侍郎,乞致仕,家居十余年,年七十一卒,▯大潮山。公在陜分守商洛,流逋新归者,诏复三年,而有司征役如故,公劾其罪,募工甓其城,免屡筑之患。福建银鑛所司有额外之赋,公案之,落职。御史欲翻案出之,公执不可,御史卒从之。广西镇守刻戍粮,众聚羣噪,扣官署,燔民舎,抚之不听,公命土兵擒杀十余人乃定。当是时,微公几为乱。琉球使入贡,窃尚方禁工,纵淫媟夷人,易变,所过莫敢问涉。江西境,公曰:“若纵之归,得无为外夷笑乎?”以计擒之。郧阳七府诸司皆创建,吏缘为奸,公至则黜赃吏三四辈。民无田者,听开垦荒埜,仍复其租三年,得熟田数千顷。访校官有学行者,令诸生相从讲学,教军士采材木、陶瓴甓,甓其城十二里,辟城南教塲,悉树以柳,以时演武其间,至今万柳成隂。郧人饮于江,以故多瘿疾,公始命凿十井于城中,且造浮桥以通樊城,免风涛之患。以均州泰和宫观香银籴谷赈饥,有司至今遵行之。其在湖广,奏定各藩府嵗禄,又验丁粮多寡定徭役轻重。长沙、武岳诸郡逋负至二百余万,有司征求百方,民终不能输。公奏宜命官检实,有所解纵,庶民得沾恩而官事亦办,诏即委公蠲民五十余万,折征余万,官民两利焉。湖南宣抚、宣慰诸司交恶,或请兵▯之,公言:“蛮夷相攻,不可以疲中国。”其后诸夷亦自解兵。平汉镇逺地边贵州而悬属湖广,所司奏欲割属贵州为便,公言:“犬牙相制,自祖宗深意,岂可轻变。”唯征调词讼,则属之贵。南京嵗治宫室、城池、战船、上供器用,动以万计。大氐奸人干没其间,费钜而工窳。公性善防计,躬自物色,品节多寡,日月省试。又谨仓库出纳之数,诸小无所容其奸。兴讹造谤,公知事不可为,遂求去矣。初,公为员外监仓、监税,亦以严察羣小不便。侍郎章纶入浮议,因考察劾公,物议纷然。时叶文庄公为吏侍,上命与都给事毛宏同莅之,乃白公之直。前任怨,自小官则然矣。公孝弟清修好学,予尝评其诗有魏晋风,楷书得鲁公笔意。往年至宜兴,公约予游张公善巻二洞,又至太潮山,则已自茔冡圹营域、飨祀堂室、池沼桥梁、碑亭绰楔,秩然严整。余曰:“迹公治行,即不讳朝廷当命官治,何预为?”公曰:“生无功于国,死敢烦官家。”即是,亦可知其贤矣。初娶某氏,继某氏,皆封【阙】人。子男二,某某。铭曰:抑抑沈侯,润泽而防,自为郎官,所至则发。四临大藩,御史中丞,南少司空,名位俱登。古亦有言:“清而容物,吾岂不容?”耻是呫嗫,超然出之。道不我欺。峩峩太潮公,手所治,千秋万年,尚安在兹?故中宪大夫知温州府事文公继室吴安人墓志铭。

译对于因犯罪而逃亡的人,旧例要削去官职,公认为罪有轻重,若只因笞杖之罪便革去官职,岂不是太过分了吗?人们又都称赞他的宽大。司马马公十分器重他。广东征讨云、桂地区的猺獞时,公督运粮草,水陆并进,冒着瘴疠深入,军队因此得以成功。山东年年饥荒,公与刑部何侍郎分头前往赈济,从临清仓拨出八万多石米,以补充当年漕粮的数额。第二年要求百姓偿还,公上奏说,百姓依靠赈济才稍稍复苏,却又立即征收,和不给他们粮食有什么区别?诏令免除。沂王到沂州就封,因水道干涸将要改走陆路,百姓骚动,公发文令主管部门暂且缓办,又立即派士卒疏浚河道,沂王很快顺利到达封国,公私都没有受到扰乱。公共三次主持科场,浙江布政司拆阅试卷时多有儒士,御史想要有所抑扬进退,公说:“科场取士看的是文章,即使整榜都是儒士,又有什么妨害?”山东准备在鹿鸣宴上收银作为赠送士人的路费,公说:“士人刚开始做官,就给他看重利禄,不是治理政事的体统。”于是停止了这件事。他曾代替皇帝祭祀岳镇东海,斋戒的夜晚应时降下甘雨;阙里文庙落成,获得白金、文绮的赏赐。他多次上疏请求致仕,诏令用驿车送他回乡。公温和纯厚、宽仁,人们称他为长者;但遇到事情操守坚定,虽任官理政,也没有一天不读书。” 文章博雅,尤其喜欢作诗,极力摒弃近世尖刻新奇的习气,书法有米芾父子的风格。配偶朱氏,封为安人,追赠宜人,加赠淑人。儿子三个:栥,按例授苏州卫指挥同知,先去世;棠,国子生;防,郡庠生。女儿三个。孙子三个:勋烈、熊。曾孙一个。我和公相交四十多年。公的弟弟、南昌经府澄写了公的行状,来请我撰铭。铭文说:端庄纯粹而温文,以丰富的才德施用于政事,也已经能够坚守操持;诋毁或求全责备,都不是我所取的。把铭文刻在山旁,唉,对于公又能说什么呢!”},{ 嘉议大夫、南京工部右侍郎沈公的墓志铭。宜兴沈氏的先祖,大概是梁朝隠侯沈约的后裔,世代居住在吴兴。曾祖沈源泽在元朝末年为躲避仇人来到宜兴黄渎居住。洪武年间,他因被举荐为遗才,受任代州同知。祖父沈德荣因儿子沈养考中进士而获得恩典,被追赠为通议大夫。沈公在天顺己卯年考取应天乡试,庚辰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户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后来任陕西布政司参议、福建布政司参议、广西和江西左右布政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最终升任南京工部右侍郎。他请求退休,居家十多年,七十一岁去世,安葬在大潮山。沈公在陕西分守商洛时,对于流亡后新近归来的人,朝廷下诏免除三年赋役,但有关官府仍照旧征发徭役,沈公便弹劾他们的罪行;他又招募工匠用砖修筑城墙,使当地免除反复修筑的祸患。福建银矿所掌管的部门有额外征收的赋税,沈公查办此事,因此被罢免官职。御史想要翻案为他开脱,沈公坚持认为不可以,御史最终听从了他的意见。广西镇守官克扣戍卒粮饷,众人聚集喧闹,冲击官署,焚烧民宅;官府安抚他们也不听从,沈公命令土兵擒获并杀死十多人,事情才平定。当时如果没有沈公,几乎就要酿成叛乱。琉球使者入朝进贡时,私自盗取宫廷禁用的工艺品,放纵淫乱行为,欺凌夷人,随时可能发生变故,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人敢过问。到了江西境内,沈公说:“如果放任他们回去,岂不是要被外国人耻笑吗?”于是设法将他们擒获。郧阳七府的各部门都在兴建工程,官吏借机作奸,沈公到任后就罢黜了三四批贪赃的官吏。没有田地的百姓,允许他们开垦荒地,并仍然免除三年的租税,因此获得了数千顷成熟田地。沈公访察有学问和品行的教官,命令诸生跟随他们讲学;又教军士采伐木材、烧制瓦砖,用砖修筑了十二里城墙,并在城南开辟教场,全部栽种柳树,按时在那里演练武艺,到今天已经形成万柳成荫的景象。郧阳人饮用江水,因此多患瘿病,沈公开始命令在城中开凿十口井,又修造浮桥通往樊城,使百姓免受风浪之患。他用均州泰和宫的观香银买粮赈济饥民,有关官府直到现在仍遵照执行。在湖广任职时,他上奏确定各藩府的岁禄,又根据丁口和粮税的多少确定徭役的轻重。长沙、武岳等郡拖欠的赋税达到二百多万,有关官府想尽各种办法征收,百姓始终无法缴纳。沈公上奏说,应当命令官员核查实际情况,对其中一部分予以减免宽释,这样百姓可以得到恩惠,官府的事务也能办成。诏令立即委任沈公减免百姓五十多万,另有一万多折价征收,官民双方都得到好处。湖南宣抚、宣慰各部门彼此交恶,有人请求发兵讨伐他们,沈公说:“蛮夷之间互相攻打,不能因此使中原疲敝。” 后来各夷族也自行停止了用兵。平汉镇远地区邻近贵州,却悬属湖广,有关官府上奏说想把它划归贵州管辖,以便管理。沈公说:“使各地犬牙交错、互相制约,这是祖宗深远的用意,怎么可以轻易改变?只是征调和词讼之事,就归贵州办理。”南京每年修治宫室、城池、战船以及进贡所用器物,动辄以万计。大多有奸人从中侵吞,费用巨大而工程粗劣。沈公天性善于筹划财用,亲自查验物料,规定数量等级,每天都检查考核。他又谨慎核对仓库出入的数目,使各种细小的舞弊都没有容身之处。有人制造讹言、散布诽谤,沈公知道事情无法施行,便请求离职。当初沈公任员外郎,负责监管仓库和税务,也因为严厉查察群小而使他们感到不便。侍郎章纶听信浮议,借考察之机弹劾沈公,舆论一片纷乱。当时叶文庄公任吏部侍郎,皇上命他与都给事毛宏共同办理此事,才查明沈公确实正直。前任官员对他的怨恨,从他还是小官时就已经如此了。沈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清正自守,喜爱学习。我曾评论他的诗具有魏晋风格,楷书也有鲁公的笔意。往年我到宜兴,沈公约我游览张公善卷二洞;后来又到了太潮山,看到他已经自行营造好墓地、墓穴和墓域,以及祭祀厅堂、池塘水沼、桥梁、碑亭和绰楔,次序井然,严整完备。我说:“看沈公的政绩和品行,即使不忌讳死亡,朝廷将来也应当命令官府为他营治墓葬,何必预先这样做呢?” 沈公说:“活着没有功劳贡献给国家,死后哪里敢烦劳官府呢?”从这件事,也可以知道他的贤德了。沈公起初娶某氏,后来续娶某氏,两位都被封为【缺】人。儿子二人,名为某、某。铭文说:沉静谦抑的沈侯,施恩润物而又严守法度;自从担任郎官以来,所到之处都能有所作为。四次治理大藩,担任御史中丞,又任南京少司空,声名和官位一同提升。古人也曾说过:“清廉而能容纳万物,我难道不能容人吗?”以耻于那些琐屑絮叨的言语,便超然将它们排除。正道不会欺骗我。巍峨的太潮山啊,公亲手治理安排的一切,经过千秋万年,还能安然存在于这里吗?已故中宪大夫、主持温州府政务的文公继室吴安人的墓志铭。

▯治【阙】年中宪大夫知浙江温州府事文公卒于官返▯吴县梅村之原安人祁氏祔。后二十【阙】年为正徳己卯九月某日继室安人吴氏卒。其年十二月十有三日祔▯祁安人之右。初大夫之▯安人曰:「其为我穿穴冡傍,吾且从公于兹。」时未四十也。至是竟如其志。吴世吴人,安人考讳清仕,终永康县学教谕。母顾,独以二女居。大夫时知永嘉,丧其配祁安人,闻永康之季则贤也,乃委禽焉。安人通《孝经》《小学》,▯于礼度。时大夫诸子皆幼,安人煦濡抱负,察其燠寒饥饱痒疴,有若所生。虽诸子亦不知其非所生也。随官博平丞、南太仆总持内政,賔客祭祀之奉,下至米盐筐箧,巨细罔有遗漏,而内外之限尤严。大夫以是无内顾忧。乃官温州,单舸之任,比疾始迎安人以往。未几大夫不禄,诸子在吴,含敛殡奠皆合仪法。已则阖廨舍,约臧获辈无敢防出入,悉籍图史及官府簿书扃鐍以须其子之至。郡人归赗甚腆,子却之。安人曰:「是无忝乃父矣。」归官即谢膏沐,屏处一室,虽姻亲罕觌其面。大夫之子三:曰征静,征明,祁出也。以文学世其家。征明虽未第,名已彻海内。每秋试,主司以不得征明为歉,而征明未尝以不第为怼也。庻子室,孙男八,女三。呜呼!近世风俗之坏,俗有不堪説者,予甚伤焉。若安人者,独居十年,冰蘗之操,不磷不缁,可不谓贤乎!君子以是知大夫之教行于家也。铭曰:诗咏柏舟,志矢弗他。鸣鸠饲子,其爱无颇。我怀伊人,寜复有之?洵美安人,维其似之。梅原之封,于今有耀。噫嘻!末俗尚克是俲。亚中大夫云南按察司副使贺公墓志铭。云南按察副使贺公讳元忠,字泽民。其先自宋南渡,来家吴包山之阳。曽祖孟安,祖文昌,世有隠徳。考廉以易学魁应天解试,歴官【阙】江学训,福建按察知事,以刚直不能随时,告归授徒吴中。今吴中易学最盛,其渊源盖有自云。公得家学之秘,成化辛酉占解试高等,壬辰登进士,授行人司行人,擢江西道监察御史,巡视漕河河道,为通出按广西,风裁澟然,剔奸振滞,黜汚崇良,名声大振。当道者多才之,而亦有不悦者,乃除河南按察司佥事,以忧去,改佥云南按察司,抚夷勦宼,茂着勲绩。镇守黔国公巡抚巡按佥举,公资望不当,尚滞卑官,遂进按察副使,兵备金齿腾冲。时木邦孟养举兵相攻,累嵗不解,公躬冒岚瘴,谕以威徳,事且就绪,而固以疾乞归矣。帐下千人以金赆,不受,夷人为作却金亭,以旌其廉云。公归林下,凡二十四年。嵗乙丑,诏进亚中大夫。正徳丙子八月十日,以疾卒,春秋七十有八。其年十二月廿有六日▯山之西坞。配邹防人祔。子男六:泰,以进士歴官御史,直言被谪,叙迁南京刑部郎,晋郡庠生,艮渐巽孚。孙男二:安节,安世。公为人操执坚定,面目严冷。在道时独持宪纪,辈类御史抑首娖娖,不敢出一语。亲旧或有嘱,则厉声曰:“吾知有国法,不知有他。”他曰有言:“言事当有迹,则又厉声曰:‘御史以风闻言事,必竢发而后举,则焉用御史为?’”家居久矣,虽子弟不敢媟见。泰以御史按闽中还,侍立左右,惴惴如也。近世仕者多崇第宅,广田园,以侈相高,公少能以其家富,迄老所居狭隘卑陋,终不肯覆一瓦,増一廛,曰:“无为子孙累也。”冠服敝旧,饮馔菲薄,能甘之。虽宴享賔客,亦不肯随俗奢靡,值伎乐必望望然去之。出入坐一小航,人不知其尝有官也。于乎,其可谓笃于自信,不为流俗所变者耶?铭曰:去古逾逺,侈日滋,滔滔末俗,止者谁?嗟!允夫子矜独持,毅然不惑,行不随,后有考者,在于斯。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傅,文僖靳公墓志铭。

译弘治【缺】年间,中宪大夫、知浙江温州府事文公在任所去世,归葬于吴县梅村原野,安人祁氏附葬在旁。过了二十【缺】年,到了正德己卯年九月某日,文公的继室安人吴氏去世。这年十二月十三日,附葬在祁安人的右边。起初文公安葬祁安人时,安人说:“请在坟墓旁边为我挖一个墓穴,我将来也要跟随文公葬在这里。”当时她还不到四十岁。到了这时,她的愿望果然实现了。吴氏世代是吴地人,安人的父亲名清仕,最终担任永康县学教谕;母亲姓顾,独自带着两个女儿生活。文公当时任知永嘉,原配祁安人去世后,听说永康县令的女儿很贤德,于是送上聘礼迎娶她。安人通晓《孝经》《小学》,行为合乎礼法。那时文公的几个儿子都还年幼,安人抚爱、抱持、养育他们,留意他们的冷热、饥饱、瘙痒和疾病,就像对待亲生孩子一样;即使这些儿子也不知道自己不是她亲生的。她随文公任博平丞、南太仆时,负责总理家中事务,从宾客往来、祭祀供奉,下至米粮盐物、箱笼箧笥,无论大事小事都没有遗漏,而且内外界限尤其严格。文公因此没有家庭内顾之忧。后来文公到温州任职,只乘一条小船赴任,等到生病后才把安人接去。不久文公去世,几个儿子还在吴地,入殓、殡葬和祭奠都合乎礼仪。随后她关闭官署住所,约束奴仆们,谁也不敢私自出入;她把所有图书史籍以及官府文书账册全部登记造册、加锁封闭,等待她的儿子到来。郡中人送来的赗仪非常丰厚,儿子拒绝接受。安人说:“这样才没有辱没你的父亲。”回到官署后,她便辞谢脂粉沐浴之物,退居一室,即使姻亲也很少能见到她的面。文公有三个儿子:征静、征明,祁安人所生。三人都凭文学继承家业。征明虽然还没有考中科举,声名已经传遍天下。每逢秋试,主考官都因不能录取征明而感到遗憾,但征明从未因未中而怨恨。她有妾室,孙子八人,孙女三人。唉!近世风俗败坏,世俗中有些事情简直不堪言说,我对此十分痛心。像安人这样,独居十年,保持冰蘗般的操守,不因磨砺而改变,也不被污浊所染,难道不能称为贤德吗?君子由此知道,文公的教诲已经在家庭中实行了。铭文说:《诗经》歌咏柏舟,表明志向,誓不改嫁他人。斑鸠哺育自己的孩子,爱护没有偏私。我怀念这位夫人,哪里还能再找到这样的人?安人确实美好,她正与这些美德相似。梅村原野上的墓地,至今仍有光彩。唉!后世的风俗如果还能够效法她,那就好了。为亚中大夫、云南按察司副使贺公撰写的墓志铭。云南按察副使贺公名元忠,字泽民。他的先祖自宋朝南渡以后,来到吴地包山南面定居。曾祖孟安、祖父文昌,世代都有隐居守德的美名。父亲贺廉凭借《易》学在应天解试中名列第一,历任【缺】江学训、福建按察司知事;因为刚正不阿,不能迎合时势,便告老归乡,在吴中教授门徒。如今吴中《易》学最为兴盛,它的源流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贺公得到家学的精髓,成化辛酉年在解试中考取高等,壬辰年考中进士,授任行人司行人,升任江西道监察御史,巡视漕运河道;又出任通判,按察广西,风纪威严,铲除奸邪,振兴停滞的政务,罢黜贪污者,推崇贤良,声名大振。掌权者多认为他有才,但也有人不喜欢他,于是授任他为河南按察司佥事;因父母丧服离职,改任云南按察司佥事,安抚夷人、讨伐盗寇,建立了显著功勋。镇守黔国公、巡抚和巡按共同举荐他,但他的资历声望与职位不相称,仍然滞留在低级官职,于是升任按察副使,负责金齿、腾冲的军务。那时木邦与孟养出兵相攻,多年不能平息,贺公亲自冒着山间瘴气前往,以威势和恩德劝谕他们,事情将要办妥时,他却因疾病坚决请求归乡。帐下的一千人拿黄金作为赠行之资,他不肯接受,夷人为他修建却金亭,以表彰他的廉洁。” 公归隐林下,共二十四年。乙丑年,诏令晋升为亚中大夫。正德丙子年八月十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八岁。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葬在山西坞。配偶邹氏安人附葬。儿子六人:泰,以进士身份历任御史,因直言被贬;叙,升任南京刑部郎;晋,郡庠生;艮、渐、巽、孚。孙子两个:安节、安世。公为人操守坚定,面容严肃冷峻。在御史道任职时,独自坚持宪纲,同行的御史们都低头谨慎,不敢说一句话。亲友有时来请托,他便厉声说:“我只知道国家法令,不知道其他。”有时有人说,论事应当有确凿证据,他又厉声说:“御史根据传闻论事,非要等事情发生后才举发,那还要御史做什么?”他闲居家中很久,即使子弟也不敢轻慢地来见。泰以御史身份巡按闽中回来,侍立在左右,仍然战战兢兢。近世做官的人大多崇尚修建高宅、扩充田园,以奢侈相互攀比;公很少能使家产富裕,直到老年,居所仍狭窄低矮简陋,始终不肯多盖一片瓦、增加一间房,说:“不要给子孙增加负担。”冠服破旧,饮食简薄,他却能安然接受。即使宴请宾客,也不肯随俗奢靡;遇到歌舞伎乐,便远远离开。” 出入时只乘坐一叶小船,别人不知道他曾经做过官。唉!这可以说是坚定地相信自己的操守,不被流俗改变的人吗?铭文说:距离古代越来越远,奢侈一天天滋长;滚滚而来的末世风俗,还有谁能止住它?唉!只有先生确实能自持独守,刚毅而不迷惑,行为不随俗;后世有考察的人,就在这里看到了榜样。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赠太傅、谥文僖靳公墓志铭。

正徳庚辰八月七日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靳公卒未▯武宗南巡还师过镇江幸其第亲临其丧抚柩嗟悼者久之今上入继大统讣闻为辍朝一日谕祭者九赠太傅諡文僖遣进士朱纨治▯事其子懋仁卜以嘉靖元年二月二十五日葬公于其邑长山之原某于公为寮友又姻家也知公为深故为之铭公讳某字某靳之先世家庐州元季避乱徙镇江之丹阳曽祖讳某祖讳荣不仕考讳瑜温州府经歴有遗爱在温皆以公贵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曽祖妣姜祖妣吴妣范皆赠一品夫人始温州年逾五十无子范夫人忧之隂为置媵于侧室温州见之惊曰是何为者吾老矣何可复累人亟遣归其家俄而范夫人就馆以天顺甲申十二月二十日生公于温州之官舍少长頴悟捷出时广东副宪丁玉夫号深理学公从之游又从今致仕少傅杨公游其学益邃以博▯治已酉举应天乡试第一庚戌防试第二廷试第一甲第三及第授翰林院编修▯治丙辰皇太子将出阁讲诏选正人以端国本其选特慎翰林旧学多不预户部尚书佀公以公名上遂兼司经局校书未数日也宫僚还侍皇太子独指公问左右曰非靳先生耶固巳目属之孝庙幸讲所尤加奬异有文绮玳带之赐又进春坊中允防典成进春坊左谕徳翰林院侍讲公每侍讲筵敷奏雍容仪观修伟重瞳屡回武宗登极公以旧学进太常寺少卿翰林院侍讲充日讲是嵗范夫人卒京邸给驿归治▯服阕还职寻掌翰林院事进礼部侍郎时逆瑾盗政常因事讽公密书京官殿最以进公不从衔之时翰林多外迁公亦左迁为光禄卿巳乃复旧改吏部又进兼翰林院学士管诰勑掌詹事府事仍充日讲官又进礼部尚书甲戌遂进文渊阁大学士,防预机务。巳又进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公在内阁属时,多事,居常色忧,不满容。与少傅杨公等同心辅政。时上讲武禁中,视朝稀晩,相与上言:谨视朝之节,以示勤政;严宫闱之禁,以备不虞。储嗣未定,海内寒心,中外无敢言者。又相与劝上择宗藩之近且贤者,置之京师,以系海内人心。竢皇子诞育,仍归藩邸,皆人所难言者。丁丑,上以郊祀毕,将遂田南海子。公时卧病,即上疏言:方今国本未定,中外危疑,饥馑荐臻,四方多警,銮舆岂可轻动?遂乞告。诏遣御医视疾,中使存问。又上疏乞致仕,不许。时礼部以防试,请考试官,诏以属公。公曰:“吾侪所以报国者,在此。”力疾以往,事竣,复三上疏乞去。上以公忠勤体国,方切倚毗,屡诏慰留。公词益切,乃许之,赐勑给驿以归。有司月给禄米舆皂,且防子懋仁为中书舎人。公虽得谢,而忧世之心不释,居常邑邑,不解顔,人莫测其所以。越二年,疽发背卒,寿五十有七。在翰林时,同考防试,主考顺天乡试者一,考防试者再,授庶吉士者再,造就为多。西夏贼平,赐贺功牌一。寻又赐麒麟斗牛服、玉带、罪人家属蟒衣三袭。及归,又赐袭衣、白金、楮币。公丰夷温粹,可望而亲。平居端黙,临事则侃侃无所避。为文根极理要,病世之学者多趋华靡,教人必先经学。尝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此虞廷相传心法也。尝典试崇雅黜浮,力变士习。家居斥去纨绮侈丽之物,作师俭堂以示子孙。事亲色养无违,居丧致毁,而动遵仪礼,自袒括至祥禫,皆有仪注,以为后式。晚以故第逊其族兄,作室城南,建祠堂于正寝之东,置祭田祭器,作惇叙堂以合族,革去近世焚楮之▯。其好古力行如此。夫人某氏,故云南左布政使某之女。继夫人夏氏,金氏。子男一,即懋仁。女六,长适故礼部侍郎费公之子。太学生街次聘江隂夏载,次聘某,次聘宜兴少师徐文靖公之曽孙坤,次聘镇江卫指挥使陈可贞之子。次幼于乎?公生平力学不懈,学必以濂洛为宗,不可谓不纯且正也。际遇两朝,致位政府,不可谓不遇也。用未久而归,归未久而卒,其所蕴有未能尽试者乎?天下顾不能无惜焉。铭曰:翼翼文僖,奋自南服,翔于词林,秀动睿目,遭际泰陵,睠焉顾只,不难正朕,而况朕子,遂加校书,随侍春宫,朝经暮史,风议雍容,储宫南面,从龙以登秘阁。岩岩心膂,股肱惟是,师臣海内承式,乃匪其荣而忧而惕。丹扆之箴,祈招之愔,甲观之虚实,萦臣心得,告来归,爰弛其忧,忧之不释,疾遂不瘳。銮舆东临,茀茢弗祓,上录旧臣,恩命稠叠,用虽不究礼数,则崇刻词幽墟,以贲初终。勤上人塔铭

译正德庚辰年八月七日,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靳公去世,尚未下葬。武宗南巡回师,经过镇江,临幸他的宅第,亲临丧事,抚棺叹息哀悼了很久。当今皇帝入继大统后,听到讣告,为他停止朝会一天,派遣官员九次祭奠,追赠太傅,谥号文僖,派进士朱纨办理安葬事务。他的儿子懋仁择定嘉靖元年二月二十五日,将公葬在本县长山原上。我和公是同僚,又是姻亲,深知公的为人,所以为他撰写墓志铭。公名某,字某。靳氏先世世居庐州,元末避乱迁居镇江丹阳。曾祖名某,祖父名荣,没有做官;父亲名瑜,任温州府经历,在温州留下遗爱,都因公的显贵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曾祖母姜氏、祖母吴氏、母亲范氏,都追赠一品夫人。温州任职时,年过五十还没有儿子,范夫人为此忧虑,暗中为他在侧室旁置办了妾。温州看见后惊问:“这是做什么?我老了,怎么可以再连累别人?”立即把她送回娘家。不久范夫人临产,于天顺甲申年十二月二十日在温州官舍生下公。公年少时聪颖敏捷。当时广东副宪丁玉,号称深于理学,公跟随他游学;又跟随如今致仕的少傅杨公学习,学问更加深厚广博。弘治己酉年考中应天乡试第一名,庚戌年会试第二名,殿试一甲第三名,授翰林院编修。弘治丙辰年,皇太子将出阁讲学,诏令选拔正人以端正国本,选任特别谨慎,翰林中旧日的经学之士多未入选。户部尚书佀公把公的名字上报,于是兼任司经局校书。没过几天,宫僚回来侍奉皇太子,皇太子独自指着公问左右:“这不是靳先生吗?”显然已经特别属意于他。孝宗亲临讲所,对他格外奖赏,赐给文绮、玳瑁带,又升任春坊中允,参与修典后升任春坊左谕德、翰林院侍讲。公每次侍奉讲筵,陈奏从容,仪表修长伟岸,皇帝的双瞳多次回视他。武宗登基后,公因是旧日经学之臣,升为太常寺少卿、翰林院侍讲,充任日讲官。这一年范夫人去世,京城宅第得到驿车,回乡办理安葬,服丧期满后复职。不久掌管翰林院事务,升礼部侍郎。当时逆臣刘瑾窃取政权,常常借事暗示公秘密书写京官考核优劣,以便进呈,公不听从,刘瑾因此怀恨。那时翰林官多被调往外地,公也被降为光禄卿,后来恢复旧职,改任吏部官员,又升任兼翰林院学士,掌管诰敕、詹事府事务,仍充日讲官,又升任礼部尚书。甲戌年于是 升任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机要政务。不久又升任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公在内阁任职时,正逢时局多事,平日面带忧色,容颜不舒展。他与少傅杨公等同心辅政。当时皇上在宫中讲习武事,很少按时临朝,他们共同上言:“应谨慎安排临朝的节度,以表示勤于政务;应严格宫闱禁令,以防备意外。”储嗣尚未确定,海内人心寒惧,朝廷内外无人敢说。他们又共同劝皇上选择宗藩中亲近而贤能的人,安置在京师,以维系天下人心;等皇子诞生,再让他返回藩邸。这些都是人们难以进言的事情。丁丑年,皇上郊祀完毕,将要去南海子打猎。公当时卧病,立即上疏说:“如今国本尚未确定,朝廷内外危疑,饥荒接连发生,四方多有警报,皇上的车驾岂可轻易出动?”于是请求休假。诏令派御医诊视疾病,中使前往慰问。他又上疏请求致仕,皇上不允许。当时礼部因会试请求选派考试官,诏令把此事交给公。公说:“我们用来报效国家的机会,就在这里。”于是勉强带病前往。事情办完后,又三次上疏请求离职。皇上认为公忠诚勤勉、体恤国事,正深切依赖倚重,多次下诏慰留。公的言辞更加恳切,皇上才答应,赐给敕书,供给驿车送他回乡。有关部门每月供给禄米、轿夫和皂隶,并且让他的儿子懋仁任中书舍人。公虽然已经获准致仕,但忧虑世事的心情没有消除,平日闷闷不乐,眉头不展,别人都无法揣测其中原因。过了两年,背上生疽去世,享年五十七岁。他在翰林院时,担任会试同考官;主持顺天乡试一次,主持会试两次,授予庶吉士两次,培养造就的人才很多。西夏叛贼平定后,赐给贺功牌一面。不久又赐麒麟斗牛服、玉带,以及罪人家属蟒衣三袭。回乡时,又赐袭衣、白金、楮币。公丰厚平和、温润纯粹,看见他就觉得亲近。平日端庄沉默,遇到事情却侃侃直言,毫不回避。作文以探究义理为根本,忧虑世上的学者多趋向浮华靡丽,教导人必先从经学入手。他曾说:“涵养必须用敬,进学则在于致知。”这是虞廷相传的心法。他曾主持考试,崇尚雅正、抑制浮华,竭力改变士人的风气。居家时斥去绫罗华丽、奢侈美盛之物,建造师俭堂来示范子孙。侍奉父母,和颜悦色,毫无违逆;居丧时哀毁尽礼,行动都遵循《仪礼》,从袒衣括发直到祥禫祭礼,全有仪注,作为后世的法式。晚年因为故宅的缘故,把宅地让给族兄,在城南建屋;又在正寝东边建立祠堂,置办祭田、祭器,建造惇叙堂以团聚宗族,革除近世焚烧纸钱的弊病。他爱好古道、努力践行,就是这样。夫人某氏,是故云南左布政使某公的女儿。继夫人夏氏、金氏。儿子一个,就是懋仁。女儿六人:长女嫁给故礼部侍郎费公的儿子;太学生街次,订婚于江阴夏载;次女订婚于某家;次女订婚于宜兴少师徐文靖公的曾孙坤;次女订婚于镇江卫指挥使陈可贞的儿子;次女年幼。唉!公一生努力学习,从不懈怠,所学必以濂洛之学为宗旨,不能说不纯正。他际遇两朝,官至政府大臣,不能说没有得到机遇;但任用不久便归乡,归乡不久便去世,他所蕴藏的才德,难道有未能完全施展的吗?天下人终究不能不为此惋惜。铭文说:文僖公恭敬谨慎,从南方起身奋发,翱翔于翰林词林之间,才华秀异,打动圣明的目光。际遇泰陵,深受顾念,竟敢匡正朕躬,何况匡正朕的儿子;于是加授校书,随侍春宫,早晨讲经,晚上读史,议论风度从容。太子临朝南面,公随从登上文渊阁。心如高山,是皇帝的股肱;作为天下师臣,接受众人的法式,却不是因此荣耀,反而忧虑警惕。丹扆前的箴言、祈招之诗的深意、甲观之宫的虚实,都萦绕于公心中。等到告老归来,才稍稍解除忧患;但忧心不能释怀,疾病于是始终不愈。皇帝车驾向东亲临,仪仗未能除灾;皇上追念旧臣,恩命接连不断。虽然公的才用未能完全施展,礼数也没有全部完备,但仍在幽深墓穴中刻写辞章,以光耀他的始终。勤上人塔铭

释迦最上一乘正法眼藏,吾不得而知也,而知其必由戒以入,戒生定,定生慧,不由戒而求佛,如煑砂作糜,无有是义。顾今之学佛者,从其道而好违其戒,故吾于勤上人有取焉,而友之。其殁也,其徒道全、方端来求铭,吾曰:“吾心许之久矣。”上人讳智勤,本沈氏子,而幼养于陆伯良氏。既冠,陆将室之,咈然弃去,山之法海樷林也,从师复薙髪焉,苦行精修,慨然有忘身求道之志,遂渡浙江,登坛受戒,具游天台,过石梁者三,至普陀,然其一指观音现象焉。礼育王塔,求见舎利,陟天目,礼高峯塔,又然其一指塔为放光,游武当,礼▯武,至五台,礼文殊。方其笃于所诣,杖锡重研,炎风涨海,蛟龙变怪,不知其为毒也;冰崖雪磴,绳桥悬渡,不知其为阨也;神游鬼墟,虫虵狮象,不知其为害也。既而曰:“即心是佛,何逺之求。”乃归俞坞,初坞有寺曰兴福,久茀不治,里人迎复,与上人居焉。檀越争施,遂芟榛翳,刳岩峦,山门、佛殿、斋廊、庖庾,罔不鼎亲,与法海抗矣。后乃孙其居,与其徒自营,退居安坐其间,日诵法华,积成一藏。夫以阿难之趋悟也,犹有登伽之惑;上人少空色相,戒体无毁,杯渡之神怪也不废,无碍之肉上人老,味禅悦,戒行罔缺,年八十余,顔色精莹,步履如飞。人曰:“其真有得耶?”正徳八年五月,忽示疾,辟谷者五十日,俨然而化,春秋八十有九,僧腊六十有八。命其徒曰:“留此四大,勿用茶毗。”其年九月十七日,▯俞坞之冈,去寺百武。铭曰:像教西来,被于震旦。南宗北宗,始合而散,末乃益离,或纵而诞,弃其巨筏,祈登彼岸。于勤上人,独精戒律,徧礼名山,誓往兜率,断指忘身,归命文佛。苦行精专,八十九年,只履西归,悲动人天。林屋之东,有俞惟坞,层搆庄严,师所营者,千载皈依,尚来归也。延质圹铭吾兄安隠,四子伯宠、秀文,不幸短命死;仲宰继死,所恃者质与学,皆能成立,亦且有子矣。延质年三十有六,正徳六年十二月二十日,又忽死于乎?吾兄之贤而夭其嗣,吾侄之才而不克永其年,天可问耶?初,质年十七八,颖异拔出辈类,落笔动千言,翩翩有乃叔之风。吾心以为是子也,脱颖三千之塲,抟扶九万之海,盖无难者。巳而屡试南畿不利,久之乃稍敛其英华。余怪之,方欲振起之,则未也。防安隠不禄,▯有日,质适病不能兴。质以父▯不能亲堋,心殊迫甚,期愈近,心愈迫,病愈加。或贻之成药,冀速巳,服之暴下不止,卒于乎?其命耶?其可哀也巳。妻叶氏,子有周、有方,女二。初宠妻张氏,早寡无子,防防守志不渝。叶怜之,有无共之,相守如姊妹。十年十月廿四日,张死;今年六月廿六日,叶亦死。三丧并以丁丑闰十二月十一日▯蒋坞祖茔之东偏,其重可哀也巳。铭曰:汝之不幸耶?吾宗之不竞耶?汝之才耶?而止斯耶?

震泽集巻三十

译释迦牟尼最高的一乘正法、佛眼藏,我不能知道;但我知道,必定要由持戒进入,戒生定,定生慧。不由持戒而求佛,就像煮沙子做粥一样,绝没有这样的道理。只是如今学习佛法的人,遵循佛道却喜欢违背戒律,所以我对勤上人有所取法,并与他交好。他去世后,他的弟子道全、方端来请求撰铭。我说:“我心中答应这件事已经很久了。”上人法名智勤,本是沈氏的孩子,幼年被陆伯良收养。成年后,陆伯良将要为他娶妻,他愤然离去;到了山中的法海丛林,跟从老师再次剃发出家,苦行精修,慨然有忘却自身、寻求佛道的志向。于是渡过浙江,登坛受戒;遍游天台,三次经过石梁;到普陀时,燃烧了一根手指,观音显现了形象。他礼拜育王塔,求见舍利;登天目山,礼拜高峰塔,又燃烧一根手指,塔中为之放光;游历武当,礼拜玄武;到五台,礼拜文殊。当他专心于所求之道时,手持锡杖,反复研求;炎热的风、涨溢的大海、蛟龙的变怪,他不知道那是毒害;冰崖雪阶、绳桥悬渡,他不知道那是险阻;神游鬼域,遇到虫蛇狮象,他不知道那是祸害。后来他说:“当下这颗心就是佛,何必到远方去求呢?” 于是回到俞坞。起初坞中有一座寺院叫兴福寺,久已荒芜无人修治,乡里人迎请上人回来,与他同住。施主们争相布施,于是砍除杂木荆棘,开凿山岩,山门、佛殿、斋堂、廊庑、厨房、粮库,没有一样不是亲自营建的,终于可以与法海寺相抗衡。后来他把居所让给弟子,自己同弟子经营寺院,退居其中安坐,每天诵读《法华经》,积累成一部藏经。阿难趋向觉悟,尚且还有登伽的迷惑;上人早已看空色相,戒体没有毁坏。即使杯渡的神异也不废弃;无碍的肉身上人年老后仍以禅悦为味,戒行一点没有缺失。年过八十,面色精莹,步履如飞。人们说:“他难道真的有所得吗?”正德八年五月,他忽然示现疾病,绝食五十日,端然而化,享年八十九岁,僧腊六十八年。他命令弟子说:“保留这具四大之身,不要用火焚化。”同年九月十七日,葬在俞坞山冈,距离寺院一百步。铭文说:佛教从西方传来,遍及震旦。南宗、北宗,开始合流而后分散,末流更加分离,有的放纵荒诞,抛弃了渡向彼岸的大船,却祈求登上彼岸。至于勤上人,唯独精勤持守戒律,遍礼名山,发誓往生兜率,燃指忘身,归命文佛。苦行精专,享年八十九岁,穿着一只芒鞋西归,悲哀感动人天。林屋山之东,有俞坞这个地方,层层建筑庄严壮丽,都是上人亲自营造的;千年之后,信众仍将归依而来。延质圹铭 我的哥哥安隐,四个儿子伯宠、秀文,不幸都短命去世;仲宰也相继去世,所能依靠的只有质和学,他们都已经成材立业,也都有了儿子。延质三十六岁,正德六年十二月二十日,又突然去世。唉!我哥哥贤良却早夭,留下的儿子也夭折;我的侄子有才却不能长寿,上天可以问责吗?起初,延质十七八岁时,聪颖出众,落笔动辄千言,风姿翩翩,有他叔父的风范。我心里认为这个孩子一旦脱颖于三千人的科场,便能扶摇九万里,大概没有什么困难。后来他屡次参加南畿考试而不利,久而久之才稍稍收敛锋芒。我对此感到奇怪,正想振作扶植他,却已经来不及了。等到安隐去世,安葬日期已经确定,延质正好生病不能起身。他因为不能亲自参加父亲下葬,心中十分急迫;日期越近,心里越急,病也越重。有人送给他成药,希望加速病愈,他服下后突然腹泻不止,终于去世。唉!难道是他的命吗?实在可悲啊!妻子叶氏,儿子有周、有方,女儿两个。起初伯宠的妻子张氏早年守寡,没有儿子,却始终守志不改。叶氏怜悯她,彼此有无相通,像姐妹一样相守。十年十月二十四日,张氏去世;今年六月二十六日,叶氏也去世。三人的丧柩都在丁丑年闰十二月十一日葬于蒋坞祖坟的东侧;这重重的悲哀,实在令人哀痛啊。铭文说:这是你的不幸吗?还是我们宗族的不振吗?你有这样的才华,难道就止步于此吗?《震泽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巻三十一明王鏊撰志铭明故嘉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沈公墓志铭。公讳林,字材美,沈氏,世为苏之长洲人。曾大父谧,大父洪,考杰,封奉直大夫,晋州知州。母张氏,封宜人。公少好学,成化甲午,占应天乡试;辛丑,进士第。时方重内轻外,或谓公有幸门可得内除,公不从,出知晋州。州人惰而窳,公教之树艺,教之蓄积,修城垣,兴学校,民间利害以次罢行。州之人皆欣然曰:“小沈,吾父母也!”时年未三十,故云。▯治己酉,进南京刑部贠外郎中,出知四川顺庆府。始至,庭叅镇守,镇守骄蹇,不为礼,公一拜而起,镇守怒曰:“一拜礼乎?”公曰:“若不以礼自处,安能以礼责人?”不顾而出。巡行二州八邑之间,览观风土,询求民瘼。俗喜告讦,株聮蔓引,动至百人,公一见立决,无所牵引,人甚便之。郡学湫隘,文庙列堂之右,撤而迁之,建御书楼,増置黉舎斋庐庖库祭器,又増乐舞生,教以声容舞蹈之节。暇则亲临程试,讲解恳恳无倦,士子皆奋,文献遂为诸郡甲。郡故无城郭,乃凿西山之石,仞沟洫,物土方,度髙卑厚薄。俄迁云南叅政。后守成之,及蜀冦蓝廖辈倡乱,所过残破,屡至顺庆不能入,逺近来依保障,民益思之。至云南,交人忽耀兵境上,逺近恇攘,公曰:“吾在此无恐,吾请以身当之。”已而讫无事。正德丁夘,入贺圣节,时逆瑾盗政,内外官守罔不叅谒,公固不往,瑾嗛之。铨曹屡上公政不报,最后拟山西布政命,甫下,瑾已遣逻卒诇公,公行遇之途,抗手而过,至摭拾无所得,独以沿途乗传白瑾。有石文义者,适在傍曰:“沈良吏也。”文义葢未尝识公,而闻公名。瑾为免逮系下巡按御史问状,家人惧祸不测,规以贿免,御史亦故缓其狱,使得为计。公曰:“无庸隳官禄与隳名节孰重?”竟落职为民,罚米输大同,又输沿途佣直,怡然以归。逆瑾伏诛,言者奏起公为广西左布政使,单车就道,一如云南之治。近世有所谓公堂钱者,多出赋税之羡名。曰:「公堂尽归私箧,虽号良有司,亦然。公一无所染。凡修葺廨宇、立坊牌,则取之。又以其余镕范琖斚之属,为公府宴飨用。时抚巡交章剡荐,遂进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兼理军务。时镇筸、铜仁、乌罗等苗屡出刼掠,为患。前抚臣率以化外覊縻,不究切之。公曰:『是不一揃刈,且滋蔓蔓难图也。』率励将士为深入计,预给旗牌,招徕安缉诸寨,皆归附。天生厓囤恃险攻之,蔺石毒矢交下,人莫敢向迩。公调兵先截其饷道,贼已困,火鎗飞礮继之,贼大窘奔窜,俘其众千余,牛羊器械无筭。陈家、孟溪九十七寨相率来归,给以流官,悉▯贵前二卫,庶革土官贪残积弊。自是内境晏然。初,蓝、廖二寇横行蜀中数年,朝廷大发兵剪之。公愳奔迸隣境为患,分兵守诸要害,蜀冦平荡,有掎角之助焉。癸酉,闻奉直公讣,乞归守制。朝廷遣官谕祭。比服阕,诏起巡抚山东。公在贵用兵劳勚,成疾,继以哀毁,在途病加剧,遂固乞致仕。诏命驰驿以归。归四年,辛已十月四日卒,春秋六十有九。嘉靖元年九月十八日葬吴江罗字圩之新茔。公娶计氏,封宜人。子男二:知刚、知柔,皆国子生。女二,适引礼舎人史相、国子生张秉仁。孙男四:大谟、大谆、大雅、大中。大谟防国子生。孙女二。公生而端靖,在众中嘿然,若不能言,而防然穆然之色,人望而知其为君子也。筮仕之初,吴文定公亟称为处子之秀。今少师杨公每言:「昔在大学为同舎生,见公终日手一巻,诸生喧閧其旁,若罔闻也。」顺庆之治,有遗爱于蜀,蜀人至今思之不忘。初,顺庆民相率立公生祠。宪副杨锦至郡,以书来曰:「公何修而得此于蜀人?」卢御史师召行县,父老请公祠在学宫,出入为艰,请迁便近,许之。他日复至,则巳奭然轮奂,卢讶其成之速,知其得民之深也,题诗叹息而去。及家居日,焚香端坐,不以事经心,事二亲依。依不忍去左右,虽燕处,未尝敢南向坐。初归自蜀,弟麓已别居,公亟过之,出涕曰:“吾寡兄弟,忍分异耶?”待族属乡党,皆有恩义,于乎,其可谓笃行君子矣!铭曰:圣贵讷言,曰焉用佞?啬夫捷给,君子攸病。万石一家,醇谨笃行,恂恂沈公,实惟似之。于晋于蜀,所至则治,政声发闻。既去而思,苗夷犷顽,分北荒服,自昔相沿,简节疎目,公不谓然,孰非王土?躬率偏师,罙入其阻,林蛮洞蜒,无敢违者,昔所未有。公行不疑,仁者之勇,乃见于斯。公功既成,公力斯惫。齐鲁翘悬,不尚有愒,勒石山崖,爰告来禩。南雄府推官魏府君墓志铭

译钦定四库全书 《震泽集》卷三十一,明王鏊撰写墓志铭 为明朝已故嘉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的沈公撰写的墓志铭。公名林,字材美,沈氏,世代是苏州长洲人。曾祖父谧,祖父洪,父亲杰,封奉直大夫、晋州知州。母亲张氏,封宜人。公年轻时喜好学习,成化甲午年考中应天乡试;辛丑年考中进士。当时朝廷正重内官而轻外任,有人说公有机会留在京城任职,公不听从,出任晋州知州。晋州人懒惰而鄙陋,公教他们种植、储蓄,修缮城墙,兴办学校;民间的利弊则依次停止或施行。晋州百姓都高兴地说:“小沈是我们的父母官啊!”当时公还不到三十岁,所以这样称呼。弘治己酉年,升任南京刑部员外郎、郎中,出任四川顺庆府知府。刚到任时,庭参镇守;镇守骄横傲慢,不以礼相待,公拜了一拜便起身,镇守发怒说:“拜一次算什么礼?”公说:“如果你不以礼自处,又怎么能用礼来责备别人?”说完不顾而出。他巡行二州八县之间,观察风土,询问百姓疾苦。当地风俗喜欢告发、攻讦,株连牵引,动辄涉及百人,公一见便立即决断,不牵连他人,百姓十分便利。郡学狭小低洼,文庙位于堂舍右侧,公拆除旧址迁建,在那里修建御书楼,增置学舍、斋房、厨房、仓库、祭器,又增加乐舞生,教他们声音、仪态、舞蹈的礼节。有空便亲自到场考校试士,讲解恳切而不知疲倦,士子都奋发努力,因此文教在各郡中成为第一。郡城原来没有城郭,于是开凿西山的石头,深挖沟渠,测量土地方位,估量高低厚薄。不久调任云南叅政。后来由成之继任郡守,等到蜀地盗寇蓝、廖等人倡乱,所经过的地方都被残破,多次到顺庆却不能入城,远近百姓前来依靠保障,百姓更加思念他。到了云南,交趾人忽然在边境上耀武扬威,远近惊慌骚动,公说:“我在这里,你们不用害怕,我愿亲自承担此事。”不久果然没有发生什么事。正德丁夘年,入朝庆贺圣节,当时逆臣刘瑾窃取政权,内外官员没有不去参谒的,公坚决不去,刘瑾因此怀恨。铨曹多次上奏公的政绩而没有得到答复,最后拟定任命他为山西布政使,诏命刚下,刘瑾已派遣巡逻卒侦察公;公在路上遇到他们,举手一礼便走过去,直到他们搜罗查找也没有得到什么,只能把公沿途乘坐驿传车辆的事报告刘瑾。有个叫石文义的人正好在旁边,说:“沈公是个好官。”文义大概从未见过公,只是听说过公的名声。刘瑾于是免去逮捕拘押之罪,下令巡按御史审问情况。家人害怕遭遇不可测的祸患,打算用贿赂免祸,御史也故意放缓案件,好让他们设法。公说:“没有必要毁掉官禄;官禄和名节,哪一样更重要?”最终被罢职为民,罚米输送到大同,又缴纳沿途雇夫的费用,却安然自得地回去了。刘瑾伏法诛死后,言官上奏起用公为广西左布政使。公乘一辆车上路,治理方式和在云南时一样。近世有所谓“公堂钱”,多是以赋税盈余的名目征收的。有人说:“公堂钱最终都归入私囊,即使号称贤能的官吏也是如此。”公却一点也没有沾染。凡是修葺官署、建立牌坊匾额,便取用这些钱;又把剩余的钱熔铸成觞、斝之类,供公府宴饮使用。当时巡抚、巡按交相上章推荐他,于是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兼管军务。当时镇筸、铜仁、乌罗等地的苗人屡次出来抢掠,成为祸患。前任巡抚大都把他们当作化外之民,只用羁縻办法,不彻底处理。公说:“如果不一次斩除干净,势必滋长蔓延,难以收拾。”于是率领并激励将士,制定深入进剿的计划,预先发给旗牌,招抚安置、整顿各寨,各寨都归顺了。天生厓囤仗恃险要进行抵抗,檑木、滚石和毒箭交相落下,没人敢靠近。公调兵先截断他们的粮道,贼人已经困窘,又以火枪、飞炮接连攻击,贼人大为窘迫,奔逃四散,俘获一千多人,牛羊器械不可计数。陈家、孟溪九十七寨相继归附,给他们设置流官,全部隶属于贵阳前二卫,希望革除土官贪暴残酷的积弊。从此境内安宁。起初,蓝、廖二贼在蜀中横行数年,朝廷大规模发兵讨伐他们。公担心他们逃奔邻境而成为祸患,便分兵把守各处要害;蜀寇得以平定,也有赖于这种相互呼应的帮助。癸酉年,听说奉直公去世,便请求回乡服丧守制。朝廷派官员前往宣谕并祭奠。服丧期满后,诏令起用他巡抚山东。公在贵州用兵劳苦成疾,又因哀伤过度,途中病情加重,于是坚决请求退休。诏令命他乘驿车回乡。回乡四年,辛巳年十月四日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嘉靖元年九月十八日,葬于吴江罗字圩的新墓。公娶计氏,封为宜人。儿子二人:知刚、知柔,都是国子生。女儿二人,分别嫁给引礼舍人史相、国子生张秉仁。孙子四人:大谟、大谆、大雅、大中。大谟为国子生。孙女二人。公生性端庄安静,在众人中默默不语,仿佛不善言谈,却有和穆安详的神色,人们一看便知道他是君子。刚开始做官时,吴文定公极力称赞他是士子中的佼佼者。如今的少师杨公常说:“从前我在太学与公同舍,看见公整日手持一卷书,众生在他身旁喧闹,他仿佛完全没有听见。”他治理顺庆,给蜀地留下了遗爱,蜀人至今思念不忘。起初,顺庆百姓相继为公建立生祠。宪副杨锦到郡中,写信来说:“公究竟做了什么,竟能得到蜀人的这种爱戴?”卢御史师召巡视县境,父老请求把公的生祠设在学宫;因进出不便,请求迁到靠近的地方,卢御史答应了。后来再到那里,祠宇已经焕然一新、宏丽壮观;卢御史惊讶于建成得如此迅速,也由此知道公深得民心,题诗感叹后离去。居家时,公焚香端坐,不把杂事放在心上,侍奉双亲始终依依不舍,不忍离开左右;即使在自己的居室里,也从未敢面向南方坐。起初从蜀地归来时,弟弟麓已经分居,公急忙去看他,流泪说:“我们兄弟很少,怎么忍心分开居住呢?”对待族人、乡亲,都有恩义。唉,他真可以说是笃实行义的君子了!铭文说:圣人以少言为贵,曾说“何必要用巧言谄媚的人?”鄙夫能言善辩,是君子所厌恶的。万石君一家醇厚谨慎、笃实行义,恭谨温厚的沈公,确实与他们相似。在晋地、在蜀地,所到之处都能治理好,政绩声誉广为流传。离任之后人们仍然思念他。苗夷强悍顽劣,分别居于北方荒远之地,自古以来沿袭简略节制、疏放管理的办法;公不这样认为:哪里不是王土?亲自率领偏师,深入险阻之地,山林中的蛮人、洞穴中的夷人,没有敢违抗的,这是从前未有之事。公出兵行动毫不迟疑,这正是仁者的勇气,在这里显现出来。公的功业既已成就,公的精力也因此疲惫了。齐鲁之地高高悬望,难道还能有所懈怠吗?于是把铭文刻在山崖上,用来告示后来的世代。南雄府推官魏府君墓志铭

魏故吴着姓宋季家苏之胥台乡,后徙阊门之南濠。府君讳志寜,字以道。大父讳勤,考讳文盛。君生有异质。成化间,进贤樊公瑾尹吴,贤而好文,因推择为吴郡弟子贠。余时在郡胶,见君于众中,粹如也。君笃志于学,其学防于经,而尤防于毛诗。御史督学者,考屡占首选。试科塲凡十上,皆不利。久之,以嵗贡上,可以得仕矣,不屑卒业。南雝入试科塲,复不利。时逺近从游者,多去取科第。嵗庚午,仲子应召,亦占南畿乡试。人或曰:“可以已矣,子已登第,学复何为?”君曰:“吾不自取科第,非夫也。”仍日夜淬砺诵读不辍,掇萃程文之善者几万篇,皆手自抄録熟复之。然入试终不利。戊寅,不得已就试,名在优等,授广东南雄府推官。君立心仁恕,又以儒术縁吏事。讼者多自输其情。有偷儿入民家,获自诬与其主妇姧,邻妪证之,妇不能自明,但涕泣求死。君察其色,得其寃状,使人诇之,果诬也。妇得不寃,死。民有与富家讼者,瘐死狱中,其子讼之,又以诬坐死。君阅其案曰:“父以是死,子又死焉,其忍乎?”命富室以葬埋费给其子。他多类是。雄治岭南,蕃货辐辏,视篆者以是得厚利。藩臬屡檄君摄府事,辄推去之。尝摄始兴县,出淹禁,罢冗费。又摄保昌,有某乡者顽犷不受令,闻君至,即往曰:“侯信人也,其不枉我。”讼于藩臬者,必曰:“愿下魏侯。”及病笃,民奔走羣望祷之。家居孝友,持父丧已五十余,哭泣几丧明。娶袁氏,子男二:应龙,次即应召,以文学名。女二,皆有归。孙男三:学忠,学孝,学诗。君以正德某年某月某日卒,以嘉靖元年九月二十七日葬鴈宕村之先茔。铭曰:良维善御,曾不一获;沫也勇,闻战乃三北。噫嘻!魏子屡上而踣,晩得一官于岭之下。政方发闻,忽已物故。命也,则那?以告来者。亡弟杭州府经歴中隠君墓志铭。于乎!吾弟今竟安之?仪容謦咳,彷佛犹在,而遂不可见。后余而来,先余而往,能不深邵子之悲敦?今世之好结,来生之因,能无苏子之望乎?于乎!已矣!吾尚忍言之,而平生所存,非余又孰能言之?故抆泪而书之。吾弟讳铨,字秉之,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戸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讳彦祥,曾祖也。初赠资善大夫戸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继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戸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讳逵,祖也。前知光化县絫赠光禄大夫讳朝用,考也。吾弟少多病,资亦不甚敏,而志甚笃。从先少傅于光化,犹未甚知学。乙未春,予入翰林,自光化驰省予于京邸,自以学后时,发愤淬励,日夜不辍。每余起朝,犹于窓间闻吾伊声。余每戒勿使过苦,而不能从也。及归矣,居先太夫人丧,哀毁之余,学亦不废。兄弟自相师友,余时年壮,亦锐于学。余每觉有进,弟辄巳追及之,若与余争先焉者。时人因有二苏之目。及余还朝,余弟入郡胶学,行为一时冠,部使者皆推重。至科塲辄不利,最后以年例贡入京,值逆瑾盗政,叹曰:“此岂求仕时耶?”遂入告太学,久之乃授廸功郎杭州府经歴,空名告身亦不之官。时余亦自内阁归,日从余相羊山水间,扁其堂曰“遂髙”,更号曰“中隠”。每佳山胜地,花朝月夕,有防必从,有倡必和。然余性嬾,而弟好吟,故弟唱余和者十九,若《梦草集》所载是矣。今则吟无倡也,防无从也,独行而无徒也,余其何以为心也?余性寡谐,而与弟独气合。以天伦之亲,而加以契。我弟以余为师,余以弟为友,非但世之兄弟而已也。今其忍独舎予而去耶?吾弟虽无官守,恒以国家生民为念,每闻朝廷用一正人,行一善政,欣欣见于色,或形于诗,不然则戚然以忧,若切于身者。吾尝论天理人事相符,世固未有不耕而获,亦未有耕而不获者。随所积之厚薄,而輙有报焉。若吾弟者,勤一生于学,曾不获一日之用;蛎一生之行,曾不获一命之沾,而又不得其夀以殁。天可问耶?吾弟生天顺已夘正月十二日,以正德十六年八月初四日卒,以嘉靖元年十月二十五日葬洞庭东山曹坞之原,春秋六十有三。娶郑氏,贤淑知礼。子男二:延望,延觐;女二:望学,已有闻;觐亦志于学。天之报之,其在是乎?铭曰:是为杭州府经歴中隠君之墓。生不逢时,死或有知之者,百千万年尚勿毁也。封翰林院编修徐君室太孺人沈氏墓志铭。

译魏氏本是吴地的著姓,宋末居住在苏州胥台乡,后来迁到阊门以南的濠地。府君名志宁,字以道。祖父名勤,父亲名文盛。府君生来资质不凡。成化年间,进贤县樊瑾任吴县县尹,贤能而喜爱文学,因而推选府君为吴郡弟子员。我当时在郡学,见府君处在众人之中,纯粹出众。府君专心求学,所学以经书为根本,尤其精通《毛诗》。御史督学时,他多次考试都名列首选。参加科场考试总共十次,都没有考中。过了很久,以岁贡身份入京,已经可以求取官职了,却不屑于完成学业。进入南雍参加科场考试,又没有考中。当时远近跟随他学习的人,大多都离去求取科第。庚午年,他的次子应召也考取了南畿乡试。有人说:“可以停止了吧,你的儿子已经登第,还求学做什么?”府君说:“我若不能亲自取得科第,就不是大丈夫。”于是仍然日夜磨砺,诵读不止;把科举程文中优秀的文章抄录了几万篇,全部亲手抄写,熟读复习。然而参加考试始终没有考中。戊寅年,不得已参加考试,名列优等,授任广东南雄府推官。府君存心仁厚宽恕,又把儒学用于处理吏事。打官司的人多半自己说出实情。有个小偷进入百姓家中,被捕后诬陷自己与女主人通奸;邻妇为他作证,女主人无法自我辩明,只能哭泣求死。府君察看她的神色,发现其中有冤情,派人暗中查访,果然是诬陷。妇人得以洗清冤屈,小偷被处死。有百姓与富家打官司,死在狱中;他的儿子又为父申诉,也因被诬告而判死罪。府君查阅案件说:“父亲因此而死,儿子又因此而死,怎么忍心呢?”命令富家拿出安葬费用给他的儿子。他处理的事情大多如此。南雄治理岭南,外来货物汇集,代理府事的官员因此可以获得厚利。藩司、臬司多次发文让府君代理府事,他总是推辞。曾经代理始兴县,释放久押未决的囚犯,停止冗余费用。又代理保昌县,有某乡人顽劣强悍,不服从命令,听说府君到来,立即前往说:“魏侯是诚实可信的人,他不会冤枉我。”到藩司、臬司那里打官司的人,必定说:“希望交给魏侯审理。”府君病重时,百姓奔走相告,成群祈祷他康复。在家孝顺友爱,父亲去世后守丧五十多年,哭泣得几乎失明。娶袁氏,儿子二人:应龙,次子就是应召,以文学闻名。女儿二人,都已出嫁。孙子三人:学忠、学孝、学诗。府君于正德某年某月某日去世,嘉靖元年九月二十七日葬于雁宕村祖坟。铭文说:良马确实善于驾驭,却始终没有获得一次施展的机会;沫这个人勇敢,听到交战却三次败逃。唉!魏先生屡次参加考试却屡次失败,晚年才在岭南得到一个官职。政绩正要显扬,忽然已经去世。这是命运,又能怎么办呢?把这些话告诫后来的人。亡弟杭州府经历中隐君墓志铭。唉!我的弟弟如今究竟安在何处?他的仪容和咳嗽声仿佛还在眼前,可是从此再也见不到了。他比我晚出生,却先于我离去,怎能不深切感受邵子那样的悲痛呢?今生的友好结交、来世的因缘希望,怎能没有苏子那样的期待呢?唉!罢了!我还忍心说这些吗?他一生的存心和操守,除了我又有谁能说清?所以擦着眼泪写下这篇文字。我的弟弟名铨,字秉之。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彦祥,是他的曾祖。初赠资善大夫、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后来又赠光禄大夫、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逵,是他的祖父。前任光化县知县、累赠光禄大夫朝用,是他的父亲。弟弟小时候多病,资质也不很敏捷,但志向十分坚定。跟随先少傅在光化时,还不太懂得求学。乙未年春天,我进入翰林,他从光化赶到京城寓所看望我,自认为学业落后,便发愤磨砺,日夜不停。每当我早起上朝,还能听见他在窗边诵读的声音。我常常劝他不要过分劳苦,他却不能听从。后来我回乡,他居父亲丧期间,虽然哀伤毁损身体,学业也没有荒废。兄弟之间互相以师友相待;那时我年纪尚壮,也锐意求学。我每次觉得自己有所进步,弟弟就已经追上来了,仿佛总要同我争先。当时人们因此称我们为“二苏”。后来我回朝,弟弟进入郡学,品行成为一时之冠,部使者都推重他。可是参加科场考试总不顺利,最后按年例贡入京城,正赶上逆臣刘瑾窃政,他叹息说:“现在难道是求取仕进的时候吗?”于是进入太学,过了很久才授迪功郎、杭州府经历,却没有赴任。那时我也从内阁归来,他每天跟随我在山水间游览,把他的堂名题为“遂高”,又取号“中隐”。每逢美景胜地、花朝月夕,有人邀请一定跟从,有人倡作诗一定唱和。然而我生性懒散,弟弟喜爱吟诗,所以大多是弟弟唱作、我来和诗,《梦草集》中所载的就是这些。如今再也没有人唱作诗篇,也没有人跟随游览,独自行走而没有同伴,我内心该怎么办呢?我生性不善与人和谐相处,唯独与弟弟意气相投。我们本有天伦亲情,又加上志趣相契。弟弟把我当老师,我把弟弟当朋友,并不只是世俗意义上的兄弟而已。如今他怎么忍心独自离开我呢?弟弟虽然没有官职在身,却常常把国家和百姓放在心上;每当听说朝廷任用一个正直的人、施行一项善政,喜悦总流露在脸上,有时还写进诗中;否则便忧愁不已,仿佛祸患切身。我曾经说过,天理与人事是相符的,世上本来没有不耕作却能收获的事,也没有耕作了却不收获的事;随着积累的厚薄,总会得到相应的报偿。像我弟弟这样,一生勤奋求学,却没有获得一天施展所学的机会;一生磨砺品行,却没有得到一官半职的沾润,又没有获得应有的寿命便去世了。上天难道可以质问吗?弟弟生于天顺己卯年正月十二日,于正德十六年八月初四日去世,于嘉靖元年十月二十五日葬在洞庭东山曹坞的原野,享年六十三岁。娶郑氏,贤良淑美,知礼守礼。儿子二人:延望、延觐;女儿二人:望学,已经有了名声;觐也有志于求学。上天对他的报偿,或许就在这里吧?铭文说:这里是杭州府经历中隐君的墓。生逢不合时宜的时代,死后或许还有知己之人;即使经过百千万年,也愿墓铭永不毁坏。封翰林院编修徐君夫人太孺人沈氏墓志铭。

徐与沈同望洞庭,其先同自金华来徙,世缔姻好。天顺成化间,徐宗孔殷羣从竞秀,而封君尤杰出。封君讳潮,字以同,瓌顔秀干,诗章字画逈出流軰。姻以复聮,太孺人生淑慎柔嘉,来归于徐,孝敬婣睦,逺近称贤。而再育皆女,顾惟宗祧之重,数言于封君,请纳贰室。得江隂王氏,王与太孺人同心力勤,起家而明敏达事。体太孺人自以为弗及也,遂以家政让焉,辞不果。及王生二子,皆有立,又以家政授焉,内外出纳钜细不复闗白,专心一意抚恤二子。王事之弥谨,及缙入翰林,得貤封及亲父赠翰林编修,王不敢受封,而太孺人珠冠霞帔飨其荣观十余年。君子曰:昔有卫宗二顺者,刘向谓二女相让,亦诚君子,乃今复见于斯乎!嘉靖元年七月十有六日,孺人以疾卒,二年四月廿六日祔葬金铎山,合封君之兆,春秋七十有五。子男二:缙绅,缙擢进士入翰林,侍今上于讲幄,日承顾问,诵说指陈,从容详雅,启沃之功懋焉。徐宗将日起,而大人谓繄太孺人之功。女三:长适行人司行人蒋诏,次乡贡进士朱伸,次马叔雍。孙男四:▯度,▯庆,▯成,▯龄。曾孙女一。予长女昔归缙,侍太孺人久,知其详也,法宜铭。铭曰:推贤让能,惟士之艰,况也?闺门能无有愆?徐门日髙,伊谁使者?我铭其幽,以诏来许。陆冡宰母太夫人华氏墓志铭初,赠监察御史,累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讳宗愽之夫人;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讳子敬之子妇,前天官冡宰完之母也。曰华氏,华之先裔出南齐孝子宝,自无锡来徙长洲之下雉渎,称累世名家。太夫人归于陆生,子三:长冡宰,次宜,次宇;女二;孙男七:伷价、仕侔、修系、倬宇。例授苏州卫指挥使。伷价仕国子生,侔庠生,修中书舍人。孙女十,曾孙男女十三。▯治某年封孺人,进淑人,又进一品太夫人。正德辛已四月二十五日卒,嘉靖元年二月十九日葬邑仰天山之阡。启柱国君之柩焉,春秋八十有七。陆故吴下世家,最名有家法。太夫人性贤明,事姑相夫,教子罔不宜,抚接内外、卑尊、疎戚皆有法。冡宰初以进士为才,御史、按察、副按察使,以廉明称。入为都御史、兵部侍郎。属羣盗起北方,攻城破邑,中原云扰,王师久无功,即毅然请帅师讨之。贼屡败北,奔溃追贼酋于海隅而戮之,中外又安,功亦伟矣。正位冡宰,进退百官,缙绅士夫多出门下。升堂拜太夫人为夀州县守土官嵗时候问起居,于时天下莫不荣焉。一忤权奸,中以竒祸,所坐暧昧,功过相准,犹宜从八议之当争进者,从而媒蘖之,听者不察,又从而下石焉。乃至官校籍其家,家人或惊窜,太夫人怡然就道,至京出诏狱,卒于长安之官舍,于时天下莫不伤焉。初,太夫人与子书曰:“物忌太盛,盍归乎?”冡宰亦屡疏乞归,不允,旋防大谴大呵之域,頼今上明圣,竟从轻比,而太夫人之见逺矣。君子谓履盛而惧,蹈难而安,太夫人有焉,可不谓贤乎?太夫人之幼也,庭有积水,一儿溺焉,女伴曵之愈沈,太夫人夺而纵之,儿遂起,识者谓有司马公之智矣。铭曰:荣观屯艰,其事好旋。天曷为然?夀且归全,亦复奚怨?南京礼部尚书邵公母太淑人过氏墓志铭。太淑人过氏,宋宗室徐王郡马孟玉十世孙,时明翁之女,皇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纯和府君邵公讳溥之配,今南京礼部尚书宝之母也。尚书于正德间,以都御史镇淮上,忤逆瑾,勒致仕,旋进戸部侍郎,不赴,以母老,固乞终养于家。八年,诏以南京礼部尚书起之,又以母老辞。今上即祚,复起之,又以母老辞。惟上知其孝,不强也,命有司以礼存问。太淑人时已属疾,命至不能兴,命服拖诸身,稽首以谢。明年冬十二月二日,终于适寝。癸未十月丁酉,葬慧山绣岭之原,去大夫墓数百歩而近。大夫之葬五十九年矣,不敢议迁,乃制衣冠而合葬焉。春秋八十有二。子男一,尚书也。孙男二,殇。其后者曰▯孙女三。壻为华珉、吴汝宪,馆于家者曰秦汶。初,大夫之卒,太淑人年未三十,保育遗孤,坚守一节。

译徐氏和沈氏同为洞庭望族,他们的祖先都从金华迁来,世代结为婚姻。天顺、成化年间,徐氏宗族人才辈出,徐宗孔尤其杰出。封君名潮,字以同,容貌奇伟,姿态秀美,诗文书法远远超出同辈。婚姻再次联结后,太孺人生性善良谨慎、温柔美好,嫁到徐家,孝顺恭敬、和睦相处,远近都称赞她贤德。然而她两次生育的都是女儿,考虑到宗祧继承的重要性,多次向封君请求纳妾。后来得到江阴王氏。王氏与太孺人同心协力,勤劳持家,创立家业,明敏通达事务。太孺人自认为不如她,便把家政让给她,王氏却推辞不肯接受。等王氏生了两个儿子,都已经成才,太孺人又把家政交给她;家中的内外收支、大小事务,她不再过问,只专心抚养照料两个儿子。王氏侍奉太孺人更加谨慎。等缙进入翰林,获得推恩封赠以及对亲生父亲赠封翰林编修的待遇,王氏不敢接受封赠,而太孺人戴着珠冠、穿着霞帔,享受这份荣誉十多年。君子说:从前有卫国宗氏的二位顺女,刘向说两位女子彼此谦让,确实是君子;如今难道又在这里看到了吗?嘉靖元年七月十六日,太孺人因病去世;嘉靖二年四月二十六日,附葬于金铎山,与封君合葬,享年七十五岁。儿子二人:缙绅,缙考中进士进入翰林,在当今皇帝讲学的经筵侍奉,每天承受顾问,诵说经义、指陈事理,从容详雅,对皇帝启发劝导的功劳很大。徐氏宗族将要日益兴盛,而大人说这都是太孺人的功劳。女儿三人:长女嫁给行人司行人蒋诏,次女嫁给乡贡进士朱伸,次女嫁给马叔雍。孙子四人:玄度、玄庆、玄成、玄龄。曾孙女一人。我长女从前嫁给缙,长久侍奉太孺人,知道她的详细事迹,所以应当为她作铭。铭文说:推举贤能、谦让有才,是士人尚且难做到的事,何况闺门之内怎能没有过失?徐氏家门日益显赫,是谁造成的呢?我为墓中之人铭刻此文,用来告诫后来的世代。陆冢宰母亲太夫人华氏墓志铭 她是赠监察御史、累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宗博的夫人;也是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子敬的儿媳,前任天官冢宰完的母亲。她姓华,华氏的先祖出自南齐孝子华宝,从无锡迁居到长洲下雉渎,世代都是著名家族。太夫人嫁给陆氏,生子三人:长子为冢宰,次子为宜,次子为宇;女儿二人;孙子七人:伷价、仕侔、修系、倬宇等,按例授苏州卫指挥使。伷价为国子生,仕侔为庠生,修为中书舍人。孙女十人,曾孙男女十三人。弘治某年封为孺人,晋封淑人,又晋为一品太夫人。正德辛巳年四月二十五日去世,嘉靖元年二月十九日葬于本县仰天山的墓道。与柱国君的棺柩合葬,享年八十七岁。陆氏本是吴下世家,最为著名的是家法严整。太夫人生性贤明,侍奉婆母、辅助丈夫,教导子女无不恰当;抚养接待家中内外、尊卑、亲疏之人,都有规矩。冢宰起初以进士身份任官,历任御史、按察使、副按察使,以廉洁明察著称,后来入朝任都御史、兵部侍郎。当时北方群盗兴起,攻城破邑,中原纷扰不安,官军长期没有功绩,冢宰毅然请求统率军队讨伐。贼军屡次败退,他追赶贼首直到海边并将其斩杀,于是内外重新安定,功劳也很大。后来正式任冢宰,进退百官,许多缙绅士大夫都出自他的门下。地方官员登堂拜见太夫人,为她祝寿,并按时问候起居,当时天下没有不以此为荣耀的。后来他触犯了权奸,遭受奇祸,所获罪名含混不清;功过相抵,本应按照八议中应当争取从宽处理的规定办理,却有人趁机构陷他,听审者又不察明真相,反而落井下石。最终官校查抄他的家产,家人有的惊慌逃散;太夫人却安然上路,到了京城,被关进诏狱,最后死在长安的官舍里,当时天下没有不为她悲伤的。起初太夫人写信给儿子说:“事物忌讳过于盛大,为什么不回来呢?”冢宰也多次上疏请求归乡,没有获准,不久便陷入将受重谴严斥的境地;幸亏当今皇帝圣明,最终从轻定罪,而太夫人的远见也由此显现。君子说,处在盛盛之时仍心怀畏惧,身处危难却安然自持,太夫人具备这些品德,难道不能称为贤德吗?太夫人小时候,庭院中有积水,一个孩子掉进去,女伴拉他反而使他越陷越深;太夫人夺过孩子将其放开,孩子于是浮出水面。明白事理的人说,她有司马公那样的智慧。铭文说:享受荣华显贵又经历艰难困苦,她所做的事情总能得到好的结果。上天为什么这样安排?享有高寿并得以善终,又还有什么可怨的呢?这是南京礼部尚书邵公母亲太淑人过氏的墓志铭。太淑人姓过,是宋代宗室徐王郡马孟玉的第十世孙女,时明翁的女儿,皇帝赠封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纯和府君邵溥的妻子,也是现任南京礼部尚书邵宝的母亲。尚书正德年间以都御史镇守淮上,因触犯逆臣刘瑾,被勒令退休;不久升为户部侍郎,却没有赴任,因为母亲年老,坚决请求留在家中终养。八年,诏令以南京礼部尚书起用他,他又以母亲年老辞谢。今上即位后,再次起用他,他仍以母亲年老辞谢。皇帝知道他的孝心,不强迫他,命有关部门按礼节慰问。那时太淑人已经患病,诏命到达时不能起身,便把命妇礼服拖在身上,叩头谢恩。次年冬十二月二日,在正寝去世。癸未年十月丁酉日,葬于慧山绣岭的墓地,距大夫墓数百步,很近。大夫下葬已经五十九年,不敢议论迁葬,于是制作衣冠与他合葬。享年八十二岁。儿子一人,就是尚书。孙子二人,早夭。其后代有玄孙女三人。女婿为华珉、吴汝宪,寄居家中的人是秦汶。起初大夫去世时,太淑人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她抚养遗孤,坚守贞节。

族人欲敓其志,不改,不二其节,伟矣。予尝书于贞节之碑。至是,尚书复属予铭其墓,辞不获,则为按状,书其勤家、劝学、官居、守法之事,以见尚书德学之成,勲名之着,其来有自。初,家人析产,太淑人独取其先世遗书,秘藏之,以竢其子之长。及尚书就外傅,每夜绩以相其勤,而又恐其过于勤也,每于警惰之中,致节劳之戒,所以抚摩保防,周悉备至,遂见其子登甲辰进士,出知许州,歴戸部贠外郎、郎中、江西提学、按察副使、浙江按察使、右布政使、湖广左布政使、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总漕运、镇淮安,皆至官食其禄。及戸部侍郎之召,则病不复能之,官终养于家。其在官所,每因省定之余,辄以公勤为戒,官府之事,若无所闻。在许州时,毁滛祠寺观,人莫能阻。人或曰:“是公孝,惟母命,或可已之。”因间以请,太淑人曰:“此诏防也,吾儿安敢废格?吾亦安可有言。”其知大体类是。州官每闵雨斋居,太淑人亦蔬食以斋,曰:“在官者忧民,吾独得不忧。”前官有丧不能举尚书辍俸资以偿,而患不足。太淑人曰:「此义事也,第行之。」吾尝省穑家用,以禆汝州。官母生辰,辄纳女宾为夀。太淑人曰:「此谒阶也,不许。」在江西,长壻来逆妇,俗皆用乐。或言察院密迩,盍省之。太淑人曰:「省之曷若撤之。」命乐皆出。每尚书行县,阖戸终日,自鲑菜外无敢防出入者。及病,命启箧笥,分诸女孙。众意在官久,当有珍竒绮绣。及启旧衣数袭,见者怃然而心服其廉。其卒也,乡之人皆曰:「非是母莫能育是子,非是子莫能报其母。」是宜铭。铭曰:慈恒遗教,教斯宦学,孰拊藐孤,迄成名德,仕多违养,养斯利禄,孰辞金紫,而侍朝夕于太淑人?秉心不二,抚成尚书,为国重器。令伯陈词,诚彻于帝,八十年来,定省不废。教既遂矣,养亦至矣,茀禄荣名,维其备矣,刻石幽墟,垂无艾矣。亡女翰林院侍读徐子容妻墓志铭。于乎!天降割于我躬,何其酷耶?朞年之间,二女接夭,长女仪又继之耶?长女之生,吾始筮仕,而吴夫人不禄,呱呱在襁褓,余时尚未有子,戚之甚,爱之甚,闵闵焉日望其长也。余在翰林日,多暇,长女之防也,日侍余学,繙阅濡染,不离一室,因是渐识经史大义,且通知时事得失,人才髙下。及归徐氏,委子容于学,从臾之,淬砺之,以底于成。余自内阁告归,相子容居京,有警戒相成之道。子▯度稍长,日与坐一室,讲习。▯度学有成绪,而吾女之学亦益进,间习为五字诗,輙自书之,有楷法,意义集曰《芸閤》。然未尝闻于人,人亦无由知也。归子容二十余年,及见其占乡荐,登甲第,入翰林,由庶吉士兼侍读。今子容名位且日显,而余女亡矣。子容官考三年,例得封典,以姑未及,不敢先焉,竟不及封而卒,年仅四十有二。子男二:▯度、▯成。成化丙申十月十二,其生之日;正德丁丑三月二十四,卒之日;已夘三月廿八,葬之日。墓在阳山华鹿之原,以地卑湿,嘉靖二年十二月十八日改葬光福凤凰山之阳。铭曰:子之嫕兮,又贤且慧兮,归值其良兮,而年不长兮,于乎孰知余之伤兮,去华鹿而之凤山,福尔后其安且昌兮。哀词临海陈公哀词【并序】成化丙午五月,广东左布政使陈公卒。南昌公卿相与唁于朝,士庶相与唁于野。呉中士子则相率作主祀之先贤祠,时年五十八云。初,公之为御史也,屡抗疏言事,天下想望其丰采。董学政于南畿,鏊时为弟子员。一时官吏动色相戒曰:“是非纠劾百僚不避权幸者耶?何可犯也!”御史大夫韩公时居丧呉中,戒其下悉屏仪卫去之,曰:“陈御史至矣。”而公之至也,言称古昔,动必以礼,先颁冠祭射仪于学宫,嵗时肄习。至是,徐行缔视,周旋磬折,弦管豆登,洋洋翼翼,遂居宿学宫。士子竞励,两庑镫烛如昼,吾伊之声相应。时以二镫前道巡行学舍,事当上闻,屏居斋沐,引使于庭,再拜乃遣,升降东西堦,举足后先,造次不爽。教人为学,必本于小学,洒扫应对,以达于六经,以及通书、西铭、皇极经世、太极图。

译族人想要改变她的志向,她却不改,始终不改变自己的节操,真是伟大。我曾经把这件事写在贞节碑上。到这时,尚书又托我为她的墓作铭,我推辞不掉,便依据事实写下她勤俭持家、劝子求学、居官和守法的事迹,以显示尚书德行学问的成就以及功勋声名的显著,都有其来由。起初家人分割产业时,太淑人只取先世遗书,秘密收藏起来,等待儿子长大。等尚书跟随外傅求学后,她每天夜里纺绩来帮助他勤学,又担心他过于劳苦,便常常在告诫他不要懒惰时,也劝他节制劳苦;对他的抚育保护,周到完备。后来看见儿子考中甲辰进士,出任许州知州,历任户部员外郎、郎中、江西提学、按察副使、浙江按察使、右布政使、湖广左布政使、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总漕运、镇淮安,都做到相应官职并享受俸禄。等到被召为户部侍郎时,却因病不能赴任,于是留在家中奉养老母。他任官时,每当巡视、定省之余,便以公正勤勉自我警戒,对官府事务仿佛不曾听闻私情。在许州时,毁掉淫祀的祠庙和寺观,没有人能够阻止。有人说:“这是公的孝心,只要是母亲的命令,或许可以停止。” 于是有人找机会请求太淑人说情,太淑人说:“这是诏令所禁止的事,我儿怎么敢违抗?我又怎么可以说情?”她懂得大体,类似事情很多。州官每逢因久旱而斋戒居处,太淑人也吃素斋戒,说:“在官位上的人忧虑百姓,我独独能不忧虑吗?”前任官员有丧事而无力办理,尚书停发俸禄资助他,却仍担心钱不够。太淑人说:“这是合乎义理的事,只管去做。”我曾经查核农户家中的用度,用来补助汝州。官员母亲生日,尚书总要让女宾前来祝寿。太淑人说:“这是求见官员的门路,不许这样做。”在江西时,长女婿来迎娶妇人,习俗都要奏乐。有人说察院就在附近,何不节省些。太淑人说:“节省它哪里比得上撤掉它?”于是命令把乐工全都遣出。每当尚书巡视县境,她便整日闭门,除鱼菜之外,不敢有任何额外出入。病重时,她命人打开箱笼,分给女儿和孙女们。大家以为她在官家生活久了,应当有珍奇绮绣;打开后却只有几套旧衣服,看见的人都怅然不已,心中却更加佩服她的清廉。她去世时,乡里人都说:“若不是这样的母亲,不能养成这样的儿子;若不是这样的儿子,也不能报答这样的母亲。”这实在应当铭刻。铭文说:慈母始终留下教诲,教导这个孩子求学做官;是谁抚养这个幼孤,直到他成就名声德业?他做官多次不能奉养老母,奉养母亲又怎能得到官位俸禄?是谁辞去金紫之荣,而日夜侍奉太淑人?她秉持的心志始终不变,抚养成就尚书,使他成为国家的重要栋梁。令伯上陈辞章,真诚感动皇帝;八十年来,定省之礼从未废止。教育已经完成,奉养也已经做到;福禄、荣耀、声名,全都具备。把铭文刻在幽深的墓地,永远流传而不止息。亡女翰林院侍读徐子容妻墓志铭。唉!上天把灾祸降到我的身上,为什么这样残酷?一年之内,两个女儿接连夭折,长女仪又要随之去世吗?长女出生时,正是我开始做官的时候;吴夫人去世,她还在襁褓中哇哇啼哭,而我当时还没有儿子,对她既悲伤又疼爱,每天忧虑地盼望她长大。我在翰林任职时空闲很多,长女年幼,天天陪我学习,翻阅书籍,受到熏陶,不离开同一间屋子;因此逐渐懂得经史的大义,也通晓时事的得失和人才的高下。她嫁到徐家后,劝导子容求学,鼓励他、磨砺他,使他终于成才。我从内阁告老还乡后,辅佐子容居住在京城,彼此有相互警戒、共同成就的道理。儿子玄度渐渐长大,每天与她同坐一室,讲习学业。玄度的学业有了成就,我女儿的学问也更加精进;间或学习写五言诗,常常亲手写下,楷书有法度,诗意汇集成书,名为《芸阁》。然而她从未把这些诗作示人,别人也无从知道。她嫁给子容二十多年,等到看见他考取乡荐、登甲科、进入翰林,由庶吉士兼任侍读时,如今子容的声名地位日益显达,我的女儿却已经去世了。子容任官考核满三年,按例可以得到封赠,因为姑母尚未获封,他不敢先接受,最终还没有等到封赠,女儿便去世了,年仅四十二岁。儿子二人:玄度、玄成。成化丙申年十月十二日,是她出生的日子;正德丁丑年三月二十四日,是她去世的日子;己卯年三月二十八日,是她下葬的日子。墓在阳山华鹿的原野,因为地势低洼潮湿,嘉靖二年十二月十八日改葬于光福凤凰山南面。铭文说:你的性情柔美啊,又贤良而聪慧啊;嫁给了良善的人啊,却寿命不长啊。唉,谁知道我的悲伤啊?离开华鹿而迁到凤山,愿福泽你的后代,使他们平安昌盛啊。哀词 临海陈公哀词【并序】成化丙午年五月,广东左布政使陈公去世。南昌的公卿互相到朝廷慰问,士人百姓也相继到野外吊唁。吴中士子则相继在先贤祠中为他设位祭祀,当时他五十八岁。起初,公任御史时,多次抗疏议论政事,天下人都仰望他的风采。他在南畿主持学政时,我鏊当时是弟子员。一时之间,官吏都变色相互告诫说:“这不是弹劾百官、连权贵宠臣也不回避的人吗?怎么可以冒犯他!”御史大夫韩公当时正在吴中服丧,告诫部下全部撤去仪仗卫队,说:“陈御史到了。”公到任后,言谈都称述古代典制,行动必定遵循礼仪,先把冠礼、祭祀、射礼的仪式颁发给学宫,按时演习。到了行礼时,他缓步前行,仔细察看,周旋曲身,弦乐管乐、俎豆礼器齐备,仪式庄严盛大,于是住在学宫。士子争相自我激励,两廊灯烛明亮如白昼,读书声彼此应和。当时以两盏灯在前面引导,巡行学舍;事情应当上报皇帝,他退居斋戒沐浴,派使者到庭院,再拜后才遣发;上下东西台阶,举足先后,都丝毫不违礼法。他教人求学,必定以《小学》为根本,从洒扫、应对开始,进而达到六经,以及《通书》《西铭》《皇极经世》《太极图》。

盖在呉前后三年,变色之语不见于章缝,折棰之笞不加于舆皂,而人畏之如神明。既去而思之,有加于戏,非贤而能若是乎?及官河南,率是道不变,在广东亦然。广东有中官厉民者,公摧抑不少假,数以事撼公,不为动,竟以是被逮。民之遮道号呼者以万数。吏张聚者,尝以事得谴,亦上疏讼公寃。云公临海人也,居官三十年,故居不増一椽,所至行李萧然。晩闻母丧,质明就道,官属有不及知者。其之官广东也,中途无马,遂赁一驴骑去。夫自周道衰,士之宦学大抵多逐时好,虽世所谓贤者,固不免焉,与时俯仰,而公毅然必以圣贤为法,所谓古之人乎,固犹难之当成化间,闻望重天下者三人焉,三原王公、莆田彭公及公是也。二人俱及今上之初继登三事,而公不幸死矣。鏊自得侍公,而后知学之大者,非独以其言也,观望之间固为多矣。及承乏翰林,公又以韩范司马诸公及道学传见授予,何以副公之知乎?其卒也,作词以抒余哀。我思古人兮,我生孔迟。世降日卑兮,孰其返而?洵美夫子兮,尚及见之。冠仁服义兮,忠信履綦。众方狺狺兮,独与道谋。特立不阿兮,谗邪所仇。行颠以殒兮,不惑不忧。猗嗟斯人兮,不预其施。夫时则然兮,吾以何尤?越山岑岑兮,越水弥弥。懐公不见兮,孰知我悲?杨文懿公哀词【并序】故吏部侍郎文懿杨公以髙文博识名海内,夫人能知之。公尝着诸经私钞,多先儒所未发者,人或未及知也。予间得其一二,公曰:“固不待后世而有扬子云矣。”其卒也,为词以明公志,词曰:圣亡经在,异説纷兮,阨秦造汉,离多门兮,商诗瞿易,授受亲兮,党同矜异,转失真兮,遗言奥防,不尚存兮,唐有啖赵,宋孙石兮,抱经刬传,挺见特兮,逮乎伊洛,义转精兮,紫阳承之,集厥成兮,设科置学,为世程兮,父传师授,莫知其端兮,虽有异説,谁敢干兮,于文懿公,生已后兮,周汉唐宋,得通究兮,圣经浩浩,如天渊兮,家钻人淬,庶或全兮,瑰辞防义,日星陈兮,蹈常翫故,骇厥新兮,章甫资越,众排斥而不信兮,不信何伤,益自珍兮,嗟我何知,乃得师兮,谓公自信,当勿疑兮,太羮元酒,所贵希兮,岂不或过,志亦竒兮,后千万年,来者谁兮?陆詹事哀词【并序】▯治八年春正月,宫詹晋陵陆先生卒。昔成化初,先生发解南京第一,廷试第三。于时才名倾动中外。某时游学京师,间得见之,魁岸开爽,映发左右。后十年,承乏翰林,始习焉。议论之髙竒,识见之伟特,座之人往往屈焉。众方归以公辅,虽先生自负,亦固有然者。于戏,孰谓一旦奄然而逝乎?予与先生学同门,官同署,居同巷。悼先生之抱器而不试也,又尝艳其盛而悯其衰也。作词哀之。芒乎窈▯,曷之凭兮?胡然熻赩,欻摧崩兮?谁者为之,曷劝惩兮?有美夫子,奋毗陵兮?巉岩秀骨,头角棱兮?匡诗张论,有师承兮?天才俊发,迅云鹏兮?横江鳣鲸,脱韝鹰兮?祥开劒井,光怪腾兮?木天学海,浩渊澄兮?哜嚅沉浸,日烝烝兮?威仪禔禔,富才能兮?辩若悬河,众目瞪兮?太阿在匣,矢在氷兮?史馆秉笔,直若兢兮?经筵讲説,三昧称兮?汝予旧学,得若矜兮?如金就范,木就绳兮?宫端翰学,望峻嶒兮?众谓夫子,自此升兮?秉钧宥宻,辅弼丞兮?调元熙载,防不胜兮?方当云骞,折右肱兮?千里就驾,中道輘兮?累累丧车,丹旐乗兮?妻宫并殡,女丧仍兮?荣名过目,若风镫兮?盛衰纠纒,岂其恒兮?嗟藐承学,若齐滕兮?官曹私署,近得朋兮?斋庐朝辔,忆并曽兮?于戏邈矣,涕在膺兮?祭文祭太常郑少卿【环】于戏!世道交丧,举世其随突梯脂韦,自许随时。噫嘻!先生守维清慎,白璧贞松,弗渝弗粼。少入词林,文望孔蔚,国史是非,董狐之笔。继迁容台,位次俱升,磬室独悬,黔娄之清。年方四十,伉俪则逝,鳏居以终,曾参之义。士方宦学,不殒其操。及其得志,惟时之效,嶷嶷先生,世孰及之?未秉国均,天乃夺之。某等少蒙鹗荐,有位于兹。出入门下,遽失其依。吾道之恸,岂独其私?祭陈太常【音】圣贤大道,经则备之。如悬日星,有目共而,孰知其间奥防?微词有深如渊,有棼如丝。先生莅止,一语輙领,微析秋毫,动中棨肯。髙卑浅深,各满其腹。匡衡觧頥,朱云折角。作为文章,醇粹精良,无味之味,其味则长。琐屑不理,人曰愦愦。人知其晦,莫知其睿。商畧阳秋,蓍▯泾渭,崖岸不修,人曰匑匑。人知其怯,莫知其勇。利害死生,不震不竦。世方逐热,我独求闲。一官于南,九载斯迁。其畸者人位也,宜后其偶者,天云胡弗夀?某等少侍门墙,忝有禄位,闻讣莫奔,南望殒涕。心丧之诚,一巵遥酹。同年祭张希载侍御

译他在吴地前后共三年,士人文士中不见严厉呵斥的话,也不对轿夫和仆役施以折棰之刑,但人们畏惧他如同敬畏神明。他离开后,人们思念他,甚至超过了从前;若不是贤者,怎么能做到这样?后来他任职河南,仍遵循这套原则不变,在广东也是如此。广东有宦官欺压百姓,公严厉压制,毫不宽纵;宦官多次借事撼动他,他不为所动,最终因此被逮捕。百姓遮道号哭的有数万人。吏员张聚曾因事情获罪,也上疏为公申诉冤屈。公是临海人,做官三十年,故居没有增加一椽;所到之处,行李都十分简陋。晚年听说母亲去世,天刚亮便上路,属官中还有人来不及知道。他赴广东任职时,途中没有马,便租了一头驴骑着前往。自从周道衰微以来,士人求学做官大多追逐当时的喜好;即使世人所谓贤者,也未必能免于此,随时俯仰,而公却毅然以圣贤为准则,这就是所谓古代的人,但即使古人也很难做到。成化年间,天下声望最重的有三人:三原王公、莆田彭公和陈公。前两人都在当今皇帝即位初年相继升任三公,而公却不幸去世。我鏊自从有机会侍奉公,才知道大而深的学问不只在他的言语中;从他的仪表风范之间所得到的也很多。等到我在翰林任职,公又把韩愈、范仲淹、司马光诸公以及道学传授给我,我拿什么来报答公的知遇呢?公去世后,我作这篇词来抒发哀痛。我思念古人啊,只恨我出生得太晚。世道一天天衰落啊,谁能使它复返正道?美好的先生啊,我还来得及见到您。戴仁之冠、穿义之服啊,忠信始终践履。众人正喧闹争吵啊,您独自与大道商量。特立独行而不阿附啊,正是谗邪之人所仇恨。行事困顿而死去啊,却不迷惑也不忧惧。可叹这样的人啊,没有赶上施展抱负的时代。时代既然如此啊,我又能责怪谁呢?越地的山高峻重叠啊,越地的水绵延无尽。我怀念公却再也见不到啊,谁知道我的悲哀?杨文懿公哀词【并序】已故吏部侍郎文懿杨公凭借高深文章和广博见识闻名天下,只有夫人能够真正了解他。公曾经为各部经书撰写私人抄录和注释,其中有许多是前代儒者没有阐发的,有些人还来不及知道。我偶然得到其中一二篇,公说:“本来不必等到后世,已经有扬子云这样的人了。”公去世后,我作词来说明公的志向,词说:圣人虽已不在,经书仍然存在,异说纷纷而起。秦代困厄、汉代创制之后,传承分成许多门派。《商颂》《诗经》、瞿氏《易》学,传授亲近;党同伐异,反而逐渐失去真实。圣人的遗言深奥隐微,难道还能完全保存吗?唐代有啖助、赵匡,宋代有孙复、石介,抱守经书而删削旧传,卓然显现出独到见解。到了伊洛诸儒,义理更加精微;紫阳朱熹承接他们,集大成而完成体系,设置科举、建立学校,成为世人的准则。父亲传给弟子、老师传给门生,已经没人知道最初的端绪;即使有异说,又有谁敢触犯成说?至于文懿公,出生在他们之后,却能把周、汉、唐、宋的学术全部贯通考究。圣人经典浩大无边,像天和深渊;家家钻研、人人磨砺,希望或许能够保存其全貌。奇伟的文辞、微妙的义理,如日星陈列;因循守旧的人惊骇于它的新意。戴着章甫冠的中原人,竟被越人资质所超越,众人排斥而不相信。不信又有什么伤害,反而更加珍重自己的见解。唉,我懂得什么,竟能得到这样的老师?公说自己相信自己的见解,应当不要疑惑。太羹、元酒贵在其质朴稀有,难道未必有过失?但志向也确实奇特。后世千万年,后来的人又有谁呢?陆詹事哀词【并序】弘治八年春正月,宫詹晋陵陆先生去世。从前成化初年,先生在南京乡试中取得第一名,廷试中列第三。当时他的才名震动朝廷内外。我那时在京师游学,偶然得以见到他,只见他身材魁伟、神情开朗,光彩照人。十年后,我在翰林供职,才开始与他学习。其议论高明奇特,见识宏大卓异,同席的人往往被他说服。众人正把他看作宰辅之才,即使先生自己很自负,也确实有这样的资本。唉,谁能料到他竟在一天之内突然去世呢?我与先生同门求学,在同一官署任职,住在同一条巷子里。我悲悼先生怀有才器却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也曾羡慕他的盛年而怜惜他的衰老,于是作词哀悼他。天地昏暗幽深啊,凭什么可以依靠?为什么突然赤红炽烈,忽然崩摧?是谁造成的,为什么不加以劝善惩恶?有位美好的先生啊,奋起于毗陵。山骨般峻拔秀美,额角棱然。匡衡的诗学、张载的议论,都有师承。天才俊秀勃发,迅疾如云中大鹏。横江的鳣鲸,脱离弓弩的鹰。祥瑞在剑井开启,奇光怪气腾涌。翰林如木天,学问如大海,浩瀚而清澄。咀嚼研习,沉浸其中,每日精进。威仪端庄,才华丰富。辩才如悬河,使众人瞠目。太阿剑在匣中,箭在冰上,蓄势待发。掌管史馆笔墨,正直而谨慎。讲说经筵,深得其中奥妙。你和我是旧日同学,能够得到你的矜持相助。像金属就范、木材就绳一样受到规范。宫端、翰林学士,声望高峻。众人都说先生从此将要升迁,执掌宰衡、参与机密,辅佐君王。调和元气、成就功业,似乎没有做不到的。正当即将腾达时,却折断了右臂。千里之外前来就驾,中途却倾覆。重重的丧车,乘着丹旐。妻室的灵柩一同殡葬,女儿也接连去世。荣名经过眼前,如风中灯火。盛衰纠缠,难道真能长久吗?可叹我这个浅薄的后学,仿佛齐、滕小国。官署和私宅相近,近来得以成为朋友。斋舍和朝廷车驾之间,忆及曾经同行。唉,先生已经遥远了,我的眼泪充满胸膺。祭文 祭太常郑少卿【环】唉!世道和人心一同丧失,举世都随波转圜、阿谀逢迎,自以为能够适应时势。唉!先生却坚守清廉谨慎,如白璧贞松,始终不改变、不玷污。年轻时进入词林,文章声望极为盛大;论国史是非,有董狐那样的史笔。后来升任礼部官员,官位次第都上升,唯有清贫的居室依旧空荡,是黔娄那样的清廉。四十岁时,妻子去世,终身鳏居,具有曾参那样的义行。士人求学做官时,不丧失自己的操守;等到得志,也只以时势成效为念。高峻的先生,世上谁能比得上呢?还未能执掌国家大权,上天却夺走了他。我们这些人年轻时承蒙推荐,如今才有一席官位;出入先生门下,却突然失去了依靠。这是我们之道的悲痛,难道只是个人的私情吗?祭陈太常【音】圣贤的大道,经书已经完备地保存了它。它如悬挂的日星,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但谁知道其中深奥隐微的地方?微妙的言辞,有的深如深渊,有的纷繁如丝。先生一到,听一句便能领会,细微剖析如秋毫,行动总能切中关键。高低、浅深,各自都能充实于胸中。像匡衡使人开怀、朱云折断张禹的帽带一样。写成文章,醇厚纯粹而精美,即使没有明显滋味,余味却很长。琐碎之事不去理会,人们说他昏昧;人们只知道他的隐晦,却不知道他的睿智。商议《春秋》褒贬,如辨蓍龟、分泾渭;不修饰外在锋芒,人们说他拘谨;人们只知道他的怯弱,却不知道他的勇敢。面对利害、生死,都不震动不恐惧。世人正在追逐权势,我独自寻求清闲。在南方任一官职,九年才升迁。只是他的仕途地位偏低,按理应当后来超过同辈;上天为什么不让他长寿?我们这些人年轻时侍奉门墙,有幸享有俸禄;听到讣告却不能奔赴,只能向南遥望,流泪不止。怀着内心服丧般的诚意,遥斟一杯酒祭奠。同年祭张希载侍御

昔在成化乙未之春,同登甲科,三百其人。二十余年,聚散生死,其仕于京九人而已。维九人者,契义实惇,谓当白首终无间然。岂谓君也?又弃而先。君为御史,士有先觉,风纪不隳,辅以文学,吏事孔闲,德器维宏,任重逺到,将无不胜。中道而踠,天不可测。有呱者儿,有防者室,万里滇南,见者兴恻。况于八人,感旧则多,酹此一尊,伤如之何。祭彭文思公于戏!天之生才,其不无意?胡与之才,又畀之地,又畀之时,而不一试?噫嘻!思公相门之裔,学専《春秋》,志在匡济。弱冠春闱,名先多士。翰林廿年,恣观中秘,日侍经帷,周旋风议。晩登黄阁,台揆之寄,方期有为,以展厥志。俄被之疾,遂谢时事。林下盘桓,竟以讣至。骅騄方腾,中道而踬;梁栋方隆,风雨忽萃。于戏!思公,天实难既。设奠缄词,尚其来塈。祭吴文定公我生虽晩,从公则旧,科第官阶,交手授受,公为之前,我蹑其后。乙未之春,朝班间簉玉署,相随金匮,更防已亥,还南斩焉在疚,公来视之。具区之薮,至今湖山杰句増秀。壬寅至京,夙愿忻副,各事园亭对开戸牖,雪月之宵,花栁之昼,有倡斯和,有集斯凑,诗筒酒筹间道互走,有出必偕,并鏕聮袖,陵道驱驰,郊坛宿畱,最后同直文华,防宥经幄敷陈,公左予右,迹以事同,分随年厚,叔度之陂,公瑾之酎,莫知髙深,实忘固陋。晩有弱息,许奉箕帚,通家往还不间,子妇人事好乖。我马东首,送我于郊,欲别且复,我言北来,防合斯又,稍闻微疴,引年屡奏,手札频承,墨色如黝,宜夀而臧,事乃大谬,乡亡典刑,国丧耆耉,如公德器,天胡不佑,胡不三事,胡不遐夀?我登公堂,不我云觏,不与我言,有襜斯匶,平生此别,情曷云究?公其闻乎?薄荐觞豆。祭钱世恩文畴昔之夕,惠而过我,信宿惓惓,欲去不果,去不三日,忽以讣闻。俯仰之间,遂成古今,乃知前来葢以永诀。始终之义,子也罔缺。念昔词垣从游诸彦,一朝来归,雨消云散。嵗时寒暄,子独不变。哭之寝门,吾感实多。逺致薄奠,伤如之何。祭白都宪文嗟予鲜合,而交于公父子之间,自始及终。伊昔康敏视我忘年,我于中丞义且复然。四十年间,中外周旋,岂知盛衰?事有不期,康敏徂谢,公复继之。俯仰今昔,有涕涟洏。衰病偶存,靡由执绋,薄奠一觞以告永诀。祭靳文僖公文昔我与公同游翰林,乡邦气合,道义寔惇,旦夕相从,讨论典坟,有倡斯和,和如瑟琴。我跻内阁,公谓犹已,王阳在位,贡公斯喜。岂知拙直不能,乃止?及公继登,我心遥贺。司马在朝,景仁安卧,谓方简在,遽已得谢,不能媕阿与时髙下,直道难行,先后一辙。秦晋之好,由斯而结。苏及南徐,遄往斯复,欧赵命驾,匪朝伊夕。公不少留,吾道滋独。非天不遗民之无禄,逺日有期,匍匐是宜。纶音下问,輶轩逮而,缄词代往。非我之思,终天之恨,寓此一巵。祭靳夫人文辅佐相国,调元秘阁,入朝两宫,冠帔若若。公倦钧衡,乞告归乡,方共优游,遽尔云亡。我有弱息,聘归令子,教养鞠育,终身之倚。讣音忽闻,使我惊呼:子失慈母,妇失贤姑,谁抚?谁育?教者谁欤?窀穸有期,义当匍匐。道逺莫致,莫预执绋,薄奠生刍以告罔极。

震泽集巻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震泽集巻三十二明王鏊撰颂赞御赐禁方颂【▯治间赐】今上皇帝读《永乐大典》,命录其禁方,赐御药房。诸臣工臣宠,得其二焉。臣鏊间获见之,因拜手稽首而献颂曰:「维天惠民,维辟奉天。极天所覆,孰非我身?昔在文皇,永清海内,爰定大典,以熙帝载。广蓄兼收,如山如海。于皇我皇,万几既勤,重瞳攸瞩,乃恻于仁。粤若神农,逮于轩岐,先皇之志,我维行之。帝曰:『来,宠锡尔禁方。』宠拜稽首,邦家之光。皇仁如天,岂需一勺?尚効涓涓,以裨海岳。皇仁宏敷,邮及海宇。唯皇万年,永作民主。」恩覃三世颂唯戴氏自晋始来,家建业,其后迁于剡,望于歙,发于浮梁。今大司寇公,昆弟四人,相继敭歴中外。今兹遂大发于公位,跻八座,恩覃三叶。于乎其盛矣!予忝公门下士,敢再拜为之颂。猗!宋戴公储祥单厚,自晋来家金陵,弥劭于剡,于歙,于江之右,作之述之,其艰其劬,延延百载,发于《尚书》。噫嘻!《尚书》勲绩多有,董学东南,多士丕起,臬藩闽越,枯苏棼理,来旬于郧,大憝攸馘,佐秋官卿,明刑教弼帝,曰:“予治唯乃之休,乃祖乃父,厥训克昭。”帝有恩言,进少司寇,冠裳朱翟竝有,封号于赫,皇帝三叶是承,作庙浮梁,礼秩具登,非先曷隆,非后曷继?太史作颂敭于世世。

译从前成化乙未年春天,我们同登甲科,共有三百人。二十多年间,聚散生死,如今在京任官的只剩九人。这九个人情谊深厚,本以为直到白头也不会有隔阂。哪里料到是您,又弃下我们先行离去。您任御史时,士人中最先觉察事理,风纪没有败坏;又以文学辅佐,吏事十分娴熟,德行器度宏大,承担重任、取得远大成就,将没有不能胜任的。却中途遭受挫折,上天实在难以测度。留下啼哭的孩子和守丧的家室,远在万里之外的滇南,见到的人无不感到悲恻。何况我们八人,感念旧日情谊,斟下这杯酒,悲伤又怎么说得尽呢?祭彭文思公 唉!上天降生人才,难道没有用意吗?为什么给他才华,又给他地位,又给他时机,却不让他施展一次?唉!文思公是宰相门第的后裔,专心学习《春秋》,志向在于匡正救济。二十岁时参加春闱,名次领先于众多士子。任翰林二十年,尽情阅览宫中秘藏,每天在经筵侍奉,参与讨论政事。晚年登上黄阁,承担台阁宰辅的重任,正期待有所作为、施展志向,却忽然患病,于是辞谢政事。在林下徘徊,最终却传来了死讯。骅骝良马正要腾跃,却中途跌倒;栋梁正要高大兴盛,风雨忽然一同袭来。唉!文思公,实在是上天难以善始善终。设置祭品,缄封祭词,希望您尚且来享用。祭吴文定公 我出生虽晚,跟随公却是旧交;科第和官阶,彼此交接传授,公在我之前,我跟在公之后。乙未年春天,在朝班之间同列于玉署,跟随公进入金匮;更逢己亥年,公回到南方,而我正处在忧患中,公前来探视。太湖的水泽山林,至今因公描写湖山的杰出诗句而增添秀色。壬寅年我到京城,早年的愿望欣然实现;我们各自经营园亭,门窗相对开放。雪月之夜、花柳之日,有人唱作便有人唱和,有集会便一同聚集;诗筒和酒筹之间往来不断,有出游必定同行,并马联袖,驰骋于陵道,留宿郊坛,最后一同在文华殿值守,在经筵讲论,公在左边我在右边。行迹因事务相同,情分随着年岁加深;公如叔度之深厚、公瑾之醇厚,我不知道它们究竟多么深厚,实在忘了自己的固陋。晚年有个幼子,公答应让他来侍奉我的女儿;两家往来不间断,但子女婚事却多有不合。我骑马向东出发,公到郊外为我送行;想要分别却又回头,我说将从北方回来,到时还会相聚。后来渐渐听说公有小病,多次上奏请求退休,常常收到公的亲笔书信,墨色仍然乌黑;本应长寿而善终,事情却大大出乎意料。乡里失去了典范,国家失去了老成之臣。像公这样的德行器度,上天为什么不保佑?为什么不让公位列三公?为什么不让公享有长寿?我登上公的厅堂,公却不再出来见我,不再和我说话;只见有帷幔覆盖的灵柩。平生最后一次分别,这份感情怎么说得尽呢?公啊,您或许听见了吧?我以微薄的酒食遥遥祭奠。祭钱世恩文 前些日子的晚上,您承蒙厚意来拜访我,住了两夜,情意恳切,想走却没有走成;离开还不到三天,忽然听到了您的讣告。俯仰之间,您已经成为古人,这才知道前来拜访大概就是永诀。始终相交的情义,您一点也没有亏缺。从前词垣中跟随游学的诸位俊彦,一旦回到故乡,便如雨消云散;逢年过节寒暄问候,只有您始终不变。我在寝门哭悼您,内心感触实在很多。远远送上微薄的祭品,这悲伤又怎么说得尽呢?祭白都宪文 唉,我一向少有契合,却从始至终同您父子二人相交。往昔康敏把我当作忘年之交,我对于中丞您,情义也同样如此。四十年间,我们在朝廷内外往来周旋,哪里料得到盛衰变化?事情有出乎意料之处,康敏去世了,您又接着离去。俯仰今昔,不禁泪流满面。我衰老多病,偶然还活着,却无法前往为您执绋,只能薄薄地献上一杯酒,来告别您于永远。祭靳文僖公文 从前我和您一同在翰林院任职,乡里情谊相合,道义尤其深厚,早晚相互往来,讨论经典古籍,有人倡议便有人应和,和谐得如同琴瑟。我升入内阁,您说还会有后来者;王阳在位,贡公便感到欣喜。哪里知道我性情拙直而不能胜任,竟然就此止步?等到您接着登上高位,我在远方为您遥遥庆贺。司马在朝廷任职,景仁却安然闲居,我以为您正要被简拔任用,却突然已经获准辞官,不能阿谀逢迎、随时高下,直道难行,我们前后走的是同一条路。秦晋之好也因此结成。您到苏州及南徐,匆匆前往又回来;欧阳、赵氏相邀驾车相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您竟然不肯稍作停留,我所奉行的道也更加孤独了。难道上天不留下您,是因为百姓没有福分吗?远日已有期限,我本应匍匐前往。如今承蒙诏书下问,使者车驾也已到来,只能以书信代我前往。这不是我思念的全部,而是终身的遗恨,寄托在这一杯酒中。祭靳夫人文 您辅佐相国,在秘阁调理政务,入朝侍奉两宫,冠帔华贵鲜明。靳公厌倦了执掌朝政,请求告老还乡,正要共同优游度日,却突然去世。我有一个年幼的女儿,嫁给了您的贤子;她受到您的教养抚育,终身都把您作为依靠。忽然听到讣告,使我惊呼:儿子失去了慈母,媳妇失去了贤明的婆婆,今后谁来抚养她?谁来教育她?教导她的人是谁呢?安葬已有日期,按情义本应匍匐前往。道路遥远,无法送达,也不能参加执绋,只能薄薄献上生长的青草,以此告慰您无穷尽的恩德。震泽集卷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震泽集卷三十二,明王鏊撰,颂赞 御赐禁方颂【弘治年间赐予】当今皇帝阅读《永乐大典》,命人抄录其中的秘方,赐给御药房。诸位臣工中,臣王鏊有幸得到其中两方。臣鏊偶然得以见到,于是拜手稽首献颂说:上天施惠于百姓,君主奉行上天的意旨。上天所覆盖的广阔土地上,谁不是我的百姓?从前文皇帝在位时,使海内永远清平,于是编定《永乐大典》,来光大帝王的事业。广泛蓄积、兼收并取,内容像山一样高、像海一样深。伟大啊,我皇,万般政务已经勤勉处理;您的重瞳所注视之处,于是产生了仁爱之心。上溯神农,下及轩辕、岐伯,先皇的志愿,我正继承实行。皇帝说:‘来吧,我宠赐给你禁方。’臣宠拜手稽首接受,这是国家的光荣。皇上的仁爱如同上天,哪里会只需要一勺水?我还要献上涓涓细流,来补益海岳。皇上的仁德广泛施布,传达到四海之内。愿皇帝万年长寿,永远成为百姓的君主。恩覃三世颂 戴氏自晋代以来便开始迁居此地,家族先居建业,后来迁到剡县,声望在歙县显著,又从浮梁兴盛起来。如今大司寇公兄弟四人,相继在朝廷内外任职。现在终于由大司寇公大为显达,升至八座,恩泽延及三代。啊,这是多么盛大啊!我忝居公的门下,谨拜两拜为此献颂。啊!宋戴公积蓄祥瑞,德业深厚。自晋代以来居住金陵,在剡县更加美盛,在歙县以及长江以西也不断兴盛;先人经营,后人述承,其中艰难劳苦,延续了百年,终于由《尚书》记载。啊!《尚书》中记载的功勋很多;董氏在东南主持学政,众多士人兴起;任闽越按察使,治理凋敝、整饬政务;后来巡视郧地,斩杀大恶之人;辅佐秋官卿,彰明刑法、教化民众,辅助皇帝。皇帝说:‘我治理天下,只有依靠你的美德;你的祖父和父亲,他们的训诫能够显明。’皇帝又降下恩言,晋升为少司寇,朱翟冠服一并获得,封号也十分显赫。皇帝继承三代恩德,在浮梁建庙,礼仪等级全都提高了。若不是先人的积德,荣耀从哪里兴盛?若没有后人的继承,荣耀又从哪里延续?太史作颂,使它流传于世世代代。

孝庙御书赞于穆孝皇,深明广厚,一十八年,物蒙在宥,徳唯日新,艺乃天授,奋毫落纸,思入混茫,气吞顔柳,势压钟王,渊停岳峙,玉质金相。噫嘻!近臣奎章侍立,登牀或缘,抱弓莫及,石室金縢,藏之十袭。

御书秘方赞今上皇帝万几之暇,留心翰墨,间阅《永乐大典》,得金匮秘方,外人所未睹者,乃亲御宸翰,识以御寳,赐太医院使臣玉。葢欲推之以福海内也。昔唐文皇飞白赐羣臣,宋太宗书赐苏易简,当时以为盛事,然岂若臣玉之被是赐也?奎章照耀,又以寓济物之仁焉。臣鏊预观,稽首而作赞曰圣仁御极,万几日殷,乙夜孜孜,古今纵观。大典洋洋,有方中秘,有触圣心,欣然如契。曰:“唯四海岂无一人夭阏札瘥,举切予身。”乃防秘方,乃御宸翰。玉版霞舒,天机云烂。噫嘻!尔玉职内药房,尚推予仁,嘉惠万方。玉拜稽首,受言藏之。唯皇之仁,俨其将之。昔有神农,始尝医药;亦有羲皇,肇开卦画。药以起死,画以昭蒙。二者合一,孰知其功?唐宋两宗,赐侈飞白,岂如我皇懐民之瘼?岿焉新楼,御书在焉。何以知之?虹光烛天。

王著作寄顔赞程学之传,孰得其亲载之?而南▯山是因,著作及门,视杨则后,徳器之成,乃防其旧著作,闽产而家于吴,渊源一脉,乡邦所模,遗像俨然,挹彼先哲座上之风,门前之雪。丹陛纠仪图赞【为御史刘廷瓒作】宫城岩岩,九重启曈昽曙色。天顔咫,东文西武,袍笏次对立者谁?唯御史曰:“予耳目,予听视。有愆尔绳姧,尔指屈轶。峣峣豸▯防权姧,惴栗耎媚。耻外虽严棱,中岂弟?古称良臣,无乃是。”

少傅马公像赞望之岩岩乎如山之峻,即之蔼蔼乎如春之温。襟宇瀞深,茫茫乎千顷之浸;政体谙熟,耿耿乎百链之金。卓卓乎挫而不囘者,匡时之防;蹇蹇乎老而弥笃者,忧世之心。衮衣玉带,弼亮四朝;位应三台,礼絶百僚。于乎!若公者,志必将使臯夔稷禼事功复见于今,奚止若唐之姚宋、汉之萧曹者耶?

杨侍郎维立像赞退兮其似怯乎?临事则甚勇也。钝兮其似拙乎?思致则甚工也。苶兮其似癯乎?所养则甚充也。渊兮其若虚乎?所出乃不穷也。昔防镜川有懐其人,今见碧川如睹其真。翰林天曹,俪美偕荣。文章之赡,议论之精。古所谓难为弟,难为兄者欤?

东坡笠屐图赞长公天僊谪堕人界,人界不容,公气逾迈,斥之杭州,吾因以游;投之赤壁,吾因以适。琼厓儋耳,鲸波汗漫,乘桴之游,平生竒观。金莲玉带,曰维东坡;戴笠着屐,亦维东坡。出入诸黎,负瓢行歌,十惇百卞,其如予何?其如予何?

吴文定公畵像赞噫嘻!文定其可复作?渊然之度,粹然之学,举世竞趋避之如疾,举世弃遗,服之无斁。非意相干,不见其愠。喜终身与处,莫测其浅深。但见文章之昭囘于天下,灿然五星之正色,澹然清庙之遗音。所以贲饰涣汗,启沃密勿,虽憸人小夫皆知重其为人,而贤人君子亦自以为不可及。众方仰之为当代之斗山,上且用之为久旱之霖雨。而公不待翛然遐举,嗟斯民之不禄,怅吾徒之无侣。载瞻遗像,有泪如湑。

东峯吴鸣翰像赞于乎!东峯!天之生才,将必有为。有才如君,卒以不试。君之为诗,髙视寰中,天与之豪,神助之工。瘦逾贾岛,险拟卢仝。狂书细札,或整或斜。细入蚊睫,勇拔鲸牙。流落人间,吁其怪耶?谁云屡试,不闻一遭?一目之网,▯鸿飞髙。衡鉴之责,吾徒所叨。于乎!东峯!今其亡矣,吾疑犹在。郁硉之气,理而不坏。庐山竹林,自许生前。于乎!东峯!然乎?不然?忽覧遗像,泪若迸泉。

先少傅昆弟行乐像赞先少傅昆弟三人,伯讳璋,仲讳瑮,先少傅为季,伯颀而长,仲丰而硕,季润而秀,徳各称其貌焉。鏊童时见海虞朱孟诚实传兹像,时天顺已卯,至今正徳庚午,葢五十余年。鏊亦且老矣,覩兹像如诸父之复生,未尝不肃然恭,跃然喜,欷然继以泣也。因为之赞曰前人邈矣,厥像在兹。或言或笑,或行或随。念昔为儿,膝前环绕。孟诚笔之曰:「维其肖。日月徂迁,年更五十。风木之哀,思养何及?忽睹兹像,俨然犹生生而不作。有泪纵横。」我懐前人,亦懐其徳。其徳伊何?忠厚一脉。嗟嗟!后人尚继,无射。

自赞噫嘻!先生何如其人?穷年劬书,结髪砺行,白首于道,茫然无闻者乎?爵厠公孤,官居台阁,志懐抒忠,几昧纳约,卒无以致君泽民者乎?贵戚赫炎,不能附丽;权珰狂猘,不能媕阿。一有违言,超然去之,不辱其身者乎?遇事直前,不知顾忌;见利思后,不知规画。归卧空山,家徒立壁,晏然居之,以忘其贫者乎?斯人也,其量则隘,其才则庸,曽无裨补于世。所幸自洁其躬,迹其所至,葢知慕首阳之拙,而不知柱下之工;知希止足之疏傅,而不能为应变之姚崇者乎?

译孝庙御书赞 伟大肃穆的孝皇帝,深沉明睿而宽厚仁慈;在位一十八年,万物都蒙受他的宽宥,德行日益更新,书艺也是上天所授。他奋笔落纸,意趣深入混沌幽微之境,气势吞并颜真卿、柳公权,笔势压倒钟繇、王羲之;神韵深沉如渊停,气象峻拔如岳立,具有玉石般的质地、黄金般的光彩。啊!近臣捧着皇帝的奎章侍立,有时登榻甚至要攀缘,抱着弓也不能追及其气势;应当像藏在石室、金匮中一样珍重,层层包裹收藏。御书秘方赞 当今皇帝在万机政务的闲暇,留心翰墨,偶然查阅《永乐大典》,得到金匮中的秘方,是外人从未见过的,于是亲自书写御笔,盖上御宝,赐给太医院使臣王玉。大概是想推广它,以使天下获得福泽。过去唐文皇曾以飞白书赐群臣,宋太宗曾书写赐给苏易简,当时都认为是盛事;然而哪里比得上臣王玉蒙受这次赏赐呢?皇帝的奎章光辉照耀其中,又寄寓了救济万物的仁德。臣王鏊有幸预先观看,稽首作赞说:圣明仁慈的皇帝登临大位,万般政务日益繁重,夜半仍勤勉不懈,纵览古今。《永乐大典》浩瀚广大,其中有秘藏的医方,有些触动了圣心,皇帝欣然如同得到契合,说:‘四海之内难道没有一个人因夭折、疫病而死,使我感到切身之痛吗?’于是保存秘方,亲御宸翰。玉版上的文字如霞光舒展,天机如云气灿烂。啊!王玉,你主管内药房,应当推广皇上的仁德,施惠于天下万方。王玉拜手稽首,接受皇帝的诫言并收藏它。只有皇上的仁德,庄严地施行不止。从前有神农,最初尝试医药;又有羲皇,开始创制八卦。药物可以使濒死者复生,卦画可以使蒙昧者明白。二者合在一起,谁能知道它的功效呢?唐、宋两位太宗以盛大的飞白书赐人,哪里比得上我皇挂念百姓疾苦?高耸的新楼已经建成,御书就收藏在那里。凭什么知道?因为彩虹般的光芒照耀天空。王著作寄颜赞 程氏之学的传承,谁能真正记载它的亲切源流呢?南龟山正是承接这一传统的人。著作先生是他的门生,在辈分上比杨氏后来;德行器识的成就,于是保存了他旧日的著作。著作先生本是闽地人而家居吴地,学术源流一脉相承,是乡邦所取法的榜样。他的遗像庄严肃穆,使人仿佛吸取那些先贤坐席上的遗风以及门前立雪求学的精神。丹陛纠仪图赞【为御史刘廷瓒所作】宫城高大,九重宫门开启,显出朦胧的曙色。皇帝的面容近在咫尺,东班文臣、西班武臣,穿袍执笏、依次对立的是谁?只有御史说:‘我是皇上的耳目,负责听察和视察。你们有过失,我就纠察;你们的指责和弹劾,我就记录。高高举起獬豸,防范专权奸邪;面对权势则战栗,面对柔媚则警惕。对外虽严厉有棱角,对内却和乐仁厚。古人所说的良臣,难道不就是这样吗?’ 少傅马公像赞 远望他高峻庄严,如同山势险峻;接近他则和蔼可亲,如同春日温暖。他胸襟深广清澄,茫茫然如千顷水面;熟悉政务体要,光明坚贞如百炼之金。他卓然不屈,受挫也不回头,这是匡正时局的谋略;他忠诚刚正,年老而更加笃定,这是忧虑世事的心。身穿衮衣、腰系玉带,辅佐光大四朝政事;地位相当于三台,礼遇超过百官。啊!像您这样的人,志向一定是要让皋陶、夔、稷、契的事业功绩重新出现在当今,哪里只是像唐代的姚崇、宋璟,汉代的萧何、曹参那样而已呢?杨侍郎维立像赞 退让时看起来像怯懦吗?遇到事情却十分勇敢。迟钝时看起来像笨拙吗?思考谋划却十分精巧。疲弱时看起来像消瘦吗?内在修养却十分充实。深沉时像是空虚吗?所发出的见解却无穷无尽。从前我在镜川时就怀念这个人,如今看见碧川,仿佛看到了他的真容。他在翰林院和天曹任职,与人并列而共享荣誉。文章丰赡,议论精当,正是古人所说的‘弟弟难以胜过兄长,兄长也难以胜过弟弟’吧?东坡笠屐图赞 长公本是天上的仙人,谪降到人间;人间容不下他,他的气概反而更加豪迈。把他贬到杭州,我便因此得以游历;把他放逐到赤壁,我便因此获得适意。到了琼崖、儋耳,在浩瀚的鲸波中乘木筏游览,这是他一生中的奇异见闻。戴金莲冠、佩玉带,是东坡;戴斗笠、穿木屐,也还是东坡。出入各个黎人聚落,背着瓢边走边唱,哪怕有十个敦厚之士、百个卞和之类的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又能把我怎么样?吴文定公画像赞 啊!文定公还能再生吗?他的气度深沉,他的学问纯粹,世人都争相躲避他如同躲避疾病;然而世人即使抛弃遗忘,也仍然佩服他而不厌倦。他并非有意触犯别人,别人触犯他也不见他发怒;人们愿意终身同他相处,却不能测知他的深浅。只看见他的文章光照天下,灿烂如五星的正色,淡远如清庙中流传下来的遗音。他以此润饰诏令、启发君主,虽是奸邪小人也都知道尊重他的人品,而贤人君子也自认为赶不上他。众人正仰望他,把他看作当代的泰山北斗;皇帝也将任用他,作为久旱之后的甘霖。然而公却不等到飘然远游,已经离开人世。可叹百姓失去福分,惆怅我们这些同道失去伴侣。如今再次瞻望遗像,眼泪像水草上的露珠一样流下。东峯吴鸣翰像赞 啊!东峯!上天造就人才,一定会使他有所作为。像您这样有才华的人,最终却没有得到施展。您作诗,眼光高视天下;上天赋予您豪气,神灵助成您的精巧。诗风清瘦超过贾岛,奇险可比卢仝。狂放地写大字,细致地写小札,有时整齐,有时欹斜;细小处可以写入蚊子的睫毛,勇猛处足以拔起鲸鱼的牙齿。这样的才华流落人间,唉,难道不是怪事吗?谁说您屡次应试,竟一次也没有听说成功?一张网只捕住一只鸟,鸿雁却飞得高高的。考察衡量人才的责任,正是我们这些人所承受的。啊!东峯!如今您已经去世了,我却疑心您仍然存在。那郁积刚劲的气概,经过整理也不会毁坏。您生前自许要归隐庐山竹林。啊!东峯!究竟是这样吗?还是不是?忽然看到遗像,眼泪如泉水喷涌。先少傅兄弟行乐像赞 先少傅兄弟三人,长兄名璋,次兄名瑮,先少傅是老三。长兄身材高而修长,次兄丰厚魁梧,老三润泽秀美;他们各自的品德都与相貌相称。我年幼时曾看见海虞朱孟诚亲自绘制这幅画像,当时是天顺己卯年,到现在正德庚午年,大概已经五十多年了。我也将要老去,看见这幅画像,仿佛几位叔父重新活了过来;我没有一次不是肃然恭敬、欣然欢喜,随后又抽泣流泪。因此为他们作赞说:前人已经遥远了,他们的画像还在这里。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微笑;有的在行走,有的在相随。回想当年我还是孩子,在他们膝前环绕。孟诚在画上题写道:‘看啊,多么相像!日月流逝,年岁又过了五十。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悲哀,想要报答养育之恩又哪里来得及?忽然看见这幅画像,仿佛他们仍然活生生地存在,只是不再动作。眼泪纵横流下。’我怀念前人,也怀念他们的德行。他们的德行是什么?是一脉相承的忠厚。唉!后人还应当继承下去,不要忘失。自赞 啊!先生是怎样的人呢?终年勤苦读书,成年后磨炼品行,到老年仍坚持道义,却茫然无闻吗?爵位列于公、孤之列,官居台阁,心怀志向,想要抒发忠诚,几乎昧于进纳忠言,最终却没有办法使君主施恩于百姓吗?贵戚权势显赫,不能攀附;权宦狂妄凶暴,不能阿谀逢迎。一旦意见相违,便超然离去,不使自身受辱吗?遇到事情便直面而上,不知顾忌;见到利益便想到后果,却不知道谋划。归卧空山,家里贫穷得只剩四壁,却安然居处,忘掉自己的贫困吗?这样的人,器量狭小,才能平庸,竟然没有给世间什么补益。所幸只是洁身自好;考察他的行迹,大概只知道仰慕首阳山伯夷叔齐的拙朴,却不知道柱下史老子的高明;只知道羡慕懂得知足的疏广、疏受,却不能成为善于应变的姚崇吗?

王惟颙像赞莹若氷壶,矫如玉树,迹寓轩岐,志敦儒素,渊源有自,尚沿伊洛之余,文献足征,不霣宋唐之故,身栖委巷,名在荐绅,望之者谓其简伉而难近,即之者悦其和粹之可亲,若夫功奏十全,信无媿医中之王道,命辞屡辟,殆将为吴下之逸民也乎?

巡检李祯像赞正徳五年,吴下大水,饥莩载途,有司奉命检灾赈饥,而往往旁缘以为利。予伏林下,窃伤之,窃恨之。甪头巡司李祯领檄散财于鳏寡,甚均而公,且有忧民之言。予甚多之,乃因其像赞之曰勿谓位卑,其才乃充;勿谓惠小,其心乃公。屏盗之迹,时乃之职;拯民之恫,时乃之功。葢一命之士,存心于爱物,则九重之仁,不隔于困穷。噫!彼贪浊位,都显融受;若直怠,若事瘠其民,肥其躬。虽曰侈,然莅其上,得不赧尔?媿于其中耶。

伯兄安隠像赞先少傅子四人,安隠其长也。髯而长身,沉静简黙。其弟鏊,位至内阁,而兄安处一丘,以终身焉,无外望也。可谓安分者乎?故号曰安隠。鏊为之赞曰:彼夸者,子得势而骄,舆马宫室,华侈相髙,兄独澹然,安厥故守,倭倭佗佗,不动不有,包山之麓,太湖之濆,敝庐脱粟,乐之终身。我思古人,谁与俦者?有汉新息马少游也。

林知府利瞻像赞玉为之润,氷为之洁,春为之温,政也。防缺剖皇之符,来牧于吴。厥膏不屯,厥守不洿,不振不哗。吴民其孚,忽迁于滇,分省之左。吴民懐之,欲留其可?独传畵像,慰此去思。朝夕在堂,以瞻以仪。以瞻以仪,藐在南荒,谁其继之?俾也可忘。

施鸣阳画像赞退然而怯者,外之癯;盎然而足者,内之腴。气质孕洞庭之秀,文学承殿撰之余。幅巾深衣,缓带履絇,志谢尘坌,乐存舞雩。古所谓隠不违亲,贞不絶俗者,其斯人之徒欤?

谢安石像赞有晋太傅,或传其真。去之千载,如睹其人。噫!斯像也,其当东山寄傲之时乎?新城出镇之时乎?将盗温问鼎,秦兵压境之时乎?是何襟宇之冲夷,风神之超迈!隘视区寰,翛然物外。世方多故,敓攘纷纭,谁能起公?坐清烽尘。

谢灵运像赞襟懐旷逸,才气桀骜,鞭防曹刘,凌轹顔鲍,坦腹垂胡,露顶脱帽,欲知其诗,盍视其貌?

谢叠山先生像赞噫!古帝王自立中国,宋废元兴,奄有九域,臣民效顺,各供其职。时维信国,洎我叠山,奋不顾身,障彼狂澜。公身可杀,公义莫敓。至今耿耿,光耀日月。视彼奸佞,腼顔穹庐,与公所得,孰少孰多?袍笏履絇,神物呵守。公应不亡,公其有后。

叠山夫人李氏像赞公信大义,昭掲天地。有婉淑姬节,与之齐。茹辛履险,左挈右提。噫!公实宋忠臣,夫人也。无媿于为忠臣妻者乎?

汪玉川像赞貌虽癯而气则伟,眼虽暗而鉴则精,决事之休咎,断人之死生,如由基之射,矢无虚发;如秦皇之镜,照无遯形。诚生明耶?明生诚耶?请以问蜀之严君平。

孙真人像赞噫嘻!先生跨隋歴唐,超然▯览,如商老彭。咆哮虎猛,伏如牛羊。问胡以然?惟诚是蹈。乃知至人神明,内葆金石无硋,鸟兽咸扰。海山苍苍,先生在焉。何当从之,以终吾年。

王光庵像赞其博洽似陆鲁望,其孤亢似元鲁山,其逃名似韩伯休,其遁世似申屠蟠。敬瞻遗像,翛然丰神,曳杖逍遥,不袜不巾,是为光庵先生其人。尹侍御伦像赞【昆山尹嗣忠父】汉有范滂,风裁独持,扼于奸珰,誓死不囘。皇有尹君,独持风纪,扼于奸珰,愤激至死。死虽不同,同归于义。及今凛凛,犹有生气。遗像堂堂,如山如河。谁谓君夭其寿,孔多?曹蜍、李志,其生谓何?

钱孟溥像赞我懐伊人,嵚崟岝防。谁云林居,直气喷薄。观其挫权珰之猘,折妖痂之角。使其立乎人之朝,儋乎人之爵,必能举其职业蹇蹇谔谔尚肯脂韦依阿,首鼠前却我懐伊人,忽焉缅邈。遗像在堂,过者必作。

译王惟颙像赞 他清莹如冰壶,挺拔如玉树;行迹寄托于轩辕、岐伯的医学,志趣笃守儒者的朴素。他的学术有源流,仍承接伊洛之学的余绪;文章学问足以考察,未曾坠失宋、唐以来的传统。他身居偏僻小巷,名声却列于荐绅之中。远望他的人说他简朴刚直而难以亲近,接近他的人却喜爱他和厚纯粹、可以亲近。至于他施展医术,取得十全之功,确实无愧于医术中的王道;多次辞谢征召,大概将要成为吴地的隐逸之民吧?巡检李祯像赞 正德五年,吴地发生大水,饥饿而死的尸体遍布道路。有关官员奉命查验灾情、赈济饥民,却往往借机从中谋利。我隐居林下,暗自为此悲伤,也暗自愤恨。甪头巡司李祯奉檄令把钱财分发给鳏寡之人,十分均平公正,并且说了许多忧念百姓的话。我非常赞许他,于是因他的画像作赞说:不要说职位卑微,他的才干其实很充足;不要说恩惠微小,他的用心其实很公正。驱除盗贼,是他的职责;拯救百姓的苦难,是他的功劳。一个最低级的官员如果存心爱护万物,那么九重宫阙之中的仁德,也不会隔绝于困苦穷乏的百姓。唉!那些贪污浑浊的官员,居于显赫职位而接受富贵;他们懒惰怠慢,任由政事荒废,使百姓贫困而使自己肥富。即使说他们享受奢侈,既然身居上位,难道不应对此感到羞惭吗?内心难道没有愧疚吗?伯兄安隐像赞 先少傅有四个儿子,安隐是长子。他长着胡须,身材高大,沉静简默。他的弟弟王鏊官位做到内阁,而兄长安然居住在一座山丘上,终身如此,不存外在的奢望。可以说是安于本分的人吧?所以号称安隐。我为他作赞说:那些夸耀炫示的人,儿子一得势便骄傲,车马、宫室互相攀比华丽奢侈;唯独兄长淡泊自守,安然守住旧日操持,安闲自在,不为外物所动,也无所占有。他住在包山山麓、太湖水边,破旧的房屋,粗粝的粮食,却终身以此为乐。我想起古人,还有谁能与他相比?有汉代新息侯马少游。林知府利瞻像赞 他的品德像玉一样温润,像冰一样洁白,像春天一样温和,这就是他的政治风范。他持着皇帝剖分符节,来到吴地任知府。他施行的恩惠不聚敛停滞,他的操守不污浊,不振作喧哗。吴地百姓都信服他。忽然调任云南,任分省官署的长官。吴地百姓怀念他,想挽留他,难道可以吗?只能传下他的画像,以慰藉离去后的思念。早晚把画像供在堂上,来瞻仰他的仪容。即使瞻仰他的仪容,而他远在南方荒远之地,谁来继承他呢?使人怎能忘记他?施鸣阳画像赞 外表退缩怯弱,是因为形体消瘦;内心充盈自足,是因为修养丰厚。他的气质孕育于洞庭的秀美,文学承继殿撰的余绪。头戴幅巾,身穿深衣,宽缓地系着带子,穿着履絇;志趣远离尘世污浊,以舞雩之乐为乐。古人所谓隐居却不违背亲人,守贞却不隔绝世俗,说的不就是这一类人吗?谢安石像赞 晋代太傅谢安,有人传下了他的真像。相隔千年,仿佛看到了他本人。啊!这幅画像,是他在东山寄托傲世之情时的吗?是他出镇新城时的吗?将要抵御桓温篡夺帝位、秦兵压迫边境时的吗?这是怎样的胸襟开阔平和、风采神韵超逸豪迈啊!把天下看得狭小,飘然置身于万物之外。当世正多灾多难,争夺纷乱,谁能使谢公复出,坐镇而扫清烽火尘埃呢?谢灵运像赞 他的胸襟旷达超逸,才气桀骜不驯,挥鞭凌驾曹植、刘桢,压倒颜延之、鲍照;袒腹而卧,垂着胡须,露出头顶,脱下帽子。想知道他的诗,为什么不看看他的相貌呢?谢叠山先生像赞 啊!古代帝王在中原自立,宋朝灭亡,元朝兴起,完全占有九州,臣民都顺从,各自供职。当时有文天祥,直到我叠山先生,都奋不顾身,阻挡那股狂澜。先生的身体可以被杀害,先生的义却不能被夺走。直到今天仍光明坚定,光辉照耀日月。看看那些奸邪佞臣,厚着脸皮居住在穹庐之中,他们与先生所得的相比,究竟谁多谁少?画像中的袍笏履絇,有神灵呵护。先生应当不会消亡,先生一定还有后人。叠山夫人李氏像赞 先生确实信守大义,光明地昭示于天地之间;有一位温婉贤淑、守节高洁的夫人,与他相匹配。她历经辛苦、踏过险境,左右扶持先生。啊!先生确实是宋朝忠臣,夫人也是如此。她难道无愧于做忠臣的妻子吗?汪玉川像赞 他的相貌虽然清瘦,气概却很伟岸;眼睛虽然昏暗,鉴别判断却很精细。判断事情的吉凶,决断人的生死,如同由基射箭,箭无虚发;如同秦始皇的镜子,能够照出一切而无形可逃。究竟是诚信产生明察,还是明察产生诚信?请以此问题去询问蜀地的严君平。孙真人像赞 啊!先生跨越隋代,经历唐代,超然地观览玄妙之理,如同商山四皓、彭祖那样。像猛虎一样咆哮时威猛,伏下时却像牛羊一样驯顺。问他为什么能够这样?只是践行诚信而已。由此才知道至人的精神明察,内在保存着金石般坚固而无所阻碍的德性,鸟兽都能受到安抚。苍苍海山之间,有先生在此。什么时候我才能跟随先生,来终老一生呢?王光庵像赞 他的博学广闻像陆鲁望,他的孤高刚直像元鲁山,他的逃避名声像韩伯休,他的隐遁避世像申屠蟠。恭敬地瞻仰遗像,只见神采飘逸丰足;他拖着手杖自在漫步,不穿袜子,也不戴头巾,这就是光庵先生本人。尹侍御伦像赞【昆山尹嗣忠之父】汉代有范滂,独自坚持风范节操,被奸宦压制,发誓至死不回头;本朝有尹君,独自主持风纪,也被奸宦压制,愤激至死。死法虽然不同,却同样归于大义。直到今天仍令人凛然,仿佛仍有生气。遗像堂堂,像山一样高,像河一样长。谁说您的寿命短促?岂不是很长久吗?曹蜍、李志那样的人,他们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钱孟溥像赞 我怀念这个人,他像高山一样峻拔。谁说他只是居住山林?他的正气喷薄而出。看他挫败权宦的凶暴,折断妖邪的锋角;假使让他立于朝廷,承担官爵,他一定能够履行职责,忠诚刚正、直言不讳,难道肯要阿谀逢迎、首鼠两端、进退犹豫吗?我怀念这个人,忽然又觉得他遥远难见。遗像还在堂上,经过的人一定会肃然起敬。

王真愚教谕像赞京国蚤游,从建安七子之列;乡邦晩佚,入睢阳五老之图。貌若呐,而心则辨;韵若散,而才不疎。人皆爱其蕴借,己独抱乎冲虚之人也。其果真愚也耶?其非真愚也耶?箴铭主一斋箴【为徐都宪公肃作】神明之舎,空不容物;湛然之中,孰为之一?心兮本虚,挠之则乱。维二则防,维三则散。百千扰扰,与物徂迁。主则为客,何日来旋?允毅徐公主,一无怠无,曰不显惺惺斯在。吾一既定,彼万莫干。昭哉莹彻,神明内完。维贵维货,维是维非,维利与害,吾维不知。有至斯应,应巳斯寂。往者如亡,来者如失。湛然中虚,永保吾一。逊敏斋箴圣徂道逺,正学日湮,学其谁则?我思古人,人亦有言:才焉用学?譬如殖焉,不殖将落。人亦有言:不尚有年,以嵗以月,其老忽焉。嗟嗟夫!君学古为准,説告髙宗惟逊与敏。其逊惟何?莫如虚中。人曰可矣,我唯空空。其敏惟何?曰维不及人,曰可矣,我惟汲汲。逊不自满,敏则有功。孜孜二者,终身勿忘。二箴顷予读《近思录》,得二言焉:「治惧为难,治怒为难。」明理可以治惧,克己可以治怒。作二箴。治怒箴有若撞搪,或干吾意,盛气赫炎,如火斯炽。炽不伤物,乃先自燔。既愆于事,亦灾于身。方其怒时,尔盍自思?彼其是耶?我怒奚为?彼且非耶?怒之则巳,怒而不怒,弗留于已。譬彼炽火,沃以清泉。沃之,沃之,火乃不然。明镜在悬,其中湛若,是谓不迁。顔氏之学。治惧箴有赫在上,或临在旁,中乃溃乱。有沸如汤,沸莫自知,仓皇▯瞀,心既靡定,身且奚措?方其惧时,尔盍自定?在吾唯理,在天唯命。理之正矣,守且勿他;命之定矣,虽死而何?譬彼寒泉,防于沸汤。防之,防之,沸乃不扬。刀锯在前,不震不竦,是谓不动。孟轲之勇。慎疾斋箴已丑之秋,予得疾殆甚。辛丑嵗,则病;癸丑,则病。而皆起于防,因作《慎疾箴》以警于后。或曰:「嵗行在丑,则病,或者非人乎?」虽然,吾知慎吾事而已。尔生多病,维尔之羸羸也?则那?维其慎,而其慎斯何?曰:维未病病而慎之,瘉。惟其幸,凡病诸苦尔,则备尝。氷寒火热,欧吐防胀。凡人在病,亦克自创。及其瘉矣,忽焉若忘。病不在小,亦不在大。无曰不害,其祸斯在。无曰何益,其病斯释。昔者弗慎,今悔莫追。悔而不慎,后悔何为?壮节祠铭猗城之陌,石麟頟頟,清庙斯勅,庙食谁欤?剑履兜鍪,谭公崇侯。昔在文皇,奋于北方,多士髙骧,谭公克壮,万夫之望,执戈来将。九门既克,懐来雄莫,潘杨就缚,大战白沟,济南,沧州,东昌,是道夹河之难,甲胄躬擐,被创独殿,义重轻身,歼我良臣。有嘉者骃,还骸于冈。公身则亡,其神堂堂,云旗风马,于天上下,翊我皇旅,大业遂成。恻怆圣情,带砺是盟,防防孝孙,袭祉揆原,哀扣帝阍。惟皇有诏,贲于新庙,尊严有耀,万祀千秋,椒糈时羞,邦人之休。大雅堂铭【布政胡韶之祖】振卿之死,伟矣!其妻赵氏,间闗兵戈,卒能全其节,以保其孤,殆亦未易也。或曰:「蒙古恃其强,据有中夏,中夏之人,亦何必为之死乎?」曰:「守其土,服其官,食其禄,安得不死?其事,《诗》云:「舎命不渝。」振卿以之,之死矢靡他。赵氏有焉。堂堂忠义,乃萃一门,题曰「大雅」,宜矣。铭曰:有元政頽,内讧外轧,盗起蕲黄,鲸奔豨突,来宼洪都,连城风靡。烈烈振卿,挺戈崛起,块焉孤城,复还于理。事有不虞,嵗躔丙申,大游之原,歼我良臣,身之歼矣,其义则伸。有妻▯▯,累累稚子,涉履棘荆,岂无一死?死亦何裨?立孤难耳。青镫辟纑,孰纬之恤?藐矣!胡宗绳绳,秩秩惟臣之忠,惟妇之义。一死一生,孰难孰易?大节琅琅,二人同蹈。我铭于堂,惟后之诏。古砚铭或耕洞庭之野,得巨砚焉。正黑而光,如大圆镜。友人蒋伯宣以贻予,予寳用之。铭其隂。古月完完,沦于九地,犂鉏出之,有食之既。王夫子见,乃惊。石肤铁色,玉质金声。胡为来哉?胡为来哉?吾与汝相携而同归,儒林词苑,逝终老而无违。敦叙堂铭

译王真愚教谕像赞 他早年游学京城,列入建安七子般的人物之中;晚年隐逸于乡里,进入睢阳五老的图像。相貌似乎木讷,内心却明辨;神韵似乎疏散,才华却并不疏浅。人人都喜爱他的含蓄蕴藉,而他自己独自怀抱冲淡虚静之心。他果真是“真愚”吗?还是并不是真愚呢?箴铭 主一斋箴【为徐都宪公肃所作】精神明觉的居所,本来空虚,不能容纳杂物;在湛然清静之中,什么能够使它专一呢?心本来是虚静的,扰乱它就会混乱。心有二念便受到妨碍,有三念便会散乱。百千种事物纷纷扰扰,随着外物一同迁变。主人反而成了客人,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诚信刚毅的徐公啊,请守住主人之位,专一而不可懈怠;只要心中光明,清醒自会存在。我一旦安定,万物都不能干扰。多么明亮洁净啊,精神内在完整。贵贱、财货、是非、利害,我都不去分别。有事来便回应,回应完便寂然。过去的如同已经消失,未来的如同尚未到来。保持湛然虚静,永远守住我的专一。逊敏斋箴 圣贤已经远去,正统学问日渐湮没,学习应当以谁为榜样?我思念古人,人们也曾说过:‘有才华为什么还要学习?’这就像种植草木,不培植就会凋落。人们又说:‘难道不能珍惜岁月吗?以年计、以月计,衰老很快就会到来。’唉!您应当以古人为学习准则。傅说告诫高宗的,只有谦逊与敏捷。所谓谦逊是什么?没有什么比内心虚空更好。别人说可以了,我仍然空空自守。所谓敏捷是什么?就是总觉得赶不上别人。别人说可以了,我仍然急切努力。谦逊而不自满,敏捷便会有功效。这两点要勤勉终身,不要忘记。二箴 近来我读《近思录》,得到两句话:‘治理恐惧很难,治理愤怒很难。’明白义理可以治理恐惧,克制自己可以治理愤怒。于是作《二箴》。治怒箴 有人冒犯冲撞,或许触犯了我的心意;盛怒之气炽烈,如同火焰燃烧。火焰不伤害外物,却先焚烧自身。既会在事情上犯错,也会给自身带来灾祸。正当你愤怒时,为什么不自己想一想?对方果真正确吗?他正确,我为什么要发怒?对方如果不对,发怒也就算了;即使发怒,也不要继续发怒,不要把怒气留在心中。譬如烈火,用清泉浇灌它。浇啊浇,火才不会燃烧。明镜高悬,镜中湛然清明,这就叫做心志不迁移,是颜氏之学。治惧箴 上面有威严赫赫的存在,旁边又似乎有人逼临,内心便溃乱了。心中像沸水一样翻腾,却不知道自己正在沸腾;仓皇昏乱,心已经不能安定,身体又能放置在哪里呢?正当你恐惧时,为什么不使自己安定?在我自身,只遵循义理;在上天,只听凭命运。义理既然正确,就守住它而不要改变;命运既然已经确定,即使死了又有什么可怕?譬如寒泉浇在沸汤上。不断浇灌,沸腾便不再翻扬。刀锯摆在面前,也不震动、不恐惧,这就叫做不动,是孟轲的勇气。慎疾斋箴 己丑年的秋天,我得了病,病势几乎十分严重。辛丑年,我也生病;癸丑年,也生病。而这些疾病都起因于[缺字],所以作《慎疾箴》来警诫后人。有人说:‘年份运行到丑年便生病,难道是因为命运吗?’即使这样,我所知道的也只是谨慎对待自己的事情罢了。你一生多病,是因为你身体太虚弱吗?那么该怎么办呢?关键在于谨慎;所谓谨慎,究竟是什么?就是在尚未生病时,便把疾病当作大事来谨慎对待,这样才能痊愈。幸而如此,若各种疾病的痛苦都来临,就必须一一承受。冰冷、寒凉、火热、呕吐、腹胀等,凡是人在生病时,也能够自己创伤自己。等到痊愈了,忽然就像忘记了一样。疾病不在于小,也不在于大。不要说没有危害,灾祸正在这里;不要说有什么益处,病痛才会因此消除。从前不谨慎,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后悔了却仍不谨慎,日后又后悔什么呢?壮节祠铭 啊,在城外道路旁,石麒麟高大显赫;清净的庙堂庄严整肃,享受庙祀的是谁?佩剑、穿鞋、戴头盔的,是谭公崇侯。从前文皇帝在北方奋起,众多将士高举旗帜,谭公勇壮无比,是万人的希望,执戈前来辅佐。九门已经攻克,怀柔招致了强敌,潘氏、杨氏被擒;在白沟、济南、沧州、东昌大战,这些都是夹河之战的艰难道路。谭公亲自披甲,身受创伤而独自殿后,把大义看得重于自身,因而牺牲了我军良将。有一匹良马名骃,把他的遗体驮回山冈。公的身体虽然死了,精神却堂堂正正;云旗风马,在天地之间上下,辅佐我皇的军队,大业终于成就。皇帝为此悲痛,发誓以山河为盟;忠孝的后代不断承受福祉,悲哀地叩击宫门。皇帝特地下诏,把恩典施于新庙;庙宇尊严光耀,万代千秋享受祭祀,椒酒黍米等按时献上,成为邦人的美好福分。大雅堂铭【布政胡韶的祖先】振卿的死,壮烈啊!他的妻子赵氏,经历兵戈离乱,最终能够保全节操,抚养保全遗孤,这也实在不是容易做到的事。有人说:‘蒙古凭借强盛,占有中原;中原人又何必为蒙古而死呢?’回答说:‘守护着它的土地,服从它的官府,享用它的俸禄,怎么能不为之而死?这件事,《诗经》说:“舍弃生命而不改变。”振卿正是这样,至死也没有二心。赵氏也同样如此。堂堂忠义,竟然集中在一家之中,题名为“大雅”,是合宜的。铭文说:元朝政事衰败,内部争斗,外部攻伐;盗贼在蕲、黄兴起,像鲸鱼奔突、野猪冲撞,前来进犯洪都,接连的城池纷纷如风倒下。振卿刚烈奋发,挺起兵戈崛起,孤独地守着一座城,又使它恢复了正理。事情有出乎意料之处,丙申年,岁星运行到大游之次,杀害了我军良臣;身体虽然被杀,他的大义却因此伸张。有妻子[缺字],有许多幼小的孩子,经历荆棘艰险,难道不能一死吗?死了又有什么帮助?只是抚养遗孤实在困难。青灯之下纺麻织布,谁来帮助她呢?遥远啊!胡氏宗族仍然绵延不断,井然有序;这是臣子的忠,也是妇人的义。一死一生,哪一个更难,哪一个更容易?崇高的节义光明灿烂,二人共同践行。我把这些刻在堂上,只愿后人以此为诫。古砚铭 有人在洞庭湖的田野耕作,得到一方大砚台。它正黑而有光泽,像一面巨大的圆镜。友人蒋伯宣把它赠给我,我珍爱并使用它。在砚台背面刻下铭文。古代的月亮圆满无缺,沉落在九地之下;被犁锄挖出,已经有食相。王夫子看见它,便大为惊异。石头的肌理,铁一般的颜色;质地如玉,声音如金。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你为什么来到这里?我将同你携手一起归去,在儒林词苑之中,直到终老而不相违背。敦叙堂铭

少保太子太保兼戸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京口靳公作先庙于第之东,春秋飨祠如礼。巳又作敦叙堂于祠之前,以为利成亨馂合族之地,而属予铭。于戏!民之散久矣。士于族属,一从二从,尚知近而亲焉。三从则逺矣,五从则漠焉,如途人,况又其逺乎?非独莫之亲,亦莫之知也。故士有端委庙堂,而其族混于马医夏畦之间。葢非独士之辠也。世愈久则生愈蕃,生愈蕃则族愈散,散则逺,逺则踈,踈则忧不吊,喜不庆,亦其势然也。先王知势之必至于是也,于是乎有道焉,聫之使不散,则宗法是矣。古者自天子达于官师,莫不有庙,而宗法于是立焉。有百世不迁之宗,有五世则迁之宗。百世不迁者,所以统其同;五世则迁者,所以别其异。故世虽弥逺,而系出昭穆秩焉,其不乱也。士之有志者,非不欲复古,而其势未能。葢后世士无世禄,庙且不能立,而宗法恶乎行?此俗之所以益壊而莫之拯也。公于流俗頽弛之余,独能奋然自信,惇行古礼,上及祖祢,下及子孙,旁及昆弟,而母族亦覃及焉。所谓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者,公其有焉。虽未能尽如古宗法,而于宗法亦何大相逺乎?靳之先自汉信武侯歙始,大唐有孝谟,宋有裁之,守申其世次莫可考。而来居丹徒,则自讳某始。至温州府君,有遗爱于民,累徳储祥,是生少保,毗辅天子,显有令闻。而燮理之暇,又能以礼率其宗人,可铭也巳。铭曰:维昔天子,因生赐姓,命之以氏,厥宗攸定。唯生有宗,唯死有庙,享祀烝尝,各致其孝。世虽云逺,宗乃不移。秩秩绳绳,百世可知。其后世衰,宗法随圮,迁徙东西,仕多崛起,数祖而忘族,焉能理于乎?邈矣孰克治之?有美靳宗徳,将在斯噫!靳之显始,汉肃侯来居江左,发自温州,及于少保,徳义之优,相今天子治进数增。作庙于家,合族再登,骏奔执笾,灌瓒是承,燕毛。旅酧享献蒸蒸,凡此靳宗,有踈有戚,缅懐本源,其出维一,异体同心,唯孝唯义唯徳之归,引之勿替。瑞芝园铭水部正郎上虞朱君朝章,作园于五癸峯下。正徳丙子冬,乡人来告曰:“园有异植,若草非草,若石非石。有赭如丹,有黒如漆。吾不知为何物。”园丁不识,锄而去之。明年春,复有一本生于故处,其丹其黒,宛然如故。人始异之。君时受水部之命以归,视之曰:“芝也,胡为来哉?”吾不知古意者,其祥乎?遂援笔而识之。好事者咏歌焉。余为之铭:铭曰维卉维木,殖之弗长。煜煜紫芝,不种而生。维木维卉,藩之或悴。煜煜紫芝,无根而遂。有葢如丹,有茎如漆。不殖不勤,岂伊人力?麟出非时,获之而毙。芝出维时,斩之而肄。人不易物,兹维休祥。嶷嶷其标,煜煜其光。君家其昌。端砚铭温润而泽,直方以大,坦其中以有容,峰其外以不败,以贻尔昭。守之勿怠,日磨日砺,日渐日渍,而时袚之,而时出之。井井亭铭为吴南夫太常作有冽者井,天平之▯,一脉遐通,白云之泉,不涸不盈,奫沦甘寒,始谁凿之,以资汲者,艺者,耘者,东西行者,其汲累累,其来溶溶,不费不穷,封君之功。钤山堂铭我族诸家世蕃以昌,爰始爰询。学宫之傍,有钤者山,奔腾来赴,靓丽端严,屹若相顾。唯堂何有?有图有书,亦有豆笾。亲賔之于,有斐严子陟降。惟斯坐对钤山,乃自得师。其师伊何?黙以成徳,不震不骞。惟是之则。歙砚铭质椭以园,色绀而黝皤其腹,像巨公之容;妩其眉,若佳人之秀。歙溪千年,孕此琼玖。胡不从予于玉堂黄阁之间,而独相随于荒岩穷谷之囿?之人也,其殆所谓金相玉质,磨不磷,涅不缁,而为吾嵗寒三益之友者欤?

震泽集巻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巻三十三明王鏊撰杂著

译少保、太子太保兼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京口靳公,在宅第东面建造先祖庙,春秋两季按礼举行祭祀。后来又在祠堂前建造敦叙堂,用作祭祀结束后共享祭品、合族聚会的地方,并嘱托我作铭。唉!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士人对宗族亲属,隔一代还知道亲近,隔三代就远了,隔五代就冷漠得像路人,何况相隔更远呢?不只是彼此不亲近,也彼此不相识。因此有的士人身着端庄礼服立于朝廷,而他的族人却混杂在马医、种田人之中。这不只是士人的罪过。时代越久,人口越繁衍;人口越繁衍,宗族越分散;分散便疏远,疏远便淡薄,淡薄便忧患时不相吊问,喜庆时不相庆贺,这也是形势必然如此。先王知道形势必然发展到这一步,于是制定了办法,把族人联系起来,使他们不至于离散,这就是宗法。古代从天子到官吏、士师,无不设有宗庙,宗法也由此建立。有百世不迁的宗族,有五世便迁的宗族。百世不迁,是为了统合同宗;五世则迁,是为了区别异宗。因此世代虽然越来越远,按照昭穆排列仍然清楚,宗族不会混乱。有志向的士人不是不想恢复古制,只是形势还不能做到。后世士人没有世代相传的俸禄,宗庙尚且不能建立,宗法又怎么能够施行呢?这就是风俗越来越败坏而没有人挽救的原因。靳公在流俗衰败松弛之后,独自奋发自信,厚重地实行古礼,上至祖父、父亲,下至子孙,旁及兄弟,连母族也都受到恩泽。所谓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族,敬重宗族所以收拢族人,这些道理靳公都具备了。虽然还不能完全像古代宗法那样,但与宗法又有什么大的差别呢?靳氏的先祖从汉代信武侯靳歙开始;唐代有孝谟,宋代有裁之,守申之后的世系已不可详细考察。后来迁居丹徒,则从名为某的人开始。到了温州府君,对百姓有遗爱,积累德行、储蓄祥瑞,于是生下少保公。少保辅佐天子,显著地有美好声誉;在调和政务的闲暇,又能以礼率领宗族,实在值得铭刻。铭文说:从前天子因为人的出生而赐予姓氏,命令以某为氏,于是宗族由此确定。人活着有宗族,人死了有宗庙;春祭、秋祭各尽孝心。世代虽然遥远,宗族却不改变;秩序井然、绳绳不绝,百世之后仍可考知。后来世道衰败,宗法随之崩坏;族人东西迁徙,做官者多由际遇崛起,数过几代祖先便忘了宗族,哪里还能治理?唉,遥远了,谁能治理它呢?有美德的靳氏宗族,或许将在这里开始吧!靳氏显达的开端,是汉代肃侯来到江左居住;家族发源于温州,传到少保公,德行仁义更加优美,辅佐当今天子治理天下,功业日益增长。在家中建造宗庙,合族再度登堂;众人快步前来,执笾豆进献,奉行灌鬯之礼,按长幼尊卑宴饮。众人依次酬酢,恭敬地献上祭品。靳氏宗族中,有亲有疏,遥远地追念本源;虽然分为不同支系,出处却是一脉,同体同心,最终都归于孝、义、德。愿世世代代引而不替。瑞芝园铭 水部正郎、上虞朱君朝章,在五癸峰下建造园林。正德丙子年冬天,乡人来告诉我说:‘园中有奇异的植物,像草却不是草,像石头却不是石头。有的红如丹砂,有的黑如漆。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园丁不认识,便用锄头除去了它。第二年春天,又有一株生长在原来的地方,红色黑色都和从前一样。人们这才感到奇异。朱君当时奉水部之命回乡,看见后说:‘这是灵芝,为什么来到这里呢?’我不知道古人所说的含义,难道这是祥瑞吗?于是提笔记下此事。好事者作诗歌咏它。我为它作铭,铭文说:草木啊草木,种下它却不能使它生长。明亮的紫芝,不经栽种却自行生长。树木花草,即使筑篱保护,有的仍会枯萎。明亮的紫芝,没有根却终于长成。有的盖子红如丹砂,有的茎干黑如漆。不曾栽种,也不曾劳作,难道是人的力量吗?麒麟不合时宜地出现,被捕获后反而死去;灵芝在合宜的时候出现,即使砍断也仍然繁茂。人不会轻易改变万物,这正是美好的祥瑞。它的标志高峻,光彩明亮。您家一定会昌盛。端砚铭 温润而有光泽,端正方直而广大;内部平坦,能够容纳;外部有山峰般的形势,不会毁坏。把它留给你的后人,守护它不要懈怠;天天磨砺,天天浸润,并且时时擦拭,时时取出使用。井井亭铭,为吴南夫太常所作 有一口清冽的井,是天平山的[缺字];一脉水源远远相通,是白云泉的水。水量不枯竭,也不满溢,深沉而甘甜寒凉。最初是谁开凿它,使汲水的人、种植的人、耕耘的人以及东西往来的人都得到便利?汲水者络绎不绝,来往者源源不断;既不耗费,也不会穷尽,这是封君的功劳。钤山堂铭 我族各家世代繁衍昌盛,于是开始询问族事。学宫旁边有一座钤山,山势奔腾而来,秀丽端庄,高耸得仿佛彼此相望。堂中有什么?有图,有书,也有祭祀用的豆笾。亲友宾客来到这里,有文采的严子上下出入。坐在这里面对钤山,便自然得到老师。这个老师是什么?默默地成就德行,不震动,不高举。只以此为法则。歙砚铭 质地椭圆而圆润,颜色青黑,腹部黑白相杂,像伟人的容貌;眉目妩媚,像佳人的秀美。歙溪千年孕育出这样的美玉。你为什么不跟随我到玉堂、黄阁之间,却偏偏只在荒山深谷之中伴随我?这个人,大概就是所谓金玉般的外表与内质,经过磨砺也不会变薄,经过染污也不会变黑,成为我在寒岁中相互砥砺的三位益友之一吧?震泽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震泽集卷三十三,明王鏊撰,杂著

▯母传▯母者,蜀之鱼鳬人也,不知其世次所自出。相传黄帝时有神自天降,女身马首,人以其状▯▯然也,号曰▯母。母为人柔婉有妇道,以其丑也,嫁久不售。母虽妇人,而有经纶之志,尝曰:“使吾得志,可大庇天下寒士,俱懽顔也。”自比管葛,时人莫之许。防黄帝时,西陵氏位长秋,后宫之属未备。母以布衣进于帝,曰:“妾愿以其不才之身,充下陈,执筐筥。”帝曰:“汝何有?”对曰:“妾无有也。使一旦得备箕箒,顾愿捐吾躯,刳吾肠以报。”方今黒帝起北方,为严刑以肃杀天下,陛下用妾经营之,可不战而退。三年之后,变隆冬为阳和。如妾之愚,且欲为陛下定礼乐,上衣下裳,山龙华虫,宗彝藻米,以黼黻皇猷,使天下覩文明之治,可乎?帝大悦,遂以属后,曰:“是所谓王臣蹇蹇,非躬之故者也。”母有巧思而拙于自防,后宠日甚,而后宫皆妬之,曰:“是所谓蛾眉不肯让人者耶。”母日侍后,三俯三起,帝悯其劳也,封为长桑君。母尝请于后曰:“妾侍巾栉,食恩多矣,后当吐而还之。”居无何,其种滋殖,后视之如已出,亲为之浴,上赐洗儿钱。既而卜三宫世妇之吉者饲之,密室既成,厥家世妇以见于后,肌肉玉雪,衣裳缟然,后竦然改视,为副袆礼之。既而有谮之者曰:“母小人也,避凉附炎,且其性残虐,防物多矣。”后怒,请帝加炮烙之刑。帝曰:“吾闻恶不善如探汤,请以试之。”母怡然受之,不变,徐曰:“吾固愿刳吾肠以报,虽就鼎镬,其甘如饴。”后愈怒,于是聚其族,抽其筋以颁赐天下。既而悔曰:“不可使母无嗣。”乃留其子,子遂飞去,自相夫妇,其类益蕃。至周文王时,求其子得之蜀,封以五亩之宅,使食邑焉。至以其功配后稷,曰:“此二人者,不可一日无者也。”其后歴代帝王莫不崇尚,而后与夫人尝礼之以为天下先。及尹铎为晋阳,欲遵以为治,简子不可,乃止。其后秦用之,卒灭六国。太史公曰:「自古人臣立功者多矣,未有妇人立功,作为文章制度,以衣被天下如母者也。可谓伟矣!然母始以功见宠,后卒防戮。古称多才为累,功髙不赏,谅哉!」短解有国于海之西者,曰龙伯,东曰竫人。二国相去,葢日所出没也。竫人者,间竝海而西,数月,倐然遇龙伯焉。足如植木,体如峙山,企足望之,不见其颠,攘臂仍之,不及其胫。于是龙伯睅然顾曰:“汝何为者?”竫人进曰:“我东海之大人也。”龙伯曰:“吾首抵乎不周,足跨乎西海,摩子放踵,曽不满搤措之眉睫,不为有无,吞之胸臆,曽不蔕芥,而何以为大?”竫人冁然笑曰:“请与子度长絜大,可乎?”龙伯曰:“吾指挥则千里辟易,叱咤则四海震荡,立乎庙廊,国威为强,坐乎边陲,敌胆为惊。”竫人曰:“尔大止是乎?汝独未睹于大乎?今夫天,仰而望之,穹穹窿窿,不知其终;旁而视之,冺冺汶汶,不见其尽。尽天之覆,不知凡几;海以有此,海尽海之大,不知凡几;国以有尔,国尽尔国之众,不知凡几;人以有尔,身较尔身之处乎两间,譬如蠛蠓翔于四野,夸我以长,几其余者?今夫大化鸿蒙,旁流帱载,沕穆而凝,蜿蟺而代,倐然而生,孰歉孰泰?泰山毫芒,九州一芥,鲲运于海,蚁休于垤,龙徂乎方,蜗潜于殻,各适其适,孰余不足?且吾不得巳而寓于形,形不得巳而寓于世,假耳以闻,假目以视,假足以行,假心以思,盈尺而足,何羡于余?且汝未覩大之害也。半亩之庐,吾居而余,而子无以容其躯;一尺之练,吾衣而羡,而子无以葢其骭;升斗之粟,吾饱而食,而子无以满其腹。且若以尔形足以镇国而威敌乎?聚一丘之土,树数丈之木,被之以文绣,绘之以眉目,趋走其旁,且震以肃,而谁欤?身横九亩,戮于防稽;腰大十围,昆阳死绥,眉见于轼,叔孙是获。且尔未知也,若有长,吾亦有长。”龙伯曰:“汝独何长哉?”

译[缺字]母传 [缺字]母,是蜀地鱼凫人,不知道她的世系和出身。相传黄帝时有神从天而降,是女性身子、马的头,人们看她的形状[缺字]然,便称她为[缺字]母。母为人柔顺婉约,有妇人的德行;因为相貌丑陋,嫁了很久也没有人娶她。母虽是妇人,却有治理天下的志向,曾说:‘假使我能够实现志向,就可以大大庇护天下寒士,使他们都喜笑颜开。’她把自己比作管仲、诸葛亮,当时的人却没有人赞同她。黄帝在位时,西陵氏任长秋,后宫的属官还没有完备。母以平民身份进见黄帝,说:‘我愿意凭自己不才的身子,充任后宫下陈,执掌筐筥。’黄帝说:‘你有什么才能?’她回答:‘我没有什么才能。假使有一天能够置身于执箕执帚的行列,我反而愿意剖开自己的身体、挖出自己的肠子来报答。如今黑帝从北方兴起,以严刑使天下肃杀,陛下如果采用我的谋划,可以不战而使他退却。三年之后,可以把隆冬变成温暖和煦的春天。像我这样愚拙的人,还想为陛下制定礼乐,规定上衣下裳、山龙华虫、宗彝藻米等服章,用文采修饰皇帝的政教,使天下看见文明之治,可以吗?’黄帝非常高兴,于是把她安排为后妃,说:‘这就是所谓王臣忠贞勤勉,并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 母亲有精巧的心思,却不善于保护自己。后来她日益受到宠爱,后宫嫔妃都嫉妒她,说:“这就是所谓蛾眉不肯让人的人吗?”母亲每天侍奉王后,三次俯身、三次起身,帝王怜悯她劳苦,封她为长桑君。母亲曾向王后请求说:“我侍奉您梳洗打扮,得到的恩宠已经很多了,今后应当把它吐出来归还给您。”过了不久,她的种类繁衍增多,王后把它们视如亲生,亲自为它们沐浴,帝王还赐下洗儿钱。后来又选卜三宫世妇中吉利的人来喂养它们。密室建成后,那家的世妇前来拜见王后,只见她肌肤如玉似雪,衣裳洁白,王后惊惧地改变了看法,依照副袆的礼仪来礼待她。后来有人进谗说:“母亲是小人,趋避凉热、攀附权势,而且性情残酷暴虐,防备万物过多。”王后大怒,请求帝王对她施加炮烙之刑。帝王说:“我听说憎恶不善就像伸手探入沸汤,让我拿这件事来试试她。”母亲安然接受刑罚,神色不变,慢慢说道:“我本来就愿意剖开自己的肠子来报答您,即使投入鼎镬之中,也甘甜得如同饴糖。”王后更加愤怒,于是聚集她的同族,抽出它们的筋,分赐给天下。随后王后又后悔说:“不能让母亲没有后嗣。”于是留下她的儿子,儿子随即飞走,彼此结为夫妇,它们的种类更加繁盛。到了周文王时,寻访并在蜀地找到了她的后代,封给他们五亩宅地,使他们享有食邑。后来又因他们的功劳,把他们配享于后稷,说:“这两个人,是一天也不能没有的。”此后历代帝王无不尊崇他们,而后王和夫人也曾以礼仪祭祀他们,为天下人作出表率。等到尹铎治理晋阳时,想要遵循这种做法来治理,简子不同意,于是作罢。后来秦国采用了这种做法,最终灭掉了六国。太史公说:“自古以来,臣下建立功业的多了,从来没有妇人建立功业、创制文章制度,像母亲这样用衣被覆盖天下的。可以说是伟大了!然而母亲起初凭功劳得到宠爱,后来终于遭到防备和杀戮。古人说才多反而成为累赘,功劳高却得不到奖赏,确实如此啊!” 简短解说 海的西面有个国家,叫龙伯;东面有个国家,叫竫人。这两个国家相距,大概就是太阳出没的距离。竫人沿着海岸向西走了几个月,忽然遇到了龙伯。龙伯的脚像竖立的木柱,身体像高耸的山。竫人踮起脚仰望,看不见他的头顶;挥动手臂向上伸,也够不到他的腿胫。于是龙伯睁大眼睛回头说:“你是什么人?”竫人上前说:“我是东海的大人。”龙伯说:“我的头顶着不周山,脚跨过西海,手摩挲着自己的脚跟;即使把天下万物全都放在一起,也不满一把手所能拿取的那么一点眉睫之间的地方。无论有无,我都把它们吞入胸中,连一点芥蒂也没有。这样还不算大吗?”竫人咧嘴笑道:“请允许我和您量一量长短、比一比大小,可以吗?”龙伯说:“我一挥手,千里之地便退避;我一声叱咤,四海都震动。站在朝廷之上,国家的威势便强盛;坐镇边疆,敌人的胆气便惊惧。”竫人说:“您的大就只有这些吗?难道您没有见过更大的东西吗?如今仰头看天,苍苍穹隆,不知道它的尽头;向旁边看去,茫茫昏暗,也看不见它的边际。整个天空所覆盖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海中有这样的国家,海尽头的广大,不知道有多少;各国中有您这样的国家,一个国家全部的人口,不知道有多少;人以有您这样的人为大,而人的身体处在天地之间,和您的身体相比,譬如小蚊虫在四野飞翔,竟夸耀自己身长,除去您之外还剩多少呢?如今天地大化混沌初开,四方流行而覆盖承载,幽深静穆而凝聚,蜿蜒变化不息,忽然生成万物,谁算不足,谁算有余?泰山可以看作毫芒,九州可以看作一粒芥子;鲲在海中运行,蚂蚁在土丘上休息;龙在四方游行,蜗牛藏在甲壳里。各自适合于自己的处境,谁算有余,谁算不足?况且我不得已寄托在这个形体中,形体又不得已寄托在世间;借耳朵来听,借眼睛来视,借双足来行,借心来思考。只要有一尺见方的地方就足够了,又何必羡慕多余的东西呢?而且您还没有看见“大”的祸害。半亩大的房屋,我居住还有余地,您却没有地方容纳身体;一尺长的绢,我穿着还嫌宽大,您却不能遮盖小腿;一升一斗的粮食,我吃了就饱,您却不能填满肚子。况且,您凭这样的形体,就足以镇服国家、威慑敌人吗?聚起一丘土,栽一棵几丈高的树,给它披上锦绣,画上眉眼,让它在旁边奔走,还用声势使人震恐肃敬,这究竟是什么呢?身体横卧在九亩之地的,有被戮于防稽的;腰围粗达十围的,有在昆阳战死的;眉毛露出车轼之上的,叔孙也因此被擒。您还不知道,假如您有长处,我也有我的长处。”龙伯说:“难道你还有什么长处吗?”

曰:“吾之长异于子,吾之长摄之毫厘,不见其圭;放之宇宙,不见其大,可进可退,可弛可张。以理天文星宿为光,以平地理海波不扬为齐,相国为韩,司徒为晋,主簿为魏,中书且尔未知也。君处西海,吾处东海,各形其形,各美其美。使若而入我国乎,必惊以为魑魅魍魉,羣吠不祥。而子以自张,无长恶短,无短恶长。子居子国,孰知其长?我处我国,孰知其短?自我视子,则子为长;自长视子,则子为短;自子视我,则我为短;自我视我,则我为长。两全其天,孰知其然?吾明告子:人之寓于形,犹水之寓于氷,倐融而解,何有于氷?形之寓于世,犹月之寓于水,歘堕而晦,何有于水?是故寿如聃、彭,圣如羲、黄,雄如秦、项,智如陈、张,同归乎黄壤。是时也,子试较之,孰促孰延,孰媸孰妍?至人乎,乘天地之舆,驾隂阳之马,息无何之乡,游无极之野,僊僊乎超无有而上征。吾窃慕之,方将驾鸿蒙,超六合,后天不老,视世之万有如蜂蚁蚊蚋,瞥然过目,而子乃以夸我乎!于是龙伯窅然若遗其身,沮然若忘其矜,曰:“吾过矣,吾过矣,吾且北面而师子。”鸡鸣夜解王子夜读,有鸡正鸣于庭。家人犇告曰:“必杀之,是不祥。”王子曰:“鸡其无知乎?彼鸣自鸣,吾何为惊?彼止自止,吾何为喜?鸡其有知乎?彼以告我,是为忠告;不以吿我,是为容黙。又可杀乎?且彼为不祥者谁乎?鸡乎?抑别有物乎?鸡也,彼区区者,是何能为?别有物乎?则鸡可杀,而彼物者可得杀乎?夫鸣,鸡职也,特非其时耳。非其时而鸣,不免于死;非其时而言,得免于罪乎?虽然,寜鸣而死,不黙而生。尔当与灵乌而并名。”

人心道心论或曰:“舜命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防。’人之心果有二乎?”曰:“心者,神明之舎,湛然虚而巳矣,莹然明而巳矣。虚明之外,无物也,安得有二哉?”然则舜之言云何?説者谓“原于性命之正为道心,生于形气之私为人心,二者杂于方寸之间,而所以为知觉者不同,则心果有二矣。”曰:“非也。心者,主于一而应于万者也。譬之悬镜于此,惟物所照,照之以妍则妍,应以媸则媸,应谓镜有二可乎?”心本虚也,本明也,而为形气所蔽,感之以欲则危而易纵,感之以理则防而易冺。心一也,而有危防之异,则所感者异也,夫岂有二乎哉?曷不反观之吾心?嗔时则无喜,喜时则无嗔,将谓嗔喜为二可乎?哀时则无乐,乐时则无哀,又谓哀乐为四可乎?然则所谓“惟精惟一”者何也?曰:“此随其心之发而言耳。随其心之所发而审之,理耶则存之,人耶则去之,是所谓精也。存之之久,守而勿失,是所谓一也。是所谓中也,是尧舜相传之本防也。”

译竫人说:“我的长处和您的不同。收缩起来,细小到毫厘,看不见它的圭角;放开来,广大到宇宙,也看不见它的边际。可以进退,可以舒张收敛。用天文星宿的运行规律来使它发光,用地理平正、海波不起的道理来使它均平;可以辅佐韩国,可以辅佐晋国,可以主持魏国的簿籍政务,可以掌管中书,这些您还不知道。您居住在西海,我居住在东海;各自显现自己的形态,各自以自己的形态为美。假如您进入我国,人们一定会惊骇地把您当作魑魅魍魉,群狗都会一齐吠叫,认为是不祥之物。可是您却以自己的形态自我夸张,既不应当轻视别人的长处,也不应当抬高自己的长处。您居住在自己的国家,谁知道您的短处?我处在自己的国家,谁知道我的短处?从我看您,您就是大的;从大的角度看您,您就是小的;从您看我,我就是小的;从我看我自己,我就是大的。各自保全自己的天性,谁能知道究竟哪一种看法才对?我明白告诉您:人的精神寄托在形体上,就像水寄托在冰上,忽然融化消解,冰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形体寄托在世间,就像月亮映在水中,忽然坠落而昏暗,水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所以,即使寿命像老聃、彭祖一样长,圣明如伏羲、黄帝一样,雄强如秦始皇、项羽一样,聪智如陈平、张良一样,最后都同归于黄土。到那时,您试着比较一下,谁的生命短,谁的生命长;谁丑,谁美?至人乘坐天地的车,驾驭阴阳的马,止息在无何有之乡,游行于无穷无尽的境域,轻盈超然地越过有无之上,向远方升去。我私下里仰慕这种境界,正要驾驭混沌之气,超越六合,使自己在天地之后也不衰老,把世间万物看得像蜂、蚂蚁、蚊虫一样,只在眼前一闪而过,您却竟拿这些来向我夸耀吗!”这时龙伯深思恍惚,仿佛忘掉了自己的身体;沮丧惭愧,仿佛忘掉了自己的矜夸,说:“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将要面向北方拜您为师。” 鸡鸣夜解 王子夜里读书,有只鸡正在庭院中啼叫。家人急忙来报告说:“一定要杀掉它,这是不祥之兆。”王子说:“鸡难道是没有知觉的吗?它啼叫是自己啼叫,我为什么要惊慌?它停止是自己停止,我为什么要高兴?鸡难道是有知觉的吗?它借啼叫来告诉我,这是忠实的劝告;不来告诉我,这是宽容而沉默。又怎么可以杀它呢?况且说它是不祥的,究竟是谁不祥?是鸡吗?还是另有别的东西?如果是鸡,那么它只是一个小小的东西,哪里能造成什么祸害?如果另有别的东西,那么鸡可以杀,那个东西又能杀得了吗?啼叫,是鸡的职责,只是时间不合适罢了。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啼叫,免不了一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说话,难道就能免罪吗?即使如此,也宁可啼叫而死,不要沉默而苟生。你应当和灵乌齐名。” 人心道心论 有人说:“舜告诫禹说:‘人心危险,道心微妙。’人的心果真有两种吗?”回答说:“心,是神明所寄居的地方,不过是澄澈虚空罢了,不过是明净光明罢了。在虚明之外没有别的东西,怎么会有两种呢?”既然如此,舜的话该怎样解释?解释的人说:“源自性命正理的叫道心,产生于形体血气私欲的叫人心;这两者混杂在方寸之中,而成为知觉的原因不同,所以心确实有两种。”回答说:“不对。心以一为主,却能应对万事。譬如这里悬着一面镜子,只随所照之物显现;照见美丽便显得美丽,照见丑陋便显得丑陋,能说镜子有两面吗?”心本来是虚的,本来是明的,却被形体血气遮蔽;以欲望感触它,便危险而容易放纵;以义理感触它,便微妙而容易消散。心本来是一个,却有危险和微妙的不同,是因为所感触的事物不同,哪里会有两个心呢?为什么不回过头来观察自己的心?发怒时就没有喜悦,喜悦时就没有发怒,难道能说怒和喜是两种心吗?悲哀时就没有快乐,快乐时就没有悲哀,又能说哀和乐是四种心吗?那么所说的“惟精惟一”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这是随着心的发动来说明的。随着心中念头的发动而审察它:合乎义理,就保存它;出于人欲,就除去它,这叫作‘精’。保存它的时间长久,守护它而不使它失去,这叫作‘一’。这就是所谓的中,也是尧、舜相传的根本道理。”

相论近世有为宋人之言者曰:「南人不可为相,有诸?」曰:「有之。」然窃以为过矣。昔者舜生于东夷,禹生于西羌,如以其羌且夷也,将舜、禹亦不可为相耶?汤之立贤曰「无方」,周官之命三公曰「唯其人」,三孤曰「唯其人」,不闻曰「唯其地」也。春秋时,楚与吴、越未能通于上国,然是时楚之相有若令尹子文、孙叔敖,皆能以其国霸,其余若子胥往吴,蠡、种往越而仕晋者尤多。故曰「唯楚有材,晋实用之」,于时吴亦有若季札、公孙圣,越有若计然,亦能以其君显。彼数君者,岂尝借才于上国耶?自汉以来,其名相有若萧何、曹参【沛人】唐有若张九龄【曲江人】陆贽【嘉兴人】宋有若范仲淹、范纯仁、范成大【苏州人】欧阳修、周必大【庐陵人】杜衍【杭州人】若此者,为贤耶?为不贤耶?相得若人焉,其亦可矣,文章事业亦有可观者矣。以其南也,将尽废之耶?当晋、宋之季,偏安江左,亦安得北人而相之?然晋有谢安、谢▯,吴有陆逊、陆抗,宋有宗泽、李纲、文天祥之数人者,可以将,可以相。假而生今之世,将用之乎?将以其南而不用乎?夫物之产于南者多矣,锦、绮、罗、纨,南金、珠玑、象、犀、孔、翠、楩、楠、豫章,余若橘、包、竹、箭山之珍,海之错,稇载而北人皆悦之、赏之。至于人才,何独不然?为北者留,为南者去,可乎?不可也。议者又曰:「天下将治,地气自北而南;将乱,自南而北。故南人不可用也。」予又非之。南北对立于天下,南主生,北主杀,故人君向明而治。孔子曰:「南者生育之乡,北者幽隂之地。」南何以为乱乎?邵子之言可信,然则孔子非欤?议者又曰:「宋用丁谓、王钦若、王安石,卒以亡宋。是三人者皆南产也。」予又非之。亡宋者果三人乎?果三人也,辠止三人可也。今夫一家之中,有贤有不肖,又安得以三人而概一方?自汉以来,窃国之盗无若王莽、曹操、司马懿、杨坚、朱温误国。之奸无若孔光、卢杞、李林甫、韩侂胄之数人者,出于南乎?北乎?北也。亦将以其人而废其地乎?大抵天地之开也,有渐;气之盛也,无常。三代以上,南、东未尽辟也,故周之人才盛于西。汉以来盛于北,晋、唐以后渐转而南。至宋南渡,则中原文献皆在南矣。故国朝之兴奋,自南服一时,元勲皆出濠、定之间。其后名臣硕辅,如三杨、蹇、夏,近世名臣出于南者不可缕数。由是观之,南人亦何负于天下乎?而必欲废之耶?昔六朝分裂,南以北为索虏,北以南为岛夷。今天下一家,同为王臣,奚不相悦如是哉?亦见其不广也。然则宋祖曷为而有是言?曰:“宋祖之言果可为万世法乎?”然尝闻宋祖之言曰:“宰相须用读书人”,不闻其曰“须用北人”。也是时南北相诋,则斯言也,安知非北人者伪为之而谬传之耶?议者曰:“如子之言,则南人皆可用乎?”曰:“非然也。惟贤与佞,何地无之?南贤用南,北贤用北,亦在人君者审择之而巳然则如之何而择之?曰:“在至公。”拟辠言王子曰:言路开,治之象也;言路塞,乱之萌也。世所知也。于戏!孰知其开也所以为塞乎?昔者孝宗在御,恭仁礼下,言者过为激切,皆见优容;其或甚忤,不过贬斥,旋召还之,养成直言之气。至今上之初,言者遂纷纷争肆诋触,其所是非,虽曰公义所在,而时以私好恶杂乎其间,或暗承权奸风防而有所举劾,朝廷从之以为公义之所在也,黜之以为公议之所贬也,亦孰知其出于权臣之私哉?且或一人举之,一人劾之;一人誉之,一人诋之;一人之身,乍贤乍佞,莫知适从。上亦以初即大位,过为涵受,言者不察,以为得志,大臣进退皆在其口。当时识者巳忧处士横议,非治世之事矣。至逆瑾一出,首治言官,祸及缙绅,毒流天下。当时中人相指谓曰:「今日言官曷为其不言乎?」而以为笑,则夫今日之塞也,非前日之开为之乎?

译相论 近世有人主张宋人的说法,说:“南方人不能做宰相,有这回事吗?”回答说:“有这种说法。”但我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舜生于东夷,禹生于西羌;如果因为他们是羌人和夷人,难道舜、禹也不能做宰相吗?商汤任用贤人说“不要拘泥于地域”,《周官》记载任命三公说“只看这个人的才能”,任命三孤也说“只看这个人的才能”,没有听说要说“只看这个人的籍贯”。春秋时期,楚国、吴国、越国还不能与中原诸国交往,但当时楚国的宰相有令尹子文、孙叔敖,都能使本国称霸;其余如伍子胥前往吴国,范蠡、文种前往越国,以及到晋国做官的人更多。所以说“楚国虽有贤才,晋国实际上任用了他们”。当时吴国又有季札、公孙圣这样的人,越国有计然,也都能使他们的君主显赫。这几个国家的君主,难道曾经向中原借用人才吗?汉代以来,著名宰相中有萧何、曹参【沛人】;唐代有张九龄【曲江人】、陆贽【嘉兴人】;宋代有范仲淹、范纯仁、范成大【苏州人】、欧阳修、周必大【庐陵人】、杜衍【杭州人】。这些人是贤能,还是不贤能?宰相能够得到这样的人,也就可以了;他们的文章和事业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难道因为他们是南方人,就要把他们全都废弃吗?晋、宋末年,偏安江左,又怎么能得到北方人来做宰相呢?然而晋有谢安、谢玄,吴有陆逊、陆抗,宋有宗泽、李纲、文天祥这几个人,可以领兵,也可以做宰相。假如他们生在今天,是任用他们呢,还是因为他们是南方人就不用呢?南方出产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锦、绮、罗、纨,南金、珠玑、象、犀、孔雀、翠鸟,以及楩木、楠木、豫章木;此外还有橘、包、竹、箭竹等山中珍品,海中的各种物产,成捆成载运到北方,北方人都喜欢、都欣赏。至于人才,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北方人就留下,南方人就赶走,可以吗?不可以。议论的人又说:“天下将要太平,地气自然由北向南;天下将要混乱,地气自然由南向北。所以南方人不能任用。”我又反驳说:南北相对立于天下,南方主生,北方主杀,所以君主面向光明而治理天下。孔子说:“南方是生长养育的地方,北方是幽暗阴寒之地。”南方怎么会主乱呢?邵子的说法如果可信,那么孔子难道不对吗?议论的人又说:“宋朝任用丁谓、王钦若、王安石,最终因此亡国。这三个人都是南方所产。” 我又反驳说:使宋朝灭亡的果真只有这三个人吗?如果果真只有三个人,那么罪责归于三个人就可以了。一个家庭之中尚且有贤人和不肖之人,又怎么能因为三个人而概括一方呢?自汉代以来,窃取国柄的盗贼,没有比王莽、曹操、司马懿、杨坚、朱温更严重的;误国的奸臣,没有比孔光、卢杞、李林甫、韩侂胄这几个人更严重的,他们是南方人吗,是北方人吗?是北方人。难道也要因为这些人而废弃他们所在的地域吗?大体说来,天地开辟有一个渐进过程,气运盛衰没有常态。三代以前,南方和东方还没有完全开发,所以周代的人才以西方最盛;汉代以来,人才盛于北方;晋、唐以后,逐渐转向南方。到宋室南渡时,中原的文化典籍和人才都在南方。因此本朝兴起时,南方一时归服,开国功臣都出自濠州、定远一带。后来著名大臣和辅弼,如三杨、蹇义、夏言,以及近世出于南方的名臣,更是数不胜数。由此看来,南方人对天下有什么亏欠,竟一定要废弃他们吗?从前六朝分裂时,南方把北方人称作索虏,北方把南方人称作岛夷。如今天下统一,都是君王的臣民,为什么不能像这样彼此和悦呢?这也可见那些人的见识不够宽广。那么宋太祖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呢?” 回答说:“宋太祖的话果真可以作为万世不变的法则吗?”我曾听说宋太祖说过:“宰相必须任用读书人。”没有听说他说过“必须任用北方人”。当时南北互相诋毁,那么这句话怎么知道不是北方人伪造出来、错误流传的呢?议论的人说:“照你的说法,南方人就全都可以任用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只看贤能和奸佞,哪个地方没有呢?南方的贤人任用南方人,北方的贤人任用北方人,也只在于君主审慎选择罢了。那么应该怎样选择呢?”回答说:“关键在于极端公正。” 拟罪言 王子说:言路开放,是国家得到治理的征象;言路闭塞,是混乱开始的征兆,这是世人都知道的。唉!谁知道言路的开放反而会成为闭塞的原因呢?从前孝宗在位时,恭敬仁厚,礼贤下士,言官有时言辞过于激烈,都能得到宽容;即使有严重触犯皇帝的,也不过贬斥,不久又召回,因此养成了直言的风气。到今上初年,言官于是纷纷争相放肆诋毁触犯,他们所说的是非,虽说有时是公义所在,却常常把个人的好恶夹杂其中;有的暗中承受权奸的意旨而举劾别人,朝廷听从他们,便认为那是公义所在;贬黜被举劾者,又认为那是公议所要贬斥的。谁知道其中其实出于权臣的私意呢?况且有时一人举荐他,一人弹劾他;一人称誉他,一人诋毁他;同一个人,忽而贤能,忽而奸佞,使人不知道该听从谁。皇帝又因为刚刚登上大位,过于宽容接纳,言官没有察觉,便以为自己得志了,大臣的进退都掌握在他们口中。当时有见识的人已经担忧处士横加议论,因为这不是太平之世的事情。到逆瑾刘瑾一出来,首先整治言官,祸及士大夫,毒害流遍天下。当时宦官互相指点说:“今天的言官为什么不说话了?”并把这当作笑谈;那么今天的言路闭塞,难道不是由前日的开放造成的吗?”

曰:然则言路不可开乎?曰:非也。古者諌无官,以天下之公议寄之天下之人,使天下之人言之,此其为盛也。其后也,虽设谏院,然必求天下之望,天下之所共贤者,斯任之,如范仲淹、司马光之流,其识公而明,其言切而不泛。今也循序而授之,授之初不知其贤也,姑以试之焉耳;不次而擢之,擢之未必以为贤也,姑以崇之焉耳。一除目至一二十人,何仲淹、光之多也?曰:百世一贤,犹以为数,又安得仲淹、光而用之?曰:间世之贤,固难逢也;一时之贤,何世无之?惟在用人者之公且明耳。按《唐六典》:尚书左右丞执奏,御史纠劾之不当者。夫以天下之是非付之言官,以言官之功过付之铨曹。三年之间,其言果忠欤?直欤?则进之、崇之;私欤?佞欤?则黜之、抑之;其庸庸者以常调处之。葢言官主纠劾,而又有纠之者,所以防其私而制其肆也。曰:铨曹不职,则奈何?吾故曰:以天下之公议付之天下之人,斯其盛也。王子曰:孔子没,天下不复有经矣。班固死,天下不复有史矣。古之所谓史者,皆世守之,往往以身死职,不负其意。如齐南史,晋董狐,至汉班马,犹父子相继,人主所至,执笔随之,其言其动,皆亲见而亲书之,故后世读之,若亲覩其事。如迁固载灌夫之使酒,霍光之废立,俨然如在其时。他如张汤之阳惊,张禹之屡顾,岂独纪事而巳并其情伪得之。此所谓信史也。后世史官虽具员,而无定职,人主动静,邈不相及,一时政事行罢,不及预闻。惟易世之后,则防前后奏疏而分曹书之,且以宰臣监领。奏疏之语,果皆实乎?分曹之人,果皆才乎?宰臣之意,果皆公且正乎?且生于数十年之后,追书数十年之前,其曲直是非,皆茫然无闻。或得之传闻,巳非其实。纵得其实,而亦莫能照其情伪。或夺于众,不得书;或廹于势,不敢书;或局于才识,不能书。故一时君相谋议勲业,皆汨没不传,而奸憸情态,亦无有能发其防,以为世戒。而监领者,又往往以私好恶杂乎其间。故曰:不复有史矣。夫士之不得志于时,犹恃有后世之公论也。今一时之陞黜,既未必公,而后世之褒贬,又未必实,则为善者亦何所恃哉?于戏!为史如此,其亦小人之幸也巳,其亦君子之不幸也已。王子曰:「国家设科取士之法,其可谓正矣,密矣。先之经义,以观其穷理之学;次之论表,以观其博古之学;终之防问,以观其时务之学。士诚穷理也,博古也,识时务也,尚何求哉?其可谓良法矣。然行之百五十年,宜其得人,超轶前代,卒未闻有如古之豪杰者出于其间,而文词终有媿于古。虽人才髙下系于时,然亦科目之制为之也。夫科目之设,天下之士,羣趋而奔向之上意所向,风俗随之,人才之髙下,士风之醇漓,率由是出。三代取士之法,吾未暇论。唐宋以来,科有明经,有进士。明经即今经义之谓也,进士则兼以诗赋。当时二科并行,而进士得人为盛,名臣将相皆是焉。出明经虽近正,而士之拙者则为之,谓之学究。诗赋虽近于浮艳,而士之髙明者多向之,谓之进士。诗赋虽浮艳,然必博观泛取,出入经史百家,葢非诗赋之得人,而博古之为益于治也。至宋王安石为相,黜诗赋,崇经学科塲,以经义论防取士,可谓一扫歴代之陋也。然士専一经,白首莫究其余,经史付之度外,谓非已事。其学诚専,其识日陋,其才日下,葢不过当时明经一科耳。后安石言:「初意驱学究为进士,不意驱进士为学究。」葢安石亦自悔之矣。今科塲虽兼防论,而百年之间,主司所重惟在经义,士子所习亦惟经义,以为经既通,则防论可无竢乎?习矣。近年颇重防论,而士习既成,亦难猝变。夫古之通经者,通其义焉耳。今也割裂装缀,穿凿支离,以希合主司之求,穷年毕力,莫有底止,偶得科目,弃如弁髦。始欲从事于学,而精力竭矣,不复能有进矣。人才之不如古,其实由此也。然则进士之科,可无易乎?曰:「科不竢易也。经义取士,其学正矣,其义精矣。所恨者,其途稍狭,不能尽天下之才耳。愚欲于进士之外,别立一科,如前代制科之类,必兼通诸经,博洽子史,词赋乃得预。」焉有官无官皆得应之?其甲授翰林,次科,次道,次部属,而有官者则递陞焉。如此,天下之士皆将争奋于学,虽有官者亦翘翘然有兴起之心,无复専经之陋矣。或曰:“今士子一经且不能精,如余经何?”曰:“制科以待非常之士耳。以科目收天下之士,以制科收非常之才。如此而后天下无遗才,故曰科不竢易也。”

译有人问:既然如此,言路难道不可以开放吗?回答:不是这样。古代没有专设谏官,而是把天下的公议寄托给天下人,让天下人来发言,这才是最盛大的做法。后来虽然设置了谏院,却一定要选取天下所敬仰、天下人共同认为贤能的人来担任,如范仲淹、司马光这一类人;他们认识公正而明察,言论切实而不空泛。如今却按资历次序授官,授官之初并不知道他是否贤能,只姑且让他试任罢了;不按常规提拔,提拔时也未必认为他贤能,只姑且借此尊崇他罢了。一次任命就有一二十人,哪里会有这么多范仲淹、司马光呢?有人说:百世才出一个贤人,尚且算是多了,又怎么能得到范仲淹、司马光来任用?回答:隔世才出的圣贤固然难遇,但一时一代的贤人,哪个时代没有?只在于用人的人是否公正而明察罢了。按《唐六典》记载:尚书左右丞负责审理奏事,御史负责纠察弹劾其中不当的地方。把天下的是非交给言官,又把言官的功过交给铨曹审察。三年之内,如果他们的言论确实忠诚、正直,就提拔、尊崇他们;如果出于私意、阿谀,就贬黜、压抑他们;那些平庸无能的人,就按通常的调任处理。言官主管纠察弹劾,同时又有人纠察言官,就是为了防止他们徇私并限制他们的放肆。有人问:如果铨曹不能尽职,那怎么办?我所以说:把天下的公议交给天下人,这才是最盛大的做法。王子说:孔子去世后,天下就不再有真正的经学了;班固死后,天下就不再有真正的史学了。古代所谓史官,都是世代守职,往往以身殉职,也不违背自己的职责。像齐国的南史、晋国的董狐,到了汉代的司马迁、班固,仍然父子相继。君主所到之处,他们都拿着笔跟随,君主的言语和行动,全都亲眼看见、亲自记载,所以后世读来,就像亲眼看见当时的事情。司马迁、班固记载灌夫酗酒使气、霍光废立皇帝,写得俨然如同身在当时。再如张汤假装惊讶,张禹屡屡回头顾盼,难道只是记载事情本身而已吗?连他们的真情和伪态也一并写了出来。这才叫可信的历史。后世史官虽然名额齐备,却没有固定的职掌;君主的一举一动,他们遥不可及,无法参与,当时的政事已经施行完毕,他们还来不及预先知道。只有改朝换代以后,才把前后奏疏搜集起来,分曹分类编写,而且由宰臣监督主持。奏疏中的话果真都真实吗?分曹编写的人果真都有才能吗?宰臣的意旨果真都公正端直吗?况且他们生在几十年以后,追记几十年前的事情,其中的曲直是非都茫然无从听闻;有时得到的只是传闻,已经不是事实。即使得到事实,也没有人能够洞察其中的真情和伪态。有时被众议夺去,不能记载;有时受形势压迫,不敢记载;有时受限于才识,不能记载。所以当时君臣谋划议论、建立功业的事情,都湮没而不能流传;奸邪小人的情态,也没有人能够揭发其中的隐微,作为后世的警戒。而负责监督主持的人,又往往把个人的好恶夹杂其中。因此说:后世不再有真正的史书了。士人当世不得志,还可以依靠后世的公论。如今当时的升降未必公正,后世的褒贬又未必真实,那么行善的人还可以依靠什么呢?唉!史书写成这样,也只是小人的幸运罢了,也是君子的不幸罢了。王子说:“国家设置科举取士的制度,可以说是正当而严密了。先考经义,用来观察他穷究义理的学问;其次考论、表,用来观察他博通古今的学问;最后考策问,用来观察他通晓时务的学问。士人如果确实能穷究义理、博通古今、通晓时务,还要再求什么呢?这可以说是良好的制度。然而实行了一百五十年,本应得到人才,超过前代,最终却没有听说有像古代豪杰那样的人从其中产生,而且文章辞采终究比不上古人。人才的高下固然取决于时代,但也有科举制度造成的原因。科举制度的设置,使天下士人群起奔向它;君主所重视的方向,风俗就随之改变;人才的高下、士风的淳厚或浮薄,大都由此产生。三代以前取士的制度,我没有时间讨论。唐、宋以来,科目有明经,有进士。明经就是现在所谓的经义,进士则兼考诗赋。当时两科并行,但进士科得到人才最盛,名臣将相大都出于其中。考取明经虽然较为正当,但士人中资质拙劣的往往选择它,因此称为学究。诗赋虽然近于浮华艳丽,但士人中聪明高明的多趋向这一科,因此称为进士。诗赋虽有浮艳的一面,但考习它必须广泛阅读、博采众长,出入于经史百家;这大概并不只是诗赋科取到了人才,而是博通古今有益于治理国家。” 到宋代王安石做宰相时,废除诗赋科,尊崇经学科场,以经义、策论、策问取士,可以说一扫历代的陋习。然而士人专攻一部经书,到老也不能研究其他经书,把经史放在一边,认为那不是自己的事情。他们的学问固然专一,见识却日益狭陋,才能也日益低下,大概不过和当时的明经一科相同罢了。后来安石说:“我当初本想驱使学究去考进士,没想到反而驱使进士变成学究。”这大概是安石自己也后悔了。如今科场虽然兼考策论,但一百年间,主考官所重视的只有经义,士子所学习的也只有经义,以为经义既然通晓,策论就可以不必等待学习了,于是便不学习。近年来颇为重视策论,但士人的习惯已经形成,也难以突然改变。古代通晓经书的人,是通晓其中的义理罢了。如今却把经文割裂拼缀,穿凿附会,支离破碎,以求迎合主考官的要求,穷年累月用尽精力,没有止境;偶然考中科举,便把所学抛弃,如同丢掉帽缨。开始想要从事真正的学问,精力已经耗尽,不能再有进步了。人才不如古人,其实就是由此造成的。那么,进士科可以不改变吗?回答说:“科举本身不必改。用经义取士,学问方向是端正的,义理要求也是精密的。遗憾的是道路稍微狭窄,不能穷尽天下人才。” 我想在进士科之外,另设一科,像前代的制科那样,必须兼通各部经书,广泛通晓诸子、史书,且词赋也达到要求,才可以参加。无论有官还是无官,都可以应试;第一等授翰林,第二等授某科,第三等授某道,第四等授部属;已有官职的人则依次升迁。这样一来,天下士人都会争相奋发学习,即使已经做官的人也会兴起求学的意愿,不再有专攻一经的狭陋。有人说:“如今士子连一部经书都不能精通,何况其余经书呢?”回答说:“制科是用来等待非同寻常的人才的。用科举收取天下一般士人,用制科收取非凡人才。这样以后天下就不会遗漏人才,所以说科举制度本身不必改变。”

国朝马政,散牧于民,不以烦官。三年两驹,驹又生驹,驹生无穷,马孳无算,此法之善者也。岂知民心不一,视马肥瘠,漠然不关于已。食之不以其时,乘之不以其法,牧之不以其地,而马日以毙矣,况望于驹乎?及官嵗课,随之以刑,往往买驹以偿,于是乎民有粥产者矣,有粥子者矣。粥之不足,流亡转徙,南北之民皆困矣。及太仆印驹,亦不以烦官,则散牧之于近甸,一旦有事,取之为近,恐一家不能独任,使数家朋牧之,此亦法之善者也。然今日牧于甲,明日牧于乙,又明日牧于丙,牧无恒主,奸弊百出。马死,甲曰:“非我也,乙也。”乙曰:“非我也,丙也。”马病则官相而免其罪,于是有故病其马以规免,而官刑日滋,则近甸之民又困矣。民有养马之苦,官无得马之利,于戏,其法亦可少变巳乎?夫马,人畜也。牧之得人则蕃,非人则耗。蕃于専,而耗于散者也。自昔考牧者,皆择其人而専任之,如秦非子,唐王毛仲,张景顺,故有云锦成羣之效。不然,十羊九牧,亦安所责成哉?今陜西秦陇,地髙寒而善水草,马之所生也。国初牧地,往往故在。如分其地而牧之,择其人而理之,委之以専,任之以重,假之以嵗月,吾见民无养马之劳,而云锦成羣之效可坐而致也。某尝廷议及此,而议者辄沮之,卒以无成。诗云:“秉心塞渊,騋牝三千。”又云:“思无疆思,马斯臧。”此固非浅中狭见之可与共议也。

职官考余尝患古今官制纷纭,漫无统纪,读温公集,其沿革似可考而知也,因着其说,使后之人有考焉。三代官制见于《周官》,简易易知也。秦汉而下,何其纷纷乎?葢西汉以丞相总百官,而九卿分治天下之事。光武中兴,身亲庶务,事归台阁,尚书始重,而西汉公卿稍已失职矣。魏武佐汉,初建魏国,置秘书令,典尚书奏事。文帝受禅,改秘书为中书,有令有监,而亦不废尚书。然中书亲近,而尚书疎外矣。东晋以后,天子以侍中常在左右,多与议政事,于是又有门下,而中书权始分矣。唐初始合三省,中书主出命,门下省主封驳,尚书省主奉行。其后合中书门下为一,故有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其后又置政事堂,盖以中书出诏令,门下封驳,日有争论纷纭不决,故使两省先于政事堂议定,然后奏闻。开元中,张説改政事为中书门下,自是至宋莫之能改。唐末诸司使皆内臣领之,枢密参预朝政,始与宰相分权矣。及五代,即用士人,枢密使皆天子腹心之臣,日议军国大事,其权重于宰相。宋太祖乃以宰相主文事,枢密使専掌武事,谓之二府。唐初职事官有六省一台、九寺、三监、十六卫、十率府之属。其外又有勲官、散官,以赏战士,散官以褒勤旧。故必折馘执俘,然后赐勲;积资累阶,然后进阶。以其不可妄得,故当时以为荣。髙宗东封,武后预政,求媚于众,始有泛阶。肃宗以后,财力屈竭,勲官不足以劝武功,府库不足以募战士,遂并职事官通用为赏。将帅出征者,皆给空名吿身,自开府至郎将,听临事注名。有至异姓王者,于是金帛重而官爵轻,或以大将军告身止易一醉。五代等衰,益紊,三公端揆施于军校,衣紫执象被于胥吏,名器之滥,无此为甚。宋承五代之弊,不能厘正,故台省寺监卫率之官,止以辨班列之崇卑,制廪禄之厚薄,多无职业。其所谓官,乃古之爵也;所谓差遣,乃古之官也;所谓职者,乃古之官也。自余功臣、检校官、散官、阶勲爵邑,徒为烦文,人不复贵。所以鼓舞羣伦,曰官、曰差遣、曰职而巳又迁徙去来,常无虚日。秦不师古,太尉主五兵,丞相总百官,及置御史大夫以贰于相,汉因之。通志》云:秦时少府遣吏四人在殿中主发书,故谓之尚书,尚主也。汉承秦置,及武帝游宴后庭,始用宦者主中书,以司马迁为之,遂罢尚书为中书之职。成帝罢中书宦者,置尚书五人,四人分四曹:常侍曹主公卿,二千石曹主郡国二千石,民曹主吏民上书,客曹主外国夷狄,复又置三公曹主断狱。其一人为仆射,通掌图书章奏之事,其任尤轻。至后汉则为优重。光武废丞相,与御史大夫,而以三司综理庶务。叔世事归台阁,论道之官,备员而巳汉,凡诸即皆掌执防宿卫,以侍卫之,故通谓之侍郎。东方朔官不过于侍郎,位不过执防,是也。后汉尚书侍郎三十六人。隋初尚书有六曹二十四司,凡领三十六侍郎。炀帝以尚书六曹各置侍郎一人,以贰尚书,改诸司侍郎但曰郎,则今郎中之职。

译本朝的马政,把马分散交给百姓牧养,不用烦劳官府。三年生两匹小马,小马又生小马,小马的繁殖没有穷尽,马匹繁衍不可计数,这个办法是好的。哪里知道民心并不一致,他们看到马匹肥瘦,漠然认为与自己无关;喂食不按时,乘骑不守规矩,放牧不选择合适的地方,于是马匹一天比一天多死,何况还指望小马呢?等到官府按年考核马匹,又跟随着施加刑罚,百姓往往买小马来赔偿,于是有人卖掉家产,有人卖掉子女。卖掉这些还不够,便流亡迁徙,南北百姓都困苦了。等到太仆寺印记小马,也不使官府劳烦,于是把马分散放牧在京城附近;一旦有事,需要取马时比较方便。又担心一家不能独自承担,便让几家共同牧养,这也是好的办法。然而今天在甲家放牧,明天在乙家放牧,后天又在丙家放牧,牧马没有固定的主人,奸弊百出。马死了,甲说:“不是我的责任,是乙的责任。”乙说:“不是我的责任,是丙的责任。”马病了,官府便替负责的人开脱罪责,于是有人故意使马生病来求得免罪;官府施刑却日益增多,于是京城附近的百姓又困苦了。百姓有养马的苦劳,官府却得不到马匹的利益。唉,这种制度也可以稍微改变一下了吧!马,是人所饲养的牲畜。” 牧养马匹,任用得当的人就会繁殖兴旺,任用不得当的人就会损耗;马匹在专人负责时繁盛,在分散管理时损耗。从古以来考察牧马的人,都是选择合适的人专门负责,如秦国的非子,唐代的王毛仲、张景顺,所以才有马匹如云锦般成群的成效。否则十只羊有九个牧人,又怎么能责成他们办成事情呢?如今陕西秦陇一带,地势高而寒冷,却水草丰美,是马匹产出的地方。本朝初年设置的牧马地,往往还在原处。如果划分土地来牧马,选择贤能的人来管理,把专责委托给他,给他重大权力,允许他用数年时间办理,我看就能使百姓没有养马的劳苦,而马匹成群的成效也可以坐等取得。某次我在朝廷议论过这件事,议论的人总是阻挠,最终没有成功。《诗经》说:“内心深厚而且专一,母马有三千匹。”又说:“思虑没有止境,马匹就会良好。”这本来不是见识浅薄、心胸狭窄的人所能共同议论的。” 职官考 我曾经忧虑古今官制纷繁杂乱,漫无纲纪。读了司马光的文集,其中的沿革似乎可以考察而明白,于是写下这些说法,使后人有所考证。三代的官制见于《周官》,简明而容易了解。秦、汉以后,为什么这样纷繁呢?西汉由丞相总领百官,九卿分掌天下事务。光武中兴后,亲自处理各种事务,政事归于尚书台,尚书的地位才开始重要,而西汉的公卿已经逐渐失去职掌了。魏武帝辅佐汉朝、最初建立魏国时,设置秘书令,掌管尚书奏事。文帝接受禅让后,把秘书改为中书,设置中书令和中书监,但也没有废除尚书。然而中书亲近皇帝,尚书却逐渐疏远了。东晋以后,天子常让侍中在身边,侍中多参与议论政事,于是又有了门下省,中书的权力便开始分化。唐初开始合设三省:中书省负责发布命令,门下省负责封还驳正,尚书省负责奉行执行。后来把中书、门下合为一体,所以有“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官名。后来又设置政事堂,大概是因为中书发布诏令、门下封还驳正,每天争论纷纷而不能决定,所以让两省先在政事堂议定,然后奏报皇帝。开元年间,张说把政事堂改为中书门下,从此直到宋代都没有改动。唐末,各司使都由宦官担任,枢密使参与朝政,开始与宰相分掌权力。” 到了五代,才改用士人担任枢密使;枢密使都是天子的心腹之臣,每天议论军国大事,权力超过宰相。宋太祖于是让宰相主管文事,让枢密使专门掌管武事,称为二府。唐初的职事官有六省、一台、九寺、三监、十六卫、十率府等。除此之外又有勋官、散官:勋官用来奖赏战士,散官用来褒奖勤劳的旧臣。所以必须斩获敌人首级、擒获俘虏,之后才能赐给勋官;积累资历、升足官阶,之后才能进升品阶。因为这些不能随意获得,所以当时人把它们看作荣耀。唐高宗东封、武后参与政事后,为了讨好众人,才开始泛滥授予官阶。唐肃宗以后,财力枯竭,勋官不足以劝勉武功,府库不足以招募战士,于是把职事官也一并作为赏赐。将帅出征,都发给空名告身,从开府到郎将,听任他们临事时填写姓名。有人甚至做到异姓王,于是金帛越来越贵重,而官爵越来越轻贱;有时拿一个大将军的告身,只能换来一场酒醉。五代盛衰相继,制度更加混乱,三公、宰辅的官号施加给军校,穿紫袍、执象笏的待遇落到胥吏身上,名器滥用,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宋代承袭五代的弊病,不能整顿纠正,所以台省、寺监、卫率等官职,只用来区别班列的尊卑、规定俸禄的厚薄,大多没有实际职掌。所谓官,其实是古代的爵;所谓差遣,才是古代的官;所谓职,也就是古代的官。除此之外,功臣官、检校官、散官、阶、勋、爵、邑等,都只是繁琐的文饰,人们不再看重。用来鼓舞众人的,也只是官、差遣、职罢了;此外官员迁调来去,几乎没有一天停止。秦朝不以古制为师,设置太尉主管五兵,丞相总领百官;后来又设置御史大夫作为丞相的副职,汉朝沿用了这一制度。《通志》说:秦代少府派四名官吏在殿中主管发放文书,所以称为尚书;“尚”就是主管的意思。汉朝承袭秦制设置尚书。到汉武帝游宴后宫时,才开始任用宦官主管中书,让司马迁担任此职,于是废止尚书,把相关职务归入中书。汉成帝废除由宦官掌管的中书,设置尚书五人,其中四人分掌四曹:常侍曹主管公卿,二千石曹主管郡国的二千石官,民曹主管官吏和百姓的上书,客曹主管外国和夷狄;又设置三公曹,主管审断狱讼。五人中的一人任仆射,总掌图书、奏章等事务,但当时职责尤其轻。到了后汉,尚书的地位才变得优厚重要。光武帝废除丞相和御史大夫,改由三司总理各种事务。东汉末年,政事归于尚书台,论道议政的官员只不过充数而已。汉代,凡是各类侍郎,都掌管执掌符节、守卫宫禁,以侍奉护卫皇帝,所以一般都称作侍郎。东方朔的官职不过是侍郎,地位也不过是执掌符节,这就是例子。后汉有尚书侍郎三十六人。隋初尚书省有六曹二十四司,共统领三十六名侍郎。隋炀帝让尚书六曹各设置侍郎一人,作为尚书的副职;把各司侍郎改称为郎,这就是今天郎中的职务。

读宋史于乎!小人之流毒国家,何其酷哉!宋自建隆至庆厯,人主以恭恕为心,而宰辅以宽厚称,上意海内和平,国家无事,其间或有一二小人,国势奠安自若也。然宋制多沿五代,亦有当更化而不更化者,韩琦、范仲淹为相,稍欲更之,朝议纷然,二公遂请行边,不果。建立神宗,慨然狭小宋家制度,将大有为,而王安石素有矫世变俗之志,君臣相得,自谓千载一时,凡祖宗之制,一切扫去,中外攻之愈急,安石持之益固,海内骚然棼极,遂基一代之乱。然其志亦欲为国建制,非私也。元祐初,召用司马光,因民之不便于凡新法,一切扫去,然亦顺天下之心,除天下之害,非私也。而其党遂分。夫法无新旧,唯其便;人无疎戚,唯其贤。天下之事,当以天下之心处之,而宋人不然。主元祐者,以熙寜为小人;主熙寜者,以元祐为邪党,互相攻击,有如水火。绍圣间,章惇、蔡卞得志,志存报复,取元祐之政,又一切扫去,以还熙寜之旧,夺司马光、吕公着赠諡,凡元祐诸臣,或贬或窜,徧满岭海,甚者欲斵棺以僇其尸,锢其子孙终身焉。蔡京继之,谓当改纪而覆出为恶,复追夺司马光等官,元祐、元符诸人贬窜死徙畧尽,倡丰亨豫大之説,务以侈靡蛊惑君心,遂致中原皆属于金。二帝防尘,五国城,自昔小人之祸,未有若是其烈也。髙宗间关九死,窃保一隅,前日之祸可以鉴矣。于时诸将竞奋,强敌气夺,中国之势日振,如岳飞者,専任之中原可复,而乃溺于秦桧之奸,忘君父之大耻,甘心事仇,杀戮忠良,放黜勲旧,迹其所为,又一章蔡也为之后者,可以鉴矣。寜宗因间得立,侂胄何功,顾徳其立,已而倚任之,汝愚忠贤,窜死逺州,立伪学之名,以次斥逐诸贤,而其门客厮养如苏师旦、陈自强之流,布列要位,晩开边衅,卒之函首求成,防师辱国,其所为,又一秦桧也为之后者,可。以鉴矣。史弥逺诛侂胄,遂据其位,权势赫奕,废君立君,比迹伊霍。知公论不与,専任憸壬以居台谏,一时君子贬斥殆尽。其所为又一侂胄也。为之后者可以鉴矣。而理宗方以贾后之弟奸恶似道为相,懐奸防上,称臣敌国,始解鄂围,而妄奏大捷,以为再造之功。防古遣使幽之真州,以启兵端。襄樊吿急,势若倒悬,安坐不救,日以去位,邀君其君至,涕泣以留之,称之曰师臣而不名。卒之,防古深入,如蹈无人之境,播越海岛,而宋社屋矣。似道罪恶又浮于诸人。于乎!宋自绍圣而后,中间惟孝宗隆熙之政,差强人意,而史浩、汤思退犹且厠居其间。自余一奸殒,一奸升,率皆冯髙肆毒,浊乱国家。为之君者,曽不一听其纷纷,醖祸宿乱,以至此极。犹为国有君乎?抑柳子厚所谓周之防久矣,徒建空名于其上者乎?且哲宗之世,非无范纯仁、韩忠彦之贤也,不用而用章、蔡,其意以章、蔡为忠且贤也。南渡之时,非无李纲、赵鼎、张浚诸贤也,不用而用奸桧,其意以桧为忠且贤也。其后非无真徳秀、魏了翁、文天祥诸贤也,不用而用侂胄、弥逺、似道,其意以侂胄、弥逺、似道为忠且贤也。由今观之,何如哉?宋世权奸误国,覆辙相寻,以至于亡。我朝不立宰相,岂非以宋为鉴乎?虽然,非相之罪也,任相者之罪也。语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而颠倒错乱,未有如宋之甚者。」余故表而出之,以为世戒。教太子人君之学与不学,系天下之治乱;太子之学与不学,系后日之治乱。其重可知也。贾谊曰:「天下之命,悬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慎选左右。」今夫庶民之家,有子焉,则必择保姆以保防之,择良师傅以教道之,而况神器所属,系宗社之安危,民生之休戚者乎?昔者成王幼在襁褓,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所以保其身体,傅之徳义,道之敎训,此三公之职也。又置三少,曰少保、少傅、少师,与太子宴者也。又选天下端正孝弟、博闻有道术者,以翼卫之所与居处出入者也。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故太子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前后左右皆正人也,其身有不正者乎?古之敎太子者,其制如此。今国家东宫之官,师保而下,有庶子、谕徳、洗马、校书等官,亦既备矣。然官以序进,未必皆天下之选。

译读宋史 唉!小人流毒国家,为什么这样惨烈啊!宋代从建隆到庆历,君主以恭敬宽恕为原则,宰辅以宽厚著称;皇帝认为天下太平,国家无事,其中即使有一两个小人,国势仍然安定如常。然而宋代制度大多沿袭五代,也有应当改革却没有改革的地方。韩琦、范仲淹做宰相时,稍稍想要改变这些制度,朝廷议论纷纷,两人于是请求出任边职,最终没有成功。神宗即位后,慨然认为宋朝的制度狭小,想要大有作为;王安石一向有矫正世道、改变风俗的志向,君臣意气相投,自认为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把祖宗的制度一概扫除。朝廷内外攻击得越厉害,王安石坚持得越坚定,天下骚动纷乱,终于为一代的祸乱奠定了基础。不过他的志向也是想为国家建立制度,并非出于私心。元祐初年,召用司马光,因为百姓不便于各种新法,便一概废除;但这也是顺应天下人的心意、除去天下的祸害,并非出于私心。可是他的党派由此分裂。法令不论新旧,只看是否便利;用人不论亲疏,只看是否贤能。天下的事情,应当按照天下人的心意处理,但宋人不是这样。支持元祐的人把熙宁一派看作小人,支持熙宁的人把元祐一派看作邪党,互相攻击,像水火一样不相容。绍圣年间,章惇、蔡卞得志,存心报复,取得政权后又把元祐的政事一概废除,恢复熙宁旧制;他们还剥夺司马光、吕公著的赠谥,元祐时期的大臣有的被贬,有的被流放,遍布岭南海滨,甚至想砍开棺材侮辱尸体,终身禁锢他们的子孙。蔡京接着掌权,说应当改换法纪,并进一步作恶;又追夺司马光等人的官爵,使元祐、元符年间的人被贬、流放、处死、迁徙,几乎所剩无几;他倡导“丰亨豫大”的说法,专门用奢侈靡费蛊惑君心,终于使中原全部归于金国。徽宗、钦宗二帝蒙尘,困居五国城;从古以来小人的祸害,没有像这样惨烈的。高宗历经艰险、九死一生,勉强保住一隅之地,前日的祸患已经可以作为鉴戒。当时各位将领争相奋勇,强敌的气势受到挫折,中原的形势日益振作。像岳飞这样的人,如果专门任用他,便可以收复中原;可是他却陷于秦桧的奸谋,忘记君父的大耻,甘心侍奉仇敌,杀戮忠良,放逐贬黜功臣旧臣。考察他的所作所为,又是一个章惇、蔡京,是他们之后的继承者,可以作为鉴戒。宁宗因机缘而得以即位,韩侂胄有什么功劳,只因他拥立宁宗,宁宗便认为他有德,后来依靠重用他;而忠贤的赵汝愚却被流放,死在远州。韩侂胄又制造“伪学”的罪名,依次斥逐贤人,而他的门客、仆役如苏师旦、陈自强之流,却布列在重要职位上。晚年挑起边境争端,最终只得装着首级求和,使军队受辱、国家蒙羞。他的所作所为,又是秦桧之后的另一个秦桧,可以作为鉴戒。” 史弥远杀掉韩侂胄后,便占据了他的职位,权势显赫,废立君主,足以和伊尹、霍光相比。他知道公论不支持自己,便专门任用奸邪小人充任台谏,一时君子几乎全被贬斥。他的所作所为又是另一个韩侂胄,后来者可以把它作为鉴戒。理宗当时却把贾似道这个贾皇后的弟弟、奸恶之人任命为宰相;他包藏奸心,欺瞒皇帝,向敌国称臣,刚刚解了鄂州之围,便妄奏大捷,把它说成再造国家的功劳。蒙古派使者把他拘禁在真州,从而引发战争。襄阳、樊城告急,形势危急得像倒悬,他却安坐不救;等到每天都有人请求他离职,皇帝竟哭泣挽留他,称他为“师臣”而不直呼其名。最终蒙古军长驱深入,如入无人之境,宋人流亡到海岛,宋朝社稷也就灭亡了。贾似道的罪恶又超过了前面那些人。唉!宋朝自绍圣以后,中间只有孝宗隆兴时期的政事稍微强些,能够令人满意,但史浩、汤思退还夹杂在其中。除此之外,一个奸臣倒下,另一个奸臣升起,几乎都是凭借高位肆意施毒,扰乱国家。做君主的,竟没有认真听取他们纷乱的言论,酿成祸患,积成乱局,直到这种地步。这样还算是国家有君主吗?还是柳宗元所说的,周朝的祸患早已形成,只是在上面徒然建立一个空名罢了?况且哲宗时期并不是没有范纯仁、韩忠彦这样的贤人,只是不用他们而任用章惇、蔡京;其心意是认为章、蔡忠诚而且贤能。南渡时期并不是没有李纲、赵鼎、张浚这些贤人,只是不用他们而任用奸臣秦桧;其心意是认为秦桧忠诚而且贤能。后来也不是没有真德秀、魏了翁、文天祥这些贤人,只是不用他们而任用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其心意是认为侂胄、弥远、似道忠诚而且贤能。从今天看来,这种做法怎么样呢?宋代权奸误国,前车之辙一个接一个,终于导致灭亡。我朝不设置宰相,难道不是因为把宋朝当作鉴戒吗?不过,这并不是宰相本身的罪过,而是任用宰相者的罪过。有句话说:“身临祸乱的君主,各自都认为自己的臣子贤能;但颠倒错乱,没有像宋朝这样严重的。”所以我特意把这些事表明写出,作为后世的鉴戒。教太子 君主学习或不学习,关系到天下的治乱;太子学习或不学习,关系到将来的治乱。它的重要性可以想见。贾谊说:“天下的命运,悬系在太子身上。太子的善良,在于及早教导,并谨慎选择身边的人。”如今平民百姓家里有了孩子,也一定要选择保姆来保护照料,选择良师傅来教导,更何况太子是神器所属,关系宗庙社稷的安危和百姓生活的祸福呢?从前成王年幼,还在襁褓之中,召公担任太保,周公担任太傅,太公担任太师;三公的职责,就是保护他的身体,教给他道德仁义,引导他接受教育训诫。又设置三少,称为少保、少傅、少师,负责陪太子宴饮。还从天下选择端正、孝顺、友爱、博闻而有道术的人来辅翼护卫太子,和他一同居处出入。驱逐邪恶之人,不让太子看见坏的行为,所以太子生来所见的是正事,所听的是正言,所行的是正道,前后左右都是正人,他自身怎么会不正呢?古代教导太子的制度就是这样。如今国家东宫的官员,师保以下有庶子、谕德、洗马、校书等官,也已经齐备了。然而官员只是按照资历次序升进,未必都是天下所选拔的贤才。

学之日,晨而授书,授毕而退;日中进讲,讲毕而退。凡祈寒暑雨,学皆间歇。间歇之日,所与宴游者谁欤?所与居处出入者谁欤?不可得而知也。又近世之▯患,在上下不交,然为太子亦且未同于君,而今也则已俨然端黙,有言且不敢进,又况为君之日乎?求上下交而徳业成,胡可得也?昔者三王之教世子,必齿于学,国人观之,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父在,则礼然。」然而众知父子之道矣。其二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君在,则礼然。」然而众知君臣之义矣。其三曰:「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长长也。」然而众知长幼之节矣。此所以学为父子、君臣、长幼之道,而与人同如此。下至汉、唐,此意冺矣。然明帝受《尚书》于桓荣,及为天子矣,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唐刘洎、岑文本、马周,递日往东宫谈论治道。李泌与肃宗为布衣交,出则聨辔,寝则对榻。国朝洪武初,建大本堂,取古今图书充牣其中,延四方名儒以教太子、亲王,分畨夜直。又选才俊之士以充伴读,时时赐宴赋诗,商确古今,评论文学,无虚日。仁宗于潜邸,臣尝伏覩其教令,长至燕劳东宫之臣,如家人父子。又从学诗,学为表,至有以暗逐明之喻,则本朝之初,亦未尝如今制也。英宗幼冲,当时大臣无深识逺虑,阿时所好,务为尊君卑臣,非祖宗之法本然也。今虽未能如古之制,亦宜稍畧君臣之仪,敦师友之分,使宫僚日侍左右,从容讲读。讲读之暇,宴饮出入,居处皆得周旋其间,至暮乃退。或有剪桐之戏,随事谏止,游戏翰墨,惟其所嗜。宫僚有不法,从三师纠正之,甚者斥逐,不使邪人得预其间。如此所谓一人元良,万邦以贞,三代所以久长者,用此道也。汉宣帝时,欲使外家许氏监防太子家。疏广以为太子师友,必于天下英俊,不宜独亲外家。太子官属已备,复使舜监防,视陋非所以广太子徳于天下也。贞观中,撰太子接三师之仪,出殿门迎太子,先拜三师,答拜,每门让三师坐,与三师书前名惶恐,后名惶恐,再拜。宋天禧二年,庶子张士逊等言:“臣等日诣资善堂,防见皇太子,虽令升阶列坐,然后跪受,望令皇太子坐受。”防见诏不许。至道元年,皇太子每见賔客,必先拜,迎送常降阶及门。乾道七年,讨论东宫开讲并庆贺辞谢礼仪。宫僚讲读,当依仿讲筵,稍杀其礼。詹事以下至讲读官上堂,并用宾礼。防见依官职序坐,皇太子正席,讲读官迭起如仪。延英讲罢,复位。节朔不受宫僚防贺,元旦、冬至,詹事以下笺贺,谢辞初以常见之礼,后离位致词,复位就坐,茶汤罢。詹事初上防见,拜皇太子,答拜。庶子等初上防见,皇太子受拜。庶子谕徳及讲读,虽有坐受之礼,止是五礼。定三师朝贺东宫仪,上以东宫师傅皆勲旧大臣,当待以殊礼,朝贺难同庶僚。乃命考定其仪曰:「唐制,羣臣朝贺东宫,行四拜礼,皇太子答后二拜。三公朝贺,前后俱答拜。近代答拜之礼不行,而三师之礼不可不重。今拟凡大朝会前期,设太子坐于大本堂,设答拜褥位于堂中。三师宾客谕徳拜位于堂前。至日,太子常服陞座,三师宾客常服入就位,北向立。皇太子起立,南向,赞四拜。太子受前二拜,答后二拜,乃退。」尊号议今上自亲藩入继大统,兴献王王妃,上所生父母也,未知所以尊崇之,有以问于鏊曰:“如之何?”鏊曰:“礼有所屈,有所伸。屈者承其重于大统,则降其服,降之者义也;伸者推其爱于私亲,则隆其名,隆之者仁也。仁与义固并行而不悖也。”曰:“宋司马光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顾其私亲。’葢恭爱之心分于彼,则不得専于此,而曰隆之何也?”曰:“圣人制礼,必两全而无偏废。以大统而降其私亲可也,以大统而遂废其私亲可乎?所后亲也,义莫重焉;所生亲也,恩莫重焉。恭爱之心加于所后于所生也,遂能不恭乎?不爱乎?人子之心,恐不若是恝也。”孟子曰:“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为天子父,尊之至也。”孟子称舜之大孝曰:“宗庙飨之。”舜承尧统,而瞽瞍为天子父,享宗庙之祀;禹承舜统,而祀鲧于郊,瞽鲧且然而曰不顾其私亲何也?

译太子学习的日子,早晨授书,授完便退下;中午进讲,讲完便退下。凡是严寒、酷暑、下雨,学习都要间歇。间歇的日子,和太子宴饮游玩的是什么人?和他共同居处出入的是什么人?都无法知道。况且近世的弊病,在于上下之间不相交;太子还没有真正和君主一样,如今却已经俨然端坐沉默,有话也不敢进言,更何况将来做君主的时候呢?想求得上下相交、德业成就,怎么可能呢?从前三王教导世子,一定让他按年龄次序参加学校,国人看见了,说:“他将要做我们的君主,却和我们按年龄相互谦让,这是为什么?”回答说:“父亲还在,所以礼法如此。”于是众人懂得了父子之道。又有一次,众人说:“他将要做我们的君主,却和我们按年龄相互谦让,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君主还在,所以礼法如此。”于是众人懂得了君臣之义。第三次,众人问:“他将要做我们的君主,却和我们按年龄相互谦让,这是为什么?”回答说:“这是尊敬年长者。”于是众人懂得了长幼之间的礼节。这就是通过学习来明白父子、君臣、长幼之道,并且这样和众人相处。到了汉、唐,这种意义已经消失了。然而汉明帝曾向桓荣学习《尚书》,后来做了天子,仍然亲自拿着调味酱馈送给桓荣,亲自拿着酒爵为他进酒。”},{ 唐代的刘洎、岑文本、马周,轮流每天到东宫与太子谈论治国之道。李泌和肃宗是平民时期结交的朋友,出行时并骑而行,睡觉时则同榻相对。国朝洪武初年,建立大本堂,搜集古今图书充满其中,延请四方名儒来教导太子、亲王,轮流值夜。又选拔才俊之士担任伴读,时常赐宴赋诗,商议考订古今,评论文学,没有一天间断。仁宗还在潜邸时,我曾恭敬地看到他的教令:长至节宴请慰劳东宫的臣僚,亲切得如同家人父子;又跟从他们学习作诗、学习撰写表章,甚至有以“以暗逐明”为喻的说法。由此看来,本朝初年也不曾像如今的制度这样。英宗年幼,当时的大臣没有深远的见识和谋虑,只迎合时势和君主的喜好,一味做尊崇君主、卑抑臣下的事,这并不是祖宗制度本来的样子。如今虽然不能完全恢复古代的制度,也应当稍稍简化君臣之间的礼仪,厚重师友之间的情分,使宫僚每天侍奉在君主左右,从容地讲解经书、陪读。讲读之余,无论宴饮、出入还是起居,都可以在其中周旋交往,直到傍晚才退下。有时即使有“剪桐”这样的游戏,也应随事进谏劝止;如果喜好笔墨,就任其所好。宫僚中有不守法的,应由三师加以纠正;情节严重的,就斥退驱逐,不让邪僻之人得以参与其中。这样才是所谓“一人元良,万邦以贞”,也是夏、商、周三代能够长久的原因,因为采用了这样的道理。汉宣帝时,想让外戚许氏监管和防护太子府。疏广认为,太子的师友必须选取天下英俊之士,不应只亲近外戚。太子的属官已经齐备,却又派许舜监管防护,这种见识浅陋的做法,不是用来把太子的德行推广到天下的办法。贞观年间,制定太子接见三师的礼仪:太子走出殿门迎接,先向三师行拜礼,三师答拜;每到一门,都请三师先入座;给三师写信,开头署名“惶恐”,末尾署名“惶恐”,再拜。宋天禧二年,庶子张士逊等说:“我们每天到资善堂,进见皇太子,虽然命我们登阶列坐,随后跪着接受太子的礼拜,但希望改为让皇太子坐着接受我们的礼拜。”诏令不准许这样做。至道元年,皇太子每次接见宾客,都一定先行拜礼,迎送时常常下阶直到门边。乾道七年,讨论东宫开讲以及庆贺、辞谢的礼仪。宫僚讲读,应当仿照经筵的礼仪,但稍微减省一些。詹事以下直到讲读官登堂,都采用宾客之礼。进见时依官职次序入座,皇太子坐正席,讲读官依次起立,按礼仪行事。延英殿讲解完毕后,返回原位。节日朔日,不接受宫僚的进见庆贺;元旦、冬至,詹事以下用笺表庆贺。答谢辞开始时先按平常进见之礼行礼,随后离开座位致辞,再回到座位坐下,饮茶饮汤完毕。詹事首次进见时,向皇太子行拜礼,皇太子答拜。庶子等首次进见时,皇太子接受他们的拜礼。庶子、谕德以及讲读官,虽有皇太子坐着接受拜礼的礼仪,但只限于五礼。制定三师朝贺东宫的仪式时,皇上认为东宫师傅都是有功勋的旧臣,应以特殊礼节相待,朝贺礼不能同一般臣僚一样,于是命令考订其仪式,说:“唐代制度,群臣朝贺东宫,行四拜礼,皇太子答拜后两拜;三公朝贺,前后都答拜。近代答拜的礼仪不再实行,但三师的礼节不可不加重。现在拟定:凡遇大朝会,提前在大本堂设置太子的座位,在堂中设置答拜用的褥位,在堂前设置三师、宾客、谕德的拜位。到当天,太子穿常服登座;三师、宾客穿常服入内就位,面向北站立。皇太子起立,面向南方,赞礼官宣布行四拜礼。太子接受前两拜,答拜后两拜,然后退下。” 尊号议 当今皇上从亲王藩府入继大统,兴献王和王妃是皇上生身的父母;不知道应当怎样尊崇他们,于是有人问我王鏊:“应当怎么办?”我说:“礼制有时要有所屈抑,有时要有所伸张。所谓屈抑,是继承大统后,就降低对生身父母所服的丧服等级,这是义的要求;所谓伸张,是把对亲生父母的爱推展开来,就提高他们的名号,这是仁的体现。仁和义本来就可以同时实行,并不相互违背。”那人说:“宋代司马光说:‘为别人承继嗣位的人,就要作为那人的儿子,不得顾念自己的亲生父母。’大概恭敬和亲爱的心分给了所承继的一方,就不能专用于这一方;既然如此,怎么还能尊崇亲生父母呢?”我说:“圣人制定礼制,一定力求两方面都顾全,而不偏废一方。因为大统而降低亲生父母的礼制可以,难道因为大统就彻底废弃亲生父母吗?所承继的亲属,是义理上最重的;亲生父母,是恩情上最重的。恭敬和亲爱的心,已经施加给所承继的父母,也施加给亲生父母,难道就能不恭敬、不亲爱吗?为人子女的心,恐怕不会如此冷漠。”孟子说:“孝子的孝达到极点,没有比尊敬亲人更大的了。作为天子的父亲,就是尊贵到了极点。”孟子称颂舜的大孝说:“在宗庙中享受祭祀。”舜继承尧的大统,而瞽瞍作为天子的父亲,享受宗庙的祭祀;禹继承舜的大统,而在郊外祭祀鲧。瞽瞍、鲧尚且如此,为什么却说不能顾念亲生父母呢?

所谓不得顾其私亲者,乃魏明帝很愎之私心,而可为万世法乎?曰:“宋英宗议尊濮王,欧阳创为尊亲之议,当时哗然攻之,以为邪説,至于今皆非之,而子敢是之乎?”曰:“称亲非也,称伯独为是乎?”按《仪礼》疏:“衰为所生父母,报不曰不于其父母报也。”修谓服可降,而父母之名不可没,此言未可非也。而光以为立文不得不然,茍如光言,欲没父母之名,则立文曰“所后父母三年”,所生者疏衰,亦何不可乎?光之议,以汉宣为昭帝后,终不加尊号于戾太子史皇孙;光武自以元帝后,亦不敢加号于钜鹿都尉南顿君。不知戾太子得罪武帝,故无可爵之义;若史皇孙亦称悼皇考,悼园置邑三百家;光武起自民间,欲上附元帝,故所生不敢同于七庙,而南顿亦称皇考。况光武所谓“不父其父而祢其祖”,亦未可为后世法也。先儒谓称亲固非,称伯亦未安,要当别立殊称,而殊称有未易定者。若曰“某国太王”,则固已为王矣,又何以为尊称乎?今王之上惟有皇妃,之上惟有后。后皇之称遂同大统,不可以为法也。然则称亲不可,称考不可,称皇称后皆不可,则亦何以为称乎?予尝反覆思之,事有两难而可以两全者。考之《汉书·师丹传》,哀帝初尊定陶共王为定陶恭皇,母为恭皇太后,皆引藩国之名以冠大号,汉廷未有以为非,而师丹以为合于礼。其后董宏建议,欲立官置吏,车服与太皇太后并,而去定陶藩国之名,丹始争之,以为非礼。然则隆其名而冠以藩国之号,此礼之得者也,其独不可行乎?宋髙宗传位于秀王偁之子时,侍郎汪应辰定其称曰太子本生之亲,内批曰「皇太子所生父」,朱子在当时未闻以为非也。今士一命以上皆欲褒封其亲,顾尊为天子,富有四海,而于所生漠然不顾,岂人情乎?曰「追崇之礼有矣,而子无爵父之义,如之何?」曰「亦从其尊而已矣。」今防仪礼之文,酌古今之宜,定諡曰「兴献皇兴献后」,而以太皇太后之旨行之,则于大统无干犯之嫌,所生亦极尊崇之义,其亦庶乎其两全矣。昭穆对有问于王子曰:「宗庙之礼,所以序昭穆。父为昭,子为穆。三昭三穆,以次而迁,礼也。其或兄弟相代,世数参差,礼之变也。有不得如其常者,如之何?」曰:「亦顺其常而已矣。昭常为昭,穆常为穆。次当昭乎,同为昭可也;次当穆乎,同为穆可也。而何参差之有?」曰:「是则犹为兄弟也。」曰:「然,然则春秋跻僖公,何以讥?」《左传》曰:「子虽齐圣,不先父食。」《公羊传》曰:「讥其先祢而后祖,则是以兄弟为父子矣。」《谷梁传》曰:「逆祀,是无昭穆,则是兄弟异昭穆矣。」胡文定公因之,谓僖公父视闵公父,死子继,兄亡弟及,名号不同,其世一也。曰:「不然,父子兄弟,天属也,人恶得而乱之?而君臣所在,乃或从而变焉。兄为君,弟为臣,弟可以臣兄,未闻父乎?兄也,弟为君,兄为臣,兄可以臣弟,未闻子乎?弟也。闵公,弟也;僖公,兄也。而僖尝臣于闵,则君臣之分定,而兄弟之伦易矣。大事于太庙,而跻僖于闵之上,是以臣而加君,故《春秋》书「跻」以讥之,而非父子昭穆之谓也。故范甯曰:「以昭穆父祖为喻。」孔頴达曰:「闵、僖不得为父子,同为穆耳。今升僖先闵,是位次之逆,非昭穆乱也。今谓闵祖而僖父,是以兄而父乎?弟也。以兄父弟,途人且知其不可,而谓《春秋》为之乎?且文定于此,既以为真父子矣,及仲婴齐后归父,则引何休以为乱昭穆之序,抑又何邪?」曰:「为人后者,为之子,既为之后,则不得复言兄弟也。」曰:「礼,兄弟不相为后,弟不为兄后,子不为父孙,礼之正也。然而或为之,则亦不得已焉,亦循其次,兄终弟及而已,伦不易也。何以知其然也?」曰:「兄弟一体,无父子之道,昭与昭齿,穆与穆齿,天秩之次也。商人多兄弟相代,阳甲至小乙,兄弟相承者四世,如各为一世而祧,则小乙之祀不及其父矣。唐之穆宗、宣宗,皆宪宗之子;敬宗、文宗、武宗,又皆穆宗之子,各为一世而祧,则懿宗之祭不及髙祖矣。吾以是。」知其决不然也。晋贺循之议曰:「殷之盘庚不叙阳甲,汉之光武不继成帝,昭穆父子位也。若兄弟满,辄毁上祖,则祖位空悬,世数不足,何取于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哉?」温峤亦曰:「凡言兄弟不相入庙,曽非礼文。若一帝自为一世,则祢有不祭,是庶人之不若也。故晋唐以来,兄终弟及,其礼皆然。宋太祖、太宗拟文武世室,犹同为一世。其后徽、哲为一世,髙、钦为一世,太庙九世十二室,其伦皆不易也。亦可见人心之所安,天伦之不可紊矣。」曰:「兄弟一世,则闻命矣。其祭也,犹同一室乎?

译所谓不能顾念亲生父母,只不过是魏明帝刚愎自用的私心,难道可以作为万世遵行的法则吗?那人说:“宋英宗商议尊崇濮王时,欧阳修首先提出尊亲的主张,当时众人哗然攻击,认为是邪说,直到今天人们都认为它不对;您竟敢认为它对吗?”我说:“称为‘亲’固然不对,难道单称为‘伯’就一定对吗?”考察《仪礼》郑玄注疏说:丧服中为亲生父母服丧,报答父母的恩德,不能说不为自己的父母服丧。欧阳修认为,丧服等级可以降低,但父母的名分不能抹去,这话不能说不对。司马光认为文辞必须这样制定;如果真像司马光所说,要抹去父母的名分,那么制定文辞时说‘所承继的父母服丧三年’,亲生父母服疏衰,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司马光的主张是:汉宣帝作为昭帝的后嗣,最终没有给戾太子的史皇孙加尊号;光武帝自称是元帝的后嗣,也不敢给钜鹿都尉南顿君加尊号。他不知道戾太子得罪了汉武帝,所以没有可以加爵尊崇他的义理;至于史皇孙,也称为悼皇考,设置悼园,置邑三百家。光武帝从民间起兵,想向上依附元帝,所以不敢让自己的生父与七庙中的先帝相同,而南顿君也称为皇考。况且光武帝所说的‘不把生父当作父亲,而把祖父当作父亲’,也不能作为后世的法则。先儒说,称为‘亲’固然不对,称为‘伯’也不妥当,应当另外设置特殊的称号;但特殊称号又有不容易确定的地方。如果称作‘某国太王’,那本来已经是王了,又怎么能作为尊号呢?如今在王之上只有皇妃,在皇妃之上只有皇后;‘后’和‘皇’的称号最终会与大统相同,不能作为法则。既然称‘亲’不行,称‘考’不行,称‘皇’、称‘后’也不行,那么究竟应当怎样称呼呢?我曾反复思考,事情有两方面都困难,却也可以两方面都顾全。考察《汉书·师丹传》,汉哀帝起初尊定陶共王为定陶恭皇,尊其母为恭皇太后,都是用藩国的名称冠在尊号之前;汉廷没有认为这样不对,师丹还认为这合乎礼制。后来董宏建议设置官署、任命官吏,使车服规格与太皇太后相同,并去掉定陶这个藩国名称,师丹才开始争辩,认为不合礼制。既然如此,提高名号而在前面冠以藩国称号,正是合于礼制的做法,难道唯独不能施行吗?宋高宗把帝位传给秀王偁的儿子时,侍郎汪应辰拟定称号为‘太子本生之亲’,内批写作‘皇太子所生父’;朱熹当时也没有听说认为这不对。如今士人只要达到一命以上的官阶,都希望褒封自己的亲属;皇帝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却对亲生父母漠然不顾,难道人情会是这样吗?有人说:‘追崇的礼制是有的,但您说没有儿子给父亲封爵的道理,这该怎么办?’我说:‘也只需顺从他们所应有的尊贵地位罢了。’现在参考《仪礼》的文字,斟酌古今适宜的做法,定谥号为‘兴献皇、兴献后’,并奉太皇太后的旨意施行,那么对大统没有冒犯之嫌,对亲生父母也尽到了极其尊崇的道理,这大概就可以两全了。昭穆对 有人问王子说:“宗庙的礼制,是用来排列昭穆的。父亲为昭,儿子为穆。三昭三穆依次迁毁,这是礼制的常规。有时兄弟相互继承帝位,世代数目参差不齐,这是礼制的变化。遇到不能依照常规的情况,应当怎么办?”王子说:“也只需顺应常规罢了。昭永远是昭,穆永远是穆。下一位应当排在昭位,就和同代一起作为昭;下一位应当排在穆位,就和同代一起作为穆,又有什么参差可言呢?”那人说:“这样仍然是兄弟关系。”王子说:“是的。既然如此,《春秋》记载把僖公升置在闵公之上,为什么要讥刺呢?”《左传》说:“儿子即使齐圣,也不能先于父亲享用祭品。”《公羊传》说:“讥刺的是先尊祢而后尊祖,这就把兄弟当成父子了。”《谷梁传》说:“这是颠倒祭祀次序,是没有昭穆,于是兄弟的昭穆也不同了。”胡文定公沿袭这种说法,认为僖公对待闵公如同父亲;儿子死后由弟弟继承,哥哥死后由弟弟继位,虽然名号不同,但世代相同。王子说:“不是这样。父子和兄弟是上天确定的亲属关系,怎么能由人任意扰乱?但在君臣关系上,却有时会随之改变。哥哥为君、弟弟为臣,弟弟可以以臣的身份对待哥哥,却从未听说能把哥哥当作父亲;哥哥是弟弟的臣。弟弟为君、哥哥为臣,哥哥可以以臣的身份对待弟弟,却从未听说能把弟弟当作儿子。弟弟就是弟弟。闵公是弟弟,僖公是哥哥;而僖公曾经以臣的身份侍奉闵公,于是君臣的名分确定了,兄弟的伦理关系也随之改变。在太庙举行大祭时,把僖公升置在闵公之上,这是以臣加于君之上,所以《春秋》记作‘跻’来讥刺它,并不是说父子昭穆关系。由此范宁说:‘只是借昭穆父祖来作比喻。’孔颖达说:‘闵、僖不能成为父子,只能同为穆。如今把僖公升到闵公之前,是祭祀位次的颠倒,不是昭穆混乱。如今说闵公是祖、僖公是父,难道是把哥哥当父亲吗?他是弟弟。把哥哥当父亲、把弟弟当儿子,连路人都知道不可以,难道说《春秋》会这样做吗?况且胡文定在这里既然认为他们是真正的父子,等到仲婴齐后来归附归父时,又引用何休说这是扰乱昭穆次序,究竟又是什么道理?’那人说:‘为别人承继嗣位的人,就作为那人的儿子;既然成为后嗣,就不能再说是兄弟。’王子说:‘礼制规定,兄弟不能互相承继后嗣,弟弟不为哥哥承嗣,儿子不为父亲的孙辈承嗣,这是礼制的常规。然而有时这样做,是不得已;也只能顺着次序,让哥哥死后弟弟继承而已,兄弟的伦理并没有改变。怎么知道是这样呢?’那人说:‘兄弟本为一体,没有父子关系;昭与昭按年龄排序,穆与穆按年龄排序,这是上天规定的次序。商代有很多兄弟相互继承,阳甲到小乙,兄弟相承有四代;如果各自作为一世而迁毁,那么小乙的祭祀就不能上及他的父亲了。唐代穆宗、宣宗,都是宪宗的儿子;敬宗、文宗、武宗,又都是穆宗的儿子;如果各自作为一世而迁毁,那么懿宗的祭祀就不能上及高祖了。我因此知道这种做法决不对。晋代贺循的议论说:‘殷代盘庚不承接阳甲,汉代光武帝不承接成帝,这是因为昭穆是父子所处的位次。若兄弟人数满了就动辄毁去上祖,那么祖先之位就会空悬,世代数目也不足,三昭三穆和太祖之庙合计为七庙又有什么意义呢?’温峤也说:‘凡是说兄弟不能进入同一宗庙,根本不是礼制的文字。若一位皇帝自成一世,就会有父庙不能祭祀,这还不如平民。所以晋、唐以来,哥哥死后弟弟继承,礼制都是如此。宋太祖、宋太宗仿照文王、武王的世室,仍同为一世。后来徽宗、哲宗为一世,高宗、钦宗为一世;太庙九世十二室,其伦理次序都没有改变。由此也可见人心所安之处,以及天伦不可紊乱。’那人说:‘兄弟同为一世,我明白了。祭祀时,还是共用一室吗?

各自为室乎?」各自为室,则武丁之世当为五穆,懿宗之世当为四昭,其地将无以容,烦扰偏枯,诚有如马端临所讥者曰:「亦同一庙而已。礼,兄弟共食,则虽四世、三世一庙可也,何必创造为此纷纷乎?」同位异坐,前代皆然。曰:「同位异坐,其次也。如之何?」曰:「是有君臣之先后焉,而年之长幼有不得论。若世之同堂异室,以西为上者,其亦庶乎其可也。」

震泽集巻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巻三十四明王鏊撰杂著春王正月辩春秋书春王正月,左氏曰:周正月也。建子非春,而以为春,为胡安国之学者曰:以夏时冠周正,书王正者,存周之正,冠以春,示行夏之时之义也。是为改月不改时。夫改月不改时,时则夏也,月则周也,上下不相值,寒暑不相防,下之所系,将安从?从夏乎?从周乎?圣人书法,不当如是之悖戾也。为蔡九峯之学者曰:商周所谓正朔者,以是月为嵗首,朝防聘问,颁厯授时,于是始焉耳。时不改,月亦无改也。《诗》言七月流火,六月徂暑,周礼正月始和,《吕览》月令中星,皆与夏正合。前乎商之建丑也,其书即位曰元祀十有二月;后乎秦之建亥也,其书始建国曰元年冬十月。曷尝改乎?是説也,于经史合矣。其如《春秋》之所书何?桓八年冬十月雨雪,僖十年冬大雨雪,桓十四年春正月无冰,成元年二月无冰,庄七年秋无麦苗,定元年冬十月陨霜杀菽,则何以为异而书之?《左传》僖五年正月日南至,《礼记》孟献子曰:正月日至,可以有事于上帝;七月日至,可以有事于祖。又将何以通之?且时月既不改矣,孔子告顔渊:何必曰行夏之时?贾谊于文帝时,何必请改正朔乎?为孔安国、郑康成之学者曰:商周之正朔,非独改月时,亦改也。后汉《陈宠传》:冬至阳气始萌,天以为正;周以为春十二月,阳气上通,地以为正;殷以为春十三月,阳气已至,人以为正;夏以为春三防成著,以成三统。是説也,于《春秋》所书合矣。其如诸经有不合,且天时人事有不便乎?曰:惟其不便,故孔子不取,不然,何独取于夏时哉?是其説之不一,儒者苦之,以为千古不决之论。愚尝反覆求之,而得其説。夫商周有天下,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以新天下之耳目也。安有不改月可改时,独不可改乎?夫春夏秋冬之名,安始哉?亦圣人始名之。建子之月,一阳所始,独不可为春乎?午未之月,隂气所始,独不可为秋乎?冬夏亦然。商周既以是新天下之耳目,而天下习于夏正已久,且天时人事为顺,故行之官府则从时王之制,民间所行犹多从夏。《春秋》所书,朝廷之正也。诸经所载,或因民间之旧乎?《汲冡周书》云:“亦越我周王致伐于商,改械以垂三统。”至于敬授民时,巡狩烝享,犹自夏焉。且《周礼》有正月,又有正嵗,周时二正实兼行之矣。何独民间哉?曰:“是义也,曷从受之?”曰:“受之孔子。‘春王正月’,孔子之所书,行夏之时。孔子所以吿顔子也。”获麟说春秋何以终于获麟?杜预之言曰:「感麟而作,因以为终也。」予以为不然。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又曰:「世道衰微,孔子惧,作春秋。」孔子伤当世之乱,为万世法戒而作春秋也,岂独为一麟哉?假而麟不至,春秋将不作耶?郑众、贾逵、服防谓孔子自衞反鲁,修经已成,麟感而至。胡安国亦曰:「箫韶作而鳯凰仪,春秋成而麒麟至。」余又以为不然。孔子尝曰:「鳯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伤不得致此瑞也。孔子删诗、定书、系易、正礼乐,功亦至矣,不闻有所谓瑞。独春秋成而麟至乎?假而麟不至,春秋将何所终耶?且既为瑞矣,又见获于鉏商,何哉?然则春秋曷为以是终?吾以为纪异也。春秋书灾,不书瑞。麟者,圣王之瑞也。时至,春秋乱臣贼子接迹于天下,日食、星殒、地震、山崩、水旱、霜雹、六鹢退飞、鸜鹆来巢、多麋有▯,史不絶书。斯时也,麟曷为至哉?不当至而至焉,兹瑞也,所以为异也。有年、大有年,祥也,非所有而有焉,则为异。麟祥也,非所至而至焉,则为异。楚狂之歌曰:「鳯兮鳯兮,何徳之衰!」兹其麟之衰乎?虽然,麟为圣人出也,为己出而伤焉。孔子其有感乎?吾道其终不行乎?所谓「吾已矣夫」者,故以是终焉。河源辩客有问河源者,王子曰:“是非余所及履也。虽然,予以为必出于昆仑。”曰:“子何以知之?”曰:“予以理知之。山与水同原,天下之山起于昆仑,天下之水出于昆仑,无疑也。”曰:“子不闻乎?昔元世祖欲穷河源,遣使行四五千里,至吐畨朶甘思西部,有曰鄂端诺尔者,华言星宿海也。有水百▯,望之如列星,此河源也。逾昆仑二十余日矣。”予曰:“西域之迹,发自张骞,骞所歴诸国甚久且逺。东汉之世,大秦、条支、安息至于海滨,四万里外,重译贡献。班超遣掾甘英穷临西海而还,皆未覩所谓昆仑也,何元使得之易乎?”《禹本纪》言:“河出昆仑,去嵩髙五万里。”《外国图》云:“从大晋西七万里得昆仑之墟。”今元使行不及五千里,云已逾之,何昆仑之近乎?自昔言昆仑者,皆在西北,元使所图乃在西南,何也?

译还是各自设一室呢?”如果各自设一室,那么武丁一代就应当有五个穆位,懿宗一代就应当有四个昭位,宗庙的地方将无法容纳,祭祀安排也会烦扰而偏枯,确实会像马端临所讥刺的那样。王子说:“只需同在一座宗庙罢了。礼制规定,兄弟共同享用祭祀,即使相隔四世、三世,也可以共处一庙,何必另行营造,弄得纷纷扰扰呢?”同一位次而分开就座,前代一直如此。那人说:“同一位次而分开就座,是次一等的办法,应当怎么办?”王子说:“这里要考虑君臣的先后,不能再论年龄的长幼。若世代相同而同堂异室,以西为尊,大概也可以说是合适的。” 《震泽集》卷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三十四,明代王鏊撰,杂著 《春王正月辨》《春秋》记载“春王正月”,左氏说:这是周历的正月。建子之月并不是春季,却把它称为春季。学习胡安国的人说:以夏历的时令冠在周历正月之上,记作“王正月”,是保存周朝正朔;在“正月”前冠以“春”字,是表示实行夏历时令的意义。这就是改月而不改时。可是,改月而不改时,时令是夏历的,月份是周历的,上下彼此不相合,寒暑也不相应;下面所依据的究竟应当跟从夏历还是周历?圣人的书法不应当这样悖谬。学习蔡九峰的人说:商、周所谓正朔,是把这个月作为岁首,朝会、聘问、颁布历法、授予农时,都从这里开始罢了。时令没有改变,月份也没有改变。《诗经》说“七月流火”“六月徂暑”,《周礼》说正月开始和暖,《吕氏春秋·月令》记载的中星,也都与夏历相合。在商代以前建丑时,记载即位说“元祀十有二月”;在秦代以后建亥时,记载始建国说“元年冬十月”,什么时候改过时令呢?这种说法,在经书和史书中都相合。可是《春秋》所记又该怎样解释?桓公八年冬十月下雪,僖公十年冬天下大雪,桓公十四年春正月没有冰,成公元年二月没有冰,庄公七年秋季没有麦苗,定公元年冬十月下霜杀死豆类,这些现象为什么作为异常而被记载呢?《左传》记载,僖公五年正月,太阳运行到最南;《礼记》中孟献子说:正月太阳到达最南,可以祭祀上帝;七月太阳到达最北,可以祭祀祖先。这又将怎样解释呢?况且既然时令和月份都没有改变,孔子告诉颜渊时,为什么说“何必一定要实行夏历的时令”?贾谊在汉文帝时,又为什么请求改革正朔?学习孔安国、郑康成的人说:商、周的正朔,不只是改了月份和时令,连它们本身也改变了。后汉《陈宠传》说:冬至时阳气开始萌动,天以此为正;周朝把它作为春季十二月,阳气向上贯通,地以此为正;殷朝把它作为春季十三月,阳气已经到达,人以此为正;夏朝把它作为春季三月,三时形成而显著,以此形成三统。这种说法与《春秋》所记相合。至于各部经书有不相合之处,以及天时人事有不方便之处,又该怎么办?回答说:正因为不方便,所以孔子不采用它;否则,为什么唯独取法夏历时令呢?正是因为这些说法不统一,儒者感到困惑,把它看作千古未决的议论。我曾反复寻求其道理,终于得到自己的解释。商、周拥有天下后,改革正朔,改变服色,区别徽号,是为了使天下人的耳目焕然一新。哪里有不能改月份、却可以改时令,唯独时令不能改变的道理呢?春、夏、秋、冬这些名称,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是圣人开始命名的。建子之月,是一阳开始的月份,难道唯独不能称为春吗?午、未之月,是阴气开始的月份,难道唯独不能称为秋吗?冬、夏也是如此。商、周既然用这些制度使天下人的耳目焕然一新,而天下人习惯夏历已经很久,并且天时人事都顺适,所以在官府施行时就遵从当代君王的制度,民间实行的仍多遵从夏历。《春秋》所记,是朝廷所用的正朔。各部经书所记,或许沿用了民间旧制吧?《汲冢周书》说:‘又到我周王出兵讨伐商,改变历法以垂示三统。’至于敬慎地把时令授给百姓、巡狩和冬祭,仍然沿用夏历。况且《周礼》中既有正月,又有正岁,周代实际上兼行两种正朔。哪里只是民间如此呢?有人说:‘这个道理从哪里接受呢?’我说:‘从孔子那里接受。孔子所记的“春王正月”,就是实行夏历的时令;孔子就是这样告诉颜子的。’ 《获麟说》《春秋》为什么以获麟作为结尾?杜预说:“孔子感应麒麟而作《春秋》,因此以获麟作为结尾。”我认为不是这样。孟子说:“王者的事业消失了,诗也就亡失了;诗亡失以后,《春秋》才产生。”又说:“世道衰微,孔子忧惧,于是作《春秋》。”孔子为当时的动乱感伤,为万世制定法则、示戒而作《春秋》,难道只是为了麒麟吗?假如麒麟不来,《春秋》就不会创作了吗?郑众、贾逵、服虔认为,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修订经书已经完成,麒麟因感应而来到。胡安国也说:“箫韶奏起,凤凰便来仪;《春秋》完成,麒麟便来到。”我又认为不是这样。孔子曾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这一生大概就完了!”这是感伤自己不能招致祥瑞。孔子删《诗》、定《书》、系《易》、正礼乐,功业也已经达到极点,却没有听说出现什么祥瑞;难道唯独《春秋》完成就有麒麟来到吗?假如麒麟不来,《春秋》又将以什么作为结尾呢?况且麒麟既然是祥瑞,为什么又被鉏商捕获呢?那么,《春秋》为什么要以此结尾?我认为是为了记载异常。《春秋》记灾异,不记祥瑞。麒麟,是圣王出现时的祥瑞。当时,《春秋》所处的时代,乱臣贼子接连遍布天下,日食、星陨、地震、山崩、水旱、霜雹、六鹢倒退飞行、鸜鹆来筑巢、多麋有【字样不明】,史书不断记载这些事情。在这样的时代,麒麟为什么会到来呢?本来不应当到来却到来了,这就是祥瑞之中的异常,所以称为异。出现丰年、大丰年,是吉祥;本来不应有丰年却有了,就是异常。麒麟本是祥瑞,本来不应到来却到来,也是异常。楚国狂人的歌说:“凤凰啊凤凰啊,为什么德行如此衰微!”这难道就是麒麟所处时代的衰微吗?即使如此,麒麟是为圣人而出现的,却偏偏在圣人活着时出现,反而令人悲伤。孔子大概有所感触吧?我们的道大概终究不能实行了吧?所谓“我这一生大概就完了”,所以就以这件事作为《春秋》的结尾。《河源辨》有客人问黄河的源头,王子说:“这不是我所能亲自走到的地方。即便如此,我认为它一定出自昆仑。”客人说:“您凭什么知道?”我说:“我是根据道理知道的。山和水同出一源,天下的山起于昆仑,天下的水出于昆仑,这是毫无疑问的。”客人说:“您没有听说吗?过去元世祖想探究黄河源头,派使者走了四五千里,到达吐蕃朵甘思西部,有个地方叫鄂端诺尔,汉语称为星宿海。那里有百余条水流,远望像排列的星星,这就是黄河源头。它已经越过昆仑二十多天的路程了。”我说:“西域的踪迹,从张骞开始;张骞所经过的各国,距离遥远且历时很久。东汉时,大秦、条支、安息直到海滨,距中原四万里以外,都通过多次翻译前来进贡。班超派掾属甘英探寻到临近西海才返回;这些人都没有看见所谓昆仑,为什么元代使者反而这么容易就到达了呢?”《禹本纪》说:“黄河出于昆仑,距离嵩高五万里。”《外国图》说:“从大晋向西七万里才到昆仑的废墟。”如今元代使者行走不到五千里,就说已经越过昆仑,昆仑为什么这样近呢?从古以来所说的昆仑都在西北,元代使者所绘的却在西南,这是为什么呢?

然则元使所谓昆仑者,果昆仑乎?所谓星宿海者,果河源乎?未可知也。《尔雅》云:“河出昆仑虚,色白,并千七百川,色黄。”《山海经》云:“昆仑之丘,河水出焉,东南流注于汜。天之水、洋水出焉,西南流注于丑涂之水。黒水出焉,西流注于大杆。”《淮南子》云:“昆仑之墟,河水出其东北陬,赤水出其东南陬,洋水出其西北陬,雪山髙五百由旬,山顶有阿耨达池,池东有恒伽河,从象口出,共五百河流入东海。南有新颖河,从牛口出,共五百河流入南海。西有博义河,从马口出,共五百河流入西海。北有斯陁河,从狮子口出,共五百河流入北海。”康泰《扶南传》曰:“恒水之源出昆仑,有五大源分流为诸水。”《洛书》曰:“河自昆仑出于重野,迳积石为中国之河。”张骞云:“于寘之西,水皆西流注西海,其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古书所纪,先后一辙,岂皆不可信而元使独可信乎?曰:“为其得之亲见也。”曰:“古之至人,夫独非亲见凿空以欺后世乎?释氏生于天竺,穆王宴于瑶池,夫独非?亲见乎?而疑之也。然则元使其诬乎?曰:吾尝考之,河有两源,一出于寘,一出昆仑之墟。且汉使亦尝穷河源矣,谓出于寘,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其山为昆仑,然非古所谓昆仑也。元使所见,其殆是乎?若昆仑之墟,彼固未之覩也。且天竺诸国有身热头痛之坂,县度之阨,热风、夏雪、毒龙、恶鬼、猛虎、狮子之害,元使亦尝歴此乎?《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其髙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隠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淮南子》载昆仑之上有木禾、珠树、玉树、悬圃、阆风。《十洲记》谓弱水绕之,上有金台、玉阙之类。元使亦尝覩此乎?虽其神怪恍惚,不可尽信,而河源之出于是,不可诬也。近有佛图调者谓钟山西六百里有昆仑,郭璞谓别自有小昆仑也,则昆仑固非一乎?曰:昆仑之逺近不一,然则河源恶乎定?曰:《水经》云昆仑在西北,河水出其东北陬,东南流入渤海。其一源出于寘之南山,北流与葱岭合,东注蒲昌海。郭璞云:河出昆仑,潜行地下,至于寘国,复分流岐出,合而东注盐泽,复行积石为中国河,此定论也。予见近世之论河源者,每以一夫之目,废千古之论,故为之辩。性善对秉之问于拙叟曰:「自昔言性者多矣,至孟子而定,至程子、朱子而明,后世言性者不能易也。子亦有异闻乎?」曰:「无以异也。子思子曰:『天命之谓性』,《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易》曰:『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是皆性善之谓也。吾又何言乎?」曰:「性,吾知其善也,其所以善,吾不知也。子其有以喻之?」曰:「而欲知而之性之善乎?盍反而内观乎?寂然不动之中,而有至虚至灵者存焉。湛兮其非有也,窅兮其非无也。不堕于中边,不杂于声臭。当是时也,善且未形,而恶有所谓恶者哉?恶有所谓善恶混者哉?恶有所谓三品者哉?」曰:「性惟虚也,惟灵也。所谓仁义礼智者,安从生?」曰:「性其犹鉴乎?鉴者,善应而不留,物来则应,物去则空。鉴何有焉?鉴无有而能有,其有者也。」曰:「性惟虚也,惟灵也,则惟其善者也,而恶安从生?」曰:「其生于蔽乎?气质者,性之所寓也,亦性之所由蔽也。气质异而性随之。譬之珠焉,防于澄渊则明,防于浊水则昬,防于汚秽则秽。防于澄渊,上智是也;防于浊水,凡庶是也;防于汚秽,下愚是也。故曰:气质异而性随之。」曰:「朱子曰:『气以成形,理亦赋焉』。天果物物而付之耶?」曰:「天地间偪塞充满皆气也。气之灵则性也。人得气以生,而灵随之。譬之月在天,物各随其分而受之:江湖淮海,此月也;池沼,此月也;沟渠,此月也;坑堑,亦此月也。岂必物物而授之?亦随其所受而不同。」曰:「所谓虚灵者,果性乎?是心也,非性也。」曰:「子以心性为二乎?」心者,月之魄也;性者,月之光华也;情者,光华之发于物者也。非有异也。」曰:「子之言性也,与诸儒同,而亦有不同焉者,将非韩愈氏所谓杂佛老而言之者乎?」曰:「非也。孔子曰:『心之神明是谓性』。」读墨

译那么,元代使者所说的昆仑,果真是昆仑吗?所说的星宿海,果真是黄河源头吗?还不能知道。《尔雅》说:“黄河出自昆仑虚,水色白;与一千七百条河流汇合后,水色变黄。”《山海经》说:“昆仑山丘,黄河水从这里流出,向东南流入汜水。天水、洋水从这里流出,向西南流入丑涂之水。黑水从这里流出,向西流入大杆。”《淮南子》说:“昆仑山的废墟,黄河从它的东北角流出,赤水从它的东南角流出,洋水从它的西北角流出;雪山高五百由旬,山顶有阿耨达池。池东有恒伽河,从象口流出,共有五百条河流入东海;南面有新颖河,从牛口流出,共有五百条河流入南海;西面有博义河,从马口流出,共有五百条河流入西海;北面有斯陁河,从狮子口流出,共有五百条河流入北海。”康泰《扶南传》说:“恒水的源头出于昆仑,有五个大源头,分流成为各条水道。”《洛书》说:“黄河从昆仑流出,经过重野,穿过积石山,成为中国的黄河。”张骞说:“于阗以西的水都向西流入西海;它东面的水向东流入盐泽。盐泽在地下潜流向南,黄河的源头就从那里流出。”古书所记前后一致,难道都不可信,唯独元代使者的话可信吗?有人说:“因为他是亲眼看见的。”我说:“古代那些得道之人,难道就不是亲自看见、凭空编造来欺骗后世的吗?释氏生于天竺,周穆王在瑶池宴饮,难道不都是亲眼看见的吗?为什么又要怀疑它们呢?那么,元代使者是在说谎吗?”我说:“我曾考察过,黄河有两个源头,一个出于于阗,一个出于昆仑的废墟。汉代使者也曾探寻黄河源头,说它出于于阗;那里的山多玉石,采来献给天子。考察古代地图和书籍,把那座山命名为昆仑,但并不是古人所说的昆仑。元代使者所见的,大概就是这座山吧?至于昆仑的废墟,他本来就没有见到。况且天竺各国有身热头痛的坂道、县度的险隘、热风、夏季降雪、毒龙、恶鬼、猛虎、狮子的危害,元代使者也曾经历过这些吗?《禹本纪》说黄河出于昆仑,昆仑高二千五百多里,日月运行到那里便彼此躲避隐没,因而产生光明。山上有醴泉、瑶池;《淮南子》记载昆仑山上有木禾、珠树、玉树、悬圃、阆风;《十洲记》说弱水环绕着它,上面有金台、玉阙之类。元代使者也曾见到这些吗?虽然其中的神奇怪异、恍惚难明之处不能全部相信,但黄河源头出于这里,却不能说是虚妄的。近来有佛图调说,钟山以西六百里有昆仑;郭璞说,另外还有小昆仑;那么昆仑本来就不止一处吗?有人问:“昆仑的远近不一致,那么黄河源头究竟如何确定?”我说:“《水经》说昆仑在西北,黄河从它的东北角流出,向东南流入渤海。另一个源头出于于阗南面的山,向北流,与葱岭相合,向东注入蒲昌海。郭璞说:黄河出于昆仑,潜行地下,到于阗国后又分流出岔,汇合后向东注入盐泽,再经过积石山,成为中国的黄河;这就是确定的说法。我看近世谈论黄河源头的人,常常凭一己之见,废弃千古以来的说法,所以写下这篇辨析。” 《性善对》秉之问拙叟说:“自古以来谈论人性的很多,到孟子才确定,到程子、朱子才阐明,后世谈性的人不能改变这种说法。您也有不同的见解吗?”拙叟说:“没有什么不同。子思说:‘上天赋予人的叫作性。’《礼记》说:‘人生下来本来是安静的,这是上天的本性。’《易经》说:‘继承天道的叫作善,成就万物的叫作性。’这些都是说性本善。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秉之说:“我知道性是善的,却不知道它为什么善。您能说明吗?”拙叟说:“您想知道人的本性为什么善,为什么不反过来向内观察呢?在寂静不动之中,存在着最虚、最灵的东西。它澄湛而似乎不是有,幽深而似乎不是无;不落在中间或边际,也不混杂于声音和气味之中。在这个时候,善还没有显现,哪里有所谓恶呢?哪里有所谓善恶混杂呢?哪里有所谓性分三品呢?”秉之说:“性只是虚、只是灵,那么所谓仁义礼智是从哪里产生的?”拙叟说:“性不就像镜子吗?镜子善于感应而不留滞,事物来到便反映,事物离去便空无。镜子本身有什么呢?镜子虽然空无,却能显现万物,这就是它的存在。” 秉之说:“性只是虚、只是灵,因此只是善的,那么恶从哪里产生?”拙叟说:“恶大概产生于遮蔽吧?气质是本性寄寓之处,也是本性受遮蔽的缘由。气质不同,本性也随之表现不同。譬如珍珠,置于清澈的深水中就明亮,置于浑浊的水中就昏暗,置于污秽之中就污浊。处在清澈深水中的,是上等的智慧;处在浑浊水中的,是普通人;处在污秽中的,是下等的愚昧。所以说,气质不同,本性也随之不同。”秉之说:“朱子说:‘气用来形成形体,理也赋予其中。’上天果真是把理逐一赋予万物吗?”拙叟说:“天地之间充塞满盈的都是气。气的灵明就是性。人得到气而生,灵明也随之而来。譬如月亮在天上,各种事物都按照自己的分量接受月光:江、湖、淮、海有这月光,池塘沼泽有这月光,沟渠有这月光,坑堑也有这月光。难道一定是上天把它逐一授予万物吗?只是各随其所能承受的程度而不同。”秉之说:“所谓虚灵,果真是性吗?这是心,不是性。”拙叟说:“您把心和性看作两个东西吗?心,是月亮的月魄;性,是月亮的光华;情,是光华在事物上的发显。它们并没有不同。” 秉之说:“您谈性,和诸儒相同,却又有不同的地方,莫非正是韩愈所说的夹杂佛、老思想来谈性吗?”拙叟说:“不是。孔子说:‘心的神明就叫作性。’” 《读墨》

始吾读孟子而知杨墨之害。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而拒之甚严。已而读韩昌黎集,有曰:「儒与墨同,是尧舜同,非桀纣。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则曰:韩子排佛老者也,胡进墨如是而以为疑?及今得墨子读之,有所谓上贤、明鬼、兼爱、非乐、节用,其词循循然若与吾儒不异,且动以大禹为准。然后知韩之取之不为无据,而颇疑孟子为过。既而思之,古之所谓异端者,非皆抗然与吾道为敌而自外于吾儒也。其始葢亦窃吾道之似以文其説,特其用意过当,有毫厘之差。韩子葢濶畧其毫厘之失而取之,取之于以见韩之大。孟子辨析毫厘之际而辟之,辟之于以见孟之正。二者皆不为无见,而孟氏严矣。然墨子又有所谓非儒者,则抗然与儒为敌而自外于正则,疑非墨之本文也。葢墨之徒相里勤、五侯之属为之,庄子所谓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者乎?不然韩子安得取之?然其始不絶其流,必至于泛滥。墨之后有所谓佛氏者出焉,炽然驾其説,谓与孔子并且将举天下而从之。所谓涓涓不絶,必为江河。于乎!吾于是而后知孟氏之虑之逺也。

书皮日休集后予观袭美与鲁望倡和跌宕怪伟,真所谓两雄力相当者。及读其集《所谓文薮》,者亦多感慨激昂。《六箴》有检身勅己之志,《反招逐疠》有抑邪扶正之志,《鹿门隠书》有闵时病俗之志,《七爱》《三羞》有伤今懐古之志。《文中子碑》配享昌黎,请孟子为学科,又几于知道者。及读《唐书》,则曰:“黄巢入关,以为翰林学士。”朱子《纲目》亦书之,惊曰:“袭美乃至是耶!”读其文,未尝不悲其志,壮其词,惜其遭时之不幸也,守之不固也,而以为恨,曽不得与王维、郑防为伍。一日览陆务观《渭南集》,曰:“袭美晚遯吴越,死焉,有子光业,为吴越相,四世孙公弼,在庆厯间名士也。”方吴越时,中原隔絶,乃有妄人造谤,谓袭美隳节巢贼。宋景文喜取小説入正史,公弼书欲辩之于朝,不及而卒。尹师鲁、皮子良墓志亦云:“曾祖日休避广明之难,徙籍防稽,及钱氏王其地,遂依之,官太常博士,赠礼部尚书。”则其事益信矣。于乎!袭美千载之寃,至是始雪矣。不独雪袭美之寃,亦以雪吾儒之耻也。曰:“《南部新书》亦载巢令日休作防语,有‘裹头三屈律’之语,遂为所害,何耶?”此亦传闻之语也。然亦可见其不屈于贼矣。曰:“后之为史,则何如?”曰:“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信以传信,疑以传疑,此《春秋》之法也。”答问或问十二辰所肖何谓也?曰:是非吾儒之所讲也。虽然,尝闻之于人:二十八宿分布周天,以直十二辰,每辰二宿。子午卯酉则三,而各有所象: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子也;室火猪,璧水防,亥也;奎木狼,娄金狗,戌也;胃土雉,昴日鸡,毕月乌,酉也;觜火猴,参水猨,申也;井木犴,鬼金羊,未也;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午也;翼火蛇,轸水蚓,巳也;角木蛟,亢金龙,辰也;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卯也;尾火虎,箕水豹,寅也;斗木獬,牛金牛,丑也。天禽地曜分直于天,以纪十二辰,而以七曜统之,此十二肖之所始也。敢问纳音何谓也?曰:天干地支互相临遇,则无専一之统,故立纳音之法。犹律吕旋相为宫,一音之中纳五音焉。十二辰纳六十音,犹宫商角征羽旋相为宫而成六十音也。律吕之法,同类娶妻,隔八生子,甲子亦然。甲子娶乙丑而生壬申,壬申又娶癸酉而生庚辰,庚辰又娶辛巳而无所生者,三元之义备,天地之道于是乎止也。相比而异其隂阳,故称妻;相异而同其纳音,故称子。敢问纳甲何谓也?曰:朱子曰:「是惟京房之法,防同契以之寓行持进退之▯。离为日,坎为月,坎离日月之正体也。月离于日而有▯望,自望至晦,循环出没为八干之纳甲,以卦之隂阳消长为晦明,阳而明,隂而晦。每月初三变坤为震,昏时月出庚,故庚归震;初八上▯变震为兑,昏时月在丁上,故丁居兊;十五变兊为干,昏时月在甲上,故月盈壬甲,而壬甲从干;望后月生▯变干为巽,旦时月在辛上,故辛归巽;二十三日下▯变巽为艮,旦时月在丙上,故丙归艮;二十八后变艮为坤,旦时月在乙上,故月没乙癸,而乙癸向坤也。所谓纳甲者,此之谓也。」谪解王子解内阁机务,屏居洞庭之野。客有自燕来者,俨然造焉,俯而贺,仰而吊,曰:“葢闻士之生也,皆欲有为以自见,而患无其位;有其位,患无其具;有其具,患无其时。大夫致身黄阁,秩跻一品,位列三孤,为百辟之具瞻,与天子相唯诺,有其位矣。射防甲科,养髙中秘,翺翔乎诗书之苑,哜嚅乎道义之原,探隠頥则入于渺茫,致广大则穷乎灏噩,有其具矣。遭时承平,奸珰盗政,恶熟罪盈,乘射隼之势,收豮豕之功,有其时矣。斯时也,不闻有所建明,用劢相我国家,一旦括囊巻而懐之,自遯荒野,上负九重之知,下孤四海之望,意者其有遗行乎?窃为大夫不取也。”王子起而谢曰:“唯然,诚有之。凡子之所以谪我者,皆是也,我又何辞焉?虽然,子之所覩者时也,所昧者势也。龙骧万斛之舟,得风焉,朝三江,暮五湖,石尤为逆,咫尺不能自致。

译起初我读孟子,知道杨朱、墨子的学说有害。杨朱主张为我自己,这是目无君上;墨子主张兼爱,这是不知有父亲。没有父亲、没有君主,就是禽兽。因此孟子严厉地拒斥他们。后来我读韩昌黎文集,看到他说:“儒家和墨家相同,就是尧、舜相同,不是桀、纣相同。孔子一定会采用墨子的学说,墨子也一定会采用孔子的学说。”我想,韩愈是排斥佛、老的人,为什么却这样推重墨子,还把它作为疑问呢?等到如今读到《墨子》,其中有所谓尚贤、明鬼、兼爱、非乐、节用等主张,言辞循循善诱,似乎与我们儒家没有不同,而且动辄以大禹为准则。这才知道韩愈取法墨子并非没有根据,于是颇为怀疑孟子是否说得过分。后来又想到,古人所谓异端,并不都是公然与我们的道相敌、把自己置于儒家之外的。他们开始时大概也窃取我们学说的相似之处来装饰自己的说法,只是用意过度,差之毫厘。韩愈大概略去这毫厘的过失而取其可取之处,取其可取之处,是为了显示韩愈的博大;孟子则辨析毫厘之间的差别而加以排斥,排斥它,是为了显示孟子的正大。二人都不是毫无见识,但孟子更加严正。然而墨子又有所谓非儒的主张,公然与儒家为敌,自外于正道,我怀疑这并不是墨子原本的思想。大概是墨家弟子相里勤、五侯一类的人所作,正是庄子所说的“都诵读《墨经》,却背离而诡异不同”的情况吧?否则韩愈怎么会取法它呢?然而一开始不截断它的流传,必然会发展到泛滥。墨家之后又出现了所谓佛教,盛大地推行它的学说,认为自己可以与孔子并列,甚至要让天下人都跟从它。涓涓细流如果不断,必然会成为江河。唉!我从这件事以后,才知道孟子的忧虑是多么深远。《书皮日休集后》我看皮日休与陆龟蒙唱和的诗文,纵横跌宕而奇异宏伟,真可以说是两位雄杰力量相当。等到读他们的文集《文薮》,其中也多有感慨激昂之作。《六箴》有检点自身、告诫自己的志向,《反招逐疠》有抑制邪恶、扶持正道的志向,《鹿门隐书》有忧伤时局、痛恨世俗弊病的志向,《七爱》《三羞》有感伤今日、怀念古代的志向。《文中子碑》把王通配享于韩愈,又请求把孟子列入学科,也几乎可以说是知道大道的人。等到我读《唐书》,却看到其中说:“黄巢进入关中后,任命皮日休为翰林学士。”朱熹《纲目》也这样记载,我惊讶地说:“皮日休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吗!”读他的文章,我没有一次不为他的志向悲伤、为他的文辞壮烈而赞叹;又惋惜他遭逢时世不幸,不能坚守自己,因此把这件事引为遗憾,竟不能使他与王维、郑虔并列。一天我读陆游的《渭南集》,其中说:“皮日休晚年逃亡到吴越,死在那里;有个儿子叫光业,做了吴越的宰相;他的四世孙公弼,是庆历年间的名士。”正当吴越时期,中原与吴越隔绝,于是有妄人制造诽谤,说皮日休败坏节操,投附了黄巢贼党。宋景文喜欢把小说传闻写进正史,皮公弼上书想在朝廷申辩,没有来得及就去世了。尹师鲁、皮子良的墓志也说:“曾祖日休为了躲避广明年间的战乱,把户籍迁到会稽;等到钱氏在当地称王,就依附于钱氏,任太常博士,追赠礼部尚书。” 这样一来,他的事情就更加可信了。唉!皮日休千年以来的冤屈,到这时才得以昭雪。不仅洗雪了皮日休的冤屈,也洗雪了我们儒家的耻辱。有人说:“《南部新书》也记载黄巢命皮日休作檄文,其中有‘裹头三屈律’的话,于是被黄巢杀害,这又是怎么回事呢?”这也是传闻之说,但也可以看出他没有向贼党屈服。有人说:“后世修史,应当怎么办呢?”我说:“亲自听到的传闻各有不同,辗转听闻的传闻也各有不同;可信的就传可信的,存疑的就传存疑的,这就是《春秋》的史法。” 《答问》有人问,十二辰各自所对应的动物是什么意思?我说:这不是我们儒家所讲的内容。即便如此,我曾听人说过:二十八宿分布在整个天空,分别值守十二辰,每一辰有两宿;子、午、卯、酉各有三宿,并且各有象征。女土蝠、虚日鼠、危月燕,属于子;室火猪、璧水貐,属于亥;奎木狼、娄金狗,属于戌;胃土雉、昴日鸡、毕月乌,属于酉;觜火猴、参水猿,属于申;井木犴、鬼金羊,属于未;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属于午;翼火蛇、轸水蚓,属于巳;角木蛟、亢金龙,属于辰;氐土貉、房日兔、心月狐,属于卯;尾火虎、箕水豹,属于寅;斗木獬、牛金牛,属于丑。天上的禽宿、地上的光曜分别值守天上的位置,用来记载十二辰,又以七曜统摄它们,这就是十二生肖的起源。请问纳音是什么意思?我说:天干、地支相互配合,便没有单独统一的统属,所以创立纳音的方法。它就像律吕旋转相互作为宫音一样,在一个音中纳入五音。十二辰纳入六十音,就像宫、商、角、徵、羽旋转相互作为宫音,从而形成六十音。律吕的法则是同类相配为妻,间隔八位生子,甲子也是如此。甲子与乙丑相配而生壬申,壬申又与癸酉相配而生庚辰,庚辰又与辛巳相配却不再生出其他者,三元的意义完备,天地之道到此就停止了。彼此相近却阴阳不同,所以称为妻;彼此不同而纳音相同,所以称为子。请问纳甲是什么意思?我说:朱子说:‘这只是京房的法则,像《参同契》借它来寄托运行、持守、进退的时序。离卦代表太阳,坎卦代表月亮,坎、离就是日月的正体。月亮离开太阳而有弦月、望月;从望日到晦日,循环出没,成为八干的纳甲,以卦的阴阳消长表示月亮的晦明:阳表示明,阴表示晦。每月初三,坤卦变为震卦,黄昏时月亮出现在庚方,所以庚归于震;初八上弦,震卦变为兑卦,黄昏时月亮在丁方之上,所以丁居于兑;十五日,兑卦变为乾卦,黄昏时月亮在甲方之上,所以月满时配壬、甲,壬、甲归于乾;望日以后,月亮初生,乾卦变为巽卦,清晨时月亮在辛方之上,所以辛归于巽;二十三日下弦,巽卦变为艮卦,清晨时月亮在丙方之上,所以丙归于艮;二十八日以后,艮卦变为坤卦,清晨时月亮在乙方之上,所以月亮在乙、癸方隐没,乙、癸归向坤。这就是所谓纳甲。’ 《谪解》王子被解除内阁机务后,退居洞庭湖一带。有人从燕地来,庄重地登门拜访,俯身表示祝贺,抬头又表示哀悼,说:“听说士人活在世上,都想有所作为来显露自己,却忧虑没有职位;有了职位,又忧虑没有施展才能的条件;有了条件,又忧虑没有合适的时机。大夫您身居黄阁,品秩升到一品,位列三孤,是百官共同瞻仰的人物,和天子一同应答议事,职位是有了。您在科举中考取甲科,涵养高深,任职中秘,在诗书的园苑中飞翔,在道义的源头反复咀嚼;探求隐微精深之理,就进入渺茫之境;推致广大之理,就穷尽于浩大高明之境,施展才能的条件也有了。遇到时局太平,奸宦窃取政权,罪恶积累已满,您若乘射隼的气势,收取攻克豕韦的功绩,时机也有了。在这样的时机中,却没有听说您提出什么建言,用来勉励辅佐我们的国家;一旦把奏章卷起收在怀中,自己退隐荒野,对上辜负九重天子的知遇,对下辜负四海的期望,想来您大概有什么品行上的缺失吧?我私下认为大夫这样做不可取。”王子起身道谢说:“是的,确实有这些情况。您用来责备我的,都是事实,我又有什么可辩解的呢?不过,您看见的只是时机,却不了解形势。龙骧万斛的大船,遇到顺风时,早晨到三江,晚上到五湖;一遇石尤风成为逆风,即使相距咫尺,也不能自行到达。

白羲緑駬之得康庄也,过都越国,追风逐电,絷之于庭,跛龞先之。干将莫邪之遇佽飞也,决浮云,絶地纪,藏之箧笥,则与寸铁无异。且夫强弱势也,难易时也。为可为于可为之时,易;为可为于不可为之时,难。方天下有事也,法制未立,人人自便,耕钓版筑之贤,贩缯屠狗之徒,皆得以自奋,故曰易。及其无事也,民心一矣,奸雄息矣,法制定矣,社稷固矣,中外相安,循习故事,用一贤不见其为益,用一不贤不见其为损,俗渐敝而不知,法渐隳而不恤,外有治平之名,内有不测之忧,故曰难。于乎,上下之不交也久矣!以明主在上,人思效忠,使得赐清宴之间,承宽和之色,发愤懑,抒胸臆,图安危于掌上,列是非于阶前,上以安社稷,下以庇苍生,谁独无志乎?而动则关格,狐凭城以献妖蛇,当道而肆螫。君之求治甚急也,有障焉;莫通于下,臣之纳忠甚切也,有障焉;莫达于上。一齐之傅不胜众楚之咻,一日之暴不胜十日之寒,一人植之。十人拔之,如之何其可也?是故以宇文黑獭之中才,辅以区区之苏绰,犹能建制立法,以垂后。贾谊之经制,范仲淹之才略,值汉宋之盛,不能更化,以成一代之制,岂才之不如彼哉?势则然也。客曰:吾闻之道无常体,与时委蛇,知者能因时以为势,随势以为功。因时为势,则难者易;随势为功,则弱者强。子产之相郑也,焚载书,赂伯石,卒以郑安。王猛之相秦也,斩樊世,逐仇滕,乃以秦霸。小人在位,吾力能去乎?则乘倾否之势,如王猛之于秦。不能去乎?姑示包荒之量,如子产之于郑,则亦何能为哉?四凶在朝,不害唐尧之治;三竖在侧,不废管仲之功。王子曰:不然,吾闻之也,薰莸不可以同藏,忠邪不容以两立。《易》之泰曰:内君子,外小人。君子在内,则君子重;君子重,则小人道消,世所以泰也。否曰:内小人,外君子。小人在内,则小人重;小人重,则君子道消,世所以否也。安危消长,内外轻重,孰从生哉?顾人君所以置之,置之安则安,置之危则危;置之重则重,置之轻则轻。昔者申屠安坐而邓通泥首,宋璟庭立而昌宗匍匐,吕端锁阁而继恩徬徨,韩琦出檄而守忠黜贬。重也,权之所在也。王嘉发愤,不能去一佞幸;杨震连疏,不能去一乳媪;萧望之以师傅之旧,困于石显;赵汝愚以贵戚之重,阨于侂胄。轻也,权之所去也。不识今之所谓重者,安在哉?在内乎?在外乎?在彼乎?在此乎?势所不在,而责其有为,犹絷骥于庭,而责其千里之步;緤鹰于韝,而责其九霄之翔;推舟于陆,而责其济川之功也,而可乎?且夫患得患失,老而不止者,贪夫之为也;知止知足,超然去之者,志士之事也。《易》贵见几而作,诗歌永矢弗谖。故士有渊潜而避万乘,灌园而却三公,顔阖凿坯而遁,▯景挂冠而归,韩伯休隠名于药肆,申屠蟠灭迹于树屋,梅福潜踪于吴市,管寜投老于辽东,裴相开平泉之庄,白傅结香山之社,此皆哲人不得已之为也。吾将窃取之以为名。若夫孔光肃容于迎谒,胡广饰志于朝章,陈咸乞灵于子公,杨兴假誉于君房,子云浮湛于莽贤,执谊脂韦于伾文,段颎事阿保以自通,齐丘树朋党以自固。吾诚不能与数子者并,故黙黙甘守乎丘园。拟荡平羣盗露布天启昌期,薄示无虞之警,神资睿算,旋成不战之功,氛祲廓清,华夷寜谧。恭惟皇帝陛下,嗣登天位,独奋干刚,扫一时怠玩之风,振累世因循之习。蠢兹羣盗,敢尔逆天?安禄山之反相,莫逃;子寿先知,管叔鲜之流言,尚赖成王不惑。鸱鸮成性,莫懐好音;犬马怙恩,忽成反噬。陛下怒形文武之赫斯,恩施乾坤之旷荡,网开一面,计出六竒,置赤心于腹中,推洪恩于望外。故旌旗所指,反侧归心;金鼓才开,元恶授首。兵车既勅,徒劳六月之师;干羽载陈,奚俟七旬之格?遂使燕齐赵魏四郊之狐兎,都无;江汉淮沂万里之波涛,咸息。此皆徳符▯造,谋协神人,羣防毕收,愚罔遗于一得,神谟黙运,道乃出于万全。四门还穆穆之风,万姓覩平平之政。臣职居下列,目覩肤公,殄螗螂以当辙,车筑鲸鲵以为京观。武歌七徳,遂完保大之名;夀祝万年,愿进持盈之戒。臣无任。重修善巻寺募缘疏灵山福地,有邦之伟观。断刻残碑,前人之遗迹。如其就毁,自合兴修。窃见善巻一寺,剏自南齐。国山有封禅之碑,离墨显象狮之相。柱存天篆,础纪唐年。三李丞相之所经营,桥横玉带。诸佛如来之所示现,山接铜官。虽灵光岿尔而独存,顾遗像黯然而日防。钟楼将压,佛阁半欹。俾往迹之渐湮,乃行道之所隠伏。冀仁人义士,扶其颠而持其危。庶几剩水残山,图其新而复其旧,为一时之胜事,种将来之福田。其诸檀越,具列如左。来者续焉。贺平孝丰贼文

译白羲、绿骊得到康庄大道时,可以经过都城、越过国境,追风逐电;一旦把它们拴在庭院里,跛脚的鳖也能走在它们前面。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遇到佽飞那样的勇士,能够斩断浮云、割断地脉;一旦收藏在箱笥中,就和一块普通铁片没有区别。况且强弱取决于形势,难易取决于时机。在可以作为的时候做可以做的事,容易;在不能作为的时候做可以做的事,困难。当天下有事变时,法制尚未建立,人人都可以自行奋发;耕田、垂钓、筑城的贤人,以及贩卖缯帛、屠狗的人,都能够凭借自己奋发而起,所以说容易。等到天下无事,民心已经统一,奸雄止息,法制已经确立,国家稳固,内外相安,因循旧例办事;任用一个贤能的人,看不出增加了多少好处,任用一个不贤的人,也看不出造成了多少损害,风俗逐渐败坏却没有察觉,法制逐渐毁坏却不加忧虑,表面有太平之名,内部却有不可预测的忧患,所以说困难。唉!上下不相沟通已经很久了。明主在上,人人都想效忠;如果能够在清静的宴见之间得到召见,承受皇上宽厚和煦的神色,发泄郁愤,抒发胸臆,把国家安危谋划于掌上,把是非陈列在台阶之前,对上安定社稷,对下庇护百姓,谁会没有这样的志向呢?可是行动起来就处处阻隔,狐狸凭借城池进献妖蛇,挡在道路上肆意施放毒刺。”}], 您求得治理成效的心情非常急切,但有阻碍:下面的情况无法上达;臣下进献忠言的心情也十分迫切,但同样有阻碍:意见无法上达。一个齐国人的教导,抵不过许多楚国人的喧闹;一天的暴晒,抵不过十天的寒冷;一个人栽下树木,十个人便把它拔掉,这样怎么可能有所成就呢?所以,以宇文黑獭那样的中等才智,辅以小小的苏绰,尚且能够建立制度、制定法律,给后世留下规模。贾谊的经国制度,范仲淹的才略,处在汉、宋的盛世,却不能改造时局,建立一代制度,难道是才智不如他们吗?是形势使然。客人说:我听说道没有固定的形态,要随时势曲折应变;有智慧的人能够因时形成势,顺势建立功业。因时形成形势,困难的事就会变容易;顺势建立功业,弱小的力量就会变强。子产辅佐郑国时,焚烧载书,贿赂伯石,最终使郑国安定。王猛辅佐秦国时,杀樊世,驱逐仇滕,于是使秦国称霸。小人在位,我的力量能够除掉他们吗?如果能,就应乘着局势倾覆、闭塞的时机,像王猛对待秦国那样。如果不能除掉他们,就姑且显示包容荒秽的气量,像子产对待郑国那样,这又能做成什么呢?四凶在朝,并不妨害唐尧的治理;三个小人在身边,也没有废止管仲的功业。王子说:不是这样。我听说,薰草和莸草不能同藏,忠臣和奸邪不能同时并立。《易经》的《泰卦》说:君子在内,小人在外。君子处于内,君子的势力就重;君子势力重,小人的道路就消退,所以世道安泰。《否卦》说: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小人处于内,小人的势力就重;小人势力重,君子的道路就消退,所以世道闭塞。安危、消长、内外、轻重,究竟是从哪里产生的呢?只是看君主怎样安排他们:安排在安定的位置就安定,安排在危险的位置就危险;安排在重要的位置就重要,安排在轻微的位置就轻微。从前申屠安安坐朝中,而邓通叩头伏地;宋璟在庭中站立,而昌宗匍匐在地;吕端把继恩锁在阁中,继恩便惶惑不安;韩琦发出檄文,守忠便被罢免贬斥。这就是所谓的分量,权力所在的地方。王嘉发愤抗争,却不能除掉一个佞幸;杨震接连上疏,却不能除掉一个乳母;萧望之凭借师傅旧臣的身份,仍被石显困住;赵汝愚凭借外戚贵重的身份,仍被韩侂胄困厄。这就是所谓的轻,权力离去的地方。不知道如今所谓的重,究竟在哪里?是在内,还是在外?是在那一边,还是在这一边?形势并不在他手中,却责备他有所作为,就像把骏马拴在庭院里,却责备它不能日行千里;把鹰系在臂鞲上,却责备它不能飞上九霄;把船推到陆地上,却责备它不能渡过江河,这可以吗?况且,患得患失,到老也不能停止,这是贪婪之人的作为;知道止足,超然离去,这是有志之士的事情。《易经》重视察见事物的先兆而行动,《诗经》歌咏永远发誓不忘。所以,有的士人深藏避世,连万乘之君也避开;有的灌园而拒绝三公征召;颜阖凿墙而逃;弘景挂冠归隐;韩伯休在药铺中隐姓埋名;申屠蟠在树屋中隐灭踪迹;梅福在吴市隐藏行迹;管宁到老居住在辽东;裴相修建平泉庄园;白居士结成香山社。这些都是贤哲不得已而采取的做法,我将暗中取法他们,以此作为自己的名声。至于孔光在迎接拜谒时整肃容色,胡广在朝廷文书中粉饰心志,陈咸向子公祈求神灵,杨兴借君房的声誉自重,扬子云在王莽、贤臣之间浮沉,执谊向伾、文二人逢迎柔顺,段颎侍奉阿保以求通达,齐丘培植朋党来巩固自己,我实在不能和这些人并列,所以默默地甘愿守在山林田园中。拟作荡平群盗的露布 上天开启昌盛的时期,略微显示没有忧患的警兆;神灵辅助圣明的谋算,很快成就了不战而胜的功业。妖氛和凶气全部清除,华夏与夷狄都安宁和谐。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继承登临天子之位,独自振奋刚健之气,扫除一时懈怠游乐的风气,振作累世因循苟且的习惯。这些愚蠢的群盗,竟敢如此违逆上天吗?他们的反叛如安禄山,无法逃脱;像子寿预先知晓一样,管叔鲜一类的流言,也幸赖成王没有被迷惑。他们像鸱鸮一样形成恶性,不肯怀有美善之音;像犬马一样仗恃恩宠,忽然反过来噬咬主人。陛下使文臣武将都显出赫赫威怒,又把像天地一样宽广的恩泽施加给他们;网开一面,计出六奇,把赤诚之心置于腹中,把洪大的恩德推施到意料之外。因此旌旗所指之处,反叛者都归顺;金鼓刚刚敲响,首恶就被擒获。军车已经整备,却徒然耗费六月之师;干羽舞已经陈列,哪里还需要等待七旬才使人归服?于是燕、齐、赵、魏四郊的狐兔,全都没有了;江、汉、淮、沂绵延万里的波涛,也都平息了。这些全都是德行符合玄妙天道,谋略与神明和人心相合;各种防备都已收效,愚蠢的计谋没有遗漏在一得之中,神妙的谋略暗中运行,道路于是出于万全。四方城门恢复了穆穆的风气,万姓看到了平平的政治。臣位居下列,亲眼看见这肤浅而显著的功业:消灭挡在车前的小虫,筑成京观来陈列鲸鲵般的敌人尸首。用武舞歌咏七种德行,于是成全保大之名;祝愿陛下万寿无疆,并愿进献保持盈满的戒言。臣实在任受不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重修善卷寺募缘疏 灵山福地,是一国的伟大景观;断裂的石刻、残缺的碑文,是前人的遗迹。既然将要毁坏,就应当兴修。我私下看到,善卷寺创始于南齐。国山有封禅碑,离墨显现出象狮的形相;柱子还存着天篆文字,柱础记录着唐代年号。三位李丞相曾经经营这里,桥梁横跨如玉带;诸佛如来曾在这里示现,山脉连接着铜官。虽然灵光高耸,独自屹立保存下来,但看那些遗像已经黯淡,日渐损坏。钟楼将要倾压,佛阁已有一半倾斜。这样下去,往日的遗迹会渐渐湮没,修行道路也将被隐蔽。希望仁人义士扶助其倾颓,支撑其危困。或许还能凭借残水剩山,谋求更新并恢复旧貌,成为一时的盛事,为将来种下福田。各位檀越的姓名,详细列在下面;以后来的人继续增列。祝贺平定孝丰贼寇文

湖之孝丰,丘壑巉岩,草树藂荟。爰有剧寇,二姓曰汤、许者据之。谓天讨之莫及,敢王税之靡供,多纳亡命,潜懐异图,杀掠齐民,燔烧官舍。妖狐负城以跳踉,脩蛇当道而吞噬。守土莫敢谁何。当宁赫斯震怒,遂勅巡抚苏松等处都御史张公督师讨之。公乃檄浙江三司长贰,各简精鋭,分路进讨。又命广徳窒其后门,太湖遏其前路,东西部署,逺近邀遮。飞鸟翕翼而莫过,奔鲸触网而先觉。已乃躬率大军,直压贼境。甫陈燕乐,遂夺昆仑之关,大建鼔旗,径出井陉之口。贼始惶骇,欲战不敌,欲窜不能,旋伏道傍,延颈受缚。崛强心在四郊之横草,都无飞走计穷。一片之降幡斯树。公乃入其境,抚其人,赭其垣,潴其室,不遗寸镞。扫荡百年之氛,不戮一人。大开三面之网,钱塘江上市肆不移,天目山前讴歌如故。朝驰露布,夕降天书。某等叨联官次,幸睹肤公。昔者同其忧,今也共其庆。敢无词以贺乎?

震泽集巻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震泽集巻三十五明王鏊撰题跋恭题仁庙监国令防仁宗皇帝监国时,长至燕劳东朝之臣之令,防此其赐赞善臣汝玉者,其孙某以示臣鏊。拜手稽首以观,或传近例,皇太子于宫僚无问讯燕劳之礼。葢天子在上,不敢外交。今观仁宗在潜邸,与其臣下起居燕劳,煦濡谆切,如家人父子之唯诺。所谓朝婴夕侧,礼固然邪?于戏,是独非近例乎?又尝读《东里集》,谓汝玉于东宫専讲诗法,似非辅导之义。今观仁宗徳音曰:“政治之方,曰善政之音。”至有如暗逐明之喻,其于圣心必大有开发者邪?当时帷幄启沃之言,可以悬想,独诗法乎哉?恭题何都御史巡抚南直隶勅右刑部侍郎臣鉴为副都御史巡抚江南时所被勅也,间録一通以示臣鏊。臣鏊稽首再拜,题其后曰:「今天下财赋仰给东南,故朝廷特命重臣理之。夫财生于地,成于天,而理之存乎人。理之有法则以不足为有余,无法则以有余为不足。其张弛赢缩,岂不存其人乎?若文襄周公忱,真所谓其人哉!故纶音每举以为巡抚之法。」昔者江南诸郡数苦大水,公私罄县。比嵗丰稔相仍,粒米狼戾,亦尝究其故乎?此人事非天时也。当臣鉴巡抚之时,江南大饥,上救荒十二防,得兊军留州禄米、军储诸费八十余万。于是江南诸府在在充牣。时朝议濬呉松、白茅等河,众方持其议以费无所出也。鉴乃请以兊军诸费充焉,其事始济。又议治其地,即役其地之人,分地程功,分功赋粮。官赖民之力,故用米至二十八万而不为费;民赖上之济,故用人至五万而不为劳。此役成而东南无水患矣,则嵗之丰凶率归之天时可乎?不可也。所谓以不足为有余者,非是之谓欤?使得久于职,则忱之功尚可继乎?惜乎,不久以忧去矣。《诗》曰:「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臣鉴有焉。邢丽文家藏《洪武三年定户口勘合帖》尝窃伏读皇祖实録,见其芟刈羣雄,经画海宇,莫非出自神谟,臣下仰成焉耳。今观户口勘合,亦其一事,百姓葢日用而不知也。桥山之弓,曲阜之履,邢氏独能存之,谨再拜而题其后。读曾子曽子十章,今见《大戴礼》,其言醇粹肫切,不离修身力学,言行而于孝尤谆谆焉,蔼乎孔子之家法也。然则是皆出于曽氏之手乎?未可知也。夫曽子之言,见于《鲁论》,见于《大学》,见于《孝经》《礼记》,今以是拟之,殆亦有若之似。孔子自《孝经》《礼记》已不能无疑,况下此者乎?然自前世荀卿、董仲舒、刘向至近世朱子《小学》,多引用其説,未有异焉。虽未必尽出于曽,葢亦孔门之余裔,先秦之古文也,可不重乎?昔人谓《论语》为曽子门人公明仪、乐正子春之徒为之,吾于是亦云。读孔丛子孔丛子》七巻,先儒以为伪书。以今考之,乃孔氏之裔谱焉耳。前六巻论集孔子、子思、子上、子髙、子顺、子鱼之事,葢子鱼为之,名曰《孔丛子》。后一巻则汉太常孔臧以迄子立、子元、子建、子丰、子和、季彦之事,谓之连丛,皆孔氏子孙追述前人之懿,故多推尊之词。其述孔子、子思,或得之家传,或闻之于人,不能纯一,所以近于伪也。而亦有至言存焉。若战国、秦汉之间,史所不传者,颇赖有闻。其言语文章,自其本色,夫何伪之有?读晏子春秋予读《左传》所载晏子事与词,称甚伟之,信所谓以其君显,而马迁愿为执鞭者乎?及今读其所着《春秋》,则《传》所载咸在,葢丘明掇取其词为之,而不及载者尤多,又以叹景公之信其臣,晏子之得其君,亦云盛矣,而不免卒于乱,何哉?至其使楚问答,虽甚敏给,颇类于俳,乃若东方朔之流,二桃裹枣,抑又甚焉。其称孔子至齐不见晏子,谓其事三君得顺为有三心,此岂孔子之言哉?颇疑或者伪为之,非晏子本文也。然则尼谿之沮,谓儒者滑稽倨傲,疑亦非晏子之语。晏号称知礼,彼岂自外于儒乎?最后读孔鲋《诘墨》,有孔晏交相誉之语,乃为释然。葢墨子实为之,或者不察,而窜其语于其间。墨非孔崇晏,故至此不知崇之,乃所以卑之也。然则后之论晏子者,要以《左传》为正。

译湖州的孝丰,山丘沟壑险峻,草木丛生茂密。那里有两个凶恶的盗寇,以汤、许两姓占据其地。他们以为上天的讨伐不会到来,竟敢不供纳王税;大量收容亡命之徒,暗中怀有反叛图谋,杀掠平民,焚烧官舍。他们像背负城池跳跃的妖狐,像横在道路上吞噬人的长蛇,守土官员没有谁敢过问。皇帝显赫震怒,于是命令巡抚苏松等处都御史张公督军讨伐。张公便传檄浙江三司的长官和副职,各自选取精锐,分路进攻;又命广德堵塞他们的后门,太湖截断他们的前路,东西两面部署兵力,远近设置拦截。飞鸟合拢翅膀也无法通过,奔逃的巨鲸触网时也会先被察觉。随后张公亲自率领大军,直压贼境。刚刚陈列燕乐,便夺取了昆仑关,大张鼓旗,径直从井陉口出兵。贼寇开始惊慌恐惧,想交战却敌不过,想逃窜又不能,只好很快伏在道路旁,伸长脖子接受捆绑。他们虽然强悍的心还横在四郊的草木之间,却完全没有逃走的办法,计穷力竭,只树起一面投降的旗帜。张公于是进入他们的境内,安抚百姓,烧毁城垣,蓄水淹没房屋,一个箭头也没有遗留。扫荡百年积聚的妖氛,却没有杀死一个人。大开三面之网,钱塘江上的店铺市场没有迁动,天目山前的歌声也一如往常。早晨驰送露布,晚上便降下天书。我等有幸同列官员之中,得以亲眼看到这显著的功业。从前和您共同忧虑,如今也共同庆贺,怎么敢没有言辞来道贺呢?《震泽集》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三十五,明王鏊撰,题跋 恭敬题写仁庙监国令旨 仁宗皇帝监国时,颁布长至日宴请慰劳东宫臣属的令旨。这是他赐给赞善臣汝玉的令旨,他的孙子某拿给臣王鏊看。臣拜手叩首观看。有人或许传说,近来的惯例是皇太子对于宫中属官没有问候、宴饮慰劳的礼节,大概是天子在上,不敢与外臣交往。如今观看仁宗尚在潜邸时,和他的臣下相互问候、宴饮慰劳,温厚亲切、恳切周到,如同家人父子之间应答应诺。所谓早晚侍奉左右,礼制本来就是这样的吗?唉,这难道独独不是近来的惯例吗?又 我曾读《东里集》,其中说汝玉在东宫专门讲授诗法,似乎不合辅导太子的道理。如今看仁宗的德音说:“治理政事的方法,就是使政治成为美善的声音。”又有把暗处驱逐到明处的比喻,他对于圣心一定有很大的启发吧?当时在帷幄之中启发劝导的话,可以想见,难道仅仅是诗法吗?恭敬题写何都御史巡抚南直隶的敕书 这是刑部侍郎臣鉴任副都御史、巡抚江南时所接受的敕书,他偶然抄录一份给臣王鏊看。臣王鏊叩首再拜,在后面题写道:如今天下的财赋仰赖东南供给,所以朝廷特意命令重臣治理那里。财赋产生于土地,成熟于天时,而治理它在于人。治理有方法,就能把不足变为有余;没有方法,即使有余也会变为不足。财赋的增减盈缩,难道不在于治理它的人吗?像文襄周公忱,真可以说是这样的人啊!所以皇帝的诏书常常举他为巡抚的榜样。从前江南各郡屡次遭受大水,公私财物都耗尽了。近年丰收接连不断,粮食多得散落遍地,也曾究察其中的原因吗?这在于人事,而不在于天时。臣鉴巡抚江南时,江南发生大饥荒,皇上颁下救荒十二条诏令,获得兑军留州禄米、军储等各项费用八十余万。于是江南各府到处都充足丰盈。当时朝廷议论疏浚吴淞、白茅等河流,众人正坚持认为没有经费可出。臣鉴于是请求把兑军的各项费用充作经费,这件事才得以办成。又议论治理当地水利,就役使当地百姓;划分土地,规定工程;分派工程,征收粮食。官府依靠百姓的力量,所以用米达到二十八万而不能算作费用;百姓依靠上面的救济,所以役使五万人也不能算作劳苦。这项工程完成后,东南便没有水患了,那么每年丰歉全都归因于天时,可以吗?不可以。所谓把不足变为有余,不就是说这个吗?假使让他长久任职,周忱的功业还可以继续吗?可惜他不久便因忧患离职了。《诗经》说:“威严的王命,仲山甫奉行它。”臣鉴正是这样的人。邢丽文家藏《洪武三年定户口勘合帖》我曾私下伏案拜读《皇祖实录》,看到他削平群雄、经营天下,没有一件不是出自神妙的谋划,臣下只是仰赖皇帝成就罢了。如今观看户口勘合,也属于其中一件大事,只是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其中的意义。桥山的弓、曲阜的鞋,只有邢氏能够保存下来。我恭敬再拜,在它后面题写这些话。读《曾子》《曾子》十章,如今见于《大戴礼记》。其中言论醇厚精粹、诚恳切实,不离开修养自身、努力学习,谈到言语行为,对于孝道尤其谆谆教诲,和煦温厚,确实是孔子的家法。那么,这些文章全都出自曾氏之手吗?还不能知道。曾子的言论,见于《鲁论语》,见于《大学》,见于《孝经》《礼记》;如今拿这些来比较,几乎也有些像有若。孔子所说的话,连《孝经》《礼记》都不能没有疑问,何况比这更晚的作品呢?然而从前代的荀卿、董仲舒、刘向,到近世朱子的《小学》,多次引用其中的学说,没有认为有异说的。虽然未必全部出自曾子,大概也是孔门的余绪、先秦的古文,难道可以不重视吗?古人说《论语》是曾子门人公明仪、乐正子春一类人编成的,我对这部书也这样认为。读《孔丛子》《孔丛子》七卷,先儒认为是伪书。根据现在考察,它其实只是孔氏后裔的谱录。前六卷汇集孔子、子思、子上、子高、子顺、子鱼的事迹,大概是子鱼编成的,名叫《孔丛子》。后一卷记载汉代太常孔臧直到子立、子元、子建、子丰、子和、季彦的事迹,称为《连丛》。这些都是孔氏子孙追述前人的美德,所以多有推尊前人的言辞。它记述孔子、子思的事情,有的得自家传,有的听闻于别人,不能完全一致,所以近于伪书。但其中也保存着至理名言。至于战国、秦、汉之间史书没有传下来的事情,颇有赖于它使我们有所听闻。它的语言文章自有本来面貌,哪里有什么伪造呢?读《晏子春秋》我读《左传》所记载的晏子事迹和言辞,认为非常伟大,确实如司马迁所说的“因为臣子而使国君显赫”,以至于愿意给他执鞭吗?如今读到他所著的《春秋》,《左传》所记载的内容全都在其中,大概是左丘明选取了其中的言辞来写《左传》,而没有记载的内容尤其多。我又感叹齐景公信任他的臣子、晏子得到他的国君信任,也算很盛大了,但最终仍免不了发生祸乱,这是为什么呢?至于他出使楚国时的问答,虽然十分机敏善辩,却很像俳优;像东方朔一类人,至于二桃杀三士的故事,又更加过分了。他说孔子到齐国却没有见晏子,认为晏子侍奉三位国君而都能顺遂,是因为有三颗心,这难道是孔子说的话吗?我很怀疑有人伪造了这段话,不是晏子原文。那么,关于尼谿阻止孔子,说儒者滑稽而傲慢的话,我怀疑也不是晏子的言语。晏子号称知礼,难道会把自己排除在儒者之外吗?后来读到孔鲋《诘墨》,其中有孔子、晏子互相称誉的话,这才释然。大概是墨子确实说过这些话,有人没有察觉,却把这些话窜入其中。墨子并不是为了推崇孔子而推崇晏子,所以到了这里表面上像是不知道推崇晏子,实际上正是为了贬低他。那么,后世评论晏子,关键应当以《左传》为正。

跋叶文庄公手书成化初,鏊以童子游学京师,时文庄公为礼侍,陆防政、文量初第进士,简中所称用光者,张姓为太学生,亟称鏊于文庄所,间以所业见于礼部之厢房,公奬励备至,有将来忠肃之许,葢以鏊与王忠肃同嫌名故云。成化十一年,鏊始登第,则文庄已下世,防政时为兵部郎,往来相好也。▯治壬子嵗,予校文南畿,防政子伸名在选中,未几防政亦故。今年为▯治十二年,伸来会试,礼部出其父所得文庄手书一巻,览之慨念今昔,为之▯然,敬书其后归之。

书直道编后初,鏊读乡先正陈公《直道编》,至诸学士伸救公语,心独伟之,而不知其主名。顷入史馆,得窃览本朝实录,至大学士陈循传,备载救公语,与此脗合,乃知学士者,循也。循于时尚未入阁,当时君臣之间如此。

题元人书予尝评古今诗,唐以格髙,宋以学胜,至元乃颇出入二者之间。其实似宋,其韵似唐,而世变之髙下,则有不可彊者矣。唯书亦然。

跋真西山墨迹西山先生书似草草,作谛观之,乃非草草者。虽不全用晋人笔法,而亦不出于法之外。岂胸次髙故落笔便自不同邪?然南渡诸公,如魏鹤山、李心传兄弟书,亦往往相似。岂亦习尚然耶?盖苏黄笔法至是,又一变云。

跋苏子美临懐素自叙帖懐素自叙帖,忆尝见之吏部侍郎吴公座上,天下竒迹也。今不知所在,忽覩此巻,爽然神明复还旧观。其为沧浪翁之作无疑。或云此巻末题云“舜钦亲装”,殆非子美作乎?而予终以为子美者,亦以其用笔超妙,不涉畦径,纵而法,劲而润,古而奇,其他予所不知也。题文丞相墨迹后自昔士之死节者多矣,唯顔平原兄弟、张睢阳、文丞相事,至今耿然昭灼天地间,而信国尤从容。夫死一耳,处之不同,则或轻或重,或难或易,而人异观焉。故曰:非死之难也,处死为难。若公可谓能处死矣。间关流离,出入禺死不死,而卒从容就义于柴市。故曰能处死也。尝读文山集,每为欷歔而不可禁。吾友钱君世恒,间出其与弟妹妾女相诀,并六歌手迹,宛然不知涕之无从也。夫信国之死,自处者义焉耳,而其词一归之天命,何哉?未知人伦,焉知天道?此固睢阳语也,识者当自知之。

跋李西台书西台书今存者少。匏庵出示此帖,清丽圆熟,姿态横生,可谓深得二王笔法者。而或者犹病其稍肥,吾以为不然。东坡云:「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

跋王▯书昔人论荆公,多澹墨疾书,类忙时作。今观元泽书,亦然。葢防画转折,意到而已,未尝有法,而亦不可谓之无法也。其得于家传者耶?议者又谓公书类王蒙,又谓类杨凝式,又谓萧散之趣,公所自得,非有所本也。不知元泽亦尚进于是耶?

跋羲之墨迹自晋迄今,葢千有余年。其间世故,凡防变灭,而片纸宛然独完。信神物有呵防者耶?

跋献之墨迹平生爱临子敬书,然皆石刻耳。良度少卿出示此帖,恍然若值相识,而风神骨格迥异旧观,乃知子敬妙处不可学也【二帖皆赵光禄卿良度家藏】题《宋进士王伯虎授建州防军勅》唐宋制,中书主宣,署制勅,中书行,门下门下,行尚书省,其文移体式,于此亦见其概。仁宗嘉祐四年三月,赐进士刘辉等二百三十人及第,则伯虎其辉榜进士乎?时韩、富二公为相,范蜀公罢知谏院,同修起居注,胡文公自两淛转运使召修起居注,并知制诰,嘻,其盛矣!此勅蜀公所行,即其手制无疑,独韩、富署名阙焉,岂偶不当直耶?抑以尊故阙之耶?其余所署,犹可考见。贽为韩贽,齐州人,仕至吏部侍郎;绘为杨绘,绵竹人,仕至天章阁待制;畴为王畴,仕至枢宻副使,见钱公辅传。

书孙可之集后予既刻可之集,授学者。人或曰:“君以昌黎公为作者之圣,欲学者法之,顾令读可之集何也?”曰:“昌黎海也,不可以徒涉,涉必用巨筏焉,则可之是也。”书有之:“若升髙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题古本列子翰林庶吉士陈子雨家藏《列子》三册,其隂有公案存焉。曰:「乾道三年」,葢宋公府故纸之为也。上有题勘,不知为何人书。予于是得三善焉:行移之旧也,刻画之精也,题勘之审也。视近刻之讹谬昏阙,为之一慨。虽然,今人作事不如古,寜独是哉!

跋吴文定公与沈石田手札闻之王秋涧云:「字画亦可以观人之寿夭。」文定以甲子七月十日奄逝,此札作于是月之六日,相去四日耳。防画法度具在,言辞温润谆切,与平日无异也。秋涧之言,岂欺我哉?昔曽子临终,所以告孟敬子者,尤谨于容貌顔色辞气之间。文定此札,久要之诚,恬退之节,葢畧见焉。其所养可知矣。公于石田最厚,往来简牍尤多,而此札则若与永诀然者,故尤重之,寳之,装潢成巻,俾予书其后。于戏!公之笔于是乎絶矣。

译跋叶文庄公手书 成化初年,我还是儿童,在京师游学。当时文庄公任礼部侍郎,陆防政、文量刚考中进士。简中所说的用光,姓张,是太学生,屡次在文庄公面前称赞我,间或把我的文章拿到礼部厢房给公看。公对我奖掖鼓励备至,说将来可以达到忠肃的成就,大概因为我的名字鏊与王忠肃同音,所以这样说。成化十一年,我才考中进士,而文庄公已经去世。陆防政当时任兵部郎中,我们往来友好。弘治壬子年,我在南畿校阅试卷,陆防政的儿子陆伸名列录取之中,不久陆防政也去世了。今年是弘治十二年,陆伸来参加会试,礼部拿出他父亲所得的文庄公手书一卷。我看后感慨怀念今昔,不禁泪流满面,恭敬地写在后面,将它归还给陆伸。书写《直道编》后 起初,我读乡里前代正直之士陈公的《直道编》,读到各位学士为营救陈公而进言的文字,心中唯独十分敬重,却不知道那位学士的姓名。前些时候进入史馆,有幸私下阅读本朝实录,读到大学士陈循的传记,里面完整记载了营救陈公的话,与《直道编》完全相合,这才知道那位学士就是陈循。陈循当时还没有进入内阁,可见当时君臣之间竟能如此。题元人书 我曾评论古今诗歌:唐诗以格调高取胜,宋诗以学问深取胜,到元代则大多介于二者之间。它的实际内容像宋诗,韵致像唐诗;至于时代变化所造成的高下,则有不能强求的地方。书法也是这样。跋真西山墨迹 西山先生的书法看起来像是草草写成的,仔细观察,却并非草率。虽然没有完全采用晋人的笔法,却也没有超出法度之外。难道是因为胸襟境界高,所以一下笔便自然与众不同吗?然而南宋诸公,如魏鹤山、李心传兄弟的书法,也往往相似。难道也是当时的风尚所造成的吗?大概苏轼、黄庭坚的笔法到了这时,又发生了一次变化。跋苏子美临摹怀素《自叙帖》怀素《自叙帖》,我记得曾在吏部侍郎吴公的座上见过,是天下的奇迹。如今不知道它在哪里,忽然看见这一卷,精神仿佛爽然复归旧日的景象。这无疑是沧浪翁的作品。有人说这卷末题着“舜钦亲装”,大概不是苏子美所作吗?但我最终仍认为是苏子美的作品,也是因为它用笔超凡精妙,不落窠臼;纵逸而有法度,刚劲而有润泽,古雅而奇特,其他方面我就不知道了。题文丞相墨迹后 自古以来为节义而死的士人很多,只有颜平原兄弟、张睢阳、文丞相的事迹,直到今天仍光明灿烂,照耀天地之间,而信国公尤其从容。死亡本来只有一件事,但对待死亡的方式不同,有的显得轻,有的显得重;有的困难,有的容易,人们的看法也因此不同。所以说:并不是死难,而是处置死亡最难。文公可以说是能够正确面对死亡的人。他辗转流离,多次出入于将死和不死之间,最终从容地在柴市就义,所以说他能正确面对死亡。我曾读《文山集》,每次都为之叹息哭泣,不能自已。我的朋友钱君世恒,偶然拿出文公与弟弟、妹妹、妾、女诀别的书信,以及《六歌》的手迹,形迹宛然,我不知眼泪从何处流出。信国公的死,就他自己而言是合乎义的;但他的言辞却全都归于天命,这是为什么呢?不懂得人伦,哪里懂得天道?这本来就是张睢阳的话,有见识的人应当自己明白。跋李西台书 如今保存的西台书法很少。匏庵拿出这幅帖子给我看,笔画清秀艳丽、圆润熟练,姿态横生,可以说深得王羲之、王献之的笔法。但有人仍嫌它稍微肥厚,我认为不是这样。东坡说:“笔画有长短,体势有肥瘦,各自都有姿态;杨贵妃和赵飞燕,谁敢憎恶谁呢?” 跋王▯书 古人评论荆公,说他多用淡墨快速书写,像是在忙碌时写成的。如今看元泽的书法,也是如此。大概只是随着笔画转折,意思到了便罢,并没有刻意遵守法则,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法则。他是从家传中得到这种书法的吗?评论者又说公的书法像王蒙,又说像杨凝式;又说那种疏散萧洒的趣味,是公自己得到的,并非有所本源。不知道元泽也曾进一步达到这种境界吗?跋王羲之墨迹 从晋代到现在,大概已有一千多年了。这期间世事变迁,足以使一切毁灭消失,唯独这片纸完好如初。难道真是神奇之物有神灵呵护它吗?题跋王献之的墨迹。我平生喜爱临摹王献之的书法,但所见的全都是石刻罢了。良度少卿拿出这件墨迹给我看,我恍惚如同遇见旧相识;然而它的风神、骨格又明显不同于过去所见的作品,于是才知道王献之书法的妙处是无法仿学的。【这两件帖都是赵光禄卿良度家所收藏的。】题《宋进士王伯虎授建州防军敕》。唐、宋的制度是:中书省主管宣布诏令,署名制敕;中书省负责施行,门下省负责审核,尚书省负责执行。这些文书的体制格式,从这件敕书中也可以看出大概。宋仁宗嘉祐四年三月,赐刘辉等二百三十名进士及第,那么王伯虎就是刘辉这一榜的进士吗?当时韩、富二公担任宰相,范蜀公被罢去谏院职务,任同修起居注;胡文公由两浙转运使被召回,任修起居注,并兼知制诰,啊,那真是盛况啊!这件敕书是范蜀公所施行的,毫无疑问就是他亲手起草的制敕;只是韩、富二人的署名缺失,难道偶然没有轮值吗?还是因为尊贵而特意省略了呢?其余署名的人,还可以考见。贽是韩贽,齐州人,官至吏部侍郎;绘是杨绘,绵竹人,官至天章阁待制;畴是王畴,官至枢密副使,见于钱公辅的传记。写在孙可之文集后面。我刻印了孙可之的文集之后,交给求学的人阅读。有人说:“您把昌黎公看作文章作者中的圣人,希望求学者以他为法,却为什么还让他们读孙可之的文集呢?”我说:“昌黎公如同大海,不是可以徒步涉水渡过的;要渡过大海,必须使用巨大的筏子,孙可之的文集就是这样的筏子。”书中说:“如果要登上高处,必定从低处开始;如果要到达遥远的地方,必定从近处开始。” 题古本《列子》。翰林院庶吉士陈子雨家收藏有三册《列子》,书背面还保存着一份公文。上面写着“乾道三年”,大概是宋代公府使用过的旧纸。纸上还有校勘题记,但不知道是谁写的。我由此得到了三点好处:看到了古代公文移送的旧式样,看到了精美的刻印,也看到了严谨的校勘。与近来刻本的讹误、模糊和缺漏相比,不禁为之感慨。即使如此,今人做事不如古人,难道只有这件事如此吗?题跋吴文定公给沈石田的亲笔信。我听王秋涧说:“从字的笔画也可以看出人的寿命长短。”文定公在甲子年七月十日突然去世,这封信写于当月六日,相隔只有四天。信中的笔画法度完整,言辞温和恳切,和平日没有两样。王秋涧的话,难道是在欺骗我吗?从前曾子临终时之所以告诫孟敬子,尤其慎重于容貌、脸色、言辞和声气之间。文定公这封信中,对长久交往之人的真诚以及安然退处的操守,大概都略可看出。他的修养也就可知了。吴公对石田最为厚爱,往来书信尤其多;而这封信却像是在与他永远诀别,所以格外珍重它、收藏它,装裱成卷,请我在后面题写。唉!吴公的笔墨,到这里就绝迹了。

跋充道所藏朱文公书观晦翁书,笔势迅疾,曽无意于求工也。而寻其防画波磔,无一不合书家矩彠,岂亦所谓动容周旋中礼者耶?又公书自言初学魏武,其信然耶?观此帖,岂老瞒所尝梦见也!题夏仲昭墨竹画家以竹为难,凡山水楼台、禽鱼花木,皆可以象求,而竹以意得。所谓意者,为其超然有出尘之思,挺然有昻霄之气,苍然有傲嵗寒之节,故君子贵之。贵之,故髙人逸士多喜作之,而名家者为难。难者非他,得其意为难也。自昔画竹者,文洋州为圣,其论须有成竹于胸中,熟视而后下笔,如兔起鹘落,少缓则失之。葢其难如此。国朝以画竹名者,唯王舍人孟端、夏太常仲昭,葢得洋州笔法。此幅乃太常为故少保于忠愍作,今中丞屠公元勲得之,保爱有加,间以示余。余唯中丞之保爱,岂徒为耳目翫好?葢重其有超然之韵、挺然之节、苍然之姿,与玩物防志者异矣。题东湖屠氏宗谱屠于姓最寡,而今为特盛。八座之中,凡二人焉。其一为大冢宰,掌都察院事,字朝宗;其一为大司寇,字元勲。其余登甲科、官郎署者,累累有焉,而皆淛人也。其亦盛矣。司寇患后人莫知其受姓之源流,乃自谱其所出,为一大帙。予受而读之,乃知淛之为屠者,其所出自不能一,虽平湖之屠,亦或不能一。葢其辨之严如此。于乎!先王宗法废,民散久矣。唐衰谱学复废,虽士大夫多不能自知其所出。今司寇乃独能加意于此,水木之思深且长矣。考受姓之源,则推其所以同;自解元府君而下,则辨其所以异。原其同,则不迷于所出;辨其异,则不混于所施。可谓善为谱也。《易》曰:「君子以类族辨物」,屠氏之谱有焉。

跋蔡九逵石蛇山记予尝与蔡子泛舟出消夏湾,登小洞庭,见石虵浮水面,指异之,且欲即之,而舟忽已过,不知其胜若是也。及今乞告东归,将徧歴湖中诸山,搜奇抉怪,庶慰吾渇,况若石虵者邪?固所愿游也。今与蔡子约,秋髙暑防,当重叩林屋,登石虵,徧览湖西诸山,幸指迷焉。虽然,读是记,则石虵之胜已在吾目中矣。

题东坡竹卷坡翁墨竹,其法得之文与可。与可云:“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然坡每自谓不如可,特作老干磊砢,数叶萧踈,而其意已足。葢其胸次不凡,故落笔便有超妙处。此幅新篁巻石,婀娜苍润,岂其法之变乎?

跋五贤像欧阳文忠公修、杨忠襄公邦乂、胡忠简公铨、周文忠公必大、杨文节公万里五贤,皆庐陵人也。其文章节义,载在史册。此像不知作者主名,旧为胡忠简诸孙如川所藏,今归王唯颙氏。唯颙出以示予,予为之端拜以观,道徳之容,庄毅之色,穆然防然,如挹五公于一堂之上,信绘事之妙也。昔文丞相信国公少过五贤祠,曰:“殁不俎豆其间,非夫也。”后果以节义显天下,遂与五贤作配。则图之作,岂徒然哉?兹独曷为遗之?曰:“此图作于景定五年,是年十月,信国始召赴行在,除礼部郎官,其节葢未显也。”愿今之世,有善画者,特貌信国端委赤舄,以继五贤而六之,岂不伟哉?

跋宋文丞相过小青口诗右宋文丞相信国公诗墨迹一首。其诗今见《指南録》中。初,公自奉使巴延军前被留,得间亡真州,浮海以达行在。后屯潮阳,师溃被执,自广州传至燕狱。所至有诗。昔钟仪幽而楚操,庄舄病而越吟,或者犹谓之仁。况公流离颠沛,有感必发于诗,诗必归于忠义。读其集,未尝不为之流涕也。于戏,可不谓仁乎?此葢公被执北去,将至桃源五十里而作。文君征明出以示予。予谓公之精忠大节,焯焯天地间,固无庸赞。独念公时在缧絏,动止当不自由。其感慨不平之气,发之诗可也。而字画精妙,虽纸墨之防,亦皆不茍。何从容如是?岂公之贤,能使蒙古待之以礼耶?无亦公之所飬有定力,故临难如平时,不少动于中耶?然则公之大节,不待柴市而后知也。观于此诗,亦可以知之矣。今去公且三百年,片纸遗墨,人传寳之。又况其后之人乎?又况征明之贤,不霣其世者乎?虽然,忠义所在,自当有神物防持之。

跋宋著作王苹襃勅宋髙宗建炎四年,以范冲直史馆,重修神哲两朝实録。王先生苹实预焉。方章蔡得志,追贬宰臣司马光以下,上诬及宣仁。自谓传信万世矣。髙宗当戎马间,感隆祐之言,汲汲为此举。又得人如冲与先生者焉。此朱墨史所为作也,而万世之公论始定。虽然后世史家不公,是非混淆,不独宣仁也。又安得先生辈正之。

译题跋充道所收藏的朱文公书法。观看晦翁的书法,笔势迅疾,似乎完全没有刻意追求工巧;然而仔细考察他的笔画和波磔,没有一处不合乎书法家的规矩法度。这难道也是所谓举止周旋都合乎礼法吗?又。朱文公在信中自称起初学习魏武帝的书法,果真如此吗?观看这件帖,难道是老瞒当年曾经梦见过的书法吗?题夏仲昭的墨竹。画家认为竹子最难画。凡是山水、楼台、禽鸟、鱼类、花卉、树木,都可以通过摹取形象来表现;唯独竹子要靠意趣来表现。所谓意趣,是因为竹子超然脱俗,具有出尘的情思;挺拔高耸,具有凌云的气概;苍劲坚贞,具有傲对岁寒的节操,所以君子看重它。正因为看重它,高人逸士大多喜欢画竹,而要成为画竹名家却很难。难的不是别的,难在领会竹子的意趣。自古以来画竹的人中,文与可在洋州时最为高妙。他说画竹必须胸中先有成竹,仔细观察成熟之后才下笔,像兔子突然跃起、鹘鸟迅疾扑落一样;稍有迟缓就会失去神韵。可见画竹就是这样困难。本朝以画竹著名的,只有王舍人孟端和夏太常仲昭,大概都得到了文与可的笔法。这一幅竹子,是夏太常为故少保于忠愍所画的;如今中丞屠公元勋得到它,格外珍爱,偶尔拿给我看。我认为中丞的珍爱,难道只是为了满足耳目玩赏吗?大概是看重其中超然的韵致、挺拔的节操和苍劲的姿态,这与玩物丧志是不同的。题东湖屠氏宗谱。屠姓在各姓中本来最为少见,如今却特别兴盛。八座之中就有两位屠姓官员:一位是大冢宰,掌管都察院事务,字朝宗;另一位是大司寇,字元勋。其余考中甲科、任职郎署的,也接连有人,而且都是浙江人。屠姓真是兴盛啊。大司寇担心后人不知道本姓得姓的源流,于是亲自考订谱系,编成一大册。我得到后读它,才知道浙江屠姓的来源本来就不止一支,即使平湖的屠姓,有的也未必同出一源。可见他辨析得多么严密。唉!先王的宗法制度废弃,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唐朝衰落以后,谱学又废弃,即使士大夫也多半不能知道自己出自哪一支。如今大司寇却独能对此用心,可见他追念祖先、敬重根本的感情深厚而长久。考察得姓的源头,就推求他们为什么同宗;从解元府君以下,则辨析他们为什么分异。追溯共同的源流,就不会迷失自己的出处;辨明不同的支派,就不会混淆各自的施行范围。真可以说是善于编修宗谱了。《易经》说:“君子根据类别划分族属,辨别万物。”屠氏宗谱正体现了这一点。题跋蔡九逵的《石蛇山记》。我曾经和蔡先生乘船驶出消夏湾,登上小洞庭,看见石蛇浮在水面上,指着它惊异不已,还想立即靠近它,可船忽然已经驶过了,没想到它的景胜竟是这样。如今我请假回到东边去,将遍游湖中的各座山,搜寻奇景,探究怪异,希望稍稍满足我的渴望,更何况是石蛇这样的景物呢?这本来就是我所希望游览的地方。现在我同蔡先生约定,等到秋高气爽、暑气消退时,再去叩访林屋,登临石蛇,遍览湖西诸山,还希望他为我指引迷津。即使如此,读了这篇《石蛇山记》,石蛇的胜景已经展现在我的眼前了。题东坡的竹卷。东坡老人的墨竹画法,是从文与可那里学来的。文与可说:“我的墨竹一派,近来传在彭城。”然而东坡常常自己说比不上文与可,只是画老竹干,枝干参差嶙峋,几片竹叶疏落萧散,而其中的意趣已经充分具备了。大概是因为他的胸襟气度不同寻常,所以一落笔便有超逸奇妙之处。这一幅画新竹环绕着石头,姿态婀娜,色泽苍润,难道是他的画法有所变化吗?题跋五贤像。欧阳文忠公修、杨忠襄公邦乂、胡忠简公铨、周文忠公必大、杨文节公万里这五位贤人,都是庐陵人。他们的文章和节义,都记载在史册中。这幅画像不知道作者是谁,过去由胡忠简公的几位孙辈中的胡如川收藏,如今归王唯颙氏所有。王唯颙拿出来给我看,我为此端正行礼后观看。画中人的道德神态、庄重刚毅的脸色,肃穆而严整,仿佛把五位公卿请到一堂之上,确实可以相信绘画技艺的精妙。从前文丞相信国公年轻时经过五贤祠,说:“死后不能在他们中间享受祭祀,就不是大丈夫。”后来他果然凭节义名扬天下,于是和五贤并列受祭。这样看来,这幅图的绘制难道是徒然的吗?为什么唯独把他遗漏了呢?有人说:“这幅图绘于景定五年,那年十月,信国公才开始被召赴行在,授任礼部郎官,他的节义名声大概还没有显著。”希望当今世上有善于绘画的人,特意画出信国公端正穿着朝服、足登赤舄的形象,使他接续五贤,成为第六位贤人,这难道不是一件伟大的事吗?题跋宋文丞相经过小青口时所作的诗。右边是宋文丞相信国公的一首诗的墨迹。这首诗如今见于《指南录》。当初,文丞相奉命出使到巴延军中,被扣留,后来寻找机会逃到真州,渡海到达行在。后来驻军潮阳,军队溃败而被捕,从广州押送到燕京狱中。他所到之处都有诗作。从前钟仪被囚禁时仍演奏楚国乐调,庄舄生病时仍吟唱越地的歌调,有人尚且认为这体现了仁爱之心。何况文丞相颠沛流离,有感触就一定发之于诗,而诗又一定归结于忠义。读他的诗集,未曾有一次不为他流泪。唉,这难道还不能称为仁吗?这大概是文丞相被捕押往北方、将到桃源五十里处时所作。文征明拿出来给我看。我说,文丞相的精诚忠心和大节光照天地之间,本来不需要我来赞颂。只是想到他当时身陷囹圄,行动举止应当不能自由。他把感慨不平之气发泄在诗中,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他的字画仍然精妙,即使纸张和墨色有损坏,也没有一处苟且。这是为什么还能如此从容呢?难道是文丞相的贤德,使蒙古人能够以礼相待吗?还是因为他平日的修养具有坚定力量,所以临危时仍如同平常,内心丝毫不为外物所动呢?如果这样,那么他的伟大节操,并不是一定要等到柴市就义之后才知道的。看这首诗,也可以了解这一点。如今距离文丞相去世将近三百年了,一片纸上的遗墨,仍被人们争相传藏珍爱。何况是后来的人呢?何况文征明品德贤良,没有辱没他所处的时代呢?即便如此,忠义所在之处,自然应当有神奇之物加以护持。题跋宋代著作郎王苹的褒奖敕书。宋高宗建炎四年,任命范冲为直史馆,重新修撰神宗、哲宗两朝的《实录》。王先生苹实际上也参与其中。当初章惇、蔡京得势,追贬宰臣司马光以下的官员,甚至诬陷宣仁太后,自以为可以把这种说法流传万世。高宗在战事纷扰之中,感念隆祐太后的话,急切地进行这件事,又得到范冲和王先生这样的人才。这就是《朱墨史》得以编成的原因,而万世公论也由此开始确定。即使这样,后世史家如果不公正,是非混淆的情况也不只发生在宣仁太后一人身上。又怎么能不需要先生这样的人来加以纠正呢?

书王徳文公据后古者遣将军,功爵赏皆决于外,不从中覆。观此,则宋制犹尔耶?史称善湘为宰相,史弥逺姻家,奏请无阻,故能成功。然当时幕下战伐有如范葵,经理有如徳文,则其克有成功,亦岂偶然哉?唯颙为徳文裔孙,出其公据见示,故题其上。题魏鹤山杜范李心传手札了翁在理宗朝,与真徳秀齐名,皆深于理学,以直道不为时宰所容。杜、李二公,亦皆一时名臣,则其手札为世所重,非但以其字画之工,以其贤也。按理宗嘉熙二年,以李心传为秘书少监、史馆修撰,心传有史才,通故实。弟道传尤明河洛之学,性传位至同知枢宻院事。淳祐五年,以杜范为右丞相兼枢宻使,范抗言时政,无有所隠。初为殿中侍御史,劾奏郑清之、李鸣复,其后不肯与鸣复共政,卒辟位去。其为人如此。

跋宋理宗赐郑清之御笔诗【王唯颙家藏】右宋理宗诞节赐郑丞相诗,吴文定公鍳定,为清之详且审矣。按《宋史》,理宗开禧元年正月癸亥,每正月五日为天基圣节,紫宸殿上夀,集英殿大宴。又青阳闿动,其左验之明者,其为清之无疑。清之预史弥逺废立之谋,骎骎遂秉钧轴。理宗恩数无亦徳其立己之功,而岂为社稷计耶?然清之为相,亦有可观者。端平初,召用正人,时谓小元祐,清之有力焉。及其汲引徐清叟,排抑程公许,其功过亦足相当。予独病其初进之不以正耳。史谓清之堕名于再相,恐不独再相而已。使理宗移待清之之恩,以待天下之贤,如真徳秀、魏了翁、崔与之辈,相业寜止是乎?

跋王唯颙家藏宋世登仕郎牒绍兴三十二年六月,髙宗内禅。此牒九月行,则孝宗朝也。葢绍兴已受禅之后,隆兴未改元之前,是年诏中外直言时政得失,再相张浚,收召胡铨、王十朋、周瑶,皆孝宗初政之尤美者。因附书之,惜前后残缺,不可考见。牒者主名,然亦足为王氏故物矣。

题蓬轩类纪故友刑部正郎黄君讳暐字日升为人儁发有竒气少攻举业名擅一时然未甚该洽及筮仕乃始泛观博取虽稗官小説街谈巷议经于耳而彻于心每广座中持论梗梗若悬河霏屑听者皆竦而莫测其端及得所着《蓬轩类纪》凡若干巻上自国家勲徳下及闾阎委巷方技滑稽灾祥神怪可喜可愕防不具焉乃知其学有自也中间所纪虽若不能无猥琐或涉怪异然皆得之耳目之所接父老之所传缙绅之所述非无征也况崇正黜邪之意亦往往寓乎其间他日观民风者采之安知国史不有取乎或曰所载多吴事正可以补郡乘之缺题赵子昻兰亭十三帖近世以书名家者,惟松雪翁最得二王笔法,几所谓未达一间者耶?二王真迹,元世上不多见,观翁得定武《兰亭》,喜不自制,如此使见昭陵真本,又当何如?其书法亦当遂逼真耶?《兰亭》本真赝,前人之鉴不遗余力矣,余复何言?鲜于伯机草书千文智永千文,号得羲献家传心法,学草书者必由是入,始不失古人矩彠困学此巻,其为初学发者耶?亦得永禅师笔法者耶?蔡中郎不可见矣,得见虎贲氏亦可矣。

跋古本九经九经古注,宋淳熙眉州李监刋林屋山人俞石涧家藏旧物也。今归子容,子容亦家林屋,岂其有数耶?试以今本校之,则宋儒之去取因革繁简精麄,亦皆可考而知,毋徒玩其古而已。

跋黄山谷草书墨迹山谷书太白秋浦诗,笔法颇不类,故常或疑非真迹,此不知书故也。公尝自评:“元祐间书,笔意痴钝,用笔多不到。晩入峡,见长年荡桨,乃悟笔法。”又云:“绍圣甲戌,在黄龙山中,忽得草书三昧。”则晩年之笔与少时固异矣。安得以故我求之?其间笔阵所至,猛气轶出常度,然不害其为神骏也。观其自叙,因钱穆父之言而改度湔祓旧习,且云:“摩围阁中,固知为晩年笔矣。”题顾闳中六逸图【旧题为渊明、孝先、毕卓、马融、阮咸,予为辨之如左】闳中写六人像,皆取其旷逸,而渊明非其伦也。露卧者,其刘伯伦乎?所谓枕麯借糟,吹篴者,其桓伊乎?所谓卧吹三弄,题以为孝先,马融非其时矣。缺题者,其嵇叔夜乎?所谓目送归鸿,妄意如此,惜不及与石田评之。

题石勒问道图彼石君者,亦尝侈然自帝天下矣。乃于一老沙弥前,夔防鞠躬,执弟子礼。彼佛之説,固能动人,而佛图澄又捷出神怪,故耶?吾不知当时勒所问者何道,澄所告者何説。使勒能执此礼于吾孔孟之前,必将告之以二帝三王治天下之道,用夏以变夷,岂彼所谓最上一乘者乎?孟子曰:「今之诸侯,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若勒,可谓好臣其所受教矣。」而施之澄,此吾儒之所叹也。

题张长史郎官防壁记张长史人知其草圣之神逸也,孰知楷法之严如是?东坡云:“自古未有不善正书而工于草者。”山谷云:“郎官防壁记,唐人正书无能出其右者。”故草圣度越诸家,无辙迹可寻。

译写在王德文公据之后。古代派遣将军时,功劳、爵位和赏赐都在外地决定,不从朝廷中枢重新审核。由此看来,宋代的制度仍然如此吗?史书称,赵善湘担任宰相,是史弥远的姻亲,奏请之事没有阻碍,所以能够成就功业。然而当时幕府中,像范葵那样善于作战,像王德文那样善于经营治理,那么他们能够取得成功,难道也是偶然的吗?王唯颙是王德文的后代,拿出这份公据给我看,所以我题写在它上面。题魏鹤山、杜范、李心传的亲笔信。魏了翁在宋理宗朝与真德秀齐名,两人都精通理学,却因为坚持正直之道而不被当时的宰相容纳。杜范、李心传二公,也都是当时的名臣,因此他们的亲笔信为世人所珍重,不只是因为字画工整精美,更是因为他们的贤德。考察宋理宗嘉熙二年,任命李心传为秘书少监、史馆修撰;李心传具有史学才能,通晓历代旧事。其弟李道传尤其精通河洛之学;李性传官至同知枢密院事。淳祐五年,任命杜范为右丞相兼枢密使。杜范直言时政,没有任何隐瞒。他起初任殿中侍御史时,弹劾郑清之、李鸣复;后来不肯与李鸣复共同执政,最终辞去官位。他的为人就是这样。题跋宋理宗赐给郑清之的御笔诗。【王唯颙家藏。】右边是宋理宗在诞节时赐给郑丞相的诗,吴文定公已经鉴定过,关于郑清之的考证详细而严谨。考察《宋史》,宋理宗开禧元年正月癸亥,规定每年正月五日为天基圣节,在紫宸殿举行上寿礼,在集英殿举行大宴。又有“青阳闿动”这样的字样作为左证,明确表明它是郑清之的作品无疑。郑清之参与史弥远废立皇帝的谋划,不久便掌握了宰相大权。宋理宗对他的恩宠,难道不是因为感激他拥立自己的功劳,而是为了国家社稷着想吗?不过,郑清之担任宰相,也有值得称道之处。端平初年,召用正直之士,当时称为小元祐,郑清之在其中发挥了作用。等到他举荐徐清叟、排斥压制程公许时,他的功劳和过失也足以相抵。我只是遗憾他当初进用自己的方式不正。史书说郑清之在第二次任相时损害了自己的名声,恐怕不只是第二次任相时如此罢了。假如宋理宗把对待郑清之的恩宠,转而用来对待天下的贤人,如真德秀、魏了翁、崔与之等人,那么他的宰相事业难道会仅仅达到这样的程度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题跋王唯颙家收藏的宋代登仕郎官牒。绍兴三十二年六月,高宗把帝位禅让给孝宗。这份官牒在九月发布,因此属于孝宗朝。那时是绍兴年号已经实行禅让之后、隆兴年号尚未改元之前;这一年诏令朝廷内外直言时政得失,张浚再次任相,并召回胡铨、王十朋、周瑶,这些都是孝宗初期政治中最为美好的事情。因此附带把它们写在这里。可惜这份官牒首尾残缺,已经无法考察清楚。官牒上有主管者的姓名,但也足以证明它是王氏过去的旧物了。题《蓬轩类纪》。我的故友、刑部正郎黄君,名暐,字日升,为人俊秀聪敏,具有奇异的气质。年轻时专心攻读科举学业,名声一时无二;但那时学问还不十分广博。等到开始做官,才广泛阅览、博采众长。即使是稗官小说、街谈巷议,只要经过耳朵,便能深入心中。他常在大庭广众之中发表议论,正直不阿,滔滔不绝,听的人都肃然起敬,却不能测知他的思路从何而来。等到看到他所著的《蓬轩类纪》,共若干卷,上至国家的功勋德业,下至民间乡里的琐事,又有方技、滑稽、灾祥、神怪等内容,可喜可惊的事情无不具备,这才知道他的学问是有根源的。其中所记的事情,虽然似乎不能完全没有琐碎之处,有的也涉及怪异,但都是从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父老所传、士绅所述而来,并非毫无根据。何况其中往往还寄寓着尊崇正道、贬斥邪说的意思。日后观察民情风俗的人如果采录它,怎么知道国史不会有所取用呢?有人说,书中记载的多是吴地的事情,正好可以补充郡志的缺失。题赵子昂《兰亭》十三帖。近世以书法著名的人,只有松雪翁最能得到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笔法,几乎可以说只差一线就达到极致了吧?王羲之、王献之的真迹,在元代世间已经不多见。看松雪翁得到定武本《兰亭》后,喜悦得不能自持;如果让他看到昭陵真本,又会怎样呢?他的书法也应当就此逼近真迹了吧?《兰亭》版本的真伪,前人已经不遗余力地鉴定过了,我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鲜于伯机的草书《千字文》。智永的《千字文》,号称得到王羲之、王献之家传的心法;学习草书的人必定要从这里入门,才不会失去古人的规矩法度。困学所临的这一卷,是为初学者发明草书要领的吗?还是也得到了智永禅师的笔法呢?蔡中郎已经不可见了,能够见到虎贲中郎将的书法,也就可以了。题跋古本九经。九经的古注,是宋代淳熙年间眉州李监刻印的,也是林屋山人俞石涧家收藏的旧物。如今归于子容所有;子容也居住在林屋,难道这其中自有定数吗?试拿它与今本校对,就可以考察并知道宋代儒者在取舍、因革、繁简、精粗等方面的情况,不应只是把它当作古本来赏玩而已。题跋黄山谷的草书墨迹。黄山谷书写李白《秋浦》诗,笔法很不相像,所以常有人怀疑不是他的真迹;这是因为不懂书法的缘故。黄山谷曾经自我评论说:“元祐年间的书法,笔意痴钝,用笔多有不到之处。晚年进入峡中,看见老船夫划桨,才领悟了笔法。”他又说:“绍圣甲戌年,我在黄龙山中,忽然领悟了草书的三昧。”这样看来,他晚年的笔法本来就与年轻时不同,怎么能拿旧日的他来要求这件作品呢?其中笔势所到之处,猛烈的气势冲出通常的法度,但并不妨碍它成为神奇俊逸的书法。看他自己的叙述,他因为钱穆父的话而改变尺度、洗涤旧习,并且说:“在摩围阁中,我确实知道这是晚年的笔法了。” 题顾闳中的《六逸图》。【旧题说画的是陶渊明、孝先、毕卓、马融、阮咸,我将在下文辨析此事。】顾闳中所画的六个人像,都取其旷达闲逸的一面,但陶渊明并不属于这一类。露天躺卧的那个人,大概是刘伯伦吧?所谓枕着曲蘖、借酒糟而饮,吹笛的那个人,大概是桓伊吧?所谓躺着吹奏三支曲子,却题作孝先;马融并不属于那个时代。没有题名的那个人,大概是嵇叔夜吧?所谓以目光送归鸿,我只是妄自这样猜想,可惜没能和石田一起评定它。题《石勒问道图》。那位石君,也曾经骄傲自大地把自己当作天下的皇帝。可是到了一个老沙弥面前,却恭敬地鞠躬,行弟子之礼。难道是佛教的学说本来就能打动人,而佛图澄又特别擅长显现神异,所以才这样吗?我不知道当时石勒所问的是什么道理,佛图澄所告知的又是什么学说。假如石勒能把这种礼节施于我们孔子、孟子面前,他们一定会把二帝三王治理天下的道理告诉他,用华夏的礼义来改变夷狄,这难道就是他所说的最高一乘吗?孟子说:“如今的诸侯,喜欢让自己所教导的人做臣子,却不喜欢让自己所接受教导的人做臣子。”像石勒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喜欢让自己所接受教导的人做臣子了。但把这种情形施加到佛图澄身上,正是我们儒者所感叹的地方。题张长史《郎官厅壁记》。人们只知道张长史的草书神奇飘逸,谁知道他的楷书法度竟然也严整到这种程度呢?苏东坡说:“自古以来,没有不擅长楷书却能精于草书的人。”黄山谷说:“《郎官厅壁记》是唐人楷书中没有谁能超过它的。”所以张长史的草书境界超越各家,无法寻到固定的轨迹。

跋张长史草书东坡论长史草书,頽然天放,畧有防画,意态自足。山谷论长史,性虽颠逸,字字入法度。懐素工于瘦,长史工于肥。瘦劲易能,肥劲难工。持二公之説以勘是帖,有若符契。颠而法,肥而劲,放而意足,其为长史真迹无疑。况又有君谟之私印可证乎?其间多屋漏痕笔法,识者当自知之。

书王安道登华山图始余读《防洄集》,知安道之深于医,不知其能诗也。及脩苏州志,知其能诗,不知其又工于文,又工于画也。观此图,文词绘事,皆絶人逺甚,而名不甚着,何哉?于乎!华山之胜,奇矣!惜吾不获从斯人游,然得此图,时阅一过,亦可神游于其间矣。恭题巡抚南畿李司空四世诰命图。孟子云:「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臣伏覩李之先,在宣宗朝,则臣观自单县教谕解官就封,给事中臣蕃,自给事中进秩征仕郎,在武宗朝,又进通议大夫副都御史,臣吉安自华阳府教授,亦进通议大夫右都御史,而皆及其室人。三世文行,为时闻人,而皆位不满徳,委祉储祥,归成于今尚书臣充嗣。懋膺简命,入持邦宪,出分主忧,徳惠敷施,政平盗息。伏念两朝奎章宸翰,只承敷贲,夙夜不敢怠,将刻之琬琰,以焜煌于后人。属臣鏊识其后,臣鏊何敢赘一词以赞日月之末光?

书有之:「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世选尔劳,余不掩尔善,敢以为先朝颂。」诗有之:「于周受命,自召祖命,虎拜稽首,对扬王休。」作召公考,又以为臣充嗣颂。云:「某月某日,臣鏊拜题。」

震泽集巻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震泽集巻三十六     明 王鏊 撰书

译题跋张长史的草书。苏东坡评论张长史的草书,说它颓然任性、自然放纵,略有笔画形迹,而意态自足。黄山谷评论张长史,说他性情虽然癫狂放逸,但每个字都合乎法度。怀素擅长瘦劲,张长史擅长肥劲。瘦而有劲容易做到,肥而有劲却很难精工。拿两位先生的话来检验这件帖,竟然像符契一样相合。癫狂而合乎法度,肥厚而有劲力,放纵而意态充足,这确实是张长史的真迹无疑。何况还有君谟的私印可以作为证明呢?其中有很多“屋漏痕”的笔法,懂得书法的人自然应当能够看出来。书写王安道《登华山图》。起初我读《防洄集》,知道安道在医学上的造诣很深,却不知道他还会作诗。等到修撰《苏州志》时,知道他会作诗,却又不知道他在文章上也很精工,在绘画上也很精工。看这幅图,文章和绘画都远远超过常人,而他的名声却不太显著,这是为什么呢?唉!华山的景色真是奇异啊!可惜我不能跟随此人同游;然而得到这幅图,时常看上一遍,也可以在精神上游览其中了。恭敬地题写巡抚南畿李司空四代诰命图。孟子说:“所谓故国,并不是说有高大的树木,而是说有世代相传的重臣。”我恭敬地考察李氏的先人:在宣宗朝,臣观自单县教谕任上解职而承袭封爵;给事中臣蕃,由给事中提升秩品为征仕郎,在武宗朝又升为通议大夫、副都御史;臣吉安由华阳府教授,也升为通议大夫、右都御史;并且他们的妻室也都受到封赠。三代人的文章和品行,都是当时闻名的人物,只是官位都没有完全配得上他们的德行;积累的福泽和祥瑞,最终归结到如今的尚书臣充嗣身上。他盛大地承受朝廷的简拔任命,入朝掌持国家法纪,出外分担君主的忧劳,德惠广泛施行,政治清平,盗贼平息。我恭敬地想到,两朝皇帝的御笔诏章,只承受其铺陈褒美,早晚不敢懈怠,将把它们刻在美玉上,使光彩照耀后世。适逢命我鏊记写在后面,我鏊哪里敢再添一个字,来赞美日月最后的余光呢?《尚书》上说:“古代我们的先王以及你的祖先和父辈,都共同经历安逸和劳苦;世代选拔并任用你的功劳,我不掩盖你的善行,敢把这些作为先朝的颂辞。” 《诗经》上说:“在周接受天命时,遵从召祖的命令,虎拜稽首,答扬君王的美德。”我作《召公考》,又把它作为对臣充嗣的颂辞。文末说:“某月某日,臣鏊恭拜题写。” 《震泽集》卷三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震泽集》卷三十六    明王鏊撰写的书信

与人论摄生书有自城来者,言足下遇异人,得长生久视之术。仆始而喜,既而疑,窃为足下不取也。方士之术,愚不能知,而所知者,古今之常道。夫人之有生,必有死,犹日之有昼,必有夜,事之固然者也。今学者所共尊而推以为圣者,必曰尧舜周孔。尧舜周孔今安在耶?假而以圣人不为异术,顺受其正,则夫安期羡门、钟吕之属,屡见神于前者,今安在耶?意其窃隂阳之气,独得须臾无死,要之久也,亦必有散焉。日生于旦,死于夜;月生于朔,死于晦。阳生则隂死,隂生则阳死,而元防数尽,则天地亦不免于死。安有自开辟以来,圣者死,仙者死,造化亦死,而吾独欲超然立于不死之地耶?夫神仙之说,始于谁乎?自老子有「谷神不死」之说,屈子有一气孔神之说,燕昭、汉武始崇虚尚,而海上迂怪之士争扼腕而言神仙,日思脱躧以事飞升。飞升之说,卒无验也,则变为服食之说。服食之说,卒无验也,则变为金丹之说。至于服金丹死者,徃徃而是也,则又变为今说。今之说以为不假金石草木,皆反于身而得之,则其说益▯而其效益茫且逺矣。又有所谓房中补益,则其说益下。夫人之死出于袵席者八九,而术者乃欲以此蕲不死,乃得速死,于戏,吾见多矣。徃予居京师,见荐绅徃徃有谈此术者,未始不窃叹人心之无厌也。方其未遇,日诵书史,拒彼甚坚;一旦名已遂,志已满,而所惧者唯死也。于是方士因其惧心而入之,听其言洋洋乎,真若可以淩倒影而遐观,于是姑为其所不可为,以觊得其所不可得。问之则动以朱子为解。自朱子有「刀圭入口,白日羽翰」之说,故术者必以此借口,而为吾儒者亦以此自解。嗟夫,自吾徒读圣贤书,所学者儒,所谈者儒,而不免惑此,则又安得以责夫秦皇汉武之为耶?自昔事服食而败者多矣,前者败,后者进,或告以徃事,则曰彼不得其术也,我则得之。从其学者曰:“彼不得其师也,我则得之。”及其后也,亦无异焉。昔陈希夷之告宋琪,不过勉以勤修政事。假如今遇希夷,则所以告足下,不过政事。而今之人开口说仙,彼而能仙,曷不高飞逺引,超出人世?纵不能然,亦当清净自守,以求其所谓铅汞者,而何暇犇走权势,糊其口于四方耶?仙之有无,不可知。即使有也,亦不肯遇人而言。言者决非有,有者决不言也。或曰:“彼亦未敢自谓能仙,但以延年损疾耳。”若是则有之。然人之疾多起于风寒暑湿、喜怒劳佚之际,能于是谨之,则疾安从生?且摄生之法,吾儒自有之中庸之慎独,则坐忘之法也。轲书之夜气,则伏气之法也。《论语》之“失饪不时不食”,则服食之法也。何待于彼耶?况为此者,类非端士。愚者且不信,况明者乎?庶民且不为,况有位者乎?今足下出宰百里,语黙动作,人所属视;喜怒威权,人所窃弄;从事竒衺恐有害于德;夤縁请托,恐有害于政;谤言流闻,恐有害于名;如前所陈,又恐有害于身也。愚闻之,方人之笃于所信,虽举天下之口以辨焉,亦有以自解。况如仆者乎?然谷永諌成帝疏,栁宗元报李睦州书,韩退之之志李,于欧阳永叔之序《黄庭经》,其文具在也。试取而读之,则无待于予言矣。复王巡抚【三原】古之所谓大臣者,有爱君之心,有致君之术,有告君之体,有格君之诚。是四者,古人所难也。今乃得之。顷者,奸人窃弄威福,播恶东南,中外有心者忧,有口者议,然无一人敢当其前,独诿曰“时不可言也”。阁下奋然起排其奸,章疏累数千言,不诡不激,闻之者生气,读之者醉心。数月之间,辠人果得回九重之听,快四海之心。乃知天下无不可言之时,无不可为之事,頋所以自处者有未至耳。自非力量之▯,忠愤之激,而真诚之积,德望之隆,所以感于未言之前,固未易及此也。某承乏史馆,尝慨古人卓絶之行不可复见,岂意乃今见之?近者又闻命所司决长洲诸防六十余处,白▯诸港相继而开。所以经国赋立民命者,他日信史不止一书而已也。某素辱知爱,且东南之利,某与有焉,故敢书以为贺。复尹太宰

译给人谈论养生的信 有从城里来的人说,您遇到了奇异的人,得到了长生久视的法术。我起初很高兴,后来又疑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不可取。方士的法术,我愚昧,不能了解;但我所知道的,是古今共同遵循的常理。人有生命,就必然有死亡,就像太阳有白昼,必然有黑夜,这是事情本来如此。如今求学的人共同尊崇并推奉为圣人的,必定说是尧、舜、周公、孔子。尧、舜、周公、孔子如今在哪里呢?假如圣人不施行奇异的法术,而是顺应自然、接受正常的命运,那么安期生、羡门子、钟离权、吕洞宾之类,曾多次在世人面前显神通的人,如今又在哪里呢?我想他们只是暗中窃取阴阳之气,独自获得片刻不死的状态;说到底,时间一长,也必然会消散。太阳早晨出生,夜晚死亡;月亮初一出生,月底死亡。阳气产生,阴气就消退;阴气产生,阳气就消退;等到元气的期限数尽,天地也不能免于死亡。哪里有自开天辟地以来,圣人会死,仙人会死,造化也会死,而我却独想超然站在不死之地的道理呢?神仙之说,究竟起源于谁呢?自从老子有“谷神不死”的说法,屈原有“一气孔神”的说法,燕昭王、汉武帝才开始崇尚虚妄之说,于是海上迂诞怪异的人争相扼腕谈论神仙,每天想着脱去尘世之累来从事飞升。飞升的说法最终没有应验,于是变成服食的说法;服食的说法最终没有应验,于是变成金丹的说法。至于服食金丹而死的人,往往到处都是,于是又变成今天的说法。今天的说法认为,不借助金石草木,而是都返求于自身而获得长生;这样一来,这种说法更加玄虚,效果也更加渺茫而遥远了。又有所谓房中补益之术,这种说法就更加低下。人的死亡有八九成出于房事,而术士竟想凭此求得不死,结果反而迅速死亡,唉,我见得多了。从前我居住在京师,看见士大夫往往谈论这种法术,没有一次不暗自感叹人心的贪得无厌。当他们还没有得志时,每天诵读书史,拒绝这种说法非常坚决;一旦名声已经实现、志愿已经满足,所害怕的就只有死亡了。于是方士趁着他们的恐惧心理诱导他们,听他们说得滔滔不绝,真仿佛可以凌驾倒影而远观天地;于是姑且做那些本不该做的事,希望得到那些本来不可能得到的东西。问起根据,他们就动辄拿朱子来解释。自从朱子有“刀圭入口,白日羽翰”的说法,术士必定借此作为借口,做我们儒者的也用此为自己辩解。唉,我们这些人读圣贤书,所学的是儒道,所谈的也是儒道,却仍免不了被这种说法迷惑,那么又怎么能责怪秦始皇、汉武帝呢?自古以来从事服食而失败的人很多。前一个人失败了,后一个人又来尝试;有人把往事告诉他,他就说:“那个人没有得到真正的术法,我却得到了。”跟随他学习的人说:“那个人没有得到真正的老师,我却得到了。”等到后来,结果也没有什么不同。从前陈希夷告诉宋琪的,不过是勉励他勤于修治政事。假如如今遇到陈希夷,他用来告诫您的,也不过是政事。可是如今的人一开口就谈仙道;假如他们真能成仙,为什么不高飞远走,超脱人世?即使不能这样,也应当清心自守,去求取他们所谓的铅汞,又哪里有闲暇奔走于权势之间,靠四处谋生来填饱自己的嘴呢?仙人究竟有没有,不可知道。即使有,也不会遇见人便谈论此事。谈论成仙的人,必定不是仙人;真正成仙的人,必定不会谈论。有人说:“那个人也不敢自称能够成仙,只是想延年益寿、减少疾病罢了。”如果是这样,这些方法倒是有一定道理。然而人的疾病大多起于风、寒、暑、湿以及喜怒、劳逸失调之际;如果能在这些方面谨慎,疾病又从哪里产生呢?况且养生的方法,我们儒家本来就有:中庸所说的慎独,就是坐忘的方法;孟子书中所说的夜气,就是伏气的方法;《论语》所说的“食物不合烹调标准或不合时令,就不吃”,就是服食的方法。何必还要依靠那些人呢?况且从事这种事的,大多不是正直之士。愚昧的人尚且不相信,何况明智的人呢?平民尚且不做,何况有官位的人呢?如今您出任百里之地的长官,言语、沉默和一举一动,都有人注视;您的喜怒和权威,都有人暗中窥伺利用;从事奇异邪僻的事,恐怕有害于德行;夤缘请托,恐怕有害于政事;诽谤之言流传开来,恐怕有害于名声;像前面所说的那些事,又恐怕有害于身体。我听说,一个人对自己所信奉的事十分坚定时,即使天下人的言论全都来分辨劝说,他也会设法为自己辩解。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呢?然而谷永劝谏汉成帝的奏疏、柳宗元写给李睦州的信、韩退之写的《李》文,以及欧阳永叔为《黄庭经》作的序,文章都在那里。您试着拿来读一读,就不需要我再说了。答王巡抚(三原) 古代所谓大臣,必须有爱戴君主的心,有使君主成为圣明之君的方法,有劝告君主时应有的体制和分寸,有匡正君主的诚意。这四点,是古人都认为难以做到的,如今竟在您身上具备了。近来奸人窃取并玩弄威权和福柄,把恶行传播到东南;朝廷内外有忧虑之心的人,有议论之口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敢当面抵抗他,只推说:“现在不是可以说话的时候。”唯独阁下奋然起来排斥他的奸邪,上疏累积数千言,不欺诳、不激烈,听到的人受到鼓舞,读到的人心悦诚服。几个月之间,罪人果然使九重之上的君主改变了听信,四海之人的心愿也得以快慰。由此才知道,天下没有不可以说话的时机,也没有不可以做成的事情,只是自己处置得还不到位罢了。如果不是力量宏大、忠愤激切,真诚长期积累、德望崇高,能够在事情尚未言明之前就感动人心,本来不容易达到这种程度。我承乏史馆,曾感慨古人卓越绝伦的行为再也看不到了,哪里想到如今竟亲眼见到了呢?近来又听说您命有关部门疏通长洲各处堤防六十多处,白茆诸港也相继开通。这些治理国家、建立赋税、维系百姓生命的功业,将来写入信史的不会只有一卷。某一向蒙受您的知遇和爱护,而且东南的利益我也有份,所以冒昧写信向您祝贺。答尹太宰

鏊方幼学,则幸闻名于将命者,顾未尝得望履絇于门。其后见録有司,入试大廷,愚不识忌讳,奏其猖狂之说,当道者欲摈斥之,独公奋然不顾,谓其辞虽狂,其心何辠,是以卒寘之一甲。虽公之为此,非有私于鏊,而鏊之怀德,有不能忘者,区区之私,欲一布之左右,为日久矣。方公秉枢要,进退百官,天下之士争欲望拜光尘,使鏊于是时而言,则亦无以自别于众。及公被萋菲,孙硕肤而东,天下争惜之,而鏊之惜尤深。又以官非言路,耿耿之怀,欲吐复纳。夫有所嫌则不言,有所畏则不言,是区区怀德之私,终无以自逹于左右。虽盛德雅度,不自为功,而不腆之言,亦不能裨万分之一,而终欲一言之者,亦欲公之知鏊黙黙二十年,非若木石之无知而已也。今公优游林泉,如裴晋公之在緑野堂,司马公之在独乐园,虽无心于天下,而天下之心终不能释。且台候康嘉,百福攸集,既为天下喜,又私以自贺也。故敢进其说如此,唯谅察之。

与韩尚书仆受性愚戅,与世寡谐,立朝三十余年,不妄交人,人亦无肯与交。其号相知者,才三四人焉耳。及官铨曹,获与执事为僚,引分推诚,罔有疑贰,磨礲浸灌,恳恳勤勤,义契相孚,有逾同气。端居自念,诚不意晩年何幸之深,得友于君子也,而以为庆。断金之交,恃以终老,岂谓一朝变作,遂至乖暌?嗟乎!事变仓卒,众皆愕眙,世之君子各务自全,莫肯相援,甚者推咎于人以自解。某诚不佞,愤不自制,忘身直前,而力寡谋浅,不能少裨万分之一,心窃媿之。葢起事之初,志同许国,则祸患之至,义无独殊,而当事之人莫究本末,荣辱顿殊,此某所以惓惓而不能舍。虽公之心未尝有望于仆,仆之心终不能无媿于公。是心也,公知之,仆知之,不敢以告人。今幸权奸摧伏,公道昭宣,而海内老成零落殆尽,唯公长庚晓月,独殿诸公。岂弟君子,实神明之所扶持,谓天无意不可也。公之完名髙节,既已昭晣天下,而且有光于无穷,视彼所得孰多耶?则公端居独处,亦或不能无念于予也。是心也,某知之,公知之,特以告公而已。今公养髙林下,某亦抱拙山中,思欲千里命驾而出,门有碍,其为悒悒,胡有穷已。令子官嘉兴间,得相接,获承动止,深以为慰。衰病不能一诇起居,而两获手书垂问,推奬过当,非所克堪。南北邈絶,晤语无阶,唯劳引领,伏冀为道自爱,以副惓惓之思,不宣。

复谢阁老书春初特枉手教,副以土宜,而因循至今,莫克裁谢,媿辠媿辠。吴越相望甚迩,而聚首无縁,欧赵髙风,信有未易企及者耶?近闻飓风陡作,海滨之人多被其灾,髙居近海,虽盛德君子,神明拥防,其亦不能无少警动于仆御者乎?末由犇视,有怀无已,人便輙奉承,动静万万自爱,不宣。

与林都宪待用书往在京师,畧见顔色。旋闻抗疏,言人所不敢言。天怒不测,中外危之。而怡然就狱,不沮不挠。若此竒节,非独人所难继,谓公亦不可再试矣。逆瑾伏诛,又得疏文,危言正色,不替于前。读之洞心骇目,不觉降叹。所谓男子要为天下竒,非为竒也,自人望之,见其竒耳。自愧孱弱,不敢求知于公,且谓公亦无自而知我也。岂意古灵荐藁,玷名其中,且恐且媿,莫知所由。伏念仆于执事,曾无一日之雅,而心恒向之。在铨曹,在内阁,何尝一日防焉,而辄沮于谗邪之口。兹亦未敢闻于公,知公曽不以此望于我也。祁奚叔向,谓两得之,公之心,其亦然耶。仆今待尽丘园,公亦且倦游矣。此心□恫恐,终无以自达。近读《西征録》,既伟其节,又伟其辞。此尹师鲁之所愿同,皇甫规耻于不预者也。故敢辄荐其所以,旧和髙韵二首,因附往读之,亦足以知其志之所存。不宣。

与陆冢宰书得邸报,知已正位冢宰,甚盛,甚盛。铨曹自昔所重,入国朝尤重,而南士居之者颇鲜。若吾苏,则自昔无之,而始见于今也,可不谓盛乎?然斯地也,居之难,称之又难。以三原公之贤,众不谓善,盖望之者过厚焉耳。今之时,又非三原之时,廉耻道丧,贪浊肆行。执事知其所以然乎?亦上之人启之耳。居其位者,可无斡旋之术乎?抑奔竞,黜贪残,崇名节,奬恬退,久任,使此其术也。勿谓时难为此而不为,将谁为矣?然又有一焉:自昔北人得志,每摈乎南;南人得志,亦稍效尤。数年来,遂成南北之党。愿公勿似之前辈,谓天下事当以天下之心处之。吾何心焉?公必不然,漫及之耳。仆自伏林下,于当道未尝敢以书先,而于知旧则有不当然者。况屡承问及,则区区之愚,亦不得黙黙而已也。

译我年幼求学时,就有幸通过奉命传话的人听到您的名声,只是从未能到府门前瞻望您的履履。后来被有关部门录取,入朝参加廷试,我愚昧而不懂忌讳,上奏了狂妄的言论,当权者想排斥我,唯独您奋然不顾,说我的言辞虽然狂妄,内心有什么罪过?因此最终把我置于一甲。您这样做并不是对我鏊有私情,但鏊心中感念您的恩德,是不能忘记的;我一直想把这点微薄的私情向您表达,已经很久了。正当您掌握枢要、进退百官时,天下士人都争相想拜望您的风采;如果我在这个时候进言,也就无法把自己同众人区别开来。等到您遭受谗毁、孙硕肤向东而去时,天下人都争相惋惜您,而我的惋惜尤其深。又因为我的官职不在言路,心中耿耿,想说出来又咽了回去。有所嫌疑便不说,有所畏惧便不说,这点感念恩德的私情,终究无法向您表达。即使您盛大的德行、高雅的气度从不把功劳归于自己,我这不丰厚的言辞也不能对您有万分之一的补益;然而我始终想说上一番话,也是想让您知道,我鏊沉默了二十年,并不是像木石那样毫无知觉。如今您悠游于山林泉石之间,像裴晋公在绿野堂、司马公在独乐园一样;您虽无意于天下,天下人的心意却始终不能释怀。况且您近来身体安康、福禄齐集,这既是天下人的喜事,也是我私下用来向自己道贺的事。因此冒昧进献以上这些话,希望您谅解察纳。给韩尚书 我禀性愚钝,和世俗少有相合;在朝廷任职三十多年,从不随意结交别人,别人也没有谁肯同我交往。号称彼此知心的,只有三四个人罢了。等到我任职铨曹,才有幸与您共事;彼此推重身份、推诚相待,毫无猜疑,互相磨砺浸润,恳切勤勉,情义相契、彼此信任,超过同胞兄弟。闲居时想来,实在没想到晚年竟有这样深的幸运,能够同君子交朋友,并以此为庆幸。我们曾有坚固如断金的交情,本想依靠它终老,哪里料到一朝发生变故,竟至于彼此离散?唉,事情突然变化,众人都惊愕失色;世上的君子各自只求保全自己,没有谁肯互相援助,甚至有人把过错推给别人来为自己辩解。我实在没有什么才德,愤怒无法自制,忘却自身安危直上前去,但力量微薄、谋略浅陋,不能稍有补益,心中暗自惭愧。因为事情开始时,我们志向相同,都愿意以身许国,那么祸患到来时,按义理本不应独独不同;但当权者不考察事情的始末,竟使荣辱骤然不同,这就是我之所以耿耿于怀、不能舍弃此事的原因。虽然您的心从未指望过我,我的心却始终不能不对您感到惭愧。这份心意,您知道,我也知道,不敢拿来告诉别人。如今幸好权奸被摧伏,公道得以昭明,而海内的老成之士几乎已经凋零殆尽,只有您如长庚、晓月一般,独自位居诸公之上。和乐平易的君子,实在是神明所扶持的;说上天没有意志,也是不可以的。您的完美名声和高尚节操,既已经昭彰于天下,而且还将光耀无穷;同那些人的所得相比,究竟谁得到的更多呢?那么您端坐独居时,或许也不能不想到我吧。这份心意,我知道,您也知道,我只是特意把它告诉您罢了。如今您在山林之下修养高尚品德,我也在山中抱守拙朴;想要远行千里驱车来见您,却因门禁等阻碍不能成行,心中的郁闷哪里有穷尽呢?您的儿子在嘉兴一带任官,我得以同他相接,承蒙他告知您的起居,深感欣慰。我衰老多病,不能亲自询问您的起居,却两次收到您的亲笔信来慰问,您对我的推许奖掖又过分了,实在承受不起。南北相隔遥远,没有机会相见交谈,只有辛劳地引颈遥望;恭敬地希望您保重自己,以满足我深切的思念。不再多说。答谢阁老的信 初春时您特意屈尊赐下亲笔书信,又带来当地的土产;我因拖延至今,没能裁笺致谢,惭愧,惭愧。吴越彼此相望非常近,却没有缘分相聚;欧阳修、赵概那样的高尚风范,确实不是容易企及的吧?近来听说飓风突然刮起,海滨的人多遭受灾害;您居处靠近海边,即使是盛德君子,有神明护佑,难道也不能使我稍稍为您的侍从担忧警惕吗?没有办法赶去探望,思念之情没有止息;一有使者来,便奉上此信,请您无论动静都千万保重。不再多说。给林都宪待用的信 从前在京师,略微见过您的面容。不久听说您上疏抗争,说出了别人不敢说的话。天子的震怒不可预测,朝廷内外都为您担忧;您却安然入狱,不受挫、不屈服。这样的奇异节操,不仅常人难以继承,我还以为您也不可能再有第二次这样的经历了。逆瑾伏法诛死后,我又得到您的奏疏,严正的言论和神色,和从前没有改变。读来令人内心震动、眼目惊骇,不觉低头叹息。所谓男子汉一定要成为天下奇人,并不是自己追求奇异,而是在人们看来,才显得奇异。自愧软弱无能,不敢求得您的知遇,而且认为您也没有途径了解我。哪里想到古灵竟把荐举的稿文写入其中,使我的名字玷污其中;我又害怕又惭愧,不知事情从何而来。我恭敬地想,我对于您,从来没有一天的交往情谊,但心中始终仰慕您。在铨曹、内阁任职时,我何尝有一天防备过您,却总被谗邪之人的言论阻挠。这件事我也不敢让您知道,因为知道您从来没有因此对我有所期待。祁奚和叔向,可以说是两方面都得到了;您的心意,或许也是这样吧?我如今在乡园中等待终老,您也将厌倦仕途而归了。这份心意□恫恐,终究无法自行向您表达。近来读《西征录》,既赞叹您的节操,也赞叹您的文辞。这正是尹师鲁所希望共同做到的,也是皇甫规以未能参与为耻的事情。因此冒昧把这些话写给您;又把旧日唱和的高雅诗作二首附上,请您因而读一读,也足以知道我的志向所在。不再多说。给陆冢宰的信 收到邸报,知道您已经正式就任冢宰,非常盛大,非常盛大。铨曹是自古以来所重视的职位,入我朝以后尤其受到重视,而由南方士人担任此职的人很少。像我们苏州,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而今开始见到您担任,可不说是盛事吗?然而这个职位,居之困难,称职更困难。凭三原公那样的贤能,众人仍不认为他做得好,大概只是因为对他的期望过于厚重罢了。如今的时势,又不同于三原公任职时,廉耻之道丧失,贪污浑浊肆意横行。您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吗?也是居上位的人启发、纵容出来的。处在这个职位的人,难道可以没有斡旋挽救的办法吗?抑制奔走钻营,罢黜贪婪残暴,崇尚名节,奖赏淡泊退让,任用官员长久不更替,这些就是办法。不要说时势困难,不能这样做而不去做;那还由谁来做呢?然而还有一点:自古北方人得志,常常排斥南方人;南方人得志,也逐渐仿效这种做法。几年来,终于形成了南北之党。希望您不要像前辈那样,应当认为天下的事情要用天下人的心来处理。我有什么私心呢?您一定不会这样,我只是随便谈及罢了。我自从隐居林下,对于当权者从来不敢主动写信;但对于相知的旧友,却有不能完全如此的地方。何况您屡次问及我,我这点浅陋的意见,也不能默默不说。

复邵尚书书伏承不遗猥示髙制,意若欲使某为之评者?愚于诸经读之未熟,歴代史尤多遗防,恒自病其记识之弗强也,则于髙议又安能窥其涯涘之浅深?三复之余,但知畏之而已,敬之而已。顷焉山居,无所用心,偶书所见,亦欲録一通就正,未敢出而亦不能终隠,惟订其讹,耘其秽,是所望于知已也。吴中赋税书与巡抚李司空古者什一而税,使民嵗不过三日,故天下和平而颂声作。后世未能遽行也,然亦当稍仿其意,使法较然画一而可守。今天下财赋多出吴中,吴中税法未有如今日之弊者也,请备言之。吴中有官田,有民田。官田之税,一亩有五斗、六斗至七斗者,其外又有加耗,主者不免多收,葢几于一石矣。民田五升以上,似不为重,而加耗愈多,又有多收之弊也。田之肥瘠不甚相逺,而一丘之内,咫尺之间,或为官,或为民,轻重悬絶。细民转卖,官田价轻,民田价重,贫者利价之重,伪以官为民;富者利粮之轻,甘受其伪而不疑。久之,民田多归于豪右,官田多留于贫穷。贫者不能供,则散之四方以逃其税;税无所出,则摊之里甲。故贫穷多流,里甲坐困,去住相牵,同入于困。又有奸民以熟作荒嵗以为例,谓之积荒、板荒、马役、义冢之类,悉摊之于众,此加耗之所以日重者也。又官民之田,旧不过十余则,近则乃至千余自,巧厯者不能筭,惟奸民积年出没其中,轻重髙下在其手。或以其税寄之官宦,谓之诡寄;或分散于各戸,谓之飞寄。有司拱手听其所为而不去,非不欲去,不能去也。其弊起于则数之细碎故也。田之税既重,又加以重役。今之所谓均徭者,大率以田为定,田多为上戸,上戸则重,田少则轻,无田又轻,亦不计其资力之如何也。故民惟务逐末而不务力田,避重役也。所谓重役者,大约有三:曰解戸、解军湏顔料纳之内府者也;曰斗库供应徃来使客及有司之营办者也;曰粮长督一区之税输之官者也。顔料之入内府亦不为多,而出纳之际,百方艰阻,以百作十,以十作一,折阅之数不免出倍称之息。称贷于京以归,则卖产以偿,此民之重困者一也。使客往来,厨传不絶,其久留地方者,日有薪炭▯菜膏油之供,加以餽送之资,游宴之费,防不取给此。民之重困者二也。自前代无所谓粮长者,我太祖患有司之刻民也,使推殷实有行义之家以民管民,最为良法。昔之为是役者,未见其患。顷者朝廷之征求既多,有司之侵牟滋甚。旧惟督粮而已,近又使之运于京。粮长不能自行,奸民代之行,多有侵牟。京仓艰阻,亦且百方,又不免称贷以归。不特此也,贪官又从而侵牟之。公务有急则取之,私家有需则取之,往来应借则取之。而又有常例之输,公堂之刻,火耗之刻,官之百需,多取于长,长又安能不多取于民?及逋租积负,官吏督责如火,则拆屋伐木,鬻田鬻子女,竟不免死于搒掠之下。此民之重困者三也。三役之重,皆起于田。一家当之则一家破,百家当之则百家破。故贫者皆弃其田以转徙,而富者尽卖其田以避役。近年吴下田贱而无所售,荒而无人耕,职此之故也。夫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有家则有调。今田既出重租,又并庸调而归之,此民之所以轻弃其田者也。古之为政者,驱末作归之田;今之为政,驱农民而归之末作。使民尽归末作,则国之赋税将安出哉?时值年丰,小民犹且不给,一遇水旱,则流离被道,饿殍塞川,甚可悯也。惟朝廷轸念民穷,亦尝蠲免荒数,冀以寛之,而有司不奉德音,或因之为利,故有卖荒送荒之说。以是荒数多归于豪右,而小民不获沾惠,于乎民之患极矣!有仁心者忍坐视而不思所以拯之?而拯之实难。鏊日夜思维,莫知所以为计。孟子有言:“盍亦反其本矣!”意者今日之弊,亦当先端其本乎?使官田无大半之税,内府无出纳之艰,有司无侵刻之扰,则诸弊可一扫去,而民有息肩之所。然官田之税,国有定法,未敢轻议。昔宣宗皇帝亦尝勅减其数,因是再损削细碎之数,并为一二则,或四五则,或如旧例十一则,其亦可乎?出纳之艰,则在明主加之意,时察之。而重为之禁,贪官之弊,则巡抚之责;而乃使之晏然在位,或幸而见黜,又晏然捆载而归,曽不究其赃,如此后何所惩而不为乎?于乎!三者之弊,及今治之,犹可;不然,民日以困,田日以芜,国家之财赋日以益缺,数十载之后,吾未知其所税驾也。与李司空论均徭赋

译答邵尚书的信 承蒙您不嫌弃我卑微,特意把高作给我看,您的意思似乎是想让我为它评论吧?我对诸经读得还不熟,对历代史书尤其遗漏很多,常常自己忧虑记忆不强;那么对于您的高论,又怎么能看出它的深浅边际呢?反复读了三遍之后,只知道敬畏它罢了,敬重它罢了。近来住在山中,无所用心,偶然写下自己的见闻,也想抄录一份请您指正;不敢拿出来,却也不能始终隐藏,只希望您订正其中的错误,删去其中的污秽,这就是我对知己的期望。与巡抚李司空谈吴中的赋税 古代税率是十分之一,使百姓每年服役不超过三天,所以天下和平,歌颂之声兴起。后世不能立即实行古制,但也应当稍微仿照它的本意,使法令明确统一而可以遵守。如今天下的财赋大多出自吴中,而吴中的税法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弊病严重,请让我详细说明。吴中有官田,有民田。官田的税,一亩有五斗、六斗到七斗的,此外又有加耗,主管者免不了多收,大概接近一石了。民田税五升以上,似乎不算重,但加耗更多,也有多收的弊病。田地肥瘠相差不大,可是在同一丘田内、相距咫尺之间,有的列为官田,有的列为民田,税负轻重悬殊。小民转卖田地时,官田价格低,民田价格高;贫困者贪图民田价格高,便把官田伪称为民田;富有者贪图官田税粮轻,甘愿接受这种伪造而不怀疑。时间一久,民田大多归于豪强,官田大多留在贫苦人手中。贫苦人不能供纳赋税,就四处逃散以躲避税负;税收无处征取,就摊派给里甲。因此贫民多流亡,里甲也陷于困境,留下的和离开的互相牵累,一同陷入困穷。又有奸民把熟田伪造为荒田,把某一年作为成例,称为积荒、板荒、马役、义冢之类,全都把税负摊给众人;加耗之所以日益加重,就是这个缘故。此外,官田和民田过去不过十多个税则,近来竟多到一千多个税则,精于计算的人也无法算清,只有奸民多年在其中钻营出没,税负的轻重高低全掌握在他们手里。有的把税粮寄托在官宦名下,称为诡寄;有的分散寄托在各户名下,称为飞寄。有司拱手听任他们所为而不加清除,并不是不想清除,而是不能清除。这些弊病是由税则数目过于琐碎造成的。田税既重,又加上繁重的差役。如今所谓均徭,大多以田地作为定额依据:田多的是上户,上户负担重;田少的负担轻;没有田的负担也轻,却同样不计其财力究竟如何。因此百姓只致力于经营末业,而不愿努力耕田,都是为了逃避重役。所谓重役,大约有三种:一是解户,即负责把解送的军需物料缴纳到内府的人;二是斗库,即供应往来使客以及有司办理事务的人;三是粮长,即督促一地的税粮并把它运送给官府的人。物料送入内府的数量并不算多,但在交纳收取时困难重重,常常把百当作十,把十当作一,折耗的数目不免要付出成倍的利息。到京城借贷后带回,便只好卖掉产业偿还,这是百姓遭受严重困窘的第一件事。使客往来不断,供应饮食车马不绝;那些长久留在地方的,每天还要供应柴炭、蔬菜、膏油等物,加上馈送的费用和游宴的花费,哪能不从这里取用呢?这是百姓遭受严重困窘的第二件事。前代本来没有所谓粮长,我太祖担心有司苛刻残害百姓,便推举富实而有德行的人家,以百姓管理百姓,这是最好的法令。从前承担这种差役的人,没有见到它的祸患。近来朝廷征求的事项已经很多,有司的侵吞盘剥更加严重。过去粮长只负责督运粮食,近来又让他们把粮食运到京城。粮长不能亲自运输,奸民便代替他们运输,往往从中侵吞盘剥;京仓道路艰难,也有百般困阻,又免不了借贷带回。不仅如此,贪官又趁机侵吞盘剥:公务有急需就取,私家有需求就取,往来应酬借用也取。又有常例的缴纳、公堂的剥削、火耗的剥削,官府百般需要都从粮长那里取,粮长又怎么能不多向百姓征取呢?等到拖欠租税、积累负债,官吏催逼责罚如同烈火,百姓便拆屋伐木,卖田,甚至卖掉子女,最终仍免不了死在鞭打拷掠之下。这是百姓遭受严重困窘的第三件事。三种差役的沉重,都起因于田地。一家承担,便一家破产;百家承担,便百家破产。因此贫苦人都抛弃田地而迁徙,富人也把田地卖光以逃避差役。近年吴地田价低贱而无人购买,田地荒芜而无人耕种,正是这个缘故。有田就有租,有身就有庸,有家就有调。如今田地既要缴纳重租,又把庸、调一并归并到田税之中,这就是百姓轻易抛弃田地的原因。古代治理政事的人,把百姓从末业驱赶回田地;如今治理政事的人,却把农民从田地驱赶到末业。假使百姓全都归向末业,那么国家的赋税将从哪里出呢?正值丰年,小民尚且不能满足生活;一遇水灾旱灾,便流离失所,路上遍是饿死的人,实在令人怜悯。只是朝廷怜悯百姓困穷,也曾减免荒田之数,希望以此宽缓他们;但有司不奉行皇帝的恩德诏令,有时还借机谋利,所以有卖荒、送荒的说法。因而荒田之数大多归到豪强手中,小民却得不到恩惠。唉,百姓的祸患已经到了极点!有仁爱之心的人,怎么忍心坐视而不思考拯救他们的办法呢?但要拯救他们,实际上很困难。我鏊日夜思考,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孟子说过:“为什么不也回到根本上来呢?”或许今天的弊病,也应当先端正它的根本吧?假使官田不收大半的税,内府没有交纳收取的困难,有司没有侵吞剥削的骚扰,那么各种弊病就可以一扫而空,百姓也有歇息肩负的地方。然而官田的税额,国家有固定法令,不敢轻易议论。过去宣宗皇帝也曾下令减少税额,因而再次削减那些琐碎的税则,合并为一两种,或四五种,或者仍像旧例的十一种,这样是否也可以呢?交纳收取的困难,在于明主应当加以留意,时时察看;还应对此严加禁止。贪官造成的弊病,则是巡抚的责任;可是却让他们安然在位,有的即使侥幸被罢黜,也安然捆载财物回去,竟不追究他们的赃物。这样一来,今后还有什么可以惩罚他们,使他们不再这样做呢?唉!这三方面的弊病,如今着手治理还来得及;否则,百姓一天比一天困苦,田地一天比一天荒芜,国家的财赋一天比一天缺乏,几十年以后,我不知道国家将到什么地步。与李司空谈均徭赋税

鏊居乡数年,见民间甚苦均徭,富者或至毁家,贫者多至卖田鬻产,伐树继以逃亾,前此未有也。访其故,起于吴县尹郑轼。轼良吏也,轻变旧法,贻祸至今。盖旧法计里不计戸,姑以长吴二县论之,二县共一千二百五十二里,嵗额共一千一百五十五役。里分役数,大略相当,即有参差,自可随宜消息。每里共当一役,虽有重费,十戸共之,不为甚苦。人戸贫富,里长素谙,畧为重轻,人亦能堪。自轼为县,谓里长不能无弊也,悉召人戸至县,人人面审,家家着役。役少人多,则储为公用,谓之余剰均徭。轼之为此,亦甚均也。继其职者不能如轼,多因之为利。人人面审,恣意酷派,一戸有至百余两者,严刑痛棰,敢有不承。其余细役似不为重,而交纳之际,百方艰阻,多至一倍、二倍、三五倍者有之。民吞声而不敢言,所谓余剰者,竟不知何在。故民间争言旧法之便,旧法似疎而民恱,均其利于下也。今法似密而民怨,专其利于上也。以愚计之,役之大者,莫若解戸、斗库之类,宜别为一项,推上户有名众所知者当之,而下下戸特为优免。其余一甲止当一役,按里可定,不必人人面审,骚动一县。盖面审之际,不免询人,人恐重役,多方行贿。询之粮塘,则贿粮塘;询之里老,则贿里老,无所不询,则无所不贿。故有以富为贫,以贫为富,有司又从而髙下其手,名曰均徭,实不均之大者也。曷若旧法不询而自均乎?或言旧法善矣,官府之用不足,如之何?曰此自为役法耳,非为财用设也。赋之与役不相渉入,如有公用、赃罚之类,尚多有之。必不得已,与其预储均徭,不若别为科派,科派多及富右,不及贫下也。执事体国爱民之心至矣,近效一得之愚,亦不自知其可用与否,而公以为必可行,复询逺谋足利永世者,于此见公之心何如也?民间利害未能悉举,而徭役实其大者,愿公不惑羣议,断而行之。符下州县,照里定役,一年足一年之用,更不许佥余剰。若有余剰,即同赃论。如此数十年之害,一旦除去,吴下人人欢呼相庆。不特此也,田无重役,民皆务本,不至轻弃其田而逃亾,是本末均利矣。然须刋定大搒,昭示逺近,永为定例。不然,公去吴之后,贪官汚吏,又将如前之为,吴人之弊,吾未知所税驾也。近考苏州志,文襄役法,一里出银一两,其轻如此。其后知府汪虎变为前例,当时尚以为重,不知今日流弊至于此极也。今役额颇増,若仿文襄之法,虽一里十两,亦甚轻且均也。执事以为何如?复巡抚李司空九重遣使存问丘园,今昔人臣之所罕遇,而执事余光之所及也。媿荷,媿荷!治水功完,又闻有均田之举,此吴下无穷之利也。百余年来,谁敢议及此者?仰羡不已。然流俗易揺,大家势族,尤多不便,故多纷纷之议。亦愿俯顺羣情,上下安之。此盘庚斆于民,由乃在位之意也。如仆之愚,亦望少为増损,官民不相渉入。既已得之,尤愿民田仍为二则,官田为三则、四则,轻者増之不至太多,则不怨;重者得少减分数,亦喜出望外矣。如是定为五六则,削去竒零细碎之数,易于查考,吏胥无縁为奸。若山荡嵗入,望仍其旧为宜,稍増则民难堪矣。古者弛山泽之利,施以与民,况增其税乎?如数不足,请查积荒、板荒、坍湖之数补之。盖三者类多欺隠,摊其税于众,其损众利己,亦已久矣。此最不可容者也。狂瞽之见,不敢不尽,亦忠于执事之职分也。旌斾何时入城?与众议之。又仆久伏林下,衰病豗隤,功名之念灰冷。阁下不以其愚不肖,乃以其名上尘九重,闻之惴恐累日,自媿虚薄,中亦何有,而屡玷古灵之疏?诗有之:「老去思丹多防事,少年之武不如人。」仆诚似之,终不堪当世用矣,不敢谢,亦不敢防也。近不自揆,辄陈吴中利害,顾未知阁下察否也?及赐教督,不以其言为迂,且将行之,为善后经久之计,尤见不自满假,察纳迩言,且复下询永世逺谋。仆居山林,备见民间疾苦,欲陈之而无路,幸值阁下有可行之位,有能行之才,何惜不少竭涓埃以禆海岳?惟公其为民建无穷之基,亦且有无穷之问,文襄不得专美于前矣。

复邵二泉书伏覩清朝更化,特起老成,此正君子彚进之时也。素守虽不可夺,而诏防不可屡违。鏊窃为公思之:南畿去家不逺,而太夫人闻己勿药。兹奉以之官,则髙义不失,而官事亦不废,似两得之。方欲以此意奉问,示疏稿读之,词情恳至,乃不知所以为心。虽然,此奏未上,望更思而处之。已上,恐亦未得俞防,亦当勉副九重侧席之意。是孝之大者也。病暑匆匆,作报言不尽意。

译我居乡数年,看见民间深受均徭之苦,富人有的甚至到了倾家荡产的地步,贫人多至卖田卖产,砍树接济,随后又逃亡,这是从前没有过的。询问其中的缘故,起因在吴县县令郑轼。郑轼是好官,只是轻率地改变旧法,祸害延续至今。旧法是计算里而不计算户,姑且以长洲、吴县二县来说,两县共有一千二百五十二里,每年额定共一千一百五十五役。各里分担的差役数,大致相等;即使略有参差,也自然可以根据情况增减调节。每里共同承担一役,即使费用较重,由十户共同承担,也不算太苦。各户贫富,里长一向熟悉,略微区别轻重,百姓也能够承受。自从郑轼任县令,认为里长不可能没有弊端,就把所有人户召到县里,逐户当面审查,家家都摊派差役。差役少而人多,就储存起来作为公用,称为余剩均徭。郑轼这样做,也确实很公平。他的继任者不能像郑轼那样,多半借此谋利。逐户当面审查时,任意严酷摊派,一户有的要负担一百多两;又施加严刑重打,谁敢不承受?其余细小的差役似乎不算重,但在交纳时困难重重,多到一倍、二倍、三倍五倍的都有。百姓忍气吞声而不敢说,所谓余剩均徭,最终竟不知道去了哪里。因此民间争相说旧法便利:旧法看似疏略而百姓喜悦,是因为把利益均分给了下面;如今的法令看似严密而百姓怨恨,是因为把利益专归于上面。依我的考虑,较大的差役,莫过于解户、斗库之类,应当另列一项,推举有名望、众人熟知的上户承担,而对最下等的户特别予以优免。其余差役每一甲只承担一役,按里确定即可,不必逐户当面审查,扰动一县。因为当面审查时,免不了要询问他人;百姓害怕承担重役,便想尽办法行贿。向粮长询问,就贿赂粮长;向里老询问,就贿赂里老;无处不询问,也就无处不行贿。因此有把富人说成穷人、把穷人说成富人的,官吏又从中上下其手,名义上叫均徭,实际上是不均中最严重的。哪里如旧法这样不必询问,却自然能够均平呢?有人说旧法很好,但官府用度不足,怎么办?我说,这只是为了制定差役之法,并不是为了筹措财用。赋税和差役彼此不相干;像公用、赃罚之类的收入,仍然很多。万不得已,与其预先储备均徭费用,不如另行摊派;另行摊派多涉及富有的右族,不涉及贫苦下户。您的体国爱民之心太深厚了;我近来根据实际效果提出这一点浅陋意见,也不知道是否可用,而您却认为一定可以实行,又询问能够利及永世的长远谋划;由此可见您的心意是怎样的了。民间利弊不能全部列举,但徭役确实是其中最大的,希望您不要被众人的议论迷惑,果断作出决定并实行。把公文下达州县,按照里来确定差役,一年的差役足以供一年的用度,不许再征收余剩均徭。若有余剩,就按贪赃论罪。这样,几十年的祸害一旦除去,吴地人人都会欢呼庆贺。不仅如此,田地没有沉重的差役,百姓都会致力于农业,不至于轻易抛弃田地而逃亡,这就是农业和末业都得到利益。可是必须刊定大榜,向远近明白昭示,永远作为固定条例。否则,您离开吴地以后,贪官污吏又将像从前那样做,吴地百姓的弊病,我不知道将到什么地步。近来考察《苏州志》,文襄公的役法是一里出银一两,轻得如此。后来知府汪虎改变为前例,当时人们还认为它很重,却不知道今天的流弊竟到了这样的极端。如今役额颇有增加,如果仿照文襄公的办法,即使一里出银十两,也很轻而且很公平。您认为怎么样?答巡抚李司空 皇帝派使者到山林问候,古今臣子很少遇到这样的事,这是您恩德余光所及。惭愧,感荷,惭愧,感荷!听说治水功成,又有均分田税的举措,这是吴地无穷的利益。一百多年来,谁敢议论并做到这件事呢?我仰慕羡叹不已。然而流俗容易动摇,豪大家族和势力宗族尤其多有不便,因此纷纷议论。也希望您俯顺众情,使上下都安定接受。这正如盘庚向民众开导,也是出于您这位在位者的意思。像我这样愚昧的人,也希望稍作增减,使官田、民田的税制不要混杂。既然已经取得成效,更希望民田仍分为二则,官田分为三则、四则;轻的税则增加不要太多,百姓就不会怨恨;重的税则稍微减去一些数额,百姓也会喜出望外。像这样定为五六个税则,削去奇零琐碎的数字,便容易查考,吏胥也没有机会作奸。至于山荡每年的收入,希望仍按旧额为宜;稍有增加,百姓就难以承受。古代还放宽山林川泽的利益,施行与民共享,何况还要增加它的税呢?如果数额不足,请查核积荒、板荒、坍湖的数目来补足。因为这三类大多是欺瞒隐匿,反把税摊给众人,损害公众而使自己获利,也已经很久了。这是最不能容忍的事。我的狂妄浅陋之见,不敢不全部说出,也算是尽忠于您职责的一片心意。您的旌旗什么时候进城?好和大家一起商议。又 我久居林下,衰老多病,功名之心已经冷却。阁下不因为我愚昧无能,竟把我的姓名上报到九重天子那里;我听说后惶恐了好几天,自惭才德空虚浅薄,内里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竟屡次玷污古灵的奏疏?《诗经》说:“年老了还想着丹药,多半是怕死;年轻时的勇武,也不如别人。”我实在像这样,终究不堪当世任用,不敢致谢,也不敢推辞。近来不自量力,冒昧陈述吴中的利弊,只是不知道阁下是否察看了。等到承蒙您赐信指示督促,您不认为我的话迂阔,反而将要实行它,作为善后和长久之计;更可见您不自满自足,能够听取近处的意见,还再次询问有利于后世的长远谋略。我居住山林,充分看见民间疾苦,想要陈述却没有门路;幸好阁下处在有条件实行的职位上,又有能够实行的才干,何妨稍稍竭尽涓滴之力,以补益海岳般的大业呢?希望您为百姓建立无穷的根基,也将获得无穷的声名,文襄公不能独自专美于前了。答邵二泉的信 恭敬地看到清朝正在改革,特意起用老成之士,这正是君子汇聚进用的时候。平素的操守虽然不可改变,但诏书的命令也不可屡屡违背。我私下替您考虑:南畿离家不远,而且太夫人听说已经不用服药。如今奉诏前往任职,那么既不失高尚的义行,公务也不至于废弛,似乎可以两全其美。正想把这个意思写信询问您,读到您寄来的奏疏稿,文辞和感情都恳切真挚,竟不知道您心中究竟如何打算。不过,这份奏疏还没有上呈,希望您再思量而处置。即使上呈,恐怕也未必得到皇帝的允准;也应当努力符合九重天子求贤若渴的心意。这是孝行中大的方面。因暑病匆忙作答,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

与王都宪懋中书某久伏草野,无复当世之才,亦无复当世之志。往年得邸报,乃若以不肖之名玷古灵之稿,非鏊之所宜蒙也。而执事之意则厚矣,读之茫然,不知何以得察于左右。久之,颇忆于同年故谕德景元座上,若有半面之识,而亦不甚了了,滋自愧也。抑又喜焉,喜其不涉于朋比之私耳。虽祁大夫之举,不期叔向之知,而区区之私,每深向往,顾修敬无阶焉耳。迩逆藩造乱,又闻仗帅义旅以济王师,克成肤功,还任台端,亦无咫尺之牍达于左右,是果防之耶?其亦叔向不见祁大夫之意乎?使过吴中,复承存问,乃知髙义终不遐遗,于是缺焉不一报,则几于防之矣。故自疏所以如此,冀执事之察之也。方今圣明更化,羣贤戮力,共致太平,执事际可为之时,其益殚忠赤,佐成一代之盛,是亦仆之所以为报也。若仆之疎拙,自甘老于林下矣。

复邵二泉书虚薄谬承误恩,特遣使臣存问于家,切深慙惧,若无以容。又辱不逺腆仪,惠及是重,其慙也重,其过也得。与见素唱和髙篇,读之但觉兴寄髙妙,殆难措手。少间当勉课以呈,但恐郢人白雪,难为和耳。

与某书某卧病丘园,甘与草木同朽腐。忽逢圣世,特遣行人下贲,且感且媿,具疏谢恩。复蒙防一子为近侍,此实旷荡之恩,人臣之所罕遇也。自非密勿之臣推恩,何以至此?感德无量。但自念立朝三十余年,曾无丝髪之补,叨忝恩数过多,恐于公议不允,故敢具疏辞免。伏惟照察下悃,至幸。

复邵二泉书仆今春归自京口,即还故山,久不及问讯,而承孝履如宜,甚慰,甚慰。华生来辱手诲,且以墓文见属,此意甚厚,而不敢承。何也?先夫人之德与节,前既为之碑,复缀以芜陋之辞,不能增益盛德之光,而徒起人之厌。虽来谕谆切,有王仲舒故事,然昌黎海也,变化百出,读者不觉其复。如袜线之才,止此矣。虽勉竭驽钝,无以复进,敢固辞之。而华生不谅,则又语之曰:「仆非介然为髙者,山泽之人,猝然有求,亦尝为之。况世之名公,欲昭前人之德,不以属之燕许之笔,而以属不腆,岂可固辞?」但如前所陈,是以闻命而不敢也。华生终不见谅,则亦无如之何矣。黾俛从之,而犹望于察。若厚币,则终不敢闻命也,亦望重察之。

与林见素书比趋召过呉事,严程峻驻节近郊,必徯一见,服此髙情,何能已?已往在京师,略见顔色,自后乖隔三十余年,南北相望,钦想风节,棱棱巉耸,迨兹披接,容貌词气,充然粹然,所谓不言而饮人以和者邪?非特风节之髙而已,神交千里之外,心醉一日之间,所得多矣。自古欲治之主不世出,老臣许国,固无事区区之赞也,惟倍万为国自爱,以副海内之心,不宣。

震泽集巻三十六

译给王都宪懋中的信 我久居草野,已经没有当世的才干,也没有当世的志向。往年得到邸报,才知道您竟把我的无能之名写入古灵的荐举稿中,这不是我应当承受的;而您的情意却很深厚。我读后茫然,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被您了解。过了很久,才想起在同年旧友谕德景元的席上,似乎与您有过一面之识,但也记得不太清楚,更加惭愧。可是又为此高兴,高兴的是这并不涉及朋党私情。即使像祁大夫荐举叔向那样,并不期待叔向知道;而我这点私情,一向深深仰慕您,只是没有途径修敬罢了。近来逆藩制造叛乱,又听说您率领义旅来援助王师,建立了显著功勋,回来后任职台端;却没有一封咫尺之书送到您那里,这难道果真是遗忘我了吗?还是像叔向没有见到祁大夫那样的意思呢?您经过吴中时,又承蒙您问候我,我才知道您的高尚情义最终没有把我遗忘;在这种情况下,我若缺少一封答信,几乎就像忘记您了。因此特意说明自己疏懒的原因,希望您能察知。如今圣明的朝廷正在改革,群贤竭力,共同促成太平;您正处在大有可为的时代,更应竭尽忠诚,辅佐成就一代盛世,这也是我用来报答您的方式。至于我疏懒拙劣,甘愿终老于林下罢了。答邵二泉的信 我才德空虚浅薄,却错误地承受了不应有的恩宠,您特意派使臣到我家问候,我惭愧恐惧得无地自容。又承蒙您不远路途送来微薄的礼物,恩惠如此厚重,我的惭愧也更重,过失却因此得到宽宥。您与见素唱和的高雅诗篇,读来只觉得兴致寄托高妙,几乎难以下笔。过些时候我当努力作诗呈上,只怕您如郢人所唱的《白雪》那样高雅,难以应和。给某人的信 我卧病在山林田园,甘愿同草木一起腐朽。忽然遇到圣明的时代,朝廷特意派使者来我家加以恩宠;我又感动又惭愧,已经上疏谢恩。又承蒙恩准让我的一个儿子担任近侍,这实在是宽广浩荡的恩典,是臣下很少遇到的。如果不是近臣推恩,怎么会达到这种地步?感念恩德无量。但我想到自己在朝廷任职三十多年,丝毫没有补益,却无功受禄,承受的恩数过多,恐怕不合于公议,所以冒昧上疏辞免。恭请您明察我的下情,这是我最大的幸事。答邵二泉的信 我今年春天从京口回来,立即返回故山,久未能问候;承蒙您孝服期间一切如常,十分欣慰,十分欣慰。华生来访,承蒙您赐下亲笔教示,又把墓志铭的事托付给我,情意十分深厚,但我不敢接受。为什么呢?先夫人的德行和节操,先前已经为她立了碑,再加上我鄙陋的文辞,不能增益盛德的光辉,反而徒然引起读者的厌烦。虽然您的来信恳切,并举有王仲舒的旧例;然而昌黎的文章如海,变化多端,读者不觉得重复。像我这样才力如袜线一般的人,才能仅止于此。即使勉强竭尽驽钝之力,也无法再有进益,所以恭敬而坚决地推辞。华生不谅解,又对他说:“我并不是故意矜持自高的人,山泽中的人,突然有人请求,也曾替他写作。何况世上的名公想昭明前人的德行,不把这件事托付给燕许那样的文章大家,却托付给我这样不成材的人,难道可以固执推辞吗?”但正如前面所说,所以听到命令仍不敢接受。华生最终不能谅解,那也没有办法了。我勉强答应下来,却仍希望您明察。如果要送厚重的礼物,我终究不敢接受,也希望您再加以体察。给林见素的信 近来我奉召经过吴地,您严格安排行程,郑重地在近郊驻节,必定是为了等候见我;面对您这样的高情厚意,我怎么能停止感动呢?过去在京师,曾略微见过您的面容;此后彼此隔绝三十多年,南北相望,我敬佩仰慕您的风节,刚劲峻拔,如棱角突出的高山。直到这次得以接见,您的容貌、言辞和气度,充实而纯粹,难道就是所谓不必说话也能使人受到感染、获得和气吗?不仅是风节高尚而已,在千里之外与您神交,却在一日之间心醉于您的风采,我所得的实在很多。自古以来,想要治理好国家的君主并非世世代代都有;老臣以身许国,本来无需我这样小心称赞。只希望您千万倍地为了国家保重自己,以符合海内众人的心愿。不再多说。《震泽集》卷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