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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香溪集五

香溪集卷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1–87 段

书曹防传后为周昌对吕后辞设淮隂先生说李孝逸辞谢安矫情镇物辨苻坚以百鬭锐师扫国入冦,长蛇防貐,腾突噬食,经亘数千里。自谓投鞭大江,可使咽流;视取东晋,如疾风之扫堕箨。盖将指期尅也。晋之君臣宜当闻声褫骇,失色夺气。周谋厯筭,以为夙夜之忧。而谢安于时方且燕偃笑谈,傲然自若,游逸山墅,对客剧碁。入援之师却去不用,坐示闲暇,使议者怀左衽之虞。然而终能败坚,此何故哉?抑尝闻之:知彼知己,百战百胜。又曰:师克在和。自昔同役而不同心,败者众矣。然则安之取胜,其知彼乎?其以苻氏之众不和而必败乎?方坚之谋南侵也,盈庭羣议,皆知晋未可图。故谋之权翼,权翼谏之;谋之石越,石越又谏之。苻融其弟也,则又谏之。苻宏、苻诜皆其子也,则又谏之。原绍、石勒所亲信也,则又谏之。苻氏君臣异议如此,而欲劳师伐逺,不败何待?借令晋以市儿田丁数十百辈,折棰制挺,捓揄当其前,坚亦北矣。况伊琰、▯石皆一时竒材,所将亦精卒且八万,指授得宜,安固审知坚之必败也?则以胜筭自逸,燕偃谈笑,未战而却援师不用,既战而得防书不喜,未为矫情,谓不觉屐齿之折,其野人语哉。孟母三徙辨刘向《传列女载:“孟母舍近墓,轲戏为墓间事。孟母曰:‘此非所以处吾子,去。’舍市旁,轲又为贾鬻,母又曰:‘此非所以处吾子,去。’舍学官之侧,轲乃戏设俎豆,进退揖让。后世因曰‘孟母三徙’。予疑之。夫生而神灵,圣人也,弱不好弄,贤者也。轲禀亚圣之姿,抱命世之才,固宜髫年岐嶷,与常儿不类。宁有戏为墟冡防肆事耶?使孟母不徙舍,轲岂遂为庸人耶?且闻母之姙轲,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胎教之也。安有知胎教之,而不知择于初者?理必不然。子思尝曰:‘孟孺子言称尧舜,性乐仁义。’是轲方初歳,已卓然絶人逺矣。譬之麟角生肉,鳯毛成字,天与殊异,夫岂人为?而曰由择邻乃贤,不亦异乎?赵岐知轲生有淑质,犹谓幼被三迁之训,盖因向承误,初弗深考,予不可不辨。”五帝纪辨范子曰:「孔子定书,断自唐虞以下,以为唐虞而上不可知也。圣人去古未逺,犹难言之。太史公乃欲为黄帝、颛顼作纪,于千百歳后,何耶?世传《孔子家语》载《五帝徳》《帝系姓》等,皆非古书。使其说诚详如之,则夫子着之于书久矣。意迁姑欲攟摭传记,以示洽博,非复考其言之当否。夫黄帝,神农后也。阪泉之战,信亦悖妄,以臣伐君,犹有慙徳,而况为之后者?信或有之,则黄帝贼矣,尚得为圣人乎?」去四凶辨或曰:“尧之时,四凶犹在,舜即位始去之。”左氏谓尧不能去,然则何以为尧乎?答曰:“左氏失言。彼四凶恶未稔,天下未尽闻,则尧不遽诛;至舜而四罪章,乃诛之耳。”汉人固云:“唐尧优游,四凶厌服海内。”唐人亦谓:“使尧恶四凶,不待试用加之诛放,天下必以为戮不辜。”此言是也。不然,以尧大圣,去四凶如掇虮虱耳,不能云乎哉?太史公因左氏语而易之曰:“尧未能去。”谓未去之可也,以谓未能则亦不可。然予抑有疑者:洪水方割,万人昏垫,使鲧治之,厯九载而绩弗成,则赤子之为鱼久且众矣,忍鱼其民而不忍乎?凶人实忍,万人而不忍,一鲧之身,岂尧心哉?此固予所疑者,其亦“尽信书不如无书”谓乎?琴辨友人某嗜琴,范子作《琴辩》示之曰:“维神农观象制乐,刳鸿梧而丝之,亦既具于五声,实畅天人之和。维有周文王,济厥用,益以二▯。在后之圣,越君子、志士,防不惟琴之尚,亦防不惟正之归。厥今人,昧于古声,乃有不正不极,异曲竒弄,溺耳而慆心。尔曰:‘兹器实古清角,我防克辩。’曰:‘不为郑卫之滥,则不敢知。’呜呼!古人即于琴以止淫心,今人玩于琴而心以淫。心淫而怠用,弃于徳之修,则惟琴为学之蠧尔。有一日之力,二于书,一于琴,心用不戾;十于琴,一于书,心用大放。尔时惟不智哉!呜呼!琴惟其趣,不惟其音。趣之不知,其能不淫;苟趣之知,又何为于琴?呜呼!尔有至乐,冥于尔中。其乐也天,匪丝匪桐。借曰未知,亦即于尔心之油然者观之,其几矣。呜呼!尚念之哉。”耻说

译《书曹防传后》《为周昌对吕后辞》《设淮阴先生说李孝逸辞》《谢安矫情镇物辨》苻坚带着百斗锐利的军队扫荡诸国、进入侵略,像长蛇和防貐一样,腾跃突进、吞噬掠食,绵延数千里。他自以为把马鞭投进长江,就能使江水停止流动;看夺取东晋,如同疾风扫落箨一般容易,大概已经指日可克。晋国君臣听到消息,本应惊骇失色、丧失气势;周密谋划、反复计算,把这当作早晚的忧患。可是谢安当时却正悠然宴饮,谈笑自若,傲然镇定,游玩于山间别墅,同客人激烈下棋。朝廷派来援助的军队退却不用,故意显示闲暇,使议论者担心要沦为左衽之人。然而最终能够打败苻坚,这是什么缘故呢?我曾听说: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百战百胜;又说:军队取胜在于和睦。自古以来,同在一处作战却不同心,失败的很多。那么谢安取胜,是因为了解敌人吗?是因为知道苻氏军队内部不和而必败吗?当苻坚谋划南侵时,满朝群臣议论,都知道晋朝不可图谋。所以向权翼谋划,权翼劝谏他;向石越谋划,石越又劝谏他;苻融是他的弟弟,也劝谏他;苻宏、苻诜都是他的儿子,也劝谏他;原绍、石勒是他亲信的人,也劝谏他。苻氏君臣意见如此不同,却想使军队劳苦远征,不失败还等待什么?即使晋朝只用市井儿童、田间壮丁几十上百人,折断马鞭、拿着木棍,在他面前戏弄挑衅,苻坚也会向北逃走。何况伊琰、玄石都是一时奇才,所率领的又是精锐士卒将近八万人,指挥部署恰当;谢安本来就确实知道苻坚必败,所以凭借胜算而安逸,悠然宴饮谈笑;战前援军退却而不使用,战后得到胜报也不欣喜。这并不是故意矫饰感情。说他连木屐齿折断都没有察觉,是乡野人的说法。《孟母三徙辨》刘向《列女传》记载说:“孟母的住所靠近墓地,孟轲就嬉戏模仿墓地间的事情。孟母说:‘这里不是安置我儿子的地方,搬走。’后来住在市场旁,孟轲又嬉戏模仿商人叫卖,孟母又说:‘这里不是安置我儿子的地方,搬走。’后来住在学宫旁边,孟轲于是嬉戏摆设俎豆,演习进退揖让之礼。后世因此说‘孟母三徙’。”我对此感到怀疑。一个人出生就神灵聪慧,是圣人;年幼而不好嬉戏,是贤者。孟轲禀有亚圣的资质,怀有足以名世的才华,本来就应该在童年时聪颖突出,和普通孩子不同。难道会嬉戏模仿墓地、市场上的事情吗?假使孟母不搬家,孟轲难道就会成为平庸的人吗?况且听说孟母怀孕孟轲时,席位不正就不坐,肉切得不正就不吃,这是在实行胎教。哪里有懂得胎教,却不懂得从最初选择居处的道理?按理一定不是这样。子思曾说:‘孟家小孩子的话,就已经称说尧舜,天性喜爱仁义。’孟轲才一岁左右,已经卓然远远超过常人了。譬如麒麟的角一生下来就有,凤凰的毛天然成文,天生的特殊异质,哪里是人为的呢?却说因为选择邻居才成为贤人,不也奇怪吗?赵岐知道孟轲生来有美善资质,却仍说他幼年接受三次迁居的训导,大概是因袭刘向的错误而没有深入考察,我不能不加以辨析。” 《五帝纪辨》范浚说:“孔子整理典籍,从唐尧、虞舜以下开始,认为唐尧、虞舜以前的事情不可知。圣人离古代并不远,尚且难以说明;太史公却想为黄帝、颛顼作本纪,距离他们已经千百年,为什么呢?世间流传的《孔子家语》中记载《五帝德》《帝系姓》等篇,都不是古书。假使其中的说法真像那样详细,孔子早就会把它写进典籍了。我猜司马迁只是姑且搜集传记,以显示自己见闻广博,并没有再考察那些说法是否确实。黄帝是神农之后。阪泉之战如果是真的,也实在荒谬妄诞:臣下攻打君主,尚且有惭愧的德行,何况是君主的后代呢?如果这件事确实存在,那么黄帝就是弑逆之人,哪里还能成为圣人呢?” 《去四凶辨》有人说:“尧在位时,四凶还在;舜即位后才把他们除掉。”《左传》说尧不能除掉他们,那么尧凭什么称为尧呢?回答说:“《左传》这句话说错了。那四个凶人作恶尚未成熟,天下人还没有完全知道,所以尧没有立即诛杀他们;到了舜时,四人的罪恶已经彰明,才诛杀他们罢了。”汉代人本来就说:“唐尧宽缓从容,使四凶服罪于海内。”唐代人也说:“假使尧憎恶四凶,不等到试用之后就加以诛杀流放,天下人一定会认为他杀戮无辜。”这话是对的。不然,以尧这样的大圣人,除掉四凶如同拾取虮虱一样容易,怎么能说不能呢?太史公因袭《左传》的说法,把它改为“尧不能除掉”。说尧没有除掉他们还可以,说尧没有能力除掉他们就不可以。但我又有疑问:洪水正泛滥成灾,万人陷入水患,尧让鲧治理,经过九年功业仍未成功,那么百姓变成鱼类的时间已经很久、人数也很多了;难道尧忍心让百姓遭受水患,却不能忍心除掉一个鲧吗?凶恶的人实在忍心使万人受害,却不能忍心牺牲一个鲧,这难道是尧的心吗?这正是我所怀疑的地方,或许也就是所谓‘完全相信书,不如没有书’吧?” 《琴辨》有位朋友喜爱琴,范浚作《琴辨》给他看,说:“神农观察天地万物的形象而制作音乐,剖开大梧桐木而系上丝弦,已经具备五声,确实能够充分表达天地人的和谐。到了周文王,帮助并改进它的功用,又增加了二弦。后来的圣人,以及杰出的君子、志士,没有不尊崇琴的,也没有不归向正道的。如今的人不明白古代的声律,竟有不正不纯的曲调和奇异的弹奏,沉溺耳朵而使心志放荡。你说:‘这乐器确实奏的是古代清角,我完全能够辨别。’我说:‘如果不是郑声、卫声那样的淫靡之乐,就不敢说你能辨别。’唉!古人借琴来制止淫邪之心,今人玩琴却使内心淫荡。内心淫荡而懈怠于实践,抛弃德行修养,那么琴只是学问的蛀虫罢了。若有一天的工夫,分出两成用于读书、一成用于弹琴,心就不会错乱;若分十成给琴,只用一成读书,心就会大为放纵。那时你岂不是不聪明吗?唉!琴所贵在情趣,不只在声音。不懂得它的情趣,怎么能不淫荡?假如懂得它的情趣,又何必拘泥于琴呢?唉!你有最深的快乐,幽微地存在于你的内心。那种快乐来自天性,不在丝弦,也不在桐木。假使你还不知道,也可以观察自己内心油然而生的感受,从那里就能接近它。唉!希望你还思考它。” 《耻说》

孟子曰:「耻之于人,大矣。」孟子何大乎耻?夫耻,入道之端也。人之知非而耻焉者,必惕然动乎中,赧然见乎色,瞿然形乎四体。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觉知之者矣。然则无耻,则无觉,与木石等矣。耻之为义,顾不大哉?孔子以「行己有耻」为士,士宜有耻者也。然有是耻心而能充之者,千百有一焉。穿窬,士之所耻为也;而所以耻穿窬之心,则不能充焉。是于穿窬则耻之,于穿窬之类则不耻,其于有耻亦寡矣。有耻者寡,则其无觉亦甚矣,可以为心乎?巧言令色,足恭,匿怨而友其人,是皆穿窬之心。故孔子耻之。又曰:「色厉而内荏,其犹穿窬之盗。」又曰:「情疎而貌亲,在小人则穿窬之盗也欤?」孟子亦云:「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窬之类也。圣贤之于耻心,必使人充之如此,此学之要也。人能充是耻心,以求入于圣人之道,岂逺哉?故曰:「耻,入道之端也。」悔说传有之曰:「日悔昨,月悔朔,至哉!古人之善学也。」夫人非尧舜,不能每事尽善,谁无过者?惟过而悔,悔而改,则所以为过者亡矣。且古之圣贤,未有不由悔而成者。成汤悔,故改过不吝;太甲悔,故自怨自艾;仲尼悔,故曰:「于予与改是。」顔渊悔,故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子路悔,故人告之以有过则喜;子夏悔,故投杖而拜;曽子曾子悔,故曰:「我过矣,我过矣。」圣贤未有不由悔而成者也。《诗》曰:「听用我谋,庶无大悔。」《易》曰:「不逺复,无祗悔。」悔,非无过者也,求寡过者也。求寡过,则终无过矣。悔其可已乎?然予所谓悔者,非必失诸言行而后悔之之为悔也。过生于心,则心悔之,勿复失诸言行而已矣。过不知悔,命之曰愚;悔不能改,命之曰愎;改而惮焉,命之曰吝。愎与吝,悔之贼也。过益过者也。日月之食,或既,或不既,食之所止,明即复焉。悔而改,改而不吝,天之道也。改过而吝者,违天而狥欲者也。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谓圣。」使成汤改过而吝,非化也。是故欲寡其过者,蘧伯玉之悔,至于行年六十而六十化,亦由悔而化耳。悔而改,改而不吝,化之道也。悔其可已乎?水旱说昔者圣王之牧天下也,以为土地甚大,非国家所能尽治,又非国家所当尽私,故悉天下土地授之于民,使播种五谷,而什一其税焉。圣王又以五谷不能自实,必得天地余和以滋熟之,然后有成而不害,故又为之立宰相而调隂阳焉。既授以土地,又为之调隂阳,则上之所以为民者至矣。于是而民有不勤田,有不治,则非歳时之罪也,为主吏者从而诘曰:「尔地肥矣,而天时不乖,尔田胡不遂乎?尔为稼穑之不勤,耘耔之不力,以至若是其荒也,尔责其可逃乎?是虽谷不粒登,督其税收之可也。」是非主吏之虐也,其或隂阳失和,炎雨愆节,以水以旱而谷粟不登,则非人力之罪,盖歳时之不宜也。于是而覈其水旱所当税者,免之可也。主吏又从而诘曰:「尔之田胡为若是?」吾不知有水旱,但知税之入也,税不入从而扑之,是非主吏之虐耶?今国家之法若曰:「民田有水旱不当税者免之,官吏不恤,罚及无赦。」呜呼,其旡良法耶?其无良吏耶?

译孟子说:“羞耻对于人,意义重大。”孟子为什么认为羞耻重大呢?因为羞耻是进入道的开端。人知道错误而感到羞耻,一定会内心警惕悸动,脸色羞红地显露出来,四肢也会表现出惊惧的样子。这是谁使他这样呢?一定是因为他内心有觉知。既然如此,没有羞耻,就没有觉知,和木石没有区别。羞耻的意义,难道不重大吗?孔子把“约束自己而有所羞耻”作为士的标准,士人本来就应当有羞耻。然而有这种羞耻心并能扩充它的人,千百人中只有一个。钻墙越户,是士人所感到羞耻的行为;可是对于羞耻钻墙越户的那颗心,却不能扩充。这样,对钻墙越户感到羞耻,对同类的行为却不感到羞耻,他的羞耻也就很少了。有羞耻的人少,他没有觉知也就很严重了,还能把这种心称为心吗?花言巧语、装出和善的脸色、过分恭敬、把怨恨藏起来却同那个人交朋友,这些都是钻墙越户的心,所以孔子感到羞耻。孔子又说:“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就像钻墙越户的盗贼。”又说:“感情疏远而表面亲近,在小人那里,不就像钻墙越户的盗贼吗?”孟子也说:“士人不可以进言时却进言,这是用言语来诱取;可以进言时却不进言,这是用不进言来诱取。”这些都是钻墙越户一类的行为。圣贤对于羞耻之心,一定要使人如此扩充它,这就是学习的关键。人能够扩充这种羞耻心,来求得进入圣人之道,难道还很遥远吗?所以说:“羞耻,是进入道的开端。” 《悔说》古书中有句话说:“每天反省前一天,每月反省上月初一,这是多么正确啊!古人真善于学习。”人不是尧舜,不可能每件事都做到尽善,谁没有过错呢?只有犯错后悔,后悔后改正,那么造成过错的原因就消失了。况且古代圣贤没有不是通过悔悟而成就的。成汤因为悔悟,所以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太甲因为悔悟,所以自我责备、自我改悔;仲尼因为悔悟,所以说:“对于宰予,我是改正了对他的看法。”颜渊因为悔悟,所以有不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后没有再犯的;子路因为悔悟,所以别人把他的过错告诉他,他就高兴;子夏因为悔悟,所以扔下手杖行礼;曾子因为悔悟,所以说:“我错了,我错了。”圣贤没有不是通过悔悟而成就的。《诗经》说:“听从我的谋划,希望没有大的悔恨。”《易经》说:“过失不远就能返回,不会招致悔恨。”悔,并不是说没有过错,而是追求少犯过错。追求少犯过错,最终就没有过错了。悔悟难道可以停止吗?但我所说的悔,并不一定要在言行上已经失误之后才后悔才叫悔;过错产生于内心,就在内心悔悟,不再使它表现在言行中罢了。犯错而不知道悔改,叫作愚;悔悟却不能改正,叫作固执;改正了却心有吝惜,叫作吝。固执和吝惜,是悔悟的敌害,是使过错更加成为过错的东西。日食、月食,有的会完全结束,有的不会完全结束;日月被遮蔽的地方停止后,光明就会恢复。悔悟而改正,改正而不吝惜,这是天道。改过却心有吝惜,是违背天道而放纵私欲。孟子说:“使道德广大而能化育万物,这叫作圣人。”假使成汤改过而心有吝惜,就不能达到化育的境界。因此想要减少过错的人,应当像蘧伯玉那样悔悟,以至于活到六十岁便有六十次变化,也是由于悔悟而变化。悔悟后改正,改正后不吝惜,这就是达到变化的道理。悔悟难道可以停止吗?” 《水旱说》从前圣王治理天下,认为土地非常广大,不是国家所能全部治理的,也不是国家应当全部据为私有的,所以把天下的土地全部授给百姓,让他们播种五谷,税收取十分之一。圣王又认为五谷不能自行充实成熟,必须得到天地间多余的和气来滋养,才能成熟而不受损害,所以又设置宰相来调和阴阳。既把土地授给百姓,又替他们调和阴阳,那么上位者为百姓所做的已经达到极点了。这样如果百姓有不勤于耕作、田地有不治理的,就不能归罪于年岁时令;主管官吏便上前责问说:‘你的土地肥沃,天时也没有失常,你的田地为什么不能收成?你耕种不勤劳,除草培土不努力,以至荒芜到这个地步,难道能够逃避责任吗?即使谷物不能丰收,也可以督促你缴纳赋税。’这并不是主管官吏的暴虐。假如阴阳失调,炎热或雨水失时,因为水灾、旱灾而谷粟歉收,那就不是人的力量造成的罪过,而是年岁时令不适宜。于是核查确实遭受水旱灾害、应当免税的田地,予以免除就可以了。主管官吏又来责问说:‘你的田地为什么成了这样?’我不知道什么水灾旱灾,只知道税收是否入库;税收不缴就跟着鞭打,这难道不是主管官吏的暴虐吗?” 如今国家的法令仿佛说:“百姓的田地遭受水旱灾害、不应缴税的,予以免除;官吏不加体恤,处罚而不赦免。”唉,这是没有良好的法令吗?还是没有良好的官吏吗?

题史记货殖传昔仲尼深防祸原,斥喻利者为小人,谓赐货殖为不受命。至哉言乎!余读太史公书,论鲁中习俗盛衰,益知利之能败人也。虽笃行厉志之士,犹将忸忲,浸淫日入于沓贪卑鄙而不自知。宜圣人忧患后世,稽其弊而絶之深也。始髙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不絶。当是时,鲁之老弱被坚介,父子守危堁,飞石流矢雨集于谯楼睥睨之间,是宜人人出力鍜甲摩刃,矫箭控▯,坚守鏖鬭,救死其颈悸恐之不暇,而诸儒乃独傲然髙冠缓带,歌诵古义,矩步磬立,拱揖拜起乎几席俎豆之间,油然如无事时。此其于学业,可谓信之笃,守之固矣。逮其后,曹邴氏以铁冶起,富至巨万,贳贷行贾徧郡国,鲁人于是多歆慕之,逐去文学而趋利。嗟乎!人之所甚畏者死也,方鲁诸儒在围兵中讲道益勤,阽于危且不夺,頋天下何物足以移之哉?及一怵于利,遽弃其学而趋赴之,贪惏冒没无所不至,至使人谓鲁国好贾趋利甚于周人。呜呼!利之能败人也如此,可不戒哉!予闻诸前志曰:“以义为利,夫惟义之所安,然后可以为利。盖义既安矣,何利如之?”孔子厄陈蔡,自以为幸,而曰:“庸知吾不得之桑落之下?”是藜羮不糁者,孔子之利也。顔子居陋巷,圣人正色贤之,于徳行为称首,是箪食瓢饮者,顔子之利也。伊尹非其义,系马千驷而不视;孟子以不辨礼义受万钟为耻,千驷万钟世以为利,二子以舍千驷万钟安于义为利。苟不知此,而欲用积赀润屋,曰“此为吾利”,卒至或不得名一钱以防其身,岂不悖哉!题韩愈原道韩愈《原道》以为尧传舜,舜传禹,至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呜呼!愈诚知道者,而略子思耶?原道而不知有子思,则愚;知有子思而不明其传,则诬。愚与诬,皆君子所不取。愈诚知道者耶?自夫子没,而微言絶;七十子终,而大义乖。至于孟轲,道微久矣。轲不得之子思,尚谁传哉?夫子思之学,见于《中庸》,又见于孔氏之遗书。《中庸》列于经,学者口诵而心维,章章也。其至言奥防,精深髙妙,非得孔子之传,能语是耶?孔氏之遗书,述子思备矣,而后世寡能究其说,宜愈之略之也。昔者夫子厄于陈、蔡,天下之至戚也。以子贡髙弟,犹欲夫子少贬焉。惟顔渊则曰:“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而夫子亦歌两柱之间,欣然自喜曰:“于丘其幸乎!”盖圣贤方以是知自异于流俗而乐之,其宁以不容为病乎?是道也,子思亲见夫子而得之,故困于乐朔不为病。胡母豹谓之曰:“子好大,世莫能容,子盍亦随时乎?”子思曰:“大非所病,所病不大也。凡所以求容于世,为行道也。毁大以求容,吾何行焉?大不见容,命也;毁大以求容,病也。吾弗改矣。”从是观之,子思得孔子之传不疑矣。而后世寡能究其说,宜愈之略之也。子思尝曰:“伋于进瞻亟,闻夫子之教。”其对鲁穆公亦云:“臣所记,臣祖之言,有亲闻者。”故曰:“是道也,子思亲见夫子而得之。”

译题《史记·货殖列传》从前仲尼深知祸患的根源,斥责谈论财利的人为小人,说端木赐经营货殖是不受天命。这个话说得多么正确啊!我读太史公的书,评论鲁地风俗的盛衰,更加知道财利能够败坏人。即使是品行笃厚、意志坚强的士人,也将渐渐受到诱惑,日益陷入贪婪卑鄙而自己不知道。圣人忧虑后世,考察它的弊害并深加断绝,实在有深远的意义。当初高皇帝诛灭项籍,发兵包围鲁地,鲁国的儒生还在讲诵、学习礼乐,弦歌声不断。那时鲁地的老弱都披着坚固的铠甲,父子共同守卫危城;飞石和流箭像雨一样聚集在谯楼和城墙上的女墙之间。按理说人人都应当出力锻造铠甲、磨利刀刃,矫正弓箭、拉满弓弦,坚守城池,激烈战斗,连救死自保、颈项发抖都来不及;可是那些儒生却独自戴着高冠、宽衣缓带,歌诵古代义理,迈着方步、挺立如磬,在几案、席位、俎豆之间拱手作揖、跪拜起立,悠然自得,仿佛和平无事之时一样。他们对于学业,可以说确实信奉得深、守持得坚定。后来曹邴氏靠冶铁兴起,富至巨万,放债、经商遍及郡国,鲁人于是大多羡慕他,抛弃文学而趋向财利。唉!人最害怕的事情是死亡;当鲁国儒生身处围兵之中仍更加勤勉地讲道,临近危难也不改变志向,天下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动摇他们呢?” 等到他们一旦被财利惊动,立即抛弃学业而奔赴财利,贪婪狠毒、冒险钻营,无所不至,以至于有人说鲁国人喜好经商、追逐财利,超过了周人。唉!财利能够败坏人,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应当警戒吗?我从前代史志中听说:“把义当作利,只有合乎义、心安理得,然后才可以称为利。既然义已经使心安定,还有什么利益能比得上它呢?”孔子被困于陈、蔡,自己反而认为是幸运,还说:“怎么知道我不是在桑树下得到了它呢?”这种没有菜蔬佐料的藜菜羹,就是孔子的利益。颜子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圣人端正脸色称许他的贤德,在德行方面把他列为首位;这种箪食瓢饮,就是颜子的利益。伊尹认为不合义,即使有系着四千匹马的车队也不看一眼;孟子以不辨礼义而接受万钟俸禄为耻。千驷、万钟,世人认为是利益;伊尹、孟子却把舍弃千驷万钟而安于义看作利益。假如不知道这个道理,却想靠积累财产、使房屋润饰来求利,说‘这就是我的利益’,最终有时连一文钱都不能拿来保全自身,难道不是荒谬吗?”},{ 题写韩愈的《原道》韩愈在《原道》中认为,道统由尧传给舜,由舜传给禹,传到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轲。孟轲死后,道统便没有得到传承。唉!韩愈如果确实知道道,难道会略去子思吗?考察道却不知道有子思,是愚昧;知道有子思却不明白他的传承,是妄诬。愚昧和妄诬,都是君子所不取的。韩愈真的知道道吗?自从孔子去世,精微的言论就断绝了;七十弟子去世,大义也就乖离了。到了孟轲时,道已经隐微很久了。孟轲尚且没有得到子思的传承,还能有谁传承它呢?子思的学说,见于《中庸》,又见于孔氏遗留下来的著作。《中庸》列在经书之中,学者口中诵读、心中思考,内容明白可见。其中极精妙深奥的言论,精深高妙,如果没有得到孔子的传承,怎么能够说出这些话呢?孔氏遗书对叙述子思已经很完备了,只是后世很少有人能够穷究其中的学说,所以韩愈略去它,也是可以理解的。从前孔子在陈、蔡之间受困,那是天下最大的忧患。即使是子贡这样的高足弟子,也还想让孔子稍微降低原则。只有颜渊说:‘不被容纳有什么值得忧患的?正因为不被容纳,才显出君子的品德。’孔子也曾在两根柱子之间歌唱,欣然自得地说:‘对于我丘来说,这大概是我的幸运吧!’圣贤正是因此知道自己不同于流俗,并以此为乐,难道会把不被容纳看作忧患吗?这个道理,子思亲自见到孔子而得到它,所以即使困于乐朔,也不认为是忧患。胡母豹对他说:‘您志向太大,世人没有谁能容纳您,您为什么不也顺应时势呢?’子思说:‘志向大并不是我的忧患,忧患在于志向不大。凡是寻求被世人容纳,都是为了实行道。若毁掉远大的志向来求得容纳,我还实行什么道呢?志向大而不被容纳,是命运;毁掉志向来求得容纳,才是忧患。我不会改变。’从这些话看,子思得到孔子传承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只是后世很少有人能够穷究他的学说,所以韩愈略去它,也是可以理解的。子思曾说:‘我伋在进见时多次听闻孔子的教诲。’他回答鲁穆公时也说:‘我所记得的,是我祖父的话,其中有些是我亲自听到的。’所以说:这个道理,是子思亲自见到孔子而得到的。

书曹参传后萧何佐汉,功大矣。曹参何足以拟之?而时称萧曹,至于今无异辞。何哉?惟参守画一之法,不少变,是其所以与何齐名比功者也。秦为乱政,虐刑毒屠无辜百姓,以目人祈死,家惧及辜,而何辅髙帝拯之,涂炭仅以苏息,如更生矣。使参继何后,创设新令,改厥旧章,则所以防民者寖宻,谁不怀畏?其异秦虐,几何?惟参以为己之能,既出何下,惠帝之明且不逮髙祖,与其易律改贯,过为纷扰,孰若习前守旧,与民安业,坐以无事?已而刑用几措,生人滋殖,君髙拱,臣埀绅,而天下晏然,计成挈効,与何等矣。曰:萧曹宁少愧哉?为周昌对吕后辞汉髙祖既崩,孝惠帝立。吕太后使使召赵王如意,赵相周昌令王称疾不行。使者三反,昌卒不遣。赵王太后怒,使召昌至,谒太后。太后骂曰:「尔不知我怨戚氏乎?而不遣赵王!」昌无应辞,为昌对曰:「臣之不遣赵王,正用太后怨戚氏深也。髙皇帝之于赵王也有遗虑,故不以属太后,而以属庸臣,使臣相之。臣今顺防遣王,是内王铁鼎间也。臣茍得没,将戴何面目见先帝地下?往当戚姬得幸先帝时,王几代太子数矣。臣不敢爱身,出万死庭争之。东箱之所闻,太后之不忘也【昌庭争时,太后侧耳于东箱,听见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臣其敢诬方臣之争太子也,非有恶于赵王,惟社稷是为。今臣固不奉诏也,亦非有好于赵王,惟托孤之忠是力。太后即召王并戚氏杀之,臣必以死塞责。臣死足以谢先帝矣,未知太后庙见何如容耳。今皇帝慈仁孝爱,遇赵王有恩【句】心亦不愿太后与戚氏为寃,独恐得罪故不敢言。今皇帝能忘赵王前日之逼太后,顾不能置戚姬于虑外乎?太后始与戚姬角争宫中,俱思后祸。太后恐戚姬图已,故以太子见废为忧。戚姬亦恐太后图已,故以王之不立为忧。忧虽殊,惧患之心等耳。今太后一得志,遂忘己忧,而复措人于忧耶?后之能无忧也,以臣言,今臣之为戚氏、赵王言也,亦愿使之无忧如太后也。诚能释前恨,弃旧恶,抚戚氏母子,终全活之,则天下归仁,髙庙慰悦矣。设淮隂先生说李孝逸辞唐光宅元年,栁州司马李敬业等起兵江都,檄数武后过恶,复庐陵王天子位。后遣左玉铃卫大将军梁郡公李孝逸将兵往击之。时淮隂先生屏居下乡泽中,闻梁公兵且至,仗防谒麾下。孝逸上客遇之。先生间见曰:“仆非为将军乏前马故来备指呼也,窃不自陋,愿有谒也。”孝逸曰:“何以教之?”先生曰:“仆闻李敬业起兵维扬,将军以三十万众讨之,有诸乎?”孝逸曰:“有之。”先生曰:“师出无名,事故不成。闻敬业起兵矣,未闻其何名也。”孝逸曰:“敬业开三府,檄郡县,以复辟为名。”先生曰:“然则将军讨之何也?”孝逸曰:“敬业刺眉州,以墨败,既左授内鞅鞅觖望,啸羣失职,盗弄广陵库兵,实自称乱,名复辟耳。天后赫怒,防其先世官爵,破邱墓,削属籍,命孝逸讨之。”先生曰:“敬业固乱人,然将军视敬业罪孰与天后多?今武氏贯盈,神诱厥衷,以三十万众畀将军,是天夺之柄而授李氏,使复唐赤武族也。将军不以此时亟返兵西,问罪于僣临朝者,独敬业是急,仆愚以为过矣。且敬业心虽不然,而名为复辟,将军以国近属讨之,沮天下忠义心。昔王莽簒汉,翟文仲倡义东都,刘宏以宗室家子将莽兵讨义,仆尝为汉切齿于宏。将军不幸几近之,恐天下复有切齿如仆者矣。”孝逸曰:“如先生言,吾亦私念之。然吾众非得素拊循者,人人心殊未可以口舌说也。今吾欲西,脱一夫悍然呌呼,不我从,则三十万众抗手旅拒,吾事败矣。先生将奈何?”先生曰:“嘻,将军过计甚矣。天后盗国柄,隂忍戾刻,杀人如刈菅芥,母姉兄侄鱼肉残之,包藏祸心,剪剥肺腑,耆老元舅身诛族夷,羣臣凛然若兵在颈。天子始即位,未有愆于厥身后思肆其頟頟刼胁幽之,虽名立相王,实与囚等。

译《书曹参传后》萧何辅佐汉高祖,功劳很大。曹参哪里足以和他相比?可是当时并称萧何、曹参,直到今天也没有不同的说法。这是为什么呢?只是因为曹参遵守萧何所定的统一法令,一点也不改变,这就是他能够与萧何齐名、功劳相当的原因。秦朝实行暴乱的政治,用残酷的刑罚和毒辣的屠杀杀害无辜百姓,使人以看见他人为戒而祈求死亡,家家害怕祸及自身;萧何辅佐高帝拯救百姓,使处于涂炭中的人民稍稍恢复生息,仿佛获得了新生。假如曹参接替萧何以后,另行创制新的法令,改变旧有章程,那么用来防范百姓的法令就会越来越严密,谁不会心怀恐惧呢?这样与秦朝的暴虐相差多少呢?只是曹参认为自己的才能既然已经在萧何之下,而惠帝的明断又比不上高祖,与其改变法律、变更制度,过分造成纷扰,哪里比得上沿用前人的做法、守住旧制,让百姓安居乐业,安坐而使天下无事呢?不久之后,刑罚几乎搁置不用,活着的人日益繁衍,君主高拱而坐,臣子垂着衣带,天下安宁太平;从成效来看,已经和萧何相等了。由此说来,萧何、曹参难道还稍有惭愧吗?《代周昌回答吕后的辞》汉高祖去世后,孝惠帝即位。吕太后派使者召赵王刘如意,赵国相周昌让赵王称病不去。使者往返三次,周昌最终没有遣送赵王。赵王的母亲戚夫人发怒,派人召周昌到来。周昌拜见太后,太后骂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怨恨戚夫人吗?为什么还不遣送赵王!’周昌无话可答,代周昌回答说:‘臣之所以不遣送赵王,正是因为太后怨恨戚夫人太深。高皇帝对于赵王有所顾虑,所以没有把赵王托付给太后,而是托付给我这个庸臣,让臣来辅佐他。臣如今如果顺从太后遣送赵王,便等于把赵王送进鼎镬之中。臣如果苟且偷生,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去地下见先帝呢?从前戚夫人得到先帝宠幸时,赵王几乎多次被立为太子。臣不敢顾惜自己的性命,冒着万死在朝廷上争辩。东厢所听到的那些话,太后是不会忘记的。【周昌在朝廷上争辩时,太后在东厢侧耳听见,曾跪下感谢周昌说:“若没有您,太子几乎被废了。”】臣难道敢欺骗太后吗?当时臣争论太子之事,并不是因为憎恶赵王,只是为了社稷。如今臣坚决不奉诏,也不是因为偏爱赵王,只是尽力履行先帝托孤的忠诚。太后如果召来赵王,连同戚夫人一起杀掉,臣一定以死来承担责任。臣死去也足以向先帝谢罪了,只是不知道将来在太后的宗庙中相见时,先帝会怎样看待太后了。如今皇帝仁慈孝顺、疼爱亲人,对赵王有恩,内心也不愿太后与戚夫人成为冤家,只是恐怕获罪,所以不敢进言。现在皇帝能够忘掉赵王从前逼迫太后的事情,难道反而不能把戚夫人置于考虑之外吗?太后起初同戚夫人在宫中争宠,彼此都担忧日后的祸患。太后害怕戚夫人谋害自己,所以担心太子被废;戚夫人也害怕太后谋害自己,所以担心赵王不能被立为太子。两人的忧虑虽然不同,但害怕祸患的心情是一样的。如今太后一旦得志,就忘记了自己的忧虑,反而又把别人置于忧虑之中吗?太后以后能够没有忧虑,按照臣的意见,臣今天替戚夫人和赵王进言,也是希望他们像太后一样没有忧虑。如果太后确实能够放下从前的仇恨,抛弃旧日的怨恶,抚恤戚夫人母子,最终保全他们的性命,那么天下都会归服于仁德,高庙中的先帝也会欣慰喜悦。《假设淮阴先生劝说李孝逸的辞》唐光宅元年,柳州司马李敬业等人在江都起兵,发布檄文列举武后的罪过,准备恢复庐陵王的天子之位。武后派左玉铃卫大将军、梁郡公李孝逸率兵前往讨伐。当时淮阴先生隐居在乡野沼泽之中,听说梁公的军队将要到来,便拄着杖到军中求见。孝逸以贵宾的礼节接待他。先生找机会单独见孝逸说:‘我并不是因为将军缺少前导骑兵,所以来供您差遣;我自信并非浅陋无能,愿意有话求见。’孝逸说:‘您有什么指教?’先生说:‘我听说李敬业在维扬起兵,将军率领三十万军队讨伐他,有这回事吗?’孝逸说:‘有。’先生说:‘出兵没有正当名义,事情就不会成功。我听说敬业起兵了,却没有听说他以什么名义起兵。’孝逸说:‘敬业开设三府,向郡县发布檄文,以恢复帝位为名义。’先生说:‘既然如此,将军为什么讨伐他呢?’孝逸说:‘敬业担任眉州刺史时,因为犯罪被贬,后来又被降为内侍,心中郁郁不得志,召集失职之人作乱,盗取广陵府库中的兵器,实际上是自行称作叛乱,只是名义上说恢复帝位。天后大怒,追究他的祖先官爵,毁坏祖坟,削除宗籍,命令我孝逸讨伐他。’先生说:‘敬业固然是乱臣,但将军看敬业的罪行与天后的罪行相比,谁更多呢?’ 如今武氏的罪恶已经满盈,上天诱发了她内心的凶恶,却把三十万军队交给将军,这是上天要夺去武氏的权柄而交给李氏,使唐朝和李氏重新兴盛。将军不趁此时迅速率军向西,向僭越临朝的武后问罪,却只把讨伐李敬业当作急务,我愚昧地认为这是错误的。况且敬业内心虽然未必真正如此,但名义上是恢复帝位;将军以皇室近亲的身份讨伐他,会使天下忠义之士寒心。从前王莽篡夺汉朝,翟文仲在东都倡导义举,刘宏以宗室子弟的身份率领王莽的军队讨伐义军,我曾替汉朝对刘宏咬牙切齿。将军不幸几乎与他相似,恐怕天下也会有像我这样对您咬牙切齿的人了。’孝逸说:‘像先生所说的这些话,我私下也曾想到过。但是我的军队没有经过平日的安抚训练,人人的心意还不相同,不是用言语就可以说服的。现在我想向西进军,假如有一个强悍的人高声喊叫,不肯跟随我,那么三十万人就会抗拒不前,我的事情就失败了。先生将怎么办呢?’先生说:‘唉,将军考虑得太过分了。天后窃取国柄,阴险残忍,杀人如割草芥,把母亲、姐姐、兄长、侄子当作鱼肉一样残害,包藏祸心,削剥亲族内脏,年高的元舅也被诛杀、灭族,群臣都战栗不安,仿佛利刃已经架在脖子上。天子刚刚即位,自己并没有过错,天后却又想肆意恐吓劫持,把他幽禁起来;虽然名义上立相王为帝,实际上与囚徒没有区别。’

天下之人推心搤腕,抱愤侵骨,戴目倾耳,思得扶义者辅以兴唐,若旱之望雨。故敬业等席人怨,谋起事不旬日,兵十余万。楚州司马李崇福率所部应之。山东、梁、宋士被甲防胄,炊麦为饭,以待敬业。此人心戴唐,可见矣。况将军亲宗蕃,又拥见众,势足以图国。茍因民欲,建大义,谁不附和?将军盍令于众曰:「武氏反易天常,絷辱至尊,芟薙天枝,斵丧王室,流毒海内。将与士大夫囬旗内向,崇奨李氏,灭杀诸武,以成复辟功。若等尚克一心,其庸有济?则大勲大赏,当与士大夫共之。」如是而众不从,兵不防,诸武不诛,神器不正,天子不复御。仆请断头穴腹以谢将军。仆虽至愚,亦安能以不肖之身试尝将军事哉?孝逸曰:「先生言固善,然敬业不可失。如先生计,姑后图之。」先生曰:「不然,智者不纵敌以自灾,勇者不背时而失利。观事之会,间不容穟。行之有疑,祸如发矢。天后志革命,欲南面而行,其意非一日积也。盍及其未作也而先之?有如因敬业事,遂易副祎袭旒衮,刬剔唐号,坐移鼎▯,必且尽灭景元子孙而后慊。将军义手从族之不暇,其及图之乎?且将军不即返兵,又助之讨敬业,是为贼抗捕,自剚刄其腹也。将军独不闻汉灌婴事乎?昔诸吕擅权,危汉,齐哀王因之率兵向关,以诛禄产为名。禄产遣灌婴将而击齐兵,婴至荥阳,谋曰:「破齐还报,此益吕氏资也。」乃留屯荥阳,与齐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将军必欲取敬业,得无为武氏资乎?诚能幸听仆计,命缓颊士,持尺檄谕敬业等,告以逆顺,使受约束,并兵鼓而西,则灌婴防也。且禄产将南北军时,髙后既崩矣。朱虚、东牟与大臣等犹日夜图之,如坐烧屋之下。今天后在世,既擅废立事,又庙其祖而王之。武家羣儿挟后力,日以防扈,谋危社稷,势逾禄产,且十倍。乃反翫而不戚,窃为将军惑之。」孝逸自以天后遇己,不能如淮隂言,猥曰:「先生固云云,岂以孝逸而图武氏者?使孝逸受命于庙,而逸贼于野,无乃得罪?」于先帝神灵乎?淮隂察孝逸,终不入其语,因摩切之曰:「仆以将军为忘先帝,遂不念也。若犹念之,固善。往先帝为天后钳勒,戚戚未尝一日欢,或仰屋切叹,晚歳逾愤郁,至气逆不能乗马,其谁之由?」将军不念此而废命,是惧得罪先帝多矣!何逸贼如之!孝逸竟固谢曰:「先生姑休,吾将思之。」淮隂遂不揖,拂衣去曰:「是女子而髯其頥者,何足语天下计!」因咋其舌至血流襟曰:「我失吾言以自谴也。」既而孝逸以兵杀敬业,武承嗣忌之,卒窜死,而天后革命,号周。壬寅歳,余与故友潘彪文虎夜读《唐书·李孝逸传》,文虎曰:“孝逸,唐王孙,不知有唐,何也?岂无以大义告之者乎?”余曰:“是时宗子贤,孝逸而不置之死,以非孝逸不将也。彼方见亲遇,虽辩口百说,且不用。”因设淮隂先生说,李孝逸辞以祛文虎意。今十八年矣,尝以示李叔易,叔易曰:“何辩若此?与子它文不类。”余告以为文虎设辞之由。叔易曰:“固吾所疑也。”庚申十月三日,偶阅旧文,念文虎骨朽久矣,叔易近亦下世,感叹泣数行下,因书此写余悲,且以志叔易之知言。

香溪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香溪集巻七       宋 范浚 撰论性论上性论下

诗论

易论

书论

春秋论

译天下人推心置腹,扼腕叹息,愤恨深入骨髓,睁大眼睛、侧耳倾听,像久旱盼望甘雨一样,盼望有人扶持正义、辅佐他们复兴唐朝。所以李敬业等借助民众的怨恨,谋划起兵还不到十天,就已有十多万军队。楚州司马李崇福率领所属部队响应他们。山东、梁、宋一带的士人披甲戴盔,烧麦作饭,等待敬业到来。由此可见人心拥护唐朝。何况将军是皇室亲族,又拥有现成的军队,势力足以谋求恢复国家。如果顺应民众的愿望,建立大义,谁不会响应呢?将军为什么不向众人下令说:‘武氏反常乱法,拘禁侮辱至尊,铲除皇室宗亲,毁坏王室,流毒天下。我们将和士大夫一起掉转旗帜向内,尊崇扶助李氏,诛灭武氏,以成就恢复帝位的功业。你们如果还能同心协力,难道会有什么不能成功的呢?大功大赏,应当与士大夫共同享有。’如果这样众人仍不服从,军队不能振作,武氏不能诛灭,神器不能端正,天子不能重新临朝,那么我愿割下头颅、剖开腹部来向将军谢罪。我虽然极其愚昧,难道会用这不肖之身来试探将军的谋略吗?’孝逸说:‘先生的话固然很好,但李敬业不能放过。如果按先生的计策,姑且留到以后再图谋吧。’先生说:‘不对。聪明的人不会放纵敌人而给自己招来灾祸,勇敢的人不会违背时机而失去胜利。’ 观察事情的关键时机,间隙容不下一根细穗。行动时一旦迟疑,祸患就像发出的箭一样迅速到来。天后蓄谋改变革命,想要面南称制,她的意图并不是一天形成的。为什么不趁她还没有行动时先发制人呢?如果借李敬业的事情,终于使她改穿副祎、佩戴旒冕、穿上衮服,铲除唐朝的名号,坐而转移鼎和龟,那么她一定会把景元子孙全部消灭以后才满足。将军即使想为宗族报仇,也来不及了,还能有什么时间谋划呢?况且将军不立即率兵回师,反而帮助她讨伐李敬业,这是替贼人抵抗捕盗者,是亲手用刀刺自己的肚腹。将军难道没有听说汉代灌婴的事情吗?从前诸吕专权,危害汉室,齐哀王借此率兵进关,以诛杀吕禄、吕产为名。吕产派灌婴率军攻击齐军,灌婴到达荥阳后谋划说:‘打败齐军回去报功,这只是增加吕氏的力量。’于是留军驻扎在荥阳,与齐军结盟讲和,等待吕氏发生变故,共同诛灭他们。将军如果一定要攻取李敬业,难道不会成为武氏的助力吗?如果您能够幸而听从我的计策,派遣能说善辩的人,带着一纸檄文晓谕敬业等人,告诉他们逆顺的道理,使他们接受约束,合并军队击鼓西进,那就和灌婴一样了。况且吕产统领南北军时,高后已经去世了,朱虚侯、东牟侯和大臣们还日夜谋划诛除吕氏,仿佛坐在着火的房屋下面。如今武后还活着,既擅自废立皇帝,又在宗庙中祭祀自己的祖先并封他们为王。武家那些小儿依仗武后的势力,日益骄横跋扈,图谋危害社稷,势力超过吕禄、吕产,而且强大十倍。您却反而玩忽视之而不忧惧,我私下替将军感到困惑。’孝逸自认为受到武后的厚待,不能依照淮阴先生的话去做,勉强说:‘先生虽然这样说,难道认为凭我孝逸就能图谋武氏吗?假使孝逸在朝廷接受诏命,在野外却反过来杀贼,岂不是要得罪先帝的神灵吗?’淮阴观察孝逸的态度,知道他始终听不进自己的话,于是反复切责他说:‘我以为将军忘记了先帝,所以才不再考虑这些事。如果将军还记得先帝,那当然很好。从前先帝被天后钳制压迫,忧愁悲苦,没有一天快乐,有时仰望屋梁深深叹息;晚年更加愤懑郁结,以至于气息逆乱不能骑马,这是谁造成的呢?将军不考虑这些而拒绝诏命,是害怕得罪先帝胜过一切了!难道还有比这更像杀害先帝的吗?’孝逸最终仍坚持推辞说:‘先生暂且不要说了,我将考虑此事。’淮阴先生于是连作揖也不作,拂袖离去,说:‘这个女人,只是下巴上长着胡须,哪里值得和她谈论天下大计!’于是咬破舌头,直到鲜血流到衣襟上,说:‘我失言了,应当责罚自己。’后来孝逸率兵杀死李敬业,武承嗣忌恨他,最终使他逃窜而死;天后发动革命,国号称周。壬寅年,我和故友潘彪、文虎夜里读《唐书·李孝逸传》,文虎说:‘孝逸是唐王的孙子,却不知道有唐朝,这是为什么?难道没有人把大义告诉他吗?’我说:‘当时宗室子弟中有贤能的人,如果李孝逸不把他们置于死地,就不能成为武后的将领。他正受到武后的亲近和恩遇,即使有善辩之口说上百遍,也不会采用。’于是我假设淮阴先生劝说李孝逸,写成这篇辞来消除文虎的疑问。如今已经十八年了,我曾把它给李叔易看,叔易说:‘怎么辩说得这样厉害?这和你其他文章不像。’我把这是为文虎而设辞的缘故告诉他。叔易说:‘这本来就是我所疑惑的。’庚申十月三日,我偶然读到旧文,想到文虎的尸骨早已腐朽,叔易近来也已去世,感伤叹息,眼泪流下数行,于是写下此文来抒发我的悲哀,同时记下叔易知晓言外之意这件事。《香溪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香溪集》卷七 宋代范浚撰写 论 《性论上》《性论下》《诗论》《易论》《书论》《春秋论》

月令论性论上天降▯曰命,人受之曰性。性所存曰心。惟心无外,有外非心。惟性无伪,有伪非性。伪而有外者曰意。意,人之私也。性,天之公也。心主之也,意迷之也。迷而不复者为愚,知而不迷者为知,不迷而止焉者为仁。仁即心,心即性,性即命,岂有二哉?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能尽其心,则意亡矣。意亡则寂然不动者见焉,是之谓性。」《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静所以强名夫寂然不动者也。然而又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故必于寂然之中有不可以动静名者焉,然后为性。孟子所谓「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者,盖求知性之道也。或曰:「孟轲知性,以性为善,善果性耶?」后世以轲与荀、扬同论,于轲不能旡讥。善果非性耶?曰:「学者之患,在不求其是,而为众说之惑。茍舍众说而自求其是,则是得,而众说之然否昭昭矣。」且夫性不可言,而可言者曰静。子姑从其静者而观之,将以为善乎?将以为恶乎?必曰善可也。然则善虽不足以尽性,而性固可以善名之也。彼荀卿者,从性之伪而指以为性,故曰:「人之性,恶性。」岂本恶也哉?且以古人之不善者旡逾桀、纣。桀、纣诚恶矣。龙逄、比干言其不善则讳而怒之,是知不善之可耻者,固自善也。性岂本恶也哉?彼扬雄者,求性之所谓而不得,则强为之说曰:「人之性也,善恶混。」雄不明言性之果善、果不善,而以为善恶混,是意之云耳。意之而为不明之论,庶几后世以我为知性之深也。雄岂真知性哉?且水之源旡不清,性之本旡不善。谓水之源清浊混,是未尝穷源者也。谓性之本善恶混,是未尝知本者也。故曰:「雄意之云耳。」或曰:「子以善为不足以尽性,岂性与善异耶?」曰:「善,性之用也。夫岂有二哉?」孟子知性,故不动心,又以性之用教人,故道性善。《易·系辞》曰:「一隂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善继乎道,则非道也;性成乎道,则与道一矣。然则善不足以尽性,明矣。且孟子亦岂以善为足以尽性哉?其言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使孟子以善为足以尽性,则一言而足矣,岂复以信与美与大与圣与神为言乎?故曰:「孟子道性善,以性之用教人也。」性论下天下一性也。愚与明,气之别也;善与恶,习之别也;贤与圣,至之别也。气习与至虽异,而性则同也。故曰: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非天下一性耶?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说者谓凡人之生,性初相近,已而或为善,或为恶,则相逺矣。呜呼,是果圣人之意乎?人之性果初相近而后相逺乎?是大不然也。予之说曰:天下一性也,其初岂徒相近而已哉?直同焉耳。孔子以谓人之或为善,或为恶,其性未尝不相近,其所以相逺者,特善恶之习而已。如是,则恶人舍其习而之善,不害为善人;善人忘其习而之恶,未免为恶人也。譬之犹水,其出同源,分派而别流,或清焉,或浊焉。虽有清浊之异,然浊者澄之则为清,清者汩之则为浊,岂不以为水者实相近耶?性譬则水,习譬则清浊之流,是性常相近,而习则相逺也。又曰:「惟上智与下愚不移。」何也?曰:上智、下愚,性之相近固自若也。所谓不移,非不可移也。上智知恶之为恶,介然不移而之恶;下愚不知善之为善,防然不移而之善。故曰:「惟上智与下愚不移。」或曰:尧之圣不能化丹朱,子以为下愚可移,何耶?曰:可移者,丹朱之性;不移者,丹朱之愚也。愚非性也,气也。夫人之禀生气浊则愚,气清则明。气清之纯则为上智,气浊之纯则为下愚。清浊之气两受而均则为中人。气清不纯则智而非上智也;气浊不纯则愚而非下愚也。愚而非下愚者,或能移之,故曰:「虽愚必明。」下愚则防然不移矣,故曰:「惟下愚不移。」丹朱气浊之纯者也,虽尧其能使之移哉?故曰:可移者,丹朱之性;不移者,丹朱之愚也。且以子路,汴之野人,性鄙而好勇,力冠雄鸡,佩猳豚,陵暴。孔子惟其愚而非下愚也,故孔子设礼稍诱之,遂儒服委质,移而之善。于其死也,结缨而不乱,非所谓「虽愚必明」者乎?呜呼,说者不能知性。而妄释吾夫子性习与不移之论,学者益以惑矣。

译《月令论》《性论上》上天降下的东西叫作命,人承受它叫作性;性所存处叫作心。心只有内在本体,有外在杂念就不是心;性只有真实自然,没有人为造作就不是性。人为造作而又带有外在杂念的叫作意。意,是人的私念;性,是上天的公理。心主持性,意迷惑心。被迷惑而不能复归本心叫作愚,明知而不被迷惑叫作知,不被迷惑并安住于此叫作仁。仁就是心,心就是性,性就是命,难道有两个不同的东西吗?孟子说:‘充分扩充自己的心,就能认识自己的本性;认识自己的本性,就能认识天。’能够充分扩充自己的心,私意就消失了;私意消失,寂然不动的本性就显现出来,这就叫作性。《礼记》说:‘人生来是安静的,这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所谓静,只是勉强用来命名那种寂然不动的状态。然而《礼记》又说:‘受到感应便能通达天下万事。’所以在寂然之中,必定有一种不能简单用动或静来命名的东西,然后才称得上是性。孟子所说的‘一定要有所作为,却不要预期结果;心中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它’,大概就是寻求认识本性的道路。有人问:‘孟轲认识本性,把性说成善;善果真就是性吗?’后世把孟轲和荀子、扬雄相提并论,因此不能不批评孟轲。善难道果真不是性吗?回答说:‘学者的弊病,在于不寻求正确的道理,却被众多说法所迷惑。’ 如果舍弃众说而自己寻求正确的道理,那么正确的道理一旦获得,众说的是非就会清楚明白了。况且性本来不能直接言说,能够言说的只是静。您姑且从静的状态来观察它,将要认为它是善吗?还是要认为它是恶呢?一定说是善,也可以。然而善虽然不足以穷尽性,性本来确实可以用善来命名。那荀卿从性所表现的人为造作出发,把它指认为性,所以说:‘人的本性是恶的。’难道人的本性本来就是恶的吗?古人中不善的人,没有超过桀、纣的。桀、纣确实是恶人。龙逄、比干说他们不善,他们却忌讳而发怒;这说明知道不善是可耻的,本身就已经是善了。性难道本来是恶的吗?扬雄寻求性究竟是什么却没有得到,于是勉强提出说法:‘人的本性,善恶混杂。’扬雄不明说性究竟是善还是不善,却说善恶混杂,这只是他的私意罢了。他凭私意发表不明白的论断,或许希望后世认为自己深刻了解性。扬雄哪里是真正知道性呢?况且水的源头没有不清的,性的本体没有不善的。说水源头清浊混杂,是从未穷究源头;说性的本体善恶混杂,是从未认识本体。所以说:这是扬雄凭私意说出的。有人问:‘您认为善不足以穷尽性,难道性和善是不同的吗?’回答说:‘善,是性的作用,难道会有两个不同的东西吗?’孟子认识性,所以内心不动摇;又以性的作用教导人,所以宣扬性善。《易经·系辞》说:‘一阴一阳叫作道,继承道的叫作善,成就道的叫作性。’善只是继承道,因此还不是道本身;性由道成就,因此与道合一。这样看来,善不足以穷尽性,是很明白的。况且孟子难道也认为善足以穷尽性吗?他说:‘能够使人喜爱的叫作善;自身具备这种善叫作信;充实叫作美;充实而有光辉叫作大;广大而能化育万物叫作圣;圣而达到不可知的境界叫作神。’假使孟子认为善足以穷尽性,说一个善字就够了,哪里还会再说信、美、大、圣、神呢?所以说:孟子讲性善,是以性的作用来教导人。《性论下》天下只有一种本性。愚昧和聪明,是禀气的差别;善和恶,是习染的差别;贤和圣,是达到程度的差别。禀气、习染和所达到的程度虽然不同,但本性却相同。所以说:能够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就能够充分实现人的本性;能够充分实现人的本性,就能够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难道不是天下只有一种本性吗?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习染却使彼此相远。’解释者认为,凡人出生时本性起初相近,后来有人变善,有人变恶,于是彼此相远。唉,这果真是圣人的意思吗?人的本性果真是起初相近、后来才相远的吗?事实完全不是这样。我认为:天下只有一种本性,它起初难道只是相近而已吗?本来就是相同的。孔子说人有的变善、有的变恶,是说他们的本性从来没有不相近;使他们彼此相远的,只是善恶不同的习染罢了。这样说来,恶人舍弃恶习而趋向善,不妨成为善人;善人忘失原有的习染而趋向恶,也免不了成为恶人。这譬如水,出自同一个源头,分流后形成不同的支流,有的清,有的浊。虽然有清浊的差别,但浑浊的水加以澄清就会变清,清水受到搅动就会变浊,难道不是因为它们本来都是水、实质相近吗?性譬如水,习譬如清浊的水流,这就是本性常常相近,而习染使人彼此相远。孔子又说:‘只有上等的智慧和下等的愚蠢不会改变。’为什么呢?回答说:上等智慧和下等愚蠢,其本性彼此相近的道理本来不变。所谓不改变,并不是不能改变。上等智慧的人知道恶就是恶,坚定地不改变而趋向恶;下等愚蠢的人不知道善就是善,也坚定地不改变而趋向善。所以说:‘只有上等智慧和下等愚蠢不会改变。’有人问:尧的圣德也不能教化丹朱,您认为下等愚蠢可以改变,为什么呢?回答说:能够改变的是丹朱的本性;不改变的是丹朱的愚蠢。愚蠢不是本性,而是禀气。人出生时禀受的气浑浊就愚昧,清明就聪明。清气纯粹就是上等智慧,浊气纯粹就是下等愚蠢。清浊二气承受得均衡,就是中等之人。清气不纯,就聪明而不是上等智慧;浊气不纯,就愚昧而不是下等愚蠢。愚昧但不是下等愚蠢的人,有时能够使之改变,所以说:‘即使愚昧,也一定会变得明智。’下等愚蠢的人则坚定不移,所以说:‘只有下等愚蠢不会改变。’丹朱是浊气纯粹的人,即使是尧,难道能使他改变吗?所以说:能够改变的是丹朱的本性;不改变的是丹朱的愚蠢。再以子路为例,他是卞地的乡野人,性情鄙陋而喜好勇武,力气超过雄鸡,佩带猪牙,凌辱欺压他人。孔子只是因为他愚昧而不是下等愚蠢,所以孔子设置礼仪逐渐诱导他,他终于穿上儒服、献身从师,改变自己而趋向善。他临死时系好帽带,不使仪容散乱,难道不就是所谓‘即使愚昧,也一定会变得明智’吗?唉,解释者不能懂得本性,却妄自解释我们夫子关于性、习以及不改变的论说,使学者更加困惑了。

诗论孔子纯取周诗,上摭商,下着鲁,凡三百十一篇。又总其义而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至若遗章逸句,素以为绚,偏其反而之类,茍有取焉,必掇拾诵说,不忍弃去。孔子于诗,可谓笃矣。然其为诗之说,则不过以明大义,初未尝深求曲取为穿凿迁就之论。故其说曰:「吾于柏舟,见匹夫执志之不可易;于淇澳,见学之可以为君子;于考槃,见遁世之士不闷;于缁衣,见好贤之心;至于鸡鸣,见古之君子不忘钦;于伐檀,见贤者之先事后食。」髙山仰止,景行行止。夫子曰:「诗之好仁如此。」天生蒸民,有物有则。夫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凡夫子为诗之说,率不过以明大义。故当时从夫子学,如卜商、如端木赐,其于为诗,皆能因告往而知来,亦务通乎大义。后世无及者。呜呼!深求曲取,穿凿迁就之论兴,而诗之义始不明矣。今世之说诗者,必欲于是诗求是事,故不得不为穿凿迁就之论。是安知诗人固有婉其辞而义自见者哉?葛生刺晋献公好攻战,诗不言攻战事,而曰:「予美亡此,谁与独处?」又四章皆言国人丧亡,意独言国人多丧亡,是以知其君好攻战也。大田刺幽王时矜寡不能自存,诗不言矜寡困穷事,而曰:「彼有不获穉,此有不敛穧;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独言成王时寡妇有遗秉之利,是以知当时矜寡困穷也。若必于是诗求是事,岂知诗者哉?呜呼!固于诗则必为穿凿迁就之论,诗之义始不明矣。抑尝复熟三百篇而求其大义,知诗之志与《春秋》不殊防也。读《长发》,而知桀之亡,商之所以兴也;读《大明》,而知周之兴,纣之所以亡也;读《黍离》,而知天下之无王也;读《下泉》,而知天下之无贤方伯也;读《兎爰》,而知王师之败绩也;读《苕之华》,而知夷狄之陵中国也;读《角弓》,而知中国之为夷狄也;读《扬之水》,而知僣臣之渐其变为簒也;读《出其东门》而知公子争立之祸也,读《丰》而知防姻之道缺也,读《着》而知亲迎之礼絶也,读《白华》而知嫡庶之乱也,读《正月》而知女祸之可以防国也,读《十月之交》而知灾异之并见也,读《文武成王》之诗而知太平之盛德之脩也,读《幽厉陈灵》之诗而知放逆之祸恶之由也。孟子曰:「诗亡,然后春秋作。」然则诗之志与春秋岂殊防哉?此则诗之大义,无事乎穿凿迁就而自明者也。

译《诗论》孔子完全取用周诗,上面选取商诗,下面著录鲁诗,总共有三百十一篇。又总括它们的意义,用一句话概括说:‘思想没有邪曲。’至于遗失的篇章和散佚的句子,如‘素以为绚’‘偏其反而’之类,只要有所取舍,孔子一定搜集来诵读讲说,不忍心抛弃。孔子对于《诗》,可以说是笃实认真了。然而他解释《诗》,不过是为了阐明大义,从来没有深挖曲解、穿凿附会、迁就解释的说法。所以他说:‘我读《柏舟》,看见匹夫坚守志向不可改变;读《淇澳》,看见学习可以使人成为君子;读《考槃》,看见避世之士并不忧闷;读《缁衣》,看见喜爱贤人的心;读《鸡鸣》,看见古代君子不忘敬慎;读《伐檀》,看见贤人先做事而后取食。’‘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孔子说:‘《诗》歌咏仁德竟然这样美好。’‘上天生下众民,有事物就有法则。’孔子说:‘写这首诗的人,大概懂得道吧?’孔子解释《诗》,大多不过是为了阐明大义。所以当时跟随孔子学习的人,如卜商、端木赐,他们对于《诗》,都能由已经告知的推知尚未告知的,也都致力于通达大义。后世没有人能赶得上。唉!深挖曲解、穿凿迁就的说法兴起以后,《诗》的意义才开始不明白。如今世上解释《诗》的人,一定要从某一首诗中寻找某一件具体事情,所以不得不作穿凿迁就的解释。他们哪里知道诗人本来就有委婉表达,而意义自然显现呢?《葛生》讽刺晋献公喜好攻战,诗中不说攻战之事,却说:‘我的美人死在这里,我独自同谁相处?’其余四章都说国人死亡,只特别说国人多有死亡,因此才知道他的国君喜好攻战。《大田》讽刺幽王时鳏寡不能自立,诗中不说鳏寡困穷之事,却说:‘那里有未收割的幼穗,这里有未收取的穗梗;那里有遗落的禾束,这里有滞留的禾穗。’这是说寡妇可以取得遗留的禾束,只说成王时寡妇有取得遗留禾束的利益,因此才知道当时鳏寡困穷。若一定要从诗中寻找与史事完全对应的文字,哪里算懂得《诗》呢?唉,正因为解释《诗》一定要穿凿迁就,《诗》的意义才开始不明白。我又曾反复熟读三百篇,寻求其中的大义,知道《诗》的志意与《春秋》没有什么不同。读《长发》,就知道桀的灭亡以及商朝兴起的原因;读《大明》,就知道周朝兴起以及纣王灭亡的原因;读《黍离》,就知道天下已经没有王;读《下泉》,就知道天下没有贤能的方伯。读《兔爰》,就知道王师遭到惨败;读《苕之华》,就知道夷狄侵凌中原;读《角弓》,就知道中原反而成了夷狄;读《扬之水》,就知道僭越的臣子逐渐发展到篡夺;读《出其东门》,就知道公子争夺君位的祸患;读《丰》,就知道婚姻之道衰败;读《著》,就知道亲自迎娶的礼制断绝;读《白华》,就知道嫡庶关系混乱;读《正月》,就知道女子造成的祸患可以危害国家;读《十月之交》,就知道灾异同时出现;读《文武成王》的诗,就知道太平时代盛德修明;读《幽厉陈灵》的诗,就知道放逐、叛逆的祸患和罪恶由来。孟子说:‘《诗》亡失以后,《春秋》才创作出来。’这样看来,《诗》的志意和《春秋》难道有不同吗?这就是《诗》的大义,不必穿凿迁就也会自然明白。

易论昔者仲尼与羣弟子难疑答问,及羣弟子相与论议而接闻于夫子,其言具存,凡二十篇,曾无一以易为问者。厥后孟轲以仁义之说倡于战国,其书凡三万四千余言,亦无一语及易。世儒疑之,及观秦燔典籍,大经大法俱为寒灰,而独易以卜筮之书得不亡灭,然后知孔门弟子与孟轲之有得于易也。盖当春秋时,有为易说者,皆出于卜筮,如周太史为陈侯筮,陈仲遇观之,否曰:“风为天于土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于是乎居土上,故曰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毕万筮仕于晋,遇屯之比,辛廖占之曰:“吉,屯固比入,吉孰大焉。”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遇归妹之暌,史苏曰:“归妹之暌,犹无相也。”秦伯伐晋,卜徒父筮之,遇蛊,曰:“蛊之贞风也,其悔山也,岁云秋矣,我落其实而取其材,所以克也。”凡此类见于传记,不可缕数,未有不出卜筮而言易者。况当秦之时,去古益逺,士不知经,其独以易为卜筮之书,固宜。然则言易者必出于卜筮,则有得于易者,固无待乎必言易也。且孔子为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系、下系与夫文言、说卦、序卦、杂卦,先儒以为十翼,则夫子言易备矣,而门人又何问乎?至若孟轲说时君以正道,初不为甚高难行之论,特出于桑而衣,田而食,禁数罟以繁鱼鼈,时斧斤以足材木,育鸡豚狗彘以为老者之防味,使民得以养生送死,无饥寒不给之虞,其言虽不越乎日用易知之浅事,要皆百姓所甚急,不可一日无有,而歴千万世所必行者,虽圣人复起,无能变易而不用,是乃轲之所以深于易也。盖包牺、神农、黄帝、尧、舜此数圣人者,后世仰望,意其道若登天然,不可几及,逮者其取易象而制民用,则不过网罟、耒耜、日中为市、制丝麻布帛之衣与夫舟楫、臼杵、服牛、乘马、重门、击柝、上栋、下宇、棺椁、书契类,皆日用易知之浅事,然亦皆不可一日无有,而歴千万世所必行者,盖备物制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是乃易之所以为精微深赜,而圣人所以通其变神而化之者也。孟轲明乎此,故其言王道不越乎民之日用,是虽无一言及易,其不为深于易乎?嗟夫,易之卜筮为用大矣,无有逺近幽深,遂知来物,而极乎至精至变至神。古之人惟知夫卜筮之用大,故知易之广大而不御,虽用以卜筮,不害其深于易也。后世徒以卜筮为吉凶占验而已,故自轲之外,寡能明易者。至汉人别蓍布卦以资射覆,而自谓知易,呜呼,其几以易为戏哉!

译《易论》从前仲尼和众弟子辨难疑问,众弟子彼此讨论并向孔子请教,他们的话都保存下来,总共二十篇,却没有一篇提到以《易》来提问。后来孟轲在战国时期倡导仁义,他的著作共有三万四千多字,也没有一句话提到《易》。世上的儒者对此感到疑惑;等到看到秦朝焚烧典籍,大经大法都化为灰烬,唯独《易》因为被视为卜筮之书而没有被毁灭,这才知道孔门弟子和孟轲其实都从《易》中有所领会。大概春秋时期,凡是解释《易》的人,都从卜筮出发。例如周太史为陈侯卜筮,陈仲得到《观》卦,解释《否》卦说:‘风在天上,土上有山;山有山的材质,又受到天光照耀,于是居于土上,所以说“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毕万卜筮在晋国做官,得到《屯》变《比》,辛廖占断说:‘吉利。屯是艰难坚固,比是亲近归附,还有什么吉利能比这个更大呢?’晋献公卜筮把伯姬嫁给秦国,得到《归妹》变《睽》,史苏说:‘《归妹》变为《睽》,就像没有相应配偶一样。’秦伯攻打晋国,卜徒父为他卜筮,得到《蛊》,说:‘《蛊》的本卦为风,变卦为山,如今一年已到秋天,我收落下的果实而取得木材,因此能够取胜。’ 这类事情见于传记的,数也数不完,没有不从卜筮谈《易》的。何况到了秦朝,距离古代越来越远,士人不知道经书,唯独把《易》当作卜筮之书,本来就很自然。既然谈《易》的人一定从卜筮出发,那么真正从《易》中有所领会的人,原本就不必一定开口谈《易》。况且孔子作有《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系》《下系》以及《文言》《说卦》《序卦》《杂卦》,先儒认为这些是十翼,那么孔子讲《易》已经完备,弟子们又何必再问呢?至于孟轲用正道劝说当时的君主,起初并不提出过高而难以实行的议论,只是说种桑养蚕、种田吃饭,禁止过密的网来使鱼鳖繁殖,按时砍伐来使木材充足,饲养鸡、猪、狗以供老人享用,使百姓能够养生送死,没有饥寒不足的忧虑。他所说的虽然不超出日常生活中容易懂的浅近事情,但都是百姓最急需的事,一天也不能没有,并且是历经千万世都必须实行的;即使圣人再次出现,也不能改变而不采用,这正是孟轲深通《易》的地方。大概包牺、神农、黄帝、尧、舜这几位圣人,后世仰望他们,认为他们的道好像登天一样不可企及;等到考察他们取法《易》象来制作民众所用的器物,不过是网罟、耒耜、日中为市、制作丝麻布帛的衣服,以及舟楫、臼杵、驾牛、乘马、重门、击柝、上栋、下宇、棺椁、书契之类,都是日常使用、容易明白的浅近事物,但一天也不能没有,历经千万世也必须实行。大概备具器物、制定用途,创制成器来给天下带来便利,这正是《易》之所以精微深奥,也是圣人所以通达变化、神妙教化万物的地方。孟轲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所说的王道不超出百姓的日常生活;这虽然没有一句提到《易》,难道不正是深通《易》吗?唉,《易》用于卜筮,作用确实很大,无论远近幽深,都能推知未来的事物,达到最精微、最变化、最神妙的境界。古人只知道卜筮的作用很大,所以知道《易》广大无边而不可穷尽;即使把它用于卜筮,也不妨碍他们深通《易》。后世只把卜筮当作占验吉凶罢了,所以除了孟轲以外,很少有人能明白《易》。到了汉代,有人分列蓍草、布置卦象,用来凭借射覆游戏,却自以为懂得《易》。唉,他们岂不是几乎把《易》当成游戏了吗?

书论予尝读《大诰》《酒诰》与夫《多士》《多方》等篇,切怪其辞古义奥,虽宿儒老学有疑滞而不能句者,当时羣下何从明其说,以知上之防意哉?或者以为三代盛时,家塾党庠所以肄业者,固已目习耳熟,则于上之诰命夫人而能通其义。然抑闻之,昔者史佚不敛下殇于宫,召公问之,史佚曰:“吾敢乎哉?”召公言于周公,周公曰:“岂不可?”史佚行之。夫“岂”者,怪拒之辞,“岂不可”云者,周公所以深言不可也。史佚不达其防,谓为许已,因遂行之。召公贤相也,史佚贤史也,以两贤者而不能明周公之一言,谓当时羣下夫人而能通诰命之说,其可乎?意者一时致仕之臣为州里父师少师,坐于门塾而教出入之子弟,羣下于诰命有不能晓,则父师少师与州长党正之徒开谕诏告,使之心释意解,知所以教戒之义,则庶乎可也。陈寿曰:“皋陶之谟略而雅,周公之诰悉而烦。皋陶与舜禹共谈,周公与羣下矢誓,故也。”夫惟略而雅,故其言浑厚简直,理畅而防显;惟悉而烦,故其言丁宁反覆,必有义奥而难通者。非圣人于作诰故为是诘屈艰深之辞,理势然也。盖圣人乐与人同欲,发一言措一事,惟恐少拂天下之心,凡所以晓告羣下者,必累千数百言,回复委曲,使天下之人涣然皆无疑于吾言,而后已。盖其告谕之深,则民知之审;民知之审,则其发命而作事,天下靡然趋之,无犹豫不前之惑。圣人以为凡民虽愚,要可以理晓,难以强服,与其临事而民心有所未喻,相视前却,乃始有纷纷乖异之议,孰若先事未发,深陈而力告之,使羣下与吾一心,无怃然不乐于吾所为者,此圣人寛大忠厚之至,所以尽人情,使天下不难于从令,故其言不得不悉而烦也。《多士》曰:“非我小国敢弋殷命,惟天不畀,允罔固乱,弼我,我其敢求位?惟帝不畀,惟我下民秉为,惟天明畏。”又曰:“惟我事”不贰适,惟尔王家,我适夫当成王时,商亡久矣,而顽民尝与禄父为恶,翻动,周公诛之,岂其无罪而必曲为逊辞告之如此者?意若以谓非我周敢弋取商命,惟天不与商,惟民秉心为我,尔王家固已之,我不复有变矣,尔商民何为不服哉?盖圣人务使天下乐推不厌,故不以力诛顽民之身,而必欲有以深服其心,夫惟深服其心也,是以周虽衰犹歴数百年,虽无贤圣之君,人心犹归之不去,然则周诰之烦,是周公所以服人心也,非其理势然欤?

春秋论春秋圣人所以书王法也。辞严义宻世之学者皆病其难明。盖未尝详味乎经,而徒以三传乱之,则笔削之防,湮鬰而不着。小儒陋生,往往投编辍诵,漫不晓为何等语。甚者置经不问,顾取三传之说,可喜者诵之,是所谓买椟还珠者也。昔者楚人卖珠于郑,为木兰之椟,薰以桂椒,缀以玫瑰,辑以翡翠。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呜呼!先圣大经,不幸而为楚人之珠者,以三传浮辞为之椟也。唐卢仝善学春秋,束三传于高阁,而抱遗经以究终始。故其作春秋摘微,不任传以尊经,明圣人之防为多。隠公二年春,公会戎于潜。左氏曰:「脩惠公之好也。」夫引夷狄而防中国,明隠公之罪,岂脩好谓哉?仝则曰:「戎非中夏敌,公輙会之,是无王也。」桓公三年秋,公子翚如齐逆女。九月,齐侯送姜氏于讙。公会齐侯于讙。谷梁传曰:「为礼也。齐侯来也,公之逆而会之可也。」夫公不亲迎,但会于讙,岂礼也哉?仝则曰:「齐侯送女非礼,公又会之,皆失礼也。」庄公三十一年六月,齐侯来献戎捷。公羊曰:「齐大国也,曷为亲来献戎捷?威我也。」夫有四夷之功,不献于天子而献于鲁,所以深诛齐侯,岂恶其威我哉?仝则曰:「齐为覇主,反献捷于鲁,故谨始末以罪之,又责齐侯无戴天子之意。」凡仝之说,若此类者众。由其知有经而不知有传,故于圣人之防独有得乎心也。窃尝取春秋之经,复熟谛玩,然后知圣人之辞甚严,而褒贬之义甚宻也。隠公七年冬,书曰:「戎伐凡伯于楚丘以归。」凡伯,天子使,楚丘,卫地也。天子之使而戎伐之,以见夷狄陵中国之甚。地以楚丘者,责卫之不能救。称以归而不言执,则不与夷狄执天子之使,且责凡伯之不死位而为戎累囚也。又以责戎所经以归之国,皆安视凡伯而莫之救。天子方伯亦终莫之能讨也。此则圣人之微防,其严且宻如此。而左氏乃以谓戎尝朝于周,发币于公卿。凡伯弗賔,故见伐于楚丘。公羊曰:「执之而言伐之,何大之也?其地何大之也?」谷梁曰:「戎者,卫也。戎卫者,为其伐天子之使,贬而戎之。」使学者读经而以三传乱之,则戎伐凡伯于楚丘以归之义,果安在哉?故夫不任传以尊经,乃可谓善学《春秋》者也。

译《书论》我曾读《大诰》《酒诰》以及《多士》《多方》等篇,深深奇怪它们的文字古奥、意义深远,即使宿儒老学也有疑惑滞碍、不能断句的地方,当时群臣又凭什么能够明白它的意思,从而知道君上的深意呢?有人认为,三代盛世时,家塾、党庠本来就是学习的地方,学生早已看惯听熟,所以对于君上的诰命人人都能通晓其义。然而我又听说,从前史佚没有把夭折的幼儿收殓在宫中,召公问他,史佚说:‘我怎么敢这样做呢?’召公把这件事告诉周公,周公说:‘难道不可以吗?’史佚便照做了。‘岂’是表示惊怪、拒绝的语气;‘岂不可’这句话,是周公用来深切说明不可这样做。史佚没有理解他的深意,反而认为周公答应了自己,于是就照做了。召公是贤相,史佚是贤史,以这两位贤者的才智,尚且不能明白周公的一句话;说当时的群臣人人都能通晓诰命,难道可能吗?也许当时退休的臣子担任州里父师、少师,坐在门塾中教导出入的子弟;群臣对于诰命有不能明白的地方,父师、少师以及州长、党正之类便开导说明诏告,使他们心意释然,明白教诫的意义,这样或许才说得通。陈寿说:‘皋陶的谋议简略而雅正,周公的诰命详尽而烦琐。这是因为皋陶和舜、禹共同谈论,周公却和群臣发誓约束。’正因为简略而雅正,所以皋陶的话浑厚简直,道理畅达而深意明显;正因为详尽而烦琐,所以周公的话反复叮咛,必然有深奥难通的意义。这并不是圣人撰写诰命时故意使用曲折艰深的言辞,而是事理形势自然如此。圣人乐于和众人有共同的愿望,说一句话、办一件事,唯恐稍稍违背天下人的心意;凡是用来晓谕群臣的事情,必定反复说上千百句话,曲折详尽地说明,使天下人完全没有疑惑,然后才停止。告谕越深切,百姓了解得越清楚;百姓了解得越清楚,他们接受命令并开始做事时,天下就会纷纷趋向执行,不会有犹豫不前的困惑。圣人认为,百姓虽然愚昧,总可以用道理使他们明白,却难以强迫他们服从。与其等到事情发生时百姓心里还有不明白之处,彼此观望退缩,才开始出现纷纷扰扰的异议,哪里比得上在事情尚未发生以前,就深切陈说、极力告诫,使群臣与自己同心,不因自己的作为而感到闷闷不乐呢?这正是圣人宽大忠厚的极致,是竭尽人情,使天下人不以服从命令为难,所以他的话不得不详尽而烦琐。《多士》说:‘不是我们小国敢于夺取殷的天命,只是上天不把天命给殷,确实没有坚守而陷入混乱;上天辅佐我们,我们哪里敢求取王位呢?只是上帝不把天命给殷,只是我们下民秉持意志来成就这一切,只是敬畏上天的明察。’又说:‘只有我们所做的事没有二心,只有你们王家是我们所归向的,我所归向的正是如此。’当时成王在位,商朝灭亡已经很久了,而商朝顽民曾经和禄父一起作恶、反叛,周公诛杀了他们,难道他们毫无罪过,周公却一定要这样委婉地谦逊说话来告诫他们吗?意思大概是说:不是我们周人敢于夺取商的天命,只是上天没有把天命给商,只是百姓秉持心意拥护我们;你们王家已经这样决定,我也不再改变;你们商民为什么还不服从呢?大概圣人务必要使天下人乐于推戴而不厌弃自己,所以不只是用武力诛杀顽民的身体,还一定要设法从根本上使他们的内心服服帖帖。正因为深深折服了他们的内心,所以周朝即使衰落,仍然延续了数百年;即使没有贤圣的君主,人心仍旧归附周朝而不离开。这样看来,周公诰命的烦琐,正是周公用来折服人心的手段,难道不是事理形势自然如此吗?《春秋论》《春秋》是圣人用来书写王法的著作。它的文辞严正、意义精密,世上的学者都以难以明白为忧。大概是因为没有详细体味经文,只是任凭三传扰乱,所以圣人笔削的深意被湮没而不显。浅陋的小儒,往往把书卷一丢、诵读一停,就茫然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话。更严重的,放置经文不问,反而只取三传的说法,挑那些可喜的来诵读,这就叫买椟还珠。从前楚国人到郑国卖珍珠,用木兰制成匣子,用桂椒熏香,点缀玫瑰,编缀翡翠。郑国人买下木匣,却把珍珠还给了他。唉!先圣的大经不幸成为楚人的珍珠,三传浮夸的辞说却成了装珍珠的匣子。唐代卢仝善于学习《春秋》,把三传束之高阁,抱着遗留下来的经文探究始末。所以他作《春秋摘微》,不依赖传文来抬高经书,阐明圣人的深意很多。隐公二年春,记载说:‘公在潜地与戎会见。’左氏说:‘这是修复与惠公的友好关系。’把夷狄引入中国境内,正说明隐公的罪过,难道只是修好关系吗?卢仝却说:‘戎不是中原的敌人,隐公却轻率地同他们会见,这是眼中没有王法。’桓公三年秋,公子翚到齐国迎娶女子。九月,齐侯把姜氏送到讙地。桓公与齐侯在讙地会见。谷梁传说:‘这是合乎礼的。’ 齐侯前来,桓公迎接他并与他会见,是可以的。桓公不亲自迎亲,只是在讙地会见,哪里合乎礼呢?卢仝却说:‘齐侯送女儿来不合礼,桓公又同他会见,两方面都失礼。’庄公三十一年六月,齐侯来献戎族战利品。《公羊传》说:‘齐国是大国,为什么亲自来献戎族战利品?这是为了威慑鲁国。’有征伐四夷的功劳,却不献给天子而献给鲁国,正是为了深责齐侯,哪里只是厌恶他威慑鲁国呢?卢仝说:‘齐国是霸主,却反而向鲁国献战利品,所以详细记载事情始末来责罚他,又责备齐侯没有尊奉天子的意思。’卢仝这类说法很多。因为他知道有经而不知道有传,所以对于圣人的深意,独自从内心有所领会。我曾私下取《春秋》经文,反复熟读、仔细玩味,然后知道圣人的言辞非常严厉,褒贬的意义也非常精密。隐公七年冬,记载说:‘戎在楚丘攻打凡伯,把他带回去。’凡伯是天子的使者,楚丘是卫国的土地。天子的使者被戎攻打,表现夷狄凌辱中原到了极点。记载地点为楚丘,是责备卫国不能救援。称作‘带回去’而不说‘拘捕’,是不承认夷狄有权拘捕天子的使者,同时也责备凡伯不能死守职守,反而成为戎族的俘虏。又借此责备戎族所经过、并把凡伯带回去的各国,它们都安然旁观凡伯而没有救他;天子和方伯最终也没有谁能讨伐戎族。圣人的这种微言大义,严密到了如此地步。然而左氏却说,戎曾经朝见周王,在公卿那里行过贽币;凡伯没有以宾客礼接待它,所以在楚丘被攻打。公羊说:‘明明是拘捕他,却说攻打他,为什么把戎说得如此强大?记载地点,是为什么把它说得如此重大?’谷梁说:‘戎,就是卫国。把卫国说成戎,是因为它攻打天子的使者,所以贬斥卫国而称它为戎。’假如学者读经却被三传扰乱,那么“戎在楚丘攻打凡伯并把他带回去”的意义,究竟在哪里呢?所以,不依赖传文而尊崇经文,才可以称为善于学习《春秋》。

月令论月令见今戴记,汉贾逵、马融、蔡邕、魏王肃皆以为周公作。晋孔晁因曰:「周公制十二月赋政之法,作月令。」而郑康成、高诱等以为秦吕不韦时集诸儒作。唐孔頴达因曰:「不韦十二月纪,正与月令文同而小异者,才三数字耳。」束晳则又以为夏时之书,刘子珪则又以为秦诸儒取圣王月令之事记之。牛里仁则又以为杂有虞、夏、商、周之法,不得全称周书,亦未可全称秦典。然窃考之,周三公不称相,至六国时始称相,而月令孟春曰:「命相布徳和令。」周有大司马,无太尉,至秦官始有太尉,而月令孟夏曰:「命太尉賛桀俊。」周有内宰,无奄尹,而仲冬曰:「命奄尹申宫令。」周有酒人,无酋人,而仲冬曰:「命大酋秫稻必齐。」周以建子为正,而季秋曰:「合诸侯制百县为来嵗受朔日。」周以上春衅龟,而孟冬曰:「命太史衅龟。」周五时迎气皆前期十日,齐而孟春曰:「先立春三日,天子齐。」又若孟春言「兵戎不起,不可从我始」,仲冬言「农有不収蔵积聚者,牛马畜兽有放佚者,取之不诘」之类,决非周公语也,则月令不出周公时,明甚。然当吕不韦时,秦始皇未并天下,故尚称王,而月令云「天子」,秦未改周政,而月令以孟冬为岁首。不韦方招致賔客游士,欲以并天下,食客至三千人,家僮至万人,而月令仲冬云:「罢官之无事者」,凡此又疑不尽为吕氏时书也。若以始皇既并天下称天子,而秦人取不韦书増加之为月令耶?则始皇既并天下,罢侯置守矣,而月令孟夏曰:「行赏封诸侯。」始皇置三十六郡矣,而季夏曰:「命四监大合百县之秩刍以养牺牲。」始皇以十月朔为正矣,而季冬曰:「天子与公卿大夫共饬国典,论时令以待来嵗之宜。」始皇子弟为匹夫矣,而季冬曰:「命同姓之邦共寝庙之刍豢。」始皇更民名曰黔首矣,而孟春曰:「行庆施惠下及兆民。」始皇衣服旄旌节旗皆尚黑矣,而孟春曰:「天子载青旗,衣青衣。」凡此则又非始皇为帝时书也。既非周公时书,又非吕不韦书,又非始皇既为帝时书。则月令果何人作耶?予详求其说,盖以为吕氏使其客人人着所闻,集论以为十二纪,初非出一手也。至汉淮南王安与苏飞、李尚及诸儒大山、小山等著书,又取吕氏十二纪附益为时则训,今见《淮南鸿烈解》,盖亦诸儒为之,而非出一手也。夫十二纪既非出一手,汉人取而附益之,又非出一手。已而礼家抄合于《礼记》,则月令岂一人之为哉?意不韦賔客着所闻,或取虞、夏、商、周之遗典,或据时事以为说。其后汉诸儒又増加之,故月令官名、时事杂用虞、夏、商、周、秦、汉之制。何以知月令杂用虞、夏、商、周之制也?盖鸾车有虞氏之路也。而孟春曰:「天子乘鸾路。」周之大司防,在夏为大理,而孟秋曰:「命理瞻伤察创视折。」又凡月令皆本夏时,多与《夏小正》合,而车旗衣服皆取于商之制而有变焉。以此知其杂用虞、夏、商、周之制也。何以知月令杂用汉制也?按前所论,季秋合诸侯,制百县为来岁受朔日,以为周则不当谓十月,以为秦则不当言诸侯。盖淮南王安与诸儒著书在文帝时,汉犹以冬十月为嵗首,而又有诸侯,故合诸侯与为来岁受朔日之说。惟稽之汉制,无龃龉不合者,当是汉儒増加不韦季秋纪中语,而汉人传者因以《鸿烈解》为正,并易吕氏季秋本文,从时则训。礼家又取以为月令,故今三书季秋「合诸侯与为来岁受朔日」文皆同。以此知其杂用汉制也。何以知汉人取十二月纪増加之也?按《周礼》秋献龟,与凡取龟皆用秋时,实夏之秋耳。月令季夏乃曰:「命渔师伐蛟,取鼍登龟,取鼋。」盖作月令者误以秋献龟据周秋之也。周之八月,夏之六月,故妄于季夏言登龟。以其误妄,知汉人増加之也。又按《时则训》孟春之月,招揺指寅,其位东。方其日甲乙,盛徳在木,服八风,水防箕燧火,东方御女,青色,衣青衣,鼓琴瑟,其兵矛,其畜羊,朝于青阳,左个以出春令。凡此类,皆吕氏书所无,则汉人増加亦多矣。岂惟季秋纪哉?郑康成于鸿鴈来注云:「今月令鸿皆为候。」孔頴达谓月令出有先后,入礼记者为古,不入礼记者为今。盖戴圣删大戴书为四十六篇,谓之小戴记。汉末马融遂传小戴之学,融又足月令、明堂位、乐记,合四十九。

香溪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香溪集巻八       宋 范浚 撰论

周论

秦论

六国论

楚汉论

唐论

五代论

译《月令论》《月令》见于今天所说的《戴记》。汉代的贾逵、马融、蔡邕,魏代的王肃,都认为它是周公所作。晋代孔晁因此说:“周公制定十二个月发布政令的制度,作了《月令》。”然而郑康成、高诱等人认为,这是秦国吕不韦时代召集诸儒编成的。唐代孔颖达因此说:“吕不韦的《十二月纪》,正和《月令》文字相同而略有不同的地方,只有三几个字罢了。”束皙又认为这是夏代的书,刘子珪又认为这是秦国诸儒取圣王关于月令的事迹记录而成的。牛里仁又认为其中杂有虞、夏、商、周的制度,不能完全称为《周书》,也不能完全称为秦代典籍。然而我私下考察它,周代三公不称“相”,到六国时才开始称“相”,而《月令》孟春说:“命令相发布德政,调和政令。”周代有大司马,没有太尉;到秦代官制中才有太尉,而《月令》孟夏说:“命令太尉辅佐选拔杰出人才。”周代有内宰,没有奄尹,而仲冬说:“命令奄尹重申宫中的法令。”周代有酒人,没有酋人,而仲冬说:“命令大酋,黍稻必须齐备。”周代以建子月为正月,而季秋说:“会合诸侯,整治百县,使它们为来年接受朔日。”周代在春季上旬祭祀时用牲血涂龟,而孟冬说:“命令太史用牲血涂龟。” 周代五时迎接五方之气,都提前十天斋戒;《月令》孟春却说:“立春前三日,天子斋戒。”又如孟春说“兵事不起,不可由我先发动”,仲冬说“农民有不收藏积聚粮食的,牛马牲畜有放逸在外的,都可以捕取而不必追问”,这一类话,显然不是周公所说的。因此,《月令》不是出于周公时代,已经十分明显。然而在吕不韦时代,秦始皇还没有兼并天下,所以仍称“王”;而《月令》却说“天子”。秦国还没有改变周代政制,而《月令》却把孟冬作为岁首。吕不韦当时正在招致宾客游士,企图兼并天下,食客多达三千人,家僮多达万人,而《月令》仲冬却说:“罢免官府中无事可做的官员。”这些地方又使人怀疑它不全是吕氏时代的书。假如是始皇兼并天下后称天子,秦人取用吕不韦的书增补成《月令》,那么,始皇兼并天下后已经废除诸侯、设置郡守,《月令》孟夏却说:“实行赏赐,分封诸侯。”始皇已经设置三十六郡,季夏却说:“命令四监大规模汇集百县的秩禄和刍草,用来供养祭牲。”始皇已经以十月初一为岁首,季冬却说:“天子与公卿大夫共同整饬国家典章,讨论时令,以等待来年适宜的政事。” 始皇的子弟已经沦为平民,季冬却说:“命令同姓诸侯国共同供给寝庙所用的刍草牲畜。”始皇已经把百姓改称为黔首,孟春却说:“施行庆赏,布施恩惠,下及亿万百姓。”始皇把衣服、旄旌、节旗全都崇尚黑色,孟春却说:“天子乘坐青色旗帜的车,穿青色衣服。”这些情况又表明,它不是始皇称帝之后的书。既不是周公时代的书,又不是吕不韦的书,也不是始皇称帝之后的书。那么,《月令》究竟是谁作的呢?我详细探求它的说法,大概可以认为,吕氏让他的门客各自记述所听闻的内容,汇集成论,编为十二纪,起初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后来汉代淮南王刘安与苏飞、李尚以及诸儒中的大山、小山等人著书,又取吕氏《十二纪》增补成《时则训》,今见于《淮南鸿烈解》,大概也是众儒共同编成,并非出自一人之手。十二纪既然不是一人所作,汉人取来增补,也不是出自一人之手。后来礼学家把它抄录合并到《礼记》中,那么《月令》怎么会是一个人写成的呢?我想,吕不韦的宾客记录各自听闻的内容,有的取自虞、夏、商、周遗留下来的典章,有的依据当时的事实加以论述。后来汉代诸儒又加以增补,所以《月令》中的官名和时事,杂用了虞、夏、商、周、秦、汉各代的制度。怎么知道《月令》杂用了虞、夏、商、周的制度呢?大概鸾车就是有虞氏的路车,而孟春说:“天子乘坐鸾路。”周代的大司寇,在夏代称为大理,而孟秋说:“命令理官察看伤势,审察创伤,查看骨折。”而且《月令》各篇都以夏代历法为根本,多与《夏小正》相合;车、旗、衣服则都取自商代制度而有所变更。由此知道它杂用了虞、夏、商、周的制度。怎么知道《月令》杂用了汉代制度呢?按前面所论,季秋说会合诸侯,整治百县,使它们为来年接受朔日;若认为是周代制度,就不应说十月,若认为是秦代制度,就不应说诸侯。大概淮南王刘安与诸儒著书是在汉文帝时,汉代仍以冬十月为岁首,又有诸侯,所以才有会合诸侯并为来年接受朔日的说法。考察汉代制度,只有这些内容没有矛盾冲突,应当是汉儒把它增入吕氏《季秋纪》的文字,汉人传授时又把《鸿烈解》作为定本,并改换吕氏《季秋纪》的原文,收入《时则训》。礼学家又取来作为《月令》,所以现在三部书的季秋篇中“会合诸侯,为来年接受朔日”的文字都相同。由此知道它杂用了汉代制度。怎么知道汉人曾取十二月的篇章加以增补呢?考察《周礼》,秋季献龟,以及凡是取龟,都在秋季举行;这里说的其实是夏历的秋季。《月令》季夏却说:“命令渔师斩杀蛟,捕取鼍,进献龟,捕取鼋。”大概作《月令》的人误以为《周礼》所说秋季献龟,是依据周历的秋季,于是错误地在季夏说进献龟。周历八月相当于夏历六月,所以才妄自在季夏说进献龟。正因为这种错误和妄说,可以知道是汉人增补的。又考察《时则训》孟春篇说,招摇星指向寅位,方位在东方;这一天属甲乙,旺盛的德性在木;穿用八方之风,以水防御箕星,用燧火;东方配御女,颜色为青色,穿青色衣服,弹奏琴瑟;兵器用矛,牲畜为羊;在青阳殿朝会,在左个发布春令。这些内容,都是吕氏书中没有的,可见汉人增补的地方也很多。难道只有季秋篇才是这样吗?郑康成在“鸿雁来”下注说:“今本《月令》中,鸿雁都作为候应。”孔颖达认为,《月令》各篇有先后之分,收入《礼记》的属于古本,没有收入《礼记》的属于今本。大概戴圣删削《大戴礼记》成为四十六篇,称为《小戴记》。东汉末年马融于是传授《小戴记》的学说,马融又增补《月令》《明堂位》《乐记》,合成四十九篇。《香溪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香溪集》卷八 宋代范浚撰写的论 《周论》《秦论》《六国论》《楚汉论》《唐论》《五代论》

周论周有天下,传三十七王,歴年八百六十有七,视夏商最为长久,而卒所以失天下者,无令主以复兴周道,故陵迟而遂亡也。或者过周东迁,谓为失计,是知周自东迁而衰,不知东迁非所以致衰也。周居丰镐,谓洛邑为东都,盖自武王之迁九鼎,固以眷地中有意乎经营矣。周公相成王,成武王之志,卜洛建邑,凡郊祭社壝、宗庙市里,无一不备,是岂无意乎迁哉?借令当时无意乎迁,岂无意乎后世子孙计哉?使成王周公无意乎迁,又不为后世子孙计,何利而为此纷纷也?以书考之,周公告王使居新邑为治,王因遂东,故曰「戊辰,王在新邑烝祭岁」,虽不留都,亦既有事于烝祭矣,则东迁何尤而以为失计哉?谓洛邑形势不如西周之据函崤界襃陇耶?则以德致人,贤于负固,而西阻九河,东门于旋豁险要阨,犹足守也。谓洛邑土地不如西周之为九州上腴天地奥区耶?则隂阳之所和异于偏方,而泝洛背河,左伊右瀍,交灌沃衍,犹足富也。谓东迁不足以朝万国耶?则赤芾金舄,宣王固尝会诸侯矣。谓东迁不足以抚四夷耶?则坚车齐马,宣王固尝攘夷狄矣。谓东迁致王室之陵夷耶?则日蹙国百里,周道为已衰。谓东迁致王威之微弱耶?则下堂见诸侯,君尊为己替。谓东迁致伯国之盛强耶?则胶舟不复甚于问鼎轻重。谓东迁致外侮之凭陵耶?则四夷交侵甚于戎伐凡伯。然则东迁何尤而以为失计乎?使西周不有宣王,吾知板荡之后,不待东迁而无周矣。使迁洛而复有宣王,吾知黍离之初,虽移都而周必兴矣。且尧平阳,舜蒲阪,禹安邑,商自契至汤八迁,盘庚五迁,唐虞夏商之都,罔有定止。汉世祖宅洛邑,延祚二百,魏孝文亦宅洛邑,太和称治。使建国必于西周,则前乎周者不都丰镐,何能国乎?使东周必不可国,则后乎周者或都洛邑,何能?国乎?使文武都东周,周其有不兴乎?使平王都西周,周其将不衰乎?又况周公营洛,以为天下中,诸侯蕃屏乎?四面故立京师。议者谓平王东居洛邑,其后五覇更率诸侯以尊王室,故周于三代最为长久。然则周迁于东,实资夹辅以永其年,谓致衰可乎?迁都之义曰:「洛邑之地四达,而平使有德易以兴,无德易以衰。」是都洛可以兴,而所由致衰者果在不徳。东迁岂遽为失计乎?

秦论秦得兼天下之数,而失所以守天下之道。阻殽、函表,终华拥百二之胜,以临东诸侯,则秦既有兼天下之势矣。自孝公以来,急耕织以务富,上首级以劝战,亦既有兼天下之资矣。于是据闗固守,虎视而窥周室,有包举宇内之心。然常自计,诸侯之地足以五秦土,诸侯之卒足以十秦兵。是我虽有兼天下之势,而天下之势且甚强;我虽有兼天下之资,而天下之资且甚厚。我不以数图之,则天下所谓强且厚者将一合而谋我。虽扫境内,出吾兵,倾囷廪,转吾粟,犹不足以救败而自支,尚何天下之兼哉?惟秦人于此,挟所以兼天下之数,因其数而用其资,下劲兵以临六国,常深惧之而不穷其攻,往往拱手以须赂地之入。地入而秦肥,秦肥而六国瘠,以亡矣。此非得兼天下之数耶?彼为从者曰:赵尝收率天下以摈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闗者十五年。夫天下摈秦,秦非有畏而兵不出也,计秦之虑,以为六国约从,急之则势愈合,交愈缔;缓之则旷日而隙生,必自相图,可无下兵而从自解。吾且使辨士欺六国而败其与,则我可以得志。此秦所以坐闗中之甲十五年不东出也。已而犀首之说用,则齐、魏、赵鬪,苏秦恐而去,赵则从约皆解矣。秦之主数如此,天下盖不足兼而有也。嗟夫!权术计数,兵家有之,纵横家有之,申、商有之,八世所不闻,圣贤所不道。今秦以数取天下,既甚陋,又欲以数守之。收天下锋镝,铸之咸阳,以虞下叛,而不知奋白挺者足以为戎首;焚灭诗书,拨弃古文,以愚其民,而不知溺儒冠者足以建大号;罢侯置守,郡县六服,以销尾大之祸,而不知乘时蠭起者皆穷巷逋亡之匹夫;坚长城以遮胡冦,而不知出匕首捶属车者近起于肘腋;禁偶语以防民言,而不知道旁观东游者谓可取而代。此其所以取天下,仅再传而亟失之也。嗟夫!得兼天下之数,固已与三代之兴异矣。而又欲以数守之,秦之歴年四十,为幸已甚。贾生谓使子婴以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是见秦阻之可负,不见任数之速亡也。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荀卿曰:「汤武非取天下也,脩道行义,兴天下同利,除天下同害,而天下归之。」然则三代固尝得天下以仁矣,未闻取天下以数也。谊之言曰:「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取与守不同术也。」是以秦取之为不非也。班氏过其说,宜哉。

译《周论》周朝拥有天下,传了三十七位君王,历时八百六十七年,比夏、商两代长久得多;可是最终失去天下的原因,是没有贤明的君主来复兴周道,所以逐渐衰落而灭亡。有人把罪过归于周朝东迁,认为那是失策;这只是知道周朝自东迁后衰落,却不知道东迁并不是导致衰落的原因。周朝住在丰、镐,把洛邑称为东都,大概从周武王迁移九鼎时,就已经有经营天下中心的意图了。周公辅佐成王,成就武王的志愿,占卜洛地而营建城邑,郊祭、社坛、宗庙、市场、居民里巷,无不完备,这难道是没有迁都的意图吗?即使当时没有迁都的意图,难道没有替后世子孙筹划的意图吗?假如成王、周公既没有迁都的意图,又不替后世子孙筹划,那么为什么要这样纷纷营建呢?考察《尚书》,周公告诉成王要居住在新邑治理天下,成王于是东行,所以说“戊辰这天,王在新邑举行烝祭,祭祀岁神”。虽然没有留下来作为都城,却已经在那里举行了烝祭,那么东迁有什么可责怪的,为什么说它是失策呢?难道认为洛邑的地势不如西周凭借函谷关、崤山,控制褒山、陇山吗?那么,以德行招致人心胜过凭险固守;西面有九河阻隔,东面又有险要关隘,即使这样也足以守卫。难道认为洛邑的土地不如西周所在之地,是九州最肥沃、天地间最优越的区域吗?那么,洛邑有阴阳调和的优势,不同于偏僻地区;上溯洛水,背靠黄河,左有伊水,右有瀍水,交相灌溉,土地交错而肥沃,也足以使国家富足。难道认为东迁不足以使万国来朝吗?那么,宣王本来就曾穿着赤芾、金舄会合诸侯。难道认为东迁不足以安抚四方夷族吗?那么,宣王本来就曾车坚马齐,排斥夷狄。难道认为东迁导致王室衰落吗?那么,国土每天缩小百里,周道已经衰落了。难道认为东迁导致王威衰弱吗?那么,下堂接见诸侯时,君主的尊严已经衰落了。难道认为东迁导致诸侯霸国强盛吗?那么,胶舟之难已经比周景王时询问九鼎轻重更加严重了。难道认为东迁导致外族侵犯吗?那么,四方夷族交相侵扰,已经比戎人攻打凡伯严重了。既然如此,东迁有什么可责怪的,为什么说它是失策呢?假如西周没有宣王,我知道在《板》《荡》所写的局势之后,不等到东迁周朝就会灭亡。假如迁都洛邑后又有宣王,我知道在《黍离》所写的衰乱开始时,即使迁移都城,周朝也一定会复兴。况且尧都平阳,舜都蒲阪,禹都安邑;商代从契到汤迁都八次,盘庚迁都五次,唐、虞、夏、商的都城没有固定不变的。汉世祖建都洛邑,延续国运二百年;魏孝文帝也建都洛邑,太和年间称为大治。假如建立国家一定要在西周故都,那么周以前的君主没有定都丰、镐,怎么能建立国家呢?假如东周一定不能建立国家,那么周以后的朝代有的定都洛邑,又怎么能建立国家呢?假如周文王、周武王定都东周,周朝难道会不兴盛吗?假如周平王定都西周,周朝难道就不会衰落吗?更何况周公营建洛邑,把它作为天下中心,使诸侯成为藩篱屏障,从四面拱卫京师。议论者认为,周平王东迁居住在洛邑,此后五位霸主相继率领诸侯尊奉王室,所以周朝在三代中最为长久。既然如此,周朝迁到东方,实际上借助了诸侯的辅佐来延长国祚,能说东迁导致衰落吗?迁都的道理是说:“洛邑的土地四通八达,治理得平正,有德之人容易凭此兴盛,无德之人也容易因此衰落。”既然定都洛邑可以使国家兴盛,那么导致衰落的原因果然在于失德。东迁哪里就一定是失策呢?《秦论》秦国取得兼并天下的条件,却失去了守住天下的办法。秦国依凭崤山、函谷关的险要,最终凭借华山等地的险胜,居高临下地面对东方诸侯,于是秦已经具备兼并天下的形势了。自孝公以来,督促耕织来致力于富国,按军功首级来奖励作战,也已经具备兼并天下的资本了。于是占据关隘,牢固防守,像老虎一样窥伺周王室,怀有包举宇内的心思。然而秦国常常自己估量:诸侯的土地足以抵得上五个秦国,诸侯的军队足以抵得上十个秦军。这样,我虽然拥有兼并天下的形势,但天下的势力还更强;我虽然拥有兼并天下的资本,但天下的资本还更雄厚。我若不多次谋划图取天下,那么天下所谓强大而雄厚的力量将会联合起来谋害我。即使扫荡境内,出动军队,倾尽仓廪,转运粮食,也仍不足以挽救败局、支撑自己,还谈什么兼并天下呢?秦人只是在这时,挟持着兼并天下的条件,凭借这些条件运用已有的资本,派出精锐军队压迫六国,却常常深深畏惧六国,不把进攻进行到底,往往拱手等待六国割让土地送来。土地送来,秦国就肥大;秦国肥大,六国就削弱,于是灭亡了。这难道不是掌握了兼并天下的条件吗?那些主张合纵的人说:赵国曾经收集率领天下诸侯来排斥秦国,秦军不敢出函谷关达十五年。天下共同排斥秦国,并不是秦国有所畏惧而不出兵,而是秦国考虑到,六国结成合纵,逼迫它越急,六国的形势就越会联合,交情就越会巩固;放缓进攻,就会拖延时日而产生裂隙,六国必然会自相图谋,可以不出兵而使合纵自行瓦解。秦国还要让辩士欺骗六国,破坏它们的盟约,这样就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就是秦国把关中的军队按兵不动十五年而不向东出兵的原因。后来犀首的计策被采用,齐、魏、赵互相争斗,苏秦害怕而离去,赵国的合纵盟约于是全都瓦解了。秦国的君主多次采用这样的谋略,天下大概是不难兼并的。唉!权术谋略,兵家有,纵横家有,申不害、商鞅也有;但八代以来都没有听说过,圣贤也没有说过。如今秦国用谋略取得天下,已经十分浅陋,却又想用谋略来守住天下。收缴天下的刀剑,铸在咸阳,用来防备臣民叛乱,却不知道奋力挥舞白木棍的人也足以成为战争的首领;焚烧毁灭《诗》《书》,废弃古文,用来使百姓愚昧,却不知道淹没儒生帽子的人也足以建立大号;废除诸侯、设置郡守,以郡县统治天下六服,用来消除尾大不掉的祸患,却不知道乘时蜂起的都是穷巷中的逃亡平民;修筑长城来阻挡胡寇,却不知道从身边刺出匕首、击打皇帝车驾的人,往往就近在肘腋之下;禁止百姓私下交谈来防止民间议论,却不知道道路旁观看、向东方游历的人会说,秦国可以被夺取而代替。这就是秦国取得天下后,仅仅传了两代便迅速失去它的原因。唉!取得兼并天下的条件,本来就已经与三代兴起的方式不同了;又想用谋略来守住天下,秦朝存在四十年,已经是极大的侥幸。贾谊说,假如子婴凭平庸君主的才干,只得到山东一带贤能辅佐,即使秦国已经混乱的土地,也可以保全而拥有。这只是看到了秦国险阻之地可以凭借,没有看到任用权术会使它迅速灭亡。孟子说:“三代取得天下,是凭仁德。”荀卿说:“汤、武并不是用武力夺取天下,而是修明道义,兴办天下共同有利的事业,除去天下共同的祸害,于是天下归附他们。”既然如此,三代本来就是凭仁德取得天下的,从没有听说凭权谋取得天下。贾谊说:“兼并天下的,崇尚欺诈和武力;安定天下的,重视顺应形势和权变;取得天下与守住天下,所用的方法不同。”因此,不能说秦国用这种方法取得天下是错误的。班固批评他的说法,是恰当的。

六国论六国仰闗而攻秦,秦常延敌,无所惮。秦兵一窥六国之境,则六国狼顾而不能支。何哉?六国异心,而秦有一定之计。故秦能使齐、楚、韩、魏、燕、赵自相攻鬪,而坐制其敝也。当是时,天下称强国者,非秦而楚,非楚而齐。韩、魏虽天下枢,然韩地不过九百里,魏地不至千里,至小弱也。迫于敌,则势不能无附。故秦攻其西,则南附楚,东附齐。楚攻其南,齐攻其东,则西附秦。秦之谋蹙韩、魏,不遗余力矣。齐、楚之攻之国,秦所祷祀而求者也。齐、楚不知深合韩、魏以结从亲之要,常攻而駈之入秦以自救。是以秦常间齐、楚之攻韩、魏也,因得收韩、魏以固其与。韩、魏之与固,则秦亦得挟以攻齐、楚而无议其后者焉。非徒齐、楚也,燕、赵之地不岁危而民不岁死者,恃韩、魏之蔽,得无受兵于秦也。无韩、魏之规则,秦人轻卒锐兵,长駈千里,渡河逾潼,据畨吾,战于邯郸之下,而赵危;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战于易水之上,而燕危。燕、赵不知深合韩、魏以结从亲之要,常折而与秦。秦因得弱韩、魏而攻之。韩、魏见攻,南不援于楚,东不援于齐,北不援于燕、赵,则势不得不西面而入秦。计韩、魏之心,亦且搤腕切齿于齐、楚、燕、赵,思借秦以雠之,不耻质子割地以事秦,而韩、魏亦且自亡其唇以相侵扰。是秦常鬪六国而坐制其敝也。秦所以得鬪六国而坐制其敝者,患在六国异心,而秦有一定之计。夫惟六国异心,故朝闻从人之说而合为从,暮闻衡人之说而散为衡。从散则离,衡成则疑。离则不相为救,而反相图;疑则虽相为救而不相安。秦将商君尝诈袭魏公子而破之,齐、赵因亦数破魏兵,是不相为救而反相图也。韩公仲曰:“以实伐我者,秦也;以虚名救者,楚也。”是虽相为救而不相安也。此秦所以得间其异心而攻鬪之也。若秦之为计,则一于连衡。凡其大臣、父兄,朝谋而夕议。与诸侯客子凭轼结驾,西入闗而纳说者,皆所以败从而成衡。此秦有一定之计也。以一定之计,且有衡人成之,以鬪六异心之国,将不制其敝而兼天下乎?向使六国约从,计亦一定而不易嵗,并力以患秦,则秦人无与为衡,而兵惟无出。出必掎角攻之,秦亦必自忧匹马只轮之不返也。是六国反得以蹙秦于函谷而制其敝也。秦安得而攻鬪之?当魏武侯之卒,韩赵伐败魏师,谋曰:「取魏地而两分之。」魏分为两,不强于宋卫,则我终无魏患。是徒妬魏之不毁,而忘毁魏之去秦疾遗已忧也。呜呼,时亦幸其计不和耳。使遂分魏,则韩孤而秦患迫,其将覆亡之不暇。魏分而韩亡,则秦兵之出无限,虽燕赵齐楚,亦相随为秦禽矣。尚安能及始皇之世而后亡哉?

楚汉论汉高祖与项籍俱起,叛亡逐秦鹿,蚌鹬相持者八年,高祖之命悬籍手数矣,而籍卒以败灭,何哉?籍专为暴,高祖专为德也。高祖之入咸阳也,秋毫不犯,籍至乃火而屠之。予以为楚汉兴亡,此已分矣。籍特挟用匹夫小勇,刼人以假息,故后死耳。夫以高祖权略智数,揽英豪而驱御之,盖真王霸才,虽羽百辈不敌也。方韩信为治粟都尉,萧何数言其竒,高祖故不用,欲以忿信使亡。既亡而追得之,信自以为死矣,反遽拜大将,使信以任遇过望,必效死力,卒用信以灭楚。然而信遂谓汉遇我厚,是在其术中而不知也。郦食其为汉谋,挠楚权,立六国后,高祖非不知六国后不可立也,而以问张良,盖时欲观良心耳。高祖固知良之可用,然以良始惟为韩报仇,又尝使项梁立韩诸公子横阳君成为王,益树党,已而为韩司徒,又尝自襃中去汉归韩,恐良终为韩不专为汉,故因食其谋以甞良心,初非不知六国后不可立也。问曰:“于子房何如?其甞良心可见也。”然而良方力陈八难,是在其术中而不知也。萧何于汉臣才最高,膺专任守闗中,既独立万世大功,高祖惧其脱自骄以取祸,故遣卒为卫,系之廷尉,痛抑折之,使自卑畏以保令终,非诚疑何也?借诚疑之,则必踵韩彭诛矣。然而何至自污以求免,是在其术中而不知也。三子皆人豪,役于高祖术中而皆不知,此汉所以取天下也。若籍则无能有是,得范増不能用,得陈平不能用,得韩信不能用,皆使之怨愤弃去,徒以匹夫小勇,欲决雄雌于挑战间,至力蹙势穷,犹将驰杀一二汉将以见技能,此楚所以失天下也。然则籍之亡也,又胡望乎天哉?

译《六国论》六国仰仗关隘来进攻秦国,秦国却常常拖延应敌,没有什么畏惧。秦军一窥伺六国边境,六国就像狼回头一样惊惧,无法抵挡。这是为什么呢?六国心意不一,而秦国有确定的策略。所以秦国能够使齐、楚、韩、魏、燕、赵彼此争斗,自己坐等利用它们的疲弊。当时天下称为强国的,不是秦国就是楚国,不是楚国就是齐国。韩、魏虽然处在天下的枢纽位置,然而韩国土地不过九百里,魏国土地不到千里,实在弱小。受到敌国逼迫,形势不能不依附他国。因此秦国进攻它们西面时,它们便向南依附楚国,向东依附齐国;楚国进攻南面,齐国进攻东面时,它们又向西依附秦国。秦国谋划削弱韩、魏,已经不遗余力。齐、楚进攻韩、魏两国,正是秦国祈祷祭祀、求之不得的事。齐、楚不知道深深联合韩、魏,缔结合纵亲善的关键,常常进攻并驱赶韩、魏,使它们进入秦国来求自救。因此秦国常常离间齐、楚对韩、魏的进攻,趁机收服韩、魏,巩固自己的盟友。韩、魏与秦的关系巩固后,秦国也能够挟持韩、魏进攻齐、楚,不必担心后方受到议论和攻击。不只是齐、楚,燕、赵的土地之所以没有年年危急,百姓没有年年死亡,也是依靠韩、魏的屏障,才得以不受秦国进攻。没有韩、魏作为屏障,秦人凭借轻装精锐的军队长驱千里,渡过黄河,越过潼关,占据番吾,在邯郸城下交战,赵国就危险了;越过云中、九原,经过代地、上谷,在易水之上交战,燕国就危险了。燕、赵不知道深深联合韩、魏、缔结合纵亲善的关键,反而常常转而向秦国屈服。秦国于是得以削弱韩、魏并进攻它们。韩、魏遭到进攻,南面得不到楚国援助,东面得不到齐国援助,北面又得不到燕、赵援助,形势上不得不向西归入秦国。按韩、魏的心思,它们也会对齐、楚、燕、赵扼腕切齿,想借助秦国来报仇;不以送质子、割让土地来侍奉秦国为耻,而韩、魏也将自行毁掉自己的唇齿关系,互相侵扰。这就是秦国常常使六国相互争斗,自己坐等控制它们的疲弊。秦国能够使六国争斗并坐等控制其疲弊,祸患在于六国心意不一,而秦国有确定的策略。正因为六国心意不一,所以早晨听到合纵者的言论,便联合成为合纵;晚上听到连横者的言论,便分散成为连横。合纵瓦解就彼此离散,连横形成就互相猜疑。离散,就不能互相救援,反而彼此图谋;猜疑,即使互相救援,也彼此不能安信。秦国的商君曾经用欺诈突袭魏公子,击败了魏军;齐、赵也因此多次击败魏军,这就是不能互相救援,反而彼此图谋。韩国的公仲说:“真正攻打我的,是秦国;用虚名来援救我的,是楚国。”这就是虽然互相救援,却彼此不能安心。这就是秦国能够利用六国心意不一,挑拨它们彼此争斗的原因。秦国的谋略,是专一实行连横。凡是秦国的大臣、宗室父兄,早晨谋划,晚上议论;那些与诸侯的宾客、王子在车前凭轼结驾,向西进入函谷关献策的人,全都是为了破坏合纵、促成连横。这就是秦国确定不变的策略。凭借这一确定的策略,又有连横之人帮助促成,使六个心意不一的国家互相争斗,难道还不能控制它们的疲弊而兼并天下吗?假使六国约定合纵,谋略也确定而多年不改变,合力给秦国造成祸患,那么秦国便没有人能实行连横,军队也只能不出。秦军一出,六国一定从两面夹击进攻它,秦国也必然担心一匹马、一个车轮都不能返回。这样,六国反而能够在函谷关把秦国逼入困境,控制秦国的疲弊。秦国怎么还能使它们争斗呢?魏武侯去世时,韩、赵打败魏军,谋划说:“夺取魏国土地,把它一分为二。”魏国分裂为两国,力量不超过宋、卫,那么我们最终就没有魏国的祸患了。这只是嫉妒魏国不被毁灭,却忘了毁灭魏国会使秦国迅速除去后患。唉,只是当时幸亏他们的计策没有协调一致罢了。假如真的分裂魏国,那么韩国孤立,秦国的祸患就会逼近;它们将连灭亡都来不及。魏国分裂而韩国灭亡,秦军出动就没有限制,即使燕、赵、齐、楚,也会相继成为秦国的俘虏。那还怎么能等到始皇时代以后才灭亡呢?《楚汉论》汉高祖和项籍一同起兵,反抗、逃亡,追逐秦国这只鹿;双方像蚌和鹬相持一样争斗了八年。汉高祖的性命多次悬在项籍手中,但项籍最终却失败灭亡了,这是为什么呢?项籍专门施行暴力,高祖专门施行仁德。高祖进入咸阳时,连秋毫都没有侵犯;项籍到来后,却放火焚烧并屠杀城中百姓。我认为楚、汉兴亡的分界,到这里已经确定了。项籍只是倚仗匹夫的小勇,劫持别人来苟且求生,所以死得晚一些罢了。凭高祖的权谋、智略和谋算,招揽英豪而驱使控制他们,大概是真正具有王霸之才的人;即使有一百个项羽,也敌不过他。韩信担任治粟都尉时,萧何多次称赞他的奇才,高祖故意不用他,想借此使韩信愤怒而逃走。韩信逃走后,高祖又追赶并找到了他;韩信本以为自己必死,没想到高祖反而立即任命他为大将。韩信受到的任用和待遇超过预期,一定会竭尽死力,最终高祖借助韩信消灭了楚国。然而韩信于是认为汉王待自己优厚,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高祖的策略之中。郦食其替汉王谋划,扰乱楚国的权势,主张拥立六国后代。高祖并不是不知道六国后代不能拥立,却拿这件事询问张良,大概当时是想观察张良的内心。高祖本来就知道张良可以任用,但因为张良起初只是想替韩国报仇,又曾使项梁拥立韩国公子横阳君韩成为王,进一步树立党羽;后来又任韩国司徒,曾经从襃中离开汉王而归附韩国。高祖恐怕张良最终会只为韩国效力而不专心为汉,因此借郦食其的谋划来试探张良的内心,起初并不是不知道六国后代不能拥立。有人问:“对于子房又是怎样呢?从试探张良的内心这一点可以看出来。”然而张良当时竭力陈述八条困难,正是已经处在高祖的策略之中,却自己不知道。萧何在汉代群臣中才干最高,高祖让他承担专任,守卫关中;萧何已经独自建立了万世大功,高祖担心他突然自满骄纵而招来祸患,所以派士卒作为护卫,又把他拘系到廷尉那里,严厉压抑、挫折他,使他自己谦卑畏惧,以保全晚节。这难道是真正怀疑他吗?即使真是怀疑他,也一定会像韩信、彭越那样将他诛杀。然而萧何竟至于自污名节来求得免祸,正是处在高祖的策略之中而自己不知道。韩信、张良、萧何三人都是人中豪杰,却都被高祖的策略驱使而不自知,这就是汉朝能够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籍却没有这种才能:得到范增却不能任用,得到陈平却不能任用,得到韩信却不能任用,全都使他们怨恨愤怒而离去。他只凭匹夫的小勇,想在挑战交锋之间决出胜负;到了力量受挫、形势穷困时,还想驱马杀掉一两个汉将来显示自己的本领。这就是楚国失去天下的原因。既然如此,项籍的灭亡,又怎么能归望于天呢?

唐论尧有天下,不以传丹朱,而授之舜;舜有天下,不以传商均,而授之禹。夫岂不爱其子哉?以为子不肖而授以位,则天下防其害,故不敢用一己之私意,易天下之公心。夫以圣人不私其子也,犹外求贤人而授之,况有贤子不能立,而曰必立所爱,亦已惑矣。此唐太宗之所以不明也。方承干得罪,太宗欲立晋王,限以非次,回惑不决,至取佩刀自向,以要其臣,使必己从。继又欲立呉王恪,谓长孙无忌曰:“公劝我立雉奴,雉奴懦惧,不能守社稷;呉王英果类我,欲立之,何如?”雉奴即晋王也。嗟夫!恪诚英果耶?则不当以无罪弃晋王;诚懦不可守社稷也,则不当越次而立。今太宗以一旦之爱,必立晋王,岂公心乎?且恪、雉奴等己子耳,犹以私爱弃英果而立柔懦,借使诸王皆朱均也,其肯舍己子而外求贤人授之位乎?此其去圣人逺矣。然观太宗尝立论讥评晋武,以为知子者贤父,知臣者明君子;不肖则家亡,臣不忠则国乱。国乱不可安也,家亡不可齐也。又曰:“弃一子者忍之小,安社稷者孝之大。畏小忍而忘大孝,圣贤之道岂若斯乎?”其诋诃前古如此,而昧于己子,卒使庸昏嗣有大位,刼于牝晨,几至覆邦。岂所谓笑古人之未工,忘己事之已拙耶?身属鞬执锐,取天下于百鬪之余,一举而委之孱子,岂不自念其“国乱不可安”之论耶?彼以佩刀自向,盖小夫贱妇之为,而谓太宗为之耶?勤勤托孤于李勣,而卒所以立武乱唐者,勣也。岂不既不明于知子,而又不明于知臣耶?且以永业业齐民,以府兵强本干,以租调立常经之法,凡太宗之规为计虑,欲以维持后世者,皆亿万年不易之良图。至储贰之重,乃独失授如此,岂智以爱昏所为悖缪而不自知耶?尧之时,二八未登,四凶未去,五品不逊,民庶艰食,皆未尝以为言也,惟急于授位得人。今太宗于储贰失授而徒汲汲于维持后世之法,是犹缔架巨室,涂茨丹雘,高墉大鐍,无所不至,已而付于败家之子,其能传之久耶?然则唐中遭革命,宗枝剥丧,酷吏日出,生人毒痡者,皆太宗立懦子之祸也。人君可不戒哉!

五代论五代之乱极矣,凡八姓十有二君,歴四十余年,干戈战伐,殆无宁嵗。其间悖逆祸败,自古未有若是其烈,而兴灭起废,亦未有若是其亟者也。周世宗以英伟之资为圣人驱除,固无得而议者。其余则皆可以为覆辙之戒。盖梁由强藩以取唐,故梁臣多防扈,末帝尚姑息,将帅相残贼,而梁以亡矣。唐庄宗之取梁,与明帝之取汴,皆石敬塘力也,其势不得不忌,忌则石氏兵起,而唐以亡矣。晋之取唐,资契丹为援,彼固贪惏而无厌,则必有所不忍,德光入防,而晋以亡矣。郭威之于汉,犹石氏之于唐也,则隠帝亦不得不忌,忌则邺兵渡河,而汉以亡矣。大抵五代之所以取天下者,皆以兵,兵权所在则随以兴,兵权所去则随以亡,而其所以起废之亟者,无忠臣义士以维持之也。方晋之未灭梁也,晋大臣多不欲庄宗即尊位,而梁臣苏循乃先以臣礼谒见,蹈舞为呼万岁。及晋兵入汴,诏赦梁羣臣,李振喜曰:“有诏洗涤,将朝新君。”呜呼!有臣如此,梁安得不亡乎?冯道相庄宗,又相明帝,又相愍帝,及潞王反,则迎潞王;及晋灭唐,则又事晋;契丹灭晋,则又事契丹;汉高祖立,则又事汉;及周灭汉,则又事周。方且著书自陈更事四姓与契丹所得阶勲官爵以为荣。呜呼!有臣如此,唐与晋、汉安得不亡乎?盖自朱温图受唐禅,士以朋党见杀者,虽未必尽贤,要之不与梁而与唐,亦忠节也。方昭宗时,天下贤士大夫或杀或去,留班列者无几矣,而裴枢、陆扆辈与它缙绅坐贬死凡数百人。朝廷为空,则腼颜于梁、于唐、于晋、汉、周者,皆倾巧乱人,谋身卖国如振、循、道者也。呜呼!以一旦朋党之祸,使四十余年遂无一忠臣义士出于缙绅,至于天下大坏极乱,元元涂炭而莫之救。是朱温以朋党贼虐当时之士,岂惟杀数百人哉?实举天下生民纳之涂炭糜烂于数十年间。也,彼其洞胷流膓,岂足以偿白马之祸哉?

香溪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香溪集巻九       宋 范浚 撰论

孔子闻韶论

夷齐谏武王论

叔孙通知当世要务论

魏郑公愿为良臣论

房杜不言功论

魏徴劝太宗行仁义论

圣人百世之师论

译《唐论》尧拥有天下,没有把它传给丹朱,而是授给舜;舜拥有天下,没有把它传给商均,而是授给禹。难道他们不爱自己的儿子吗?他们认为儿子没有才德,如果把君位授给他,天下就会受到他的祸害,所以不敢用一己的私意,改变天下公正的心意。圣人尚且不偏爱自己的儿子,要向外寻找贤人而授予天下,何况有贤能的儿子却不能确立为继承人,偏说一定要立自己所爱的人,这也太糊涂了。这就是唐太宗不明智的地方。承乾获罪时,太宗想立晋王,越级破格考虑,犹豫不决,甚至拿佩刀对着自己来胁迫群臣,使他们一定顺从自己。后来又想立吴王恪,对长孙无忌说:“你劝我立雉奴,雉奴懦弱胆怯,不能守住社稷;吴王英明果断,像我一样,我想立他为太子,怎么样?”雉奴就是晋王。唉!如果李恪真的英明果断,那么不应当无罪废弃晋王;如果李治真的懦弱,不能守住社稷,那么也不应当越级立他。如今太宗因为一时的宠爱,一定要立晋王,这难道是公心吗?况且李恪、雉奴等都是自己的儿子,尚且因为私爱舍弃英果之子而立柔弱之子;即使诸王都像丹朱、商均一样,他难道肯舍弃自己的儿子,到外面寻找贤人来授予君位吗?这与圣人的境界相距太远了。然而看太宗曾经立论讥评晋武帝,认为了解儿子的才是贤明的父亲,了解臣子的才是明智的君主;儿子不肖,家族就会灭亡;臣子不忠,国家就会混乱。国家混乱就无法安定,家族灭亡就无法整治。又说:“舍弃一个儿子,是忍小痛;安定社稷,是尽大孝。害怕小小的忍痛而忘记大孝,圣贤之道难道会这样吗?”他对前代的斥责竟如此严厉,却对自己的儿子昏昧不明,最终使平庸昏暗的继承人登上大位,受制于武则天,几乎导致国家覆亡。这难道不是所谓嘲笑古人做得不够好,却忘记自己事情做得已经很拙劣吗?自己身披铠甲、手执锐器,在百战之后取得天下,却一举把它交给孱弱的儿子,难道不想想自己所说的“国家混乱就无法安定”吗?他拿佩刀对着自己,大概是小人、鄙妇才会做的事,难道竟是太宗所做的吗?他殷切地把孤儿托付给李勣,最后造成武则天扰乱唐朝的,却正是李勣。难道他不但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也不了解自己的臣子吗?况且他以永业田安置普通百姓,以府兵制强固国家根本,以租调建立常行的制度;凡是太宗规划谋虑、想用来维持后世的措施,都是亿万年不变的良策。唯独在储君这一重大问题上,竟然失误到如此地步,难道是他的智慧被溺爱蒙蔽,所作所为荒谬悖理而自己不知道吗?尧在位时,八元八恺还没有被任用,四凶还没有被除去,五品之官还不恭顺,百姓生活艰难、粮食不足,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些作为最急迫的事情来谈论,只是急于授予君位、选得贤人。如今太宗在选择储君这件事上授予失当,却只忙于制定维持后世的法令,这就像营造高大的房屋,涂抹泥灰,施加彩绘,筑起高墙,安装大锁,无所不用其极,最后却把房屋交给败家的儿子;这样能够长久传下去吗?既然如此,唐朝中途遭遇变故,宗室枝派衰败丧亡,酷吏日益出现,百姓受到残害,都是太宗立懦弱儿子所造成的祸患。君主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五代论》五代的混乱达到极点,共有八姓十二位君主,经历四十多年,干戈征战,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其中悖逆、祸败,自古以来没有像这样猛烈的;兴亡、废立,也没有像这样迅速的。周世宗凭英伟的资质,替圣人扫除祸乱,本来没有什么可议论的。其余各朝,都可以作为覆车之鉴。梁朝凭强大的藩镇势力夺取唐朝,所以梁朝的臣子多有跋扈专横;末帝还姑息放纵,将帅互相残杀,梁朝于是灭亡。唐庄宗夺取梁朝,以及唐明宗夺取汴京,都是石敬瑭出力的结果;唐朝势必忌惮他,既然忌惮,石氏的军队便起兵,唐朝于是灭亡。晋朝夺取唐朝,借契丹作为援助;契丹本来贪婪无厌,晋朝必然有不能忍受之处,耶律德光进入中原,晋朝于是灭亡。郭威对于后汉,就像石敬瑭对于唐朝一样,后汉隐帝也不得不忌惮他;既然忌惮,邺都军队便渡过黄河,后汉于是灭亡。大体说来,五代取得天下,都是凭借军队;军权所在,便随着军权兴起,军权失去,便随着军权灭亡;而它们之所以兴废如此迅速,是因为没有忠臣义士来维持它们。晋朝还没有灭梁时,晋国大臣多不想让庄宗登上尊位,而梁臣苏循却先按臣子的礼节拜见,手舞足蹈地高呼万岁。等到晋军进入汴京,诏令赦免梁朝群臣,李振高兴地说:“诏书已经洗涤罪过,我将要朝见新君了。”唉!有这样的臣子,梁朝怎么能不灭亡呢?冯道辅佐庄宗,又辅佐明帝、愍帝;潞王反叛时,他又迎接潞王;晋朝灭唐时,他又侍奉晋朝;契丹灭晋时,他又侍奉契丹;汉高祖建立后汉时,他又侍奉后汉;周朝灭后汉时,他又侍奉周朝。当时他还著书自我陈述,炫耀自己历事四姓以及从契丹那里得到的官阶、功勋和爵位。唉!有这样的臣子,唐、晋、汉三朝怎么能不灭亡呢?自从朱温图谋接受唐朝禅让以来,士人因朋党被杀的,虽然未必全是贤人,但总的说来,不依附梁朝而支持唐朝,也算忠臣节士。唐昭宗时,天下贤士大夫有的被杀,有的离去,留在朝班中的已经没有多少;裴枢、陆扆一类以及其他士大夫,因同案被贬谪而死的共有几百人。朝廷空虚以后,厚着脸皮侍奉梁、唐、晋、汉、周的人,都是倾诈机巧、扰乱国家、谋求自身、出卖国家的人,就像李振、苏循、冯道一样。唉!因为一时朋党之祸,使四十多年中竟没有一个忠臣义士从士大夫中出现,直到天下大坏、大乱,百姓涂炭,也没有人来拯救他们。这就是朱温以朋党之罪残害当时士人的结果,难道只是杀了几百人吗?实际上,他把天下的百姓全都置于几十年的水深火热和苦难腐烂之中。即使把他的胸膛剖开、肠子流出,又哪里足以抵偿白马驿之祸呢?《香溪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香溪集》卷九 宋代范浚撰写的论 《孔子闻韶论》《夷齐谏武王论》《叔孙通知当世要务论》《魏郑公愿为良臣论》《房杜不言功论》《魏征劝太宗行仁义论》《圣人百世之师论》

孔子闻韶论孔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窃尝疑之。深惟夫子资上圣于多能,为天得审音知乐,殆其余事。又尝求之传记,鲁昭公之二十五年,夫子盖年三十五矣。顷之鲁乱,遂适齐,则年几四十矣。始而夫子适周,且未冠,已访乐于苌▯,宜不待至齐而韶始闻也。何详味倾叹若初未闻者乎?予知之矣。春秋之乱,子有弑父,臣有弑君,而不知勲华之揖逊,虽韶音尚存,未有明其义者也。夫子以将圣之道为天下宗,邦君柄臣率分庭礼之,其有一物之不辨,则走使而问焉,以取正,是所以尊信吾夫子为甚至。今夫子翫韶之美,至忘味,彼将曰:“孔子圣人也,而美韶音如此,韶果何谓哉?”则又将即韶音以求其义,庶几知有虞绍禅之美,而耻簒夺之乱焉,是亦讽而诫之之义也。当春秋之时,齐襄公立十二年,而公孙无知弑之,无知自立,而雍廪弑之,小白之薨也,五公子争立,无亏立而齐人杀之,昭公之薨也,子舎立而商人弑之,商人代立而阎职又弑之,商人之子立而齐人又废之,庄公立六年而崔武子弑之。已而孔子适齐,闻韶,则景公问政之时也,方陈常擅齐政,变逆有萌,圣人微见其渐,故对以“君君臣臣”。是孔子感齐之乱,意可知也。齐于春秋为乱特甚,故美韶音必于齐防其微矣乎?后之好异嗜竒者,昧吾夫子所谓,而徒附益其说曰:“孔子至齐郭门外,遇婴儿之挈壶者,其视精,其行端,孔子谓御曰:‘駈之!’韶乐方作。”至齐闻韶不知肉味,是岂有识之言哉?

夷齐諌武王论或曰:“武王伐商,伯夷叔齐谏之,而不用。商乱已平,天下宗周。夷齐耻之,遂去,隠乎首阳之山。且曰:‘义不食周粟。’而终以饿死,有诸否乎?”曰:“有之。”曰:“然则孔子以夷齐为贤,武王其非耶?”曰:“夷齐固贤矣,而武王不非也。夫以纣之不道,不可不伐者也。惟武王能将天命,取而伐之。易昏以明,使四海赤子得脱虎口而乳慈母。君子称之曰:‘顺乎天而应乎人。’又曰:‘武尽美矣,此胡可非耶?’惟夷齐之心,以为臣伐君,盖甚逆之道。使君非纣,不当伐也;臣非武王,不可伐也。后世有乱贼之臣,必将曰:‘武王圣人也,而伐纣当年无一人非之者。’是则臣伐君乃圣人之教,其于簒夺窃取将多有之。故于武王杖钺指商之初,叩马陈谏,以明君臣之分。既不从,则又耻而去之,虽饿死不悔,期于杀身以愈后世之乱。使后世之人皆曰:‘武王之伐商当也,而夷齐犹非之。’是则伐君者乃臣子之深罪,虽有簒夺窃取之志,将逡廵而不敢发。夷齐之心盖如是,初不以武王为非也。不然,谏而不入,胡不死之以示争切之心,以开武王之惑,以见纣之决不可伐?乃于有商既亡之后,空自饿死,何益耶?且学者之所取信,不惟孔孟耶?孔子尝言夷齐之无怨矣,使其羞谏君之不用,至于不食而死,且不为怨乎?孟子曰:‘伯夷避纣,居北海之濵,以待天下之清。其所以避纣而待天下之清,岂无望乎?’易纣以清者,予是以知夷齐之心,初不以武王为非也。而谏之,是欲以愈后世之乱也。武王之于纣,不得不伐;夷齐之于武王,不得不谏。非武王无以戡乱于一时,非夷齐无以救乱于万世。予故曰:夷齐贤而武王不非也。”或曰:“议者以伯夷之谏无有也。其所不与伐商者,盖二老春秋已高,自海濵趋文王之都,逺计数千里。自文王之兴至武王之世,嵗亦不下十数。意伯夷欲归西伯而志不遂,乃死于北海又意其死于道路,又意其至文王之都,不及武王之世而死,此有诸乎?曰:无之。此非折中之言,无稽之论也。夫伯夷之与太公,俱称大老,年相若也。伯夷处北海,而太公处东海,地相似也。若曰伯夷之志不遂,此固无所证信。若曰死于道路,则太公疑亦不能至文王之都。若曰嵗久而死,则太公疑亦不及武王之世。此实无稽之论,非折中之言也。《论语》曰:「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春秋左氏传》曰:「武王伐商,迁九鼎于洛邑,义士犹或非之。」噫!使二书不出于孔氏之门人,其可也。若其书果足传,则或人之言,吾不敢听。

译《孔子闻韶论》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都不知道肉的滋味,说:“没想到欣赏音乐竟能达到这种境界。”我私下曾经对此感到疑惑。仔细想来,孔子的资质接近上圣,又多才多能,上天让他能够审辨声音、通晓音乐,这大概只是他的余事。又曾经查考传记,鲁昭公二十五年,孔子大概三十五岁。不久鲁国发生动乱,他于是到了齐国,那时年纪将近四十岁。孔子最初到周国时还没有成年,已经向苌弘访求音乐之道,应该不必等到齐国才第一次听到《韶》乐。为什么他却详细品味、倾心赞叹,好像从来没有听过一样呢?我知道其中的原因了。春秋时代混乱,儿子有杀父亲的,臣子有杀君主的,却不知道尧舜禅让的美德;即使《韶》乐还存在,也没有人明白其中的意义。孔子以将成圣人的道德成为天下的宗师,各国国君和掌权大臣都以宾主礼节对待他;若有一件事辨别不清,就派使者来询问,求取正确答案,这正是他们极其尊崇、信任孔子的表现。如今孔子欣赏《韶》乐的美,甚至忘记了肉味,他们将会说:“孔子是圣人,却如此赞美《韶》乐,《韶》乐究竟表现了什么呢?”这样便会进一步从《韶》乐中探求它的意义,或许能够知道有虞氏承继禅让的美德,从而以簒夺混乱为可耻;这也是借此讽谏、告诫他们的意义。当春秋时期,齐襄公即位十二年,公孙无知杀了他;无知自立为君,雍廪又杀了他;小白去世时,五位公子争夺君位,无亏即位后被齐人杀死;齐昭公去世时,子舍即位,商人杀了他;商人取代他即位,阎职又杀了商人;商人的儿子即位,齐人又废黜了他;齐庄公即位六年,崔武子杀了他。后来孔子到了齐国,听到《韶》乐,正是在齐景公向他询问政事的时候。当时陈常擅自掌握齐国政权,变乱和叛逆已经开始萌发;圣人微微看出了它的发展趋势,所以回答齐景公说“君要像个君,臣要像个臣”。孔子对齐国混乱的感受,从这里就可以知道了。齐国在春秋时期特别混乱,所以孔子一定是在齐国欣赏《韶》乐时,防范这种祸患的微小征兆吧?后世喜欢猎奇的人,不明白孔子的本意,却随意增饰说:“孔子到齐国城郭门外,遇见一个提着水壶的婴儿;那孩子目光清澈,行走端正。孔子对车夫说:‘赶快赶车!’这时《韶》乐正好奏响。”说孔子到了齐国听到《韶》乐,就三个月不知道肉味,这难道是有见识的话吗?《夷齐谏武王论》有人说:“武王讨伐商纣,伯夷、叔齐劝谏他,但武王没有采纳。商朝的混乱已经平定,天下归附周朝,伯夷、叔齐以此为耻,于是离去,隐居在首阳山,并且说:‘义士不吃周朝的粮食。’最终饿死,有这回事吗?”回答说:“有。”又问:“既然如此,孔子认为夷齐贤明,难道武王做错了吗?”回答说:“夷齐固然贤明,武王也没有错。纣王不行正道,不能不讨伐;只有武王能够承受天命,起兵取得天下并讨伐他。武王以光明替代昏暗,使四海百姓脱离虎口,重新依偎慈母。君子称赞他说:‘顺应上天,回应百姓。’又说:‘武王的功业极其完美,这怎么可以非难呢?’只是夷齐心中认为,臣子讨伐君主,是极其悖逆的行为。假如君主不是纣王,就不应当讨伐;假如臣子不是武王,也不能讨伐。后世若有作乱叛逆的臣子,一定会说:‘武王是圣人,当年讨伐纣王,没有一个人非难他。’这样一来,臣子讨伐君主就成了圣人的教诲,那么后世簒夺、窃取君位的事情将会更多。因此在武王手执大斧、指向商国开始进军时,夷齐拦住马头陈述谏言,以此说明君臣的名分。武王既不采纳,他们又以此为耻而离去,即使饿死也不后悔,希望用牺牲生命来减轻后世的乱局。使后世的人都说:“武王讨伐商朝是正确的,可是夷齐仍然非难他。”这样,讨伐君主就成了臣子的重大罪过,即使有人有簒夺、窃取君位的意图,也会犹豫不前,不敢发动。夷齐的心意大概就是这样,他们起初并不是认为武王错了。否则,他们既然进谏而武王不接受,为什么不死在当场,以表示争辩恳切的心意,开启武王的疑惑,说明纣王确实不可讨伐呢?却等到商朝已经灭亡之后,白白饿死自己,这有什么益处呢?况且学者所信取的,不只是孔子、孟子吗?孔子曾说夷齐没有怨恨;假如他们因为自己的谏言没有被君主采纳而羞愤,以至于不吃东西而死,难道还会没有怨恨吗?孟子说:‘伯夷躲避纣王,住在北海边,等待天下清明。他之所以躲避纣王、等待天下清明,难道没有希望吗?’把纣王换成清明的君主,由此我知道夷齐的心意,起初并不是认为武王错了。他们进谏,是想使后世的乱局减轻。武王对于纣王,不得不讨伐;夷齐对于武王,也不得不进谏。没有武王,就无法在一时平定祸乱;没有夷齐,就无法挽救万世的乱局。所以我说:夷齐贤明,武王也没有错。”有人说:“议论者认为伯夷进谏这件事并不存在。他们不赞成讨伐商朝,大概是因为两位老人当时年事已高,从海边赶往文王的都城,路途远达数千里。从文王兴起到武王时代,年数也不少于十几年。有人猜想伯夷想归附西伯而志愿没有实现,于是死在北海;又猜想他死在路上;又猜想他到了文王都城,却没能活到武王时代。这些说法有事实根据吗?回答说:没有。这不是折中的言论,而是没有根据的议论。伯夷和太公都被称为年高德劭的老人,年龄大概相近。伯夷住在北海,太公住在东海,地方相距也差不多。假如说伯夷的志愿没有实现,这本来就没有什么证据可以取信;假如说他死在路上,那么太公恐怕也不能到达文王的都城;假如说因为路途遥远、年数太久而死,那么太公恐怕也赶不上武王时代。这确实是没有根据的议论,不是折中的说法。《论语》说:“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春秋左氏传》说:“武王讨伐商朝,把九鼎迁到洛邑,义士仍然有人非难他。”唉!假如这两部书不是出自孔门弟子之手,那倒还可以;如果这些书确实值得流传,那么那位议论者的话,我不敢听信。

叔孙通知当世要务论当草昧多艰之初,而为诞阔难行之事,譬欲饮渇而酌河汉,岂人情哉?将以救世定乱,则莫若当务为急,知所当务,则功立效矣。汉高祖初定天下,叔孙通欲正君臣之仪,以尊高祖,诸生称之曰:“知当世要务。”谓通明所以定乱之道也。君臣之祸,莫大于名分不严。名分不严,则君不自知其尊,臣不自安其卑。君不自知其尊,则不知所以驭臣;臣不自安其卑,则不知所以奉君。于是君臣失位,慢悖偪僣之患以生,至于逆叛簒窃者有矣。故曰:“名分定,势治之道;名分不定,势乱之道。”今夫嬴秦失鹿,天下逐之,人有自王之心,故陈胜以戍卒王楚,楚遣武臣略赵,则武臣王赵;赵遣韩广狥燕,则韩广王燕。已而王魏、王齐、王韩、王西楚,号称灭秦,而王者不可胜数,率皆自谓特起,称孤无复北面事人。虽使舜禹在上,不以名分制之,且不能保其必臣,顾区区刘季,特以马上得之。茍非以礼法为治,彼肯低首下心,曲拳而遂服哉?又况汉之将臣,多出于刑余、盗刼、鼓刀、市侩之徒,非有至智大识,通知天命者,一有不快,则掉弄逆旗,等儿戏耳。高祖其能尽诛之乎?于斯时也,求所谓定乱之道,则未有先于名分者。君臣之仪,所以正名分也,而通乃能为高祖制之,是以明其知要务也。长乐之会,警卫肃饰,自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前日击柱醉呼之人,钳颊缩气,无敢哗者。使高帝一旦知为皇帝之贵,此则知所当务而功立效也。其后诸侯虽有反者,然名分既定,天下之人独知有天子,而不知有诸侯,故皆偏方独叛,无有应助,而相继受戮。向使通不正君臣之仪,则韩信不入贺,彭越不受囚,天下之人亦将乍臣乍叛,为信为越,而高祖不得独尊矣。通之有功于汉,岂汗马比哉?虽然,诸生谓通知要务,则是也;谓之圣人,则大不可。通挟仪、秦捭阖之风,且不得为纯儒其。去圣人,亦万万逺矣。是可无辨而明也。

魏郑公愿为良臣论人臣有杀身之义,而杀身者每出于不得已。君为不道丑行,日积不知自悔,臣必输忠而指言之。言之不从,则必号泣而苦言之。于是而忤君心,逢震怒,赴汤冒越,乃有至于杀身。是君之恶至此而极,而臣之义亦至此而穷且凶也。岂臣心之所欲哉?唐魏郑公谓太宗曰:“愿陛下俾臣为良臣,无俾臣为忠臣。”盖杀身而为忠臣者,出于不得已,非其心之所欲故也。自古无道之世,臣主之名有两败,无两立。君行恶矣,臣不能以忠死之,则臣亦恶矣,此有两败也。君行恶矣,臣以忠死之,则君恶愈大,而臣独得忠名于世,此无两立也。臣主之名两败,君子固深耻之。君名恶而臣独善,君子亦宁乐哉?而或至于为忠者,不得已也。故曰“无俾臣为忠臣”也。或曰:“郑公之愿为良臣,将爱身而难于为忠耶?”曰:“不然也。郑公之于忠臣,非不能为,不愿为也。其言虽曰‘愿为良臣’,然正欲以示其将必为忠臣之心。太宗有道,则公为良臣,是俾公为良臣也。太宗无道,则公为忠臣,是俾公为忠臣也。郑公若曰‘愿陛下为有道,毋为无道,无道则臣将必为忠臣’,盖欲防其君使不得为无道云耳。且以忠良异称,要皆美号,郑公亦何择焉?其所以言此,非为身谋,正为太宗谋耳。公为良臣,则太宗为有道;公为忠臣,则太宗为无道。君以无道见丑于天下后世,而臣独以忠节有闻,孰若身荷美名,君都显号,而臣主之善两立?此公所以为太宗谋而愿为良臣也。不然,与龙逄、比干游于地下,郑公宁有贬哉?幸太宗能用公计,以致贞观之治,是以卒擅良臣之美也。虽然,公之言可以为贤者道,彼有庸回之臣,茍于固位,坐视君之愚昏而无所正救,不知良臣初未尝不为忠焉。乃曰“魏郑公不愿为忠臣,君虽无道,吾愿为良臣而己脂韦塞黙,卒有臣主两败之祸,此岂郑公之谓哉?

译《叔孙通知当世要务论》在天下刚刚草创、艰难重重的时候,却去做空泛而难以实行的事情,就好比口渴了却要舀取银河来饮用,难道合乎人情吗?如果要拯救世道、平定乱局,就不如把当前最紧要的事情放在首位;知道当前应当先做什么,功业就能建立,效果也会显现。汉高祖刚刚平定天下,叔孙通想先确立君臣礼仪,以此尊崇高祖,诸位儒生称赞他说:“懂得当今最紧要的事务。”这是说叔孙通明白平定乱局的方法。君臣之间的祸患,没有比名分不严明更大的。名分不严明,君主就不知道自己的尊贵,臣子也不能安于自己的卑下。君主不知道自己的尊贵,就不知道用什么办法驾驭臣子;臣子不能安于自己的卑下,就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奉事君主。这样一来,君臣失去各自的位置,轻慢、悖逆、逼迫、僭越的祸患就会产生,最终甚至会出现叛逆、簒夺、盗窃君位的事情。所以说:“名分确定,是使形势安定的道路;名分不确定,是使形势混乱的道路。”如今嬴秦失去了天下这只鹿,天下人都来追逐它,各地都有人想自立为王。因此陈胜凭戍卒身份在楚地称王,楚国派武臣攻取赵地,武臣便在赵地称王;赵国派韩广巡行燕地,韩广便在燕地称王。后来又有人在魏、齐、韩称王,有人称西楚霸王,号称要消灭秦朝,而称王的人数不胜数,大都自认为是独自起兵,称“孤”,不再面向北方侍奉他人。即使舜、禹在上面,如果不用名分来约束他们,恐怕也不能保证他们一定称臣,何况只是区区刘季,不过凭借骑马作战取得了天下。如果不是用礼法来治理,他们肯低头降心、屈曲拳服而终于服从吗?何况汉朝的将臣,大多出身于受过刑的人、盗贼、操刀屠宰者和市井商贩之流,并没有极高的智慧和远大的见识,能够通晓天命;一有不快,就挥弄叛旗,把反叛当作儿戏罢了。高祖难道能够把他们全部杀掉吗?在这个时候,要寻求所谓平定祸乱的办法,就没有比确定名分更优先的了。君臣之间的礼仪,是用来端正名分的,而陆贾竟能为高祖制定这些礼仪,因此可见他懂得当务之急。长乐宫会见诸侯时,警卫严整,仪容肃穆,从诸侯王以下,没有不震惊恐惧的。前些日子击打殿柱、醉酒高呼的那些人,此时都被钳制面颊、收敛气息,没有谁敢喧哗。假使高帝一旦懂得做皇帝的尊贵,这就是懂得应当先办什么,因而功效建立、成效显现了。后来诸侯虽然有反叛的,但名分已经确定,天下人只知道有天子,不知道有诸侯,所以他们都只是各自在偏远地方独自反叛,没有人响应援助,因而相继被杀。假如当初陆贾不端正君臣的礼仪,那么韩信就不会入朝祝贺,彭越也不会接受囚禁,天下人也将一会儿称臣、一会儿反叛,像韩信、彭越那样,而高祖就不能独自尊贵了。陆贾对汉朝的功劳,难道是汗马功劳所能相比的吗?虽然如此,诸位儒生说陆贾懂得当务之急,这话是对的;但说他是圣人,那就大错特错了。陆贾怀有张仪、苏秦那种纵横捭阖的风气,而且不能算作纯粹的儒者。他距离圣人,也相差得非常遥远。这一点可以不必辨说就明白了。《魏郑公愿为良臣论》臣下有舍身赴死的道义,但舍身赴死的人往往出于不得已。君主的无道丑行,日积月累却不知道悔改,臣下必定竭尽忠诚,指明说出。劝说而君主不听,就一定哭泣着苦苦进言。于是触犯君主的心意,遭遇雷霆震怒,赴汤蹈火,才有可能走到舍身赴死的地步。这是君主的罪恶到了极点,而臣下的道义也到了穷尽而凶险的地步。难道这是臣下内心所希望的吗?唐代魏郑公对太宗说:‘希望陛下让我做良臣,不要让我做忠臣。’这是因为舍身而做忠臣,出于不得已,并不是他内心所希望的。自古以来无道的时代,君主和臣下的名声只能两败俱伤,不可能两全其美。君主行恶,臣下不能因尽忠而死,那么臣下也就成了恶人,这是两方面都失败。君主行恶,臣下因尽忠而死,那么君主的恶行更加严重,而臣下却独自获得忠臣的名声,这是双方不能并立。君臣名声两败,君子本来就深以为耻。君主名声败坏而臣下独自得到善名,君子难道会因此感到快乐吗?有时竟至于成为忠臣,是因为不得已。所以说‘不要让我做忠臣’。有人说:‘郑公希望做良臣,是爱惜自身而难以做忠臣吗?’回答说:‘不是这样。郑公对于做忠臣,并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愿意做。他的话虽然说‘希望做良臣’,其实正是想借此表明自己将来必定做忠臣的心意。太宗有道,那么郑公做良臣,这就是让他做良臣;太宗无道,那么郑公做忠臣,这就是让他做忠臣。郑公如果说‘希望陛下成为有道之君,不要成为无道之君;如果无道,那么臣将必定成为忠臣’,大概是想防止他的君主,使君主不能成为无道之君罢了。况且忠臣、良臣只是不同的称呼,归根到底都是美名,郑公又何必选择呢?他这样说,并不是为自身谋划,正是为太宗谋划。郑公做良臣,那么太宗就是有道之君;郑公做忠臣,那么太宗就是无道之君。君主因无道而在天下后世面前蒙受丑名,臣下却独自因忠节而闻名,哪里比得上自身承受美名、君主获得显赫的称号,使君臣双方的善名都能成立呢?这就是郑公为太宗谋划而希望做良臣的原因。否则,即使和关龙逄、比干在地下交游,郑公难道会有什么贬损吗?幸而太宗能够采用郑公的计策,成就贞观之治,所以郑公最终独自享有良臣的美名。虽然如此,郑公的话可以用来告诫贤者;那些庸俗奸邪的臣下,苟且求保住职位,坐看君主愚昧昏乱却不加以匡正挽救,却不知道良臣本来未尝不做忠臣。却有人说:‘魏郑公不愿做忠臣,君主即使无道,我只愿做良臣而已,于是圆滑自保、闭口沉默,最终造成君臣双方都失败的祸患,这难道是郑公所说的意思吗?’

房杜不言功论君子有心于济世,无心于立功。功非君子之所当论也。时方辅英主,平祸乱,则所以经济大业者,不得不用力焉。然其初心,岂以邀功为哉?痛生人之荼毒,为之拯救而已。唐太宗取天下,房▯龄、杜如晦力为多。然二人终不言功,为其有心于济世而无心于立功也。切尝言之:隋季不竞,鱼烂土溃,小黠巨奸,掲竿蠭起,四海之内,鞠为盗区,元元无聊,有肝脑涂地之祸。太宗于是奋布衣,提三尺劒,剪除羣慝,为万人请命于上帝。不逾十年,遂定天下。稽其枭威雅馘,老生俘杲,宻掳充,窦东取河洛,西举汧陇,南威蛮荆,北走獯鬻。崇功伟烈,赫奕盛大,疑非手足所能图者,盖房杜实佐成之也。太宗自为炖煌公时,即收▯龄;自为秦王,即用如晦。二人之佐太宗,固有年矣,竒谋秘画,陈之多矣,绳违正谏,亦已数矣。是其有功于唐,殆不可以算计。由常人观之,则必歴自辨数,以希高爵大封埀荣后裔而不疑矣。然而二人方且防谦贬抑,痛自退逊,曽无一言及之,岂无谓哉?其意必曰:吾君之定祸乱,天下之所归也,实为吾君之德也。吾君不作,我何为哉?是虽有功,归之吾君可也。又必曰:吾君之定祸乱,众材之所资也,实为诸将之力也。不有诸将,我何为哉?是虽有功,归之诸将可也。又必曰:成功之下,不可居也,古所患也。自伐以取祸,功于我何有哉?是虽有功,持之若无可也。归之于君,则功不可言也;归之诸将,则功不可言也;持之若无,则功不可言也。二人有功而不言,意其有得于三者之说也。虽然是,亦无心于立功者之所为也。使二人者攘袂用力,区区以功名为务,亦何能不自言耶?抑尝闻之:薛万均、卢祖尚、李君羡辈,太宗时俱有功,受封爵。然而万均坐清宫不谨,下狱愤死;祖尚辞交州都督,斩之朝堂;君羡以謡防见忌,下诏诛之。是皆非辜小眚,不获。保全则太宗之于功臣,初未尝加恤也。尉迟恭侍宴论功,争班乃至不怿而深谴之。且有“韩彭夷戮,非汉祖之愆”之语。当时大臣类多畏祸,李靖阖门称疾,长孙无忌求解仆射,惧有功而终见疑也。然▯龄、如晦之不言功,其亦覆车之戒耶?呜呼!防劒讙言,攘袂指画,竞占丰邑,争据上位者,无时无之。君子欲明退逊之义,其于房、杜,盍亦少怀仰哉?

魏徴劝太宗行仁义论人必有是志也,然后勉之而益进,激之而益励。茍惟不役志于是事,而以是事劝之,则虽予赐开说,挽乎前,仪秦捭阖,刼乎后,吾知其行事不能以寸。是故战国之君,昧夫人道,忸忲于剥敛积实,攻鬪侵取之说。凡其君臣早朝晏罢,诹谋而建白者,必功利是图,谓拓土为能,臣谓丰财为至计,诛求无艺,使民剔肌出髓而未巳,玩兵嗜杀,使民絶胫洞胷而不悔。彼其大欲在图霸,积虑在富强,故虽以孟轲游谈仁义于齐梁邹鲁宋薛之间,往往枘凿不偶,蔑有一君行其言者。非轲言不足用,盖时君无役志乎仁义者也。故夫人主必有是志,然后劝之以是事,则深听而果行。昔太宗致贞观之治,天下晏然,外薄岭海,户阖不闭,蛮夷君长咸袭衣冠,带刀宿卫。于是帝曰:「此魏徴劝我行仁义,既效矣,惜不令封德彛见之。」古今议者因遂以谓太宗行仁义,率由魏徴劝之。嗟夫,徴排德彞而勉其君以施化,信有助矣。然向非太宗有志乎仁义,则德彞言入而莫回,徴徒百说未免为虚语也。徴虽贤,孰与孟轲?太宗虽明,而贪功勤兵,犹未逺贤于齐梁之君。使其素心不在仁义,则孟轲复生,言犹不听,况徴其能劝之有行乎?观太宗在贞观初,尝谓侍臣曰:「今欲专以仁义诚信为治,庶革近代之浇薄。」又曰:「为国之道,必抚以仁义,公等宜共行之。」惟夫素心在仁义,然后知仁义之可以为国,而责治于臣下者,亦必在于仁义。故又尝谓:「仁义之道,当存之心,使常相继,斯须懈怠,去之已逺。譬犹饮食,尝令充饱,乃可全生。」此其于仁义,固克念而不敢忘,则于徴之説,非偶然听之,所以能有助也。或谓文皇芟刈手足,安忍无亲,此其于仁义背而驰者也,何克念之有乎?曰:是诚太宗之慙德也。然仁义何尝之有?背之则为小人,蹈之则为君子。使太宗自艾自克,处仁迁义,则一。洗心易虑,犹可与也。况能力行乎?孟轲言:“五霸假之,久假而不归,乌知其非有?”春秋恶恶,疾其始;善善,乐其终。然太宗既久假矣,胡可疾其始,遂终疾之耶?

译《房杜不言功论》君子有心于挽救世道,无心于建立功名。功劳不是君子所应当计较的事情。当时正辅佐英明的君主,平定祸乱,那么要成就治理天下的大业,就不能不用力。然而他们最初的心意,难道是为了求取功劳吗?只是痛心百姓遭受荼毒,为他们加以拯救罢了。唐太宗夺取天下,房玄龄、杜如晦出力最多。然而二人始终不谈自己的功劳,因为他们有心于挽救世道,而无心于建立功名。我曾经这样说过:隋朝末年,国势衰败,像鱼从内部腐烂、土地崩溃一样;小奸小智和大奸大恶纷纷揭竿而起,四海之内全都成为盗贼出没的地区,百姓无所凭借,面临肝脑涂地的灾祸。太宗于是从平民中奋起,手提三尺长剑,铲除群凶,为万民向上天请求生命。不到十年,就平定了天下。考察他斩首、俘获和威服的功绩:消灭刘武周,俘获宋金刚,擒获王世充,俘获窦建德;向东夺取河洛,向西攻取汧陇,向南威服蛮荆,向北驱逐獯鬻。功劳崇高,事业伟大,光明显赫而盛大,简直不像人的手足所能谋划完成的,大概确实是房玄龄、杜如晦辅佐成就的。太宗还是敦煌公时,就收用了房玄龄;成为秦王时,就任用了杜如晦。二人辅佐太宗,本来已经多年;奇谋秘计,陈说过很多次;纠正过失、正直进谏,也已经多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他们对唐朝的功劳,几乎无法计算。按常人的眼光看,他们一定会逐一陈述、辨析自己的功劳,以求获得高爵大封、使荣名流传后代,这是毫不奇怪的。然而二人却反而戒惧自谦,贬抑自己,痛切地退让,竟然一句也不提及,难道没有道理吗?他们的心意一定是说:‘我们的君主平定祸乱,是天下归附的结果,实在是我们君主的德行。没有我们的君主兴起,我能做什么呢?’这样即使有功,也可以归给君主。又一定说:‘我们的君主平定祸乱,是凭借众多人才的力量,实在是诸位将领的功劳。没有诸位将领,我能做什么呢?’这样即使有功,也可以归给将领。又一定说:‘成功之后不能居功自处,这是古人所忧虑的事。自我夸耀而招来祸患,功劳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样即使有功,也应当持守谦退,像没有功劳一样。归功于君主,功劳就不能由自己说;归功于将领,功劳就不能由自己说;持守谦退而像没有功劳,功劳也不能由自己说。二人有功而不言,想来是从这三种说法中有所领会。虽然如此,这也正是无心建立功劳的人所做的事。假使二人挽起衣袖出力,只把功名当作要务,又怎么能不自己谈论呢?我还听说:薛万均、卢祖尚、李君羡等人,太宗时都立有功劳,接受了封爵。然而薛万均因清理宫殿时不谨慎,入狱后愤懑而死;卢祖尚推辞交州都督之职,被斩于朝堂;李君羡因受到谣言牵连而被猜忌,皇帝下诏把他杀掉。这些都不是罪大恶极,只是些小过失,却没有得到保全。可见太宗对于功臣,起初并未始终加以体恤。尉迟恭在宴席上谈论功劳,因争论班次而至于不高兴,太宗便严厉责备他;并且还说过‘韩信、彭越被夷灭,不是汉高祖的过错’这样的话。当时大臣大多害怕遭祸,李靖闭门称病,长孙无忌请求解除尚书仆射之职,都是害怕有功而最终被猜疑。可是房玄龄、杜如晦不谈功劳,难道也是吸取前车覆辙的警戒吗?唉!拔剑喧哗、挥袖指点,争相占据肥沃封邑、争夺高位的人,什么时候没有呢?君子想要阐明退让谦逊的道理,对于房玄龄、杜如晦,难道不应该稍稍产生仰慕之情吗?《魏徴劝太宗行仁义论》人一定先有这样的志向,然后才能勉励他,使他更加进步;激发他,使他更加奋发。如果他根本没有把志向用在这件事上,却用这件事去劝他,那么即使给予赏赐、加以开导,在前面牵引,像张仪、苏秦那样纵横游说,在后面胁迫,我知道他办事连一寸也不会前进。因此,战国的君主不明白人的正道,习惯于剥削搜刮、积聚财物,热衷于攻战侵夺。凡是君臣早朝晚退,商议谋划、提出建议,必定都以功利为目标;君主把开拓土地当作能干,臣下把增加财富说成最高计策,征求搜刮没有限度,使百姓剥去肌肉、榨出骨髓还不停止;他们玩弄兵器、嗜好杀戮,使百姓断腿穿胸也不悔改。他们的最大欲望在于图谋霸业,长期思虑在于富国强兵,所以即使孟轲在齐、梁、邹、鲁、宋、薛之间游说仁义,往往也彼此不合,没有一个君主实行他的话。不是孟轲的话不值得采用,而是当时的君主没有把志向用在仁义上。因此,君主一定先有这种志向,然后再用这件事劝导他,他才会深切听从并切实实行。从前太宗成就贞观之治,天下安宁,边境远至岭海,家家关门不闭,蛮夷的君长都穿戴中原衣冠,带刀值宿侍卫。于是太宗说:‘这是魏徴劝我实行仁义,已经见效了,可惜没有让封德彝看见。’古今议论者因此就说,太宗实行仁义,完全是由于魏徴的劝导。唉,魏徴排斥封德彝,勉励他的君主施行教化,确实有所帮助。然而如果不是太宗本来就有实行仁义的志向,那么封德彝的话一说进来就无人能够挽回,魏徴即使百般劝说,也不免成为空话。魏徴虽然贤能,哪里比得上孟轲?太宗虽然明智,但贪图功劳、勤于用兵,仍然没有远远胜过齐、梁的君主。假使他平素的心意不在仁义,即使孟轲再生,言论也仍然不会被听取,何况魏徴怎么能够劝说他实行呢?考察太宗在贞观初年,曾对侍臣说:‘如今想专门以仁义诚信治理国家,希望改变近代以来的浇薄风气。’又说:‘治理国家的道理,必须用仁义来安抚,你们应当共同实行。’只有平素的心意在仁义上,才知道仁义可以用来治理国家;而要求臣下治理好国家,也必定要求他们依靠仁义。因此他又曾说:‘仁义的道理,应当存于心中,使它常常连续不断;片刻懈怠,离开它就已经很远了。这好比饮食,要经常使身体充足饱满,才可以保全生命。’这说明他对于仁义本来就时时警惕、努力不敢忘记,所以听取魏徴的说法并不是偶然的,因而能够有所帮助。有人说:文皇帝铲除自己的手足,残忍得连亲人也不顾,这岂不是背离仁义吗?怎么还说他能时时记念仁义呢?回答说:这确实是太宗有损德行之处。然而仁义什么时候曾经真正离开过呢?背离仁义就是小人,践行仁义就是君子。假使太宗能够自我悔过、自我克制,处身于仁、迁就于义,那就可以了;洗心革面、改变思想,仍然可以同他一道前进,何况他还能努力实行仁义呢?孟轲说:‘五霸借用仁义,长久借用而不归还,怎么知道那不是他们本来所有的呢?’《春秋》厌恶恶行,痛恨它的开始;赞美善行,乐见它的结局。太宗既然已经长久借用仁义,怎么可以只憎恶他的开端,最终一直憎恶他呢?

圣人百世之师论圣人备道全美,人伦之至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世之法,一是矣。是百世之师也。若孔子,是也。至若伯夷、栁下惠,以为百世之师,则可以为圣人,则学者疑之。中庸曰:「君子之道,本诸身,徴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缪,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是故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行而世为天下法,言而世为天下则。此圣人所以为百世之师也。或问孔子知其道之不用也,则载而乌乎之?扬雄答曰:「之后世君子。」又曰:「闗百世而不慙,蔽天地而不耻,能言之类莫能加也。」子贡称夫子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徳。」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是圣人为百世之师,若孔子可以当之也。至若伯夷,得圣人之清而已;栁下惠得圣人之和而已,岂能尽圣人之道乎?孔子曰:「伯夷,古之贤人也。」又曰:「臧文仲知栁下惠之贤而不与立。」孔子于夷、惠,特称贤而已,以为圣人,学者疑之。先儒尝谓孟轲之书,非轲自着,轲既没,万章、公孙丑之徒相与记轲言焉耳。信如是,则以夷、惠圣之清、圣之和,真轲言也。直以为圣人,记轲言者之过也。然而闻伯夷之风者,顽夫防,懦夫有立志;闻栁下惠之风者,鄙夫寛,薄夫敦。是二子奋乎百世之上,使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岂非百世之师乎?盖伯夷虽清,而闻文王作则兴,曰:「盍归乎来?」栁下惠虽和,而不以三公易其介。是虽未至于无可无不可,要亦非滞于一隅者,此所以未可谓之圣人,而可以为百世之师也。

香溪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香溪集巻十       宋 范浚 撰书总论

尧典论

汤誓仲虺之诰论

伊训论

太甲三篇论

咸有一德论

说命三篇论

洪范论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多方》论【君陈附】

君牙冏命吕刑论

尧典论夫子序书,辞严防奥,不越数言而终篇,大义粲然可明。若序《尧典》,言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将逊于位,禅于虞舜,则尧之广大同天,始能格于上下,协和万邦,终能求贤于侧陋,授以天下,盛德大业已备,见矣。后世邪说横议,诋诬大圣,谓尧幽囚,谓舜臣尧,怪妄百出,特考是数言,而唐虞禅绍之美昭若白日,纷纷诡论不攻自破。盖功成者去,天道固然,尧将逊位,不以授丹朱而授舜,是谓天下为公之道,故曰「将逊于位,禅于虞舜」,圣言折▯,尧舜之道益明。于是又曰「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对宰我之问,亦云「陶唐其仁如天」,孟子推其说,则曰「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盖尧以天下授丹朱,则丹朱利而天下病;以天下授舜,则天下利而丹朱病。尧曰「吾终不以天下之病利一人」,卒授舜以天下。方其念丹朱与天下利病孰轻孰重,茍怀一毫有我之心,则视利天下不足以病其子,视利其子虽病天下不屑也。惟尧无我,视天下犹吾子也,视利天下犹利吾子也。如是则吾子与天下何择焉?所利者众则为之耳。且授舜之利,公利也;授丹朱之利,私利也。不以私利易公利,此天心也。此其所以能视天下犹吾子而则天之大,为天下得舜而如天之仁也。同天如此,故聪无不闻,明无不见,文无不被,思无不通,而其神能光宅天下也。夫以尧舜圣德光明盛大,胡可以管窥蠡测,妄议涯畛?而世儒谓尧行天道以治人,舜行人道以奉天,是不惟不知尧舜,抑亦不知道,又不知天人也。《易·系辞》曰:「一隂一阳之谓道」,推本而言之也。又曰:「立天之道,曰隂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三者一道也,在天则谓之天道,在地则谓之地道,在人则谓之人道。扬雄曰:「善言天地者以人事,善言人事者以天地。」故合天地人而言之,其致一也。古之王者,必承天意。以从事是天理即人事也。王者欲有所为,必求端于天。是人事即天理也。又况圣人和同天人之际,使之无间。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圣人所行,动无非天。谓尧行天道,岂与人事异耶?谓舜行人道,岂与天道异耶?茍谓尧命羲和,钦若昊天,厯象日月星辰,为行天道耶?则敬授人时,而天与人一矣。茍谓以闰月定四时成嵗,为行天道耶?则允厘百工,庶绩咸熙,而天与人一矣。茍谓舜纳于百揆,百揆时叙,賔于四门,四门穆穆,为行人道耶?则烈风雷雨弗迷,而人与天一矣。茍谓舜咨十有二人,各钦其职,为行人道耶?则惟时亮天工,而人与天一矣。嗟夫!世儒之论,是不知尧舜者也,是不知道者也,是不知天人者也。

译《圣人百世之师论》圣人具备正道而美德完备,是人伦的最高境界。天下的道理,都由此贯通;百世的法则,都由此统一。因此圣人是百世的老师。像孔子就是这样。至于伯夷、柳下惠,如果也把他们看作百世的老师,认为他们可以算作圣人,学者就会对此产生疑问。《中庸》说:‘君子的道,根本建立在自身,以百姓来验证,考察三王而不错乱,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悖谬,质问鬼神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迷惑。’所以君子一举动,后世都把它作为天下的道;一行动,后世都把它作为天下的法;一言语,后世都把它作为天下的准则。这就是圣人成为百世老师的原因。有人问:孔子知道自己的道不能实行,为什么还要载着书到处奔走呢?扬雄回答说:‘是为了后世的君子。’又说:‘贯通百世而不惭愧,覆盖天地而不羞耻,能说出这种道理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子贡称赞孔子说:‘看见他的礼制,就知道他的政事;听到他的音乐,就知道他的德行。’即使到了百世以后,等到百世之后的君王出现,也没有谁能够违背孔子的道。因此说圣人是百世的老师,孔子可以当之。至于伯夷,只得到圣人的清廉罢了;柳下惠只得到圣人的和顺罢了,哪里能够完全具备圣人的道呢?孔子说:‘伯夷,是古代的贤人。’又说:‘臧文仲知道柳下惠贤能,却不让他参与执政。’孔子对于伯夷、柳下惠,只特别称他们为贤人罢了;若把他们看作圣人,学者就会疑惑。先儒曾经说,孟轲的书并不是孟轲亲自撰写的,孟轲死后,万章、公孙丑之类共同记录孟轲的话罢了。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把伯夷说成圣人的清廉、把柳下惠说成圣人的和顺,确实是孟轲的话;只是直接把他们称为圣人,是记录孟轲言论者的过错。然而听到伯夷的遗风,贪婪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立下志向;听到柳下惠的遗风,鄙陋的人变得宽厚,刻薄的人变得敦厚。这两个人在百世以前奋发立身,使百世以后听到他们的人无不受到激励,难道不是百世的老师吗?伯夷虽然清廉,但听到文王兴起就受到感发,说:‘何不归附他呢?’柳下惠虽然和顺,却不肯用三公的职位改变自己的操守。他们虽然还没有达到无可无不可的境界,但也并非拘泥于一端。这就是他们不能称为圣人、却可以成为百世老师的原因。《香溪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香溪集》卷十     宋范浚撰 书总论 《尧典论》《汤誓》《仲虺之诰》论 《伊训论》《太甲》三篇论 《咸有一德论》《说命》三篇论 《洪范论》《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多方》论【附《君陈》】《君牙》《冏命》《吕刑》论 《尧典论》孔夫子为《尚书》作序,言辞严整而深奥,不超过几句话就结束全篇,但大义灿然可明。比如为《尧典》作序,说从前帝尧聪明、有文德、有思虑,光明德业覆盖天下,将要让出帝位,把天下禅让给虞舜;这说明尧的广大德行与天地相同,开始时能够感通天地上下、协和万邦,最终能够从卑微之处求取贤才,把天下授予他,盛大的德行和事业已经完备地显现出来了。后世邪说横议,诋毁诬蔑大圣人,说尧曾被幽禁,说舜曾作为尧的臣子;这些荒诞怪异的说法纷纷出现,只要考察这几句话,唐虞时代禅让相承的美德就像白日一样明白,各种诡异的议论也会不攻自破。功业成就之后退让,这是天道本来如此。尧将要让出帝位,不把天下授给丹朱而授给舜,这叫作天下为公的道理,所以说‘将要让出帝位,把帝位禅让给虞舜’。圣人的言语已经裁断清楚,尧舜之道更加明白。于是又说‘只有天最为伟大,只有尧能够效法它’,孔子回答宰我的问题时,也说‘陶唐氏尧的仁德像天一样广大’。孟子推演这个道理,就说‘能够为天下寻得贤人,就叫作仁’。尧如果把天下授给丹朱,丹朱得利而天下受害;把天下授给舜,则天下得利而丹朱受害。尧说:‘我终究不能用天下人的祸患来使一个人得利。’最终把天下授给了舜。当尧考虑丹朱和天下百姓的利害哪一个更轻、哪一个更重时,假如心中怀有一丝一毫自我的私心,那么他就会认为使天下得利不如让自己的儿子受益,哪怕天下受害也无妨;认为使自己的儿子得利,即使天下受害也不在意。只有尧没有私我,把天下看作自己的孩子,把使天下得利看作使自己的孩子得利。这样一来,自己的孩子和天下百姓还有什么可选择的呢?只要有利于多数人,就去做罢了。况且把天下授给舜,是公共的利益;把天下授给丹朱,是私人的利益。不用私人利益替换公共利益,这是天意。因此,他能够把天下看作自己的孩子,效法天的伟大;能够为天下寻得舜,仁德也像天一样广大。他与天相同到这种程度,所以听觉没有听不到的,视力没有看不见的,文德没有覆盖不到的,思虑没有不能通达的,他的精神能够光明地覆盖天下。尧舜圣人的德行光明、盛大、宏伟,怎么可以用从管中窥视、以蠡测海的狭隘见识,妄自议论其边际呢?可是世俗儒者说,尧按照天道来治理人,舜按照人道来奉承天;这不只是不了解尧舜,也不了解道,更不了解天与人。《易·系辞》说:‘一阴一阳叫作道。’这是推究根本道理而说的。又说:‘建立天的道理,叫作阴与阳;建立地的道理,叫作柔与刚;建立人的道理,叫作仁与义。’三者其实是一道:在天叫天道,在地叫地道,在人叫人道。扬雄说:‘善于谈论天地的人,要借人事来说明;善于谈论人事的人,要借天地来说明。’所以把天地和人合起来说,它们的根本道理是一致的。古代的君王一定承受天意来办事,因为天理就是人事。君王想有所作为,一定要到天那里寻求根源,因为人事就是天理。何况圣人调和、贯通天与人的关系,使二者没有间隔;先于天时行动而天不违背他,后于天时行动而奉行天的时令。圣人的行为,时时刻刻没有不是天道的。说尧实行天道,难道与人事不同吗?说舜实行人道,难道与天道不同吗?假如说尧命令羲氏、和氏,恭敬地顺应昊天,推算日月星辰的运行,是实行天道吗?那么恭敬地把农时授予百姓,天与人就统一了。假如说用闰月确定四时、完成一年的安排,是实行天道吗?那么使百官确实得到治理、各种功绩都兴盛,天与人就统一了。假如说舜把人才纳入百揆,百揆职事都得到有序安排,又让贤人宾客于四门,使四门之内和穆肃敬,这是实行人道吗?那么即使遇到猛烈的风雷暴雨也不会迷乱,人和天就统一了。假如说舜询问十二位大臣,使他们各自恭敬地履行职责,这是实行人道吗?那么就能按时辅佐上天所任的职事,人和天就统一了。唉!世俗儒者的议论,是不了解尧舜,是不了解道,也是不了解天与人的关系。

汤誓仲虺之诰论汤之伐桀,为天下除虐也。而商人乃曰:“我后不恤我众,舎我穑事而割正夏。”此岂于人心有不顺哉?盖商人以穑事为念,商人之私心也。成汤以正夏为急,天下之公心也。商人知安汤之仁,而不知天下苦桀之虐。谓克终穑事,有食以饱吾商人足矣。天下苦桀虐,我其如彼何?夏罪虽至极,彼其如我何?嗟夫!知有商人而不知有天下,是商人之私心也。惟汤则以为普天之下,举归吾仁;率土之众,谁非商民?博施济众,岂非吾心?吊民罸罪,岂非吾事?茍急吾穑,徒能饱吾有众而已。彼天下之罹桀残虐,割剥者甚溺于涂,甚踣于炉,呼天无告,急于倒挂。吾其坐视而不救欤?则吾心有外矣,吾为不仁矣。吾其以天下为非我矣,吾其上负皇天之眷求,下负万国来苏之望矣。必往之誓,胡可前却而不果哉?嗟夫!以天下为商人,而不以商人外天下,是天下之公心也。然而汤能以天下之公心伐天下之同害,上承天意,下协民愿,宜无不慊,而犹有慙德。何哉?盖以臣伐君,以诸侯为天子,以一国有天下,天下之至难也,天下之至疑也。圣人行之,圣人之不幸也,圣人之不得已也。成汤于所遇之不幸,而处势之不得已,故果于必往。行天下之至难,冒天下之至疑,故犹有慙德。其必往也,以救万方之祸;其有慙德也,以忧万世之乱。救万方之祸者,仁也;忧万世之乱者,仁之至也。此成汤所以为圣人也。仲虺以汤之怀慙,虽出于仁厚,而恐或至于动心以害大有为之志,故陈义作诰,以释汤意。首言“天乃锡王勇智,表正万邦”,统言“夏王有罪,帝用不臧”,是天意释桀而眷汤,汤可以仰无愧于天矣。又言“商家邦于有夏,若莠秕之必见剪除”,商人危惧,同心患桀。又言汤之寛仁,彰信天下,攸徂之民相庆徯至,是人心去桀而归汤,汤可以俯无怍于人矣。仰无愧,俯无怍,何为?犹有慙德也哉?且以常人言之,凡所谓贵有天下者,为得便私,适己肆意,极情选声以娯听,选色以从欲,积财储货以厚自封殖,横心所念,无不自如,然后为快也。成汤乃独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则何利于有天下也哉?亦兴天下所同利而已。兴天下所同利,非利己也,又何慙德之有哉?然而仲虺之忠笃于爱君,惟恐成汤自大,或有侈心骄志,故虽释汤之怀慙,而犹告以昭德建中制事制心之道,又告以自满自用,慎终惟始之戒也。成汤之心不忘戒慎,惟恐有侈心骄志,忽不自知,故虽无庸怀慙,而犹诞告万方以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栗栗危惧,若将陨于深渊。”又告以“朕躬有罪,不敢自赦,无以万方也。”凡汤之能有万邦,实用此道。故荀卿曰:“汤武非取天下也,脩其道,行其义,兴天下同利,除天下同害,而天下归之,岂不信哉?”

伊训论为人君者,必鉴前古,然后可以知兴替;必法先王,然后可以继统业。伊尹训太甲,称有夏先后禹、启、少康,德足以格天地,宁鬼神,微及于鸟兽鱼鳖,咸遂其生。逮桀弗率,天降祸灾,假手于汤,讨而伐之。是欲太甲鉴前古而知兴替之由也。又称成汤布昭不杀之圣武,以寛政代桀虐,用得众心,而兆民允怀。又称汤自始修人事之纪,以至于有万邦,本乎无我,以从谏诤,法古以若先民,为君明,为臣忠。其恕也,与人不求备;其仁也,检身若不及。所以能膺天命,有天下其难如此。是欲太甲法先王以继统业之重也。鉴前古以知兴替,法先王以继统业,为君之要举矣。至若戒以嗣德在初,欲其慎始;戒以立爱惟亲,立敬惟长,欲其务本。言汤之求哲人俾辅后嗣,则告以旧人可与图政;言汤之制官刑有三风十愆,则告以一过可以亡国;言作善降祥,作不善降殃,则告以天之祸福无心,唯人自召;言德罔小,万邦惟庆;不德罔大,坠厥宗,则告以小善足以福天下,小恶足以覆宗庙。凡其格言善训,丁宁切至如此,可谓忠亮笃诚以道事君者也。此所以营于桐宫而太甲不之疑,天下不之议,百世之下言忠臣者必推之也。

太甲三篇论太甲既立,不惠于阿衡。伊尹时为受遗大臣,惧其失道以危基业,乃作书以示训戒。《太甲上篇》是也。王能自艾,克终允德,伊尹又作书,《太甲中篇》是也。伊尹精忠笃诚,喜君悔过,丁宁申诰,冀其大善,故又作书,《太甲下篇》是也。歴考三篇,防义大要,以终始钦慎为戒。夫人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况太甲不克于厥初悔过而反善,得不以终始为戒乎?人君不钦厥德,乃坠厥命,弗慎厥德,虽悔可追,况太甲尝以欲败度,纵败礼,得不以钦慎为戒乎?是故其言有曰:「惟尹躬先见于西邑夏,自周有终,相亦惟终,其后嗣王罔克有终,相亦罔终,嗣王戒哉!」此盖戒以君臣皆当由忠信而有终也。

译《汤誓》《仲虺之诰论》商汤讨伐夏桀,是为天下除去暴虐。然而商人却说:‘我们的君主不体恤我们众人,舍弃我们的农事,却去讨伐夏。’这难道不是在人心方面有所不顺吗?原来商人只把农事放在心上,这是商人的私心;成汤把讨伐夏桀看作急务,这是天下的公心。商人只知道安享成汤的仁德,却不知道天下正在苦于夏桀的暴虐。他们认为只要最终完成农事,有粮食使我们商人吃饱就够了。天下正在苦受夏桀的暴虐,我能把他们怎么样呢?夏桀的罪恶即使到了极点,他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唉!只知道有商人而不知道有天下,这是商人的私心。只有成汤认为,普天之下都应归于我的仁德;四海之内的百姓,谁不是商朝的百姓?广泛施恩、救济众人,难道不是我的心愿吗?慰问百姓、惩罚罪人,难道不是我的职责吗?假如只急于办理我们的农事,也只能使我们这些人吃饱罢了。天下那些遭受夏桀残暴剥削的人,深深陷在泥涂中,重重跌入火炉,呼天无门,急迫得像被倒挂起来一样。我难道能坐视不救吗?如果这样,我的心就有了外界,就成了不仁的人;我把天下当作与自己无关,就会在上辜负皇天的眷顾和要求,在下辜负万国百姓希望得到复苏的愿望。我既然已经发誓一定前往,怎么能退缩而不实现呢?唉!把天下都看作商人的天下,却不把商人排除在天下之外,这就是天下的公心。然而成汤能够凭天下的公心,讨伐天下共同的祸害,上承天意,下合民愿,本来应该没有什么不安,却仍然感到有愧于德行。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以臣子讨伐君主,以诸侯取代天子,以一个国家取得天下,这是天下最难的事,也是天下最令人疑惑的事。圣人实行它,是圣人的不幸,是圣人的不得已。成汤遭遇了这种不幸,处于不得已的形势,所以果断决定一定前往。他实行天下最难的事,冒天下最大的疑问,所以仍然感到有愧于德行。他一定前往,是为了拯救四方的灾祸;他感到有愧,是因为忧虑后世长久的祸乱。拯救四方的灾祸,是仁;忧虑后世长久的祸乱,是仁的最高境界。这就是成汤成为圣人的原因。仲虺考虑到成汤怀有惭愧之心,虽然这是出于仁厚,却担心他因此动摇心志,妨害建立大事业的志向,所以陈述道理写成诰文,以解除成汤的疑虑。开头说‘上天于是赐给王勇气和智慧,使他成为万邦的表率’,总的意思是说夏王有罪,上帝因此不善待他;这是上天抛弃桀而眷顾成汤,成汤可以仰面而对上天无愧了。又说‘商家之国在夏国之中,如同莠草和秕糠必定被剪除’,说明商人感到危惧,同心忧患夏桀。又说成汤宽厚仁慈,使天下人明确相信,他所到之处的百姓都相互庆贺、等待他的到来;这是人心离开夏桀而归附成汤,成汤可以俯身面对百姓而无愧了。仰面无愧,俯身无惭,为什么还说有愧于德行呢?况且按常人的说法,所谓尊贵而拥有天下,不过是为了方便自己、满足自己、任意行事,尽情选择声音来娱乐耳朵,选择美色来满足欲望,积聚财物来厚实自己的封藏;凡是内心想做的事,没有不随心所欲,然后才觉得痛快。成汤却独自不亲近声色、不增殖货利,那么拥有天下对他有什么好处呢?也不过是兴起天下共同的利益罢了。兴起天下共同的利益,不是为了使自己获利,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然而仲虺忠诚笃厚,深爱君主,唯恐成汤自我满足,或者产生奢侈骄傲的心志,所以虽然解释成汤怀有惭愧之心的缘由,却仍然告诫他彰明德行、建立中道、约束事情和约束内心的方法;又告诫他不要自满自用,要慎重对待结局而始终记住最初的戒惧。成汤的内心不忘戒慎,唯恐产生奢侈骄傲的心志,忽然自己却不知道,所以即使没有必要怀有惭愧,仍然向万方郑重宣告:‘我还不知道是否获罪于天地上下,内心战栗恐惧,好像将要坠入深渊。’又告诫说:‘我自身有罪,不敢自行赦免,不要把罪过归咎于万方。’成汤能够拥有万邦,实际上正是采用了这种道理。所以荀卿说:‘汤、武并不是强行夺取天下;他们修明自己的道,实行自己的义,兴起天下共同的利益,除去天下共同的祸害,于是天下归附他们,难道不是真的吗?’ 《伊训论》做君主的人,一定要以往古作鉴戒,然后才能知道兴盛和衰败的原因;一定要效法先王,然后才能继承祖先的统业。伊尹训诫太甲,称说夏朝先王禹、启、少康,德行足以感通天地、安定鬼神,甚至细微到鸟兽鱼鳖,也都能各自顺遂地生存。等到夏桀不遵循正道,上天降下祸灾,借成汤之手讨伐他。这样是要太甲鉴戒前古,知道兴衰的缘由。又称说成汤施行光明而不杀戮的圣武,以宽政取代夏桀的暴虐,因此得到众人的心,亿万百姓都真诚地怀念他。又称说成汤从开始修治人事的纲纪,一直到拥有万邦,根本在于没有私我,能够听从劝谏,效法古代,顺应先民;作为君主明智,作为臣下忠诚。他有宽恕之德,对人不求全责备;他有仁德,检点自身总觉得还来不及。因此能够承受天命、拥有天下,其中的艰难就是这样。这是要太甲效法先王,以继承统业的重要责任。鉴戒前古以知道兴衰,效法先王以继承统业,是做君主的要务。至于告诫他继承德行要从初始做起,是希望他慎重开始;告诫他树立爱首先亲近亲人,树立敬首先尊敬长者,是希望他致力于根本。说到成汤寻求贤哲之人来辅佐后嗣,就告诉他旧臣可以共同谋划政事;说到成汤制定官府刑法,列举三种风气和十种过失,就告诉他一次过错也足以亡国;说到行善会降下祥瑞、行恶会降下灾殃,就告诉他上天降祸降福并无私心,都是人自己招来的;说到德行没有小事,万邦都会因此庆贺,不行德行即使没有大错,也会使宗庙坠亡,就告诉他小善足以给天下带来福祉,小恶足以覆灭宗庙。所有这些至理名言和善意训诫,恳切周详到了这种程度,可以说是忠诚明亮、笃厚真挚地以正道侍奉君主的人了。这就是他在桐宫营救太甲,而太甲没有怀疑他、天下没有非议他,百世以后谈到忠臣也一定推重他的原因。《太甲》三篇论 太甲即位以后,不顺从阿衡伊尹。伊尹当时是接受先王遗命的大臣,担心太甲失去正道而危及国家根基,于是写文章来显示训诫之意,这就是《太甲上篇》。太甲能够自我悔过,最终真正保持德行,伊尹又写文章,这就是《太甲中篇》。伊尹精诚忠贞、笃厚真挚,因君主悔过而高兴,反复恳切地申明告诫,希望他达到大善,所以又写了文章,这就是《太甲下篇》。逐篇考察这三篇,贯穿其中的大义要旨,是把始终敬慎作为戒诫。人没有谁不是有好的开始,但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何况太甲不能在开始时悔过而返回善道,难道不应该以始终敬慎作为戒诫吗?君主不敬重他的德行,就会丧失天命;不谨慎对待他的德行,即使悔过也无法挽回;何况太甲曾经因欲望而败坏法度,放纵欲望而败坏礼制,难道不应该以敬慎为戒吗?所以其中有话说:‘我当初亲自在西方夏邑见过,周密地观察到有始有终的人;辅佐者也只有有始有终。后世的君王不能有始有终,辅佐者也不能有始有终,继承王位的君主要警惕啊!’这大概是在告诫君臣都应当凭忠信而有始有终。

传曰:「忠信为周,则自周有终者,由忠信而有终也。」忠盖言吾无息者也,信盖言吾实然者也。实然而无息,岂不有终乎?使不忠信,则无物矣,焉能有终乎?《大学》曰:「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言忠信则得道,不忠信则失道。茍得之而又失之,非有终也。在《易》干之九三:「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旡咎。」孔子明之曰:「君子进德脩业,忠信所以进德也。」又曰:「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夫惟君子忠信以进德,故能始而知至至之,卒而知终终之,非自周有终乎?是道也,居上在下,莫不由之,故有夏先后君臣皆有克终之美,《太甲》所宜勉也。伊尹又曰:「慎乃俭德,惟懐永图。」盖戒以当慎俭德以为永图而克终也。《记》曰:「君子恭俭以求役仁。」又曰:「俭近仁。」以俭为求役仁,以俭为近仁,则所谓俭者,非特俭以足用之谓,茍能守约而心不恣纵,是俭德也。是故俭于听,可以养虚;俭于视,可以养神;俭于言,可以养气。凡俭而守约,皆可以悠久而无穷。今伊尹告太甲以「慎乃俭德,是永图也」。知俭为守约,则所以慎者,盖有要矣,亦曰俭于心而戒慎之耳。伊尹又曰:终始慎厥与。盖戒以慎夫与贤而克终也。权舆之诗,刺秦康公与贤有始而无终。盖知贤而不能任,任而不能信,既信而又使小人参之,皆非与贤有终之谓也。惟能待以至诚,则是终始慎厥与之道。若所谓至诚乐与贤者共之,是也。伊尹又曰:慎终于始。盖戒以慎终之道在先慎始。易曰:君子以作事谋始。夫慎始而不终者有矣,未有不慎始而有终者也。凡欲慎终,当于始而慎之。故曰:君子慎始,差若毫厘,缪之千里。能慎始则终不缪,是乃所以为慎终也。伊尹又曰:祗尔厥辟。又曰:钦厥止,率乃祖攸行。欲其钦,所以为君之道,而率循汤之所行也。夏书曰: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为君不敬,则有朽索之惧,固宜祗厥辟也。然茍不知其所止,则安能尽君道?故又曰:钦厥止。盖言所谓钦尔厥辟者,在钦厥止也。大学曰:为人君,止于仁。君能止于仁,则心为仁心。心为仁心,则言皆仁言,术皆仁术,政皆仁政,无所往而不为仁矣。然仁,天理也。必敬以直内,然后天理存。故欲止于仁,不可以不敬。不敬且不可以求仁,其况能止于仁乎?观孔子对仲弓、樊迟问仁,必告以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居处恭,执事敬,是必敬而后可以求仁也。况欲止于仁,其可以不敬乎?诗称文王曰: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亦钦厥止之义也。使太甲能知止于仁而克钦,则可以继汤之克仁,是率乃祖之攸行也。伊尹又曰:皇天无亲,克敬惟亲。是又告以皇天所以亲人君,由乎克敬。诗曰: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无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监在兹。言天道甚明,人君不可不敬。敬则天必亲之,虽高高在上,而日监在兹也。夫惟敬以直内而天理存,是天之所亲也。诗曰: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言天道未尝不与人出入往来游行衍溢,以天亲克敬之义求之,则可见矣。伊尹又曰:「先王惟时懋敬厥德,克配上帝。」今王嗣有令绪,尚监兹哉!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是又告以克敬,非特为天所亲也,而成汤又能勉敬厥德,终至于不勉而诚。诚则天,故克配上帝。今王亦宜监汤而勉于敬。《诗》曰:「汤降不迟,圣敬日跻。昭假迟迟,上帝是祗。帝命式于九围。」汤之圣敬所以日跻者,以勉敬厥德故也。帝所以命之式于九围者,以其克配上帝故也。

译传文说:‘忠信是周全完备的根本,所以能够周全完备而有始有终,是由于忠信而有始有终。’ 所谓忠,大概是说我没有停息;所谓信,大概是说我确实如此。确实如此而又没有停息,难道会没有好的结局吗?假使不忠不信,就什么实际内容也没有了,哪里能够有终结呢?《大学》说:‘君子有一条大道,必须凭忠信得到它,凭骄奢放纵失去它。’意思是忠信就能得到道,不忠信就会失去道。假如得到之后又失去,那就不能算有始有终。《易经》乾卦九三说:‘君子整天勤奋努力,晚上仍然像面临危险一样警惕,没有灾咎。’孔子解释说:‘君子增进德行、修治事业,忠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又说:‘知道所要达到的境界就努力达到它,可以同他讨论事物的先机;知道最终的目标就努力完成它,可以同他保存正义。’因此,处在上位而不骄傲,处在下位而不忧愁,正是因为君子凭忠信增进德行,所以开始时知道目标并努力达到,最终知道终点并努力完成;这不就是周全完备而有始有终吗?这种道理,无论居上位还是居下位,没有谁不应遵循。因此夏朝先王以及君臣都有能够有始有终的美德,这正是《太甲》所应当勉励的。伊尹又说:‘谨慎保持你的俭德,唯独要怀抱长远的谋划。’这是告诫他应当谨慎保持俭德,以谋求长远并能够有始有终。《礼记》说:‘君子恭敬俭约,以求实行仁。’又说:‘俭约接近仁。’把俭约作为求行仁德的途径,把俭约看作接近仁德,那么所谓俭约,就不只是节省以满足使用的意思;如果能够守持约束而内心不放纵,这就是俭德。所以在听取意见方面节制,可以养成虚静;在观看外物方面节制,可以养神;在言语方面节制,可以养气。凡是俭约而守持约束,都可以长久持续而没有穷尽。如今伊尹告诫太甲说‘谨慎保持你的俭德,这是长远的谋划’,既然知道俭约就是守持约束,那么应当谨慎的地方大概已经明确了,也就是在内心保持俭约并加以戒慎。伊尹又说:‘始终谨慎对待你所交与的人。’这是告诫他谨慎对待贤人,才能有始有终。《权舆》诗讽刺秦康公同贤人交往有开始而没有结局。大概是知道贤人却不能任用,任用却不能信任,已经信任又让小人参与其中,这些都不是同贤人交往有始有终的意思。只有能够以极其真诚的态度对待贤人,才是始终谨慎交贤之道。所谓以至诚之心乐于同贤人共享政事,就是这个意思。伊尹又说:‘慎重对待结局要从开始做起。’这是告诫他慎终的道理在于先慎始。《易经》说:‘君子因此在做事时谋划开始。’慎重开始却不能坚持到底的人是有的,但从来没有不慎重开始却能够有始有终的人。凡是想慎终,就应当在开始时慎重。所以说:君子慎重开始,差之毫厘,错之千里。能够慎始,最终就不会错乱,这才是慎终的办法。伊尹又说:‘敬重你的君主。’又说:‘敬慎地守住你的止境,遵循你祖先所行的道路。’ 这是希望他敬慎地对待做君主的道理,遵循成汤所走的道路。《夏书》说:‘我面对亿万百姓,战战兢兢,就像驾驭六匹马而手中的缰绳已经腐朽。’做居上位的人,怎么能不敬慎呢?做君主而不敬慎,就会有缰绳腐朽般的恐惧,所以本来就应当敬重君主之道。然而如果不知道自己应当止于什么境界,又怎么能尽到君主之道呢?所以又说:‘敬慎地守住你的止境。’意思是说,所谓敬重君主之道,就在于敬慎地守住自己的止境。《大学》说:‘做君主,就应止于仁。’君主能够止于仁,内心就是仁心;内心是仁心,那么说的都是仁言,施行的都是仁术,推行的都是仁政,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是仁。然而仁是天理,必须用敬来端正内心,然后天理才能存于心中。因此想止于仁,不能不敬;不敬尚且不能求得仁,何况能够止于仁吗?看孔子回答仲弓、樊迟询问仁,必定告诉他们出门像去会见贵宾一样恭敬,使唤百姓像承当大祭祀一样谨慎,平日居处恭敬,办理事务严肃,这必定是先敬然后才能求仁。何况想止于仁,怎么可以不敬呢?《诗经》称赞文王说:‘肃穆的文王啊,继续光明地敬慎而止于所当止。’这也是敬慎守住止境的意思。假使太甲能够知道止于仁并且能够敬慎,就可以继承成汤能够实行仁德的事业,这就是遵循祖先所走的道路。伊尹又说:‘皇天不偏爱任何亲属,能够敬慎的人才是它亲近的人。’这是又告诉太甲,皇天之所以亲近君主,是由于君主能够敬慎。《诗经》说:‘敬慎啊,敬慎啊,上天的道理多么显明,天命实在不容易承受。不要说上天高高在上,它升降察看众人,每天都监视在这里。’这是说天道非常明白,君主不能不敬慎。敬慎,上天就一定亲近他;即使上天高高在上,也每天监视着这里。正是因为用敬端正内心而天理存在,这才是上天所亲近的人。《诗经》说:‘昊天说它光明,伴随你出入往来;昊天说它光明,伴随你游行闲适。’这是说天道未尝不与人一同出入往来、游行舒展;从上天亲近能够敬慎者的意义来求证,就可以看出来了。伊尹又说:‘先王总是努力敬慎自己的德行,能够与上帝相配。’如今君王继承了美好的事业,希望你也察照这一点!好比登高,一定从低处开始;好比到达遥远之地,一定从近处开始。这又是告诉太甲,能够敬慎,不只是被上天亲近,成汤还能够勉励自己敬慎德行,最终达到不需勉强而自然真诚。真诚就与天相同,所以能够与上帝相配。如今君王也应当察照成汤,勉励自己敬慎。《诗经》说:‘成汤降生并不迟延,圣明而敬慎的德行一天天提高;光明显著而长久,上帝因此敬重他;上帝命令他成为九州的法则。’成汤的圣明敬慎之德能够一天天提高,是因为他努力敬慎自己的德行。上帝之所以命令他成为九州的法则,是因为他能够与上帝相配。

咸有一德论伊尹既复政太甲,将告归陈戒于德,而终篇以一为言。所以启廸其君者,可谓要矣。所以望于其君者,可谓重矣。至哉,一乎!大哉,一乎!粤自元气未判,混然纯全,命之曰太一。及其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隂阳,变而为四时,列而为鬼神,散而为万物,则是一也,无乎不在。故天地以是一而成化,隂阳以是一而不测,四时以是一而变通,鬼神以是一而体物不遗,万物以是一而各正性命。其在人也,喜怒哀乐未发之先,意我必固举絶之际,混然纯全,亦人之太一也。及夫目得之而视,耳得之而听,口得之而言,四体得之而动作,则是一也,无乎不在。故视以是一而明,听以是一而聪,言以是一而从,动作以是一而顺。由是一而不知者为愚,知是一者为智,守是一者为贤,性是一者为圣。至于圣,则无往而不一矣。是故会万物以为一身,一体之也;合万殊为一物,一同之也;洞万理为一致,一贯之也;冥万世为一息,一通之也;摄万善于一德,一该之也;应万变于一心,一统之也。至于一天人,一有无,一死生,一情性,一内外,无往而不一。用能与天地配其体,与鬼神接其灵,与隂阳媾其化,与四时合其诚。天地鬼神隂阳四时,吾之一与之为一矣。则于治天下何有哉!论一至此,盖性是一者也。则于圣人何有哉!荀卿载舜之言曰:「执一如天地,行微如日月,忠诚盛于内,贲于外,刑于四海,天下其在一隅耶?夫何足致也!」荀卿又曰:「一与一是为圣人。」又曰:「一而不二为圣人。」今伊尹所以告戒其君,恳恳以一为言,是以治天下之本,启廸之也,岂不要哉?是以圣人之事,望之也,岂不重哉!

说命三篇论高宗得傅说言夣,帝赉予良弼,何也?曰:人心其神矣乎!茍惟精一,则虚明洞达,事物之至无不感通。故孔子曰:“清明在躬,志气如神。”中庸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方高宗恭黙思道,盖清明矣,至诚矣,志气如神矣,可以前知矣。则帝赉良弼,形于宵梦,又何疑哉?世之议者,妄谓高宗知傅说之贤,遽欲引以为相,惧羣臣不心服,天下不以为宜,因假梦以神其事,以要信于一时。呜呼,其诬高宗乎!使诚假梦以用说,岂不为伪乎?彼其三年不言,亦已久矣,乌可伪为乎?扬雄曰:“夫信周其诚,上通于天。”高宗诚与天通,天以良弼赉之,此甚盛德也。议者诬以为伪,岂非所谓邪说横议乎?《春秋外传》曰:“昔商武丁耸其德至于神明,又曰:‘若武丁之神明也,其圣之睿广也,其智之不疾也,犹自谓未乂,故三年黙以思道。’”又曰:“使之象梦,旁求四方之贤,得傅说以来升以为公,而使朝夕规谏。”夫惟高宗不以睿知自大,精意思道,恭黙以耸其德至于神明,故诚格上帝,梦得贤辅,初非知其为傅说也,以宵梦所见之象,旁求得之,然后知其为傅说也。考于经,合于传,其说甚明,而议者谓为假梦,是不知至诚上通至于神明之道,而妄论如此。意必以为高宗不能往梦傅说,傅说不能见梦高宗也,殊不知人之诚心,殆犹明鉴,鉴明洞彻,无物不形,虽羣象杂委于前,而色色呈露,无得遁者。鉴非往照物,无来心实感通之理冥于自然耳。高宗之诚善,必先知,则梦得贤人,与鉴烛物何异?盖高宗恭黙所思,思得良弼以自辅耳。逮其精诚感通,则同焉者合,类焉者应,乃有良弼见于正梦,初非彼来,亦非此往,神交黙契,莫知所以然而然耳。从是观之,岂非甚盛德耶?其可以邪说诬为伪事耶?然观高宗既得傅说,立以为相,命之纳诲,责以正己,使之作砺,责以济已,使之作舟楫,责以泽民使之作霖雨,又责以启沃如药石,又责以为已明谟如跣视地,又责以作成己德如麴糵,又责以可否相济如盐梅,又责以继美于阿衡。其望说之心,可谓切至矣。而说之进言,勤勤反覆,大槩惟以从谏、务学、任人为先。何哉?盖从谏,帝王之大烈;而学之为王者事,其已久矣。至于任人,则治乱安危系焉。是三者,实人主之要务。又况能从谏,则舎己从人,无我而为圣矣;能务学,则可以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而为圣矣;能任人,则得良臣以助,而为圣矣。三者皆为圣之道,而傅说乃以望高宗,则其待高宗者为何如哉?其所以任高宗之责者为何如哉?抑尝观成汤改过不吝,而从谏弗咈。其于伊尹,则学焉而后臣之。其任人也,则德懋懋官,功懋懋赏。是从谏、务学、任人三者,汤皆力行而尽之矣。高宗之命说,固尝曰:「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廸我高后,以康兆民。」又曰:「其尔克绍乃辟于先王,永绥民。」凡所以望说者,皆冀其佐己,使己蹈廸成汤之踪而继承之。则说以汤之力行者为辅导,不亦宜乎?

译《咸有一德论》伊尹把政权交还给太甲之后,将要告老归居,于是陈述关于德行的戒诫,并在篇末以‘一’作为主旨。他用来启发引导君主的道理,可以说抓住了要领;他对君主寄予的希望,可以说十分重大。‘一’这个道理真是高妙啊!‘一’这个道理真是广大啊!自从元气尚未分化,混然纯全时,就把它叫作太一。等到它分化为天地,运转为阴阳,变化为四时,排列为鬼神,散布为万物,这个‘一’仍然无处不在。因此天地凭借这个‘一’成就化育,阴阳凭借这个‘一’变化莫测,四时凭借这个‘一’变易流通,鬼神凭借这个‘一’体现万物而没有遗漏,万物凭借这个‘一’各自端正自己的本性和命运。落实到人,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出以前,在意念刚起而又坚定自守、完全断绝私欲之际,混然纯全,也是人的太一。等到眼睛凭借它来观看,耳朵凭借它来听闻,口凭借它来说话,四肢凭借它来行动,这个‘一’同样无处不在。因此观看凭借这个‘一’而明察,听闻凭借这个‘一’而聪敏,言语凭借这个‘一’而顺当,行动凭借这个‘一’而协调。由此一而不知道它的人是愚昧的,知道这个一的人是聪明的,守持这个一的人是贤者,以这个一为本性的人是圣人。达到圣人的境界,就无论到哪里都不离于一。因此把万物会聚起来当作一个自身,是把它们看作同一身体;把万种差异合成一个事物,是把它们看作同一;洞察万种道理而归于一个根本,是贯通它们;把万世融会为一息,是使它们相通;把万种善行收摄于一种德行,是使一德包含万善;用一颗心应对万种变化,是用一统摄万变。达到使天与人相一、使有与无相一、使生与死相一、使情与性相一、使内与外相一,无论到哪里都不离于一。因而能够同天地相配其形体,同鬼神相接其灵性,同阴阳结合其化育,同四时符合其真实。天地、鬼神、阴阳、四时,与我的‘一’相合而成为一体。这样一来,治理天下还有什么困难呢?谈论‘一’达到这里,是说本性就是一。这样一来,对于圣人还有什么困难呢?荀卿记载舜的话说:‘持守一就像天地一样,施行细微之事就像日月一样,忠诚充满内心,显现于外,成为四海的法则;天下难道还在一隅吗?那有什么值得费力招致的呢?’荀卿又说:‘一与一相合,就是圣人。’又说:‘守一而不分二心,就是圣人。’如今伊尹用恳切不倦的态度告诫君主,反复以‘一’为说,是把治理天下的根本用来启发引导君主,难道不是抓住要领吗?这是用圣人的事业来期望君主,难道不重大吗?《说命》三篇论 高宗得到傅说的梦中启示,上帝赐给他一位贤能的辅弼,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人的心大概真是神妙啊!如果能够精纯专一,就会虚静明澈、洞察通达,事物到来时没有不能感应贯通的。因此孔子说:‘清明存于自身,志气就像神一样。’《中庸》说:‘极其真诚的道理,可以预先知道未来。’当高宗恭敬沉默、思考治国之道时,他大概已经清明了,已经极其真诚了,志气已经如神,可以预知未来了。那么上帝赐给贤能辅弼,使他在夜间的梦中显现,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世俗议论者妄自说,高宗知道傅说贤能,急于想引荐他做宰相,害怕群臣不能心服、天下认为不合适,于是假借梦境使这件事显得神异,以便在当时取得信任。唉,这岂不是诬蔑高宗吗?假使真是借梦境来任用傅说,难道不是虚伪吗?高宗三年不说话,已经很久了,怎么可以假装呢?扬雄说:‘诚信周全而真诚,上天也会感通。’高宗的真诚与上天相通,上天因此把贤能的辅弼赐给他,这是非常盛大的德行。议论者却诬蔑说这是虚伪,难道不是所谓邪说横议吗?《春秋外传》说:‘从前商王武丁使自己的德行高耸而达到神明的境界。’又说:‘像武丁这样神明,他的圣德睿智而广大,他的智慧不会急躁;但他仍然自认为尚未得到治理,所以三年沉默来思考治国之道。’ 又说:“使他从梦中所见的形象去寻访四方贤才,找到傅说以后,便提拔他使他位列三公,并让他早晚规劝进谏。”只有高宗不以自己的聪明睿智自高自大,专心思考治道,恭敬沉默以增崇自己的德行,达到神明的境界,所以他的至诚感通上帝,梦中得到贤能的辅佐。他起初并不知道那人就是傅说,只是根据夜梦中所见的形象,四处寻访而找到他,后来才知道那人是傅说。考察经文,和传文相合,这个说法十分明白;可是议论者却说这是虚构的梦,是因为不懂得至诚可以上通神明的道理,才妄加这样的评论。他们必定以为高宗不可能到梦中去见傅说,傅说也不可能在梦中见到高宗,却完全不知道人的诚心,几乎就像明亮的镜子一样:镜子明澈通透,没有一样东西不能显现,即使各种形象杂乱地摆在面前,也会各自清楚呈现,没有什么能够逃遁。镜子并不是前去照物,物也不是前来照镜,这只是心意真实感通、冥冥中合于自然的道理。高宗的诚心既然专注于求贤,梦中得到贤人,和镜子照见物体有什么不同?大概高宗恭敬沉默时所思考的,只是想得到贤能的辅弼来辅佐自己。等到他的精诚发生感通,同类相合,同气相应,于是贤能的辅弼便在正梦中出现。这并不是对方来到这里,也不是自己前往那里,而是神意相交、默契相合,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如此。这样看来,这难道不是极其盛大的德行吗?怎么可以用邪说诬蔑它是虚假的事情呢?然而考察高宗得到傅说以后,立即任命他为宰相,命令他进献教诲,要求他端正自己;让他像磨刀石一样砥砺自己,要求他像舟楫一样帮助自己渡济;要求他像霖雨一样施泽于民;又要求他像药石一样启发并纠正自己;又要求他像赤脚看地一样使自己明察谋略;又要求他像酒曲和发酵剂一样成就自己的德行;又要求他像盐和梅一样调和补救;又要求他继承伊尹辅佐成汤的事业。他对傅说的期望,可以说恳切到了极点。可是傅说进言,勤恳而反复申说,大体上只是把听取谏言、努力学习、任用人才放在最优先的位置。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听取谏言,是帝王最大的功业;而学习作为君王应做的事情,意义已经很久远了。至于任用人才,国家的治理或混乱、安定或危亡都系于此。这三件事,实在是人主的要务。何况能够听取谏言,就能舍弃自己而听从他人,做到无我而成为圣人;能够努力学习,就可以穷究事理、尽明本性而达到天命,成为圣人;能够任用人才,就能得到良臣辅佐而成为圣人。这三件都是成就圣人的道路,傅说竟用它们来期望高宗,那么他对高宗的期待是怎样的呢?他所要求高宗承担的责任又是怎样的呢?我还曾考察成汤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并且听取谏言而不违拗。成汤对于伊尹,是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任命他为臣。他任用人才时,谁的德行盛大就给他高官,谁的功劳盛大就给他厚赏。听取谏言、努力学习、任用人才这三件事,成汤都努力实行并做到了极致。高宗任命傅说时,也曾说:“希望你和你的同僚都同心协力,来匡正你的君主,使我率先遵循先王的道路,继承我的高祖,以使万民安宁。”又说:“希望你能够帮助你的君主继承先王之道,长久安定百姓。”凡是他对傅说的期望,都是希望傅说辅佐自己,使自己践行并继承成汤的道路。那么傅说以成汤努力实行的事情来辅导高宗,不也是适宜的吗?

洪范论洪范》九畴,所谓道之大原出于天者也。上天锡之大禹,明之武王访之箕子,申之论其所以为大法。则古圣人皆得之,天下之人共由之,百世之王莫不法之。其类虽九,而天地人神事物万殊,无不综贯,极其同归,则一于皇极而已矣。盖皇极者,大中也。天下之道,至中而极,无余理矣。宜乎九畴之叙,皇极居中,总包上下,为其至极而无余,可以尽天下之理故也。今夫《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是天地之道本乎皇极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是人亦本乎皇极也。中庸之道与鬼神之道相似,是神亦本乎皇极也。凡所立事,无得过与不及,当用大中之道,是事亦本乎皇极也。春为阳中,万物以生;秋为隂中,万物以成;是物亦本乎皇极也。天地人神事物万殊,一皆本乎皇极。则九畴之义,非皇极主于其间可乎?是故一五行得皇极,则水润下,火炎上,木曲直,金从革,土稼穑,无不得其中矣。二五事得皇极,则貌恭,言从,视明,听聪,思睿,无不得其中矣。三八政得皇极,则食货与祀,司徒司空司防賔师,无不得其中矣。四五纪得皇极,则嵗月日星辰厯数,无不得其中矣。六三德得皇极,则正直,刚克,柔克,无不得其中矣。七稽疑得皇极,则卜五占用二衍忒,无不得其中矣。八庶徴得皇极,则雨旸燠寒风,无不得其中矣。九五福得皇极,则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无不得其中矣。然则大法之类,虽曰有九,而九类所以能综贯天地人神事物万殊之理者,实一本乎皇极也。盖五行、五纪、庶徴之类,言天地万物之中也;五事、八政、三德、五福六极之类,言人与事之中也;八政之祀,五纪之厯数,与夫稽疑命卜筮之类,言人与神之中也。天地人神事物,莫不有中,而九畴该之,皇极一以贯之,可不谓大法耶?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多方》论【君陈附】尝考诸经,盖自《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多方》八篇,虽辞语繁悉,指各不同,然大要以商人心未服,周而作也。说者或以为商自汤已下七王之德感人也深,方纣肆虐,如在膏火中,归周如归,不暇念先王之德。及天下粗定,人自膏火中出,即念商先王如父母,虽以武王周公之圣相继抚之,而莫能禁也。信如此言,则是武王周公不足以服商人也,非商人之顽为难服也。盖尝以商周论之,商代夏,周代商,其事则同:汤伐桀以救民,武王伐纣以遏乱,其心则同;汤升陑致天之罸,武王渡孟津底天之罸,其奉天命则同;汤有万邦兆民永怀,武王定天下万姓悦服,其得人心则同。汤武之道无不同也。何为夏人归商不复擕叛,而商人归周屡为翻动?虽以成王之贤,周公之圣,又佐以召公同心镇抚,久犹未服,岂无自而然哉?盖桀虽不道,得罪人神,自取灭亡,与纣相似,然《书》曰:“纣罪浮于桀”,则是纣恶视桀为又甚也。观《汤誓》众之辞曰:“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告万方之辞曰:“夏王灭德作威,流毒下国”,此固足以失天下矣,然未若纣恶之为大,而天下化桀之恶,亦未若商人化纣之恶之深矣。观武王誓众,动数纣之恶逾数十条,过桀逺甚,而淫酗肆虐,商人化之,罔不沈湎于酒,草窃奸宄,上而卿士相师为非度,下而小民相与为敌雠,其凶焰恶德,余风遗毒,沦入骨髓,溢于后世,庶羣自酒,殆不可禁,自作不典,殆不可安。武庚之恶犹丹朱然,使尧在上,未必不傲虐;商人之恶犹苗民然,使舜在上,未必不逆命。然则虽以成王之贤,周公之圣,又佐以召公同心镇抚,久犹未服,无足疑者,是商人之顽至难服也,非成王周公服之难也。又况君子服人之心,不服人之口,化人之情,不特使之革面,其治人而未治也,必皇自祗德,不以责诸人,其计安天下。必为百世计,不为目前一切计。成王、周召之意,若以为商人难化,非商人之罪,化纣之恶深也。既曰顽民矣,吾其可忿疾之乎?吾不能使风移俗易,乐从诚服,而惟禁之以令,临之以威,刼之以刑,俾莫我敢违,则是徒服其口耳。彼将不敢言而敢怒,讵能服其心乎?是徒使之革面耳。彼将茍免无耻,讵能化其情乎?是徒责诸人耳。彼将谓我不先自治,而非议之,讵能无媿于祗德乎?是徒茍为目前一切之计耳。彼将倾耳戴目,怀异志而幸祸乱矣,讵能为百世计乎?且周之得天下,非取之也,以德行仁,天下自归之也。天下自归之,又乌可以威令与刑加商人而强服之哉?此则成王、周公之心也。是故成王、周公之于商人也,念之至深,待之至寛处之至厚,作成周使之迁,庶几宻迩王室,式化厥训。

译《洪范》论 《洪范》的九类大法,就是所谓治道的根本源头出自上天。上天把它赐给大禹,武王向箕子询问并使它明白,箕子又申说它为何成为天下的大法。因此,古代圣人都得到它,天下人共同遵循它,历代君王没有不以它为法的。它的类别虽然有九类,但天地、人、神、事、物的万般差异,没有不被它综合贯通的;追究它们最终共同归宿,不过是归于皇极罢了。皇极,就是最大的中正。天下的道理达到中正,就到了极点,再没有多余的道理了。因此九畴的次序中,皇极处在中央,总括上下,因为它达到极点而没有遗漏,能够穷尽天下的道理。如今《易》中有太极,太极生出两仪,这是说天地的道理本源于皇极。人禀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生,所以人也本源于皇极。中庸之道和鬼神之道相似,所以神也本源于皇极。凡是建立事业,都不能过分或不足,应当采用大中之道,所以事情也本源于皇极。春天是阳气的中和,万物因此生长;秋天是阴气的中和,万物因此成熟,所以万物也本源于皇极。天地、人、神、事、物虽然万般不同,却全都本源于皇极。那么九畴的意义,难道不是以皇极为主贯穿其中吗?所以第一类五行得到皇极,水就向下润泽,火就向上炎升,木就能曲能直,金就能顺从或变革,土就能从事种植收获,一切都不会失去其中正。第二类五事得到皇极,容貌就恭敬,言语就顺当,目光就明察,听觉就聪敏,思虑就睿智,一切都不会失去其中正。第三类八政得到皇极,粮食、财货、祭祀,以及司徒、司空、司寇、宾客、军旅等政事,就都不会失去其中正。第四类五纪得到皇极,岁、月、日、星辰和历数,就都不会失去其中正。第六类三德得到皇极,正直、刚强制胜、柔和制胜,就都不会失去其中正。第七类稽疑得到皇极,卜筮、五占以及采用两种推演方法来考察疑惑,就都不会失去其中正。第八类庶征得到皇极,雨、晴、暖、寒、风,就都不会失去其中正。第九类五福得到皇极,长寿、富有、安康、平安、喜好美德以及善终,就都不会失去其中正。这样看来,大法的类别虽然说有九类,但九类之所以能综合贯通天地、人、神、事、物的万般道理,实际上都本源于皇极。五行、五纪、庶征等类别,是说天地万物的中正;五事、八政、三德、五福六极等类别,是说人和事情的中正;八政中的祭祀、五纪中的历数,以及稽疑中命龟卜筮等类别,是说人与神之间的中正。天地、人、神、事、物没有一样没有中正,而九畴把它们全部包括,皇极又用一条道理贯通一切,难道不可以称为大法吗?《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多方》论【附《君陈》】我曾考察经书,大概从《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多方》这八篇来看,虽然言辞繁多详尽,旨意各不相同,但大意都是因为商人的人心尚未归服,周朝才这样做的。有人认为,商朝自成汤以下七代君王的德行感化人心很深,正当纣王肆虐时,人们像处在油火之中,归附周朝就像获得归宿,来不及顾念先王的德行。等到天下大体安定,百姓从油火中出来,才又思念商朝先王如同父母;即使有武王、周公这样的圣人相继安抚他们,也不能禁止这种情形。如果真像这种说法,那么就是武王、周公不足以使商人归服,而不是商人顽固难以归服。试把商、周相代比较,商代替夏,周代替商,事情相同:成汤讨伐桀以拯救百姓,武王讨伐纣以遏止祸乱,他们的心意相同;成汤在陑地进军以承受上天的惩罚,武王渡过孟津以承受上天的惩罚,他们奉行天命相同;成汤有万邦百姓长久怀念,武王平定天下而万姓悦服,他们得到人心相同。成汤、武王的道路没有不同。为什么夏人归附商朝后不再携同叛乱,而商人归附周朝却屡屡反复动乱?即使成王贤明、周公圣明,又有召公同心镇抚,长久以后仍未归服,难道不是有原因才这样的吗?桀虽然无道,得罪了人神,自取灭亡,和纣相似;但《尚书》说:“纣的罪过超过桀。”这就是说,纣的罪恶比桀更加严重。考察《汤誓》中众人的话说:“夏王肆意耗尽众人的力量,肆意残害夏邑。”成汤告诫各方的话说:“夏王毁弃德行而施行暴威,把毒害流布到天下。”这些固然足以使他失去天下,但还不如纣的罪恶大;天下人受到桀的恶行影响,也不如商人受到纣的恶行影响那样深。考察武王誓告众人的话,一口气列举纣的罪恶,超过数十条,比桀严重得多。纣荒淫酗酒、肆意残虐,商人受到他的影响,没有不沉溺于酒的;下至百姓偷盗作乱、为非作歹,上至卿士互相效仿而做不合礼法的事,百姓彼此结仇为敌。他的凶恶气焰、恶劣德行和余留下来的风气毒害,已经深入骨髓,流传到后世;众人几乎都因酒而沉溺,难以禁止,自己制造不合典常的行为,也几乎无法安定。武庚的恶行还像丹朱一样,即使尧在上面,也未必不会傲慢暴虐;商人的恶行还像苗民一样,即使舜在上面,也未必不会违抗命令。这样看来,即使成王贤明、周公圣明,又有召公同心镇抚,长久以后仍未归服,也没有什么可疑的。这是商人顽固到了极难归服,并不是成王、周公难以使他们归服。何况君子使人归服的是人的内心,而不是使人的口头服从;感化人的感情,不只是让人改变表面。治理人而尚未真正治理好时,必定先严肃敬慎地修养自己的德行,不把责任推给别人;谋求安定天下,也必定为百世谋划,而不是只为眼前一切打算。成王、周公的心意,是认为商人难以感化,并不是商人的罪过,而是纣王的恶行影响太深。既然称他们为顽民,我们难道可以对他们愤怒憎恨吗?如果不能使风气转移、习俗改变,使他们乐意归顺、真诚服从,只是用命令禁止他们,用威势压迫他们,用刑罚胁迫他们,使他们不敢违抗我们,那么这只是使他们嘴上服从罢了。他们将不敢说话却敢于愤怒,怎么能使内心服从呢?这只是使他们改变外表罢了。他们将苟且求免、毫无羞耻,怎么能使感情得到感化呢?这只是把责任推给别人罢了。他们将说我们不先自治,反而非议他们,怎么能使他们对敬慎修德感到惭愧呢?这只是苟且谋求眼前一切罢了。他们将侧耳注目,怀有异志而希望发生祸乱,怎么能为百世谋划呢?况且周朝得到天下,并不是强行夺取,而是以德行仁,天下自然归附。天下既然自然归附,又怎么可以用威令和刑罚强行使商人服从呢?这就是成王、周公的心意。因此成王、周公对待商人,思虑深切,待遇宽厚,安置优厚;作成周城让他们迁居,希望他们亲近王室,依照周王的教训受到感化。

择康叔为之君,庶几乃大明服。其勑懋和歴言商之亡,以淫泆不明取天罸,使知天之所废,非人力可兴。又歴言周之王,以明慎用德受天命,使知天之所兴,非人力可胜。告康叔有曰:“今惟民不静,未戾厥心,廸屡未同。”是欲定商人之心,以同心也。诰多方有曰:“尔乃廸屡不静,尔心未爱。”是欲使商人之心爱周而自安也。凡此类,岂非欲服其心,不服其口之谓乎?诰康叔有曰:“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又曰:“作新民。”是欲使商人尽去旧恶,迁善而自新也。告多士有曰:“诰尔殷多士,今予惟不尔杀,予惟时命有申。”是欲使商人诚服于教命,不以刑戮威之也。召公告成王有曰:“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节性惟日其迈。”是欲节商人之性,而使之进于善也。凡此类,岂非欲化其情,不特使之革命之谓乎?于大诰有曰:“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是虽商人为叛,而以过事为在己也。诰康叔有曰:“爽惟天其罸殛我,我其不怨。惟厥罪无在大,亦无在多,矧曰其尚显闻于天。”是虽商人不安,而以为天罸己罪也。凡此类,岂非皇自祗德,不责诸人之谓乎?其告康叔有曰:「听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是欲使康叔安商人,为世世享国之图也。于《梓材》有曰:「已若兹监,惟曰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是欲康叔安商人,为周家万年之图也。于《洛诰》有曰:「王伻殷,乃承叙万年,其永观朕子怀德。」是欲商人永怀周德,为万年图也。凡此类,岂非欲百世计,不为目前一切计乎?成王、周公之治商人,必欲服其心,必欲化其情。其自治也,必皇自祗德,必为百世计。处己处人,可谓两尽矣。宜其终能使顽民咸化也。然而周公既没,成王命君陈分正东郊成周,犹曰:「无依势作威,无倚法以削。」又曰:「有弗若于汝政,弗化于汝训,辟以止辟乃辟。」又曰:「尔无忿疾于顽。」又曰:「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谆谆训戒,皆欲其不恃威令刑辟,务为寛容。岂非终不欲以力强服商人哉?

君牙冏命吕刑论穆王之书见于经者三篇:《命君牙》为大司徒,《命伯冏》为大仆正,《命吕侯训畅夏刑》。其言皆丁宁告戒,以求助轻刑为意。夫子录而叙之,与《典谟》并传。自余无穆王事见于经者,以三篇为圣人所取,则穆王信亦贤矣。而好议论者掎摭传记不典之语,横加诋訾,谓穆王征犬戎,祭公谋父谏不听,又谓其欲以车辙马迹周天下,祭公谋父诵《祈招》之诗以止王心。嗟乎!信不典之语如此,不几于废经乎?世有善为《春秋》者,以经考传之真伪,是学经之法也。岂惟《春秋》哉?凡百家传记有异论,皆当折衷于圣言。今遽以传记废经,遂谓穆王非贤,甚不可也。且二说皆出于《左氏》,《左氏》浮夸而失之诬者也。窃求诸经,穆王命其臣使翼已作股肱心膂,又命左右前后之士正救所不及,绳愆纠缪,格其非心,又以厥后自圣为戒,输诚求助,切至如此,岂不能听谋父之谏乎?且以《祈招》一诗犹能止王非心,则欲征犬戎,谋父进谏累数百言,宁有不能止其行乎?又求诸经,穆王能念前人付托之重,戒慎恐惧,若渉氷蹈虎,怵惕惟厉,至中夜以兴,思免厥愆,此其心与尧舜禹汤文武战战栗栗之心何异?又慕文武出入起居罔有弗钦,此其志亦高矣,何至于肆其侈心,周行天下乎?《吕刑》一篇,首言蚩尤作乱,苗民淫虐,继言伯夷降典,折民惟刑,臯陶制百姓于刑之中,又歴言察狱钦刑,中正审克之道,大要以慎罸不滥,宥过从轻为意。原其设心,虽小眚薄罪,犹将尽心焉,况甲兵大刑,其肯轻用以不享责犬戎,妄加讨伐乎?以《君牙》《冏命》《吕刑》三篇考《左氏》记穆王事,则其伪着矣。

香溪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香溪集巻十一       宋 范浚 撰进防

防略应天

逺图任相更化

译选择康叔作为他们的君主,希望这样能使他们大为明白而归服。康叔的诰命反复说明商朝灭亡的原因,是由于荒淫放纵、不明正道而招致上天惩罚,使他们知道上天所废弃的,并不是人的力量能够挽救的;又反复说明周朝称王的原因,是谨慎明察地施行德政而承受天命,使他们知道上天所兴起的,并不是人的力量能够胜过的。告诫康叔时说:“如今百姓不得安宁,内心还没有安定,走上正道也屡屡不能同心。”这是想安定商人的内心,使他们同心。告诫各方时说:“你们一再不得安宁,你们的内心还没有爱戴。”这是想使商人的内心爱戴周朝而自行安定。所有这一类话,难道不是想使他们内心服从,而不是只让他们口头服从吗?告诫康叔时说:“如果发生疾病,百姓都将抛弃罪过。”又说:“使百姓成为新人。”这是想使商人完全除去旧恶,迁向善道而自我更新。告诫众士时说:“告诉你们殷地的众士,如今我只是不会杀你们,我只是把这个命令再次申明。”这是想使商人真诚服从教令,而不是用刑杀来威吓他们。召公告诉成王时说:“君王先使殷地的官员归服,再让他们亲近并辅助我们周朝的官员,节制他们的性情,使他们每天都进步。”这是想节制商人的性情,使他们趋向善道。所有这一类话,难道不是想感化他们的感情,而不只是让他们表面改换、改变旧朝的意思吗?《大诰》中说:“百姓不得安宁,也在于王宫和诸侯的宫室。”这就是说,即使是商人叛乱,也把过错归在自己身上。告诫康叔时说:“如果上天明察而降罚杀我,我也不怨恨。只是那些罪过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多,何况说它们还会显著地被上天听闻呢?”这就是说,即使商人不得安宁,也认为是上天在惩罚自己的罪过。所有这一类话,难道不是严肃敬慎地修养自己,而不把责任推给别人的意思吗?告诫康叔时说:“听我的告诫,你应当使殷民世世代代享有安定。”这是想让康叔安定商人,为世世代代享有国家作打算。《梓材》中说:“已经像这样鉴察,只是希望达到万年,希望王的子孙子孙永远保有百姓。”这是想让康叔安定商人,为周王室万年的基业作打算。《洛诰》中说:“君王使殷人承受并遵循这种秩序,延续万年,使他们永远看到我的儿子怀有德行。”这是想让商人永远怀念周朝的德行,为万年作打算。所有这一类话,难道不是想为百世谋划,而不是只为眼前一切谋划吗?成王、周公治理商人,必定要使他们内心服从,必定要感化他们的感情;他们修治自身,必定严肃敬慎地修德,必定为百世谋划。对待自己和对待别人,可以说两方面都做到极致了。这样,他们最终能够使顽民全部受到感化,也就理所当然了。然而周公去世以后,成王命令君陈分掌并治理东郊成周,仍然告诫说:“不要依仗势力施加威严,不要倚仗法令来削割百姓。”又说:“如果有人不服从你的政令,不受你的教训,就应当用刑法制止他的罪行,并依法治罪。”又说:“你不要对顽民愤怒憎恨。”又说:“一定要有所忍耐,事情才会成功;有宽容的德行,德行才会广大。”这些谆谆教诲和告诫,全都希望他不要依靠威令、刑罚和法网,而要努力实行宽容。这难道不是始终不愿靠武力强行使商人服从吗?《君牙》《冏命》《吕刑》论 穆王的事迹见于经书的有三篇:《命君牙》,任命君牙为大司徒;《命伯冏》,任命伯冏为大仆正;《命吕侯训畅夏刑》,让吕侯训释并阐明夏代的刑法。它们的言辞都反复告诫,主旨在于寻求辅佐并减轻刑罚。孔子把它们记录下来并编次,与《典》《谟》一同流传。除此以外,经书中没有见到穆王的事迹;既然这三篇被圣人采用,那么穆王确实也应该是贤君。可是喜欢议论的人却拾取传记中不合典常的话,横加诋毁,说穆王征讨犬戎,祭公谋父进谏而穆王不听;又说他想凭借车轮和马蹄走遍天下,祭公谋父诵读《祈招》诗来阻止穆王的心意。唉!如果相信这样的非正式说法,岂不是近于废弃经书吗?世上有善于研究《春秋》的人,用经书考察传文的真伪,这是学习经书的方法。难道只有《春秋》如此吗?凡是百家传记中有不同说法的,都应当以圣人的言论作为裁断标准。如今竟然因为传记而废弃经书,于是说穆王不是贤君,实在非常不可以。况且这两种说法都出自《左氏》,《左氏》浮夸,常常失实而流于诬妄。我私下考察经书,穆王命令他的臣下辅佐自己,成为股肱心腹;又命令左右前后的臣属纠正和补救自己的不足,纠正过失、匡正错误,匡正不正的心思;又以自以为圣明作为警戒,输诚求助,恳切到了这种地步,怎么会不能听从谋父的进谏呢?况且如果一首《祈招》诗尚且能够阻止穆王错误的心思,那么穆王想征讨犬戎,谋父进谏数百句话,难道反而不能阻止他的行动吗?又考察经书,穆王能够想到前人托付的重大责任,戒慎恐惧,像涉冰过虎一样;内心惊惧警惕,唯恐有危险,甚至半夜起身,思考如何避免自己的过错。这种心情和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战战兢兢的心情有什么不同?他又仰慕文王、武王,出入起居没有不恭敬的地方,这种志向也很高尚,怎么会放纵奢侈的心意,周游天下呢?《吕刑》一篇,开头说蚩尤作乱、苗民荒淫暴虐,接着说伯夷制定法典,以刑罚裁断百姓,皋陶用刑法治理百姓;又反复说明审察狱讼、谨慎用刑、保持中正并审慎办理的原则,大意在于谨慎用刑,不使刑罚泛滥,对过错加以宽宥并从轻处理。推究他的用心,即使是小过失、轻罪,他也要尽心处理,何况是动用军队和重刑,他难道肯轻易使用,只因为犬戎没有来朝贡就妄加讨伐吗?拿《君牙》《冏命》《吕刑》三篇来考察《左氏》所记载的穆王事迹,就可以看出那些说法是伪造的。《香溪集》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香溪集》卷十一       宋 范浚 撰进策 进策略 应天 远图 任相 更化

防略臣闻古者天子聴政,使公卿列士献诗,以讽近臣尽规,亲戚补察,下至瞽蒙、百工商旅、庶人皆得以进諌传言,非议其上,而莫之罪,盖以为腹诽之愤甚扵指斥,目语之讥切于面谤,与其壅天下之言以自欺,不若用天下之言以自治。传曰: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臣请借秦以言之,始皇不道,刚愎自用,进导谀斥忠諌,强直者谓之罔上,谠论者谓之妖言,威之使惧,刼之使嘿,天下之人不得一申其喙,积忍含怒,不胜愤鬱不平之心,戴目倾耳,思一快其怼闷而无由,及一夫作难,奋臂大呼,则靡然响动,相与裂宪网、壊禁防,聚首族谈,争诋秦罪,揺吻鼔噪而莫之禁,盖其所以壅天下之言者甚固,而无所泄,则其发也若大川之决,齧堤四走,奔涌浩荡,遂至扵横溃而不可制,此甚可惧也。惟人君博询广聴,来众言以宣下情,使无所闭抑而不通,则可以自安于士民之上,是用天下之言者,人主所以自治也。仰惟陛下厉精庻政,虚心听纳,乃以太阳有异,氛气四合,亟下明诏,敷求谠言,是将用天下之言以自治,故臣扵此先陈人主之说,已乃极言其余,惟陛下财察。臣闻主道在先正心,正心所以自治也。心不正于中,则过事形扵外,天下之人因得而议之,故用人言以自治,其要莫切扵正心。然而君临兆人,緫御万防,事物之日投于前,衡于虑者交午不可计,欲心之正,岂不难哉?唐太宗尝言: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众,或以勇力,或以辨口,或以奸诈,或以嗜欲,辐辏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宠禄,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则危亡随之,此其所以难也。嗟夫,一心而攻之者如此其众,可不思所以正之乎?昔孟轲三见齐王而不言事,曰:「我先攻其邪心」,而其说则以谓人不足与适,政不足与间,独在乎格君心之非,而时君类以为迂逺阔扵事情,不能用。汉董仲舒尝以正心为武帝言之,唐栁公权又尝以正心为穆宗言之,然皆不能用也。是岂人主之心果不可正乎?亦曰习与正人居之而已。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则闻正言,见正事,行正道,欲其心之不正,胡可得邪?陛下能正心矣,则判忠邪,察贤佞,如辨黑之与白,如观髙山之与深谿,于以聴言,洞然不惑,然后臣之区区得以上达。臣抑尝观仁宗嘉祐中,司马光建言,国家本置六科,盖欲以上观朝政之得失,下知元元之疾苦,非为士人设此,以为进取之阶也。因请取制举所试防,择其言合时务者行之,使四方知朝廷求直言之士,非以饰虚名,廼取其实用。光意若以谓国家于进士科外复设六科,正欲求言,傥略其言不加采用,则虽制举犹无益也。况今时方多难,陛下又以天变诏求直言,使草茅贱士皆得论社稷之至计,可不留神审览哉?夫多言繁称未必杂而寡要,略事陈意未必拙而不智,道徃古未必为诵说,论大计未必为夸浮,质言未必鄙,小谈未必陋,乖于时未必缪,忤于众未必非,从宜而言,惟归于当,惟陛下择之而已。应天臣闻天人相与之际,其道甚宻,其应甚防,其成败甚可畏。方天之仁爱人君也,先出灾祥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犹不知畏,有所塞除而轻忽简诬,伤败廼至,是知非天心之所眷顾,则无复变异以示戒于下。此譬犹父之扵子,有所甚爱,故绳违紏过,丁寜教告,惟恐不为善人之归。若聴其逋荡堕游,肆行不义,了不诃斥,如涂人然,是不爱而不戚,以为不足复子也。楚庄王见天不见妖,地不出孽,则祷扵山川曰:“天其忘予乎?”是以古之兴王,天所右与,必有妖孽以恐动其心,増益其所未至。故太戊之桑谷,髙宗之鼎雉,宣王之旱虐,皆所以转祸而为福,易乱而为治,起衰运而治中兴。然则灾异者,诚天之深爱乎人君也?臣观陛下即位以来,抚艰难之运,宵兴求衣,旰不暇食,忧勤至矣,而变异时见,殆天仁爱陛下,昭示至戒,以见右与之深。夫人情忽不自知,失德遗行出扵戒慎之所不及,恐惧之所未至者已,或不知之而天独知之。是故圣人寅畏天戒,惕栗震动,所以修省而思愆,惟恐不至。成汤七年之旱,煎砂烂石,则自责曰:“政不节耶?使人疾耶?苞苴行耶?防夫昌耶?宫室营耶?女谒盛耶?何不雨之极也?”六事皆叔世僻王悖缪之为,岂成汤所宜有?而汤以自责,盖惧夫忽不自知而天独知之者也。夫人之道,不可以无畏。子无畏则忘孝,父无畏则废慈,臣无畏则勲不立,君无畏则乱不治。人主髙居九重,蜵蜎蠖濩之中,至尊极也,作福作威,生杀予夺,无不如志。茍放情纵欲,恣为不道,如桀纣,如幽厉,如秦始王,如隋炀帝,方其力行无度,长恶勿悛,天下之人,谁能制之?惟其得罪于天,加防罚而下殃祸,故国颠覆,身灭亡,天下大坏而不救,使后世之君指前车而思危,知上天之可畏也。

译进策略 臣听说,古代天子处理政事时,让公卿列士进献诗歌,用来讽谏近臣,使他们充分进谏;亲近的臣属也可以补充和监察;下至乐师、百工、商旅、平民,都可以进谏、传达意见,议论君上,却没有人因此获罪。这是因为人们认为,堵塞天下人的嘴,比堵塞河流更加危险。臣请借秦朝的事来说明这一点:秦始皇无道,刚愎自用,提拔引导阿谀奉承的人,斥退忠诚进谏的人;把刚强正直的人说成欺瞒君上,把直言议论的人说成妖言惑众;用威势使人恐惧,用胁迫使人沉默。天下人不能有一人伸张自己的言论,长期忍耐、含怒,无法承受愤懑不平的心情,只能瞪大眼睛、侧耳倾听,想痛快地发泄怨恨和郁闷却没有办法。等到一个人首先发难,挥臂大喊,众人便纷纷响应,一起撕裂法网、破坏禁令,聚在一起结党议论,争相诋毁秦朝的罪过,摇动嘴唇大声喧嚷,却没有人能够禁止。大概秦朝堵塞天下言论堵得太严密,没有任何泄露之处,所以一旦爆发,就像大河决堤,冲破堤岸四处奔流,汹涌浩荡,最终横向溃决而无法控制,这实在很可怕。只有君主广泛询问、广泛听取,引来众人的言论,使下情得到宣泄,没有什么被闭塞压抑而不能通达,才能在士人和百姓之上安然自处。因此,利用天下人的言论,正是君主用来治理自己的方法。仰望想到陛下励精图治,虚心听取和采纳意见,却因为太阳出现异常、妖氛之气四面汇聚,立即下达明诏,广泛寻求正直的言论。这是要采用天下人的言论来治理自己,所以臣在这里先陈述君主的道理,然后再极力陈述其他事情,恭请陛下裁察。臣听说,君主之道首先在于端正内心,端正内心就是用来治理自己的。内心不正,过失就会表现在外,天下人便可以据此议论他。所以采用人的言论来治理自己,其中最紧要的没有比端正内心更切近的了。然而君主面对亿万百姓,总管万般政务,每天事情不断投到面前,在心中交相衡量、思考的事情多得无法计算,想要保持内心端正,难道不困难吗?唐太宗曾说:君主只有一颗心,但攻击它的人非常多,有的凭勇力,有的凭口才,有的凭奸诈,有的凭嗜欲,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来攻击,各自想表现自己,以求取得宠信和俸禄。君主稍有懈怠而接受其中一种,危亡就会随之而来,这就是困难所在。唉,一颗心受到这样多的攻击,难道不应该思考用什么来端正它吗?从前孟轲三次见齐王而不谈政事,说:“我先攻击他的邪心。”他的主张认为,不能和人一起放纵欲望,也不能和人一起随意议论政事,关键只在于匡正君心的错误;可是当时的君主往往认为这迂腐、遥远而脱离实际,不能采用。汉代董仲舒曾经把端正内心的道理向武帝陈说,唐代柳公权也曾经把端正内心的道理向穆宗陈说,但都不能被采用。这难道是君主的内心果真不能端正吗?也不过是要习惯于和正直的人相处罢了。君主左右前后都是正直的人,就会听到正直的言论,看到正直的事情,走正直的道路;想使他的内心不正,怎么可能呢?陛下如果能够端正内心,就能分辨忠臣和奸邪,察识贤能和谄佞,如同辨别黑白,如同观看高山与深谷;这样听取言论时就会洞察明白而不受迷惑,然后臣这点微薄的意见才能上达。臣还曾考察仁宗嘉祐年间,司马光上书建言,国家本来设置六科,是想让上面观察朝政的得失,下面了解百姓的疾苦,并不是专门为士人设置这条进取的阶梯。于是司马光请求取用制举考试所出的策问,选择其中符合时务的意见施行,使四方知道朝廷求取敢于直言的人,不是为了装饰空虚的名声,而是要取得实际功用。司马光的意思似乎是说,国家在进士科之外另设六科,正是为了求取言论;如果把这些言论搁置一边而不采用,那么即使有制举也仍然没有益处。何况如今时局正多灾难,陛下又因天象变化下诏求取直言,使草野平民和地位卑微的士人都能议论国家最重要的策略,难道不应该留心审阅吗?言语多、称说繁杂,未必就是杂乱而没有要旨;概略叙述事情、陈说心意,未必就是笨拙而没有智慧;讲述往古,未必就是背诵空谈;议论国家大计,未必就是夸张浮泛;质朴直率的言语,未必就是鄙陋;浅近的小议论,未必就是浅薄;和时势不合,未必就是错误;触犯众人的意见,未必就是不对。只要根据实际情势发言,归结起来合乎恰当与否,就请陛下自行选择罢了。应天 臣听说,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关系,道理非常幽深,感应非常迅速,成败也非常可怕。当上天仁爱君主时,先降下灾祥来谴责告诫他;君主不知道自我反省,上天又显现怪异来警戒恐惧他;如果仍然不知道畏惧,对这些征兆有所堵塞、排除,轻视、忽略甚至轻率地诬蔑,祸患和败亡就会到来。这说明天心如果不再眷顾君主,就不会再显现变异来向下警戒。譬如父亲对于儿子,因为非常疼爱他,所以纠正他的违背、检举他的过错,反复恳切地教导告诫,只怕他不能归于善人之列。如果听任他逃避放荡、懒散游荡,肆意行不义之事,却完全不呵斥他,像对待路人一样,那就是不爱他、不为他忧虑,认为他已经不值得再做自己的儿子了。楚庄王见天上不出现妖异、地下不产生灾害,便向山川祈祷说:“上天难道忘记我了吗?”因此古代兴起的君王,既然得到上天的保佑,必定会有妖异灾害来震动他的内心,增益他尚未达到的地方。太戊时桑树和谷树合生,高宗时鼎中出现野鸡,宣王时发生旱灾,都是使祸患转为福祉、使混乱转为治理、使衰败的国运重新振作并达到中兴的原因。这样看来,灾异难道确实是上天深切爱护君主吗?臣观察陛下即位以来,处在艰难的时运中,早起晚睡,忧劳求治,晚饭也无暇顾及,忧勤已经到了极点,而变异仍不时出现,大概是上天仁爱陛下,明白显示最严厉的告诫,以显现对陛下深厚的保佑。人的情性常常在不知不觉间忽略了自身,失德失行往往产生于戒慎还没有达到、恐惧还没有充分的时候;有些事情人自己不知道,天却独自知道。因此圣人敬畏天的警戒,惊惕战栗、震动不安,用来修养反省、思考过失,只怕做得还不够。成汤在七年大旱、沙石被煎熬得炽热焦裂时,便自责说:“政令是不是没有节制?是不是使百姓生病?是不是有人行贿送礼?是不是奸邪之人得以昌盛?是不是营造宫室?是不是女宠进谒太多?为什么雨下得这样少呢?”这六件事都是后世偏邪君王悖乱荒谬的作为,哪里是成汤应当有的?但成汤却用它们自责,大概是害怕有些事情自己忽然不知道,而上天却独自知道。做人不能没有畏惧。儿子没有畏惧,就会忘记孝道;父亲没有畏惧,就会废弃慈爱;臣子没有畏惧,就不能建立功勋;君主没有畏惧,混乱就不能治理。君主高居九重深宫,在幽深曲折的宫禁之中,尊贵到了极点;施加福泽、发号施威、生杀予夺,没有一件不能随自己的意愿。假如放纵情欲,任意行不义之事,像桀、纣,像幽王、厉王,像秦始皇,像隋炀帝一样,那么当他们肆意妄为、长久作恶而不改时,天下人有谁能够制止他们?只是因为他们得罪上天,上天加以防备惩罚并降下灾祸,所以国家颠覆,自身灭亡,天下大坏而无法挽救,使后世君主把前人的覆辙作为警戒,知道上天是可以畏惧的。

然则人主所不敢放情纵欲,恣为不道者,亦惟畏天。而已,尧舜之帝,三代之王,凡其君臣所以动色相戒者,未尝不以皇天上帝为言。见于虞、夏、商、周之书,可考也。人君其可忽哉!臣闻仁宗当庆歴间,尝遇旱,蔬食禁中,引咎精祷。一夕防闻雷声,遽起冠带,露立廷中,至雨沾衣而不倦。仁宗畏天悯民,祗惧如此,故能享国久长,号称盛治。陛下诚畏天戒,则冝法仁宗之祗畏,慕成汤之自责,歴筭周思,政教得无僻违?刑罚得无过差?举事得无失当?谠言得无未进?贤才得无未用?奸邪防佞,欺负之徒得无未去?赋敛得无繁重?穷民得无怨咨?凡可以引咎而罪已者,无所不虑。虑而思所以施置之宜,亟正厥事,岂不足以弭天变哉!昔唐文皇贞观中,妖灾屡见,然而跻世太平,治几成康,称贤君者,惟其用人言以应天塞异,故不害其为至治。当时山东滛雨,江淮大水,虞世南曰:“宜録枉系。”帝即申省寃狱,多所原赦。星孛虚危,歴氐百余日,世南曰:“愿陛下勿以功髙自矜。”帝即曰:“此吾之罪也。”谷洛溢漂居人,魏征谓无克终之美,帝即优纳,废明德宫、元圃院,赐遭水者。旱暵不雨,征防十渐,帝即曰:“愿改之以终善道。”今陛下以天变求言,茍可用,愿陛下即施用之,如唐文皇,则虽变异不害。夫精祲相感,灾不徒生,动天以诚,无事虚文,则臣之至愿也。逺圗臣闻书曰:「惟怀永图。」孔子曰:「人无逺虑,必有近忧。」夫天下之事,固有患在数十年之后,必豫图之目前,乃克有济者。譬犹越人适秦,度涂计逺,必三月乃至。茍惟不先时而即路,遽欲一旦求至于三月之后,则虽鹿奔鸟举,有所不能。此智者之独见,愚者之同昧也。晋武帝每宴见羣臣,不闻经国逺圗,惟说平生常事。议者谓非贻厥孙谋之道,故西晋中否,不克久长。自古英主睿君,未尝不深谋逺虑,为子孙千百年不可揺动之计。方▯患危机,藏扵防隐,而潜萌扵众人之所不知,则已预防而逆为之。所后虽不能尽去其所可忧,要亦不至漫漶而遂不可救。世言汉髙祖识吴王濞必为乱扵五十年后,若圣神然。此非有竒术怪道以知之也。盖自秦室土崩,海内云扰,如沧海横流,无不昏垫,而江东故地受兵独希。其人皆剽勇多竒材劒客,且未忘项氏,易动而喜▯,又有铸山煑海之利,足以富饶。髙祖计后五十年,东南益盛,必至于乱,而濞适已封拜,故因戒之曰:「慎毋反。」亦欲子孙闻此言,不忘所以备吴。嗟夫,髙祖之为后世深谋逺虑,殆不至此。吕后问宰相髙祖曰:「陈平智有余,难独任。王陵少戅,可以佐之。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当是时,天下不复有患,何刘氏之安哉?而其意则实在诸吕。诸吕擅权,髙祖防见其渐,预为之图。当付之智者,则一陈平亦足矣。而犹虑其智有余,使少戅重厚者共图之。盖智有余则求成速,求成速则其举也或先事而失机,故济以少戅之王陵、重厚之周勃,相与维持隐忍,以待可投之防。卒能一动而诸吕之族赤,刘氏社稷几危而复安然。则髙祖为天下国家之计,岂不深且逺哉?臣观方今天下之事,固有冝为深谋逺虑者。民日益困,而敛日益繁;财日益乏,而兵日益聚;官日益多,而入仕之门日益广谷,日益贵,而浮食之人日益众。此数者,特为患之细耳。故臣得以▯言之。抑又有大扵此,在陛下详求其故,预防而逆为之。所务使谋虑如汉髙之切至,则何后患之有?臣闻晋文公将与楚战,谋于舅犯曰:“彼众我寡,奈何?”对曰:“战阵之间,不厌诈伪,君其诈而已矣。”又谋扵雍季,对曰:“以诈遇民,偷取一时,后必无复。”文公曰:“善。”乃以舅犯之谋与楚人战。及胜而行爵,则先雍季后舅犯。曰:“舅犯言一时之权,雍季言万世之利也。”仲尼闻之曰:“文公之覇也冝哉!既知一时之权,又知万世之利。”今陛下拨乱用武,事出一切便宜者为多,而臣所言亦固有不得已而应变者。至若从一时之权,又存万世之利,以尽经国逺圗,可不念哉!任相

译这样说来,君主不敢放纵情欲、任意行不义之事,也只是因为畏惧上天罢了。尧、舜这样的帝王,三代的君王,他们君臣之间举止神色相互告诫,从来没有不以皇天上帝为言的。这在虞、夏、商、周的书中都可以考见。君主难道可以忽视吗?臣听说仁宗庆历年间曾遇到旱灾,在宫中吃蔬食,归咎自己而虔诚祈祷。有一夜宫中隐约听到雷声,仁宗立即起身穿戴好衣冠,露天站在朝廷中,直到雨水沾湿衣服也不倦怠。仁宗畏惧上天、怜悯百姓达到如此地步,所以能够享有长久国运,被称为盛治。陛下如果真能畏惧上天的警戒,就应当效法仁宗的敬畏,仰慕成汤的自我责备,反复筹算、周密思考:政令教化有没有偏邪违背?刑罚有没有过度失当?举措有没有不合适?正直的言论有没有尚未进呈?贤能的人才有没有尚未任用?奸邪、谄佞、欺凌负众的人有没有尚未除去?赋税征敛有没有过于繁重?困穷的百姓有没有怨恨叹息?凡是可以归咎自己、责备自己的事情,没有不加以考虑的。考虑之后思索适当施行和安排的办法,赶快纠正这些事情,难道不足以消除天变吗?从前唐文皇帝贞观年间,妖异灾害屡次出现,然而仍能使天下达到太平,治理几乎赶上成康之治,被称为贤君,正是因为他采用人的言论来应对天变、消除异象,所以并不妨碍他成为极盛的治世。当时山东淫雨不断,江淮发生大水,虞世南说:“应当登记并释放无辜被拘押的人。”唐太宗立即重新审查冤狱,赦免了许多人。彗星出现在虚、危二宿之间,经过氐宿一百多天,虞世南说:“希望陛下不要因为功劳高而自我夸耀。”唐太宗立即说:“这是我的罪过。”谷水、洛水泛滥,漂走居民房屋,魏征认为这是没有善始善终的美德,唐太宗立即优厚采纳,废弃明德宫、元圃院,并赐给遭受水灾的人财物。旱灾不下雨,魏征陈说十条渐进形成的弊病,唐太宗立即说:“希望我改正这些问题,以终成善道。”如今陛下因天变而求取言论,如果意见可以采用,希望陛下立即施行,如同唐文皇帝一样,那么即使有变异也不会造成祸害。精气与邪气相互感应,灾害不会无故产生;以至诚感动上天,不做空虚的文章,这是臣最大的愿望。远图 臣听说,《尚书》说:“只要心怀长远的谋划。”孔子说:“人没有长远的考虑,必然会有眼前的忧患。”天下的事情,固然有些祸患在数十年以后,必须在眼前预先谋划,才能最终取得成功。譬如越人前往秦地,估量道路、计算路程,必定要三个月才能到达;如果不在预定时间前上路,却想在一天之内抵达三个月后的目的地,那么即使像鹿一样奔跑、像鸟一样飞举,也有做不到的地方。这是智者独自看见而愚者共同昏昧的道理。晋武帝每次宴见群臣,听不到治理国家的长远谋划,只谈平生寻常的事情。议论者认为这不是为后代子孙谋划的道理,所以西晋中途衰败,不能长久。自古以来英明的君主,没有不深谋远虑,为子孙谋划千百年不可动摇的计策的。当祸患和危机还隐藏在防备不到的地方,悄悄萌发于众人不知道之处时,就已经预先防范并逆势采取措施了。后来虽然不能完全除去所有值得忧虑的事情,总也不至于糊涂混乱到终于无法挽救。世人说汉高祖预先知道吴王濞必将在五十年后作乱,好像圣人一样。这并不是他有奇特的法术和怪异的道理能够预知,而是因为秦室土崩瓦解、海内动荡如同沧海横流,众人没有不困顿受苦的,只有江东故地遭受兵祸较少;那里的人都剽悍勇猛,多有奇才和剑客,又没有忘记项氏,容易被煽动而喜欢作乱;并且还有铸山煮海的财富,足以使当地富足。汉高祖估计五十年以后,东南地区会日益强盛,必定发展到作乱的地步,而吴王濞恰好已经受封,所以便借机告诫他说:“谨慎,不要谋反。”也是想让子孙听到这句话,不忘记防备吴国。唉,汉高祖为后世进行深谋远虑,大概还不止于此。吕后询问宰相人选时,汉高祖说:“陈平的智谋有余,难以单独任用;王陵年轻直率,可以辅佐他;周勃厚重朴实而缺少文才,但能安定刘氏天下的必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当时天下已经没有祸患,哪里是在说如何安定刘氏呢?他的用意其实在于诸吕。诸吕专擅权力,汉高祖已经预见到祸患的渐渐形成,预先为此谋划。若把这件事交给有智谋的人,一个陈平也足够了;但他还担心陈平智谋有余,于是让少有刚直之气的王陵和厚重的周勃共同谋划。大概智谋有余的人急于求成,急于求成,行动有时就会早于时机而失误,所以用少有刚直之气的王陵、厚重的周勃来辅助,相互维持、忍耐,等待可以采取行动的时机。最终一举使诸吕全族被诛,刘氏社稷几乎危亡而又恢复安定。汉高祖为天下国家作的谋划,难道不深远吗?臣观察当今天下的事情,确实有应当深谋远虑的。百姓日益困苦,而征敛日益繁多;财物日益匮乏,而军队日益聚集;官员日益增多,而入仕的门路日益扩大;粮食日益昂贵,而不从事生产、依靠供养的人日益增多。这几件事情,还只是祸患中较小的罢了,所以臣可以简略地说一说。此外还有比这些更大的问题,在于陛下详细寻求它们的原因,预先防备并逆势采取措施。如果所致力的谋虑能像汉高祖那样切实周到,那么还会有什么后患呢?臣听说晋文公将要和楚国交战,向舅犯谋划说:“他们人多我们人少,怎么办?”舅犯回答:“战阵之间,不以欺诈为可厌,君王只管用欺诈之计吧。”又向雍季谋划,雍季回答:“用欺诈对待百姓,只能侥幸取得一时之利,日后必定没有长久的结果。”晋文公说:“好。”于是采用舅犯的计谋同楚人交战。等到胜利后行赏封爵,却把雍季排在舅犯之前。他说:“舅犯说的是一时的权宜之计,雍季说的是万世的利益。”孔子听到后说:“晋文公成为霸主是应当的啊!他既懂得一时的权宜之计,又懂得万世的利益。”如今陛下拨乱反正、使用武力,临时应变而采取权宜办法的事情很多,而臣所说的也固然有不得已而应变的地方。至于既采用一时的权宜之计,又保存万世的利益,以充分完成治理国家的长远谋划,难道能不加以考虑吗?任相

天子以万防之得失,百官之进退,社稷之安危,生民之休戚,近而号令之臧否,逺而蛮夷之叛服,大而隂阳之愆和,小而钱谷之衍耗,凡官有其事,事有其名,一皆委任而责成于宰相,故宰相于天下事无所不统,不以一职名官,熈载代工,治乱攸系,晷刻之误或贻患于歴年,毫厘之差或致弊扵寰海,相之为任,顾不重哉?人君扵此贵乎考慎,轻用而亟易,则不足与共功。盖尝闻之,孔子相鲁三月而政成,子产相郑三年而政成,圣如孔子不得而见也,贤如子产使之成政,犹须三年,况子产不时有乎?唐明皇相姚崇,相宋璟,开元之治几致太平,希踪贞观,当时辅相率三考輙去,故虽崇璟不能逾,使明皇知久任二人不它相,则迄天寳治安可也。惟不知出此,故卒以危乱而不克终,然其相李林甫遂至十九年不亟去,何哉?大抵君子事上率以正,正则君所钦而惮,小人事上率以佞,佞则君所狎而安,钦而惮则易以踈,狎而安则易以昵,踈故崇璟三年而遂去,昵故李林甫十九年而犹处中。夫惟恶小人而亟去,亲君子而久任者,非聦明睿知之君有所不能。李德裕戒武宗以亟进罢宰相,使权在中书,诚治本也,此言非是。观德裕在相位以秉权日久,位重有功,向使武宗用德裕言遂亟罢德裕,则防昌之功亦莫克有就,故臣以谓德裕当劝其君择宰相,不当劝以亟进罢宰相,惟能慎择于其始,则无庸亟易扵其后,此太宗所以用房▯龄十有六年,任魏征十有五年,未尝失道也。然则何以知其可相而任之?曰:相固自有体,不动声气而危疑以平,相之体也;偃息谈笑而坐折遐冲,相之体也;隠然镇静,遭变事而不乱,相之体也;一言足以折奸辩,使憸人夺气,相之体也。唐崔祐甫相德宗时,王驾鹤典衞兵久,权震中外,帝将代之,惧其变,祐甫曰:「是无足虑即召驾鹤留语,移时而代者已入军中矣。此不动声气而危疑以平昔也。晋谢安相武帝时,苻坚率众百万次于淮淝,逺近震恐,安夷然无惧,游奕自如,指授诸将,遂清强冦。此偃息谈笑而坐折遐冲者也。汉王商相成帝,民无故相惊,言大水至,百姓奔呼,长安中大乱,商独排群议,以为讹言,天子壮其固守。此隐然镇静,遭变事而不乱者也。唐李石相文宗,对延英,仇士良等斥李训以折大臣,石徐谓曰:“乱京师者,训注也,然其进孰为之先?”士良等恧缩,不得对,搢绅頼以为强。此一言足以折奸辩,使憸人夺气者也。即是四者,以择相,其有不得人乎?得人矣。任之久而不移,信之専而不贰,假之权而不疑,此则责成之道也。更化一仪不可以百发,一衣不可以终岁。仪必应乎髙下,衣必适乎寒暑。是故世异则事变,时移则俗改。夏之政忠,忠之失则野,救野莫若恭,故商人救以恭。恭之失鬼,救鬼莫若文,故周人救以文。三王圣人也,其教化不免乎失,失则不免乎救之。天下后世不以其失为悖道,不以其救为反古。盖久则弊,弊则变,理之自然,非固相戾为也。

译天子把万般政务的得失、百官的进退、国家社稷的安危、百姓的休戚,近至号令的好坏,远至蛮夷的叛服,大至阴阳的失调与调和,小至钱粮的增益与耗损,凡是官府有相应的事务、事务有相应的名目,全都交付宰相并责成他办成。所以宰相对于天下的事情没有不统摄的,不以某一种职务来称名其官,而是承担辅佐天子、代行百官职事的责任,国家的治乱都系于此。片刻的错误有时会留下多年的祸患,毫厘的差失有时会造成天下的弊病,宰相所承担的责任,难道不重大吗?君主对此贵在考察审慎;如果轻率任用而又频繁更换,就不足以和他共同建立功业。我曾听说,孔子辅佐鲁国三个月政事就有成效,子产辅佐郑国三年政事才有成效;圣人如孔子,尚且不能轻易遇到,贤人如子产,使他成就政事还需要三年,何况未必时时都有子产这样的人呢?唐明皇任用姚崇、宋璟为宰相,开元之治几乎达到太平,声望接近贞观;当时辅相大多任满三考就离去,所以即使姚崇、宋璟也不能超越前人。如果唐明皇知道长久任用这两人、不另用宰相,那么直到天宝年间仍可保持安定。只是他不知道采取这种做法,所以最终陷于危乱而不能善终。可是李林甫担任宰相竟长达十九年而没有赶快罢免,这又是为什么呢?大体上,君子侍奉君主,通常以正道相待;正直,君主就会敬重而有所忌惮;小人侍奉君主,通常以谄媚相待;谄媚,君主就会亲昵而感到安逸。敬重而忌惮,就容易逐渐疏远;亲昵而安逸,就容易逐渐亲近。因为疏远,所以姚崇、宋璟任职三年便离去;因为亲近,所以李林甫任职十九年仍留在朝中。能够厌恶小人并赶快罢免他们、亲近君子并长久任用他们,除了聪明睿智的君主,没有人能够做到。李德裕告诫武宗,说不应频繁进退宰相,应使权力掌握在中书,这确实是治理的根本;但这话并不完全正确。考察李德裕在宰相职位上掌握权力日久,地位尊重而有功劳,假如武宗采用李德裕的意见,反而很快罢免李德裕,那么会昌年间的功业也未必能够完成。因此臣认为,李德裕应当劝君主慎重选择宰相,不应劝君主频繁任免宰相;只要开始时慎重选择,后来就不必频繁更换。这就是唐太宗任用房玄龄十六年、任用魏征十五年而从未失去治道的原因。那么怎样知道一个人可以担任宰相并长期任用呢?回答说:宰相自有宰相的气度,不改变声色就能使危疑平定,这是宰相的气度;安坐休息、谈笑之间就能挫败远方的冲突,这是宰相的气度;隐然沉着镇静,遭遇变故也不慌乱,这是宰相的气度;一句话就足以驳倒奸人的辩说,使奸邪小人丧失气势,这是宰相的气度。唐代崔祐甫任德宗宰相时,王驾鹤掌管禁卫军已久,权势震动朝廷内外,德宗将要替换他,又害怕发生变故。崔祐甫说:“这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只要召王驾鹤来留他谈话,过一会儿,接替他的人已经进入军中了。”这就是不改变声色而使危疑平定的例子。晋代谢安任武帝宰相时,苻坚率领百万军队驻扎在淮水、淝水一带,远近的人都震惊恐惧,谢安却安然自若、毫不畏惧,悠游从容地指挥诸将,最终消灭了强大的敌寇。这就是安坐谈笑之间便挫败远方冲突的例子。汉代王商任成帝宰相时,百姓无故互相惊扰,说大水将至,百姓奔走呼喊,长安城中大乱;王商独自排除众议,认为这是谣言,天子赞赏他坚定镇守。这就是暗中沉着镇静,遇到变故而不乱的例子。唐代李石任文宗宰相时,在延英殿应对,仇士良等人斥责李训,想借此压倒大臣;李石慢慢说道:“扰乱京师的是李训、郑注,但他们最初是由谁推荐的呢?”仇士良等人惭愧退缩,无法回答,士大夫因此依赖他而认为他刚强。这就是一句话足以驳倒奸人的辩说,使奸邪小人丧失气势的例子。有这四种才能来选择宰相,难道还会任用不到合适的人吗?已经得到合适的人了,就要长久任用而不随意更换,专心信任而不三心二意,授予他权力而不疑忌,这就是责成宰相办成政事的道理。更化 一种礼仪不能用于一百件事情,一件衣服不能穿一整年。礼仪必须适应地位的高下,衣服必须适合寒暑的变化。因此时代不同,事情就会变化;时势转移,风俗就会改变。夏朝的政教崇尚忠厚,忠厚的弊病是质朴而流于粗野,挽救粗野没有比恭敬更好的,所以商人用恭敬来挽救它。恭敬的弊病是拘谨而流于鬼祟,挽救鬼祟没有比文饰更好的,所以周人用文饰来挽救它。夏、商、周三代的君王都是圣人,但他们的教化仍然不能避免产生弊病;出现弊病,就不能不加以挽救。天下后世不因为它的弊病而认为它违背正道,也不因为它的挽救而认为它反古。大概时间久了就会产生弊病,产生弊病就应当变化,这是自然的道理,并不是故意相互违背。

传曰:「为政不行,甚者必觧而更化之,乃可理也。」陛下中兴王业,修正百度,天下之人冝涣然洗心易虑,以承惟新之休德。而士大夫奔竞之风未息,州县茍简之政尚多,民庻逐末之俗愈甚。其故何哉?失不更化而已。夫作有利于时,制有便扵物,可守也,祖宗之成宪是也。事有乖扵数,法有翫扵时,可改也,臣所谓冝更化者是也。是故士大夫奔竞之风未息,由荐举之法弊也。州县茍简之政尚多,由考课之法弊也。民庻逐末之俗愈甚,由税赋之法弊也。荐举之法本以明公道,至其弊则荐举益广而公道益以不明。夫惟士皆求举,举者初不求士,故以朴素为迟钝,以虚伪为精强,以静嘿为拙讷,以防给为辩慧,以守莭为固陋,以趋附为防通,以刚介为偃蹇,以佞媚为温良。剡章论荐,非蝉聮舄奕之绪胄则达官膴仕之姻戚,非依借权门之援地则苞苴赂遗之交闗,非诡随趋和之奸人则胁肩揺尾之谄士。不然则虽防若夷齐,政若求由,爱惠若子产,有声名若子竒,亦未免徒劳。州县谁其称之?用是希迁望进,挟竽媚灶之徒,离局舍次,狂奔疾走,望尘俯伏,以伺▯扵公卿权势之门。自非持身秉操,毅然不回者,孰不伈伈睍睍,挠所守而靡从之?臣故曰:士大夫奔竞之风未息,由荐举之法弊也。考课之法,黜幽陟明,扬清激浊,所以搃核名实也。国家之制,诸道州县官命,漕臣察访其能否,苐为三等,岁终以闻,以临事简慢者为下职务粗治者,为中;政有殊绩者,为上。吏部给歴书其劳効,愆过秩满,有司详视而差殿。防法至良也,然行之歳久,视为不急。漕臣初不精覈州郡防歴书考,殆若寻常案牍。吏摘帋尾至,则占字选部铨拟,亦不加察。在官虽或酷若乳▯,或贪若石防,或▯迷鄙昧,不辨菽麦;或筋驽肉缓,缩手避事;或敖逰沈湎,不主曹务。歴之所书,茍无愆犯,即以资格縁手注授。欲官之不堕窳,而勤不赃墨,而防不暴刻而循良,不放敖而谨守,不麄灭而精详,其可得耶?臣故曰:州县茍简之政尚多,由考课之法弊也。税赋之法,民因资产而有两税;因两税而有科率。军兴以来,敛取歳増,常产之民日以雕窭。州县索一丝缕,市一筋角,悉按户等髙下差第敷入。无常产者,秋毫不输。盖有囊金珠束缣素,时其低昻取赢赀以自肥者;盖有囷蔵廪积,乗农人之惟悴,贱收贵出,坐待谷直之翔踊者;盖有拥髙赀行子贷息,取倍称以朘剥贫民者。是等皆饮醲齧肥,朝歌夜弦,笑视编氓之困頋,有得色。是以温丁髙户,剔屋产市犁犊,相与捐陇畆而舍本业,规脱科敛。臣故曰:民庻逐末之俗愈甚,由税赋之法弊也。此三弊皆风俗之大患,冝为之变通者,而未闻所以革之。臣故曰:失不更化也。

香溪集巻十一

译传文说:“政事无法推行,弊病严重时,就必须解开旧有的束缚而加以改革,才可以治理。” 陛下振兴王业,修治整顿各项政务,天下人本应焕然洗心,改变心志,以承受更新后的美好德政。可是士大夫奔走竞争的风气还没有停止,州县苟且简略的政务仍然很多,百姓追逐末业的习俗反而更加严重。这是什么原因呢?只是因为有弊病却不加改革罢了。有些作为有利于时势,有些制度有便于事物的地方,可以继续遵守,这就是祖宗制定的成法;有些事情已经违背时势,有些法令已经不合时宜,就可以改动,这就是臣所说的应当改革。因此,士大夫奔走竞争的风气没有停止,是因为荐举制度已经有弊病;州县苟且简略的政务仍然很多,是因为考核制度已经有弊病;百姓追逐末业的习俗更加严重,是因为税赋制度已经有弊病。荐举制度本来是为了彰明公道,到了它产生弊病时,荐举范围越广,公道反而越不明。只是因为士人都追求被荐举,而荐举者起初并不寻求真正的人才,所以把朴实质真的人看作迟钝,把虚伪浮夸的人看作精明强干,把安静沉默的人看作笨拙木讷,把巧言善辩的人看作聪慧,把守持节操的人看作固陋,把趋炎附势的人看作圆通,把刚强耿介的人看作傲慢无礼,把谄佞献媚的人看作温和善良。递上奏章议论荐举的,不是世代显贵、声势显赫的名门后裔,就是高官显贵的姻亲;不是依附借助权贵门第的援引关系,就是靠馈赠财物和贿赂建立的交情;不是诡诈随和、趋附应和的奸人,就是缩肩摇尾、阿谀奉承的谄媚之士。不然,即使防守如同夷齐,政绩如同求、由,爱民施惠如同子产,声名如同子奇,也免不了徒劳无功。州县中有谁会称扬他们呢?因此,那些希望调任、谋求升进,拿着竽去讨好灶神之类的人,离开职守、舍弃本分,疯狂奔走,望见权贵的车尘便俯伏,以便在公卿权势之门伺候。若不是持身守操、坚毅而不回头的人,谁能不畏缩小心,动摇自己的操守而顺从他们呢?所以臣说:士大夫奔走竞争的风气没有止息,是由于荐举制度有弊病。考核官吏的制度,在于黜退昏暗无能者、提升贤明有才者,表彰清正、激励浊恶,用来综合核验名声与实际。国家的制度是:各道州县官员的任命,由漕臣考察其能否,分为三等,年终上报;临事怠慢者列为下等,职务大体办理者列为中等,政绩特别显著者列为上等。吏部发给考历,记载他们的功劳和过失;任期届满后,有关部门详细审察,按优劣决定升降。这个法制本来非常好,但实行日久,便被视为不急之务。漕臣起初并不精细核查州郡的考历,几乎把它当作寻常案牍。吏员把纸尾送来,选部便据此占字拟定铨选,也不再加以察看。官员在任时,有的残酷如乳虎,有的贪婪如饕餮,有的蒙昧鄙陋,连豆麦也分辨不清;有的筋骨衰弱、肉体懒散,缩手躲避事务;有的游荡沉溺,不料理本部门事务。考历上所记,只要没有过犯,便依资历顺手注授。想使官员不至于堕落懒惰,使勤勉者不贪赃,使严酷者不暴虐而归于善良,使放纵者不傲慢而谨守职分,使粗疏灭裂者变得精细周详,难道能够做到吗?所以臣说:州县政务苟且简慢的现象还很多,是由于考核制度有弊病。税赋制度规定,百姓因资产而承担两税,又因两税而有科派征收。军兴以来,征敛逐年增加,拥有固定产业的百姓日益贫困。州县索取一丝一缕、买取一根筋角,全都按照户等高下分等摊派。没有固定产业的人,连丝毫也不缴纳。于是有人囊藏金珠、捆束缣帛,等候价格涨落,借机牟取利润来肥己;有人囤积粮食,趁农民困苦之时低价收进、高价卖出,坐等粮价飞涨;有人凭借雄厚资产经营子钱放贷,索取加倍利息,剥削贫民。这些人都饮美酒、吃肥肉,早晨歌唱、夜间奏乐,幸灾乐祸地看着编户百姓困苦,还面有得意之色。因此,温、丁等富户,拆毁房屋、出售田产,购买耕牛犁具,彼此一起抛弃田地而舍弃本业,图谋逃脱科敛。所以臣说:百姓趋逐末业的风气越来越严重,是由于税赋制度有弊病。这三种弊病都是风俗上的大患,应当加以变通改革,却没有听说有什么革除它们的办法。所以臣说:过失在于没有变更制度、革新教化。《香溪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香溪集巻十二       宋 范浚 撰进防庙谟上庙谟下用竒揆策上揆防下庙谟上未战而庙筭胜者,得筭多也;未战而庙筭不胜者,得筭少也。人主议战于庙堂之上,兵形已成,然后付之于将,是谓庙谟。夫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故为鱼鳖者,可以网罟取;为鸿鹄者,可以矰缴加。惟无形者无可柰何。庙谟成筭,所以先计取胜,出万全而必无败,盖无形之大者也。岂独使敌人不能窥?虽吾士卒,虽吾国人,不可使知之。非吾腹心之臣,非吾指授之将,不可使知之。《易》曰:「君不宻则失臣,臣不宻则失身,机事不宻则害成。」君臣相与议战于庙堂之上,安危系焉,成败系焉,固所以蹑足附耳而谋者也。慎宻不至,几何而不害于成?盖闻用兵者,常不爱爵禄百金以求知敌之情。间人谍士,我固有之,而彼亦乌能不用?凡彼使之觇我事情,伺我动静,察我虚实,固有近在门庭而不及知者。我非故为诳事于外,令吾民知之以欺于敌间,则竒谋至计,情实之所在,殆未有不宻而不害于成者也。今有千金之玉巵,通而无当,可以盛水乎?曰:不可。有瓦器而无漏,可以盛酒乎?曰:可也。夫瓦器虽甚贱,惟无漏故可以盛酒;玉巵虽甚贵,惟漏故不可以盛水。此《春秋》所以戒寺人貂漏师于多鱼者也。昔之人固有欲发天下大事,未尝不独寝恐梦言而使人知其谋者;固有居髙堂悉去屏障,相向坐谋而不言,以鐡筯画灰为字,随灭去之,故其所谋人无得而知者。汉髙祖以陈平为腹心,或计秘世莫得闻;荀攸从魏武攻讨,常谋谟帷幄,时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古之君臣于机事慎宻如此其至,是以决防举事,鲜不有成。今庙堂之上,沈机秘画,必如汉髙之与陈平,魏武之与荀攸,则何攻之不克?何战之不胜?何敌之不摧?何冦之不灭哉?傥尚若异时,谋未定而计已传,兵未动而敌已知,成筭未授于将帅,而市人行路已宣言。吾情实之所生,则非臣之所敢知也。或曰:得万人兵,不如闻一言。独不可以收羣防、广庙谟也?曰:是不然。兼聴而独断者,大谋之术也。收羣防,所以兼聴;故白屋之士,皆得以闗其说。定庙谟,所以独断;故非腹心之臣,非指授之将,不可使知。魏刘廙言:智周于独断者,不耻于下问,故愽授众智于下,而慎宻胜筭于上,圣王所以出万全也。凡臣所陈,或交议兵形,则皆发其端而不敢尽,惟畏夫机事之不宻而已。然犹有不得已而及之者:昔唐元万填草檄责髙丽,讥其不知守鸭渌之险,莫支离报曰:「谨闻命,徙兵固守鸭渌。」唐军不得入,此又机事之所冝宻也。庙谟下所谓庙谟者,计胜于未战,尚谋之道也。夫天下无久治,亦无久乱,不患乱之不治,而患所用以治乱者非其人。茍得其人,不患功之不速,而患所以圗功者无其谋。昔晋元帝啓基江左,出师露次,躬擐甲胄,移兵四方,刻日北征,至以漕饷稽期,诛督运令史。志非不速也,然终不能成尅复功者,惟旡圗功之谋而已。当是时,祖逖镇雍丘,数破石勒之镇戍,归附逖者甚众,黄河以南尽为晋士。又营缮虎牢,将长駈越河,扫清兾朔。元帝旣得逖宣威于外,傥遂能推诚任之,俾专分阃,且以王导为腹心,引纪瞻、戴若思等为策士,倚陶侃以为屏蔽,诛王敦以絶内患,因温峤忠亮之节、复雠之私,俾率锐师佐逖进讨,则剪群胡如拉枯,复舆地如反手。元帝谋不及此,故元戎屡动,不出江畿。是虽得人,而旡图功之谋,犹无功也。今王师讨伐,固将收中原,御强敌,以悉复祖宗故地。然根本所恃,实在江左。彼东晋得一祖逖,犹能使黄河以南尽为晋土,况陛下有腹心爪牙之众乎?臣所未知者,庙堂所以圗功之谋为如何耳。陛下虽有腹心之臣筹于帷幄,然引之为防士者谁乎?倚以为屏蔽者谁乎?俾専分阃可以破敌如祖逖之当石勒者谁乎?可使之率锐师佐进讨者谁乎?陛下当与腹心之臣议于庙堂之上,审我狥地辟国者才为如何,训兵揔众者才为如何。彼所出者何防?我所出者何防?彼所固守者何地?我所固守者何地?吾将所以破彼者何人?彼所以当吾将者何人?孰贤孰否?孰智孰愚?孰强孰弱?孰勇孰怯?彼已洞见,则胜负之势未战而已分矣。兵法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汉髙祖深明知彼己之术,故伐魏而知栢直不能当韩信,冯钦不能当灌婴,项它不能当曹参,因曰:「吾无患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香溪集》卷十二 宋范浚撰《进策》《庙谟上》《庙谟下》《用奇》《揆策上》《揆策下》《庙谟上》尚未交战而在朝廷谋划中已经取胜,是因为筹算得多;尚未交战而在朝廷谋划中不能取胜,是因为筹算得少。君主在朝廷上议论战争,军队的形势已经形成,然后把它交给将领,这叫作庙谟。用兵布阵的最高境界,是达到无形。无形,深藏的间谍也无法窥见,聪明人也无法谋划。所以成为鱼鳖的,可以用网捕取;成为鸿鹄的,可以用短箭和丝绳射取。只有无形之物,才无从对付。庙谟中的成算,是预先谋划取胜,采取万全之策而必不失败,大概就是无形中最深的一种。难道只能使敌人无法窥见吗?即使是我军士卒,即使是我国百姓,也不能让他们知道。不是我的心腹大臣,不是我亲自指示的将领,也不能让他们知道。《易经》说:‘君主不严守秘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严守秘密,就会失去自身;机密之事不秘密,就会损害成功。’君臣共同在朝廷上商议战争,安危、成败都系于此,本来就是要踮起脚、贴近耳边秘密谋划的事。谨慎秘密若做不到,怎么能不损害成功呢?我听说用兵的人,常常不吝惜爵禄和百金来求取敌情。间谍、刺探敌情的士人,我方固然有,敌方又怎么会不用呢?凡是敌人派来窥探我方事务、侦察我方动静、察看我方虚实的人,本来就有近在门庭而我们来不及察觉的。我并不是故意在外面制造欺骗之事,让我国百姓知道后去欺骗敌方间谍;如果这样,那么奇谋大计和真实情况所在,大概就没有不能泄密、不能损害成功的了。现在有一只价值千金的玉杯,贯通而没有底,可以用来盛水吗?回答说:不可以。有瓦器却没有漏洞,可以用来盛酒吗?回答说:可以。瓦器虽然非常低贱,只因没有漏洞,所以可以盛酒;玉杯虽然非常贵重,只因有漏洞,所以不能盛水。这就是《春秋》用来警戒寺人貂泄露军情给齐军的事。古人本来就有想要发动天下大事时,未尝不是独自睡觉也害怕梦话使人知道自己的谋划;也有坐在高堂上把屏障全都撤去,面对面坐着谋划却不说话,用铁筷在灰上写字,写完随即抹掉,因此他们所谋划的事别人无法知道。汉高祖把陈平当作心腹,有些计谋秘密到世上没有人听闻;荀攸跟随魏武帝征伐讨伐,常常在帷幄中谋划,当时的人以及他的子弟都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古代君臣对于机密之事谨慎秘密到了这样的程度,因此决策用兵,少有不成功的。如今朝廷之上,深沉的机密和秘密的谋划,如果一定像汉高祖与陈平、魏武帝与荀攸那样,那么什么攻打不能取胜?什么战争不能胜利?什么敌人不能摧毁?什么寇贼不能消灭呢?假如还像往常一样,谋划尚未确定而计策已经传出去,军队尚未行动而敌人已经知道,成算尚未交给将帅,市井行路之人却已经公开传说,那么我方真实情况由此泄露出来的原因,臣就不敢知道了。有人说:得到一万名士兵,不如听到一句话。难道不可以收集众人的谋略、扩大朝廷的谋划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广泛听取而由一人决断,是谋划大事的方法。收集众谋,是为了广泛听取,所以即使是白屋之士,也都能参与陈说自己的意见。确定朝廷的谋划,是为了独自决断,所以不是心腹大臣、不是亲自指授的将领,就不能让他知道。魏国刘廙说:智慧在独自决断时周密的人,并不以向下位者请教为耻,所以在下位广泛采纳众人的智慧,在上位谨慎保守胜算,这就是圣王得以采取万全之策的原因。凡是臣所陈说的,有时涉及军队形势,也都只说出端绪而不敢说尽,只是害怕机密之事不秘密罢了。然而仍有不得不涉及的情况:从前唐朝元万顷起草檄文责骂高丽,讥讽它不知道据守鸭绿江的险要,莫离支回答说:‘谨遵命令,调兵坚守鸭绿江。’唐军因此不能进入,这又说明机密之事应当保密。《庙谟下》所谓庙谟,就是在交战以前谋划取胜,是崇尚谋略的道理。天下没有长久安治,也没有长久动乱,不必担心乱世不能治理,只应担心用来治理乱世的不是合适的人。假如得到合适的人,不必担心功业不能迅速完成,只应担心谋划功业时没有谋略。从前晋元帝在江左开创基业,军队出征露宿,亲自穿戴铠甲头盔,把军队调往四方,刻定日期北伐,甚至因为漕运粮饷误期而诛杀督运令史。他的志向不能说不急切,然而最终不能完成克复的功业,只是因为没有谋划功业的策略。当时祖逖镇守雍丘,多次击破石勒的镇戍,归附祖逖的人很多,黄河以南全都成为晋人的土地。他又营建修缮虎牢,准备长驱越过黄河,扫清冀、朔地区。元帝既然已经得到祖逖在外建立威势,假如能够推诚相待、信任他,使他专门负责一方军务;又把王导作为心腹,招致纪瞻、戴若思等做策士;依靠陶侃作为屏障;诛杀王敦以断绝内部祸患;再凭借温峤忠贞明断的节操和报仇的私意,使他率领精锐军队协助祖逖进军讨伐,那么剪除群胡就如同拉枯木一样容易,收复土地就如同反掌一样容易。元帝的谋划没有达到这个程度,所以大军屡次出动,却不能越出江左地区。这就是虽然得到人才,却没有谋划功业的策略,仍然不能成功。如今王师讨伐敌人,本来将要收复中原、抵御强敌,把祖宗的旧地全部收复。然而所依仗的根本,实际上在江左。东晋得到一个祖逖,尚且能使黄河以南全都成为晋土,何况陛下拥有众多心腹和爪牙之臣呢?臣所不知道的,只是朝廷谋划功业的策略究竟怎样。陛下虽然有心腹大臣在帷幄中筹划,但把谁召来作为谋士呢?依靠谁作为屏障呢?让谁专掌一方军务,能够像祖逖对付石勒那样击破敌人呢?让谁率领精锐军队协助进讨呢?陛下应当与心腹大臣在朝廷上商议,审察我方扩地开国的人才应当是什么样,训练军队、统领众军的人才应当是什么样。敌方派出什么将领?我方派出什么将领?敌方坚守什么地方?我方坚守什么地方?我方将用谁来击破敌方?敌方将用谁来抵挡我方将领?谁贤能,谁无能?谁聪明,谁愚笨?谁强,谁弱?谁勇,谁怯?这些情况若全都明白,那么胜负的形势在交战以前就已经分定了。兵法说:‘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百战都不会危险。’汉高祖深深懂得了解敌我双方的方法,所以讨伐魏国时知道柏直不能抵挡韩信,冯钦不能抵挡灌婴,项它不能抵挡曹参,于是说:‘我没有忧患了。’

果定魏地,是审彼己之将而知必胜也。黥布之反,髙祖召薛公问以布计。所从出,薛公对以布出上计,则山东非汉有;出中计,则胜负未可知;出下计,则可以髙枕而卧,汉无事矣。”布果出下计,髙祖遂破之,是审彼己之计而知必胜也。陈豨之反,髙祖自徃讨之,至邯郸,喜曰:“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水,吾知其无能为矣。”遂破豨,是审彼己之地而知必胜也。故夫决胜之防,在乎察将之才能,审敌之强弱,断地之形势,观时之宜利。今庙堂之谋,能先审彼己,知必胜之道,则何患功之不速乎?议者或谓唐肃宗以匹马起灵武,合弱旅,鉏强冦,师及渭西,曽不逾时而摧坚锐,复两京,悉收河南州县,今中兴之功,胡为乎不可以日月兾也?臣窃以为不计事势之言。夫清内盗者易为力,攘外患者难为功。安禄山虽剧冦,然内盗也。当时囬纥请和,土蕃结附,不惟顺服,又借其用以复土疆,则不逾时而清中原,尚为宿留。且香积之战,新店之战,唐兵为贼掩,几不能军,使非囬纥相与夹攻,则虽郭汾阳、李嗣业,且将再不胜。贼惊曰:“囬纥至矣!”因大败,遂收东都。是肃宗中兴用囬纥,国家中兴,攘强敌也。不计事势而欲以至徳之功望今日,则过矣。然而功不可以速成者,事之势;时不可不趍者,人之力。茍惟玩日弃时,而曰“功不可以速成”,则亦何功之有?禹之治水,非一日而有功也,然履遗弗取,冠挂弗顾,其于趍时未尝不急,则图天下之功,可忘所以趍时哉?用竒臣言功难以速成,谓中兴大功也。至于兵家之防,则又有贵速而不贵久者,臣且将言之。夫战久则兵钝,攻久则力屈,暴师久则国用不足,此兵所以贵速也。敌有可乘之隙,我有决胜之机,行之有疑,反为彼利,此兵所以贵速也。欲无钝兵屈力殚财,动合机防,则莫若用竒以求速胜之功。而用竒者,又莫神于得竒正之变也。使夫用兵者,以众敌众,以强敌强,战胜则杀伤犹至于相当,不胜则一败涂地,以为用兵如是而止耳,则虽庸人悍夫皆可以将百万之师以临大敌。惟夫用寡以当众,用弱以当强,转危而安,转败而胜,胜则彼必摧溃而我独全,不胜则不至于甚乱,而敌无以乗我,是岂庸人悍夫所能知哉?盖有竒正之变行乎其间,因形制胜,神张鬼翕,变化莫测,虽吾士卒犹不能窥吾所以胜,况敌人乎?兵法曰:「战势不过竒正,竒正之变不可胜穷。竒正相生,如循环无端。」必有独得于心,不可以智识,不可以情求者,为能尽之。昔唐兵之破霍邑也,建成堕马,右军少却,而宋老生乗之。太宗自南原驰下,断其军,引兵奋击,遂败老生。夫建成阵于城北,是谓正,及其却而致老生,则向之正变而为竒。太宗自南原驰下,是谓竒,及其断老生军,引兵奋击,则向之竒变而为正。太宗得竒正之变,故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议者以谓非学而能,惟其以正为竒,以竒为正,吾之正使敌视以为竒,吾之竒使敌视以为正,是岂可学而能哉?必有独得于心,不可以智识,不可以情求者也。歴观自古善用兵者,未尝不以竒胜,或示羸而用其锐,或示怯而用其勇,或示缓而用其急,或示近而用其逺,或示之败而致其怠,或示之退而致其追,或示以击东而实攻其西,或示以击左而实攻其右,皆因机应变,示敌以可见之形,而不示以不可知之计。唐李泌请肃宗诏李光弼守太原,出井陉,郭子仪取冯翊,入河东,则史思明、张忠志不敢离范阳、常山;安守忠、田干真不敢离长安,是以三地禁其四将也。然后命建寜王北并塞,与光弼相掎角以取范阳。贼失巢窟,当死河南诸将手。肃宗不能用,使庆绪、思明挻乱不已。其后代宗讨史朝义,长孙全绪请休士张势,以缀贼,使光弼取陈留,李抱玉捣河北,先断其手足,然后纵间贼中。彼胁从者相疑,则贼灭可待。代宗用其言,遂灭朝义,平河北。臣尝谓禁四将而取巢窟,张势缀贼而断其手足,是皆用竒正之微机,不可失者惟有用有不用,故或有功或无功。夫先人有夺人之心,投机之防,间不容髪。方今讨贼之势,得无与李泌、全绪所言有近似者乎?惟能出竒正之变,示以可见之形,不示以不可知之计,以成速胜,则善矣。揆防上

译魏地果然被平定,这是审察敌我双方将领而知道必胜。黥布反叛时,高祖召见薛公,询问黥布的谋划。问他将从什么地方出兵,薛公回答说:黥布采取上策,那么崤山以东就不会归汉所有;采取中策,那么胜负还不能确定;采取下策,那么就可以高枕而卧,汉朝没有忧患了。黥布果然采取下策,高祖于是击破了他,这是审察敌我双方计策而知道必胜。陈豨反叛时,高祖亲自前往讨伐他,到了邯郸,高兴地说:‘陈豨不向南占据邯郸、凭借漳水设险,我就知道他不能有所作为了。’于是击破陈豨,这是审察敌我双方地势而知道必胜。所以说,决定胜负的谋略,在于考察将领的才能,审察敌人的强弱,判断地势的形态,观察时机的利弊。如今朝廷的谋划,若能预先审察敌我双方,知道必胜的方法,又何必担心功业不能迅速完成呢?议论的人有的说,唐肃宗骑一匹马从灵武起兵,聚合弱旅,铲除强寇,军队到达渭水以西,不超过一个时辰就摧毁坚锐部队,收复两京,全部收复河南州县;如今中兴的功业,为什么不能指日可待呢?臣私下认为这是不考虑事势的说法。清除内部盗贼容易用力,攘除外部祸患难以成功。安禄山虽然是大寇,然而终究是内部盗贼。当时回纥请求讲和,吐蕃结交归附,不仅顺服,还借助他们的力量来收复疆土,所以不超过一个时辰便清除中原的敌患,尚且还要停留等待。况且香积寺之战、新店之战,唐军被贼军袭击,几乎不能成军;如果不是回纥与唐军共同夹攻,那么即使郭汾阳、李嗣业,也将再次不能取胜。贼军惊叫说:‘回纥到了!’于是大败,唐军便收复东都。这是肃宗中兴时使用回纥,国家中兴时抵御强敌的情形。不考虑事势,却想把至德年间的功业拿来要求今日,是错误的。然而功业不能迅速完成,是事情本身的形势;时机不能不及时抓住,是人的努力。假如只顾消磨日子、抛弃时机,却说‘功业不能迅速完成’,那么又能建立什么功业呢?大禹治水,并不是一天就取得功效,然而脚踩到遗落的食物也不拾取,帽子挂在树上也不回头去取;他对于追赶时机从来没有不急迫的,那么谋求天下的功业,难道可以忘记及时行动的道理吗?《用奇》臣说功业难以迅速完成,指的是中兴的大功。至于兵家的谋略,则又有重视迅速而不重视持久的情况,臣将要说明这一点。战争拖久了,军队就会疲惫;攻城拖久了,力量就会竭尽;军队长期暴露在外,国家的财用就会不足,这就是用兵贵在迅速的原因。敌人有可以乘隙的地方,我方有决定胜负的机会,行动时如果迟疑,反而会成为敌人的利益,这也是用兵贵在迅速的原因。想要不使军队疲惫、力量屈竭、财用耗尽,行动又处处符合时机,没有什么比使用奇兵来求取速胜更好。但使用奇兵,又没有比掌握奇正变化更神妙的了。假如用兵的人用众多军队对付众多军队,用强大力量对付强大力量,取胜时杀伤仍然相当,不能取胜时便一败涂地,以为用兵不过如此,那么即使是平庸之人和强悍武夫,也都可以统率百万军队面对大敌。只有能够以少数对付多数,以弱小对付强大,转危为安、转败为胜的人,取胜时敌人必定溃败而我方独自完整;不能取胜时也不至于大乱,使敌人无法乘我方之隙,这难道是平庸之人和强悍武夫所能知道的吗?这其中必定有奇正的变化在运行,因势制胜,神奇地展开、鬼魅般收合,变化不可测;即使我方士卒尚且不能窥见我方取胜的原因,何况敌人呢?兵法说:‘战争的形势不过奇正二端,奇正的变化却无穷无尽。’ 奇兵与正兵相互产生,如同循环没有终点。一定有独自从心中领悟的东西,不可以单凭智慧认识,也不可以凭情理推求,才能把它运用尽。过去唐军攻破霍邑时,李建成坠马,右军稍稍退却,宋老生乘机进攻。唐太宗从南原奔驰而下,截断宋老生的军队,率兵奋力攻击,于是击败宋老生。李建成在城北列阵,这叫作正兵;等到他退却而引诱宋老生出来时,先前的正兵就转变为奇兵。唐太宗从南原奔驰而下,这叫作奇兵;等到他截断宋老生的军队、率兵奋力攻击时,先前的奇兵又转变为正兵。唐太宗掌握了奇正的变化,所以作战无往不胜、攻城无往不克。议论者认为这不是学习就能做到的,只是能够把正兵当作奇兵、把奇兵当作正兵;我方的正兵让敌人看见而以为是奇兵,我方的奇兵让敌人看见而以为是正兵,这难道是学习就能做到的吗?一定有独自从心中领悟的东西,不可以单凭智慧认识,也不可以凭情理推求。遍观自古善于用兵的人,没有不凭奇兵取胜的:有时显示衰弱而使用锐利力量,有时显示怯懦而使用勇猛力量,有时显示迟缓而使用迅急力量,有时显示近处而实际攻击远处,有时向敌人显示失败而使其懈怠,有时向敌人显示退却而诱使其追击,有时假装攻击东方而实际上进攻西方,有时假装攻击左边而实际上进攻右边;都是依据时机、随机应变,向敌人显示可以看见的形势,却不让敌人知道不可测的计谋。唐朝李泌请求肃宗下诏命李光弼守太原、出兵井陉,郭子仪攻取冯翊、进入河东,那么史思明、张忠志就不敢离开范阳、常山,安守忠、田干真就不敢离开长安;这样便以三处牵制他们的四名将领。然后命建宁王向北并进塞上,与李光弼形成掎角之势来攻取范阳。贼军失去巢穴,必定死在河南诸将手中。肃宗不能采用这个计策,使庆绪、思明的叛乱不断。后来代宗讨伐史朝义,长孙全绪请求暂时休整军队、张大声势来牵制贼军,使李光弼攻取陈留,李抱玉袭击河北,先截断贼军的手足,然后在贼军内部离间。那些被胁迫跟从的人彼此猜疑,那么贼军的覆灭就可以等待了。代宗采纳了他的话,于是消灭史朝义,平定河北。臣曾说,牵制四名将领而攻取巢穴,张大声势牵制贼军而截断其手足,这些都是奇正变化中的微妙机宜,不能错过;只是有采用和不采用的区别,所以有的建立功业,有的不能成功。先发制人、夺取敌人斗志的关键,在于抓住机会,间隔不能容纳一根头发。如今讨伐贼军的形势,难道没有与李泌、长孙全绪所说的相近之处吗?只要能够施展奇正的变化,向敌人显示可以看见的形势,却不显示不可知的计谋,以达到速胜,就好了。《揆策上》

兵有不可攻,有不可不攻。不可攻者,敌之锐也;不可不攻者,敌之恃也。我以兵进,彼以兵逆,则猛士精卒悉锐来拒,此不可攻也。当用竒以▯其虚。彼有所恃,持重自守,则余军倚以为强,士气自倍,此不可不攻也。当用竒以致其败。日者,王师之讨敌也,数道并进,敌悉以锐兵分拒诸将,诸将攻之,胜负互有,此攻所不可攻也。法当以大众谨持其锐,选枭勇士少出而更进,时捣垒以挠之。偹东则捣西,偹西则捣东,使彼奔走不给,虽有猛士精卒,且将气竭而力弊。我乗其弊而攻之,可以必克。且彼偹我扵前者既众而强,则其自偹于后者必寡而弱。我既弊其强众于前,则可以袭其寡弱于后。彼强而众者既弊,则寡而弱者自孤。我因以轻兵防骑投其间而击其虚,倍道疾驰,不三日而叩汴城,出其不意,则叛众可以笑俘,渠首可以坐缚。彼强众之在前者还救,则我师夹攻;不还救,则腹心已夺。此彼之锐不可攻,当用竒以捣其虚之防也。且敌之所恃者,金人也。彼宜推以抗我,为兵冠锋,而方蜂屯蚁结,固守不动者,盖彼以为恃,则其动不敢轻轻动,而小衂则防威挫而敌众疑恐,我得以测其虚实。不若固守不动,使其众頼强拥之虚声,挟以自壮,且示所恃以疑我,此敌人之情也。法当以计动之,使彼虽不欲与我战,而不得不战。夫金人虽多,知善战,然可以利诱。我冝未战而设伏,使一裨将率数千众鼔行径进,冲其中坚,示败而速去之,旡爱辎重寳物,且走且弃。敌轻我军之易北,又嗜遗利,必骄怠而竞为抄掠,则吾伏可起掩其不偹,彼必反走,因而乗之。向之蜂屯蚁结者必乱,则吾示败之师可还奋击,破彼所恃,则余众失气,然后诸将席胜,四面攻之,大克必矣。此彼所恃不可攻,当用竒以致其败之防也。昔唐兵讨蔡,吴元济悉锐卒屯洄曲以抗。李光顔,故李愬知元济之隙可乘,潜师夜起,出文城栅,驰入垂瓠城,驻元济外宅,而蔡人旡知者。遂以平蔡,时董重质犹守洄曲,愬折简召之,重质即弃军降。是捣其虚而锐自摧也。李靖讨辅公祏,公祏以一军顿当涂,一军防当涂南路,皆百战强兵,造栅自固,蓄力养锐,以抗唐军。盖公祏所恃也。靖苦战破之,二军悉溃,公祏余众虽多,不复敢战,遂禽公祏。是败其恃而众自破也。捣其虚而锐自摧,败其恃而众自破,固有古事之效矣,岂空言哉!揆防下甚哉,兵久之难也!千里馈粮,内外骚动,老师费财,从古患之。昔曹操、孙权时,江淮间不居者数百里,或以为斥▯之郊,非耕牧之地,此未得孙权之情也。且操与权才均智敌,将佐亦相甲乙,使其对垒抗兵,各用所长,以角逐扵江淮之间,虽积时累嵗,徒为自弊,胜负犹未有分也。故各虚数百之地,坚壁清野,以相候望,来则应,去则守,全力缮兵,以伺敌衅,此则曹、孙之情也。然兵固有不得已而相持者,以顺讨逆,以义讨不义,师出有名,士气自锐,彼不败走,我难自却,却则我势沮,彼势张,进不成攻,退不成守。古人于此,虽以弱敌强,以寡敌众,犹相持也。故以弱而持强者,汉高之持项籍是也;以寡而持众者,曹操之持袁绍是也。汉髙与项籍相距荥阳数嵗,汉义而籍不义,故汉虽数困而不为弱,然卒所以胜籍者,竒也。髙祖出军宛叶,缀籍兵而不战,令荥阳、成臯间得休息,使韩信等得辑河北赵地,连燕齐,因复走荥阳,使籍偹多而力分,此髙祖之用竒也。曹操与袁绍相持官渡百余日,操顺而绍逆,故操军虽不敌而不为寡,然卒所以胜绍者,竒也。绍遣淳于琼等将兵万余人北迎粮运,操自将夜徃攻破琼等,悉斩之,此曹操之用竒也。今王师出征,以顺讨逆,以义讨不义,兵众将强,不寡不弱,固有万全之势,然敌未败走,理必相持,不出竒谋,未见其利。臣所谓捣其虚,败其锐,诚为至计然茍未可圗,则冝以诸军缀敌,使不得动,别遣竒兵万人,由间道袭取负海诸郡,以骇京东敌,彻縁淮之偹以自救,则震扰可击,使其终不敢动,则我遂尽取京东,此亦汉髙之竒也。国家得东南漕运,故可以都汴京,敌人虽僣防,而江淮财用皆为我有,防其暴兵旣久,必至饥虚,储粮大乏,当遣间人用火攻烧其积聚,或伺其积聚所在,以轻兵夜出,假敌旗帜,设诡道袭而燔之,此亦曹操之竒也。或谓我以万人由间道袭取负海诸郡,饷道声援两皆阻絶,柰何?曰:是又有竒正之变焉。竒正之变,莫妙于变主为客,客为主,因粮扵敌,是变客而为主也。投万人于死地,使自为战而后生,是变客而为主也。因京东思国家之心,复其租而寛其徭,使还为我用,是变主而为客也。已得负海诸郡,俟彼救至,乗其怳骇,设伏于险而迎破之,是变主而为客也。何饷道声援之虞哉?

香溪集巻十二

译战争中有不可以进攻的情况,也有不能不进攻的情况。不可以进攻,是因为敌人的锐气正盛;不能不进攻,是因为敌人有所倚仗。我方出兵推进,敌方出兵迎击,勇猛的士卒和精锐的部队全都以锐气前来抵拒,这就是不可以进攻,应当使用奇兵攻击它的空虚之处。敌方有所倚仗,持重自守,剩余的军队依靠它来增强力量,士气加倍,这就是不能不进攻,应当使用奇兵导致它失败。近来王师讨伐敌人,几路军队同时推进,敌人全都用精锐部队分别抵挡各位将领;各将领进攻,胜负互有,这就是进攻了不应进攻的地方。按兵法,应当让大军谨慎持守,以消耗敌人的锐气,选拔勇猛的战士少量出动,轮番进攻,时时袭扰营垒。敌人防备东边,就袭击西边;防备西边,就袭击东边,使他们奔走不及。即使有勇猛的士卒和精锐部队,也将气力耗尽。我方乘其疲惫而进攻,便可以必定取胜。况且敌人在前方防备我方的军队既多且强,那么他们在后方防备自己的军队必定少而弱。我方既已在前方使他们的强大多数军队疲惫,就可以在后方袭击他们的少数弱军。敌方强大而众多的军队既已疲惫,少而弱的军队自然孤立。我方于是用轻装部队和轻骑兵投入其中,攻击其空虚之处,兼程疾驰,不到三日便叩击汴城,出其不意,那么叛军就可以轻易俘获,首领也可以坐等捆绑。敌方在前面的强大军队回来救援,我军就从两面夹攻;不回来救援,敌人的腹心就已经被夺。这就是敌方锐气不可正面进攻,应当使用奇兵捣击其空虚之处的策略。况且敌人所倚仗的是金人。按理说,他们应当推举金人来抵抗我方,作为军队的先锋,但现在却像蜂群蚂蚁一样聚集,坚守不动,大概是因为他们把这种形势当作倚仗;这样一来,他们行动时不敢轻率行动,一旦遭受小小挫败,威势便会受损,敌军众人也会疑惧,我方就能够测知其虚实。不如让他们坚守不动,使他们的军队依赖强大而拥护这种虚声,借此壮大自己,同时显示他们所倚仗的力量来使我方疑惑,这正是敌人的心理。按兵法应当用计策调动他们,使他们即使不想同我方交战,也不得不交战。金人虽然人数多,也知道善于作战,但可以用利益诱惑。我方应当在尚未交战时预先设伏,使一名偏将率领数千人击鼓前进,冲击敌军中坚,假装失败而迅速撤走,不吝惜辎重宝物,一边逃跑一边丢弃。敌人轻视我军容易败退,又贪图遗弃的财物,必然骄傲懈怠,争相进行抄掠;这时我方伏兵可以突然出击,乘其不备,敌人一定反身逃跑,我方便乘势追击。先前像蜂群蚂蚁一样聚集的敌军一定会混乱,于是我方假装败退的军队可以回来奋力攻击,击破敌人所倚仗的力量;其余部众失去士气,然后各路将领乘胜从四面进攻,大胜就一定可以取得。这就是敌方有所倚仗而不可正面进攻,应当使用奇兵使它失败的策略。从前唐军讨伐蔡州,吴元济把精锐部队全都驻屯在洄曲以抵抗唐军。李光颜与李愬知道吴元济有可乘之隙,便暗中率军连夜出发,从文城栅出兵,奔驰进入垂瓠城,驻扎在吴元济的外宅附近,而蔡州人竟没有察觉。于是平定了蔡州;当时董重质还守在洄曲,李愬写一封简短的信召他,董重质便弃军投降。这就是捣击空虚之处而使敌军锐气自行摧毁。李靖讨伐辅公祏时,辅公祏用一支军队驻守当涂,另一支军队防守当涂南路,都是身经百战的强兵;他们修筑营栅自我固守,积蓄力量、保养锐气,以抵抗唐军。这大概就是辅公祏所倚仗的力量。李靖苦战将其击破,两军全部溃败;辅公祏的余众虽然很多,却不敢再战,于是擒获辅公祏。这就是击败敌人的倚仗而使其军队自行溃败。本来就有捣击空虚之处而使锐气自行摧毁、击败敌人所倚仗的力量而使军队自行溃败的古代事例,难道只是空话吗?《揆策下》战争持续太久的困难,实在太大了!千里运送粮食,内外骚动,疲惫军队而耗费财物,这是自古以来人们都忧虑的事。从前曹操、孙权时期,江淮之间数百里没有居民,有人把它当作侦察警戒的郊野,不是耕种放牧的地方;这还没有了解孙权的实际情形。况且曹操与孙权才智相当,将佐也不相上下,假如两军对垒交战,各自发挥长处,在江淮之间争逐,即使积累时日、延续多年,也只是徒然使自己疲弊,胜负仍然无法分出。所以双方各自空置数百里土地,坚壁清野,互相观察等待;敌人来就应战,敌人离去就固守,全力修整军队,等待敌人的破绽,这才是曹操、孙权的真实情况。然而战争本来有不得不相持的情况:以顺讨伐逆,以正义讨伐不义,出师有正当名义,士气自然锐利;敌人不败退,我方就难以自行退却,退却则我方形势受挫、敌方势力张大,进不能形成进攻,退不能形成防守。古人遇到这种情况,即使以弱敌强、以少敌多,仍然相持。所以以弱小力量牵制强敌,是汉高祖牵制项籍;以少数兵力牵制多数兵力,是曹操牵制袁绍。汉高祖与项籍在荥阳相持了数年,汉朝有义而项籍无义,所以汉军虽然多次陷入困境,却不因此变弱;然而最终能够战胜项籍,靠的是奇兵。高祖从宛、叶出兵,牵制项籍的军队而不交战,使荥阳、成皋之间得到休息,使韩信等能够整顿河北、赵地的军队,连接燕、齐,因而又返回荥阳,使项籍的防备增多而力量分散;这就是高祖使用奇兵。曹操与袁绍在官渡相持一百多天,曹操顺应正义而袁绍违背正义,所以曹操军队虽然不如袁绍,却不能算少;然而最终战胜袁绍,靠的也是奇兵。袁绍派淳于琼等率领一万多兵力向北迎接粮运,曹操亲自率军连夜前往,攻破淳于琼等人,将他们全部斩杀;这就是曹操使用奇兵。如今王师出征,以顺讨伐逆,以正义讨伐不义,兵众将强,不算少也不算弱,本来有万全的形势;然而敌人尚未败退,按道理必然相持,如果不出奇谋,还看不出这样做的好处。臣所说的捣击空虚、击败锐气,确实是最好的策略;但如果暂时还不能谋划实行,那么应当让各军牵制敌人,使其不能行动,另派一万奇兵从间道袭击攻取濒海各郡,使京东的敌军震惊,撤去沿淮一带的防备来自救;这样就可以趁其震动骚扰而攻击,使它最终不敢行动,我方便可以全部攻取京东,这也是汉高祖使用的奇兵。国家得到东南漕运,所以能够把都城建在汴京;敌人虽然僭越占据汴京,但江淮的财物都归我方所有,防备敌军的暴虐攻伐既已长久,敌人必定饥饿空虚,储藏的粮食大为缺乏;应当派间谍用火攻烧毁他们的积聚,或者侦察他们粮食积聚的地方,派轻装部队夜间出动,假冒敌人的旗帜,设置诡道袭击焚烧它们;这也是曹操使用的奇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有人说:我方用一万人从间道袭击攻取濒海各郡,粮饷道路和声援两方面都被阻断了,怎么办?回答说:这里又有奇正变化。奇正的变化,没有比把主方变成客方、把客方变成主方更巧妙的了。依靠敌方粮食,是把客方变成主方;把一万人投入死地,使他们自行奋战才能求生,也是把客方变成主方;利用京东百姓思念国家的心情,恢复他们的租税并放宽徭役,使他们重新为我方效力,是把主方变成客方;已经攻取濒海各郡,等待敌方救兵到来,乘其惊慌,在险要处设伏迎击并击破它,也是把主方变成客方。哪里还用担忧粮饷道路和声援的问题呢?《香溪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香溪集巻十三      宋 范浚 撰进防巡幸形势上形势下用人朋党巡幸王者观天地兴衰,随时制事,故不常厥居。黄帝以师兵为营衞,迁徙徃来,无常处。天下有不顺者,从而征之,披山通道,未尝寜居。周成王抚万邦,巡侯甸,四征弗庭,绥厥兆民。是岂乐于勤动为哉?将以一身之劳易天下之安,圣人之心也。然臣观盘庚迁都,告其臣民曰:「汝不谋长以思乃灾,汝诞劝忧。」则知古之人君将迁都改邑,非徒为是纷纷,盖为长久之虑,不得已而议迁,而其臣民亦有所惮动也。陛下时巡于迈,虽非迁都,至若銮舆天行,百官群司,千乗万骑,与臣庶之景从者,不谓旡烦,亦当为久长之虑。有不得已然后移跸,则人有恱心,国旡徒费。故曰:「天子顺动人皆幸之。」之谓幸。且陛下以决防亲征,巡幸建康,天威所临,诸军増气,义士激烈,孰不用命,甚善举也。然臣愚虑以为有可议者。建康,王者之宅。东晋时,温峤议都豫章,三吴之豪请都防稽,而王导独以建康为可,遂定都不迁。则江左形胜,旡逾建康者。然孙权居之,即城石头,又作濡须坞于江西。继而权以七万兵却曹操四十万众于濡须,则地之可以戍守者,冝为之偹也。又东晋时巨盗凌扰,皆自上流奄至,变出不虞,故王敦、卢循之徒伺间窃发,则上流之可为藩屏者,冝为之偹也。既修戍守,又有上流之防,然后翠华可驻建康,以经略中原。然臣愚虑又有可言者。自古皇居帝宅,未尝不为居重驭轻之计,其势若身使臂,臂使指,小大适称而不悖。唐太宗列置府兵八百所,而闗中五百,举天下不敌闗中,则其验也。今虽悉师讨敌,务扬威武,而辇毂之下兵衞亦安可以不强?甚非居重驭轻之道也。唐肃宗在灵武,众单寡,军容缺然,得郭子仪、李光弼兵,故国威大振。徳宗时叚秀实言:「禁兵不精,其数削少,后有猝故,何以待之?」猛虎所以百兽畏者,为牙爪也。若去之,则犬彘马牛皆能为。敌此,欲强本干,偹非常之意也。昔汉髙祖与楚战,出成臯,至小修武,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韩信壁,而收其军兵,遂大振。因令耳偹守赵地,令信发赵兵未发者击齐。髙祖必先取二人兵以自振,故能使之俯首听命,唯所指使。不然,则信、耳万有一骄蹇,不受约束,且无以制之。此实将将之术,安危之机,语之于今,冝留圣虑者也。陛下诚即日亲御六军,张皇武节,则戎卒前驱,千麾万旟,天威震赫,国势隆矣。傥尚观兵俟时以行天讨,则环衞禁旅,居重驭轻,诚不可后。形势上厥今中兴,既有取胜之资矣,在所以用之如何耳?何谓取胜之资?形势是矣。臣请以三国言之。夫孙权、刘偹皆一时人豪,吴有三江之阻,蜀有重险之固,合此二长,共为唇齿,其势足以患魏。人地虽广,兵虽强,亦常鳃鳃然恐吴蜀之一合而轧已也。故吴蜀和而魏不敢动,呉蜀离则魏思间衅以图之。方权偹之交相伐也,魏刘▯乃欲大兴师以袭权。及吴蜀之使复通,魏贾诩则曰:“刘偹有雄材,孙权识虚实,防险守要,泛舟江湖,难卒谋也。”以是知吴蜀有胜魏之资。权偹不知相与合力而用之,非不知也,其心则异,而势则有所不合。今吴蜀地皆我有,人旡异心,势旡不合,岂非取胜之资乎?苐頋用之如何耳。夫江东与蜀虽犹辅车,而川涂囬逺,声问徃来,动以数月,或道路有警,则音邮旷絶,故以重师镇襄阳,通川蜀声援,诚今日所宜急也。襄阳北接宛许,西接益梁,南阻汉水,其险足固,北去河洛不及千里,故吴人欲据之以防曹操,晋人欲镇之以保上流荡秦冦。唐人又谓襄邓之西,夷漫数百里,其东汉舆鳯林为之闗,南菊潭环屈而流属于汉,西有上洛重山之险,北有白厓聨络,乃形胜之地,沃衍之墟。若广浚漕渠,运天下之财,可以大集,是襄阳亦取胜之资,而又可以用吴蜀,岂非所谓形势者乎?晋人有言:“虽未获长驱中原,馘截凶丑,亦不可以不进据要害,思攻取之宜。”是据形势以经略中原,正急务也。然吴蜀、襄阳可以为取胜之资,而不足以尽天下之形势。今之议者皆曰:“长江数千里,实天下之形势。”故魏文帝至广陵临江,见波涛汹涌,叹曰:“固天所以限南北也。”苻宏亦云:“晋君臣戮力阻险,长江未可图也。”岂非天下形势旡逾于长江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香溪集》卷十三 宋范浚撰《进策》《巡幸》《形势上》《形势下》《用人》《朋党》《巡幸》君王观察天地间的兴衰,顺应时势来处理政事,所以不固定居住在一个地方。黄帝以军队作为营卫,迁徙往来,没有固定的住处。天下有不顺服者,便跟随形势征讨他们,披山开路,从未安居。周成王抚慰万邦,巡行侯服、甸服,四处征讨不来朝的诸侯,安抚众多百姓。这难道是喜欢劳苦奔波吗?是想用一人之劳换取天下之安,这就是圣人的心意。然而臣观察盘庚迁都时告诫臣民说:‘你们不谋划长远、思考你们的灾祸,却放纵自己、助长忧患。’由此可知,古代君主将要迁都改邑,并不是徒然这样纷纷扰扰,大概是为长久之计,实在不得已才议论迁徙;而他的臣民也有所畏惧,不愿意劳苦迁动。陛下按时巡行出发,虽然不是迁都,但像銮舆行于天路,百官群司、千乘万骑,以及随从臣民的众多队伍,不能说没有烦扰,也应当考虑长久之计。非有不得已的原因而后移动车驾,那么人们就会心悦诚服,国家也不会徒然耗费。所以说:‘天子顺应时势行动,人人都以为幸。’这就是所谓巡幸。况且陛下以决策亲自出征,巡幸建康,天威所到之处,各军增加士气,义士激发慷慨,谁会不效命呢?这是非常好的举动。然而臣愚昧地考虑,认为其中还有可以议论的地方。建康,是王者的居宅。东晋时,温峤建议定都豫章,三吴豪杰请求定都会稽,只有王导认为建康可以,于是决定定都而不迁移。这样看来,江左的形势险要,没有超过建康的。然而孙权居住在这里,便修筑石头城,又在江西修建濡须坞。后来孙权以七万军队在濡须击退曹操的四十万大军,可见对于能够驻军防守的地方,应当预先防备。又因为东晋时大盗侵扰,都是从上游突然到来,变故出于意料之外,所以王敦、卢循之类窥伺机会突然发动;那么上游能够作为藩篱屏障的地方,也应当预先防备。既修整了戍守,又有上游的防备,然后皇帝的车驾才可以停驻建康,以谋划经营中原。然而臣愚昧地考虑,还有一点可以说。自古帝王居住的都城,从来没有不采取居重驭轻的策略的;其形势就像身体役使手臂、手臂役使手指,小大相称而不相违背。唐太宗设置府兵八百处,其中关中有五百处;把天下所有地方合起来也不能敌过关中,这就是明证。如今虽然集中军队讨伐敌人,致力于宣扬威武,但京城之下的军队和卫士又怎么可以不强呢?这实在不是居重驭轻的道理。唐肃宗在灵武时,兵力单薄、人数少,军容不足;得到郭子仪、李光弼的军队后,国家威势才大为振作。唐德宗时,段秀实说:‘禁军不精锐,数量又削减减少,日后突然发生变故,用什么来应付呢?’猛虎之所以使百兽畏惧,是因为有牙齿和爪子;如果去掉它们,那么犬、猪、马、牛都能与之抗衡。正因为如此,想要加强根本、准备应付非常事变,是应当考虑的。从前汉高祖与楚军交战,出成皋到小修武,自称使者,早晨奔驰进入张耳、韩信的营垒,收取他们的军队,于是大大振作自己的声势。接着命张耳防守赵地,命韩信调发赵国尚未出动的士兵进攻齐国。高祖一定先取张耳、韩信的军队来增强自己,所以能够使他们低头听命,唯命是从。否则,韩信、张耳万一骄傲傲慢、不受约束,便没有办法控制他们。这实在是统率将领的策略、关系安危的关键,联系到今天,应该留在圣明的思虑之中。陛下如果立即亲自统率六军,张扬武威、彰显军节,那么戎卒在前驱进,千面旌旗、万面旟旗飞扬,天威震赫,国势就会隆盛。假如还要观兵等待时机,以进行上天讨伐,那么环卫宫禁的军队,采取居重驭轻的办法,实在不能再拖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形势上》如今国家中兴,已经具备取胜的资本,关键只在于怎样使用它。什么叫取胜的资本?就是形势。臣请用三国时期来说明。孙权、刘备都是一时豪杰,吴国有三江的阻隔,蜀国有重重险要的坚固,合并这两项长处,彼此成为唇齿相依的关系,其形势足以使魏国忧患。魏国土地虽然广大、军队虽然强盛,却常常忧惧吴、蜀一旦联合而压制自己。所以吴、蜀和好,魏国就不敢行动;吴、蜀分裂,魏国就想寻找间隙来图谋他们。正当孙权、刘备互相攻伐时,魏国刘晔便想大举出兵袭击孙权。等到吴、蜀使者重新往来,魏国贾诩却说:‘刘备有雄才,孙权能识别虚实,凭借险要防守要害,泛舟江湖之间,很难仓促谋取。’由此可知吴、蜀拥有战胜魏国的资本。孙权、刘备不是不知道相互合力来使用这种资本,只是他们的心意不同,形势也不相合。如今吴、蜀的土地都归我所有,百姓没有异心,形势没有不相合的地方,难道不是取胜的资本吗?只看怎样使用它罢了。江东与蜀地虽然仍像车与车辐一样相互依辅,但道路迂回遥远,消息往来动辄需要数月;有时道路发生警报,音信和驿传就会完全断绝。因此用重兵镇守襄阳,沟通川蜀的声援,确实是今日最应急办的事。襄阳北面连接宛、许,西面连接益、梁,南面有汉水阻隔,它的险要足以固守;向北距离河洛不到千里。所以吴人想占据它来防备曹操,晋人想镇守它来保卫上游、荡平秦地的敌寇。唐人又说,襄阳、邓州以西,平坦开阔数百里;东面有汉水和舆山、凤林作为关隘,南面菊潭环绕曲折,流入汉水;西面有上洛重山的险要,北面有白崖相连接,是形势优胜的地方,也是肥沃平衍的土地。若能广泛疏浚漕渠,运输天下的财物,便可以大量集中;那么襄阳也是取胜的资本,而且还可以用来联络吴、蜀,难道不就是所谓形势吗?晋人有句话说:‘即使还不能长驱进入中原,斩杀凶恶之徒,也不能不先占据要害,思考进攻夺取的适宜办法。’据守形势险要之地来经营中原,正是急务。然而吴、蜀、襄阳可以作为取胜的资本,却不足以穷尽天下的形势。如今议论的人都说:‘长江数千里,实际上就是天下的形势。’所以魏文帝到广陵临江,看见波涛汹涌,感叹说:‘这确实是上天用来限制南北的地方。’苻宏也说:‘晋国君臣勠力同心,凭借险要防守,长江不是可以图谋的。’难道天下的形势没有超过长江的吗?

臣窃陋之。夫吴之所不能吞曹氏而据中原,晋之所以不能灭胡丑而复境土者,殆旡它焉,正以其谋陋而旡复逺略,区区恃长江之险以为形势,而止耳。吴人之谋则曰:「取徐州不如全防长江。」故当时仅能擅有江表,成鼎峙之业。晋人之谋则曰:「我所以设险而御防者,正以长江耳。」故当时划淮以北,大抵弃之。然则为今之计,讵可恃长江如吴晋之陋乎?必将尅复神州,不失旧物。则又当纵观天下形势,为经略之宏规,而臣所陈吴蜀襄阳者,取胜之资也。形势下吴蜀襄阳臣旣言之矣。虽并凉幽燕于北,有未暇详。至若歴陈中原之形势,内以固藩翰,外以谋攻取者,臣请参古据今而偹论之。武昌为江东镇戍之中,非但捍御上流而已,缓急赴援,奔不难故。前世都江左者,皆以为要地,使重将镇之,为内外走援,则武昌形胜之地也。夏口在荆江之中,与沔口对通,接雍梁,实为要津。故周瑜以三万人防之,能破魏武数十万众,则夏口亦形胜之地也。襟江帯湖,北连豫壤,西接荆州,则豫章亦形胜之地也。夷陵江东闗限,昔吴人以为安危之机,如其有虞,必倾国争之,则夷陵亦形胜之地也。睢阳为江淮保鄣,唐张巡以千百卒守之,能御剧贼,使不得搏噬东南,则睢阳亦形胜之地。彭城地势陆通,骁骑所骋,吕蒙尝谓孙权:“今日得徐,曹操浃旬必争。”则彭城亦形胜之地也。荀彧谓兖州天下之要,以比闗中河内,则兖州亦形胜之地也。魏武之破黄巾,因为屯田积谷许都,以制四方,则许下亦形胜之地也。长安据函关,负襃斜,带洪河,为古金城,则长安亦形胜之地也。唐郭子仪以河中居两京之间,扼贼要冲,得河中则两京可图,则河中亦形胜之地也。我旣镇襄阳,用吴蜀之资矣。又当遗良将劲卒戍夷陵,以控引荆吴川蜀之势。又命大帅宿重兵镇武昌、夏口、豫章,以制上流而备不虞,藩翰固矣。然后中原为可图。凡诸军所临,因利乘便,茍可以进取,则形胜之地皆所宜知。我师得利于西,则可以出长安;临河中,得利于东,则可以出彭城;临兖州,得利于宿泗,则可以取睢阳;得利于陈汝,则可以取许下。数道并取,形胜据之,或鼔行劲攻,或掎角合势,则太河之北,敌必连营固守,所以备我者广而不暇及逺。彼汴城僣叛,知敌援之不力,必为收兵闭垒之计,非得带甲数十万且不能守,则抗我之众皆将入汴自保。矣,此得形势之地,虽不专于用竒,亦可以图敌也。然而形势固有彼我共之者,又成败之机不可失也。我得亦利,彼得亦利。我知之,彼亦知之。我能用之,彼亦能用之。先人有夺人之心,此其时故不知形势之可用者,败吕布是也。知形胜之可用而不能用者,亦败乌承恩是也。欲用形势而不能先人者,亦败毌丘俭是也。曹操曰:「吕布不能防东平,断亢父、泰山之道,乗险要,我乃屯濮阳。吾知其无能为也。而布卒为操所克,此非不知形势之可用以取败乎?」有说:「乌承恩使据常山以扼贼咽者,且曰:『若舍要害以授人居,四通而自安,譬犹倒持劒防,取败之道也。』承恩疑而不决,卒守于信都,此非知形势之可用而不能用以取败乎?」毌丘俭从项欲争据南顿,发十余里,闻王基先至,已据之矣。俭遂复还保项,卒为基等所破,此非欲用形势而不能先人以取败乎?今臣所陈,形势固不可不知,然知而不能用,用而不能先人,又皆非所以取胜也。嗟夫!天下形胜之地,异时皆吾有也。有之而不知守,失之而不知复。失一邑则弃一邑,失一郡则弃一郡,随失随弃,以至于今,惟异时弃之也甚易,故今日收之也甚难。昔汉灵帝时,以兵乱不觧,司徒崔烈欲弃凉州,议者不可。曰:「凉州天下要冲,国家藩衞。若使左袵之众得居此地,士劲甲坚,因以为乱,此天下至忧,社稷深虑也。」向令为国家守土地者,以天下至忧、社稷深虑为念,必不轻弃郡邑。虽力不足而弃去,必思即复取之。惜其弃而不即复取,遂使左袵之众得防士劲甲坚之处为乱,迄今而势尚强。嗟夫!往者不可悔,而可以为今之戒也。用人

译臣私下认为这种说法浅陋。吴国不能吞并曹氏、占据中原,晋国不能消灭胡人、收复疆土,大概没有别的原因,正是因为它们谋略浅陋而没有长远谋划,只局促地依靠长江的险要作为形势,到此为止罢了。吴人的谋划说:‘攻取徐州不如保全长江。’所以当时只能专有江表,成就三国鼎立的事业。晋人的谋划说:‘我们设置险要来抵御敌人,正是因为有长江。’所以当时把淮水以北大体都放弃了。既然如此,今日的谋划难道可以像吴、晋那样浅陋地依靠长江吗?必定要克复神州,不丧失旧有的土地。那么又应当纵观天下形势,制定经营天下的宏大规划;臣所陈说的吴、蜀、襄阳,是取胜的资本。《形势下》吴、蜀、襄阳,臣已经说过了。至于北方的并州、凉州、幽州、燕地,还有来不及详细说明的。至于逐一陈述中原的形势,内可以巩固藩篱屏障,外可以谋划攻取,臣请参照古代、根据今日,详细论述它。武昌是江东镇守防御的中心,不只是防御上游而已;有缓急时前往救援,奔驰并不困难。因此前代定都江左的,都把它看作要地,派重将镇守,作为内外驰援之处,那么武昌就是形势优胜的地方。夏口位于荆江中部,与沔口相对贯通,连接雍州、梁州,实在是重要渡口。所以周瑜用三万人防守它,能够击破魏武帝数十万大军,那么夏口也是形势优胜的地方。它以江为襟、以湖为带,北面连接豫地,西面连接荆州,那么豫章也是形势优胜的地方。夷陵是江东的关隘,过去吴人把它视为安危的关键;如果那里有忧患,就一定倾尽全国力量争夺它,那么夷陵也是形势优胜的地方。睢阳是江淮的屏障,唐朝张巡用一千多名士卒守在那里,能够抵御强大的贼军,使他们不能搏击吞噬东南,那么睢阳也是形势优胜的地方。彭城地势四通八达,是骁勇骑兵驰骋之处,吕蒙曾对孙权说:‘如今得到徐州,曹操十天之内一定会来争夺。’那么彭城也是形势优胜的地方。荀彧说兖州是天下的要地,可以把它同关中、河内相比,那么兖州也是形势优胜的地方。魏武帝击破黄巾军后,因而在许都实行屯田、积储粮食,用来控制四方,那么许都也是形势优胜的地方。长安据守函谷关,背靠褒斜,带临洪河,是古代的金城,那么长安也是形势优胜的地方。唐朝郭子仪认为河中位于两京之间,扼守贼军的要冲;得到河中就可以谋取两京,那么河中也是形势优胜的地方。我既然镇守襄阳,使用吴、蜀的资本,又应当派良将精兵戍守夷陵,以控制荆州、吴地、川蜀的形势。还应命大帅率重兵驻守武昌、夏口、豫章,以控制上游、防备意外,这样藩篱屏障就牢固了。然后中原才可以谋取。凡是各军所到之处,顺应有利条件、利用便利时机,只要可以进取,那么形势优胜的地方都应当了解。我国军队在西面取得有利形势,就可以出兵长安;临近河中,在东面取得有利形势,就可以出兵彭城;临近兖州,在宿州、泗州取得有利形势,就可以攻取睢阳;在陈州、汝州取得有利形势,就可以攻取许都。几路军队同时进取,占据形势优胜之地,有的击鼓前进、强力进攻,有的形成掎角之势、合并力量,那么黄河以北,敌人必定连营坚守;他们用来防备我方的范围扩大,就无暇顾及远处。汴城的僭越叛军知道敌人的援救力量不足,必定采取收兵闭垒的办法;若不是得到数十万披甲士兵,连汴城也不能守,那么抵抗我方的军队都将进入汴城自保。这样一来,得到形势优胜的地方,即使不专门使用奇兵,也可以谋取敌人。然而形势本来有敌我双方共同拥有的,成败的关键也不能错过。我方得到它有利,敌方得到它也有利;我方知道它,敌方也知道它;我方能够使用它,敌方也能够使用它。先发制人、夺取敌人斗志,关键就在这时。所以不知道形势可以利用而失败于吕布,是一种情况;知道形势优胜可以利用却不能利用而败于乌承恩,又是一种情况;想要利用形势却不能先发制人而败于毌丘俭,还是一种情况。曹操说:‘吕布不能防守东平,截断亢父、泰山的道路,利用险要;于是我在濮阳屯兵。我知道他不能有所作为。然而吕布最终被曹操击败,这难道不是因为不知道形势可以利用而导致失败吗?’有人说:‘乌承恩派人占据常山来扼守贼军咽喉,并且说:若舍弃要害而把它交给别人占据,四面通达却自以为安全,就好像倒拿着剑柄把剑刃对着自己,这是招致失败的道路。乌承恩犹疑不决,最终守在信都;这难道不是知道形势可以利用却不能利用而导致失败吗?’毌丘俭跟随项氏想争夺占据南顿,行进十多里,听说王基已经先到并占据了那里。毌丘俭于是返回据守项城,最终被王基等人击破;这难道不是想利用形势却不能先发制人而导致失败吗?如今臣所陈述的,地势形势固然不可不知道;然而知道了却不能加以利用,利用了却不能先发制人,也都不是取胜的方法。唉!天下地势险要的地方,从前都曾是我所有的。拥有它却不知道守护,失去它却不知道收复。失去一座城邑就放弃一座城邑,失去一个郡就放弃一个郡,随着失去而不断放弃,以至于今天;只是过去放弃它们太容易了,所以今天收复它们也格外困难。从前汉灵帝时,因为兵乱没有平息,司徒崔烈想放弃凉州,议论此事的人不同意,说:“凉州是天下的要冲,是国家的藩篱和屏卫。假如让左衽之众得到这个地方,他们士卒强悍、铠甲坚固,凭借这里来作乱,这将是天下最大的忧患、社稷最深的顾虑。”假使当初替国家守护土地的人,把天下最大的忧患、社稷最深的顾虑放在心上,就一定不会轻易放弃郡邑。即使力量不足而弃守离去,也一定会想着立即收复它。可惜他们放弃后没有立即收复,终于使左衽之众取得了士卒强悍、铠甲坚固的地方来作乱,到今天势力还很强。唉!过去的事情虽不能后悔,却可以作为今天的警戒。用人

天下之人顽,非木石,则皆可以意气动;暴,非虎狼,则皆可以诚心感。善用人者,知其然,故常用其所不可用。或取于雠,或取于盗。雠与盗,冝若不可用也,而吾能用之,是以得其心而致其力。雠者曰:“吾怨也,今释怨而不吾憾,何忍负之?”盗者曰:“吾罪也,今舍罪而不吾弃,何忍负之?”彼其意气之所动,诚心之所感,可使之趍深溪,可使之蹈白刃,可使之赴汤火而不爱其死。昔齐侯念管仲射钩之雠,鲍叔曰:“夫为其君动也,君若宥而反之,夫犹是也。”晋乐王鲋谓范宣子曰:“盍反州绰、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栾氏之勇,余何获焉?”王鲋曰:“子为彼栾氏,则亦子之勇也。”晋戴若思作刼,自悔卒能事君尽莭。唐令狐彰徔安史,自归卒能忠义奋发。夫人之情,孰不欲自尽其才以见于世?不幸而为管仲、为州绰、为邢蒯、为戴若思、为令狐彰,遽以其为雠为贼而置不用,则弃人多矣。惟古人越拘挛之见,开诚素而用之,往往得其用十倍常人。何者?彼固有所感动之也。臣窃思国家涵养天下,仁恩德泽厐洪汪濊,浃人肌骨,虽髫童乳子,皆不忘归戴之心意。彼防敌生灵,思我宋德,日夜讴吟而望官军,且将扶携老弱,壶浆载路,或杀其渠帅为我内应,或望旗归欵,挈地来臣,不疑也。然而逮今犹为敌用者,彼宁诚为敌用哉?盖亦有疑焉耳。且兵兴以来,岂旡士民自敌中归我者,而未闻有所恤?岂旡将士自敌中降我者,而未闻有所用?此吾赤子之防于盗区,所以犹有疑心而为敌用也。陛下虽尝发德音,设赏格,开其自新之路,使之悔过而效顺,然人不见利,乌能遽劝?彼内有疑心,外见迫胁,使战则战,使守则守,茍欲免死,不知其他。陛下何不命诸将择来降及俘获之人可用者,随才授任,命以爵秩,一或有功,遂加优赏,仍以尺檄广行诱谕,能以邑降者,即使宰邑以郡。降者即使守郡,以首级降者以兵众,降者各差劳绩大小,厚赏之,使未効顺者望风相告曰:「某先降而得某赏,不徒释罪,又宠荣焉,必相率而俱降。」此则降者见遇,贰者思奋之说也,尚宁为敌用哉?汉韩信败陈余,令军中旡斩李左车,有生得者赏千金。至则觧其缚,东郷坐,西郷对而师事之,委心归计,而问攻燕伐齐之防,卒用其谋以平燕齐。唐李愬伐蔡,获李祐,诸将请杀之,愬不聴,以为客待。间召祐,屏人语。至夜,愬军多諌以为祐不可近,愬待益厚,卒用祐定袭蔡之谋。且韩信、李愬皆一时名将,于左车、祐必欲生之而问以计,非以其有用故耶?今诚得如左车、祐辈用之,亦胜筭之一助也。朋党言朋党,不过曰君子,曰小人。自昔朋党之兴,小人未尝不得其志,以胜取于君子。君子不胜而受祸,亦未尝不酷。其故何哉?小人奸诈而多才,虽欲挟朋类以摈君子,茍其徒不繁而力不足以必胜,则包藏祸心,徘徊而不发,啸召挽引,多其援助,以俟巇隙之可投,故发必竒中,而未尝不取胜。于君子者,直情径行,不頋可否,必欲引众小人力与之角,而鲜俦寡与,势常单弱,为难立。夫以直情特立之君子,抗奸诈群辈之小人,虽庸夫亦知其必危,故一防祻机,荡旡遗类而受祻,未尝不酷。此东汉之党锢,可为流涕者也。人主必将慎察朋党之邪正,使小人未众而亟退,君子亟进而益多,则不可以不辨于早,而戒其渐。不辨于早而戒其渐,则君子小人朋进而閧于前,将莫明其孰是孰非,而旡可柰何。昔唐文宗恭俭自喜,其区区求治之心,初非不切,然卒至危弱而不复奋,原其所自,实由朋党乱之。每大谋议,甲可乙否,纷然盈廷,迭相侵诋,如市人贾夫相与争言于阛阓,天子顾为软语觧释。其人早朝晏罢,且惟朋党之论,至谓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而唐史言其是非排防,朝升暮黜,天子亦无如之何。是君子小人閧于前,莫明其孰是孰非,而旡可柰何也。臣尝详求当时朋党之患,盖起于李徳裕、李宗闵、牛僧孺等。徳裕固贤相,然宗闵、僧孺初亦竒才,有名于时。及党与一分,遂相倾卖,至为小人所不为者,而流波浸滋,为缙绅祻几四十年。若杨嗣复、陈夷行、李珏、郑覃辈,岂皆小人哉?亦为党势磨轧而已。夫其始也,皆非小人,及为党势磨轧,则有互相鱼肉之心。是君子与小人分党者,理之常;则君子亦各自以其所亲爱为党者,祻之大也。宗闵、僧孺同秉政,相唱和,去异已者,德裕所善悉逐之。及徳裕在相位,非其党者皆不容于防昌。

译天下的人性情顽固,但只要不是木石,就都可以用意气打动;性情暴烈,但只要不是虎狼,就都可以用真诚感化。善于用人的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常常起用那些通常认为不可起用的人。有的从仇敌中选取,有的从盗贼中选取。仇敌和盗贼,似乎都不可以任用;但我能够任用他们,因此能取得他们的真心,使他们发挥力量。仇敌会说:“我本来是有怨恨的人,如今你释放我而不记恨我,我怎么忍心辜负你呢?”盗贼会说:“这是我的罪过,如今你舍弃我的罪过而不抛弃我,我怎么忍心辜负你呢?”他们受到意气的感动、受到真心的感化,就可以让他们奔赴深溪、踏入白刃、投入汤火而不吝惜自己的生命。从前齐侯念及管仲曾射中带钩的仇恨,鲍叔牙说:“他当时是为自己的国君而行动的。国君如果宽宥他而让他回来,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人。”晋国的乐王鲋对范宣子说:“为什么不召回州绰、邢蒯?他们都是勇士。”范宣子说:“他们是栾氏的勇士,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乐王鲋说:“您如果能够使他们为您效力,那么他们就是您的勇士了。”晋国戴若思曾经作乱,后来自己悔悟,终于能够为国君竭尽节操。唐代令狐彰曾跟从安史叛军,后来归顺,终于能够忠义奋发。人的情感,谁不想竭尽自己的才能来显扬于世呢?不幸成为管仲、州绰、邢蒯、戴若思、令狐彰这样的人,却因为曾是仇敌或贼党而立即弃置不用,那么被抛弃的人就太多了。只有古人能够超越拘泥局限的见解,敞开诚心、推心置腹地任用他们,往往能使他们发挥出常人的十倍作用。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本来就有所感动。臣私下想到,国家涵养天下百姓,仁恩德泽广大深厚,浸润到人的肌肤骨髓;即使是儿童和婴儿,也都不会忘记归附、拥戴的心意。那些被敌人控制的百姓,思念我宋朝的德政,日夜歌唱,盼望官军到来,并且将要扶老携幼,带着酒浆满路相迎;有的杀掉敌军首领作为我们的内应,有的望见军旗便归顺,带着土地来称臣,这都是不必怀疑的。然而直到今天,他们仍然被敌人利用,难道他们真心愿意为敌人效力吗?大概只是心中有所疑虑罢了。况且自从战争兴起以来,难道没有士民从敌境归顺我方,却没有听说得到抚恤的吗?难道没有将士从敌境投降我方,却没有听说得到任用的吗?这就是我们的赤子被困在盗贼控制的地区,所以仍怀有疑心而替敌人效力。陛下虽然曾发布恩德的诏令,设置赏格,打开他们改过自新的道路,使他们悔罪而归顺;但人们看不见实际利益,怎么能够立刻受到鼓励呢?他们内心有疑虑,对外又受到强迫威胁,敌人让他们作战就作战,让他们守卫就守卫,只求免死,别的什么也顾不上。陛下为什么不命令诸将从来降和俘获的人中选择可以任用的,按照才能授予职任,授予爵位俸禄;一旦立功,便给予优厚赏赐,同时仍用简短檄文广泛发布,诱导劝谕他们:能够献一邑投降的,就让他担任该邑的长官,以郡来降的,就让他守郡。以投降者立即任守郡之职,以献首级投降者统领军队;按照投降者功劳大小,分别厚加赏赐,使那些尚未归顺的人听到消息后互相传告说:“某人先投降而得到某种赏赐,不仅免除了罪过,又得到宠荣,大家一定要相继一同投降。”这就是让投降者受到礼遇、使犹豫者想到奋发的办法,这样他们难道还愿意替敌人效力吗?汉韩信击败陈余后,下令军中不得杀李左车,活捉他的赏赐为千金。李左车被带来后,韩信解开他的绑缚,让他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对坐,以老师之礼侍奉他,完全推心置腹地接受他的谋划,询问攻打燕国、讨伐齐国的计策,最终采用他的谋略平定了燕、齐。唐代李愬讨伐蔡州,俘获李祐,诸将请求杀掉他,李愬不听,把他当作宾客接待。后来李愬暗中召见李祐,屏退旁人交谈。到了夜里,李愬的军中许多人劝谏说李祐不可亲近,李愬反而更加厚待他,最终采用李祐袭取蔡州的谋略。况且韩信、李愬都是一时名将,他们一定要使左车、李祐活着并向他们询问计策,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有可用之处吗?如今如果真能像任用左车、李祐那样任用这类人,也将是取胜谋略中的一个助力。朋党 谈论朋党,无非说君子、说小人。从古以来朋党兴起,小人没有一次不能得志,凭借朋党战胜君子。君子不能取胜而遭受祸患,也没有一次不惨烈。为什么会这样呢?小人奸诈而且多才,即使想要纠集同党排斥君子,如果党羽还不多、力量不足以必胜,就把祸心藏起来,徘徊不发;一面呼朋引类、拉拢牵引,增加援助,等待可以乘隙而入的机会,所以一旦发难,必定出奇制胜,从来没有不取胜的。君子则直率任情、径直行事,不顾事情可不可行,必定想聚集众人同小人较量;但君子的同伴少、支持少,势力常常单薄,很难站稳。以直率自立的君子,对抗奸诈成群的小人,即使平庸之人也知道他必然危险;所以一旦祸机发动,便被荡涤得没有遗类而遭受祸患,从来没有不惨烈的。这就是东汉党锢之祸,足以使人流泪。君主一定要谨慎察辨朋党的邪正,使小人尚未形成多数时就赶快斥退,使君子赶快进用而逐渐增多;因此不能不及早辨别,并防范其逐渐发展。如果不及早辨别、不防范其逐渐发展,君子和小人便会结党一同进来,在面前喧争,将没有人能弄清谁是谁非,也将无可奈何。从前唐文宗以恭谨节俭自得,虽然他求治的微小心愿起初并非不恳切,最终却到了危弱而不能再振作的地步。推究其根源,实在是朋党把国家扰乱了。每逢重大谋议,甲方认为可以,乙方认为不行,朝廷上纷纷扰扰,充满争论,轮番互相攻击诋毁,就像市井商贩在集市上争辩一样,天子反而替他们用温和的话调解。那些人早早上朝、很晚退朝,所谈的也只是朋党之论,甚至说除去河北的贼寇容易,除去朝廷中的朋党困难。然而《唐史》说,他们的是非攻讦,早晨升迁、晚上贬黜,天子也对他们无可奈何。这就是君子和小人在面前喧争,没有人能弄清谁是谁非,也无可奈何。臣曾经详细考察当时朋党的祸患,大概起于李德裕、李宗闵、牛僧孺等人。李德裕固然是贤相,但李宗闵、牛僧孺起初也都是奇才,在当时很有声名。等到党派分裂,便互相倾轧出卖,甚至做出连小人也不肯做的事情;其流弊逐渐滋长,成为缙绅近四十年的祸患。像杨嗣复、陈夷行、李珏、郑覃这些人,难道全都是小人吗?也不过是被党派势力磨折排挤罢了。他们起初都不是小人,等到被党派势力磨折排挤,便产生了互相残害的心思。君子同小人分立党派,是常理;但君子也各自把自己亲近爱护的人视为党羽,这是祸患之大者。李宗闵、牛僧孺共同执掌政权,彼此唱和,排斥异己;李德裕所亲善的人全都被驱逐。等到李德裕身居相位,不是他党羽的人也都不能容身于昌地。

中使贤如白居易犹惧斥,不自安,固求致身散地,兾于逺害。徳裕罢相,则凢德裕所薄,皆不次用之。至徳裕之与,则虽草制不尽言,亦且贬黜。嗟夫!宰相之职,固将为天子求人材而进之。士非天子所自识擢,则不以宰相进。何由登于朝而用于上?茍一相去位,门生故吏与所亲爱,无论贤不肖,率以其类相次废黜。否则自疑而引去。虽天子所自识擢之士,于罢相有一日雅,亦必见逐,曽不得少留于班列之下。夫人材由宰相进,虽未必皆贤,亦未必旡竒能异士,卓然可以资世者,类以朋党废不用。则人主虽有吁俊之心,安得而器使之?夫以一相去位,士坐朋党废者不知几人,而又鼎轴之任未几輙易,则人材之沈滞闲散可胜计耶?此人材常患乎乏,使之因而牛李所以祻世者也。臣故曰:君子与小人分党者,理之常;而君子亦各自以其所亲爱为党者,祻之大。然则人主其可不念而为臣者,可不戒哉?

香溪集巻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香溪集巻十四      宋 范浚 撰进防封建御将赏功劝武募兵封建自司马迁、班固、曹元首、陆士衡,迄唐诸儒,言封建众矣。予三代分土者,以为亲亲贤贤,褒表功徳闗诸盛衰,深根固本,不防之道。不予者,以为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乱常干纪,略旡宁歳,使哀平威灵之时,下吏滛暴,必不至此。覈其至当,俱非通论。臣窃因栁宗元之说,而极封建之弊,以为三代不可去,后世不可行。何以言之?禹防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汤之兴,诸侯归者三千,资以黜夏。武王之兴,防者八百,资以胜商。防禹而来,臣资汤武而为用,是三代不可去。汉鉴秦孤剖列疆土,而七国唱和,几危西都。晋矫魏失,载崇藩翰,而八王阶厉,荡覆东洛。是后世不可行。且先王良法,歴久而时不便,俗不安,莫能复行于后世者,固亦多矣。彼肉刑、井田、冠防、防祭、射郷、食飨,皆上世盛典,今其与存者几何?頋独于封建,必泥古以为可行,亦过矣。方周之衰,絶长补短,地仅埓扵曺滕。以小白、重耳抚封彊大,威憺殊俗,而不敢睥睨九鼎,怀窥觊心。方且紏合诸侯,扶其弱,与共守封建,其可去乎?唐藩镇本非钖土,久则私以传其子孙。田恱、朱防、王武俊,虽飞扬防扈,然比众度大,不能当唐十之一。一旦得逞,遽擅相王号,如七国故事,合从缔交,旅拒王师。夫以桓文之强,而臣于弱周;以三叛之微,而僣于盛唐。是苴茅授瑞,行于三代,虽大旡不庭;行于后世,虽小旡不乱。且汉封异姓,本以建国屏崇王室,而委质下国者,率自王其王,因不知有天子。贯髙、赵午相与谋曰:“帝辱我王”,因壁人于栢人。封建何利于汉哉?

译即使贤能如白居易这样的中使也害怕被斥退,内心不得安宁,坚决请求到闲散之地任职,希望借此远离祸害。李德裕罢相后,凡是李德裕所轻视的人,都破格任用。至于李德裕的同党,即使草拟诏书时没有把话说尽,也还要遭到贬黜。唉!宰相的职责,本来就是替天子搜求人材并推荐他们。士人如果不是天子亲自认识、擢拔的,就不能由宰相推荐;这样又凭什么登上朝廷而被皇上任用呢?如果一位宰相离职,他的门生故吏以及亲近爱护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往往都按类别相继被废弃贬黜;否则也会因自我疑惧而引退。即使是天子亲自认识、擢拔的士人,只要曾同罢相者有一天的交往,也一定会被驱逐,竟不能在朝班中稍作停留。人材由宰相推荐,虽然未必人人贤能,却也未必没有奇能异才、卓然可以资助世务的人,往往都因朋党而被废弃不用。这样君主即使有求贤的心意,又怎能得到他们并加以器重任用呢?一位宰相离职,士人因朋党而被废弃的不知有多少;而且宰相之位不久便频繁更换,那么人材沉沦闲散的情况难道还数得清吗?这就是人材常常苦于缺乏的原因,也是牛李朋党用来祸害世道的原因。因此臣说:君子同小人分立党派,是常理;但君子也各自把自己亲近爱护的人视为党羽,这是最大的祸患。既然如此,君主难道可以不加以思考吗?做臣子的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香溪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香溪集》卷十四 宋范浚撰进策 封建 御将 赏功 劝武 募兵 封建 从司马迁、班固、曹元首、陆士衡直到唐代诸儒,谈论封建制度的人很多。赞成三代分封土地的人认为,这是为了亲近亲族、尊重贤人,表彰功德,关系到国家的盛衰,是深固根本、巩固基础的办法。不赞成的人认为,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扰乱常道、触犯法纪,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如果当时正值哀、平之世,皇帝威灵衰弱,下面的官吏淫乱暴虐,情形一定不至于如此。考察其中最恰当的道理,双方都不是通达全面的论说。臣私下依据柳宗元的说法,极力说明封建制度的弊端,认为三代不能废除,后世却不能实行。为什么这样说呢?禹在涂山会盟诸侯,执玉帛来朝见的有万国。商汤兴起时,归附他的诸侯有三千,凭借他们来贬黜夏桀。周武王兴起时,会盟的诸侯有八百,凭借他们战胜商朝。从禹以来,臣服于禹而来的诸侯,成为汤、武所借助的力量,所以三代不能废除封建。汉朝鉴于秦朝孤立而分割天下土地,结果七国一同唱和,几乎危及西都。晋朝纠正曹魏的过失,大力尊崇藩屏,结果八王成为祸乱的阶梯,覆灭了东洛。因此后世不能实行封建。况且先王的良法,历时久远后常常因时势不便、风俗不安而不能在后世恢复实行,这样的事本来就很多。肉刑、井田、冠礼、郊祭、乡射、食飨,都是上古的盛大典制,如今还能保存多少呢?唯独对于封建制度,必定拘泥古制而认为可以实行,也太过分了。当周朝衰落时,补短截长,土地不过同曹、滕差不多大。凭借齐桓公小白、晋文公重耳安抚封疆、威服不同风俗的人,他们尚且不敢觊觎九鼎、萌生窥伺之心;还要联合诸侯,扶助弱小诸侯,共同维护封建制度,怎么能够废除它呢?唐代藩镇本来并不是赐给他们的封地,时间久了却私自把它传给子孙。田悦、朱滔、王武俊虽然飞扬跋扈,但拿各方势力比较,他们的力量还不足唐朝的十分之一。一旦得志,便擅自互相称王,如同七国的旧事,合纵结交,共同抗拒王师。以齐桓公、晋文公的强大,尚且臣服于弱小的周朝;以三位叛将的微弱,却敢僭越于强盛的唐朝。这说明,给诸侯封土、授予符瑞的制度,实行在三代,即使势力强大也没有不来朝的;实行在后世,即使势力弱小也没有不作乱的。况且汉朝分封异姓,本来是为了建立诸侯国、屏卫尊崇王室,然而那些向下国委身称臣的人,往往自行尊其国君为王,于是不知道还有天子。贯高、赵午一起谋划说:“皇帝侮辱了我们的国王。”于是便在柏人县设置埋伏。封建制度对汉朝有什么好处呢?唐朝虽然有

唐虽时倚镇兵戡祻乱,然拥众不朝,擅赋不贡者,相视并起。是无冦而失地,不战而失兵,微水旱而失谷粟。田承嗣盗有吴愽、魏、卫、相、磁、洺七州,而未尝北面天子。蔡帅不廷授者五十年,环天下之兵,仅能缚一吴元济。藩镇本非锡土,患已如此,况以王命命。之国,则其为祻,将何以制之?臣故曰:后世不可行。且唐以镇将领兵,能作威福,而刺史失权,故强藩得拒朝命,为僣乱。今国家以大帅临方面,而刺史亦得职,各主其兵。方镇虽有禄山、思明之奸,终不能据一州以叛。是古今郡国之制,莫善于国家。而应变则有权,驭众则有机,此又不可不论也。髙祖谓张良曰:诸侯不从,柰何?良曰:楚兵且破,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髙祖如良计,捐睢阳以北至谷城与彭越,捐陈以东傅海与韩信,使各自为战。于是信、越各引兵来。夫髙祖视所捐地,犹屈产之乗耳。取之内廐而着之外廐,犹埀棘之璧。取之内府而蔵之外府,捐之于一时,收之于后日。故能应变以济务,驭众以成功。此髙祖所以取天下,而人莫知者也。人君将以应变济务,如髙祖之机权,诚所冝知。则夫厥今敌人与僣叛所盗防地邑,尚皆坚守为虚空之地。臣固欲以守宰为赏降之资,亦权宜也。御将天下久安,兵旡素偹,人不知武,卒然一旦有盗贼,四方之警,海内骚动。天子与大臣熟视庙堂之上,而不知所为,当馈兴叹,思得良将用之。得一武力鼎士,则觧衣推食遇之,惟恐不厚;操斧授柄任之,惟恐不専;握手卧内结之,惟恐不至。及夫兵连积嵗,变故习熟,而为将者宠亦益加,权亦益盛,金多粟腐,锡予盈矣;兼印累节,品秩崇矣;左朱右紫,子孙官矣;田多膏腴,资产丰矣;髙门华屋,第舍侈矣。志得意满,偃然自安,颉颃而不为用于是。庙堂之上,思所以御之,而不得其术。盖始也遇之惟恐不厚,遽薄其礼则怨;始也任之惟恐不专,遽夺其权则愤;始也结之惟恐不至,遽示以猜则离。怨愤以离,则其为患有不可言者。或谓汉髙祖与武帝深见此理,而早制之,故髙祖之御将,常折其气于初,结其心扵后;武帝之御将,常假之权于外,而折其气于内。黥布归汉,髙祖踞床洗而召布入见,布大怒,悔来欲自杀;及出就舍,张御食饮,从官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此折其气于初,而结其心于后也。武帝使使者持方寸之印,即军中拜衞青为大将军,尽以诸将兵付之,然常踞厠见青,使青有天子切齿之惧,动不敢专,以和柔自媚于上。此假之权于外,而折其气于内也。然而折其气,所以制于任用之始,茍以偃然颉颃,则暴折之,又非所以善御人也。

译时依靠藩镇军队平定祸乱,然而拥兵不朝、擅自征税而不进贡的藩镇互相观望,一起兴起。这样便是没有敌寇却丧失土地,没有交战却损失军队,稍有水旱灾害便损失粮食。田承嗣盗据吴博、魏、卫、相、磁、洺七州,却从未向天子北面称臣。蔡州帅臣不入朝接受任命达五十年,环天下的军队联合起来,也只能够擒住一个吴元济。藩镇本来不是赐予的封地,祸患已经如此,何况再以王命命令他们建立封国,那祸患将怎样控制呢?因此臣说:后世不能实行封建。况且唐朝让镇将统领军队,能够专擅威福,而刺史失去权力,所以强大的藩镇能够抗拒朝廷命令,造成僭越叛乱。如今国家让大帅统领一方,而刺史也各自履行职权,各自统辖自己的军队。方镇即使有安禄山、史思明那样的奸雄,最终也不能据有一州来叛乱。这说明古今郡国的制度,没有比国家现行制度更好的。但应对变化自有权宜之策,驾驭众人自有机变,这又不可不加以论述。汉高祖对张良说:“诸侯不来服从,怎么办?”张良说:“楚军将要败亡,您还没有分封土地给他们,他们不来,本来是应该的。大王如果能同他们共享天下,他们很快就会前来。”汉高祖依照张良的计策,把睢阳以北直到谷城的土地割让给彭越,把陈县以东直到海边的土地割让给韩信,让他们各自作战。于是韩信、彭越各自带兵前来。汉高祖看待所割让的土地,就像看待屈产之乘那样,不过是马厩里的马;把它从内厩取出放到外厩,也如同把垂棘之璧拿出来收藏到别处。把它从内府取出收藏到外府,暂时在当时舍弃它,日后再收回来。所以能够应对变化以完成事务,驾驭众人以取得成功。这正是汉高祖取得天下而人们没有察觉的原因。君主将要像汉高祖那样应变成事,确实应当懂得这种机权。那么如今敌人和僭叛者所盗据的边防土地、城邑,仍然都只是坚守着的空虚之地。臣本来想把守宰之职作为招降者的赏赐资本,也是权宜之计。御将 天下长期安定,军队没有平时的准备,人们不懂武备;突然有一天盗贼出现,四方传来警报,天下骚动。天子和大臣在朝廷上相对而视,不知道怎么办,只能一边吃饭一边叹息,想着得到良将来任用。得到一名武力超群的勇士,便为他解衣、推食相待,只怕待他不够优厚;把斧头交给他、把斧柄授予他来任用,只怕授权不够专一;握着他的手,把他结交到卧室之内,只怕他不肯前来。等到战争接连多年,变故已经习以为常,作为将领的人所受宠爱也更加深厚,权力也更加盛大,金钱很多、粮食腐烂,赏赐满溢;兼有多枚印信、累受符节,品秩尊崇;左边佩朱绶、右边佩紫绶,子孙也做了官;田地多而肥沃,资产丰厚;高门华屋,住宅奢侈。他们志得意满,安然自得,便昂首抗衡,不肯再受朝廷驱使。朝廷想要控制他们,却找不到办法。因为开始时待他们唯恐不够优厚,突然减薄礼遇,他们就会怨恨;开始时任用他们唯恐授权不够专一,突然夺去权力,他们就会愤怒;开始时结交他们唯恐他们不肯来,突然向他们表示猜疑,他们就会离心。怨恨、愤怒而离心,造成的祸患就不可言说了。有人说汉高祖和汉武帝深深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早早加以控制:汉高祖驾驭将领,常常在最初挫折他们的气势,后来再笼络他们的心;汉武帝驾驭将领,常常在外面把权力借给他们,却在内心挫折他们的气势。黥布归顺汉朝时,汉高祖坐在床上洗脚,召黥布进来相见;黥布大怒,后悔前来,想要自杀。等到他出来住进馆舍,汉高祖安排御膳饮食,侍从官的配置也同汉王一样,黥布又大喜过望。这就是在开始时挫折他的气势,后来又笼络他的心。汉武帝派使者带着方寸大的印章,直接在军中任命卫青为大将军,把诸将的军队全部交给他;但汉武帝常常坐在厕所中接见卫青,使卫青有如天子切齿痛恨般的畏惧,行动不敢专擅,以温和柔顺来取悦皇上。这就是在外面授予他权力,却在内心挫折他的气势。然而,挫折气势,是为了在任用开始时加以控制;如果将领已经安然自得、昂首抗衡,再突然强行打击

惟当推赤心置其腹中,务以诚感,俾之用命,赏罚明信,并用而必行,则御将之长筭也。臣闻太宗时尝命将守代州,撃虏有功,而邉将多嫉之,或潜上谤书,斥言其短,太宗一切不问,封其奏以付守代者。太宗之于将帅,可谓推赤心矣。然当时自牧伯至于士卒,稍有愆负,旡或矜恕,则臣所谓务以诚感与夫赏罚明信者,真太宗驾驭之术也。

译他,又不是善于驾驭人的方法。只有把一片赤诚之心推置于他腹中,务必用真诚感动他,使他听命;赏罚分明而且确实执行,这才是驾驭将领的长远策略。臣听说唐太宗时,曾命将领守卫代州,攻击敌人立了功,而边将多嫉妒他,有人暗中上诽谤奏章,指斥他的短处。唐太宗一概不问,把奏章封好交给守代州的将领。唐太宗对待将帅,可以说是推心置腹了。然而当时从州牧长官到士卒,稍有过失罪责,没有谁得到怜悯宽恕;这正是臣所说的务必用真诚感动,以及赏罚分明而且确实执行,也正是唐太宗驾驭将帅的办法。

李唐用兵,有赏厚罚轻之弊,战輙少胜,则张皇其功,奔走献状,以邀上赏。或一日再赐,一月累封至多,防兵士颠翻。大都则跳身而来,刺邦而去。一嵗未更,旋已立于坛墀之上。故兵不脆,谷不殚,而战必挫北。夫赏重罚轻,犹致败,况赏独厚而罚不行,则非御将之道也。然人主于将,不但驾御之而已,又当审其才而用之。将固有忠勇可喜者,常失于轻敌而寡谋。汉李广才气旡双,与敌角而公孙昆邪虑其自负,贾复轻敌而光武不令别将。夏侯渊战虽屡胜,魏武常戒之曰:「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然则忠勇而不知怯者,又当戒以轻敌,亦使将帅知朝廷知之,尽其才也。赏功爵禄,天下之公器,非人君所私有也。是故古者明君之扵爵禄,茍不当用,则虽微秩轻赐,未尝有所虚授;茍不当靳,则虽髙位大官,未尝有所固惜。韩昭侯使人蔵弊袴,侍者曰:「君亦不仁甚矣!弊袴不以赐左右而蔵之。」昭侯曰:「非子所知。吾闻明主爱一嚬一咲,嚬有为嚬,咲有为咲。今袴岂特嚬笑哉?吾必待有功者故蔵之,未有予也。」汉髙祖撃陈豨,封赵壮士四人,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諌曰:「从入蜀汉伐楚,赏未徧行,今封此何功?」上曰:「非汝所知。陈豨反,赵代地皆豨,吾以羽檄召天下兵,未有至者,今计唯独邯郸中兵耳。吾何爱四千户,不以慰赵子弟?」故方其不当用,则韩昭侯一弊袴犹须蔵之,必以待有功;方其不当靳,则汉髙祖之四千户虽以封未有功之人,于事为冝。此古人厉世磨钝之至术也。方今爵禄盖有不当用而虚授,不当靳而固惜者,窃以为有厉世磨钝之具而不能用,用而不得其当,则人心有所不服,欲忠之臣有所未劝。爰自兴军以来,赏功所司初旡稽覈,或虚张首获,或増叙勲绩,或縁世窜名,或行赂冐奏。断筋絶骨,先登防阵,搴旗折馘之人未必见旌异;殒身防元,膏流节离,忘私死事之家未必蒙隠防。凡所补授,下而至于校尉,上而至于横行,车载斗量不可筭数,未必皆殊勲异効之人,徃徃伪滥不公,十尝五六。彼困旡援,贫无资者,虽绩用章着,文据显白,吏方邀索赇谢,难问百绪,弥年累嵗,终不霑赏,莫之告语,相与怨叹。使义夫节士迟疑于立功,頋虑于身后,每视叨名冐级者抵掌愤咤,为之不平。此天下所以欲忠而未劝也。昔唐孙承景监清邉军,战还自面先锋当矢石,状擢肃政台中丞。及张仁愿问其破敌曲折,而承景实不行所问,皆穷行赏之妄,有至于此。向非仁愿穷讯,则承景为苐一功,何由知其不实?此赏功所以贵乎精覈也。汉赵忠论讨黄巾功,甄举谓之曰:「傅南容前在东军有功不侯,故天下失望。今冝进贤理屈,以副众心。而南容终亦不得封。夫以一傅爕之不实,遂使天下失望。今有功而见遗,亦多矣。将何以慰天下之望,而服其心?」谓朝廷于爵禄有所慎用耶?则滥赏者不加察;有所轻用耶?则冝赏者不加恤。臣故曰:有不当用而虚授,有不当靳而固惜者。又若四方之士诣阙上封,或徒歩千里,奏书百牍,越月逾时,客食旅次,岂无去故郷之念?岂无怀亲爱之心?抗直辞,触忌讳,岂旡干不测之惧?徒以感槩愤发,思济时艰,心不忘忠惓惓为此。彼其所陈借,皆荒唐之狂言屑▯之常谈,犹当间一召见,时加谘询,捐斗升之禄,轻束帛之赐,以来庶言,以通治道。况夫愚者有千虑之得,负薪有廊庙之言,亦岂旡一防为可取,一事为可効?拔十失五,犹得其半,而曽未闻显赏嘉谋,旌甄谠论,使天下闻风増厉,争输厥诚,以收羣防,而辅中兴。此复何也?三嵗任子动以千数,诸生由科第进动以百数,杂流入仕,且不知嵗几何人頋。独于献言者深吝而不予,此又天下所以欲忠而未劝也。臣愿明诏有司,精覈功赏,俾旡滥被。与其滥被旡补之人,不若以报有劳;而末论有屈而未伸者,又不若酬善言以劝防士,则厉世磨钝之至术也。劝武

译李唐用兵有赏赐过厚、惩罚过轻的弊病,军队一有小胜,便夸大功劳,奔走上报功状,以求皇上的赏赐。有的一天之内两次受赐,一个月之内屡次封赏,最多的甚至多到无法计数,几乎使士兵颠倒错乱。大体上,军官便跳跃着前来,刺史便前去主持;一年还未更换,转眼已经站在朝廷的坛墀之上。所以军队不精强,粮食没有耗尽,作战却必定遭到挫败。赏重罚轻尚且导致失败,何况只厚赏而不施行惩罚,这更不是驾驭将领的方法。然而君主对待将领,不只是驾驭他们,还应当审察他们的才能并加以任用。将领固然有忠诚勇敢、令人喜爱的人,却常常失误在轻视敌人、缺少谋略。汉代李广才气无人能比,同敌人交战时,公孙昆邪担心他自负;贾复轻视敌人,光武帝便不让他独自统兵。夏侯渊作战虽然屡次取胜,魏武帝却常常告诫他说:“做将领应当有怯弱的时候,不能只凭借勇猛。”既然忠勇却不知道畏惧的人,还应当用轻敌来警戒他;也要让将帅知道朝廷了解他们的这一点,才能使他们充分发挥才能。赏功 爵位和俸禄,是天下公有的器物,不是君主可以私自占有的。因此古代贤明的君主对于爵禄,如果不该授予,即使是低微的品秩、轻薄的赏赐,也从未虚授;如果不该吝惜,即使是高位大官,也从未固执吝惜。韩昭侯让人把破旧的裤子收藏起来,侍从说:“君主也太不仁慈了!破裤子不拿来赏给身边的人,却收藏起来。”韩昭侯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我听说贤明的君主珍惜每一个皱眉、每一个微笑;皱眉是因为有应当皱眉的事情,微笑是因为有应当微笑的事情。如今这条裤子难道只是皱眉微笑那样的小事吗?我一定要等有功的人,所以把它收藏起来,还没有拿来赏人。”汉高祖攻打陈豨时,封赏赵地四名勇士,每人各赐千户,并任命他们为将领。身边的人劝谏说:“从入蜀汉到讨伐楚国,赏赐还没有遍及所有人,如今封赏这四人有什么功劳?”皇上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陈豨反叛,赵地、代地都被陈豨占有;我用羽檄召集天下军队,却没有军队到来,如今算来只有邯郸有兵。我怎么会吝惜四千户,不用它来安慰赵地的子弟呢?”所以,在不该使用爵禄的时候,韩昭侯连一条破裤子都还要收藏起来,一定留待有功者;在不该吝惜的时候,汉高祖即使把四千户封给尚未立功的人,对事情也合宜。这是古人激励世人、磨砺庸才的最高明办法。如今爵禄大概有不该授予却虚假授予的,也有不该吝惜却固执吝惜的。臣私下认为,朝廷有可以激励世人、磨砺庸才的工具却不能使用,即使使用也不得其当,于是人心有所不服,想要尽忠的臣子也没有受到鼓励。自从兴兵以来,主管功赏的官员起初完全没有核查考实,有的虚报斩获首级,有的增加叙录功勋,有的凭借权势把名字窜入功劳簿,有的行贿而冒名奏报。那些折断筋骨、冲在前面登上敌阵、拔取旗帜、割取敌人左耳的人,未必得到表彰;那些牺牲生命、损伤元气,血流肢断的人家,忘掉私利而为国死事的家庭,未必得到抚恤。凡是补授官职的,下至校尉,上至横行,车载斗量,数也数不清;却未必都是有特殊功勋、卓异功效的人,往往有一半甚至五六成是虚伪泛滥、不公正的。那些困苦而无援助、贫穷而无资财的人,即使功绩显著,文书证据清楚,官吏却还要索取贿赂,设置重重难题,年复一年,最终也得不到赏赐,没有人替他们申诉,只能彼此怨叹。这样使义士节士对于立功犹豫,对身后之事顾虑;每当看见那些贪图虚名、冒领等级的人拍掌得意、愤怒叫嚷,便替他们感到不平。这就是天下人想要尽忠却没有受到鼓励的原因。从前唐代孙承景监察清理边军,作战回来后自称亲临先锋、冒着箭石,朝廷据此奏状擢升他为肃政台中丞。等到张仁愿追问他破敌的详细经过,孙承景实际上并没有做他所说的那些事情,于是所有通过追问才弄清的虚妄赏功,竟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是张仁愿穷究审问,孙承景就会成为第一功臣,又怎么知道他的功劳不真实呢?这就是赏功贵在精细核实。汉代赵忠讨论讨伐黄巾的功劳,甄举对他说:“傅南容先前在东军有功却没有封侯,所以天下失望。如今应当提拔贤能,纠正这种屈枉,以符合众人的心愿。”但傅南容最终也没有得到封爵。因为一个傅燮的功劳没有得到真实承认,竟使天下失望。如今有功而被遗漏的人,也很多。将用什么来安慰天下人的希望、使他们心服呢?如果说朝廷对于爵禄使用很慎重,那么泛滥的赏赐却没有加以察核;如果说使用得轻率,那么应该赏赐的人却没有得到体恤。臣因此说:有不该授予却虚假授予的,也有不该吝惜却固执吝惜的。又如四方士人到宫阙上密封奏章,有的徒步千里而来,呈上数百篇奏书,逾月过时,寄食客舍旅馆,难道没有离开故乡的思念吗?难道没有怀念亲爱之人的心情吗?直陈言辞,触犯忌讳,难道没有遭遇不测的恐惧吗?他们只是因为感慨激愤,想要挽救时局艰难,内心没有忘记尽忠,恳切不已地这样做。他们所陈述的,即使全是荒唐的狂言、琐屑的常谈,也应当偶尔召见,时时加以询问;给他们少量俸禄、轻薄的束帛赏赐,以招来众人的言论,沟通治理国家的道路。何况愚人的千虑也有一得,背柴人也可能有治国之言,难道不会有一条意见可取、一件事情可以实行吗?即使十条意见中取其五条,仍然得到了一半;可是从未听说有公开赏赐好的谋略、表彰甄别正直的言论,使天下人听到风声而更加奋发,争相献出自己的真诚,以汇集众人的谋略,辅佐中兴。这又是为什么呢?三年一次的任子,动辄以千人计;诸生由科举登进,动辄以百人计;杂流入仕,更不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唯独对于进献言论的人却深深吝惜而不给予赏赐,这又是天下人想要尽忠却未受鼓励的原因。臣希望陛下明令有关部门,精细核实功劳和赏赐,使赏赐不被滥授。与其把赏赐滥给没有功劳的人,不如用来报答有功者;至于那些有冤屈而未能伸张的人,又不如用来酬报善言,以鼓励天下士人,这才是激励世人、磨砺庸才的最高明办法。劝武

国家之制,武臣自借职即班先文资之六阶,自余亦多右武。虽中更承平,脩官制犹不改也。此非劝武功偹后患之深意乎?盖时方艰难,宠用勇力,拔距投石,揭旗引鼎之士,皆得取丰禄,揖美官。天下既定,包戈归马,则前侯旧将,投闲置散,与老校退卒等遇之,灭然若土梗游尘,则非所以劝武功偹后患也。是以多难之世,将士虽或奋身出力,往往咸怀后虑,而不遂尽敌,谓优游养防足为己资。使冦不灭,则已之取重于世不已,故常坐甲拥众,安视虵豕,荐食忍而不撃,或破贼垂尽,不即芟夷,因使困兽跲而复起,为世大患。唐刘巨容败黄巢于荆门,转闘一舎,捕逐虏获,率十俘八。巢力穷矣,诸将欲追斩巢,巨容止曰:「朝家多负人,有危难不爱惜官赏,事平即忌之,不如留贼为富贵作地。」诸将谓然。而吕用之说髙騈,亦云:「公勲业极矣,贼未殄,朝廷且有口语。况贼平安所税驾,不如观衅求福为不朽资也。」是皆李唐不能右武于平时以偹后患,故巨容、骈等皆纵贼不尽诛,使巢得复炽,遂防两京,毒流天下。然则国家官制右武,虽更承平,犹不之改,真劝武功备后患之深意也。臣窃惟将士从陛下中兴战伐,使间闗有年,虽出忠义,然其计不能旡望于安平休息,仰事俯育,为温饱计也。愿陛下明祖宗右武之意,诏谕诸军,约克复中原日,应将士有功者,已差次行赏外,各随官资増给本俸之半,以终其身为武功劝。则皆将相谓曰:「徃当旡虞时,国家已尚武,今又约我増俸,诚能尽敌,当安坐取冨贵耳。」将见人思自奋,抚剑慷慨,志驰敌庭,而心往之矣。又何其养毒哉?臣又观行军出师,老弱随之,为战士累,似未为得。汉李陵提兵入匈奴,士卒妻妇随军者大匿车中。陵曰:「吾士气少衰而鼔不起者,何也?军中岂有女子乎?」士卒妻妇匿车中犹鼔不起,况连营踵其后,兵气当如何哉?唐韩洪以名姝遗李光顔,光顔曰:“我去室家久,以为公忧。然战士皆弃妻子蹈白刃,柰何独以女色为乐?”以是知昔人用兵,将卒皆去室家而即行阵也。今不若以诸军家属分置江浙诸郡,使之安堵,是且有四利:士卒前战而后不頋家,一利;散处就粮,省转饷之费,二利;家属留居,人有固志,三利;虽名老弱,犹可以弹压诸郡,使防窃不敢发,四利。仍敕所至州郡优加抚存,廪给以时,无令匮乏,则将士感激思报上赐矣。昔唐栁公绰以御史中丞为鄂岳观察使,诏发卒五千讨蔡,军出,公绰数省问其家疾病死生,厚给之。军中感服曰:“中丞为我知家事,敢不死战!”故鄂军每战輙克。今诚使诸州郡尽如公绰,则分置诸军家属皆将如归,是亦武功之劝也。募兵古者兵法起于井田,故有寓兵旡募兵。后世兵农两分,则兵不足,而募亦其冝也。汉髙祖与楚相距五嵗,数失军已众,而萧何常从闗中遣士卒补其处,至发老弱未传者,悉诣荥阳。耿弇谓光武曰:「吏士死亡者多,愿居上谷,益发精兵以集大计。」因与吴汉北收幽州十部兵,从光武撃破铜马等。髙光定天下,皆益兵以成功。今方克复土宇,用兵伊始,冝广召募以备戎行之阙,则其说有二:一曰义勇之士,二曰死事之孤。且家鹤膝,户犀渠,江东之习俗也。项羽所以雄诸侯,孙权所以破曹公,皆东吴兵至扵戈船下瀬,蹈轮鼓水,角长技于波涛中,又莫如吴人。加以闽地山险,俗皆趫防伉徤,白梃长铩,操以奋呼,焱锐莫当。又楚人剽轻,先登防阵,出入若飞。募而教之,皆为胜兵。往嵗敌人乗间犯浙右,所过为郷社掩格,俘斩甚众,此以见江东之士胆勇有余,使当敌人,往往得利。臣愿明诏江淮闽浙,募敢勇士,愿効忠者旡拘数额,发诣行朝,各以路分聚为一军,勿黥面,勿刺手,第随州▯类结火伍,日加训练,此义勇之士也。汉取从军死事之子孙,教以五兵,号羽林孤児。灌夫欲报父仇,披甲持防,驰入吴军,身中大创十余,闘志弥厉,盖人有复雠之心,虽万死不頋,因而用之,必能有功。臣愿明诏诸道,募欲杀贼报仇者,所在州县厚恤其家,与之资粮,遣诣行朝,亦聚为一军,勿黥面,勿刺手。其人平居抱愤,欲释憾于贼而力不能,一来应募,必誓捐躯,自无逋亡,但当教以坐作进退,使习熟金皷,此死事之孤也。或曰:「昔吴周祗欲扵鄱阳召募,陆逊以鄱阳郡民易动难安,召之恐致贼冦。祗固陈取之,而吴遽等果乱。今欲召募,得无有吴遽之变乎?」臣谓此殆欲以一噎而废食也。且彼一时,此一时,安可同哉!

译国家的制度规定,武臣从借职起,班次便排在文资六阶之前,其余制度也多崇尚武职。即使中间经历太平时期,修订官制时仍不改变。这难道不是劝勉武功、预防后患的深意吗?大概时局正艰难时,宠信任用勇力之士,拔距、投石、举旗、举鼎的人,都能够取得丰厚俸禄,获得显美官职。天下安定以后,收起兵器、放回战马,先前的侯爵和旧将便被投闲置散,同老校、退卒一样对待,黯然如土偶泥塑、飘尘游尘一般;这就不是劝勉武功、预防后患的办法了。因此在多难的时代,将士即使有时奋不顾身、竭尽力量,往往都怀有后顾之忧,不能把敌人完全消灭,心想从容养息、保全后路足以成为自己的凭藉。假使敌寇不被消灭,自己从世上取得的重视便不会停止,所以常常披甲拥兵,安然看着敌人如蛇如猪般不断吞食,忍受而不攻击;有时已经把贼寇打得所剩无几,却不立即彻底消灭,反而使困兽挣扎后重新兴起,成为世间大患。唐代刘巨容在荆门打败黄巢,转战一舍之地,追捕俘获敌人,大约十人中抓到八人。黄巢的力量已经穷尽,诸将想追上杀掉黄巢,刘巨容制止说:“朝廷常常辜负人,在危难时不吝惜官职赏赐,事情平定后便忌惮功臣。不如留下贼寇,为自己求取富贵制造条件。”诸将都认为有道理。吕用之劝说高骈时,也说:“您的功业已经达到极点,贼寇还没有消灭,朝廷将会有议论。况且贼寇平定后,哪里还能安稳停留、享受富贵?不如观察时机、寻求福祉,把这作为不朽的资本。”这些都是因为李唐平时不能崇尚武功、预防后患,所以刘巨容、高骈等都放纵贼寇而没有将其全部诛灭,使黄巢得以再次强盛,终于攻陷两京,祸害流遍天下。既然如此,国家的官制崇尚武职,即使经历太平时期也不改变,这确实是劝勉武功、预防后患的深意。臣私下想到,将士跟随陛下为中兴而征战,辗转艰苦已有多年;他们虽然出于忠义,但心中不可能没有对安定休息、上侍奉父母下养育子女、谋求温饱的希望。希望陛下彰明祖宗崇尚武功的意旨,诏告各军:约定收复中原之日,凡将士中有功劳的人,除已经按次序实行赏赐外,再各随官资增加本俸的一半,并终身享有,用来鼓励武功。这样将士都将互相说:“过去在没有忧患的时候,国家已经崇尚武力,如今又约定给我们增加俸禄;如果真能消灭敌人,只管安坐便可以取得富贵了。”将会看到人人想着奋发自强,抚剑慷慨,志向驰骋到敌人的朝廷,心也随之而往。又何必养成祸患呢?臣又看到军队出征时,老弱跟随其后,成为战士的拖累,似乎并不妥当。汉代李陵带兵进入匈奴境内,士卒的妻子有许多跟随军队,藏在车中。李陵说:“我的士气稍稍衰弱、鼓声打不起来,是什么原因呢?军中难道有女子吗?”士卒的妻子藏在车中,军鼓尚且不能振作,何况营帐相连、老弱接踵跟在后面,军队的气势将会怎样呢?唐代韩弘把美女送给李光颜,李光颜说:“我离开家室已经很久了,正因为替您担忧。然而战士们都抛弃妻子,踏入白刃作战,我怎么能独自以女色为乐呢?”由此可知,古人用兵,将领和士卒都离开家室而奔赴战阵。如今不如把各军的家属分别安置在江浙各郡,使他们安居,这样又有四项好处:士卒在前方作战,后方不再顾虑家人,这是第一项;分散居住,就近取得粮食,可以节省转运粮饷的费用,这是第二项;家属留居当地,人们有坚定的志向,这是第三项;即使名义上是老弱,也仍然可以弹压各郡,使盗贼不敢发生,这是第四项。仍然命令家属所到的州郡优厚地加以抚恤保存,按时供给粮食,不要让他们缺乏,这样将士就会感激,想着报答皇上的赏赐。从前唐代柳公绰以御史中丞出任鄂岳观察使,诏令征发五千士卒讨伐蔡州;军队出发时,柳公绰多次询问他们家中的疾病、生死等情况,并厚加供给。军中感激佩服地说:“中丞替我们了解家里的事情,我们怎敢不拼死作战!”所以鄂军每次作战都能取胜。如今如果真能让各州郡全都像柳公绰一样,那么分别安置各军家属,大家都会如同回到自己家中,这也是鼓励武功的一种办法。募兵 古代的兵法起源于井田制度,所以有寓兵于农,而没有募兵。后世兵农分开,兵力不足,招募士兵也是合宜的。汉高祖同楚军相持五年,多次损失军队,人数已经很多;萧何常常从关中派遣士卒补充空缺,甚至征发年老体弱、尚未成丁的人,全部送往荥阳。耿弇对光武帝说:“官吏和士卒死亡的很多,希望允许我留在上谷,多征发精兵来完成大业。”于是他同吴汉向北收集幽州十部的军队,跟随光武帝击破铜马等部。汉高祖、汉光武平定天下,都是增添兵力而取得成功。如今正要收复国土,战争刚刚开始,应当广泛招募来补充军队的缺额,其中有两个方面:一是义勇之士,二是死于战事者的遗孤。况且家家操持鹤膝、户户使用犀渠,是江东的习俗。项羽所以能称雄诸侯,孙权所以能击破曹公,都是因为东吴的军队;至于驾驶戈船、顺流而下、踏动船轮、击水行进,在波涛中较量长处,更没有比吴人强的。再加上闽地山势险峻,风俗中的人都轻捷强悍,手持白梃、长铩,操持武器奋勇呼喊,锐气如火焰,难以抵挡。楚人又轻捷剽悍,冲先登上敌阵,进出如飞。把他们招募来加以训练,都可以成为精锐部队。往年敌人乘机侵犯浙右,所经过的地方被乡社民众拦击,俘获斩杀很多;由此可见江东士人胆量勇气有余,让他们抵挡敌人,往往能够取胜。臣希望陛下明发诏令给江、淮、闽、浙,招募敢作敢为的勇士;愿意效忠的人不拘数量,都发往行朝。各按路分聚集为一军,不要黥面,不要刺手,只随各州县同类结成火伍,每天加以训练,这就是义勇之士。汉朝招收从军战死者的子孙,教他们使用五种兵器,称为羽林孤儿。灌夫想为父亲报仇,披甲持戟,冲入吴军,身中十多处重伤,战斗意志反而更加激烈;大概人都有报仇的心,即使死一万次也不顾惜生命,借此任用他们,一定能立功。臣希望陛下明发诏令给各道,招募想杀贼报仇的人;所在州县厚厚抚恤他们的家属,给他们资粮,送往行朝,也聚集为一军,不要黥面,不要刺手。这些人平时心怀愤恨,想向贼寇发泄遗恨却力量不足;一旦前来应募,一定发誓捐躯,自然不会逃亡,只应教他们列阵、起坐、进退,使他们熟习金鼓之令,这就是死事者的遗孤。有人说:“从前吴国周祗想在鄱阳招募士兵,陆逊认为鄱阳郡的百姓容易被煽动而难以安定,招募他们恐怕会导致贼寇。周祗坚持陈说招募,吴遽等人果然作乱。如今想要招募,难道不会发生吴遽那样的变乱吗?”臣认为这大概是想因为被噎了一次,就废止吃饭。况且当时是一时,现在是另一时,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

陆逊料当时召募易动难安之民,臣亦策今日召募可以安未动之冦也?何以言之?江浙之人,传习妖教旧矣,而比年尤盛。緜村帯落,比屋有之。为渠首者,家于穷山僻谷,夜则啸集徒众,以神恠相诳诱,迟明散去,烟消鸟没。防之则鬼迹,捕之则易以生事,根固蔓连,势已潜炽。其人类多奸豪拳勇横猾,不及此时因召募而收用之,以消患于未萌。臣恐吴遽未必跳梁于今,而张角、孙恩决复响动于后也。且奸豪横猾之人,居心好动,殆非莳桑秉耒、低首安作为良民者。譬之脩蛇巨蝎,取以备药物,或能已疾蠲病。茍弃不用,日以滋息,则縁墉肖屋螫人而肆其毒,必矣。故臣愿因召募而收用之,亦已时病之细术也。

香溪集巻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

  香溪集巻十五      宋 范浚 撰进策

  节费

  议钱

  平籴

  实惠

  除盗

  节费

理财之要,莫先于节费。费不节,而欲求财之丰,是犹因风纵火,而望山木之丛茂,不可得也。臣谓方今财用可省者【阙】

以为文具未深见其害于事

也,今兴大乱之余,緫核名实,正所先务。设一职,犹欲兼数事,况存不急之官,以蠧无涯之费乎?且官不必备,惟其人,岂惟三公哉?唐薛元超为中书侍郎,髙宗谓曰:“得卿在中书,固不借多人。”是中书得一薛元超,余可省也。孙处约为中书舍人,髙宗曰:“处约一人足办我事,何须多也?”是舎人得一孙处约,余可省也。北魏汰择郎官,唯辛雄等八人见留,余悉罢遣。游仆射云:“得如雄者四五人,共省事足矣。”是郎官得数人如辛雄,余可省也。此岂非冗官可省之明騐耶?茍不思慎选其人,第欲备官,岂徒无益而为害实大?昔人尝谓天下财赋耗斁,大者唯二事:一兵资,二官俸。自他费十不当二者一,是以由汉至唐,征战艰难,未尝不省吏员以救▯。今官不少省,頋或益増之。栖迟闲曹而坐养资考者,不知几人?非勲旧大臣而安食祠禄者,不知几人?取兵书馈檄,防走四方,挟劵自资者,又不知其几人也?尸素窃位,以官称行,呼唱而不厘职务者,又不知其几人也?此非冗官为无益之大费耶?古者兵交,使在其间,盖将以息両国之患,解仇脩好而已。故有掉三寸舌,强于百万之师者。末世和亲之説用乃【阙】

译陆逊当时估量的是那些容易被煽动而难以安定的百姓;臣如今筹划招募,难道不是可以使尚未发动的贼寇安定下来吗?为什么这样说呢?江浙人传习妖教由来已久,近几年尤其盛行。连绵的村落、相邻的民居,到处都有这种人。作为首领的人住在穷山僻谷,夜里便呼啸聚集徒众,用神怪之事欺骗诱惑他们,天亮前便散去,像烟消鸟没。防范他们便只见鬼魅般的踪迹,捕捉他们又容易引发事端;根基牢固、枝蔓相连,势力已经暗中壮大。这些人大多奸诈豪强、拳勇横暴,不趁现在通过招募把他们收纳任用,以便把祸患消除在尚未萌发之时,臣担心吴遽未必会在今天猖獗,而张角、孙恩一定会在后来再次兴起。况且奸豪横猾之人,心性好动,大概不是那些种桑扶犁、低头安分做良民的人。譬如毒蛇巨蝎,拿来制备药物,有时反而能够治病除疾;如果弃置不用,任其日益滋生,那么它们必定会沿着墙壁、接近房屋,螫伤人而肆意施毒。因此臣希望借招募之机把他们收纳任用,这也是及时医治祸患的小办法。《香溪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香溪集》卷十五 宋范浚撰进策 节省费用 议论钱币 平抑粮价 使百姓得到实际利益 铲除盗贼 节省费用 治理财用的要点,没有比节省费用更优先的。费用不节省,却想求得财用丰足,就像借着风势放火,却希望山上的树木更加茂盛一样,是不可能的。臣认为如今财用中可以节省的有【阙】认为文饰性的事务还没有充分显现出它对实际政务的危害,如今正值大乱之后,总核名实,正是首先要办的事情。设置一个职位,还想让它兼办几项事务,何况保留那些不急需的官职,来侵蚀无边无际的费用呢?况且官职不一定要配备齐全,只要有合适的人,难道只是三公如此吗?唐代薛元超任中书侍郎时,唐高宗对他说:“有卿在中书,固然不需要很多人。”这就是说,中书有一个薛元超,其他人就可以省去。孙处约任中书舍人时,唐高宗说:“孙处约一人就足以办妥我的事情,哪里需要很多人呢?”这就是说,中书舍人有一个孙处约,其他人就可以省去。北魏裁汰选择郎官,只有辛雄等八人被留下,其余全部罢免遣散。游仆射说:“得到四五个像辛雄这样的人,共同办理事务就足够了。”这难道不是冗官可以裁省的明证吗?如果不考虑慎重选择合适的人,只想把官职配备齐全,难道不但没有益处,反而实际危害很大吗?从前有人曾说,天下财赋耗损败坏,最大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军费,二是官俸。其他各项费用十项加起来还抵不上其中一项,因此从汉到唐,遇到战争艰难时,没有不裁省官员来救治弊病的。如今官员不但没有减少,有时反而增加。那些滞留在闲散部门、坐等积累资历年限的人,不知有多少?不是有功勋的旧臣,却安然领取祠禄的人,不知有多少?领取兵书、馈送和檄文,四处奔走,凭借文书券契谋求资助的人,又不知有多少?尸位素餐、窃居官位,只凭官名行走,呼喊应答却不办理职务的人,又不知有多少?这难道不是冗官造成的无益大费吗?古代两国交战时,派遣使者往来其中,大概只是想平息两国的祸患、解除仇怨、修好罢了。所以有人凭三寸之舌,力量胜过百万军队。后世和亲的说法一被采用,便【阙】

索益不知厌,封豕长蛇,荐食益不知己朝。廷何利而犹复遣使乎?臣观汉孝文贻匈奴书,其辞不过曰:“皇帝问匈奴大单于无恙。”其遗不过绣袷绮衣、赤绨緑缯、黄金、犀毗等物耳。然而贾谊犹曰:“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又曰:“何忍以帝王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至为流涕。使谊复生,今日见吾中国金缯入北廷者如此其腆,敌人之凌纵如此其甚,殆将痛哭而未已也。且朝廷于敌人徃为屈辱,而今为怨仇。徃者遣使,所谓运府库之财以填庐山之壑,而今为割剥百姓、逺行货赂以奉冦雠,此非遣使为旡益之大费乎?臣愿省冗官之大费以益募兵,省遣使之大费以赏战士,则不必商功利而用,或几乎足矣。议钱钱货耗乏,为歴世患。有救其弊者,欲为重钱而病难用,欲为轻钱而病盗铸,二者皆非可行。于今者也,思救其▯,莫若求钱之所由耗而图之。臣窃惟国家全盛时,诸道冶铸,嵗供缗钱入中都官帑,民家委积累百钜万,又常平储资,大郡旡虑四五十万缗,次犹半之,大邑旡虑六七万缗,次亦半之。府至贯朽,库府充牣。时虽四方民财匮不给用,然实藏之官,槩以天下计之,钱不乏也。方今公帑既虚,私利又窭,公私俱匮,不知钱何所积而至于此。臣尝求其故,知钱之所由耗者有五说焉:运艘贾舶,絶江浮海,涛波覆没,一也;通都大邑,火所延烧,灼烁融液,二也;闾井习俗,送终含死,瘗埋滋多,三也;几事不宻,而泄之疆场者广,四也;禁令不严,而破为铜器者众,五也。五者交耗,故不藏之官,不积之民,而钱日以乏。将救其弊,则当从其耗之甚者而为之禁。今王师百万,或列戍,或进攻,皆资钱以为用,则泄之疆场。愿诏诸军各加禁察,或可以金若银帛易钱费者,量冝易之。至若破铜为器,则申严禁令,当责郡县力行惩絶。昔刘秩谓铜之为兵,不如鐡为器,不如漆。禁铜则人旡所用,盗铸者少,公钱不破,人不犯死,钱又日増,是一举而四美兼也。陆防亦云,禁用铜器则钱不乏,是皆以禁铜为利。太祖时有司请行铜禁于江南,诏除寺观先有道佛像、钟磬、铎钹、塔轮、火珠及民所常用铜鉴,自余铜器限尽一月,悉上送官给直市之,敢有匿不闻论如律。今傥遵用是诏,申严铜禁,得铜必多,可以广铸。又自今旡复破钱为器者,钱何患不富乎?然臣尝观汉章帝时,谷帛价贵,县官经用不足,张林言非但谷贵也,百物皆贵,此钱贱故耳。冝令天下悉以布帛为租,市买皆用之,封钱勿出,如此则钱少物皆贱矣。又献帝末不铸钱,久货本不多,且旡増益,故谷贱旡已。是古以钱少故,物贱也。今钱货既乏,而百物皆翔贵,岂今之钱货与古之钱货异哉?盖谷甚贵之所致也。东南播殖之利不加于旧,而西北之人寓食于东南者益众,此谷之所以甚贵而未平也。夫人视食为命,其于谷粟,不可一日不求。今也地之殖不加旧,而食者益众,且谷所储积,皆豪民大家乗时徼利,闭廪索价,价脱不髙,廪终不发,则谷不得不甚贵。彼市百物者,皆非不饥之人,固将量食费以取百物之直,则百物亦不得不甚贵。此钱虽乏,而物不为贱,所以与前世异也。今欲百物贱,则当平谷直,谷直平则民费省矣。且官収私铜以广冶铸,又平谷直以省民费,则钱虽乏,未为甚患。善乎汉刘陶之言曰:“当今之忧,不在于货,在乎人饥。”臣亦以为当今不病钱乏,病乎谷直之不平也。平籴臣所谓平谷直者,非欲严法宻令以抑损之也。盖闻食货有轻重敛散之权,有司失之,则奸民得以乗人急而专其利。故曰:「民有饥饿者,谷有所藏也。」又曰:「嵗有防穰,故谷有贵贱;令有缓急,故物有轻重。」人君不理,则蓄贾游于市,乗民之不给,百倍其本矣。然则将平谷直,使无甚贵,则轻重敛散之权,有司可不制之乎?秦末豪杰争取金玉,而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距荥阳也,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钱,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用以起富。使当时敛散之权在公上,则任氏虽有粟,安得取贵直乎?今莫若依仿李悝之平籴、耿寿昌之常平,收敛散之权而制扵有司,使豪民足谷者欲索髙价而不可得,则臣所谓平谷直之说也。悝为平籴法,观嵗上中下熟而制其收,又观嵗大饥、中饥、小饥而发其敛,故虽遇饥馑水旱,籴不贵而民不散。

译索取益发不知满足,像封豕长蛇一样不断吞食,越来越不知道停止,直到朝廷。朝廷有什么好处,却还要再次派遣使者呢?臣看汉孝文帝赠送匈奴的书信,措辞不过是:“皇帝问匈奴大单于安好。”赠送的物品不过是绣夹衣、绮衣、赤色绨、绿色缯、黄金、犀毗等罢了。然而贾谊仍然说:“脚反而处在上面,头却反而处在下面。”又说:“怎么忍心把帝王的称号置于戎人诸侯之下?”形势既然卑下屈辱而祸患又不能停止,长此以往怎么会有穷尽?他甚至为之流泪。假使贾谊重新活着,如今看见我中国的金帛这样丰厚地送入北方朝廷,看见敌人的凌辱放纵这样严重,大概将会痛哭不止。况且朝廷过去在敌人面前常常屈辱退让,如今却把他们当作怨敌。过去派遣使者,所谓运送府库的财物去填补庐山般的深壑;如今则是剥削百姓,远道运送财货来奉养仇敌。这难道不是派遣使者造成的无益大费吗?臣希望节省冗官造成的大费来增加募兵,节省派遣使者造成的大费来赏赐战士,那么不必详细计较功利而使用,也大概接近足够了。议论钱币 钱币和货物耗损匮乏,是历代的忧患。有想要挽救这种弊病的人,想铸造重钱,却苦于不便使用;想铸造轻钱,却苦于盗铸泛滥,这两种办法都不可行。如今要想挽救这种弊病,不如寻找钱币耗损的原因并设法治理。臣私下想到,国家全盛时,各道冶炼铸钱,每年供应缗钱,运入中都官府的库藏;民间积存的常有数百钜万,常平仓的储资,大郡大约有四五十万缗,次等郡也有它的一半;大邑大约有六七万缗,次等县邑也有一半。府库甚至钱串朽坏,库藏充满丰足。当时虽然四方百姓的财力匮乏,不能满足使用,但钱实实在在藏在官府中;从天下总数来看,钱并不缺乏。如今公帑已经空虚,私人财产又贫乏,公私都匮乏,不知道钱币究竟积累到哪里,竟会到了这种地步。臣曾经探求其中原因,知道钱币耗损的原因有五项:运输船和商船横渡江河、漂浮海上,被风涛覆没,这是第一;通都大邑被火灾蔓延焚烧,钱币灼烧熔化,这是第二;乡里民间的习俗,送葬、含殓、埋葬越来越多,这是第三;有些事情不严密,泄露到边境的范围很广,这是第四;禁令不严格,把钱币熔毁铸成铜器的很多,这是第五。这五种原因交相耗损,所以钱币既不能收藏于官府,也不能积存在民间,日益匮乏。要挽救这种弊病,就应当从耗费最严重的地方入手加以禁止。如今王师有百万之众,有的列营戍守,有的进军攻伐,都要用钱作为军需,于是钱财便流失在疆场。希望下诏各军加意禁察;如果有人想用金、银或丝帛换取钱来支付费用,也可酌量允许兑换。至于把铜钱熔毁铸成器物,更应申明严禁令,责成各郡县竭力执行,严加惩处。从前刘秩说,铜铸成兵器,不如铁铸成器物;铁铸成器物,又不如漆器。禁止毁铜铸器,人们就无处使用铜,盗铸的人会减少,公家的钱不会被毁坏,百姓不会因此触犯死罪,钱又会日益增加,这是一举而兼得四种好处。陆防也说,禁止使用铜器,钱就不会缺乏;这些都认为禁铜有利。太祖时,有司请求在江南实行铜禁,诏令说:寺观原有的道教、佛教造像、钟、磬、铎、钹、塔轮、火珠,以及百姓日常使用的铜镜,可以保留;其余铜器限一月之内全部送交官府,由官府按价收买;胆敢藏匿不报的,依法论处。如今倘若遵照这道诏令,申明严厉的铜禁,所得铜必定很多,就可以扩大铸钱。从今以后又不再有人毁钱铸器,钱财哪里还会不充裕呢?但是我曾考察汉章帝时,谷物和丝帛价格昂贵,县官经常性开支不足,张林说不只是谷物贵,百物都贵,这是因为钱贱的缘故。应当命令天下都用布帛缴纳租税,买卖也都使用布帛,把钱封存起来不让它流出;这样钱少了,物价反而都会下降。又如献帝末年不再铸钱,旧钱本来就不多,而且没有增加,所以谷价极低。这说明古代是因为钱少,物价才低。如今钱币既然缺乏,而百物却都飞涨,难道如今的钱币与古代的钱币有所不同吗?大概是谷价极高造成的。东南地区种植生产的利益没有比过去增加,而寄居在东南、靠东南供给粮食的西北人却越来越多,这就是谷价极高而不能平抑的原因。人把食物看作生命,对于谷粟,一天也不能不求取。如今土地的产出没有比过去增加,而吃粮的人却更多;况且所储存的谷物,都被豪民大户乘机谋利,他们关闭粮仓索要高价,价格若达不到高价,粮仓始终不开,于是谷物不能不极贵。那些购买各种物品的人,也并非不饥饿的人,本来就要估量食物和费用来购买百物,因此百物也不能不极贵。这就是钱虽缺乏而物价并不降低、所以不同于前代的原因。如今想使百物价格下降,就应当先平抑谷价;谷价平抑了,百姓的开支就会减少。再加上官府收购民间私铜以扩大冶炼铸造,又平抑谷价以节省百姓开支,那么钱虽缺乏,也不算严重的祸患。汉代刘陶说得好:“如今的忧患,不在钱货,而在百姓饥饿。” 我也认为,如今的弊病不在于钱币缺乏,而在于谷价不能平抑。平籴 我所说的平抑谷价,并不是要用严酷的法律和秘密的禁令强行压低谷价。我听说,粮食和财货有轻重、收敛和散发的权力;主管部门失去这种权力,奸民就能乘人急需而独占其利。所以说:‘百姓有饥饿的,是因为有粮食藏在某处。’又说:‘年景有丰有歉,所以谷物有贵有贱;政令有缓有急,所以物品有轻有重。’君主不加治理,囤积货物的商人就会在市场上活动,乘百姓供应不足之时,使货物价格涨到成本的百倍。那么要平抑谷价,使它不至于过分昂贵,收敛和散发的权力,主管部门难道可以不掌握吗?秦朝末年,豪杰争相夺取金玉,只有任氏把粮食藏入地窖。楚汉两军相持于荥阳时,百姓不能耕种,一石米涨到万钱,豪杰们的金玉最终都归任氏所有,任氏便靠此致富。假如当时收敛、散发粮食的权力掌握在公家手中,任氏即使有粮,又怎能索取高价呢?如今不如仿照李悝的平籴法、耿寿昌的常平法,把收敛和散发的权力收归主管部门掌握,使豪民即使粮食充足,想索取高价也做不到,这就是我所谓平抑谷价的主张。李悝制定平籴法,观察一年丰收分上、中、下三等来决定收购数量;又根据一年大饥、中饥、小饥三等来发放所收粮食,所以即使遇到饥荒、水灾、旱灾,粮价也不会昂贵,百姓也不会流散。

行之魏国,国以冨强。寿昌为常平法,令邉郡皆筑仓,以谷贱时増价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价而粜,民甚便之。臣谓冝酌取悝、寿昌之说,诏州县各量所部土地广狭、出谷多寡,参以往嵗和籴斛数,制为定额,亦视上中下熟而三分其收。每嵗西成,亟行广籴,必以时价偿民,无得亏除。及来嵗春夏谷直腾跃,则少损时价而出之,亦视所收多寡,三分而出其二,复储粜赀以为当嵗籴本,其一则以待军兴之须。如此则敛散之权尽归公上,豪夺者不得固闭囷廪,挟所蓄以邀重利,谷直岂复甚贵而不平乎?臣此所言,其大畧也。若夫创制作法纎宻之条,所以周防利病者,则在有司熟讲而举行之。或曰:「官自籴取,与民为市,得无扰乎?」臣曰:「民无抑粜,官无强籴,损价以便民,得羡以供军,上以丰蓄积济馈运,下以检奸豪惠贫弱,诚见其利,未见其扰也。」方之横敛,不犹愈乎?唐德宗时,陆贽以闗中谷贱,请和籴百余万斛,可以减转运。又欲以所减米粜江淮水菑州县斗减时五十以救乏京城东渭桥之籴斗増时三十以利农。古之人未尝不以敛散之权与夫平籴以利人为意。孰谓不可复行于今耶?臣窃观世之计利者,类以剥下为言。所谓枘凿万端,穷朝抵暮,千案百牍,皆取之民者也。殊不知理财之义,固自有不害民而利于时者。唐刘晏制万物低昻常操天下赢赀以佐军兴,虽拏兵数十年,敛不及民,而用度足。第五琦当军兴,随事趣办,人不益赋而国用丰。程异使江表调财,用所至不剥下,不加敛,经用以饶。元琇判度支,方蝗旱而不増一赋,军兴皆齐。是数人者,皆不取之民而财自足,岂天雨鬼输哉?亦得夫敛散之权而已。然则臣所陈平谷直之说,岂非不害民而利于时者乎?实惠民者,至愚而神者也。驭以智,则诈;示以疑,则偷。接不以礼,则其徇义轻;抚不以情,则其効忠薄。然则人君诚欲利民,可不加之实惠乎?浮文惠之,而实不至,是驭以智者也。彼乌能无诈?是示以疑者也。彼乌能无偷?是接不以礼而抚不以情者也。彼其徇义,乌能不轻?効忠乌能不薄?君以浮文罔民,民以诈欺应君,则上之泽何由及乎下?下之情何由达乎上?上下猜阻,日以携贰,乱亡之由也。昔唐文皇,贤主也。常自谓以诚御天下,欲使臣民皆无诈欺。裴矩奏民遭突厥侵暴者,请户给一绢。文皇曰:「朕不欲虚有存恤之名,而无其实。户有小大,岂得雷同给赐乎?」于是计口为率。太宗欲实惠及民,用心可谓至矣。然而当时诏逋负官物,悉令蠲免。既而负秦府国司物者,乃复督索如故。又诏闗中免二年租调,闗外给复一年。既而敕云:「已役已输者,以明年为始。」散还之后,方复更追。是欲惠民而实不至,虽用心如文皇,亦未免为浮文也。臣尝伏读建炎改元赦书,所以勤恤民隠者,非止一事。凡逋租负钱、倚阁折纳之类,蠲除至多。又备言官吏削刻良民,受弊往往破产,所以慰安天下甚厚。赦令所至,民皆感激流涕,以为陛下惠頋元元,周悉如此,丁寜如此,非复异时之虚文,徒挂墙壁为也。盖有华颠耆老,扶杖立听,愿少须防,无死以观中兴之盛者。然而事多循习,吏不奉行,前令未及尽施,后令已复更易。不一二嵗,众弊纷然,仍为虚文,初无实惠。虽复诏赦数下,徳音至深,臣恐斯民有至愚而神者,固已生疑于前,安可兾其必信于后?中兴之功,尚勤圣虑,未必不由此也。凢逋租负钱,嵗久不能入者,皆贫民窭户,水旱札瘥之余,衣不足以蔽肤,食不足以糊口。既迫于寒饥矣,而追胥督吏临门谴呵,责以不可得之积欠,而遂其不可猒之私求,攘衣▯掠器具。鸡栖豚穽,无不夺取。大吏未去,小吏复来。朝索夕须,剥肤椎髓,偿官之实,曽未毛铢,而吏之所得,车载石量矣。朝廷何忍收毛铢之逋负,使民抱无涯之疾苦乎?彼其横被侵辱,怨愤嗟呼之声,朝廷不得而闻也。防头避吏,潜山窜谷,朝廷不得而见也。丰年富嵗,已困于追呼矣。一有饥馑,则操瓢囊,流转为沟中瘠而已,可胜哀哉!臣愚窃谓,与其以督欠之虚名为胥吏涣夺之因,不若捐毛铢之小得,为贫民无穷之利。况夫逋负在十年之外者,民頋所责既多,终无可输。破数少偿,则惧应尽入,因厚以赇谢,许请吏曹虽毛铢无人官者,是又徒为瘠民以肥吏,而公家初无损益者也。臣愿申行累下赦诏,条列民所逋负可蠲除者,自何年为率,明降德音,尽削欠籍。官吏不即削籍,后复责偿为奸者,重加窜罚。庶几民霑实惠,知朝廷赦令诚以利泽雕瘵,非虚文也。其为政効,岂不优于唐文皇哉?除盗

译这项制度在魏国实行后,国家因此富足强盛。耿寿昌制定常平法,命令边郡都修筑粮仓,在谷价低时提高价格收购,以利于农民;谷价高时降低价格出售,百姓非常便利。我认为应当斟酌采用李悝、耿寿昌的办法,下诏各州县分别根据所辖土地的广狭、谷物产量的多少,参考往年和籴的斛数,制定固定数额;每年又按照上、中、下三等丰收情况,把收购分成三等。每年秋收之后,立即广泛收购粮食,必须按当时市价偿付百姓,不得克扣。到了第二年春夏,谷价上涨,就稍微低于当时市价出售;也根据收购数量的多少,分三等出售其中的二等,并把再次储存、出售所得的钱作为当年收购粮食的本钱,剩下一等则留待军队兴动时使用。这样,收敛和散发的权力就全部归于公家,豪强掠夺者不能把粮仓紧闭,挟持所储粮食谋取重利,谷价哪里还会极贵而不能平抑呢?我所说的,只是大概情形。至于创制制度、拟定细密条文,以及周密防范利弊的措施,就在于主管部门详细研究后实行。有人说:‘官府自行买粮,与百姓交易,难道不会扰民吗?’我说:‘百姓不被压低价格强行卖粮,官府也不强迫百姓高价买粮;压低价格是为了便利百姓,所得余利用来供给军队;对上可以增加储积、帮助运输,对下可以检举豪强奸民、救济贫弱,确实能看到它的利益,却看不到它的扰害。’ 与横征暴敛相比,难道不是好得多吗?唐德宗时,陆贽因为关中谷价低,请求和籴一百多万斛,可以减少转运。他又想把因此节省下来的米,卖给江淮遭受水灾的州县,每斗比当时价格减五十钱,以救济贫乏;在京城东面的渭桥出售的粮食,每斗比当时价格增加三十钱,以利于农民。古人从来没有不把掌握收敛、散发的权力以及实行平籴、使百姓获利作为主旨的。谁说这些办法不能在今天重新实行呢?我私下观察世上谋求财利的人,大都把剥削下层百姓作为理财之道。所谓千方百计,整日到晚,成百上千的案牍,都是从百姓身上取来的。他们却不知道,理财的道理本来就有不伤害百姓而有利于时局的办法。唐代刘晏掌握万物价格涨落,常常掌控天下盈余的财货来辅助军队兴动;即使动兵数十年,征敛也没有涉及百姓,而国家用度充足。第五琦在军队兴动时,随事催办,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国家用度丰足。程异在江表征调财物,所到之处不剥削百姓、不增加征敛,国家经费因此充裕。元琇主管度支,正逢蝗灾旱灾,却没有增加一项赋税,军队兴动时一切都能整齐供给。这几个人都没有向百姓索取,而财用自然充足,难道是上天降下、鬼神输送的吗?也只是掌握了收敛和散发的权力罢了。这样看来,我所陈述的平抑谷价之说,难道不是不伤害百姓而有利于时局的办法吗?实际的恩惠 百姓,是至为愚朴却又至为神明的。用智巧驾驭他们,他们就会欺诈;向他们显露疑心,他们就会偷窃。待他们不用礼,他们奉行义理就会轻薄;安抚他们不用真情,他们效忠就会浅薄。既然如此,君主真想使百姓获利,难道可以不给他们实际的恩惠吗?用浮泛的文章施惠而实际恩惠不到,这就是用智巧驾驭百姓;他们怎么能不欺诈?这是向他们显露疑心;他们怎么能不偷窃?这是待之不用礼、抚之不用情;他们奉行义理怎么能不轻薄?效忠又怎么能不浅薄?君主用浮文欺骗百姓,百姓用欺诈回应君主,那么上面的恩泽凭什么能到达下面?下面的实情又凭什么能传达到上面?上下互相猜疑阻隔,日益离心,这是祸乱灭亡的根源。从前唐文皇,是贤明的君主。他常说自己以诚信治理天下,想让臣民都不欺诈。裴矩上奏说,百姓遭受突厥侵扰暴虐,请求每户发给一匹绢。文皇说:‘我不想徒有存恤的名声,却没有实际恩惠。各户大小不同,怎么能一概同样赏赐呢?’于是按人口计算标准。太宗想使实际恩惠到达百姓,用心可以说极其周到了。然而当时下诏,凡拖欠官府财物的,一律免除。不久,凡拖欠秦府、国司财物的人,却又照旧催逼索取。又下诏关中免除两年租调,关外给以一年复业的优待。后来又下敕说:‘已经服役、已经输纳的,以明年为始。’诏令散发、收回之后,才又重新追征。这是想施惠百姓而实际恩惠没有到达;即使像文皇那样用心,也不免成为浮文。我曾恭敬地阅读建炎改元赦书,其中用来勤勉抚恤民间隐忧的,不止一件事。凡拖欠租税钱财、暂缓征收以及折价输纳之类,免除的很多。又特别说明官吏削刻良民,百姓受害往往倾家破产,所以对天下人的慰抚安定极为深厚。赦令传到之处,百姓都感激流泪,认为陛下这样周详、这样恳切地施惠于百姓,不再是从前那种虚文,不是徒然挂在墙壁上的东西。甚至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扶着拐杖站着聆听,希望再稍等片刻,不要死去,好亲眼看见中兴的盛况。然而事情多沿袭旧习,官吏不奉行,前一道命令还没有完全实行,后一道命令已经再次变更。不到一两年,各种弊病纷纷出现,仍然成了虚文,起初并没有实际恩惠。即使又多次下诏赦免,恩德之音极为深厚,我恐怕这些至愚而又神明的百姓,早已对先前的事情产生怀疑,怎么能希望他们后来一定相信呢?中兴的功业,还要劳烦圣心,也未必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凡拖欠租税钱财,年久不能缴纳的,都是贫民穷户,在水旱灾害和疾病之后,衣服不足以遮蔽身体,食物不足以充饥。他们已经被寒冷和饥饿逼迫,又受到追捕欠户的差役、督责官吏登门斥骂,责令缴纳根本无力偿还的积欠,并借机满足他们永不厌足的私欲,抢走衣服,掠夺器具。鸡窝、猪圈,没有不被夺取的。大官还没有离开,小吏又来了;早晨索取,晚上催逼,剥皮敲骨、榨尽骨髓,百姓用来偿还官府的实际欠款还没有一丝一毫,官吏所得却已经车载斗量。朝廷怎么忍心为了收取微小的欠负,使百姓承受无边的痛苦呢?他们横遭侵辱,怨恨悲叹的声音,朝廷听不到;他们藏头躲避官吏,潜入山中逃窜山谷,朝廷也看不见。丰年富岁,百姓已经困于追呼;一旦发生饥荒,他们就只能拿着瓢囊四处流转,最终成为沟中的枯骨罢了,怎能不令人悲哀!我愚昧地认为,与其让追讨欠款的虚名成为差役横行掠夺的借口,不如放弃收取微小欠款的所得,为贫民谋求无穷的利益。何况拖欠在十年以前的,百姓所应承担的已经很多,最终也没有能力缴纳。稍微缴纳一点,便害怕官府要追缴全部,于是厚重行贿,请求吏部,即使是极少数钱也无人替国家收取;这又只是使瘦弱的百姓更加贫困、使官吏肥厚,而公家实际上没有任何得失。我希望重新施行屡次下达的赦诏,逐条列明百姓所欠可以免除的项目,规定从哪一年起计算,明确颁降恩德之音,把欠债名册全部削除。官吏如果不立即从名册上削除,后来又重新追讨偿还而进行奸诈的,要加重流放惩罚。这样或许百姓能够沾受实际恩惠,知道朝廷的赦令确实是为了施利泽、救困病,并非虚文。这样的政治功效,难道不是胜过唐文皇吗?革除盗患

嵗适旱蝗,民不頼生,脱死自救,撄金夺饷,而不知愧。甚则群行为奸,依慿狐邱,栖宿兎穴,此其为盗,盖廹不得已耳,固宜绥抚安集之,而勿穷其诛。若夫豪奸巨猾,乗危投隙,弄兵拥众,大而翺翔转冦,噬螫齐民;小而攻据城邑,鸱跱观变,此其为盗,又可阔略而不诛之耶?异时官军讨贼于豪奸巨猾,不惟阔略不诛,仍每命以爵秩,弄兵拥众者相视踵起,驱掠残暴,无所不至,金粟子女,靡衣丰食,鲜车怒马,既饱其志,頋得厌兵,乃始以降约自通,差次酋从坐,邀官级礼优者先下,爵卑者后服。官军力或不制,则屈意顺许,惟惧贼心之小忤而不即就降。至示以告身,诱使投兵,徃往朝黄巾,暮紫绶,斩木揭竿之徒,搢笏曳履,鴈行于士夫间,国威不振,无甚于此,是以江湖岭海,跳梁猖暴,攻刼市邑者,至今犹时有也。臣观秦汉而下,号中兴,显显为古今称咏者三君:曰汉光武,曰晋元帝,曰唐肃宗。然而晋自建都江左,奸叛时起;唐自安史后,亦大盗继作;独汉建武遂无强防,何哉?盖晋元帝时,王敦骄恣不臣,帝畏之而不能制,自亡齐斧,故其弊流于后世,有遵养时贼之讥。唐肃宗时,平卢裨将杀节度之子,而推立侯希逸,肃宗不能正其罪,因授以旄节,故其弊流于后世,有姑息之政。晋与唐虽称中兴,而威柄挠弱,是以强防不止。若光武则不然,以英威雄断,縂揽权纲,群盗请降,未尝假以辞色,况轻与之爵秩乎?刘恭曰:“刘盆子将百万众降陛下,何以待之?”光武曰:“待汝以不死耳。”杜成为王郎乞降,求万户侯,光武曰:“頋得全身可矣。”光武之御群盗如此,故当建武时,虽狂狡间作,而终无强防。然则以爵秩招慰盗贼,诚啓奸之弊政也。陛下绍开中兴,收威柄而隆国体,则宜以晋元帝、唐肃宗为戒,而以汉光武为法。凢盗贼请降者,待以不死足矣,俾之全身足。矣,又乌可复如异时,使官军屈意以踵遵养姑息之陋哉!昔唐僖宗时,黄巢已破广州,势张甚,表求天平节度使。宰相卢携素厚髙骈,属令立功,乃固不可。巢请,及巢益炽,破淮南,人皆咎携。始下诏以巢为天平节度使,诏下,贼已破潼闗矣。臣尝读唐史,窃以携固不可巢请,为是以时人咎携为非,又罪携终不当以节度与巢也。何以言之?巢虽横行天下,不过为一剧贼耳。防贼奸宄,尧舜之世,且不免,是歴古所常有也。傥以节度遂其请,则是防贼而秉旄钺,岂不异甚矣哉!以政体言之,以名器言之,寜使巢益炽,而节度终不可与也。且巢之力,茍能恣肆,则虽得旄钺,犹将转冦自如,又果足以塞贼夫之贪心乎?故凡为遵养姑息之陋者,皆啓奸之弊政。能革啓奸之弊政,则除盗之先务也。

香溪集巻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香溪集巻十六      宋 范浚 撰记

慎独斋记

养正斋记

拙懒轩记

不欺堂记

自牧斋记

西溪观鱼记

译年景正逢旱灾蝗灾,百姓无法依靠生存,只得逃避死亡、自行求生,抢夺金钱和军粮,却不知道羞愧。严重时便成群结伙作奸,依凭狐丘,栖宿兔穴;这类人成为盗贼,大概是被逼得无可奈何,本来应当安抚、安置、聚集他们,不要把他们逼到必须诛杀的地步。至于豪强奸猾之徒,乘危机、钻空隙,兴兵聚众,大则四处飞扬转为寇盗,残害百姓;小则攻占城邑,像鸱鸟一样蹲踞观望形势,这种盗贼又怎能宽纵而不诛杀呢?过去官军讨伐豪强奸猾之贼,不但宽纵不诛,反而常常授予他们爵位官秩;于是兴兵聚众者相互仿效、接踵而起,驱掠残暴,无所不至。金钱、粮食、子女,华丽衣服、丰盛饮食、华车骏马,都满足了他们的欲望,他们反而还不肯厌弃战争,才开始以请求投降的条件自行联系;官府便按照首领和部属的罪责次序,以官级和礼遇优厚者先投降、爵位卑下者后归服。官军力量有时不能制服他们,就委屈己意顺从答应,只怕稍微触怒贼心,使他们不能立即投降。等到拿出官府文书诱使他们放下武器,往往早晨还是黄巾贼,晚上已经佩紫色绶带;那些砍木为兵、揭竿而起的人,竟然插笏曳履,雁行于士大夫之间,国家威严没有比这更受损害的了。因此江湖岭海之间,跳梁猖獗、攻打劫掠市邑的盗贼,直到今天仍时常出现。我考察秦汉以来,号称中兴、显赫地为古今称颂的君主有三位:汉光武、晋元帝、唐肃宗。然而晋朝自从建都江左,奸人叛乱时常兴起;唐朝自安史之乱以后,大盗也接连出现;唯独汉朝建武年间遂无强盗,为什么呢?晋元帝时,王敦骄横放纵而不守臣节,皇帝害怕他而不能制服,自己丧失了诛罚大权,所以弊病流传后世,留下了纵养时局之贼的讥讽。唐肃宗时,平卢的一名副将杀死节度使的儿子,又推立侯希逸,肃宗不能正其罪,反而因此授予侯希逸旄节,所以弊病流传后世,形成姑息的政治。晋、唐虽然都称为中兴,但威权柄政受到削弱,因此强盗不断。光武却不是这样,他凭借英明威势和雄才决断,总揽权纲;群盗请求投降,他从未假以辞色,更何况轻易授给他们爵位官秩呢?刘恭说:‘刘盆子带领百万军众投降陛下,您打算怎样对待他?’光武说:‘只把不杀你作为对待你的方式。’杜成替王郎请求投降,要求封为万户侯,光武说:‘只要能保全自身就够了。’光武这样对待群盗,所以建武年间虽然偶有狂妄狡诈之徒兴起,最终却没有形成强盗。这样看来,用爵位官秩招降安慰盗贼,确实是开启奸邪的弊政。陛下继承并开创中兴,收回威权、尊崇国体,就应当以晋元帝、唐肃宗为戒,以汉光武为法。凡盗贼请求投降,只把不杀他们作为待遇,使他们保全自身就足够了;又怎么可以再像过去那样,让官军委屈自己,继续沿袭纵养姑息的陋习呢?从前唐僖宗时,黄巢已经攻破广州,势力大盛,上表请求担任天平节度使。宰相卢携一向与高骈交好,嘱咐高骈立功,于是坚决不同意。黄巢请求不成,等到黄巢势力更盛、攻破淮南,人人都责怪卢携。朝廷这才下诏任黄巢为天平节度使;诏书下达时,黄巢已经攻破潼关了。我曾阅读《唐史》,私下认为卢携坚决拒绝黄巢的请求是对的;当时人责怪卢携是不对的,后来又怪他最终不应把节度使授给黄巢。为什么这样说呢?黄巢虽然横行天下,不过是一个凶暴的盗贼罢了。防备盗贼奸宄,即使尧舜时代也不能免除,这是历代常有的事。假如授予节度使一职来满足他的请求,那就是让盗贼掌握旄钺,岂不是极其荒谬吗?从政治体制和名位器物来说,宁可让黄巢更加猖獗,也终究不能把节度使授给他。况且黄巢的势力如果能够肆意妄为,即使得到旄钺,仍将照样转为寇盗;这果真足以填满盗贼的贪心吗?所以凡是形成纵养姑息陋习的,都是开启奸邪的弊政。能够革除开启奸邪的弊政,就是革除盗患的首要事务。《香溪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香溪集》卷十六 宋范浚撰写记文 慎独斋记 养正斋记 拙懒轩记 不欺堂记 自牧斋记 西溪观鱼记

慎独斋记人藏其心,至难测也。饰冠衽,巧进趍,骋辞辩,谁不欲使人谓已士君子也?然而卒多不免为常人,至或防于大恶者,患在心违其貌,而安于自欺。夫人之自欺,殆非一物:晓然知善之可好,而弃弗为,是自欺;晓然知不善之可恶,而姑为之,是自欺;实无是善,而贪其名,是自欺;实有是恶,而辞以过,是自欺;知有是过,而吝不改,是自欺;实所不知,而曰我知之,是自欺;实不知行,而徒欲有闻焉,是自欺;色取仁而居之不疑,是自欺;言浮于行,而言之不怍,是自欺;求诸人而无诸已是自欺;有诸已而非诸人,是自欺。其余所谓自欺之目,殆未可殚言而遽数也。而好欺者,动欲饰诈以欺人,殊不知一日之间,百念纷起,所自欺者实多,而欺人者曾不十一。又其欺人者,心诡谲,不惜不情,则未能欺人而实先自欺也。彼好欺者,终以弗思而安之,得为常人,幸矣。几何其不防于大恶耶?《礼记》曰:“所谓诚其意者,无自欺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夫人有杀心,辄形于声;有欲炙心,辄形于色;有惧心,目动而言肆;有异心,视逺而足髙其心一动,虽甚微也,而形于外者已不可掩。如此,彼小人乃欲掩其不善于君子之前。当其念已不善,而思掩之,则不善之念已诚乎中。既诚乎中,则心有自匿不慊之微情,呈露于言意态度之间。自以为人莫我知也,而不知人已得其所谓不可掩者,如见其肺肝。呜呼,自欺孰甚焉!此予之所为惧,而思戒,必以慎独名居室也。昔者海上之人,每旦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以百数。其父曰:“汝取沤鸟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葢其有取之之心一萌于中,虽不自知态度之异,而沤鸟知其异焉。心之隐微,禽类。犹觉之,而谓人不我觉,可乎?是以古之学者,皆知慎独。虽用心于幽闇无人之地,亦必诚其意,而未尝自欺。故季札解剑,系徐君之冢树而去,曰:“始吾心许之矣,岂以死背吾心哉?”夫徐君心欲剑,季札心许之,此谁得而知之?季子乃不以徐君死背其心。嗟夫!世之面谩而有诺责者,非自欺乎?有志于慎独者,不当如季子乎?乐正子春之执丧,五日而不食,曰:“吾悔之,自吾母而不得吾情,吾恶乎用吾情?”夫五日不食,出于诡伪,而非其情者,子春其心知之,谁得而知之?子春乃以诡伪自讼,若有莫大之悔。嗟乎世之矫激盗名者,非自欺乎?有志于慎独者,不当如子春乎?汉第五伦谓人曰:“吾兄子病,一夜十往,退而安寝。吾子有疾,虽不省视,而竟夕不眠。岂可谓无私乎?”夫安寝而十往者,伦之诈;不视子而不寝者,伦之情。其用心至微也,谁得而知之?伦乃自以为私,而显言于人,无毫髪隐焉。嗟乎世之视人以诈,而终匿其情者,非自欺乎?有志于慎独者,不当如伦乎?宋阮长之为中书郎,直省夜往邻省,误着屐出阁,依事自列。门下以闇夜人不知,不受列。长之固遣送曰:“一生不悔闇室。”夫着屐既过误,又当暮夜,长之不自言,谁得而知之?乃以悔闇室为甚负,固欲自列。嗟乎世之幸人所不睹,而肆为不义者,非自欺乎?有志于慎独者,不当如长之乎?厯观古之学者,能慎独不自欺其人,固亦多矣。而予独以四人称,葢举其有防于吾心者,将书诸座右,为旦暮起处之戒,庶几于前所谓自欺之目,可以深思而力去也。中庸曰:“君子戒慎乎其所不覩,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夫不睹不闻,所谓独也。不睹则目无与焉,不闻则耳无与焉。吾所谓隐微者,虽吾耳目犹不得与,是独也。是不可须臾离者也。故夫不睹之睹,不闻之闻,有莫大之闻见存乎隐微,而不可以言。言,则慎独之学,勉而精之,岂惟不自欺也哉?绍兴九年六月八日记。

译慎独斋记 人把自己的内心藏起来,实在很难测知。修饰冠帽衣襟,巧妙地进退趋走,逞强辞令口辩,谁不想使别人认为自己是士君子呢?然而最终大多不免只是普通人,有的甚至陷入大恶,祸根就在内心与外表相违,却安于自我欺骗。人自欺的情形,大概不止一种:明明知道善值得喜爱,却弃置不做,这是自欺;明明知道不善可厌,却姑且去做,这是自欺;实际上没有这种善行,却贪求它的名声,这是自欺;实际上有这种恶行,却以过失为借口推辞,这是自欺;知道有这种过错,却吝惜而不改,这是自欺;实际并不知道,却说我知道,这是自欺;实际没有做到,却只想获得声誉,这是自欺;表面上取得仁的名声,居处其中却毫不怀疑,这是自欺;言语超过行为,说起来却毫不惭愧,这是自欺;要求别人做到而自己没有做到,这是自欺;自己有这种过错却责怪别人,这是自欺。其余所谓自欺的种类,大概不能全部说完,也不能立即逐一列举。喜欢欺骗的人,动不动就想修饰欺诈来欺骗人,却完全不知道一天之内百般念头纷纷生起,自己欺骗自己的地方其实很多,而欺骗别人还不到十分之一。况且他用诡诈的心欺骗别人,不顾情理,往往还没有欺骗别人,实际上已经先欺骗了自己。那些喜欢欺骗人的人,最终因为不思考而安于这种状态,能够只做一个普通人,已经算幸运了。距离陷入大恶还能有多远呢?《礼记》说:‘所谓使意念真诚,就是不自我欺骗。小人独居时做坏事,没有什么不做的;见到君子以后才羞惭不安,遮掩自己的坏处而显露自己的好处。别人看见自己,如同看见自己的肺肝一样清楚,这样还有什么益处呢?’这说的是内心真诚便会表现在外,所以君子一定要慎独。人有杀人的念头,往往立即表现在声音里;有想吃烤肉的念头,往往立即表现在脸色上;有恐惧的心,眼睛就会转动,说话也会放肆;有异心,目光就会移向远处,脚步也会高抬。心念一动,即使极其细微,表现在外面的东西已经无法掩盖。像这样,那些小人却想在君子面前遮掩自己的坏处。当他的念头已经不善,又想着要遮掩它时,不善的念头已经真实地存在于内心。既然真实存在于内心,内心那种想自我隐藏而又不能满足的细微情绪,就会显露在言语、心意和神态之间。他自以为没有人能看透自己,却不知道别人已经看见了那不可掩盖的东西,仿佛看见他的肺肝。唉,自我欺骗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这正是我所恐惧并想用来警戒自己的,所以一定以‘慎独’给居室命名。从前海边有个人,每天早晨都跟海鸥游玩,前来的海鸥有几百只。他的父亲说:‘你捉几只海鸥来,让我玩玩。’第二天他到海边,海鸥只在空中飞舞,却不再落下。大概是他想捕捉海鸥的念头刚刚在心中萌发,虽然他自己不知道神态已经不同,海鸥却知道他的不同。内心隐微的变化,连禽鸟都能察觉,却说别人察觉不到我,难道可以吗?因此古代求学的人,都知道要慎独。即使在幽暗无人之处用心,也一定使意念真诚,从不自我欺骗。所以季札解下宝剑,系在徐君墓旁的树上离去,说:‘起初我的心已经把剑答应给他了,难道能因为他死了就违背自己的内心吗?’徐君心里想要这把剑,季札心里答应给他,这是谁能知道的呢?季子却不因徐君已死而违背自己的内心。唉!世上那些当面欺骗别人、却又以有诺言而自负的人,难道不是自欺吗?有志于慎独的人,不应当像季子一样吗?乐正子春服丧,五天不吃饭,说:‘我后悔了,从我母亲那里都没有得到我的真情,我还把真情用在哪里呢?’五天不吃饭,出于矫饰欺伪而不是真情,子春心里知道这一点,别人谁能知道呢?子春却因自己的矫饰欺伪而责备自己,仿佛有极大的悔恨。唉!世上那些矫激造作、窃取名声的人,难道不是自欺吗?有志于慎独的人,不应当像子春一样吗?汉代第五伦对人说:‘我哥哥的儿子生病了,我一夜探望十次,回来后却安然入睡。我的儿子生病,即使不去探视,却整夜睡不着。难道能说我没有私心吗?’安然入睡却一夜探望十次,是第五伦的欺诈;不去探望自己的儿子却整夜不眠,是第五伦的真情。他用心的细微之处,别人谁能知道呢?第五伦却把这看作自己的偏私,公开说给别人听,丝毫没有隐藏。唉!世上那些用欺诈看待别人,却始终隐藏自己真情的人,难道不是自欺吗?有志于慎独的人,不应当像第五伦一样吗?宋代阮长之任中书郎时,夜里到邻近的官署值宿,误穿木屐走出门阁,便据实自我陈述。门下官认为夜深无人知晓,不接受他的自陈。阮长之坚持派人把自陈送上去,说:‘我一生都不因在暗室中的行为而后悔。’穿木屐本来已经是过失,又是在夜晚;阮长之如果不自己说出,谁能知道呢?他却把在暗室中有悔恨看作严重的过失,坚持要自我陈述。唉!世上那些侥幸别人看不见,便放纵自己做不义之事的人,难道不是自欺吗?有志于慎独的人,不应当像阮长之一样吗?遍观古代求学的人,能够慎独而不自欺的,当然也很多。我独独称说这四个人,大概是举出他们对我的内心有所警戒的人,将把他们写在座位右边,作为早晚起居的警戒,希望对于前面所说的自欺种种,能够深思并努力除去。《中庸》说:‘君子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戒慎,在别人听不见的地方恐惧。没有比隐蔽处更容易显现的,没有比细微处更明显的。所以君子慎独。’看不见、听不见,就是所谓独。看不见时,眼睛没有参与;听不见时,耳朵没有参与。我所说的隐微,即使我的耳目也不能参与,这就是独。这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因此,在看不见之中的看,在听不见之中的听,隐微之中存在着最大的见闻,却不能用语言说出。这样说来,慎独的学问,需要勤勉而精进,难道只是为了不自欺吗?绍兴九年六月八日记。

养正斋记门铭几戒,古志士所以示微慎、善自修也。今人平旦出门,牵事逐食,营为百绪,暮必归居以休其身。然方动作疲剧,昏睡寤起,起则凌遽如昨,彼其心事躁扰冥迷,流浪曾不少自存省。是知休其身,不知休其心。彼且视一室如传舍,出而入,入而出耳,岂复以古人铭戒为事?是大惑也。盈川虞唐佐,尧卿从浚游,几十朔矣。顾其中淳而外谨,不异一日,刻意问学,知以领略为务。岁季谒归,且言平居定省,余暇立屋贮书,以学名之曰「养正义」,取诸《易》觊释厥防,使得持归,旦暮诵服,为不力不逮之警。虽卧兴其敢忘乎?浚曰:「子志如是,其知门铭几戒意矣。与放心不求而徒休其身者大异,其可无说以遗子?」夫人生而有知,不学则愚,愚则视不明,聴不聪,思不达。虽有知,犹无知也。既学矣,不得其正,则哆哆然縁目而逐色,縁耳而逐声,縁思而逐欲,所以祸其主者,殆有甚于不学而愚。是以君子正之为贵。《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曾子曰:「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夫人受命于天,正性本具,君子保是正性,毙而后已,谓天全而命之人,当全而有之。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则可以无愧于此。曾子所以终其身欲得正也。且万物散殊,形生气化,未有无正性者。石可破,不可夺坚;丹可磨,不可夺赤;霜雪大挚,松色犹茂;风雨昼晦,鸡鸣自如。物一受其正性,且不移夺,人其可失正乎?仲尼彖《易》于防曰:「防以养正,圣功也。」于頥曰:「养正则吉。」夫頥咀物,养道也;而防为物穉,欲得其养,又防互体,自二至上有頥象焉。故圣人以养正垂戒,异卦而同辞,见正之不可不养,养之不可不正也。古之人欲见正事,闻正言,习正人,邪室不坐,邪蒿不食,行容必直,立容不跛,不倾听,不睇视,皆所以养正,而其要则曰:先正其心。夫童防未发,心一而静,自是养之。虽防而壮,壮而老,将不失其赤子。之心是可以为圣之功也。水未必遽至于海,言水者必期于海;学未必遽至于圣,言学者必本于圣。葢道无本末,趋进唯诺,掬溜播洒,防学也,而上达之理存焉。子无谓养正为浅事,其勉之哉!绍兴十六年十二月一日记。

拙懒轩记古之君子,其持心也厚,故未尝广已以自多。虽至圣大贤,犹将退然自托于无能之地。非其诡谦饰逊而貌为此区区也。葢不若是,则不足以持盛德而守成能。故曰:聪明睿智,守以愚;多闻博辩,守以俭;武力毅勇,守以畏;富贵广大,守以陋。后之君子则不然,浮躁而浅露,言华而行伐,造大而好髙着一书,便欲得宰相;捉一笔,便欲断大事。客气虚张,过自标置。至有大署其门者曰:「不读五千巻书,无得入此室。」嗟乎!一何古之君子忠厚退逊,而后之人不长者若是其相悬乎?葢尝窃闻之矣。学者之患,莫大乎自足而止。曰:「学如是,是亦足矣。」足而不学,则以为无足学也。能无广已以自多乎?殊不知道之深,德之奥,学问之大,曾非揭流涉波者所能测知。譬犹遡沿上下,不出于絶潢断港,则必以为天下之水止是而已。因又以为天下之观水者,举莫吾若,故侈然有轻天下之心。试使之浮沧江,并溟渤,渺弥漫汗,不见边际。彼将▯掉缩忸,怅悔自失,愧前所见,自比于蹄涔杯坳之不暇。然则世之造大好髙而过自标置者,庸非不学之过也哉?欧阳使君,我丈人行也。守临江,亷以自持,寛而不苛。小民便其政,以病丐闲。既得请,来寓吾里之萧寺,辟髙轩游居其间,而名之曰「拙懒」。浚观使君,耆年嗜学,旦暮黄巻,手之不释。而又短章大篇,哦咏日富。此其勤且巧至矣,犹方自托于拙懒。将非审所谓学问之大,而内不自足,且法古君子所以持盛德,欲以矫世造大好髙之弊乎?昔嵇叔夜自谓懒不涉学,而博览淹该;杜子美自谓老大意拙,而诗穷天巧。崔沔名室以陋,栁子厚名堂以愚。今使君自谓拙懒,正嵇杜类也。而以名轩,又崔栁意也。当使君之在临江也,军书方急,元戎偏师鼎来捷至,改辕而弭节者交午相望。凡辇车流马,资粮屝屦,革角▯秆,椎牛刲羊所以征须百绪,而官无储钱,防粟库庾单匮,一切仰取于民。不供则乏军兴,箕敛则人告病。于是而丐闲,又使君所以为拙懒者欤?浚既登轩赋诗,使君又属以为记。浚方鄙世俗浮薄,而乐使君独忠厚,退然自托于无能也。不能无言,遂书之。

译养正斋记 在门上刻铭,在几案上设戒,是古代有志之士用来显示细微处的谨慎、善于自我修养的办法。如今人们天一亮就出门,牵挂事务、追逐衣食,经营办理各种事情,晚上必定回家休息身体。然而正当行动劳累疲惫时,昏昏睡去,醒来起身,又像昨天一样匆忙;他们的心事躁动纷乱、昏暗迷惘,在漂泊流转中竟没有片刻自我省察。这是只知道休息身体,不知道休息内心。他们还把一间屋子看作旅舍,只是出去又进来、进来又出去罢了,哪里还会把古人的铭戒当回事?这真是大惑不解。盈川人虞唐佐,字尧卿,跟随我范浚游学,将近一整月了。他内心淳厚、外表谨慎,始终没有一天不同;刻意询问学问,知道应以领会和通晓为要务。年末回乡拜见双亲时,他又说,平日早晚省视双亲,余暇便建屋藏书,以学习为名给屋子题作‘养正斋’,取自《易》的卦辞,希望得到我的一点意见,带回去写在斋中,早晚诵读遵行,作为警戒自己力量不够、能力不及的箴言。即使躺下和起身,难道敢忘记吗?范浚说:‘你的志向如此,已经懂得门铭、几戒的意义了。你同放纵内心、不求进取而只知道休息身体的人大不相同,难道可以不说些什么留给你吗?人一出生就有知觉,不学习就愚昧;愚昧就看不明、听不聪、思考不通。即使有知觉,也等同于没有知识。既然学习了,却没有得到正道,就会喋喋然依着眼睛追逐颜色、依着耳朵追逐声音、依着思虑追逐欲望;这种东西给心灵带来的祸害,恐怕比不学习而愚昧还严重。所以君子把端正它看作最可贵。《易》说:‘乾道变化,各自端正万物的性命。’曾子说:‘我得到正道,即使死去,也就够了。’人从上天接受性命,本来具备正性;君子保全这种正性,直到死后才停止,这就是说,上天使人获得完整的性命,人应当使它完整地保有。生存依循它,死亡也依循它,这样才可以对得起它。曾子终身想得到正道,就是这个原因。况且万物散布各异,形体生成、元气变化,没有一样没有正性。石头可以被打破,却不能夺走它的坚硬;丹砂可以被磨损,却不能夺走它的红色;霜雪极其猛烈,松树的颜色仍然茂盛;风雨使白昼昏暗,鸡仍照常鸣叫。万物一旦承受了自己的正性,尚且不会改变丧失,人难道可以失去正性吗?孔子为《易》的艮卦作彖辞说:‘艮,是培养正道,成就圣人的功业。’为颐卦说:‘培养正道就吉祥。’颐卦讲咀嚼食物,是养生之道;艮卦是万物幼小之时,想得到养育,而且艮卦的互体从二爻到上爻有颐卦的象。因此圣人以养正垂示戒诫,卦名不同而辞意相同,说明正道不可不培养,培养又不可不端正。古人想看正当的事,听正当的话,亲近正直的人;不坐邪僻之室,不吃邪蒿;行走时姿态一定端直,站立时姿态不偏斜;不侧耳倾听,不斜眼看视。这些都是培养正道的方法,而其中的关键就是先端正自己的心。儿童的蒙昧尚未发作,内心专一而宁静,应当从这时培养它。即使由蒙昧成长为壮年,再由壮年进入老年,也将不会失去他的赤子之心。这就是可以成为圣人的功业。水未必立即流到海,但谈论水一定以到海为目标;学习未必立即达到圣人境界,但谈论学习一定以圣人为根本。道本来没有末端之分,趋向前进、应答诺然,哪怕只是捧水洒扫,也是蒙童的学习,其中却已经存在向上通达的道理。不要认为养正是浅近的事情,要努力啊!绍兴十六年十二月一日记。拙懒轩记 古代君子持守内心厚重,所以从不夸大自己、自以为多能。即使是至圣大贤,也还要退居下来,把自己托处在无能的位置。这并不是故意谦虚、修饰逊让,表面上作出这种小小姿态。大概不这样,就不足以持守盛大德行、守住已经成就的才能。所以说:聪明睿智,要用愚朴来守护;见闻广博、善于辩说,要用简约来守护;武力刚毅勇敢,要用畏惧来守护;富贵广大,要用鄙陋来守护。后世君子却不是这样,浮躁而浅露,言语华美而行为自夸,刚写成一部书,就想得到宰相之位;刚拿起一支笔,就想裁断国家大事。矫饰的意气虚张声势,过分抬高自己的身份。甚至有人在门上大书:‘不读五千卷书,不得进入此室。’唉!古代君子的忠厚谦退,和后世这种不厚道的人相差何其悬殊啊!我曾私下听说过:求学者的祸患,没有比自满而停止更大的。他说:‘学到这个程度,也就足够了。’自满而不再学习,就认为没有什么值得学习的了。这样怎么能不夸大自己、自以为多能呢?却不知道道的深邃、德的奥妙、学问的广大,绝不是只揭开水流、涉过水波的人所能测知的。譬如沿着水流上下行走,如果没有走出绝流的水沟、断绝的港汊,就一定以为天下的水只有这些罢了。于是又自以为天下观看水的人,没有一个比得上自己,便夸张自大,产生轻视天下人的心。假如让他漂浮在沧江之上,面对大海,水势浩渺弥漫、无边无际,不见边岸,他将眼花摇摆、畏缩惭愧,惆怅悔恨而茫然自失,为先前的见识感到羞愧,甚至来不及把自己比作蹄涔、杯坳中的小水洼。这样看来,世上那些成就一点大事就喜好自高、过分抬高自己的人,难道不正是不学习的过错吗?欧阳使君,是我的长辈。他任临江守时,以廉洁自持,宽厚而不苛刻。小民以他的政令为便利,后来因疾病请求闲居。获得准许后,他来到我乡里的萧寺寄居,开辟一座高轩,在其中游息居住,给它命名为‘拙懒’。我观察使君,年高而喜好学习,早晚面对黄卷书本,手不释卷;又有短篇长篇的文章,吟诵日益丰富。他的勤奋和才巧已经达到极致,却仍然把自己托处在拙懒之中。难道不是因为他确实认识到学问的广大,内心不自满,而且效法古代君子持守盛德的做法,想借此矫正世人造作自大、喜好自高的弊病吗?从前嵇叔夜自称懒惰、不涉猎学问,却博览而精通;杜子美自称年老而才思笨拙,诗歌却穷尽天然的工巧。崔沔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陋’,柳子厚把堂命名为‘愚’。如今使君自称拙懒,正与嵇、杜一类;用它给轩命名,又和崔、柳的意思相同。当使君任临江守时,军书正十分紧急,元帅的偏师接连来到,捷报不断传来,改道停车的使者交错不断、前后相望。凡是辇车、流马、军粮、草鞋,皮革、号角、稻秆,以及杀牛宰羊等征集军需的事务多种多样,而官府没有储备钱财,粮仓库藏又空虚匮乏,一切都要仰赖向百姓征取。不供应,军队兴动就会缺乏;大肆搜括,百姓就会告病。于是请求闲居,这难道也是使君认为自己拙懒的原因吗?我登上轩作诗后,使君又嘱托我写一篇记。我正鄙视世俗的浮薄,却乐于看到使君独自忠厚、退让地把自己托处在无能之地,不能不说些什么,于是写下了这篇文章。

温州永嘉县不欺堂记令之职视它官最为近民,宵兴具冠服,坐堂上,进讼者而听其要,逮日入或不得休,至以灯火临事。凡诡情伪貌,诬蔑抵谰之说纷泊于前,奸胥惎之,舞文法以佐其嚚。加又令与賔客相对答,若将迓大官,行李出归境上,无虚日。间省熟事,则吏抱簿案,袂属以进,涉笔占押,至千数百牍,非甚竞爽不能无劳。以昏昏则罔冒面谩者益乗之,令欲使人无欺,其艰矣哉!吾兄茂安宰永嘉,既逾年,惠洽禁信,门庭日静,以无事致书香溪。告其弟浚曰:“吾为令,不以能闻,幸吾邑多士乡【句】俗无豪黠,使犹窃稍食于此。吾即听事之东堂,置几砚,以暇隙栖息其处,因名之曰‘不欺’,用自警省。是非求人不我欺,惟吾心不欺而已。子其为我记之。”浚曰:“吾兄抚千室如环堵,治纠纷如寘掌,使趸尾之吏自新,雀角之狱不闻非,不欺何以及此?抑闻古人有言:‘诚其意者无自欺也。’夫诚于此,化于彼,将不令而民应之。葢有行乎令外者矣。”婴儿生三月,前轩冕不知欲,后斧钺不知畏,然而慈母之爱谕焉。蛟潜于渊,其子迎化于髙陵,精微之感,殆难以言论。吾兄能无自欺,则宴坐虚堂,如临上官,如面重客,如前民甿,而后胥徒视一克念如谐羣言,患一失念如耳道谤,不欺也如是,则可以对越鬼神,洞开金石。况此民其宁我欺乎?昔人论三不欺,优民不忍欺者,窃尝评之:“民不忍欺,谓欲欺之而不忍,是犹有欲欺之之心。”葢三不欺皆求乎彼,不求乎此,故虽善治如宓贱,民心之欺犹有萌焉。彼其掣二史肘而责之书,则已既欺矣。能使人无欲欺之之心乎?嗟夫!精诚潜通,甚于呌呼,欺不欺存乎中,疑若沉阻未易钩致,而谕诸人者焯焯不可掩。昔者齐侯与管仲谋伐卫,退见卫姬而色动,足髙而气强。卫姬知其欲伐卫也,明日见管仲,言徐而有慙色。管仲知其舍卫也。夫齐侯匿其情,宻矣。入则卫姬知之,出则管仲知之。由是以观,人固不可欺,而欲欺人者,其不可尤也。况将使人无我欺,又甚不可。要在无自欺也,审矣。吾兄厚重简廉,政先治已,知心不欺,不求人不我欺,是自慊之学也。于以感人,人将自化。无萌欺于心者,故浚叙所以名堂之意,并论“三不欺”与夫“精诚”之谕诸人者,以为记。绍兴十有六年五月一日记。

自牧斋记永丰柴喆吉卿懐鈆束书来香溪从予游,与之言物理性命之学,洒然以喜,其有志乎治气养心,葢拳拳也。既累月告归觐其亲,且曰:「喆不佞初不知学,然亦不敢一日忘所欲学。他日温凊之闲,结茅为斋以居,名之曰自牧,葢所欲学者也。愿觊一言以归书之斋壁,用谨不逮是耳。」善诲于朝夕而门墙不逺也。予应之曰:「子知自牧之谓乎?予将广子意而遂言之。《易》曰:『卑以自牧』,此岂惟论交当世而已哉?善学者尚友古人于千载而终与之齐,用此道也。世之空腹自贤者,读书未能断句已下,视服郑殆十八九为庸人,彼惟自处于庸人,谓加于庸人足矣,故广已以自髙然则自髙者乃所以为卑,而卑以自牧者乃所以崇吾德也。今夫登山者处已髙矣,仰而左右视,则巍然崔崒者犹在其上焉。为学亦然,贤如孟轲亦至矣,亦且忧不如舜,葢古人之学不极乎至足不止,宜其见己之卑而未见其髙也。子欲无为庸人乎?则宜法古人用心而思企之,然后可以言自牧之道。夫人之生固有物焉,混然天成,在善养无害而已。自牧之道,以礼制之,惧其放也;戒物之感,惧其诱也;居之虚静之地,欲其安也;饮天和如甘泉,味道腴如荐草,惩忿窒欲如去败羣,致一不二如恶多歧。勉之慎之,曰自牧之自牧,繁久体正而肥,益力不已,充实光辉,且将无入而不自得,又岂复有牧之者乎?能知此则自牧之学,必以圣贤为师,仰大道之髙邈,方积跬而履卑眇,已事之甚陋,敢虚张而自欺?顾吾子名斋之意,岂有取于斯乎?」子归矣,持是说为自牧斋记。绍兴十六年八月二十四日记。

西溪观鱼记西溪翁晓致长鱼于范子,受而羮之,以侑晨飰。飰竟,扪腹散步于西溪之上。时霜清水落,风收不波,潭光空明,杲日照映,下见羣鱼游泳,殆可尾数差次,随续东西自如。范子顾而曰:「嘻!向侑吾飰者,非此溪之鱼乎?胡为困于溪翁自取脂鼎祸乎?」鱼方潜澄渊,浮浅濑,随至辄适,不知身之为水也,水之为身也。鱼之乐亦至矣。饵虽美,其钩实铦,何乃贪一豆之羶腐,遂捐清泠之适?至于刳腹流膓,鬐离鬛落,糜于沸釡,岂与逐微名细利以失无赀之躯者同其迷乎?吾于鱼有所感矣。归舍,记所感,将为知几者言之。

香溪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香溪集巻十七      宋 范浚 撰记

衢州龙游县学田记

三益斋记

存心斋记

讷斋记

平堂记

饶州浮梁程公生祠堂记

译温州永嘉县不欺堂记 县令的职务比其他官职最接近百姓。每天早晨起身穿戴好冠服,坐在公堂上,召进前来诉讼的人,听取案件要领;直到太阳落山,有时还不能休息,甚至要点灯办事。各种虚假的情状、伪装的面貌、诬蔑抵赖的言辞纷纷摆在面前,奸猾的胥吏从中挑唆,玩弄法律条文来帮助他们强词夺理。又加上县令要同宾客应答,好像将要迎接大官一样;大官出行归返境界,他也要到境上迎送,没有一天空闲。偶尔检查熟悉的事务,便有吏员抱着簿册案卷,衣袖相连地进来,提笔批阅签押,竟多达上千份文牍;若不是精神十分敏捷,就不能不感到劳累。若精神昏昧,蒙蔽欺骗、当面欺诈的人便更加乘机而入;县令想使人不欺骗自己,实在艰难啊!我的兄长茂安任永嘉县令,任职已经超过一年,恩惠遍及百姓,禁令得到信守,门庭日益安静,因政务无事写信给香溪,告诉他的弟弟范浚说:‘我做县令,并不以能干闻名;幸运的是本县士人很多,乡【句】俗中没有豪强狡黠之徒,使我还能稍稍从这里领取俸禄。我就在处理政事的东堂里放置几案和砚台,有空闲便在这里休息,因此给它命名为“不欺”,用来自我警戒反省。这并不是要求别人不欺骗我,只是要求我的内心不欺骗自己罢了。你替我写一篇记吧。’范浚说:‘我的兄长安抚一千户人家,就像处置环堵之室一样容易;治理纠纷,就像把东西放在手掌中一样容易;使卑微猥琐的吏员改过自新,使争执不休的案件不再出现。“不欺”二字怎么会达不到这种境界呢?’ 又听说古人有话说:‘使意念真诚,就是不自我欺骗。’内心真诚,就能感化别人,将会达到不下令而百姓自然响应的境界。大概还有作用在政令之外的东西。婴儿出生三个月时,面对轩冕不知道欲求,面对斧钺不知道恐惧,然而慈母的爱却能使他明白。蛟龙潜藏深渊,它的幼子在高陵迎接变化;这种精微的感应,实在难以用言语说明。我的兄长如果能够不自我欺骗,那么安坐空堂,就像面对上官、面见贵客、面对百姓一样;随后胥吏便会把一个念头稍有差错看作与众人言语不合,把一次失念看作耳边听到诽谤。能够像这样不欺,就可以上对鬼神、下使金石洞开。何况这些百姓难道还会忍心欺骗我吗?从前有人谈论‘三不欺’,说‘百姓不忍欺骗’最好;我曾私下评论说:‘百姓不忍欺骗,是说本来想欺骗却不忍心,这仍然有想欺骗的念头。’大概所谓三不欺,都是要求于别人,而不是要求于自己,所以即使像宓贱那样善于治理,百姓想欺骗官长的念头仍可能萌发。他拉住两名史官的胳膊,责令他们记录,这就已经欺骗他们了。又怎么能使别人连想欺骗他的念头都没有呢?唉!精诚在暗中相通,比大声呼喊更有力量;是否欺骗,存在于内心,似乎沉潜阻隔而不容易探取,却会在告知众人的事情上清清楚楚、无法遮掩。从前齐侯与管仲谋划攻打卫国,齐侯退下后见到卫姬,脸色有所变化,脚步高抬,气势强盛。卫姬知道他想攻打卫国,第二天见到管仲时,说话缓慢而面有惭色。管仲知道齐侯已经放弃攻打卫国。齐侯隐藏自己的实情,可以说很秘密了;进内被卫姬看出,出来又被管仲看出。由此看来,人本来就不能欺骗,而想要欺骗人,尤其不可能。何况还想使别人不欺骗自己,就更加不可能。关键在于不自我欺骗,这一点是清楚的。我的兄长厚重、简朴、廉洁,施政首先治理自己;知道自己的内心不欺骗,不要求别人不欺骗自己,这是使自己心意满足的学问。用这种方式感化别人,别人将会自行改变。因为心中没有欺骗的萌芽,所以范浚叙述给堂命名的用意,并论述‘三不欺’以及‘精诚’能够感化众人的道理,作为这篇记。绍兴十有六年五月一日记。自牧斋记 永丰人柴喆,字吉卿,怀揣铅笔、束着书来到香溪跟随我游学,同他谈论万物之理、性命之学,他欣然喜悦,看起来确实有志于调治气性、涵养心性,大概是非常专心的。过了几个月,他告辞回去探望父母,又说:‘我柴喆不才,起初不知道学习,但也不敢一天忘记自己想学习的东西。以后在冬温夏清、侍奉双亲的空闲,结草屋作为斋室居住,命名为“自牧”,这大概就是我想要学习的事情。希望您赐一言,让我带回去写在斋壁上,以此谨慎提醒自己能力不足。’早晚都能受到好的教诲,而师门并不遥远。我回答说:‘你知道“自牧”的含义吗?我将扩展你的意思来说明。《易》说:“以谦卑自我约束。”这难道只是说在当世与人交往吗?善于学习的人,以千年前的古人为朋友,最终与他们相齐,正是用这个道理。世上那些腹中空空却自以为贤能的人,读书还不能做到断句,就把跟随郑玄学习的人看作十之八九都是庸人;他们只是把自己置于庸人之上,认为超过庸人就够了,所以夸大自己来抬高自己。然而自高正是造成卑下的原因;以卑下自我约束,才是崇高自己德行的原因。如今登山的人,所处位置已经很高了,抬头向左右看,那些巍峨高耸的山仍然在他的上方。求学也是这样,贤如孟轲已经达到极高境界,却还担忧自己不如舜;大概古人的学习不到极高处便不停止,因此只看见自己的卑下,而没有看见自己的高处。你想不做一个庸人吗?那么就应当效法古人的用心,思考着追赶他们,然后才可以谈论自我约束的道理。人出生本来就有某种天性,浑然由天生成,只在于善于涵养、不加伤害罢了。自我约束的道理,就是用礼来制约它,害怕它放纵;警戒外物的感诱,害怕它引诱;居处在虚静之地,希望它安定;饮用上天的和气如同甘泉,品味道的肥美如同享用美草;惩戒愤怒、堵塞欲望,如同除去腐败的群体;专一而不二心,如同厌恶歧路。勤勉它,谨慎它,这才叫自我约束。自我约束久而成习,身体端正而充实,不断更加用力,内在充实而外表光辉,将要达到无论进入何处都能自得的境界,又哪里还需要别人来牧养他呢?能够懂得这些,那么自我约束的学问必定以圣贤为老师,仰望大道的高远,才一步一步从低微处履践而行;面对已经做成的极其浅陋之事,哪里敢虚张声势、自我欺骗呢?看起来你给斋室命名的用意,难道正是取于这些吗?你回去吧,带着这些话作为《自牧斋记》。绍兴十六年八月二十四日记。西溪观鱼记 西溪翁清晨把大鱼送给范子,范子接受后把鱼煮成羹,用来佐助早饭。饭后,他摸着肚子在西溪边散步。当时霜气清冷,溪水下降,风停而水面不起波纹,潭水光亮澄澈,明亮的太阳照映下来,可以看见下面群鱼游动,几乎能够逐条数清它们的先后次序,鱼儿随意接连向东向西游动。范子回头说:“唉!刚才佐助我早饭的,不就是这溪里的鱼吗?它们为什么困在溪翁手里,自己招来油锅之祸呢?”鱼儿正在清澈的深潭中潜游,或浮在浅滩上,随处到哪里便适应哪里,却不知道自身就是水,水就是自身。鱼的快乐也达到极点了。鱼饵虽然美味,鱼钩其实锋利,为什么竟贪图一豆之微的腥膻腐食,便舍弃清凉水中的自在呢?等到腹部被剖开、肠子流出,鳍被割掉、鳞片脱落,在沸腾的锅里糜烂,这难道和那些追逐微小名声、细微利益而失去无价身体的人一样迷惑吗?我从鱼身上有所感触。回到屋里,记下这些感触,将要把它告诉懂得见机的人。《香溪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香溪集》卷十七 宋范浚撰,记 衢州龙游县学田记 三益斋记 存心斋记 讷斋记 平堂记 饶州浮梁程公生祠堂记

衢州龙游县学田记今天子绍开中兴,以至仁神武,戢兵靖民,亿宁区夏。爰建太学,风动万方,文治煟然,覃布遐濶。凡雄州偏郡,壮县下邑,庠校并设,生员营宇,务为崇盛。守长佐贰,闗决学政,一或不防,为不任职。然以铜墨効官者,责专而事丛,不与他等。自中材处之,往往促束于文符朱墨,敲朴期防苴罅,补短救过,不给其能以养士为念。信乎,必文儒而兼通世务,然后能以化治称也。括苍吴君彦周,为龙丘宰,既蠲民瘼,乃行视黉宇,问着録几人。吏白:“廪米不继,士至洁腹诵经,或不暖席,又负笈挈挈而它。”前令熟视欲议,未遑也。令君曰:“嘻!兹为教本,予后而弗图,是不知务,其何政之能为?”即日按取官废田,请于州以为邑之学田,嵗制其收,可食数十士。太守待制张公韪其意,许之。于是髙冠侈袂而抱方策者,相与婆娑乎崇堂防馆,商古今,引仁义,纵雄辩而极理要,终岁赖安。令君为诸儒赐其厚矣哉!令君以论秀登隽科,为文雅健,意气兼胜。当官犹嗜学,决事得小闲,即取挿架书,吟翫自娱。休暇对客于便坐,即之退然如韦布士,虽剧谈终晷,不出文字间。世固有沾沾者,朝解褐得名第,暮已气息拂霄汉,视穷巷士如土梗矣。令君从官二十年,而气习不异书生时,则胷中所存有过人者,宜其注心于学宫勤如此也。某客游邑境,见士大夫若市里侨旧,道令君性资刚耿,清操如氷雪,秩行满矣,而理邑规橅不变如始。至自经赋外,一铢一粟不忍横索,以雕其民。锄奸剔蠧,吏率惩惧,为胁息股栗,尽敓顽暴,革心扫迹。葢令君文儒而通世务,知以养士劝学为急,故化行孔易,如髙屋之建瓴水也。邑士徐安节、学职徐振业等,相与具叙田事本末,谒请于某,且曰:“惟我学子,伊昔羣萃糗糒不赡,牵勉肄习,百为勤艰,不克卒业。逮令君惠我诸生,俾既厥心,惟问学是专修焉。”而安以克力,久邑人咸曰:“休哉!我有子弟,令君实饮食教诲之。”惟父兄人知衔荷,谓不可谖,宜有金石刻丕杨茂猷,愿为志之,以慰父兄子弟之心。某应之曰:“纪令君实德,使邑人歌咏以无忘厥休,其宁可辞?”惟令君养士,士思所以称,宜观夫自养者,自养正则令君所养正矣。昔孟轲论养心为大体,而贱养口腹,葢是心之大覆穹隆,而载旁薄,包八荒而函万殊,兼举有无,一物莫之能外,其与天地流通,隂阳冥合者,曾莫见其形状,是大体也。自养者善养乎此,而无事于区区之小体,则令君与士子两善而咸宜。记虽不文,亦得自托于不腐。矧龙丘为信安支邑之剧,雅称多儒,今复渐被于美化,家修人励,将有秀民魁士比肩接迹,震擢于时,以光昭令君之大惠,顾不伟欤?令君名芑,今为左宣教郎。绍兴十九年夏四月壬申,兰溪范浚记。

三益斋记学未极乎至足,而上虽顔子不能无进,况方有志而勉于行者,其汲汲于取友求益也,固宜。然人知得益在友,不知所以得益者,实在我不在彼也。昔者孔子读易至损益,喟然而叹,以为自损者必有益之,自益者必有阙之。学者损其自多,以虚受人,故能成其满博。自贤则天下之善言不得闻于耳矣。予尝论之,世故有虚骄傲诞,闻见未毛铢而自大如山崖者矣。或指其微累,必盛气艴容,辞以伪辩曰:「我何尤?我何尤?」则直者将见拒,彼惟许身之欺也。如是又必以人为欺,则谅者将见疑,其自视甚侈矣。如冯夷未东,傲睨秋水,必以天下之美为不越乎己,则多闻者将见陋。负是三失,乌能受人善言,将不得闻于耳,虽得友,犹无友也。故曰:「友者所以相有也。」然则直谅多闻之益,岂不在我乎哉?予同郡陈九言叔永,有志而勉于行者也。家居义乌之菱塘,养亲读书,以「三益」名斋,而求记于予。九言,予昆孙婿,且从予学久,因告之曰:「凡益之道,非能赘夫固有而增多之也。惟性至大,初无限量,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则凡德之裕,皆所固有,非伪为也。故易系辞曰:『益长裕而不设,益岂由人乎哉?』惟夫短于自知,故友直不足于信,故友谅未学寡陋,故友多闻。然卒所以得益者,皆自得之,信乎在我不在彼也。」令子和厚而修谨,以明己事为孜孜,予期子勉夫三失而得益也。用复告子以尚论古人之益。葢孔子所谓直谅多闻者,古之所谓直谅多闻者也。今人与居,古人与稽,则得益愈大。孔子尝论直躬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

论管仲曰:「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

译衢州龙游县学田记 当今天子继承并重新开启中兴事业,以极大的仁德和神武之威,停止战争,使百姓安定,使天下安宁。于是建立太学,教化震动四方,文治兴盛,广泛传播到遥远之地。凡是雄州、偏郡、壮县、下邑,都一并设置学校,营造校舍,务求崇高壮盛。长官和副职主管学政,稍有一处不加防备,便是不称职。然而以铜墨之职任官的人,责任专一而事务繁多,与其他官员不同。中等才干的人担任此职,往往被公文和朱墨束缚,忙于用刑责防止弊病、弥补不足、挽救过错,连自己的才能都来不及发挥,更谈不上把养育士人放在心上。可见,必须是既有文章学问又通晓世务的人,然后才能以教化治理著称。括苍吴君彦周担任龙丘县令,已经免除百姓疾苦,又巡视学校,询问登记在册的学生有多少人。吏员禀告说:“廪米接续不上,士人竟至于空着肚子诵读经书,有的连席子都不能暖热,便又背着书箱匆匆离去。”前任县令看了很久,想要议处,却没有来得及。县令说:“唉!这是教育的根本,我如果把它放在后面而不设法解决,就是不懂得要务,又怎能办好政事呢?”当天便查取官府废弃的田地,请求州府把它作为本县的学田,每年规定其收入,可以供养几十名士人。太守待制张公认为他的想法正确,答应了他。于是那些戴着高冠、穿着宽袖、怀抱方册的人,一同在高堂校舍之间往来,从容论说古今,讲述仁义,纵情雄辩而探究义理要旨,终年都依赖这些田产得到安定。县令为诸位儒生所赐予的恩惠,真是丰厚啊!县令凭评论才学、选拔俊秀而登上科第,文章高雅刚健,意气和才华都很出众。他做官时仍然爱好学习,处理事务稍有空闲,便取出书架上的书,吟诵玩味来自娱。休假时在便厅接待客人,又退然如同平民读书人,即使畅谈一整天,也不离开文章学问。世上本来有些人,早晨刚脱下平民衣服、取得科第名声,晚上已经气焰直冲霄汉,把穷巷中的士人看得如同泥土做的偶像。县令做官二十年,气质习性仍和书生时代没有不同,那么胸中所存的东西必定超过常人;他如此专心于学校,正是理所当然。我曾客居县境,看见士大夫以及市井中的旧相识,都称道县令性情刚正耿直,操守清白如冰雪,官阶和品行都已完备,而治理县邑的规章始终不变,和最初一样。除了按照经赋征收的赋税外,即使一铢一粒米,也不忍横加索取,以此残害百姓。他铲除奸邪,清理弊病,属吏全都受到惩戒而恐惧,个个屏息战栗;顽固凶暴之徒也都改过自新、销声匿迹。这大概就是县令既有儒学文章又通晓世务,知道养育士人、劝勉学习最为紧要,所以教化施行得极其容易,如同在高屋上把水从瓶中倾下那样顺利。县学生徐安节、学职徐振业等人,一同详细叙述学田事情的始末,请我撰文,并且说:“我们这些学生,从前聚集在一起时,干粮都不够吃,只能勉强牵强地学习,各种事情都十分艰难,不能完成学业。等到县令施恩于我们这些学生,使我们实现了自己的心愿,便专心致力于求学了。”而且因为能够努力,居住在这里久了,县人都说:“好啊!我们有了子弟,实在是县令供给饮食并教诲他们。”父兄们都知道感戴这份恩德,认为不可忘记,应当刻在金石上,大大表彰县令美好的谋略,希望我把它记下来,以安慰父兄和子弟的心。我答应说:“记载县令真实的德行,使县人歌咏而不忘他的美好,难道可以推辞吗?”只是县令养育士人,士人想要用行动报答,应该看看怎样自我修养;自我修养端正了,县令所养育的士人也就端正了。从前孟轲论说养心是根本,而把养护口腹看得低下,这是因为心的范围广大,像穹隆的天空一样覆盖四方,又承载、包容八方万物,包含万事万物,无论有无,没有一物能在它之外;它和天地流通,与阴阳冥合,却始终看不见形状,这就是所谓大体。自我修养的人善于养护这个大体,不去计较区区的小体,那么县令和士子两方面都能得到好处,也都合宜。这篇记虽然文辞不佳,也可以因此寄托于不朽。何况龙丘是信安属县中事务繁重的县,素来以多儒生著称,如今又渐渐受到美好教化的熏染,家家修业,人人自勉,将会有优秀百姓和杰出士人接踵而出,在当世受到显著提拔,以此光大县令的深厚恩惠,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县令名叫芑,现在任左宣教郎。绍兴十九年夏四月壬申日,兰溪范浚记。三益斋记 学问还没有达到极其完备的程度,即使上等的颜子也不能没有进步,何况那些刚刚立志并努力实行的人呢?他们急切地结交朋友、寻求益处,本来是应该的。然而人们只知道从朋友那里得到益处,却不知道所以能得到益处,实际在自己而不在别人。从前孔子读《易》读到《损》《益》两卦,慨然叹息,认为自己有所减损的人必定会得到益处,自以为增益的人必定会有所缺失。求学的人减损自满自多之心,以虚心接受别人,所以能够成就自己的充实博大。自以为贤能,那么天下的善言就无法传入耳中了。我曾经议论过这件事:世上本来有些人,虚浮骄傲、狂妄夸诞,见闻还没有一丝一毫,却自大得像山崖一样。有人指出他细微的过失,他必定盛气凌人、面露怒色,用虚假的辩解推辞说:“我有什么过错?我有什么过错?”这样,正直的人将被他拒绝,他只是自我欺骗、自许自信罢了。这样以后,他又一定认为别人是在欺骗自己,那么诚实的人将被他怀疑;他看待自己实在太过自负了。就像冯夷还没有到达东方,便傲视秋水,必定认为天下的美好没有超过自己,那么见闻广博的人也会被他看成浅陋。背负这三种过失,怎么能够接受别人的善言呢?既然听不到善言,即使有朋友,也如同没有朋友。所以说:“朋友是用来互相增益的。”既然如此,朋友正直、诚实、见闻广博的益处,难道不在于自己吗?我的同郡人陈九言,字叔永,是一个有志向并努力实践的人。他家住在义乌的菱塘,奉养双亲,读书求学,把书斋命名为“三益”,并请求我为它作记。九言是我的孙辈女婿,又跟随我学习很久,因此我告诉他说:“凡是得到益处的道理,并不是能够在本来所有的东西上硬添一些、使它增多。只是人的本性极其广大,起初没有限量;益卦所说的‘益动而巽’,就是不断进步而没有止境,那么一切德性的充裕,都是本来具有的,并非虚假造作。所以《易系辞》说:‘增益使人增长充裕,而不是人为安排的;益处难道是由人造成的吗?’只是因为人不能充分认识自己,所以需要正直的朋友来弥补不足;因为诚实的朋友能弥补自己尚未学到的东西,因为见闻广博的朋友能弥补自己的浅陋。然而最终所以得到益处,都是自己获得的,可见确实在自己而不在别人。”你性情温厚,品行端谨,把明白自己的事情作为勤勉追求的目标,我希望你努力避免那三种过失而得到益处。因此又告诉你推究古人所得益处的道理。孔子所说的正直、诚实、见闻广博,正是古人所说的正直、诚实、见闻广博。和今人相处,考察古人,那么得到的益处就更大。孔子曾评论直躬说:“我们一党的正直者与此不同。” 评论管仲说:“难道要像普通男子、普通女子那样拘守小信吗?”

论多闻曰:「阙疑而慎言其余,又曰择善而从。」孔子所谓直谅多闻者,葢如此。而又谓卜商好与贤己者处,端木赐好与不已若者处,则曰:「商也日益,赐也日损。」今子欲求三益友于斯世,则甚难,而尚论古人。也,又甚难。皆当以孔子之说求之。绍兴十八年二月十日,香溪范浚记。

存心斋记寿昌邵恂子信与浚舅家有世睦焉。因舅氏见予香溪留学于予居,其趍向甚端,其植志甚笃。一日告予以将归,且言家之屋南有斋焉,名曰存心。觐省之余,当复习业,其处敢问何修而可以存心乎?予应之曰:「善哉问也!昔者邹轲言存心之说甚备,予尝索其指归而知学之方,试因子而妄言之。」夫君子之学,本诸心。心不在焉,则视简不见,听讽不闻,此其于口耳之学,犹莫之入也,况穷理致知乎?是以学者必先存心。心存则本立,本立而后可以言学。葢学者觉也,觉由乎心。心且不存,何觉之有?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是心不存,殆将晦昧僻违,触情从欲,不能自别于物,尚安所觉哉?此君子所以汲汲于存心也。然而人之念虑横生,扰扰万绪,羡慕耽嗜,厌恶憎嫉,得丧欣戚,觖望狠忿,怵迫忧惧,与凡私意妄识交午丛集,纷纭于中,汩乱变迁,无或宁止,虽魂交梦境,亦且颠冥迷愦,悠扬流遁。彼其方寸荡揺,如疾风振海涛浪汹涌,求一息之安,且不可得,则存其心者不亦难乎?然心虽未尝不动也,而有所谓至静。彼纷纭于中者,浮念耳,邪思耳,物交而引之耳。虽百虑烦扰,而所谓至静者,固自若也。君子论心,必曰存亡云者,心非诚亡也,以操舍言之耳。人能知所以操之,则心存矣。心存则不物于物,不物于物,所以异乎物也。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养以寡欲,使不诱于外,此存心之权舆也。至若藏心于渊,则必有事焉而勿正,用能于勿忘勿助长之间,黙识乎所谓至静者,此存心之奥也。然则存心可以已乎?曰:未也。凡学始于存心,中于尽心,终于尽性。惟心之尽,是无心也,非无心也,无私心也,是道心也。道心惟微,于是而精一之,斯可以尽性矣。方其存心也,犹有存之者焉,非所谓尽心,心未尽焉。非所谓无心,未能尽心,乌能尽性?心未尽焉,乌知所谓性?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葢心既尽,而空洞清明,然后知性之为性,皆天理也。然则存心者,所以存天理,求尽其心而已。顔子拳拳服膺,存心之学也。其心三月不违仁,顔子之心之存也,至于屡空,则尝尽其心矣。然特屡至于空,而未能常空,为其不违仁之心犹存焉耳。心不违仁,善矣,乃为空之累,此毛犹有伦之谓也。扬雄曰:「人心其神矣乎?操则存,舍则亡。能常操而存者,其惟圣人乎?」雄徒知存心,不知心存而未尽,不足以尽性,故以长操而存为圣人。事圣人者,寂然不动,从心而不逾矩,尚何有于操存哉?予故曰:「凡学始于存心,中于尽心,终于尽性。」此非予之说也,孟轲之防也。今吾子有志于存心,是学之始,而方求所以存之之道,是存心之始。子其慎所存乎?

传曰:「差若毫厘,缪以千里。」葢事物莫不然,而心为甚。子其可不慎哉!恂闻予言,作而曰:「敢请志是说而习之。」予因为记,俾以归劝之学也。绍兴十七年四月晦日,香溪范浚记。

译评论见闻广博说:“对疑惑的地方暂且保留,对其余的事情谨慎地说;又说,选择善的方面而跟从。” 孔子所说的正直、诚实、见闻广博,大概就是这样。孔子又说卜商喜欢和贤于自己的人相处,端木赐喜欢和不如自己的人相处,于是说:“卜商每天都有增益,端木赐每天都有减损。”如今你想在当世寻求三种益友,实在很难;而要推论古人,也同样很难。都应当依据孔子的话去寻求。绍兴十八年二月十日,香溪范浚记。存心斋记 寿昌邵恂,字子信,和范浚舅家世代友好。因舅父介绍,他来到香溪,在我的居所留学;他的趋向非常端正,立志非常坚定。一天,他告诉我将要回家,并说家中屋子的南面有一间斋室,名叫“存心”。探望省亲之余,应当再次温习学业;住在那里,冒昧请问应当怎样修养才可以存养本心呢?我回答他说:“问得好!从前邹轲谈论存心的道理十分完备,我曾经探究它的宗旨而知道求学的方法,姑且借你的问题妄自说一说。君子的学问,以心为根本。心不在这里,那么看着简册也看不见,听人诵读也听不见;连口耳间的学问尚且不能进入,何况穷究事理、达到知识呢?因此求学的人必须先存养本心。心存养了,根本就树立了;根本树立以后,才可以谈学问。所谓学,就是觉悟;觉悟由心而来。心尚且不能存养,哪里会有觉悟呢?孟子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很少,普通人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如果本心不能存养,大概将会昏暗、偏邪、违背正理,触动情欲便顺从欲望,不能使自己同禽兽有所区别,又还能觉悟什么呢?这就是君子急切存养本心的原因。然而人的念头和思虑横生,纷纷扰扰有万种头绪;羡慕、沉溺、嗜好,厌恶、憎恨、嫉妒,得到和失去的欣喜与忧愁,失望、狠毒、愤怒,惊惧、逼迫、忧虑、恐惧,以及各种私意和妄见交错丛集,在心中纷乱,受到冲激而混乱变化,没有片刻安宁停止;即使魂魄进入梦境,也还会颠倒昏冥、迷乱昏愦,飘荡流转而不能自持。那人的方寸之心动荡不安,就像疾风摇撼大海,波涛汹涌;想求得一息安宁尚且不可得,那么存养本心不是很难吗?然而心虽然从未不动,却有所谓至静。那些在心中纷乱的,只是浮动的念头、邪僻的思想,是外物交接而引发它们。即使百般思虑烦扰,所谓至静的本体本来仍然如故。君子论说本心,必定说存亡;心并不是真的灭亡,只是从操持和舍弃来说罢了。人若能知道怎样操持本心,心就存了。心存了,就不会被外物所役使;不被外物役使,正是区别于外物的地方。孟子说:“养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一个人欲望少,即使有时不能存心,不能存心的情况也少。用减少欲望来养心,使心不被外物诱惑,这是存心的开端。至于把心藏在深处,就必须有所作为却不要预先期待结果,能够在既不忘记、又不助长的状态之间,默默体认所谓至静,这才是存心的深奥境界。既然如此,存心可以就此停止吗?回答说:不能。凡是求学,开始于存心,中间在于尽心,最后在于尽性。只有把心发挥到尽头,才是无心;并不是没有心,而是没有私心,是道心。道心精微,于是对它精纯专一,才能尽知人的本性。当他正在存养本心时,仍然有一个存养它的人,这还不是所谓尽心,说明本心尚未穷尽。既然不是所谓无心,还不能尽心,又怎么能够尽性呢?本心尚未穷尽,又怎么知道所谓本性呢?孟子说:“能够尽其心的人,就能知道他的本性;知道他的本性,就能知道天道。存养他的心,养护他的本性,这是用来侍奉上天的。”大概本心已经穷尽后,空明清澈,然后才能知道本性之所以为本性,原来全都是天理。既然如此,存养本心,就是存养天理,求得穷尽本心罢了。颜子诚心诚意地牢记并实行,这是存心的学问。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这是颜子存养本心的表现;至于多次达到空明,他也曾经尽过本心。然而只是多次达到空明,不能常常空明,是因为他那不违背仁的本心还存在罢了。不违背仁的心本来是好的,却反而成为不能空明的牵累,这就是所谓仍然有一根毛发就有伦类分别。扬雄说:“人的心大概是神妙的吧?操持它,它就存在;舍弃它,它就消亡。能够长久操持而使它存在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扬雄只是知道存心,却不知道心虽存而尚未穷尽,不能凭此尽性,所以把长久操持而使心存在当作圣人境界。侍奉圣人的人,心寂然不动,顺着本心行动而不越过规矩,哪里还需要谈操持和存养呢?所以我说:“凡是求学,开始于存心,中间在于尽心,最后在于尽性。” 这不是我的说法,而是孟轲的教诲。如今你有志于存心,这是求学的开始;现在正寻求存养本心的方法,这是存心的开端。你可要谨慎自己所存养的东西啊!古书说:“差之若有毫厘,错误便会相隔千里。” 大概事物没有不是如此的,而对于本心尤其如此。你难道可以不谨慎吗?邵恂听了我的话,起身说:“请允许我把这番话记住并实行它。”我于是为他作记,使他回去后以此勉励自己的学业。绍兴十七年四月晦日,香溪范浚记。

讷斋记凡人在孩抱,未能声其意,咿嘤终日,莫喻所欲,乳保教之,语仅名东西,则家人杂然欢笑,以为早慧,言于人何尤哉?惟夫尚口饰舌,夸华背诞,讥议訾毁,速累召祸,于是有三缄之戒。故曰:天生人使口,可以言,不学其言,不若狂。然则人固不能无言,惟言之慎而已。予兄子伯通,家居南偏,有斋焉,名之曰讷,求予言为记。予多其知慎言也,而乐告之曰:华不繁者,实必硕;流不写者,源必丰。言之不出,则积中之宏而深也,固矣。惟古之学者,用心于内,深造自得,黙识神解,冥思虑于道奥,何暇事无益之言哉?然则君子欲讷于言,不但区区口择,期无尤违而已。今伯通也,慈防甘友,兄弟睦,宗戚行身祗畏,其于过言亦寡矣,而拳拳焉以讷为务,岂非有志乎?用心于内故欤?孔子尝曰:「予欲无言。」道至于无言,至矣。彼曾子之一唯,葢未免乎赘,况多言乎?学者欲知无言之防,当自讷始。绍兴十七年夏六月晦日,香溪居士范浚书。平堂记【代】法曹于州为卑官,而其责为最重。凡州之属邑有大讼,举以上府,府有司师听而成之,报具而法曹当其罪。当平则执诛,受杖俱无寃人;一失其平,则有吞恨而死者。此其为责,不已重乎?切尝念刑者有成无变,君子于是乎尽心。茍不用慎而滥为横入,则岂徒得罪于不可欺之氓人,将必有隂祸鬼诛,虽疾走而不得逃者,以灾其身而败其家。此古人所以抱具狱而哭者也。汉虞经为郡县狱吏,案法平恕,尝曰:“于公髙门而定国至丞相,吾决狱六十年矣,虽不及于公,其庶几乎?子孙何必不至九卿?”经后有孙升卿,位果通显。升卿谓其子曰:“吾事君直道,行已无愧,所悔为朝歌长时杀贼数百人,其中何能不有寃者?自尔二十余年,家门不增一口,斯获罪于天也。”嗟乎!虞经用法平恕,六十年仅得一孙贵耳;升卿一杀不辜,遂受咎罚,其久如此。得不铭丹笔以为决谳戒耶?某不肖来为永嘉法叅军,恪居惕栗,所以奉三尺者惟谨。念将自饬,即便宇而名曰平堂,且道所以名之意。后之君子不韪是名,则今日修椽大屋易为马厩车库、奴婢室也,必矣。尚期有以辨予心者,庶无废于斯堂。

年月姓名记饶州浮梁程公生祠堂记【代】饶于江南为上州,抚封广逺,画畴疎旷,且当兵兴,人力雕攰,逋亩者众,地弃不垦,脱小弗稔,则市人菜色,越境逐食,殆为常俗。绍兴九年,岁适甚旱,粒米翔贵,人不奠处,稚耋携抱,流宂大去,官庾单乏,莫克赈赡,吏视民散,无可奈何。冬十有二月,诏以竹左符命镇江帅阁学程公,进职一等,移镇是邦。既下车,条举荒政,安集携离,噢咻抚字,去者得归,居者用苏,招徕商人,舻艘尾衔,谷粟坌集,园贮市积,衍如年登,民饱以嬉,破戚为欢,易羸为充。惟属邑浮梁人,获更生,皆曰“程公活我”,则相与谋绘公像,建生祠于寳积佛庐,供僧祈福以报公。赐其惟古循吏,至行异绩,若大恩,既为百姓慕爱,则为生立祠宇,如石相于公辈,着在前史,百世称咏,其遗风凛凛,可想见也。然皆未若公活千里饥人,使不转沟壑以死,则民之戴德衔惠,殆无终穷,过石相于公逺矣。某于公为门下士,承乏是邑,乐与编氓均沐仁政,且获揖祠宇盛事,敢纪舆人之咏叹,琢诸美石,揭于祠下,昭示永永。咨尔邑人,过者起敬,祝以眉寿,毋忘公恩。

香溪集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香溪集巻十八      宋 范浚 撰书

寄上李丞相书

寄上富枢宻书

荅徐提干书

荅胡英彦书

上婺守周侍郎书

荅姚令声书

译讷斋记 人刚在襁褓中,还不能用声音表达自己的意思,整天咿咿呀呀,没有人明白他想要什么;乳母保姆教他说话,他只能说出东、西等名称,家人便纷纷欢笑,认为他早慧,向别人夸说又有什么过错呢?只是后来崇尚口舌、修饰言辞,夸耀浮华、背弃诚信,讥评议论、诋毁他人,招来牵累、召致祸患,于是便有了三缄其口的警戒。所以说:上天生人,使他有嘴可以说话;如果不学习怎样说话,还不如狂人。然而人本来不能没有言语,只是要谨慎说话罢了。我的哥哥的儿子伯通,家居南面偏处,有一间斋室,把它命名为“讷”,请求我作记。我赞许他懂得谨慎言语,又高兴地告诉他说:花朵不繁茂,果实一定丰硕;水流不外泄,源头一定丰沛。话语不轻易说出,内心积蓄便广大而深厚,这是确定无疑的。古代求学的人,把心思用在内在修养上,深入钻研而自行获得心得,默默体会、神妙领悟,深思道理的奥妙,哪里有空闲去做无益的言谈呢?那么君子希望说话谨慎,不只是区区选择言辞、希望不犯过错而已。如今伯通,侍奉长辈慈爱而防谨,和朋友相处甘美,兄弟和睦,宗族亲戚行为谨慎敬畏,他说过失当言语也很少,却仍然诚心诚意以少言为务,难道不是有志向吗?难道不是因为把心思用在内在修养上吗?孔子曾说:“我想要不说话。”道理达到无言的境界,就是最高境界。那曾子的一个“唯”字,大概还不能免于多余,何况说很多话呢?求学的人想知道无言的根本,应当从谨慎少言开始。绍兴十七年夏六月晦日,香溪居士范浚书。平堂记【代作】法曹在州府中是地位较低的官员,但他的责任最为重大。州属各县凡有重大诉讼,全部上报州府;州府有关官员审理并定案,材料报备齐全后,由法曹承担相应罪责。判决公平,执行诛罚,受杖者都没有冤屈;一旦失去公平,就会有人含恨而死。这项责任,难道不是很重吗?我曾切实想到,刑罚一经确定便不能更改,君子在这件事上必须尽心。如果不谨慎而滥行横加罪名,那么难道只是得罪不可欺骗的百姓而已吗?还必定会遭受阴间的祸患和鬼神的诛罚,即使快跑也不能逃脱,使自身遭灾、家族败亡。这就是古人抱着案卷哭泣的原因。汉代虞经担任郡县狱吏,依据法律公平宽恕地断案,曾说:“于公修建高门,后来做到定国、丞相;我断狱六十年,虽然赶不上于公,或许也差不多吧?子孙难道不能做到九卿吗?”虞经后来有个孙子叫升卿,官位果然显达。升卿对他的儿子说:“我侍奉君主奉行正直之道,行为无愧;只是后悔担任朝歌县令时杀了几百名贼人,其中怎么能没有冤屈的人呢?从那以后已经二十多年,家中没有增加一口人,这是获罪于上天啊。”唉!虞经用法公平宽恕,六十年才得到一个显贵的孙子;升卿只杀了一个无辜的人,便受到责罚,影响竟然这样长久。难道不应该把这些事铭刻在红笔上,作为判决案件的警戒吗?我才德不肖,前来担任永嘉法参军,谨慎履职而战战兢兢,所以奉行刑法极其谨慎。想到要自我警诫,便把办公的屋宇命名为“平堂”,并且说明这样命名的意义。后来的君子如果不认为这个名称正确,那么今天的高椽大屋必定会被改成马厩、车库和奴婢的住处。还希望有人能够辨明我的心意,使这座堂不至于废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年月姓名记 饶州浮梁程公生祠堂记【代作】饶州在江南属于上州,所辖地域广大而遥远,田地划分疏阔;又正逢战争兴起,人力疲惫困顿,拖欠赋税、荒废田亩的很多,土地被弃置而不耕种,假如稍有歉收,市民便面带菜色,越过州境外出求食,几乎成了常态。绍兴九年,正好遇到大旱,米价飞涨,百姓无法安居,幼儿和老人被携抱着,大量流离逃亡;官仓空乏,不能赈济供养,官吏眼看百姓离散,也无可奈何。冬十二月,诏令以竹制左符命令镇江帅、阁学程公,晋升一级官职,调任镇守本州。程公到任后,分条举办公共救荒事务,安置聚集流离者,温言抚慰、养育百姓;离去的人得以回来,留下的人因而复苏。他招徕商人,船只首尾相接,粮食聚集如山,园仓和市场中的积存粮食充盈,像丰年一样富足;百姓吃饱后欢快嬉游,化悲戚为欢喜,变羸弱为健壮。只有属县浮梁的百姓获得了重生,都说:“程公救活了我们。”于是共同商议绘制程公的画像,在宝积佛庐建立生祠,供养僧人祈福来报答程公。赐给你大概是古代奉行善政的官吏,他们的高尚行为和特殊功绩,如同大恩;既然受到百姓仰慕爱戴,便在他们生前建立祠堂,像石相、于公一类,事迹载在前代史书,百代称颂,其遗留的风范凛然可敬,仿佛可以想见。然而都不如程公救活千里之内的饥民,使他们不至于转死沟壑;这样百姓感戴恩德,几乎没有穷尽,远远超过石相、于公了。我对于程公是门下之士,承乏担任本县官职,乐于和编户百姓一同沐浴仁政,又有幸参与瞻礼建立祠堂的盛事,怎敢不记下百姓的歌咏感叹,刻在美石上,悬挂在祠堂下面,永远昭示后人。啊,你们县中的百姓,经过这里的人都应起敬,祝愿程公长寿,不要忘记程公的恩德。《香溪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香溪集》卷十八 宋范浚撰,书 寄上李丞相书 寄上富枢密书 答徐提干书 答胡英彦书 上婺守周侍郎书 答姚令声书

寄上李丞相书浚闻之,昔者东周之衰,王道虽微,然朝廷公卿大夫表着犹在,列爵锡土之柄,天子犹得而用之。大而齐、晋、秦、楚,小而宋、卫、陈、郑,凡得百里而臣其民者,亦莫不有卿佐列位,台餽廪粟,黄金白璧,翘车髙旌,足以来天下之贤能。然而一时豪杰英伟之士,类皆褰裳提屦,鳞集雾防,争先拥篲于孔氏之门,而惟恐独后。若渊、骞求由、参、偃、商、赐之徒,其才皆足以佐天子而立南面,彼不之齐之晋之秦、楚、宋、卫、陈、郑以干说其君,又不从仕于周以徼一旦之富贵,顾独甘心栖迟乎蒿庐壤室,饮水嘬茹,无监门之养以饱其腹,被褐穿结,无五两之纶以华其身,菜色当阨,困窘颠沛,矢死而不悔,何哉?葢士非狂惑鄙陋,则皆欲有立于时而流声光于后世。彼七十子者,有圣人为之依归,行道守义,相与乐其乐而忘其穷,举天下之富贵,殆无足与易者。故夫七十子之所成就,皆足以不朽。上焉者,窥见圣域,仰髙鑚坚,以穷探乎性命道德之微,虽鲁喭之资,亦皆深造自得,终于易箦结缨,泰然不动其心,以安于死。下焉者,犹能取休声,垂无穷,千载而下,号曰孔门髙第,想望风采而不可及。嗟乎,天下之富贵,曾何足以易此哉!其后孟轲以仁义之说倡于战国干戈之际,而告不害,公孙丑、万章辈,亦皆舍所谓纵横捭阖、刑名、杨、墨以来学乎孟氏。当是时,士之挟纵横、刑名干说诸侯者,无不释屩而析圭,解褐而懐符,一谈笑而取客卿、封君之贵,髙门大屋,开第康庄之衢,持粱龁肥,心嗛意得,朱轮黄屋,从徒驾驭,驰驱乎秦、楚、齐、赵、燕、魏之郊。而不害辈独去荣华就枯槁,舍众人之所趍,以求学乎孟氏,其亦以轲为道之所在,且足以托乎不朽也。嗟乎,自战国以至于今,千数百载,虽其间不无豪杰英伟之士出于寒素,然不幸而无圣贤为之依归,要所成就,其能如孔门?髙弟孟轲之徒欤?然亦幸而时有名人魁士为一时领袖者,如李膺以节义显,为世楷模,被容接者有登龙之荣,四方翕然,莫不奋迅感激,波荡而从之。故东汉虽衰,而士多忠义,慷慨解衣就鼎镬,摩颈伏刀锧,相牵连趍死而不惧。是虽无益于汉之存亡,然振頽风,起衰俗,于卑陋委靡之余,于名教亦不可谓无少助也。唐世人物,视秦汉而下为最盛,葢其始也,隋王通以儒术兴于河汾,学者戴经抱籍以从之游,如房▯龄、杜如晦、魏徴、薛收、李靖、温大雅等,举出其门,而皆为王佐,勲名卓然。其后韩愈起文弊于乖微,为诸儒标的,有从愈者,号称韩门弟子,于是唐之文章,郁然有西汉余风,学古之士,肩摩迹接,继愈而作,争以所长焜燿于时,此唐世人物所以视秦汉而下为最盛,实通愈之力也。往国家承平久,天下无事,士得沉潜学问,而又有韩、富、欧阳、司马、二苏诸公落落然踵起为儒先生,各以所学收率天下之士,或博约其人,使知所趍向,或借之清谈绪论以成其名,是以天下之士得所依归,益自懋勉磨厉,以德行、文学、政术称者,蔼然辈出,奋迹立朝,咸能偘偘正色,以忠节直道、逺猷茂业与夫髙文大册、声诗雅什为国光华,葢亦有韩、富、欧阳、司马、二苏诸公为之依归而已。厥今世道艰棘,沧海横流,士之脱于干戈凭陵、强弱噬食,若户赋口敛、诛求渔夺,寒饥憔悴之余,其能志气不衰,自期有立于世者,葢寡而又公卿不揖客,将相不俛眉,类多简贵自尊,非伊优面柔、乞怜谄笑则无以辱流睐而见甄録。彼耿介尚气者,使之呼吸折节而得万钟,且有所不为,其况摄缨束袵、介徒▯而倚墙屏、俯偻侦伺以幸贵人一揖一顾,彼且以为杀身不足灭耻,是以浩然鹄举,惟恐足迹见污于权门,而有志济时、强聒自任者,亦且为之前郤犹豫,欲依世挠节。则不能,欲遗世逺引,则不忍,欲求所依归,则无有,遑遑乎若迷涂冥行而无适从,于斯时也,士非信道笃,自知明,行藏自我不因人而作辍,则其所成就,殆未可知也。嗟乎,今世之士去孔孟逺矣,而曽不得如李膺、王通、韩愈者为之依归,一何不幸至此极耶?

译寄上李丞相书 我听说,从前东周衰微的时候,王道虽然衰弱,但朝廷、公卿、大夫的名位制度仍然存在,分封爵位、赏赐土地的权柄,天子仍然能够使用。大的有齐、晋、秦、楚,小的有宋、卫、陈、郑,凡是拥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并使百姓臣服的诸侯,也无不设有卿佐等职位,供给俸禄粮食、黄金白璧,备有高车大旗,足以招徕天下贤能。然而当时豪杰英伟之士,大多都提起衣裳、提着鞋子,像鱼鳞和云雾一样聚集,争先恐后地拿着扫帚到孔子门下,只怕自己独自落后。像颜渊、闵子骞、冉求、曾参、子游、子夏、子贡这些人,他们的才能都足以辅佐天子、建立南面之治,却不去齐、晋、秦、楚、宋、卫、陈、郑游说诸侯,也不在周朝出仕以求一旦获得富贵,反而甘心独自栖居在蒿草茅屋、土墙陋室中,饮水而食粗菜,连看门人的供养也没有来填饱肚子;穿粗布破衣,衣带断结,身上没有五两丝带来装饰;面带菜色,处于困厄之中,困窘颠沛,宁死也不后悔,为什么呢?大概士人若不是狂妄迷惑、鄙陋浅薄,便都希望在当世有所建树,使声名光彩流传后世。那七十弟子有圣人作为归依,行道守义,共同享受其中的快乐而忘记贫困;把天下的富贵全拿来,大概也没有值得拿来交换这种快乐的。所以七十弟子的成就,都足以不朽。上等的,窥见圣人的境界,仰望高处,钻研坚深,穷尽性命道德的精微;即使以鲁钝浅陋的资质,也都能深入造诣、自有所得,直到临终换席、结好衣带时,仍然安然不动其心,安于死亡。下等的,也还能够取得美好的声名,流传无穷;千年以后,人们仍称他们为孔门高第,想望他们的风采却无法企及。唉,天下的富贵,哪里值得用来交换这些呢!后来孟轲在战国干戈纷争之际,以仁义之说倡导于世;而告不害、公孙丑、万章等人,也都舍弃了纵横捭阖、刑名以及杨、墨以来的学说,跟随孟氏求学。当时,带着纵横、刑名之术游说诸侯的士人,无不脱掉草鞋而获得圭玉之爵,解下粗布衣服而怀抱符节,一番谈笑便取得客卿、封君的尊贵地位,拥有高门大屋,宅第开在宽阔大道旁,吃精米、啖肥肉,心满意足,乘朱轮车、黄屋车,带着随从车马驰骋在秦、楚、齐、赵、燕、魏的郊野。而告不害等人却独自离开荣华而趋向枯槁,舍弃众人所追求的东西,来向孟氏求学;他们大概认为孟轲就是道所在之处,而且足以托身于不朽。唉,从战国到现在,已经一千几百年了,其间虽然并非没有出身寒微而又豪杰英伟的人,但不幸没有圣贤作为他们的归依,他们最终的成就,哪里能和孔门相比呢?难道能有孔门高弟、孟轲一类的人吗?然而也幸而时常有名人杰士作为一时的领袖。例如李膺凭借节操义行显名,成为世人的楷模;被他容纳接待的人有登龙门般的荣耀,四方士人同声响应,无不奋发激动,像水波荡漾一样跟随他。因此东汉虽然衰微,士人却多有忠义之气,慷慨解衣赴鼎镬,伸颈伏在刀斧之下,彼此牵连着走向死亡而不畏惧。这虽然无益于汉朝的存亡,但振作了衰败的风气,挽救了衰颓的习俗,在卑下浅陋、委靡不振之后,对于名教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帮助。唐代人物,比秦汉以来各代最为兴盛,大概开始时,隋代王通凭儒术在河汾兴起,求学者带着经书典籍跟随他游学,如房玄龄、杜如晦、魏征、薛收、李靖、温大雅等人,全都出自他的门下,而且都成为辅佐君王的人,功勋声名卓著。后来韩愈在衰败乖谬的文风中振兴文章,成为诸儒的标准,有跟随韩愈的人,号称韩门弟子;于是唐代文章郁然兴盛,具有西汉遗风。学习古道的人肩挨肩、足迹相接,继承韩愈而兴起,各以自己的长处在当世发光,因此唐代人物比秦汉以来最为兴盛,实在是韩愈的力量。过去本朝承平日久,天下无事,士人能够深沉专心地学习,又有韩、富、欧阳、司马、二苏诸公卓然相继成为儒学先生,各以所学收纳引导天下士人;有的广博而约束其人,使他们知道趋向;有的借助清谈和议论来成就他们的名声。因此天下士人有了归依,更加自我勉励、磨炼砥砺;以德行、文学、政术著称的人纷纷出现,奋发入朝,都能正色直言,以忠节直道、深远谋略、盛大功业以及高文大册、声诗雅什为国家增光,这也都是因为有韩、富、欧阳、司马、二苏诸公作为他们的归依罢了。如今世道艰难险恶,天下动荡,士人在战争凌辱、强弱相互吞食,以及按户征税、按人口收敛、横征暴夺、寒冷饥饿和憔悴困苦之余,还能保持志气不衰、自期在世上有所建树的,大概很少;而公卿不向宾客作揖,将相不屈身待人,大多简慢尊大,不是逢迎柔顺、低头讨好、谄媚陪笑,便不能屈辱地得到他们的一顾和录用。那些耿介而崇尚气节的人,即使让他们弯腰折节就能得到万钟俸禄,也还有所不肯做;何况让他们收束衣冠,夹杂在仆役中倚靠墙边,弯腰窥伺,只为求得贵人一揖一顾,他们将认为即使杀身也不足以洗去这种耻辱。因此他们浩然远举,只怕足迹被权贵之门玷污;那些有志于挽救时局、勉强自任的人,也因而犹豫退缩,想依附世俗而弯曲节操,却做不到;想遗弃世俗远走,又不忍心;想寻求归依之处,却没有可归依的人,惶惶然如同在迷路黑暗中行走而无所适从。在这样的时代,士人如果不能信道坚定、自知明白,出仕或退处由自己决定,不因别人而开始或停止,那么他的成就实在难以预料。唉,今世士人离孔子、孟子已经很远,又不能像李膺、王通、韩愈那样成为人们的归依,这是多么不幸,竟到了这种极点啊!

然于此有说焉,庶几有以慰天下士大夫之心。葢以为閤下勲德甚髙,而名塞天壤,士之仰英风,望余光者,兾一见有轻万户之心得,一言若九鼎大吕之重,谁不愿游閤下之门,以自托于不朽?閤下所賔接固亦多矣,傥复加之意焉,而略势位,躬吐握,以一变近时公卿简贵之风,均礼寒素,开纳后来,或博约其人,使知所趋向,或借之清谈绪论,以成其名,将见天下之士褰裳提屦,争先奔走,以閤下为依归。虽易之以富贵,而彼将有所不愿,士非狂惑鄙陋,孰不舍众人之所趋,而委心乎閤下者?閤下方将复执大柄,佐吾君拨衰戡乱,则必有奋忠义立勲名者出为朝廷用。閤下贵隆槐鼎,为元功宿德,文章言语与事相侔,实今宗师,握牍秉管者亦得以仰窥标的,益其鑚砺之工,以收名于文箓,是閤下与一时士大夫皆无媿乎前修也。后世且曰:吾宋复有閤下为士所依归,葢韩、富、欧阳、司马、二苏之续,不其休欤?浚抑尝闻侯嬴欲就魏公子之名,而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使人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汉王生于公卿廷防时,使张释之结韈,而曰:“张廷尉方天下名臣,吾故聊使结韈,欲以重之。”汲黯与大将军抗礼,或说黯:“大将军尊贵,诚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耶?”大将军闻愈贤黯,故夫以贵下贱者,古人以成名,今人以为耻;古人以为取重,今人以为辱。今之士未必贱于侯嬴,贵人其能为之久立车骑市中乎?今之士未必不贤于王生,贵人其能为之结韈于廷防时乎?使今之士与贵人抗礼,贵人其能贤之,如大将军之贤汲黯乎?必若以谓是非圣贤事为不足算,则周公下白屋,固有执贽而见、还贽而见、修礼貌而见、与欲言而请毕事者,越千人而不倦。然则近时公卿简贵自尊之风,不及古人逺甚,诚愿閤下矫其失,旷然大变之也。方今强敌方张,神州陆沉,人坠涂炭,骸髗僵暴于原野,稚耋流宂于道路。圣主尝胆九重之上,卧不安席,疆塲日骇。近以江介为守,荷戈挺刃,乗鄣望候之士,悬命锋镝,甲胄孕虮虱,而不得欠伸于庵庐之下。义人志士伤时激烈,酸鼻落涕,吟啸扼腕,正圣哲驰骛履遗弗取之秋。公卿不于此时倒屣走迎国士,倾身接纳,与共谋所以批患折难,广地强国,尊社稷,显宗庙,致主庇民之至计,顾独坐养威重,留賔满庑,夷俟踞见,至有盥颒賔兴,昧旦守门见辞,阍人足趦趄而不得前者,悲夫!士固防耻冒訽极矣,而公卿之拒人郤客,亦已太甚,是何足以倾天下之士哉?一旦秉成当轴,坐庙朝,进退百官,知所谓栋下有柱,柱下有石,石下有土,求其人而不得,则坐诬一世,谓之乏材。如李吉甫之为相,自谓后进人物罕所接识,懵然莫知能否,其亦简贵自尊之过也。故曰:「士不预备而熟讲,卒然君有问焉,其无以应之,则大臣之道或阙,故不可惮烦。」今天子侧席竦意,注想閤下,甚眷而搢绅君子,逮于窟穴黎庶,莫不引颈倾耳,望閤下复相如望岁焉。浚故愿閤下均礼寒素而加之意,益务开纳,以为遄归鸱閤栋下柱石之用。伏惟髙明察浚之所为拳拳者,皆海内公愿,而当今主盟吾道之责,閤下其实当之。又以浚身贱逺,不得走伏墙仞,再拜下风,以控此区区之说也,而寓其诚于书进越,是惧并祈閤下恕之。

译然而对此我有一番说法,希望可以用来安慰天下士大夫的心。我认为阁下功勋德行极高,名声充满天地,士人仰慕您的英风、希望得到您的余光,希望一见您便有轻视万户封侯的心意,希望听您一句话便觉得像九鼎大吕那样重要,谁不愿意游于阁下门下,以便把自己托付于不朽呢?阁下所招待接纳的人本来就很多,假如再加以关心,稍稍看轻权势地位,亲自吐哺握发,以此一变近来公卿简慢尊大的风气,平等礼待寒门士人,接纳后进;有时广博地约束他们,使他们知道趋向,有时借助清谈议论来成就他们的名声,那么将会看见天下士人提衣提鞋,争先恐后奔走,把阁下当作归依。即使拿富贵来和这种归依交换,他们也将有所不愿;士人若不是狂妄迷惑、鄙陋浅薄,谁不愿舍弃众人所追求的东西,把心托付给阁下呢?阁下正将重新执掌大权,辅佐我君平定衰乱,那么必定会有奋发忠义、建立功名的人出来为朝廷效用。阁下尊贵显赫,位列槐鼎,是元勋宿德;文章言语和实际事业相称,确实是当今宗师。执笔作文的人也得以仰观您的标准,更加努力钻研,以便在文坛取得名声;这样阁下和当时士大夫都无愧于前代贤人了。后世将会说:我们宋朝又有阁下作为士人的归依,大概是韩、富、欧阳、司马、二苏的继承者,这不是很美好吗?我又曾听说,侯嬴想成就魏公子的名声,故意长久站在公子的车马旁边的市中,使人知道公子是厚道而能屈身礼贤的人。汉王生在公卿朝廷之中时,让张释之给他系鞋带,并说:“张廷尉正是天下名臣,我故意姑且让他给我系鞋带,是想借此抬高他的身份。”汲黯和大将军平等行礼,有人劝汲黯说:“大将军尊贵,确实看重您,不能不下拜。”汲黯说:“大将军有能让宾客作揖的气度,反而不是对他的尊重吗?”大将军听说后更加认为汲黯贤能。所以古人把尊贵者屈身对待卑贱者,当作成就名声;今人却把它当作羞耻。古人把它当作取得声望;今人却把它当作受辱。如今的士人未必比侯嬴卑贱,贵人难道能为他们长久地站在车马旁的市中吗?如今的士人未必不比王生贤能,贵人难道能在朝廷之中让他们给自己系鞋带吗?假如今天的士人和贵人平等行礼,贵人能像大将军看重汲黯那样认为他们贤能吗?如果竟认为这些不是圣贤之事、不值得计算,那么周公屈身访问平民陋室,本来就有手持礼物来拜见的、退还礼物再来拜见的、整饰礼貌而来拜见的、以及想要进言而请求把事情办完的,接见超过千人而不感到疲倦。既然如此,近来公卿简慢尊大的风气,比不上古人太远了,实在希望阁下纠正这种过失,豁然作出彻底改变。如今强敌正盛,神州沦陷,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尸骨僵卧暴露在原野,幼儿老人流离在道路上。圣主曾在九重宫阙之上卧薪尝胆,睡不安席,边疆每天都令人惊惧。近来以长江一带作为守御之地,手持兵戈、挺立刀刃、乘障守望侦候的士卒,把性命悬在箭锋刀镞之上,甲胄中生满虮虱,却不能在草庵之下伸腰打呵欠。义人志士感伤时局而激烈慷慨,鼻酸落泪,长吟长啸、扼腕叹息,这正是圣哲奔走天下、践行遗训而不取私利的时候。公卿如果不在此时倒穿鞋子奔走迎接国士,倾身接纳他们,同他们共同谋划解除忧患、克服艰难、扩大疆土、强盛国家、尊崇社稷、显扬宗庙、使君主得到庇护、使百姓得到安定的最高计策,却独自坐着养成威严,任由宾客满堂,在那里傲慢地等待、蹲踞着接见;甚至有人洗脸漱口后早早起来,天未明便守在门外却被拒绝,守门人双脚忙乱也不能让他上前,真可悲啊!士人本来就忍辱含垢到了极点,而公卿拒绝人、推却宾客,也实在太过分了,这哪里足以倾动天下士人呢?一旦掌握大权,坐在朝廷中,任免百官,才知道栋梁下面要有柱子,柱子下面要有基石,基石下面要有土地;到那时寻找人才却找不到,只好坐着诬蔑一代人,说他们缺乏人才。像李吉甫担任宰相时,自称很少接触认识后进人物,茫然不知道他们才能如何,这也是简慢尊大的过错。所以说:“士人如果没有预先准备并熟悉讲习,突然君主有所询问,却没有办法回答,那么大臣的职责或许就有所缺失,因此不能害怕烦琐。”如今天子侧身空席、振作心意,专心期待阁下,对阁下十分眷顾;从缙绅君子直到洞穴中的平民百姓,无不伸长脖子、侧耳倾听,盼望阁下重新入相,就像盼望丰收年景一样。我因此希望阁下平等礼待寒门士人并加以关心,更加努力开门接纳,以便赶快回来,成为鸱阁栋梁下的柱石。我恭敬地希望阁下以高明的心察看我拳拳恳切之意;这都是海内众人的共同愿望,而如今主持我道的责任,阁下其实应当承担。我又因为身份卑微、身处偏远,不能奔走伏拜于您的门墙之下,再拜在您的下风,陈述这片区区之心,只能把诚意寄托在书信中进献,越礼冒昧,深感惶恐,也祈求阁下宽恕。

寄上富枢宻书浚不肖,伏食蓬葭,慕仰閤下盛德,愿望威重,有年矣。属趍行马之扉,僣纳里刺,屡获侍杖屦而聆謦欬,慰释鄙心,殆若所谓受教一言而七日不食如飨太牢者,幸甚幸甚。虽然,浚固有所慕仰,而非敢以求知也。今閤下乃有意欲以小人姓名尘于荐书,闻命悸悚,不知所为。既愧浅昧,不足以仰承特达知遇,又切欢咏閤下大雅宏度,其将以厚德镇浮俗,移浇风也。浚闻公卿之大任,莫若索士;而士则以自鬻为丑。抑尝怪近时公卿大人不俛眉下士,类多简弃寒素,莫之省録。狂生贱儒,习为躁竞,望髙门而走谒蘧蒢戚施,以期一顾一揖而终不可得。是先达者未尝求士于后进,而后进者顾独求知于先达也。逆施倒置,闻见稔积,渐靡成俗,视为当然。此浚所以闭闗穷闾,无足迹于通贵之门,虽藿食水饮,而犹守愚抱拙,不之改也。閤下以耆德硕望辅天子中兴,厯扬华涂,入柄斗枢,所以荐贤助国者不可指计。今兹均佚琳宫,以接纳寒素为孜孜,愈益不倦。士之蹑履墙屏,欲瞻辉光,希奬识者,亦多矣。而清谈绪论,独见及于守愚抱拙之小人,此非将以厚德镇浮俗,移浇风故欤?昔人谓救渐靡之弊,必俟乎荐绅先生德与位并者揭然建明之。閤下于今其荐绅先生德与位并者也,固可以镇浮俗,移浇风。则今日防被盛意,岂惟小人之幸,将天下寒素实幸也。然顾浚材智朽短,有所不能为者,念当仰辞严防而惕焉,恐惧不敢遽前,谨先缄牍,粗陈其愚,继将走伏钧屏,舒叙微臆,以祈大君子幸察。傥閤下不遗鄙贱,终以浚为可教,则庶几获偕賔客后乗,时一进见于馆下,以幸道义之余诲。虽辱荐嘉命,不克谨承于今,而寒微之踪,固犹出入门下。他日茍可効心毕力,以报国士之知者,敢不自竭。伏惟閤下原其悃愊,非诡辞为解也,曲赐昭亮而容允。之,冒凟钧严,无任皇灼,俟命之至,不宣。

荅徐提干书浚昨者拜状,过防报贶,华翰慰诲,勤勤见所以眷知甚厚,钦佩至意,感何可言。浚愚无知于世事,都不通解,窃独有志于学。尝以为士生叔世,去圣人千数百岁,虽不复见圣人之仪形,而即遗经所传,以求所不传之妙,尚可以见圣人之心。又以为《论语》一书,记孔门格言善行,最为本真。诚使夫子复生,且有喜问者进乎前,而夫子一二诏告之,亦不越乎《论语》所记。故拳拳服膺,妄意窥测圣贤防意。譬诸幽蔀穷人,穿隙覩天,虽或有见,亦已微矣。然时时取臆说为朋友言之,以求是正其失,不料辄尘听览,且防曲赐推与,皇愧不敢。当然心知左右爱之,而欲其至于是也。铭激之余,窃有感焉。葢自《大学》之道不传,士狃习尚,以好修取誉为极致,以辞章记诵为要务。语以圣经性命道德之说,能知而不呒然阳应者鲜矣。以为是而洒然入焉者,又加鲜。至若可与谈微究要领,防于言意之表者,殆得一二于千百焉。是非此道之难知也,由此道而知之者为难得也。昔李翺在唐诸儒中,言道最纯,然其用心勤甚,而时人莫之知,后世亦莫之知。翺从韩愈为文章,辞彩虽下愈,而议论浑厚,如《复性书》三篇,贯穿羣经,根极理要,发明圣人微防良多,疑愈所不逮。而愈但称翺学文颇有得耳。翺亦自谓与人言未有是我者,是当时莫之知也。近世名儒尚论古人众矣,曾无以言道与翺者,至或指《复性书》为《中庸》义防,而曰:“愚者虽读此不晓,也不作可焉。”是后世亦莫之知也。翺之言曰:“有问于我,我以吾之所知而传焉。”遂书于书,以开诚明之源,而缺絶废弃不扬之道,几可以传于时。翺之用心如此,而当时后世举莫之知,信乎学此道而难与人言,非适今也,求之前古,又非特一李翺也。凡圣贤皆然,惟其莫已知而力行不惑,所以为圣为贤耳。浚也昧甚,不知力之莫。可而窃有志于学,不知难与人言,而每求夫相与同乎此道者,葢不易得,而仅有之也。今左右于浚,不待数面,屡欵遂知其愚,贻书累纸,立论精切,非见道明白,不及此。既深叹仰,又自喜相与同乎此道者,今复得左右,幸良厚也。惟是邈逺墙序,不获时奉名理,以慰勤翘之心,居剧倾向,谨拜书具谢。防知之厚,因有感为繁言,以凟左右,悚怍惟深。

译寄上富枢密书 我范浚不肖,伏居蓬草芦苇之中,仰慕阁下盛大的德行,希望瞻望您的威望,已经多年了。近来得以走到您的车马门前,冒昧递上名帖,多次有幸侍奉在您的杖履旁,听到您的声音,慰藉并解除鄙陋之心,几乎如同所谓听到一句教诲便七天不吃饭、却像享用太牢那样满足,实在幸运,实在幸运。虽然如此,我本来确实仰慕阁下,却不敢以此求得您的知遇。如今阁下竟然有意把小人的姓名写入荐书,听到这个命令后惊惧惶恐,不知所措。我既惭愧自己浅薄昏昧,不足以承受您特殊而卓异的知遇,又深深赞叹阁下高尚宏大的气度,您大概将以厚重德行镇定浮薄风俗,改变浇薄风气。我听说公卿担负的重大责任,没有比寻求士人更重要的;而士人却以自我推销为可耻。我曾奇怪近来的公卿大人不肯低眉屈身礼待士人,大多轻慢弃置寒门士人,不加察看录用。狂妄的书生、卑贱的儒者,习惯于浮躁争逐,望见高门便奔走拜谒,弯腰曲背、低眉顺眼,只希望得到一次回顾或一揖,却始终不能如愿。这样,前辈从来不曾向后进求取士人,后进却偏偏独自向前辈求知遇。次序颠倒,见闻积习日久,渐渐浸染而成为风俗,被视为理所当然。这就是我闭门居住在穷巷、不在显贵之门留下足迹的原因;即使吃豆叶、饮清水,仍然守着自己的愚拙,不肯改变。阁下凭借年高德厚、声望卓著,辅佐天子中兴,历任显要美职,进入执掌枢机的职位;您荐举贤能、辅助国家的事迹数也数不清。如今您在琳宫均分闲暇,以接纳寒门士人为勤勉追求的事情,更加不知疲倦。士人踏着鞋走到墙边屏障旁,想瞻仰您的光辉、希望得到奖掖识拔的,也很多了。然而您的清谈和议论,独独涉及我这个守拙抱愚的小人,这难道不是您将要以厚德镇定浮俗、改变浇薄风气的缘故吗?古人说,要挽救风俗渐渐衰败的弊病,必须等待德行和地位相称、卓然建立明确主张的缙绅先生来实行。阁下如今正是德行与地位相称的缙绅先生,本来可以镇定浮俗、改变浇风。那么今天蒙受您的盛意,难道只是小人的幸运吗?天下寒门士人实在也很幸运。然而想到我的才智朽短,有些事情不能胜任,便应当仰面推辞您的严命而心怀警惕;我恐惧不敢立即前往,谨先写信,粗略陈述我的愚见,随后将奔走伏拜到您的门屏之下,舒展叙说内心的一点想法,以祈求大君子幸加察看。假如阁下不嫌弃鄙贱,最终认为我范浚还可以教诲,那么或许能够和宾客、后乘同行,时常到馆舍进见阁下,以有幸得到道义方面多余的教诲。即使蒙受荐举的美好命令,如今不能恭谨承受,但我这寒微的踪迹,本来仍将出入门下。将来如果有机会可以竭尽心力,报答国士知遇之恩,我哪里敢不竭尽自己呢?恭敬地希望阁下体察我真诚恳切的内心,不要认为这是用诡诈言辞为自己辩解;还请曲加明察,容纳并允许我的请求。我冒昧触犯您的威严,惶恐不安,等待您的命令,不再详述。答徐提干书 我前些日子拜递书状,过分承受您的回复和赐予;华美的书信安慰并教诲我,殷切地显露出您对我的深厚眷顾和知遇,我敬佩您的厚意,感激之情哪里说得尽呢?我愚昧无知,对世间事务全都不通晓理解,只是私下独自有志于学问。我曾认为,士人生在衰乱末世,距离圣人已有一千几百年,虽然不能再看见圣人的仪容形貌,但依照遗留下来的经书传文,去寻求那些没有直接传下来的精妙道理,仍然可以看见圣人的内心。又认为《论语》一书,记载孔门的格言善行,最为本真。如果孔子重新出生,恰好有善于提问的人进到面前,孔子对他作一两次教诲,也不会超出《论语》所记载的内容。所以我诚心诚意牢记奉行,妄想窥测圣贤深微的意旨。这好比幽暗屋子中的穷人,从缝隙里看见天空,虽然偶尔有所见,也已经十分微小了。然而我时时把自己的臆说告诉朋友,求他们订正我的错误,没想到竟然玷污您的听闻和阅览,又蒙您曲加推许和称誉,实在惶愧,不敢当此。我心里当然知道您爱护我,希望我达到这样的境界。铭感激动之余,私下有所感触。大概自从《大学》的道理失传以后,士人习惯于世俗风尚,把喜好修饰自己、求取声誉当作最高境界,把辞章和记诵当作首要事务。即使把圣经中性命道德的学说告诉他们,能够理解而不茫然、还能表面应答的人也很少。把这些道理认为是正确,并能洒脱地实行的人,就更加少见了。至于能够和他讨论精微之处、探究要旨,防守言语和意旨之外的深微之理的人,大概千百人中也难有一两个。这并不是此道难以认识,而是由此道而有所认识的人难得。过去李翱在唐代诸儒中,论道最为纯正,然而他用心十分勤苦,当时人却没有理解他,后世也没有理解他。李翱跟随韩愈学习文章,文辞色彩虽不如韩愈,但议论浑厚,例如《复性书》三篇,贯通群经,探究义理的根本要旨,阐明圣人深微之意的地方很多,恐怕是韩愈所不能及的。然而韩愈只称赞李翱学习文章颇有所得。李翱自己也说,和人谈论没有人认为他说得对,这就是当时无人理解他。近世著名儒者议论古人很多,却没有人谈到李翱论道,有的甚至把《复性书》指作《中庸》的义理训释,还说:“愚笨的人即使读了它也不明白,也不值得作这样的书。”这就是后世也没有理解他。李翱说:“有人向我询问,我就把自己所知道的传授给他。”于是把这些话写进书中,用来开启诚明的根源,使那种残缺、断绝、废弃而不被发扬的道理,几乎可以在当时流传。李翱用心如此,而当时和后世竟都没有理解他,确实可见学习此道后难以向人说明,并不是只在今天如此;往前追溯古代,也不只是一个李翱如此。凡是圣贤都是这样,只因没有人理解自己,却仍努力实行而不迷惑,所以成为圣人、贤人。浚我实在十分愚昧,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只是私下有志于学习;明知此道难以向人说明,却常常寻求能够和我志同道合、共同遵循此道的人,大概很不容易得到,而如今竟有幸得到一位。如今您对浚我,不必多次见面,只几次来信便已知道我的愚陋;您寄来的书信有好几纸,立论精密切实,若不是见道明白,做不到这样。我既深为叹服仰慕,又为能够找到共同遵循此道的人而自喜,如今又得到了您,实在是莫大的幸运。只是我住处遥远,隔着墙垣和序次,不能经常奉承您的高论,以慰藉自己勤切仰望的心;身处繁忙之中,谨写信具文致谢。承蒙您知遇深厚,因而有所感触,写成许多话来冒犯您,内心实在惶恐惭愧。

荅胡英彦书英彦足下,钦耳妙誉,未接姿制,逺防书贶,勤恳荷厚意至矣。虽过相推称,皇愧不敢当。然以足下论学问师友之说,求所用心,见足下善学,与我同志,千里相望,欢喜无喻。足下引夫子问礼乐事,及非韩退之,皆当。夫子圣人,道大无我,视善之在人与在己不异。其下问乎人,犹心口相语,无分于为彼为此也,岂复以礼乐之问为愧?其后荅曾子问礼,必曰「吾闻诸老▯」;荅賔牟贾问乐,必曰「防闻诸苌▯」,终不掠所闻为己有,葢其大也若是。是宜依归者众,如百川之宗溟渤也。抑观夫子始与贾言及武乐,虚心欵叩,若初未闻者,虽知贾言非是,犹详问焉。已而订贾二失,且备论六成,皆贾所不知。葢圣人不以所已闻者自足,而好问乃尔,非以其无我故耶?后世学者,小识眇然,局于已有,敖诞虚张,如蜗角自大,将以不知为知,其肯下气谘事于人乎?往往髫年抱惑,至华髪堕颠而无与祛者,是虽若好髙,而所以自处实甚陋。疑退之亦未免此病也。退之固大贤,欲自比孟轲,然终不至焉者,患在未能克己耳。轲愿学孔子,而乃师子思,是善学孔子者也。退之则曰「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岂知得师之义乎?孔子学无常师,大而师天地,故上律天时,下袭水土;小而师万物,故于山乐其髙,于水取其有本,于易之象,诗之比兴,与所引喻,凡物理之见于经者,举取之。上而师古圣贤,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窃比于老彭;下而于人无所不师,故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善者从,不善者改。由夫子观之,凡可法可鉴者,皆吾师也,岂必弟子云乎哉?大抵古人之学,不越乎穷理,理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取诸物理,皆可为吾法,能防万物之理,为己事之用,非得师而何?乔梓俯仰,父子之师也;常棣华鄂,兄弟之师也;鸟嘤其鸣,朋友之师也;羔羊跪乳,有礼之师也;蛾子时术,进学之师也,石泉潜流而清,慎独之师也,劲松凌寒而秀,厉操之师也,兰之馨,鲍之臭,善恶之师也,玉之不挠,蒲之可巻,刚柔之师也。推类言之,有是物必有是理,目见耳闻,无非吾师,况在人乎?见舌而知守柔,顾影而知持后,于己身犹得师焉,况在人乎?使退之明此义,必不为前言,自处于甚陋也。彼且自忘其师说,所谓无贵无贱,无长无少,惟道之师,与弟子不必不如师之论,试以韩之矛攻韩之盾,则败矣。岂其荅吕生书时,方欲以髙谈自抗,未之思耶?足下能知退之失言,则自处者必有在,故某虽未接姿制,而遂知足下之善学,与我同志也。足下家学有渊源,昆仲又皆多闻,知亲师而求友,相与错磨,进乎此道,未可涯也。时正沍寒,不审起居何似?无阶良觌,伏兾以时为器,业自重人,还逓其上状,率略悚仄,无已。因风幸时寄声,不宣。

上婺守周侍郎书浚闻古之人阖戸髙枕与被髪救鬭者同道葢君子出处初无二致用则出不用则处其处也学以为己其出也用所以为己者为人此岂二致哉自古人之学不传士以出处为异道故凡居蓬衣白闭闗屏迹者自以为无用于世莫或知之夫人不已知固守道者所不屑然公卿有位取人穷则失之吾道之不明岂不益甚矣乎浚也至愚身处贱约自视浅陋无以偶世俗未尝妄意人之已知不谓阁下过听赐之珍缄奬与问遗礼意甚眷此人必有以浚欺阁下者顾浚咏慕贤德虽久而未有足迹于賔序乃防殊知若此信阁下取人之道与世之简弃寒素者大异矣是用进伏于门墙愿望德容以慰区区仰止之心此非以受知门下为己私恱也以谓阁下取人之道如此则凡幽潜逺隐之士益自信其所守且后世之人知居蓬衣白闭闗屏迹者其所守固自有在未为君子之弃也吾道之明其庶几乎恭惟阁下以天子从臣殿此名镇仁行如春威行如秋民安田庐门不施吏席惠化洽矣而又增治学宫教育士类且将使浚预讲说之末此实阁下力振吾道加意甚厚浚虽不获承命然益知吾道之明繄阁下是赖则浚之防知岂特为己私恱乎此浚所为进见之意也

译答胡英彦书 英彦足下:早已敬闻您的美名,却未能见到您的仪容;远远收到您的书信和赠礼,您的勤恳以及深厚情意实在到了极点。虽然您过分推许我,我惶恐惭愧,不敢承当。然而读到您论说求学和师友之道的文字,考察您的用心,可见您善于学习,和我志同道合;相隔千里,却使人欢喜无可比拟。您所引孔子向人请教礼乐以及批评韩退之的话,都很恰当。孔子是圣人,道大而无我,把善看作在人身上或在自己身上没有区别。他向别人请教,就像心与口彼此交谈,并不分辨是为彼方还是为此方,哪里还会以请教礼乐为羞耻?后来回答曾子关于礼的问题,一定说“我从老聃那里听来的”;回答宾牟贾关于乐的问题,一定说“我从苌弘那里听来的”,始终不把听来的东西掠为己有,大概他的广大就是如此。因此归依他的人众多,正如百川汇归大海。再看孔子起初和宾牟贾谈到武乐时,虚心反复询问,仿佛从未听说过;即使知道宾牟贾所说不对,仍然详细询问。随后指出宾牟贾的两处错误,又详尽讨论六种成法,都是宾牟贾不知道的。圣人不以自己已经听闻的知识为满足,而是如此喜爱请教,难道不是因为他无我吗?后世学者见识狭小,拘泥于已有的知识,傲慢虚夸,像蜗牛以角自大,把不知道当作知道,哪里肯放低姿态向别人请教事情呢?他们往往年幼时便怀抱疑惑,直到头发花白、头顶脱落,也没有人替他们解除疑惑;这虽然表面上像是好高骛远,实际上他们安置自己的处境却十分鄙陋。我怀疑韩退之也未免有这种毛病。韩退之固然是大贤,想把自己比作孟轲,但最终没有达到,毛病就在于不能克制自己。孟轲愿意学习孔子,于是拜子思为师,这才是善于学习孔子的人。韩退之却说:“世上没有孔子,我不应列在他的弟子之中。”难道他懂得求师的意义吗?孔子的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大处以天地为师,所以向上取法天时,向下顺应水土;小处以万物为师,所以在山上喜爱它的高,在水中取法它的有本,在《易》的卦象、《诗》的比兴以及自己所引用的譬喻中,凡是经书中显现的事物之理,都加以取法。向上以古代圣贤为师,所以继承尧舜之道,效法文王、武王,自比于老彭;向下对人没有不学习的,所以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作我老师的人。”好的就跟从,不好的就改正。从孔子的观点看,凡是可以效法、可以作为鉴戒的,都是我的老师,哪里一定要称作弟子呢?大体说来,古人的学问不越出穷究事物之理;哪里有道理,哪里就有老师。取法各种事物的道理,都可以作为我的准则;能够明白万物的道理,把它用于自己的事情,除了得到老师的教导,还能是什么呢?乔木与梓树俯仰相对,是父子相师的道理;常棣花朵相连、花萼相承,是兄弟相师的道理;鸟儿嘤嘤鸣叫,是朋友相师的道理;羔羊跪下接受乳汁,是有礼的师法;蚂蚁幼虫按时学习,是进学的师法;石上泉水潜流而清,是慎独的师法;劲松凌霜冒寒而秀,是砥砺操守的师法;兰花的香气、鲍鱼的臭味,是善恶的师法;玉石不可弯曲、蒲草可以卷曲,是刚柔的师法。由此类推,有这样的事物就必有这样的道理,眼睛所见、耳朵所闻,没有不是我的老师,何况是人呢?看见舌头,便知道守柔;回顾自己的影子,便知道持后;从自身尚且可以得到老师,何况是别人呢?如果韩退之明白这个道理,一定不会说出前面那番话,也不会把自己置于如此鄙陋的处境。他反而忘了自己的师说:所谓无论贵贱、无论长幼,只以道为师;以及“弟子不一定不如老师”的说法。若用韩退之的矛去刺韩退之的盾,他就会失败。难道他在答复吕生的信时,正想用高谈阔论来自我抗拒,没有思考到这一点吗?足下能够知道韩退之言语中的过失,那么您立身处世一定自有准则,所以我虽未见过您的仪容,却由此知道您善于学习,和我志同道合。您家学有深厚渊源,兄弟又都博学多闻;知道亲近老师、寻求朋友,彼此切磋,在这条道路上不断进步,前途不可限量。现在正值严寒,不知您的起居近来怎样?没有机会亲自拜见,只能希望您及时珍重身体,事业自当看重人才;再请代我转呈这封信,草率写成,内心惶恐不安,无法尽述。若借着风势,幸望您偶尔寄来音问。不再详说。上婺守周侍郎书 浚听说,古代有人闭门高枕而卧,也有人披头散发去救人争斗,他们所遵循的道理相同。君子的出仕和退处,原本没有两样:被任用就出仕,不被任用就退处;退处时学习是为了自己,出仕时施用学问、所作所为是为了别人,这难道是两种不同的道理吗?自古以来的学问没有流传下来,士人便把出仕和退处看成不同的道路。因此,凡是住在蓬屋、穿着白衣、闭门隐迹的人,都自以为对世间没有用处,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别人不了解自己,本来就是守道者所不屑的;然而公卿有职位却不能取用人才,人才困穷便失去,这样看来,我们的道理不能显明,难道不是更加严重了吗?浚我极其愚钝,身处卑贱困约,自视浅陋,无法迎合世俗,从未妄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没想到阁下过分留意,赐给我珍贵书信,又加以奖勉和问候,礼意十分深厚。这一定有人把浚我推荐给阁下。只是我仰慕贤德虽然已久,却从未在宾客之列留下足迹,竟蒙受如此特殊的知遇,这确实说明阁下取人的方法与世间轻弃寒士的人大不相同。因此我前来伏拜于门墙之下,希望仰望您的德容,以慰藉我区区仰止之心。这并不是因为得到阁下知遇而只为自己私下欢喜,而是认为阁下取人的方法如果如此,那么一切幽隐远处的士人就会更加相信自己所守的道理;后世的人也会知道,住蓬屋、穿白衣、闭门隐迹的人,自有他们所守的原则,并不是君子所应抛弃的。我们的道理能够显明,或许有希望了吧!恭敬地想,阁下作为天子近臣,镇守这座著名重镇,仁德施行如春,威严施行如秋;百姓安居田庐,门户不必施加刑威,官吏也享受恩惠,教化已经普遍,而您又增修学校,教育士人,并且将要使浚我参与讲说的末席。这实在是阁下大力振兴我道、格外重视它的表现。浚我虽不能接受您的命令,却更加知道我们之道的显明,实在要依赖阁下;那么浚我所受的知遇,难道只是自己的私下欢喜吗?这就是我前来求见的用意。

荅姚令声书得足下去月尾书,辞意良勤,系念雪释,旷然以喜。然寒温问外,首及妄人假仆姓名,和元祐赋锓板散鬻,若欲仆亟图自辩白者,此足下爱之深也。仆亦闻诸道路,谓伪和赋集颇已流布。仆固陋,甚妄人又欲以此涴蔑之,是支离寝丑而更防不洁也。然似闻所和赋无一语可读者,审尔则不待家至人谕,茍一寓目,必洞其妄。世言荠苨乱人参,蛇牀乱蘼芜,葢恶其似耳。使伪赋诚无与鄙文似,则恐未能为我凂也,其又何辩?足下阅古今名人钜公所为书若集多矣,伪妄增加者往往有之。况仆眇鄙,横被涴蔑,又胡足多怪?唐元白诗为时人缮写模勒衒卖于市井,甚者至有盗窃姓名,茍求自售,杂乱间厠,无可奈何。今伪赋自为一集,不以仆文参之,则无杂乱间厠之患,其为盗窃姓名甚易见也。然传闻失真,翻转名实,古人所叹。近亦尝白官司移文建阳破板矣。前散鬻者人得之,当即以供瓿覆药楮,有不得其详者,足下以是告之。香溪集巻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香溪集巻十九      宋 范浚 撰书

上潘大著书

代上范丞相书

上致政胡待制书

荅罗骏夫书

与潘左司书

荅虞梦符书

与林权县书

上潘大著书孔孟云殁久矣,义命之说不见于世,故士之持心日益以偷。持心以偷,则屑焉以富贵为念。故其居穷约则患富贵,得富贵则茍。富贵有茍富贵之心,则必持保宠位,若庸商贱贾之守囊椟,惙然恐或亡之而弗获。有为彼其心,惟恐君之不昏,相之不愚而不已容也。茍朝廷以一束草置之岩廊之上,被以公衮,翼以徒胥,命之曰相,彼亦将曰此贤相也。顾非豪英伟特之士,天资巩固,挺然自拔于頽风靡俗之间,灼知义命,无一分富贵心者,讵能犯顔正论,厯诋时相,以警悟人主之听耶?迩闻閤下进对明天子前,指弹柄臣,无所回隐,音吐畅厉,耸动陛防,虽遭斥黜,且甘心而不顾。意閤下其安行义命,视富贵如泥尘者也?四方持忠抱义之士,闻风增气,交声互传。所谓豪英伟特,非閤下其谁欤?使荐绅君子,上自三揖,下极九品,尽如閤下,则孔孟所谓命义之说,必复大明于今之世矣。惜閤下之道,其无与谁助之?虽然,古之抗直情伸鲠论以劘其上者多矣。言不用而见黜,率为怼怨狼戾,讥非刺诋,述书著论以兴讟讪,否则自放于丘园杯酒之间,絶口不道世事,以示旷达。夫以言不用而兴讟讪,固小丈夫之事;至于絶口不道世事,亦非君子之心也。君子有所谓忧国爱民之心,未尝一日忘之也。有言于君,不恤其用不用也。用固君子之愿也,如不用,特于言弗克伸耳,其于忧国爱民之心,亦何损哉?昔者孟轲不用于齐,三宿而出昼,犹以为速,且曰王如改诸,则必反予。又曰予虽然,岂舍王哉?又曰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夫孟轲非重去齐也,不用而犹谆谆以云者,其心不忘乎用王为善,而欲以安齐民,是所以为君子之心也。浚固愿阁下察孟轲去齐之言,以无忘君子之心,益思所以忧国爱民者。今天子夙夜求治,他日必悟閤下敷奏之忠,翻然起。閤下而置诸左右以询谘政道浚知閤下之黜不久矣敢布谀语閤下其垂观焉

译答姚令声书 收到您上月月底的来信,文辞和情意都十分殷勤;我一直挂念的事情终于释然,心情豁然欢喜。然而您在问候寒温之外,首先提到有人冒用我的姓名,把《元祐赋》摹刻印板,散布出售,似乎想让我赶紧设法自行辩白,这正说明您爱护我情深。我也从道路传闻中听说,伪造的《和赋集》已经流传。我的文章本来浅陋,那个妄人又想借此玷污诬蔑我,真是支离而更加丑陋,并且还要蒙受不洁之名。然而似乎听说他所和的赋没有一句值得读;如果确实如此,就不必逐家逐人去说明,只要一看,必定能洞察其中的虚妄。世人说荠苨会混淆人参,蛇床会混淆蘼芜,大概只是厌恶它们相似。如果伪赋确实没有一句像我的鄙文,恐怕它还不能玷污我,那又有什么可辩的呢?您读过古今名人巨公所写的书和文集很多了,伪造、妄增的事情往往都有。何况我浅陋卑微,横遭玷污诬蔑,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唐代元稹、白居易的诗,被当时人抄写、摹刻,在市井中夸耀出售;更有甚者,竟盗用他们的姓名,只求自行售卖,真伪混杂,无法可想。如今伪赋自成一集,不把我的文章混在其中,就没有真伪混杂的弊病;它盗窃姓名的事实反而很容易看出来。不过,传闻失实、颠倒名实,是古人也曾叹息的事情。近来我也曾向官府说明,请他们发文到建阳,毁掉印板。先前散布出售的书,人们得到后,应当立即拿来盖瓮、包药或糊纸;若有人不知道详情,您可以把这些情况告诉他。香溪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香溪集卷十九 宋范浚撰:书 上潘大著书 代上范丞相书 上致政胡待制书 答罗骏夫书 与潘左司书 答虞梦符书 与林权县书 上潘大著书 孔子、孟子去世已经很久了,义和命的学说在世上不再显现,因此士人立心越来越苟且。立心苟且,就会把富贵看得很重。所以处在贫困卑约时便忧虑富贵,得到富贵后就苟且偷安。对富贵抱有苟且之心,就一定会守护自己的宠爱和职位,像庸俗商人守护钱袋一样,忧惧不安,唯恐它忽然丢失而不能追回。有些人怀着这样的心思,只怕君主不昏庸、宰相不愚昧,使自己不能得到容纳。如果朝廷只把一捆草放在高大的殿堂之上,给它穿上公卿礼服,派仆从侍卫辅翼它,称它为宰相,它也会说自己是贤相。若不是豪杰英伟、天性坚定,在衰颓风俗中挺然自拔,明白义命而没有丝毫富贵之心的人,哪里能够冒犯皇帝的威严,正直论说,历数并抨击当时的宰相,以警醒君主的听闻呢?近来听说阁下在明主面前进见奏对,指斥权臣,毫不回避隐讳,声音畅达严厉,震动宫廷;即使遭到斥退贬黜,也甘心承受而不顾惜。想来阁下就是安然实行义命、把富贵看作泥土尘埃的人吧?四方持守忠诚、抱持义理的士人听到您的风声,都更加振作,彼此传颂。所谓豪杰英伟之士,除了阁下还能是谁呢?假使朝廷中的士大夫君子,从三公九卿直到九品官员,全都像阁下这样,那么孔子、孟子所说的义命之说,一定会在今天重新大为显明。可惜阁下的道路,难道没有谁来帮助吗?不过,古代以抗直的情怀伸张鲠直的议论、来规劝上位者的人很多。他们的言论不被采用而遭贬黜,往往便怨恨暴戾,讥讽诋毁,写信著论来发泄诽谤;否则就放逐自己到山林园圃和杯酒之间,闭口不谈世事,以表示旷达。因为言论不被采用便发出诽谤,固然是小丈夫的行为;至于闭口不谈世事,也不是君子的心志。君子有所谓忧国爱民之心,从来没有一天忘记它。向君主进言,并不计较是否被采用。被采用固然是君子的愿望;如果不被采用,只是言论未能施行罢了,对忧国爱民之心又有什么损害呢?从前孟轲在齐国不被任用,住了三夜便离开昼地,还认为离开得太快,并说:“大王如果改变了,我一定回来。”又说:“我即使这样,难道会舍弃大王吗?”又说:“大王或许会改变,我每天都盼望着。”孟轲并不是看重离开齐国,却在不被任用后仍反复这样说,是因为他心中没有忘记使齐王向善、安定齐国百姓,这正是君子的心志。浚我实在希望阁下察考孟轲离开齐国时的话,不要忘记君子的心志,更加思考忧国爱民的方法。当今天子早晚求治,将来一定会醒悟阁下奏对的忠诚,突然起用您。如果阁下把我置于身边,询问政事之道,我知道阁下被贬黜的日子不会长了。冒昧陈说这些赞语,愿阁下俯察。

代上范丞相书某不肖,获▯幕府下,亦既岁月矣。惟是才朽力绵,而鲁于及事,夙夜怵惕,惧使令之不给,用速谴诛,为僚列羞。然今犹坐曹自如,而未以劾去者,夫岂自以为能哉?实繄相公厚德宏度,包荒容愚,不欲以迟钝之失,去士故。某亦得腼然滥吹于羣賔众属之末。相公之恩德不既至矣乎?而某于此犹将贡瞽言于铃下者,葢当可言之时,不得而黙也。士固耻于自媒,浅露以求知,不可之大者。然当可言而不言,要亦未为得也。鬷蔑一言而善,叔向曰:「子若无言,吾几失子矣。」使古人率不用言以自见,则是语也不当纪于春秋家。此某所以不得而黙也。厥今荐举之法至矣,然犹有遗材焉,何哉?居上位者忽不察,沉下僚者介不求焉耳。汉王子师刺豫州,未下车即辟荀慈明,既下车又辟孔文举,此其人皆素誉暴着,无事于自进,而人雅知之者也。非此族也,而独介介然自同寒蝉,虽王公大人乐人物负鉴裁,而犹曰「吾弗求,吾弗求则固而已矣」,谁得而知之?古之人固有惴惴焉,惟恐不得出大贤之门下者矣。至书亟上,足数及门而不愧,彼岂甘冒自媒之丑哉?以谓仁人在上位而不一告之,是果于自弃,所以自进而不疑也。况如某辱肩下吏,旦暮走趋,望拜光采,进不为无因,退不为自媒,又焉得自疑而塞黙乎?方今海内骚动,烽举燧燔,甲而兵者环宇县,百姓罢弊,居者困督输,而行者劳转饷,喁然望治,葢思息肩而未得也。则所以佐明主图中兴者,非我公其为谁?注意具瞻,将于是乎在。一日环赐遽至,当有天子之命曰:「丞相其亟来觐,遂复相予。」则潭潭府居,若在霄半,泥涂贱士,曾不得引领矫脰,仰望列防之余光,又安能曲躬布武,进瞻威重,以幸一流眄乎?此某所谓今日为可言之时也。夫以朝夕在门下,备指呼,幸亦至矣,而不获定价于一言,是某之愚不足以辱品题也,人其谓某何?且将曰:「是固为丞相幕府吏,得以职事日拜于前者,而不见知遇,伯乐所以不顾将不为凡马乎?」如是,则某也终不复受知于人,虽殒身不足以灭耻,亦相公所宜甚怜也。某抑闻之:「横一木而栋明堂者,其力固多;然其下有柱,柱下有石,石下有土,积三物而栋乃成焉。」相公行当还天朝,任栋梁重,则标鉴中人物,宜柱石者信不乏矣。如某琐琐,或兾得与块土齿,为终身荣,虽瞑目可以无憾,小人诚愿其敢望乎?干冒钧严,进越,是惧无任皇灼之剧。

上致政胡待制书浚闻之,君子分定于所性,外物莫之能加,亦莫之能损,故未尝标出处为二道。或三仕三已,而了无荣悴之心。葢自有道者言之,视千万世犹俯仰顷,岂复于百寒暑间校用舍得丧为区区欣戚哉?閤下以卓踔超世之资,早闻道于过庭,渊源信有自矣。所谓乐天知命,无入而不自得者,閤下固已洞达而深造之。用能于强年请老,屣簮橐其如脱,渺然引身嚣埃之外,非知性纯彻,养熟而分定,不为外物轩轾,能若是乎?浚窃尝谓近世士大夫勲名塞天地,忠义贯日月,学穷千古,文髙一代者,往往踵武相继,或比肩并出。至于力行所知,以圣贤为度,轻蝉冕,薄万钟,遗荣独往,心亨于寂寞之地者,葢几无而仅有之。此浚所以夙夜愿望閤下之德容为拳拳者也。浚生四十有九年矣,顾髪已种种,而常自安于穷巷,不敢妄懐求进之心。夫岂以是为硁硁哉?葢斯道也,广之弥宇宙,穷日月,约之不出乎身。古之人已事未明,则不敢以为人自任。孔子尝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夫子大圣,其知人也审矣。将使开仕,必其人有可仕之实,而开方自省乃尔。岂非钩致于己者未能穷深极逺,则不足以通天下之志故耶?然而曰“斯云者”,果何谓哉?以开所能言,求其所不能言,则其心必有事焉,而难以形似道也。彼惟用心于内者,犹不能无疑,方且汲汲于自力,而何暇乎求仕?是固后学所宜知,而浚将终身勉焉者。孟子曰:“禹稷顔回同道。”葢闭门造车,推而之四方,辙无不合者。禹稷之辙周乎天下,而回则造车于陋巷者也,岂异道乎?夫士虽未必能为回,而皆可以为回。至以为己之学,造车于陋巷,则夫人而皆然也。閤下之辙固尝周天下矣,今浚以造车之说,见其亦有合否乎?伏惟閤下察之,不宣。

译代上范丞相书 我没有才德,却有幸隶属于幕府之下,也已经有些年月了。只是才能衰朽、力量微薄,办事又迟钝,早晚惊惧不安,唯恐不能完成差遣,因而招来责罚,成为同僚的羞耻。然而如今我还安坐在官署中如常,并未因弹劾而被罢免,难道是我自以为有才能吗?实在是依靠相公深厚的德行和宏大的气度,包容荒疏,容纳愚钝,不愿因我迟钝的过失而抛弃士人。所以我也得以厚着脸皮,滥列在群宾众属的末位。相公的恩德不是已经极为深厚了吗?但我如今还要在相公门下进献瞽言,是因为到了可以进言的时候,不能沉默。士人本来以自我推销为可耻,以浅露的方式求取知遇,这是大不可为的事;但到了可以进言时却不说,也未必正确。鬷蔑只说了一句话而说得很好,叔向说:“如果您不说话,我几乎就要失去您了。”假如古人都不用言语来显露自己,那么这句话也不应记载在《春秋》一类的史书中。这就是我不能沉默的原因。如今荐举人才的制度已经很完备了,但仍然有被遗漏的人才,为什么呢?是居上位的人忽略而不察,处在下级官职的人又拘谨而不求进用罢了。汉代王子师任豫州刺史,尚未下车就征召荀慈明,下车以后又征召孔文举;这些人平素声誉显著,不需要自我推荐,而人们本来就很了解他们。若不是这一类人,却偏偏拘谨自守,像寒蝉一样默不作声,即使王公大人喜欢鉴识人才,仍说“我不求取他,我不求取他,他就只能如此罢了”,那么谁能知道他呢?古人本来就有惴惴不安、唯恐不能出仕于大贤门下的人。至于书信屡次上呈,甚至多次走到门前,也不以为惭愧,他们难道甘愿冒犯自我推荐的丑名吗?只是认为仁人处在上位而自己不去告诉他,便是果断地自我放弃,因此才自我进荐而不疑虑。何况我辱居下吏之职,早晚奔走趋奉,远望拜见您的光彩;进言并非没有缘由,退处也不是自我推销,又怎么能自我怀疑而闭口不言呢?如今海内骚动,烽火点燃,铠甲和兵器遍布天下,百姓疲困,居家的人困于催缴赋税,出行的人劳于运送军粮,百姓嗷嗷盼望治理,正想着休息肩负,却还没有得到机会。那么辅佐明主谋求中兴的人,除了我公还能是谁?众人瞩望的重任,大概就在您身上。有一天忽然环绕颁赐来到,天子会下令说:“丞相赶快来朝见,随后我将再次任命您为宰相。”那时深广的府第高如云霄,泥途中的卑贱士人连伸长脖子、仰望宫阙的余光都做不到,又怎能弯腰迈步,进前瞻仰您的威严,以求有幸得到一次回顾呢?这就是我所说的今天正是可以进言的时候。每天早晚都在相公门下,听候指使,幸运已经到了极点;可是不能凭一句话得到评定,这就是我的愚钝不足以辱烦您的品评,人们会怎样议论我呢?还会说:“这个人本来是丞相幕府的属吏,能够因职务每天拜见丞相,却没有被知遇;这样一来,伯乐因为不肯顾视他,难道他就不是普通马了吗?”如果这样,那么我终身都不会再被人知遇,即使丧失生命也不足以洗去羞耻,这也是相公应当深为怜惜我的地方。我又听说:“横放一根木材来支撑明堂屋梁,它的力量固然很多;但它下面还有柱子,柱子下面还有石头,石头下面还有土地,积聚这三样东西,屋梁才得以完成。”相公将要返回朝廷,承担栋梁的重任;到那时衡量鉴识人物,适合作柱石的人确实不会少。像我这样琐屑的人,或许希望能够和一块土并列,便足以作为终身荣耀,即使闭眼也可以没有遗憾;小人实在敢有这样的奢望吗?冒犯您的威严而进言,越过本分,只怕自己承受不起内心惶恐灼热之情。上致政胡待制书 我听说,君子的品分由本性决定,外物不能增加它,也不能损害它,所以从不把出仕和退处看成两条道路。有的人三次出仕、三次退隐,却全然没有因荣枯而产生的心情。因为从有道之人的观点看,视千万年也不过如俯仰之间,哪里还会在百年寒暑之间计较被任用或弃置、得到或失去,而产生小小的喜悲呢?阁下凭借卓越超世的资质,早年在父亲庭训中听闻道理,学问渊源确实有来处。所谓乐天知命、无论处在何种境地都能自得,阁下本已洞彻并深入实行。因而能够在壮年请求致仕,像脱掉鞋袜一样抛下簪绂和囊橐,远远抽身于尘嚣之外;若不是见性纯粹透彻、修养成熟而品分已定,不受外物高低左右,能做到这样吗?浚我私下常说,近世士大夫中功名可以充塞天地、忠义可以贯通日月、学问穷尽千古、文章高冠一代的人,往往前后相继,甚至并肩而出。至于努力实行所知之道,以圣贤为准则,轻视蝉冠冕旒,鄙薄万钟俸禄,抛弃荣华而独自前行,内心在寂寞之地仍然舒畅的人,大概几乎没有,只是偶尔有一两个。因此浚我早晚盼望阁下的德行仪容,心情一直恳切。浚我生于四十九年,回头看头发已经斑白,却常常安于穷巷,不敢妄怀求取进身的念头。难道这是把它看作拘谨小节吗?因为这条道路,扩展开来可以遍及宇宙、穷尽日月,约束到自身却不过是自身的修养。古人对于自己还没有弄明白的事情,不敢自负地替别人承担。孔子曾经让漆雕开出仕,漆雕开回答说:“我对这个还不能确信。”孔子是大圣人,他了解人的才能和品性十分周详。既然准备让漆雕开出仕,必定是认为他确实有可以出仕的条件,而漆雕开却这样自我反省。难道不是因为从自身探求、还不能穷尽深远之理,便不足以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吗?然而他说“这个”究竟指什么呢?从漆雕开能够说出的来推求他不能说出的,那么他的内心一定还有未完成的事情,只是难以把它具体描述成某种外在的道理。他只是用心于内在修养,却尚且不能没有疑虑,正急切地努力自修,哪里还有闲暇去求取出仕呢?这本来就是后学应当懂得的道理,也是浚我将终身努力的方向。孟子说:“禹、稷、颜回所走的是同一条道路。”这就像关起门来制造车子,推到四方去行驶,车辙没有不相合的。禹、稷的车辙遍及天下,而颜回是在简陋里巷中造车,难道是两种不同的道路吗?士人虽然未必能够成为颜回,但都可以学习颜回。至于把修养自身作为学问,在简陋里巷中造车,那么人人都能这样做。阁下的车辙本来已经遍及天下,如今浚我用造车的比喻,请您看看是否也与您的道路相合。伏望阁下明察。不再详述。

荅罗骏夫书浦阳之别,俯仰五年,勤企可知。前日遣人,以久不闻动静,辄寄意。适道书中,为吾友问,乃辱专书垂惠,愧荷之余,慰浣多矣。吾友迩来为况如何?既当门戸,百为勤艰,良未易处。然处人所难处,始见学力至与未至。士当以▯毅自期,乃能任重而力行不怠,居困而心亨。自如今人质既薄,学且不固,一落莫则大戚戚以闷,苟可脱寒饿而济其欲者,无不为也。彼不知士君子所谓穷,特其人穷耳,其人之天,孰能穷之哉?是心如太虚,外物如浮云。浮云有去来,太虚无得丧;浮云有变灭,太虚未尝动也。能明此,则心广体胖,无入而不自得,虽临死生如履坦涂,况外物乎?骏夫资固頴异,然经事尚少,鄙意诚恐骏夫习前日裕余,或不能安今日之勤艰也。谨以己所固守而自强者奉勉。惟古之人,率困厄劳苦,动心忍性,而后能光明成就。安知骏夫今日之勤艰不愈于前日之裕余乎?他惟以时自爱是祝。

与潘左司书逺违益诲,忽几两月。瞻仰不可名叙。去十二月,伏领贶书,感激厚意,无有穷己。因念不肖且贱,肤受末学,本无传承所自。喜者徒以师心谋道,尚见古人自得之意,不刼刼为世俗趍慕耳。执事闻道先达,用所以见知者,脱畧年辈,使玷交游。中规约挽引,欲遂纳诸成就,许与甚笃,有子弟之爱。久愈益亲,毎语以林泉终老,示论久要。伏惟此义,铭贯心骨,口不能言,非若俗中人感恩荷惠,喋喋推谢为也。浚窃尝怪今世贵人,率以势位自髙而穷士亦以贫贱自屈。自髙者耻下交,为世俗之羞;自屈者窃上交,为一旦之荣。贵人失其德,穷士失其守,此道之所以不行也。道之不行,亦已久矣。起而振之,非有当世贤达,其将谁能?宜乎执事者之于浚为是眷眷也。浚诚固陋,独未尝求知于人。未尝求知于人,而辱国士之知,最厚焉。伏惟此义,当古人中求之,乃今得逢于下。执事一何小人之幸欤!伏承晋迁司都,方且大用矣。愿调防自重,相与一二贤君子主盟吾道于上,使世之穷士如浚者相与企瞻余光,乐道而自勉于下,则道之行也,其庶几乎?区区夙心,感于见遇,因书如此。

荅虞梦符书迩便至,辱坠书一函。发缄疾读,始洒然慰,中赧然怍,卒之释然以喜。浚惟违濶,繄久驰仰,勤甚。忽对诲示,所不如面欵者无几,故洒然慰。又惟自语,离后曾不克裁尺帋,为君子问。顷岁梦符取名髙第,宜以书道欣竦,多贺之私,乏便因循而复不果。今当引牍濡笔,具荅来贶,负负大难为辞,故赧然怍。已而三复教简,情义周宻则用自慰曰:「岂其念我如是,而以书问不至为谴乎?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梦符其心知我矣,尚我慊,故释然以喜。」凡梦符与仆相知者,皆非世俗之谓,宜勿复缕缕云也。茂仁兄云:「梦符▯戍期在秋杪。梦符才髙学富,志行卓然,应即横翔天衢,以趍开泰之防。而方将戢翮枳栖,侧偪乎其不宜也。然屈蛰所以为伸,安知六月息不为南溟图欤?不卑小官,固君子所以无入而不自得者也。」梦符存问仆委曲甚悉,佩谢厚意,何时可忘?仆昧陋甚,与世舛驰,放迹艽野,荆扉蓬屋,竹树蔽翳。读书之余,时缀小文,或微吟短歌以舒情抱,虽瓶储屡空,可忘也。自余皆不足为左右道。炎暑烦溽,伏惟侍次多暇,神明相之,尊候万福,不宣。

译答罗骏夫书 在浦阳分别,转眼已经五年,殷勤思念可以想见。前些日子我派人去询问,因为长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便顺便寄托问候。恰好从来信中得知您替我的朋友问候,于是承蒙您专门写信赐教;惭愧感荷之余,欣慰洗涤了许多。您的朋友近来情况怎样?既然承担门户之责,各种事情都勤苦艰难,实在不容易处置。然而能够处置别人所难以处置的事情,才看得出学力达到还是没有达到。士人应当以弘毅自我期许,这样才能承担重任,努力实行而不懈怠,处在困境中而内心舒畅。如今人的资质本已浅薄,学问又不牢固,一旦稍有困顿便忧闷不堪,只要能够脱离寒冷饥饿、满足自己的欲望,就没有不去做的。他们不知道士君子所说的穷困,只是人的处境困窘罢了;人的天性和精神,谁能使它穷困呢?内心应如太虚,外物应如浮云。浮云有来有去,太虚没有得失;浮云有变化消灭,太虚却从未动摇。能够明白这个道理,便心胸宽广、身体安泰,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即使面对生死也如走在平坦道路上,何况外物呢?骏夫的资质本来聪颖出众,但经历世事还少,我私下实在担心您习惯了过去的富裕安逸,或许不能安然面对今天的勤苦艰难。谨把我一向坚守并用来勉励自己的道理奉上劝勉。古代的人,大都经历困厄劳苦,动摇心志、坚忍性情,然后才能成就光明事业。哪里知道骏夫今天的勤苦艰难,不会胜过从前的富裕安逸呢?只愿您时时珍爱自己,这是我的祝愿。与潘左司书 远远违离您的教诲,忽然已经将近两个月,瞻仰思念之情无法用言语陈述。去年十二月,拜领您的赐信,感激深厚情意,实在无穷无尽。想到我不肖而且卑贱,只接受了浅薄末流的学问,本来没有传承的来源;所可喜的,只是以自己的心探求道理,还能见到古人自得的意味,不急切追逐世俗的趋奉仰慕。执事是闻道在先的前辈,却因此了解我,不计较年辈,使我得以玷辱您的交游。您以规劝、约束、挽引之意,想要成就我,对我许诺深厚,具有对子弟般的爱护。交往日久,情意更加亲近,常常对我说要在林泉间终老,显示出长久相交的情谊。对于这一番情义,我铭刻在心骨之中,口头不能表达,并不是像世俗人那样感恩受惠,喋喋不休地推辞道谢。我私下曾奇怪当今世上的贵人,大多凭势位自高,而穷困士人也因贫贱而自我屈服。自高的人以降低身份交往为世俗所羞;自我屈服的人则暗中攀附上位,以求一旦的荣耀。贵人失去德行,穷士失去操守,这就是此道不能实行的原因。此道不能实行,也已经很久了。若要起而振兴它,没有当世的贤达之士,还能有谁呢?执事对浚我如此眷顾,正是应该的。浚我实在固陋,只是从未向别人求取知遇;从未求取知遇,却承蒙国士知遇,这实在是最深厚的恩情。我想,这种情义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求,如今却在您身上遇到了。执事是多么幸运啊!承蒙听说您升任司都,正将受到重用。愿您调养精神、自我珍重,与一两位贤君子共同在上位主持、维护我们的道,并使世间像浚我这样的穷士能够共同仰望您的余光,在下位乐于求道、自我勉励;这样,道的实行或许就有希望了吧?这是我早年的一点心愿,因感激您知遇,借此写下这些话。答虞梦符书 近来使者到来,承蒙您寄下一封书信。我拆开信封赶快阅读,起初心情顿时欣慰,中间又因自己惭愧而羞怍,最后释然欢喜。浚我只是因为与您久别,长久驰心仰望,情意十分殷切。忽然读到您的教诲,简直与面对面交谈没有多少不同,所以顿感欣慰。又想起分别以来,我竟没有写一尺一寸的纸张,向您这位君子问候。前些年梦符考取名列前茅,按理应当写信表达欣喜震动和私下祝贺;只是缺少便利的机会,因循拖延,终于没有写成。因此如今要提笔写信,详细答谢您来信的恩惠,实在惭负太多,难以措辞,所以感到羞惭。后来反复阅读您的书信,情意周到缜密,于是自我安慰说:“难道他这样惦念我,还会因为我没有写信问候而责怪我吗?人与人相知,贵在彼此知心。梦符已经知晓我的心了,我还有什么遗憾?于是释然欢喜。”凡是梦符与我相知的地方,都不是世俗所谓的交情,应该不必再一一细说。茂仁兄说:“梦符服瓜期、戍期在秋末。梦符才华高、学问丰富,志向品行卓然,应当立即在天衢上腾达,趋向开泰的境地。然而如今却要收敛羽翼,栖息在枳棘之中,处境似乎很不相宜。不过,屈伏蛰居正是为了伸展,哪里知道六月乘风,不是为了图谋飞向南溟呢?不以小官为卑微,本来就是君子无论处在何种境地都能自得的原因。” 梦符对我的问候和关心,曲折周详,十分完备,我铭记并感谢您的深厚情意,什么时候能够忘记呢?我非常愚昧浅陋,与世俗背道而驰,放迹于荒野之地,荆扉蓬屋,竹树遮蔽。读书之余,偶尔写些小文章,或低声吟咏短歌来舒展情怀;即使瓶中储粮屡屡空乏,也可以忘怀。除此之外,都不值得向您说起。炎热暑气烦闷湿重,伏望您在侍奉长官之处多有闲暇,神明保佑,尊体万福。不再详述。

与林权县书兰溪地虽小,亦万家邑也。徴发期防,奉宣诏条,与缿筩所受讼记杂然纠纷,葢日不暇给。官数易,事益不治,弊积蠧深,吏皆上下手,索瘢生羽,直以赇钱多寡为罪重轻。前令尹熟视袖手,无可奈何,要非刚健精通,令明禁信,以纽柅吏奸为意,固亦未易治也。执事不鄙此民,辱屈临而抚字之,洁已奉公,刚耿疾恶,私请曲谒,不得行于户庭,决事处法,务自我出,不以委吏。绳奸发伏,有犯无贷,小胥老吏,局足缩气,栗如蹈氷。此葢执事政迹之懿,而舆人欣咏以为幸见者也。然尚有小未至者,葢由弊事猥众,翫习积久,荡无条纲,堆案相仍,丛集坌至,故虽以髙明处之,亦或未暇。千虑之一脱,有遗智犹勤精思。夫以剸裁繁剧,而小有未至,固不遽为善政累然。窃譬之结緑夜光,朗耀晶莹,有瑕焉若毛芒,虽未累其珍,要不若无之为快也。况执事区处曹务,俾就程律,循类按次,剖断无壅,则旁明遐瞩,事至毕见,而无或不详。政既即叙,彼鴈鹜行者,且不敢为谰语,敢为铢两奸乎?退食多余,于以便坐舒绅,静颐神观,不其休欤?浚鄙陋,适有名数在部属迩,尝纳谒进勤,馆人曲防谦虚,接揖礼意甚备,不以编戸民遇之,是宜竭愚少佐髙明之万一。十余年来,更六七令,下邑困于粃政久矣,诚有以苏息之,其为爱仰心当如何?若曰吾姑摄是邑也,无庸为率职计,则宜非执事之心。鲁叔孙所馆,虽一日必葺其墙屋,去之如始至,当官而行,有不如叔孙之馆乎?伏惟加惠此民,思所未至,而终以无倦,将见能名显闻,部使者交书荐宠,被襃擢不逺矣。下邑其何幸如之。

香溪集巻十九

译与林权县书 兰溪这个地方虽小,也是有万户人家的县邑。征发赋役的期限、奉行宣读诏条的事务,与讼案文书混杂在一起,纷乱纠缠,大概每天都忙不过来。官员频繁更换,事情更加无法治理;弊端积累,蠹虫深入,胥吏上下其手,寻找细小过失并夸大成罪,完全按照贿赂钱财的多少来决定罪行的轻重。前任县令只是熟视无睹、袖手旁观,实在无可奈何;若不是刚健精明、通达事务,命令严明、禁令可信,并把遏制吏奸作为要务,本来就不容易治理。执事不嫌弃这里的百姓,屈尊前来安抚教养;清白自守、奉公办事,刚直耿介、痛恨邪恶,私下请托和曲意拜谒不得行于您的门庭;判决案件、处理刑法,务必亲自作出,不交给属吏。检举奸邪、揭发隐伏,有犯必不宽贷;小胥老吏全都收敛脚步、屏住气息,战栗得如同踏在冰上。这些都是执事美好的政绩,也是百姓欢喜歌咏、认为有幸亲见的事情。然而仍有小处未能达到,大概是因为弊政事务繁多,积习已久,荡然没有条理纲目,堆积的案卷接连不断,纷纷聚集而来;所以即使凭借高明才智处理,有时也来不及。千虑之中偶有疏漏,还有遗留的事情,仍须勤苦精思。以您裁决繁剧事务的能力,偶有小处不到,本来不应立即成为美政的累赘;但我私下把它比作结绿、夜光这样的宝玉,光明晶莹,其中有如毫毛般的瑕疵,虽然不损害它的珍贵,终究不如全无瑕疵令人快意。何况执事安排官署事务,使它们依照期限和法令办理,按类别、按次序处理,剖析裁断而不使案件壅滞;这样旁观者也能明察,远处的事情也能看清,事情一到便全都显现,没有一件不详尽。政务既已井然有序,那些像雁鸭一样排列的属吏,也不敢再说欺骗之语,哪里还敢做细微的奸弊呢?退堂进食后有很多余暇,便可以安坐舒展衣带,静心保养精神,不是很舒适吗?浚我鄙陋,恰好有名籍和数目在部属附近,曾经前来拜谒进言;馆舍中的人委婉地替我推辞谦让,您接见作揖,礼意十分周备,并不把我当作编户百姓看待。因此我应当竭尽愚见,稍稍帮助您的高明。十多年来,更换了六七任县令,这个小县长期困于弊政;如果确实能够使百姓得到休养,我对您的爱戴仰慕之心会是怎样呢?如果说“我暂且代理治理这个县,不必考虑是否尽职”,那一定不是执事的心意。鲁国叔孙所住的馆舍,即使只住一天,也一定修葺墙屋;他离开时,馆舍像刚来时一样。既然居官办事,难道有不如叔孙修治馆舍的吗?伏望您加恩于这里的百姓,思考尚未达到之处,始终不感疲倦;这样将看到您的才能声名显著,部使者互相写信推荐,受到褒奖擢升的日子不会远了。这个小县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幸运呢?香溪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香溪集巻二十      宋 范浚 撰启贺中书张舍人启贺婺守林给事移镇绍兴启贺婺州吴尚书再任启贺郑侍郎移镇平江府启贺楼枢宻启贺徐江州启代贺詹中丞启代贺张帅启代贺章察院启代上太守谢解启代谢李提刑荐举启代贺富枢宻启代贺吴尚书知婺州启代贺罗尚书启代贺赵丞相画像启回许丞启代谢循资启代贺许右丞启代谢太守荐举启代上太守启代邑宰醮太一青词【附】贺中书张舍人启伏审祗恩宸扆,直制掖垣,仰宿徳之登崇,翕舆言之胥恊。窃以纶闱近宻,凤阁清华,职分押于六曹,任尤严于四禁,必妙文华国,斯称起草之工;惟精识研防,乃尽判花之美。克当盛选,允属元儒。恭以某官敦裕而刚方,髙明而肃括,伟才名世,厚徳镇浮,学洞古今,龟千年而五总量推逺,大器百斛而半虚,雅髙难进之风,郁有老成之望。简在睿眷,仪于要涂,讐天阁之隠篇,正祠曹之缺礼。立防门下,旋缀録于直书;压角省中,遂通班于迩着,居献纳论思之地,掌典谟训诰之文。岂惟使温诏雅辞,炳若同风于三代?将必有嘉猷髙韵,卓然独冠于一时。注意既隆,秉成可待。浚夙叨鉴遇,逺庇庥光,聆紫泥黄纸之除,徒知增抃;望红药苍苔之省,莫遂修容。伸庆有防,陈辞靡究。贺婺守林给事移镇绍兴府启畴庸疏宠,移镇宣风。惟京辅之剖疆,非贤不乂。冀帝城之防福,与国咸休。眷求持橐之英,诞布出纶之号。发自注意,谐于佥言。恭以某官,学洞圣真,道隆师表。以至大至刚之气,济先知先觉之资。夙简睿衷,乆仪禁路。迩分重寄,来殿名邦。惠养编氓,道有袴襦之咏。诛锄宿蠹,下无铢两之奸。一方甫借于承流,三月已观于报政。徳风追古,治等冠时。推名世之期,至于今五百嵗矣。稽共理之効,其惟良二千石乎?亟上最书,茂膺殊渥。爰陞临于近屏,用益着于逺猷。留婺境之爱棠,人思卧辙。想稽山之骑竹,日徯扬旌。盖二天覃布于恩仁,故两地举同于慕咏。魏相扬州之治,已被深知。萧公冯翊之除,姑为详试。既民瞻之积稔,知公望之弥髙。浚窃庇庥,光猥防顾遇。仰快十行之成命,敢伸三贺之防悰。易地班条,岂独庆越人之安?越佐王入相,又将观周旦之归周。抃颂有防,宣陈莫既。贺婺州吴尚书复职再任启伏审奏最剧藩被褒康之懋典,防华延阁聮近从之通班,深注眷衷,悉还宠数恩庥所暨,喜舞惟均,恭以某官夷粹而刚,方髙明而敦大,徳风镇乎浮竞,亮节贯乎险夷,久服禁严,蔚隆公望,竹符分寄殿天子之邦,苇杖化情,行古人之事,至诚不言而信,和气无形而春,令政报成,优恩厉勉,尊临千里,复借一年,兼荣晋陟于西清,共理尚烦于东道,帝城并防,福岂曰小补哉?刺史入为公,方且大用矣。浚仰山末学,防宇寒生,尝窃幸于登龙,猥防知于顾马,逖聆新渥,快怿防悰,莫遂隅趋,徒防厦贺。贺郑侍郎移镇平江府启伏审报政,畴庸祗恩,移镇攀辕,塞路惠大洽于朱方,换印班条,荣逺逾于白傅,兾帝城之防福,示朝廷之深知详。试近州将,加大用,凡居庥覆,举剧懽愉。恭以某官学探圣真,望隆师表,耆夀俊久在厥服,为二朝之从臣,直方大不疑,所行推一时之杰徳,屡分藩寄,毎上最书。结北固之去思,临中吴之旧治,郡人相庆,还依外相之恩光,童子来迎,争看细侯之风采。深惟吏道贵得人,和众方务草木之知名,公独与隂阳而合徳,所居民富,易地皆然,简在上心,承天宠也。既骤膺于褒防,伫即对于赐环,入为三公,永清四海。浚久叨恩纪,逖逺台仪,企宴寝之凝香,莫遑布武,仰置邮之传命,徒切欣心。燕贺有诚,鱼书靡既。贺楼枢宻启伏审祗奉纶书,宠还枢柄,任旧人共政,黎民职有利哉!颂圣主得贤,天下喜乐之矣。窃惟一人有庆,四方无虞,虽时偃五兵,不复折冲而决胜,然武有七徳,葢欲安民而定功,宜用硕臣,进司宻地。恭以某官,天付正气,时推元儒,得大学而三月不违乎仁,能诚身而万物皆备于我,勇于义,果于徳,盖自比孟轲,以斯道觉斯民,则有若伊尹,久更夷险,曽靡磷缁,外虽恂恂而寡言,中实堂堂而不挠。往当晋擢,正属艰虞,掌制北门,挥翰应掣铃之召,本兵西府,运筹多借箸之竒,众方不知所为,公独沛若无事。旋将使指,逺慰边氓,抚秦陇之荒残,致闗河之懐赴。信是兼资于文武,宜膺注意于安危。继丁私艰,久郁公望,肆及迓衡之日起,分共理之符,班宣暂倚于维藩,眷想弥勤于仄席。谓阳城之贤为刺史,美化才覃于一方,使陆公之道行,朝廷大惠可均于四海。

译钦定四库全书 香溪集卷二十 宋范浚撰:启 贺中书张舍人启 贺婺守林给事移镇绍兴启 贺婺州吴尚书再任启 贺郑侍郎移镇平江府启 贺楼枢密启 贺徐江州启 代贺詹中丞启 代贺张帅启 代贺章察院启 代上太守谢解启 代谢李提刑荐举启 代贺富枢密启 代贺吴尚书知婺州启 代贺罗尚书启 代贺赵丞相画像启 回许丞启 代谢循资启 代贺许右丞启 代谢太守荐举启 代上太守启 代邑宰醮太一青词【附】贺中书张舍人启 敬闻您恭敬接受皇帝的恩命,进入中书省掌管诏令,仰望宿德得到登擢,众人的舆论无不一致。私下认为,掌管诏令的中书近密清要,凤阁清华,职权分掌六曹,责任尤其严峻于四方禁令;一定要有使文章光耀国家的人,才称得上起草诏书的能手;只有精于识见、深究义理,才能尽显判花之美。能够当此盛选,确实应当属于大儒。恭敬地说,某官敦厚宽裕而刚正方直,高明而严肃端谨,卓异才名闻于当世,深厚德行足以镇服浮薄,学问洞达古今;如灵龟千年而五总龟之名远播,如大器能容百斛却只盛半器而显得谦虚,向来崇尚难以进取的高洁风气,积聚着老成持重的声望。受到皇帝的简拔眷顾,仪列于重要道路,校订天阁中的隐逸文章,整顿祠曹的礼仪缺失。刚入门下省,不久便列名于直书之中;位居尚书省,随即与近臣同班,处在献纳谏诤、参与谋议的职位,掌管典谟训诰之文。岂只是使温和诏令和雅正辞章,光明如三代同风?必将有美善谋略和高雅文辞,卓然独冠一时。皇帝既然格外重视,承担成就大政可以期待。浚我早年承蒙您的鉴识知遇,远远受到恩光庇护,听到紫泥黄纸颁下任命,只知道增加欢欣;遥望红药苍苔环绕的中书省,却不能前去整肃容仪拜见。伸陈祝贺有一定限度,陈述言辞无法穷尽。贺婺守林给事移镇绍兴府启 论功行赏而疏远的恩宠,移镇之地以宣扬风化。想来京畿的疆域治理,非贤能不能安定;希望帝城附近共享福祉,与国家同享安乐。皇帝眷顾寻求掌管囊橐的英才,大为颁布出自中书的诏命;这是皇帝亲自留意,也符合众人的意见。恭敬地说,某官学问洞达圣人真实之道,道德足为师表;凭借至大至刚的气概,辅以先知先觉的资质。早年得到皇帝的简拔,久已位列禁中要路。近来分担重任,来到著名州府。以恩惠养育百姓,道路上已有歌咏衣食丰足的声音;诛除积久的蠹虫,使属下没有丝毫奸弊。一个地方刚刚承受您的治理,三个月便已经看到了报政的成效。德化之风追及古人,治理成效冠绝当时。推算名世之臣的期限,到今天已有五百年了;考察共同治理天下的功效,难道不就是优秀的二千石吗?赶快上报最优政绩,厚厚承受特殊恩宠。于是升任临近京城的屏藩之地,使远大的谋略更加显著。婺州境内留下您所爱的棠树,百姓思念您,甚至拦住车辙;想来稽山百姓将争相迎接,日日等待您扬旗而来。大概因为两地都广受皇帝仁恩,所以两地百姓都同样爱戴歌咏。魏相治理扬州,已经得到皇帝深知;萧公被授任冯翊,姑且作为详细考察。既然百姓仰望您已久,就知道您的公望更加崇高。浚我私下承蒙您的庇护,惭愧地受到顾念知遇;仰面欣喜地接受十行诏书的成命,谨陈三重祝贺的区区心意。调换治理之地,难道只是庆贺越地百姓得到安宁吗?越地辅佐王者入朝为相,又将看到周旦归于周室。欢欣歌颂有一定限度,宣扬陈述不能穷尽。贺婺州吴尚书复职再任启 敬闻您上奏政绩卓著,治理大藩而受到褒奖的盛典;荣列华美的延阁,与近臣联班,皇帝深深寄托眷爱,全部恢复宠遇恩数。恩德所及之处,欢喜起舞之情都是相同的。恭敬地说,某官平和纯粹而刚正方直,高明而敦厚宏大,德行之风镇服浮竞,光明的节操贯穿险夷;久居禁严之地,公望日益隆盛。以竹符分任,寄托于镇守天子之邦;以苇杖施行教化,行古人之事。至诚不言而能使人信服,和气无形却如春天。政绩考核完成,优厚恩典加以勉励;尊临千里之地,又借重一年;兼且荣升西清之职,共同治理东道仍要烦劳您。帝城与婺州一同沾受福泽,难道这只是小小的补益吗?刺史入朝成为公卿,正将受到大用。浚我仰望山斗,只是末学寒士;曾私下有幸登龙门,又惭愧地受到您顾念如顾马的知遇。远远听闻新的恩典,欢快喜悦之情难以抑制;不能前往角落趋拜,只能远远作厦屋般的祝贺。贺郑侍郎移镇平江府启 敬闻您报政之后论功行赏,恭敬承受恩命;移镇之时百姓攀住车辕,朱方道路上惠政大为普及;更换官印、颁行政令,荣宠远胜白居易;希望帝城附近共享福祉,这正显示朝廷深知您才干。近任州将,正加以大用;凡是处在恩庇之下的人,无不十分欢欣。恭敬地说,某官学问探究圣人真道,声望足为师表,年高德劭而俊伟长久,历任两朝从臣;正直方严而光明广大,所行之事被推为一时杰出的德政。多次分任藩镇,每次都上报最优政绩。如今您离开北固,郡人留下思念;来到中吴旧治,郡人相互庆贺,又依托外相的恩光;儿童前来迎接,争相观看细侯的风采。深思治理之道贵在得到适当的人才,众人正忙于使草木都知道您的名声,唯独您与阴阳相合、德行同调;您所到之处百姓富足,换到任何地方都如此。皇帝心中早已记取您,正是承受上天宠命。既然很快得到褒奖,等待不久便会奉召回朝;入朝成为三公,永远使四海清平。浚我久已承蒙您的恩情,远隔遥远,不能亲近瞻望台阁仪容;仰慕您宴寝之处凝聚的香气,也没有闲暇前去行礼,只能仰望驿站传来的诏命,徒然内心欣喜。祝贺之情真挚,书信难以尽述。贺楼枢密启 敬闻您恭敬奉行诏书,重新受到恩宠而掌握枢密权柄;让旧臣共同参与政事,百姓岂不是将得到实惠吗?歌颂圣主得到贤臣,天下也都欢喜了。我私下认为,君主有庆,四方无忧;即使当时收起五兵,不再通过决战取胜,但武事有七种德行,本来是为了安定百姓、建立功业,所以应当任用大臣,进入枢密重地。恭敬地说,某官承受上天赋予的正气,当时被推为大儒;得到大学之道,三个月不违背仁;能够诚实修身,万物都具备于自己;在义上勇敢,在德上果断。大概自己比作孟轲,以此道觉悟百姓,就像伊尹一样。历经夷险,始终没有被磨损染污;外表虽然恭敬谨慎而少言,内心实在堂堂正正而不可屈挠。过去晋升提拔时,正值艰难危急;在北门掌管诏制,挥笔响应紧急召令;在西府掌管兵权,运筹谋划多次借助张良借箸之奇策。众人正不知道如何处置,您却独自从容,仿佛无事。随即奉使命出镇,远远慰问边地百姓,安抚秦陇荒残之地,使关河恢复应有的怀抱。确实是兼具文武才干,应该受到皇帝对于安危大事的重视。后来遭逢私人丧事,公望长久受到抑制;等到迎接您重新执掌政衡的日子,分任共同治理天下的重任,暂且以藩镇之职宣扬政令,皇帝在侧席等待您的眷顾更加殷切。人们都说,凭阳城的贤能任刺史,美好教化很快便会遍及一方;使陆公的道路得以实行,朝廷的大恩可以均施四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乃因移镇,载见防宸,遂命留中,宁容久外,复付机廷之旧,兼跻政路之崇。惟简在既深,将勤劳是頼,必嘉谋入告于内,则膏泽益下于民。同寅恊恭,和衷克左右厥辟,禁暴戢兵,保大以敉宁,图功镇抚四方,仁夀一世,使战阵之问不至,而道徳之威自彊,中国皆有安居左袵,罔不咸頼。浚向风景,慕积日滋多,八行罕贡于防悰,万顷尚容于广度。念逺迹它山之下,正邈亲承而见公,此道之中未尝违逖,兹仰对扬于大册,无遑进旅于下宾。第庆治朝,载陞耆徳,夙夜基命宥宻,方观佐理之勲,畴咨若时登庸,伫正仪刑之位。熙春清淑,盛府靖深,神其听于正人,天必锡之纯嘏。愿遵六气,加练四经,仰承昼接之休,下副岩瞻之重系。颂増怿敷宣,莫殚。贺徐江州启起殿上,府荣分左符,成命诞颁,羣情均惬。恭以某官,蕴端凝之器,负踔越之才,悃愊无华,如古循吏,疏通知逺,为时闻人。累膺重寄,于藩宣所至,茂扬于名迹,频年均佚,舆论良淹。简在上心,久著书屏之治状,眷兹外服,聊烦拥节以承流。矧九江之名城,控千里之胜势,实为重寄,允頼能臣。注意有隆,登崇可俟。浚雅防知,奬逖阻进趋,仰庆恩除,徒深抃颂。代贺詹中丞启论事諌坡奏,囊封而悟意,持平宪府,拜纶命以祗恩。一台肃振于纪纲,四海耸瞻于风采。恭以某官徳符帝赉,道觉民彛,厚性寛中,虽有容而敦大古心,劲节自不挠以端凝。进逢华旦之绍开,骤厯清途而融显,通班两禁,冠列七人。有嘉谋嘉猷,若王魏之善諌,皆正言正事,非尧舜则不陈。忠实本于爱君,志宁期于扬已。纯诚上达,眷注弥隆。膺弄印之简,求已闻晋陟;被覆瓯之考,慎行庆登庸。某久窃依归,最叨容接,仰聆孚号,载防贺厦之私倚。俟秉成将有在钧之幸,莫遑望拜,徒剧欣愉。代贺张帅启伏审黒矟临军,焯着衷戎之伐;朱弓锡命,懋昭复土之功。三捷腾闻,万声欢动。某官威宣漠北,望出山西,攀附龙鳞,飞扬燕颔。银章粲焕,执干谨卫于千庐;玉节辉华,建纛荣兼于四印。属逺人之射月,纷戎马之饮江。直度胥山,横窥禹穴。帝震赫斯而授斧,公当率止以乗骐。借箸前筹,早揆请缨之防;摐金径进,遂成喋血之勲。力锐拔山,势轻破竹。党众四分而风走,我师一鼓而鹰腾。扫遐服之尘氛,拯人羣于沸鼎。凯歌入觐,寛九重北顾之忧;告语旁驰,抉四海南奔之愤。事旷前昔,名髙斯今。某滥窃防云,尝叨披雾,亲仰一心之胜筭,敢忘三贺之欢言。代贺章察院启祗奉宸俞,晋迁台察。丈夫当敢言地,防属明时,圣君用不世臣,兹为盛事。赞书诞布,欢颂交驰。恭以某官夷粹而刚,方清明而惇大,迈伦竒节,凛秋霜昆玉之姿,秀世髙文,挟阵马风樯之气,厯扬膴仕,茂着英声。进当开泰之辰,深被简知之眷。谓天子耳目,其谁宜为顾?朝廷羽仪,惟公懋徳庸膺识拔,光对宠休,骤跻松防,増重栢府。昌言动寤,岂特夜加于二阶,速达登崇,伫即日超于九级,遂陞迩列,弥发贤猷。某昔奉交承,今欣擢拜,抚小冠而効职,仰大厦以蒙庥。肃政靖深,芳春韶淑,祈符人望,倍防天和。代上太守谢解启右某启。伏覩本州解牓,叨与荐名者,英游甚盛,俱推试席之髙流。曲艺何为,亦缀荐书之下列?静循忝冒,深剧兢惭。窃以于赫皇家,敉宁大业,治功炳燿,文物葳防。酌千古之丰规,踵累朝之故实。立太学教于国,既形四方之风论;秀士升于郷,又下三嵗之诏。通经入选,能赋分科,名艺无或不容。得人于兹为盛,矧乡壤之繁庶,蔼儒风之煟兴。遂序至列于山樊,家书或充于栋宇。珍羣属袂集广围者,几四千人。鉴裁提衡,预遴择者,才三十辈。宜有茂异,来膺采收。如某单防寒生,苦窳陋器,拾萤自力,数马犹愚。字仅识于一丁,史宁明于三已。磨丹渍墨,徒勤十纸之书;对白抽黄,未辨八吟之课。何图旅进滥与计偕,退省寅縁,实为幸防。兹盖恭遇某官,综百氏之学,倡六经之文,追古风流,为时师表。借从禁路殿,是名藩。身蹈丘轲,若在唐之韩愈;士侔齐鲁,由化蜀之文翁。开纳有容,陶成无类。致兹孱琐,亦被甄抡。某敢不加錬顽鈆,着鞭下驷?傥遂防名之计,誓殚酬徳之私。过此以还未知所措。代谢李提刑荐举启

译于是因移镇之事,再次入朝拜见皇帝,皇帝便命令把您留在朝中,哪里容许您长久在外?又恢复您掌管机密的旧职,兼且升入政务重地。皇帝既然深深简拔您,今后必将依赖您的勤劳;您一定会把嘉谋奏告朝廷,使恩泽更加下达百姓。与同僚同心协力、恭敬合作,和衷共济来辅佐君主;禁止暴乱、平息兵戈,保全大局以使天下安宁;谋求功业、镇抚四方,使一世仁爱长寿,让战阵的询问不再发生,而道德威望自然强盛;中原百姓都能安居,四方异族也无不依赖您的恩德。浚我仰慕您的风采,积日累月而更加深厚;很少能进献八行书陈述区区心意,您的宽广气度却足以容纳万顷。想到自己远在他山之下,正遥远得不能亲自承受、拜见您;在此道之中我从未违背远近亲疏,却只能仰望您在大册上的应答,没有闲暇作为下宾前去进献。只庆贺朝廷得以治理,又提升年高德厚之臣;您早晚将建立深密宏大的功业,我正等待观看您辅佐治理的勋绩;朝廷询问贤能、任用得时之臣,也将很快端正仪范之位。春日和煦清美,盛大的府第安静深沉;神明会听取正人之言,上天一定赐给您纯厚的福泽。愿您顺应六气,调养四时,仰承皇帝日间接见的恩惠,向下不辜负天下仰望的重任。祝颂之情更加欢悦,宣说不尽。贺徐江州启 从殿上起用,府第荣耀,分掌左符;成命隆重颁下,群情都感到满足。恭敬地说,某官蕴含端庄凝重的器度,具有卓越超出的才能,诚实质朴而不事浮华,像古代奉行循良之政的官吏;通达事理而见识深远,是当时闻名的人物。屡次承受重任,在藩镇宣扬政教,所到之处都大大彰显声名政绩;多年之中政绩均称优异,舆论却长久等待您的进一步任用。皇帝心中早已记取您,治理地方的成绩久已著于屏障;如今眷顾这个外服之地,姑且烦劳您持节出镇,以承接流布恩泽。何况九江是著名城邑,控制千里胜势,确实是重任所在,理当依赖能臣。皇帝的重视如此深厚,登擢显用可以期待。浚我素来承蒙您的知遇,却远远阻隔,不能前往趋拜;仰面庆贺这次恩命,徒然深切欢欣歌颂。代詹中丞致贺启 您论事进谏的奏章密封上达,使人领悟其中深意;您持守公平,任职宪府,接受皇帝诏命,以恭敬承受恩典。御史台的纲纪因此肃然振作,四海之人都仰慕您的风采。恭惟您德行符合皇帝所赐,所行之道足以觉悟百姓;性情厚重而胸怀宽广,既有容人之量,又敦厚弘大,深得古人之心;操守刚劲,自然不屈,端庄凝重。如今正逢盛世开泰,您骤然历任清贵显要之职,出入两禁,位列七卿之首。您有美好的谋略和治国方略,如王导、魏征那样善于进谏;所说的都是正直之言、正当之事,不合尧舜之道的便不陈说。您的忠实源于爱君,志向安定,不求自我夸耀。纯诚上达天听,皇帝的眷顾更加深厚。您接受掌管印信的简命,已经听说晋升之事;又受到覆瓯之考,当谨慎行事,等待庆贺登用。我久已私下依附仰赖您,最承蒙您容纳接见;如今仰闻诏命,怎敢不来道贺,只是私自倚仗您的情谊,反而有所戒惧。等您主持成就大业,将有幸得到您的提携;现在来不及拜见,只能徒然更加欣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代张帅致贺启 恭闻您手执黑矟统率军队,显著建立了御敌的功勋;接受皇帝赐予的朱弓,盛大彰显了收复失地的功劳。三次胜利传遍四方,万众欢声雷动。您威名宣扬于漠北,声望出于山西;攀附龙鳞而进,飞扬燕颔之姿。银章光彩灿烂,执掌兵权,谨慎守卫千庐;玉节辉煌华美,建立旌纛,兼有四印之荣。正当远方敌人射月般来犯,纷纷出动战马饮水于江。您直渡胥山,横向窥伺禹穴。皇帝震怒,授予您征伐之权;您应当率军进击,骑乘骐骥。您在军前筹划,早已谋定请缨出征的策略;击鼓鸣金,径直推进,终于建立浴血奋战的功勋。兵力锐不可当,形势如破竹。敌军党众四散如风逃走,我军一鼓作气如鹰腾空。扫除远方地区的尘氛,拯救百姓于沸鼎之中。您唱着凯歌入朝觐见,宽解九重宫阙向北顾望的忧虑;捷报传遍四方,抒发了四海百姓南奔逃难的愤懑。这样的功业前所未有,声名也达到今日的最高。我冒昧私下依附您,曾承蒙您接见,如今亲自仰观您一心谋划的胜算,怎敢忘记三次道贺的欢言。代章察院致贺启 恭敬接受皇帝的诏令,晋升为御史台官。大丈夫正应当处在敢于进言的职位,况且又逢清明之时;圣君任用不世出的贤臣,这是盛大的事情。赞书广泛颁布,欢呼颂扬之声交相传来。恭惟您平和纯粹而刚强,方正清明而敦厚弘大,拥有超越常人的奇伟操守,如秋霜般凛然、如昆玉般高洁;文章秀出当世,兼有阵马风樯般的气势。历任显要美职,声名日益显著。如今进用正逢开泰之时,深受皇帝简拔知遇的眷顾。皇帝认为天子的耳目之官,谁还能比您更合适?您是朝廷的羽仪,只有您凭借盛德足以接受识拔,光耀地承受宠遇,迅速升至高位,使御史台更加增重。您的直言足以惊醒皇帝,岂只是连加二阶而已;迅速登上崇高职位,可以等待您当日超越九级,进入近侍之列,更加发挥贤能的谋略。我过去曾承蒙您交往接纳,如今欣喜您得到升擢;我抚着低微的冠帽来尽职,仰望大厦以蒙受庇荫。愿您肃清政事,深厚安定;正值芳春和美,祈愿符合众望,更加蒙受上天的和气。代上太守致谢解额启 某谨启:近来看到本州发榜,蒙列入被荐举者之中,其中英俊之士交游甚盛,都是考场中的高才。我的微末技艺算得了什么,竟也列在荐书的末尾?静心反省,实在惭愧而惶恐。私下认为,伟大的皇家安定天下,治功光明,文物制度兴盛。斟酌千古以来的美好法度,继承历代朝廷的旧有典章。在国都设立太学教育,已经形成四方的风气和议论;从乡里选拔优秀士人,又颁下三年一试的诏令。通晓经书者可以入选,擅长作赋者分科考试,各种名望和技艺没有不予容纳的。如今得到人才最为盛大,何况乡土人口繁多,儒学风气又蓬勃兴起。于是选士次第排列至山樊,家中藏书有的多到充满栋宇。珍贵的士人群体,联袂聚集在广阔考场的,几乎有四千人;主持鉴别评定、预先遴选的人,才三十余名。应当有杰出的人才前来接受选拔。我这样一个孤单的寒门学生,资质低劣、器量浅陋,靠拾取萤火般的微光自我用力,连数马都还愚钝。识字仅仅达到一丁,读史哪里谈得上明白三已?研磨丹砂、濡染墨汁,徒然辛勤写满十纸;面对试卷辨别题目,也还不能分清八吟的课程。哪里料到随众进身,冒昧参加计偕,退下来反省自己的因缘,实在是幸运至极。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您,融会百家之学,倡明六经之文,追慕古代风流,成为当世师表。借由禁中的道路入朝,成为名藩之主。亲身践履丘明、孟轲之道,如唐代的韩愈;士人都比拟齐、鲁之士,正如教化蜀地的文翁。您开诚接纳,陶铸成就人才而不分等级。因此像我这样孱弱琐陋的人,也蒙受甄别选拔。我怎敢不更加磨炼顽钝如铅的资质,鞭策自己的劣马前进?倘若最终实现了登名仕籍的愿望,必当竭尽全力报答您的恩德。除此之外,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代谢李提刑荐举启

洗手奉公,仅免旷瘝之责,需头剡奏,过叨论荐之私,褒重一言,价増十倍,勒肌感着,翻汗兢惭。窃以人固未易知,誉或过其实,顾伪者繁而真者寡,岂不难哉?惟视所以而察所安,断可识矣。彼浮躁衒露者,宁享爵禄,必耆厐福;艾者可成功名,心迹既呈,人流自辨。如某钝姿不颖,朴学无庸,偶缀下科,漫从薄宦,虽不能蜡言栀貎以欺世而盗名,然独有铁膓石心,每誓身而秉志。众方嗤防,谁复知怜?自忝一同,曽无三异,惟抱勤拳之意,不忘占着之民,深絶吏奸,惧有索钱之蠧,敢伤农力,宁甘腰笏之劳,初匪好修,姑为率职。讵谓大贤之容,众俯矜小宰之无它,赐以品题,有存抚严明之目,使之砥砺,竭依归酬称之,诚荷戴无堪,省循奚自?兹盖恭遇某官门承鼎铉,材挺梁楹,华国文髙霄汉,已观于自致,登车望重岩廊,伫副于人期,博取羣才,将资大用,因令樗散亦被甄收。某敢不益勉驽行,坚持株守?自今以始,孤踪遂玷于陶成,不顾其生,绵力庶殚于报効。代贺富枢宻启伏审显跻秘职,光辅洪枢,涣汗风驰,驩声雷动。恭以某官髙华大阀,赫烜英称,士推韦康之渊宏,实伟世器。帝谓魏謩之谠切,真名臣。孙款奏论于閤中,执宪刚于毂下,亟任本兵之重,方膺注意之隆。然当强敌横骄,频年大入,防刘上国,燖剥生人,掠地覆军,讵伊攘却?絶江并海,无或谁何?边阃未有竒胜之兵,帷幄靡闻伐谋之论。九重北顾,仰贻尝胆之勤;四海南奔,怅切息肩之念。正须疏凿,力拯横流。有能竭忠节以赞皇猷于斯时也,将必刚主威而隆王室,其在公乎?内除飞扬跋扈之奸,外御暴勃凌纵之敌,竦戴上圣,图回中兴。正位鼎司,勒勲金册。某甫脱巾而筮仕,尝披雾以修容,埏冶既开,窃幸三薰之大赐;云龙胥庆,欣逢一遇之荣观。代贺吴尚书知婺州启伏审祗奉涣纶,起临名镇,帝城不逺,价藩同三辅之区,民俗相传,良守应百人之防,仁声先洽,懽颂交腾。恭惟某官,道极中庸,器凝方重,际兴朝之开泰,被睿主之简知,华辙践扬要途,宻勿回翔遗补,諌行而泽下于民,坐总铨衡,吏洁而俗移于下。旋闻均佚久郁,具瞻兹分绾于左符,实眷求于上意。尚书居八座九重,旧识于履声;刺史为三公一节,当膺于环赐。姑惟详试,即徯遄归。某氷氏寒生,泥涂孤进,名在山公之启事,心驰夫子之宫墙,包荒不遗,事先生有年矣。知恩所自,当国士以报之,况同编列之民,将被帡幪之赐,其为幸防,曷胜依归?部曲传呼,逺仰驱车而夙驾,道旁伏谒,行看骑竹以前迎。三贺惟勤,八行莫既。代贺罗尚书启伏审祗膺帝制,晋长天官总司典选之三铨,冠位佐王之六职,士心归重,人论佥谐。恭以某官硕徳元儒,杰材瓌望,际开泰之休运,骤践厯于禁涂,仗下抗言,毎献可而替否;殿中执法,不吐刚而茹柔。为天子知,为真宰器,曵革履而居八座,暂烦藻鉴于九流,调玉烛而陟三台,伫俟丹青于万化。某登门下客,窃庇寒踪,泾渭殊流,仰平衡之惟允。燕雀相贺,欣大厦之有成,颂咏惟勤,文陈曷既。代贺赵丞相画像启伏审宸心眷注,绘鼎铉之英姿;天语褒崇,洒奎钩之妙画。恩隆当代,事掩前闻;朝野讙传,人民咏颂。窃稽简防,间纪明良。西平刻图象之文,非时君肆笔;马令拜白书之赐,无宿徳大勲。必逢上圣之有为,斯见元臣之被遇。恭惟某官,佑时生甫,同徳暨汤,先定成规,尽辟异议,决驱戎之防,登论道之司。治格一隆,力成再造。长乐温凊,遂明王孝理之心;海宇阜丰,跻斯民仁夀之域。公功棐迪,帝庸作歌,画焕麒麟,章腾鸾鳯,式赞股肱之美,示严体貎之尊。列辟具瞻,谓相君之形惟肖。睿辞敦奬,见王者之制坦明。郁郁乎其文哉!皜皜不可尚矣。实繄埀休于万世,岂惟示宠于一时?永镇庙堂,敉宁区夏。某猥叨知遇,久玷钧陶,衔戴恩私,获逢荣盛。诵圣言之浑灏,窃仰昭囬;慕真相之威棱,莫遑称庆。驰心欣快,矫首瞻依。囬许丞启光膺荐书,移宰剧邑,仰庆云之结庇,栖倚方深,念爱木之留思,攀依曷既,贻缄戒别,感篆増情,尚期布武以请违,少控揺心之系恋。代谢循资启

译我洁身奉公,仅仅免除了尸位失职的责罚;您还特意上奏荐举,过分承蒙您的私情。一句话的褒奖,使我的身价增加十倍;刻骨铭心地感激,反而惭愧得汗流不止。私下认为,人本来就不容易看清,名誉有时会超过实际;只是虚伪的人多而真实的人少,岂不是很难吗?只要观察他所凭借的事物、考察他心安于何处,就完全可以识别。那些浮躁炫耀、锋芒外露的人,难道只是想享受爵禄,必定还贪求福寿吗?善于自我修养者可以成就功名,心志行迹既已显露,人的品流自然可辨。我资质迟钝,不聪颖,所学朴拙而没有用处,偶然列入下等科第,随意从事微薄的官职。我虽然不能用花言巧语、虚饰容貌来欺骗世人、盗取名声,却独有铁肠石心,常常以身发誓,坚持自己的志向。众人正嘲笑我,谁还会知道怜惜我?自任职以来,没有三件奇异的政绩,只有勤勉恭敬之意,不忘记为民办事;深深痛恨吏员奸诈,害怕出现索钱的弊病,不敢损伤农民的财力,宁愿甘受执笏办事的劳苦,起初并非喜好修饰声名,只是姑且尽到职责。哪里料到大贤您宽容接纳,众人也俯身怜惜我这个小官没有别的过失,赐给我品评,使我获得了存心抚恤、办事严明的名目,令我得以磨砺自己,竭尽依归报答的诚心。承受这样深重的恩德,实在无以为报,反省自己又从何做起?这都是因为恭逢您出身于宰辅之家,才干挺拔如栋梁,文章光耀国邦,高入霄汉,已经亲自显露了才能;登车出仕,声望重于朝廷,必将符合众人的期望。您广泛选取群才,将用来担当大任,因此连我这样的樗木散材也被甄别收录。我怎敢不更加努力地走好这条笨拙之路,坚持守持本分?从今以后,我这孤单的行迹既然承蒙您的陶铸成全,即使不顾自身性命,也当竭尽微薄力量来报效。代富枢密致贺启 恭闻您显著升任秘阁之职,光辅国家枢机,诏令迅速传布,欢呼之声如雷震动。恭惟您出身高贵门阀,英名显赫;士人推重您如韦康般深厚宏博,实在是伟大的世用之才。皇帝说您如魏謩般正直切直,真是名臣。您在阁中屡次上奏论事,在车驾之下执掌宪法而刚正不屈,很快承担统领军队的重任,正接受皇帝深厚的注意。然而如今强敌横行骄横,连年大举入侵,侵逼上国,残害百姓,掠夺土地、覆败军队,难道就这样任其攘夺吗?隔绝江河、并吞海内,竟没有人能够抵挡吗?边疆还没有取得奇胜的军队,帷幄之中也听不到伐谋制胜的议论。皇帝在深宫向北顾望,只能辛勤忍辱、卧薪尝胆;四海百姓向南奔逃,深切盼望能够休养生息。如今正需要有人疏浚堵塞、奋力拯救横流。若有人能在此时竭尽忠节,辅佐皇帝的谋略,必定能够振作君主威严、兴隆王室,这个人大概就是您吧?对内铲除飞扬跋扈的奸邪,对外抵御暴虐放纵的敌人,恭敬拥戴圣上,谋求中兴。将来正位宰辅,功勋刻入金册。我刚刚脱去布衣开始做官,曾承蒙您接见而修饰自己;陶铸之门既已打开,私下庆幸获得三薰般隆重的恩赐。如今君臣相逢彼此欣庆,欣喜遇到一生难得的荣耀。代贺吴尚书知婺州启 恭闻您敬奉皇帝诏令,起身出任名镇。此地离帝城不远,是重要藩镇,和三辅地区相同;民间习俗一向流传,贤良太守应当成为百姓的百人之防,因此仁德声望先已融洽,欢呼颂扬之声交相传来。恭惟您之道达到中庸,器度凝重方正;适逢兴盛朝廷开泰之时,受到明主的简拔知遇。您曾以华贵的车辙历任要职,又在宫禁中回翔,担任遗补;进谏能够施泽于百姓,坐镇铨衡,官吏清廉而风俗随之改变。近来听说您长期均衡安逸而心愿郁积,如今特意分掌左符,实在是皇帝眷顾求贤之意。您作为尚书居于八座,在九重宫门之外,过去早已因履声为人所知;如今作为刺史执掌一节,当接受皇帝的环佩赏赐。姑且详细考察政事,等待您迅速回朝。我是寒门贫士,孤单地从泥涂中进身;姓名列在山公的荐士簿中,心神却向往孔夫子的宫墙。您包容荒陋而不遗弃我,我事奉先生已经多年。知道恩德从何而来,就应当把您当作国士来报答;何况同列百姓将要承受您的庇荫,这种幸运,哪里是依附仰赖之情所能胜任的?听到部曲传呼,远远仰望您驱车早行;在道路旁伏地拜谒,将看见百姓骑竹马在前迎接。三次道贺只能勤勉表达,八行书信仍不足以尽意。代贺罗尚书启 恭闻您敬承皇帝诏制,晋升为天官之长,总管选拔官员的三铨,位居辅佐君王的六职之首;士人的心意归向您,舆论也一致赞同。恭惟您是德高的儒宗,杰出的才士和声望卓著的人;适逢开泰的盛运,迅速历任禁中要职。在皇帝身边直言进谏,常常提出可行之策、纠正错误;在殿中执掌法令,不向刚强者低头,也不欺凌柔弱者。为天子所知,为真正的宰辅之才;如今拖着革履位居八座,暂且以明察鉴识人才,调和阴阳而登上三台,等待以丹青般的功业治理万物。我是登门受教之客,私下蒙受您的庇荫,虽如泾渭分流,仍仰赖您公平持衡。燕雀相互庆贺,欣喜大厦已经建成;颂咏之意只有更加勤勉,文章却哪里说得尽呢?代贺赵丞相画像启 恭闻皇帝深切眷顾,命人绘制宰辅的英姿;天子亲自褒扬,挥洒如奎星玉钩般精妙的笔墨。恩德隆盛于当代,事迹超过前代传闻;朝野争相传颂,百姓歌咏称赞。私下考察古代简册,偶尔记载明君良臣。西平侯刻画功臣图像,并非当时君主亲自挥笔;马令接受皇帝赐予白书,也没有长久的德行和伟大的功勋。一定要遇到有作为的圣君,才会出现元老大臣受到如此知遇的事情。恭惟您如甫侯般辅佐时代,与成汤同德;预先制定成法,完全排除异议,果断解决驱逐戎敌的方略,登上辅佐君王论道的职位。政绩达到极盛,奋力成就再造之功。使长乐宫中冬温夏清,终于彰明圣王以孝治天下的心意;四海丰足富庶,使百姓进入仁厚长寿的境域。您的功勋辅佐成就皇帝,皇帝因此作歌;画像光耀麒麟阁,文章声名如鸾凤飞腾,用来赞美股肱之臣的美德,也显示庄严体貌的尊贵。各国君主都来瞻仰,说宰相的形貌最为肖似。皇帝的睿智文辞深厚褒奖,显示王者制度坦荡光明。文采多么郁郁盛美啊!光明洁白,实在无人能够超过。这样确实足以把美好的福泽垂留万世,岂只是当时表示宠遇而已?愿您永远镇守朝廷,使天下安定。我冒昧承蒙知遇,久已玷居您的陶铸之中;衔恩戴德,如今遇到这样的荣盛。诵读圣上的宏大言辞,私下仰望其光明;仰慕真正宰相的威严气度,却来不及称庆。心中飞驰着欣喜,抬头遥望依恋。回许丞启 光荣地接受荐书,调任繁剧县邑的县令;仰赖您如庆云般的庇护,依附之情正深;想到您爱惜人才、使人留恋的情怀,攀依之意哪里能尽?蒙您寄来书信告别,感激之情铭刻于心而更加深厚。还希望将来迈步前来拜见,稍稍安慰我摇荡不定、系恋不舍的心情。代谢循资启

叨膺多赏,滥躐阶资,腼墨奚堪,吹枯有自。伏念某三羸蹇质,一割防才,屈首受书,本在诸生之下列,折腰为米,猥从末吏之余尘。初不能突梯以诡随,故毎遭圆枘而难合。虽迫号寒之念,耻求得热之方,迃疎无庸,厯落可笑。伊谁许与?第见揶揄,身伏沉泥几十年而不调,心知如水,虽万折而靡回。不逢照胆之明,曷吐扬眉之气?此盖某官毂推士类,衡评人材,大贤无所不容,小善率皆以録。顾如羇滞,亦被播扬。昧门间半面之私,遽膺齿识;蔑堂下一言之美,辄辱鞭驱。偶收薄效于鸡鸣,例得小伸于蠖屈。士为知己者用,愚请继今以言,益砺齿而坚修,慨捐驱而自誓。小人愿也,国士报之。代贺许右丞启显拜纶丝,晋跻管辖,仰仁人之在髙位,庆圣主之得贤臣。华戎耸观,朝野欢动。恭以某官,伊旦事业,防臯才猷,龙渊早振于声华,经笥雅推于韬蕴。紫鸾意气,自许腾超之姿,峻峯文词,兼得中和之美。三朝耆硕,一节险夷,入拜青门,论駮数闻于可否,进簮白笔,按抨不避于近强。简在帝衷,擢登宰贰。天欲中兴于唐室,公实左右于商王。纽纲柅轮,可但庾宣之规制,为霖作楫,防观傅说之弥纶,伫正鼎司,式符岩望。某叨膺奬鉴,例入陶钧,大厦有成,敢忘燕雀之贺,神龙埀防,愿同鱼鼈之嬉。代谢太守荐举启三嵗备员,曽蔑割鸡之效。二天窃廕,更叨顾马之私。过赐挈提,曲加论荐。省力緜而惕栗,戴恩纪以铭衔。窃考旧闻,昭埀前志。惟善能举其类于人,何所不容。擢犀角固贵于精求,蓄牛溲或闻于适用。类多善诱,初不遐遗。去古夐遥,取人大异。举六者用其一耳,势或夺之。拔十而至,失五焉。鉴亦疎矣。必既明而且哲,又以公而灭私,乃能尽纡余卓荦之才,亦不弃寒素卑防之士。如某者,穷乡孤进,曲学陋生,徒懐肝胆之轮囷,殊乏文词之婉软。麤官拓落,末路衰迟。审已行而审已才,了无足算。非其义而非其道,敢妄求知。矧以驽姿,猥当剧邑。民风厖错,簿领沉迷。凡黾勉于事,为尽遵循于条教。居多逋事,已蒙辔防之寛,岂有防能复被品题之重。椎鲁实惭于诚慤,迃愚何有于端方。其秉心而奉公,盖本维藩之流化。谓或堪于繁要,将有意于生成。忝幸惟深,寅縁有自。兹盖恭遇某官,挺生名世,济美相门,为人物之依归,膺屏翰之分寄。洞见长吏治迹,不待循行。乐成士子声名,毎形余论。因令顽鄙曲被采收。某敢不勉称褒言,益坚拙守。谨身率职,用逃瘝旷之愆。効节输心,誓竭糜捐之报。代上太守启巾褠侍席,尝防一日之知。铜墨効官,将窃二天之庇。静惟幸防,深剧依归,敢贡起居,并伸悃愊。恭以某官,清明而刚大,洞达而端凝。气塞天渊,名髙日月。言语妙天下,根奥学之纷纶,出入冠诸公。凛英姿之竒杰,辍从禁路,来殿名邦。父母抚绥,神明发擿奸吏。扫踪而落胆,齐人吐气而伸眉。岂惟草木之知名,兼见袴襦之流惠。维藩偃息,报政推优,复借一年,已被褒崇之宠。使宅百揆,信观考慎之除。某卑鄙贱生,衰迟孤进,猥叨吏属,行奉教条。念方随牒以前趋,尚及赐环之未至。天其或者,俾将有所遇焉。公实收之,则宜如何报也?瞻黄堂而仰斗,倾丹府以摇旌。梅暑在时,麦凉戒序,益祈頥卫,即庆登崇。代邑宰醮太一青词臣闻道虽不宰,妙功用以难名;神则无方,挺精诚而可格。辄倾防悃,冒叩髙灵。伏念臣猥以庸才,滥当剧邑,属阳盈之愆,▯系旱虐之逾时。虽徧走于神祠,静无证効,盖率由于粃政,积有咎愆。曽防祸罚之加身,顾致枯灾之及物。民将洁腹,臣则何心?是用祗祓净场,防延真侣,齐明厯吉,恳欵求哀。恭闻太一之尊,俨在天神之贵位,通帝纪,象着极枢。岂惟当行次照临,诞敷五福?实亦主风雨水旱。上蹑三阶,敢对霄穹,严遵科范,披洞经于蘂简,荐芳醑于琼尊。凭藉薫焚,用上章而悔罪,庶防开释,即从欲以流恩。伏愿肹蠁冥通,飙防纷集,上真昭答,列圣哀矜,悼平民之非辜,拯多稼之将槁。风霆震薄,驱左落之神灵;膏泽滂沱,苏中田之焦巻。霃隂弥积,霮防无垠。将期为三日之霖,不特被一雷之地。稽首重拜,驰心九闗。

香溪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

香溪集巻二十一     宋 范浚 撰传

徐忠壮传

汉忠臣翟义传

蔡孝子传

译我冒昧承受多次赏赐,越级获得官阶资历,面对墨迹实在不堪承受;枯木蒙受春风吹拂,自有其缘由。回想我资质羸弱、行动迟缓,才干只够勉强担任一职;低头受学,本来列在诸生末位,弯腰求食,卑微地混迹于末吏之中。起初不能圆滑逢迎,所以常常像方榫插入圆孔般难以相合。虽然迫于饥寒,却以求得权势为耻;迂疏无用,潦倒可笑。谁肯许我同道?只见讥笑嘲弄。我身陷泥淖几十年而不得调迁,内心却清明如水,虽历经万重曲折也不改变。若不遇照见人心的明察,哪里能吐露扬眉吐气的心情?这都是因为某官您推重士人,衡量评定人才;大贤没有不容纳的,小的善行也大都予以记录。即使像我这样长期困滞的人,也被您传播声名。我与您不过有门间半面之交,却突然承蒙您记识;堂下没有一句美言,却蒙受您鞭策驱使。偶然因鸡鸣般微小的功劳获得收录,照例得到稍稍伸展,如同屈曲的尺蠖。士人应当为知己者效用,我愿从今以后以言语自勉,更加磨砺操守、坚修德业,慨然舍弃自身安逸而发誓。小人有幸得到国士知遇,必当报答。代贺许右丞启 显赫地接受诏命,晋升为宰辅之职;仰见仁人居于高位,庆幸圣主得到贤臣。华夏和戎狄都惊叹瞻观,朝野欢声振动。恭惟您有伊尹、皋陶般的事业和才略,早年便以龙渊般的声华振动四方,学问渊博,向来为人所推重。您有紫鸾般的意气,自信具备腾达超越的姿态;文章如峻峰高耸,又兼有中和之美。历经三朝的老成硕德,操守始终不改;入朝任职时,曾多次在议论是非上直言驳正;进用而簪白笔,按察弹劾从不避讳权贵。您深受皇帝知遇,擢升为宰辅副贰。上天若要唐室中兴,您正是辅佐商王那样的重臣。整顿纲纪、挽住车轮,岂只是庾宣所说的规制;治理天下如及时之雨、成为渡河之楫,真可与傅说的经纶相媲美。等待您端正宰司之位,以符合朝廷和天下的期望。我冒昧承受您的奖掖鉴识,照例进入陶铸之中;大厦建成,怎敢忘记燕雀的庆贺?神龙垂下恩泽,愿与百姓一同享受太平。代谢太守荐举启 任职三年,曾经没有取得割鸡般的小效;私下承受您如二天一般的庇荫,又蒙受您顾念马援般的厚意。您过分提携,又特意加以论荐。我反省力量微薄而惶恐,感戴恩德,铭刻在心。考察旧闻,前代的志书明白记载:只有善于荐举的人,才能把同类人才荐给君主,哪里会不容纳呢?选拔犀角,固然贵在精心搜求;储藏牛溲,有时也能因适用而被发现。只要善于诱导,多数人才都不会被遗弃。可是距离古代已十分遥远,选取人才的情形大不相同。举荐六个人而只任用一个,势必有所夺取;选拔十人而到任五人,也会有所遗漏。鉴别人才也太疏略了。必须既明察又智慧,并且以公心灭除私情,才能充分容纳多余而卓异的人才,也不遗弃寒门卑微之士。像我这样,是穷乡僻壤中孤独进身的人,学问曲僻,见识浅陋,只是心中怀有一腔忠诚,却很缺乏婉转柔和的文辞。任着粗官而落拓,处在仕途末路而衰迟。审视自己的行为和才能,实在没有足以计数的长处;不是合乎义理的事、不是正当的道路,哪里敢妄求知遇?何况凭我这样的劣才,冒昧任职于繁剧县邑。民风复杂,文书事务纷乱难理。我凡事勉力办理,全都遵循条令教化。平日多有耽误事务的地方,已经蒙受您宽容体谅,哪里还敢再承受品评题名这样的厚重恩遇?我质朴鲁钝,实在惭愧于诚实恭谨;迂拙愚昧,又哪里有端方的才德?我持心奉公,大概本来就是藩屏之臣教化流传的结果。您认为我或许能够胜任繁重要职,将来有意使我得到成全。这样的幸运实在深厚,我与您的因缘也有其由来。这都是因为恭逢您挺生为当世名臣,出自相门而光大先业,成为人物所依归的人,承担藩屏重任。您洞察长吏的治绩,不必等到巡行考察;乐于成就士子的声名,常常在余论中加以表彰。因此连我这样顽钝鄙陋的人也蒙受采纳收录。我怎敢不努力符合您的褒奖,更加坚定地守持拙朴?谨慎修身,尽力任职,以逃避尸位失职的过错;效忠尽心,发誓竭尽身力来报答。代上太守启 我曾以布衣身份侍奉您的座席,承蒙一日之间的知遇;如今任卑微小官,将要私下承受您如二天般的庇荫。静心想来实在幸运,依归之情深切,谨敢问候起居,并表达内心的诚意。恭惟您清明而刚大,洞达而端凝;气势充塞天地,声名高过日月。言语精妙冠绝天下,根本源于博大精深的学问;出入朝廷,位居诸公之首。您有凛然英秀、奇伟杰出的姿态,却停止在禁中任职,来到名邦。您像父母一样抚慰百姓,又如神明般揭发奸吏;奸吏销声匿迹而胆寒,齐地百姓吐气扬眉。岂只是草木知道您的名声,也同时看见百姓穿着裤襦而受到您的恩惠。您镇守藩国,安闲治理,考核政绩被推为优等;又蒙恩延任一年,已经受到褒奖崇宠。假使您将来总理百官,必定可以看到考察慎重的任命。我是卑鄙低微的寒门士人,年老力衰而孤独进身,冒昧列在属吏之中,即将奉行您的教条。想到自己正随文书前来趋见,还来得及在您赐予还乡之恩以前受教。上天或许会使我有所际遇吧。您若真的收录我,我应当怎样报答呢?我瞻望黄堂如仰望北斗,倾尽丹心而摇动旌旗。此时正值梅雨暑热、麦熟转凉之际,更愿您保养身体,立即庆贺您登上崇高职位。代邑宰祭祀太一青词 臣听说,道虽然不主宰万物,却以神妙的功用难以名状;神虽然没有固定形迹,却能凭借精诚而感通。臣冒昧倾吐内心诚意,叩拜至高神灵。臣自念才庸德薄,却滥任繁剧县邑;正逢阳气过盛的灾异,旱灾虐害已经超过时限。虽然遍走各处神祠,却始终没有显现效验,大概都是由于政事荒谬,积累了罪过。臣曾恐怕灾祸刑罚加身,却反而使枯旱灾害波及万物。百姓将要空腹受苦,臣又怎能安心?因此恭敬地清扫洁净祭场,招请高真道侣,斋戒明洁,选择吉日,诚恳地祈求哀怜。恭闻太一尊神,庄严居于天神尊贵之位,通晓天帝纪纲,形象显著如北极枢纽。岂只是按时巡行、照临下界,广施五福?实在也主管风雨水旱。您上临三阶星位,臣谨敢向苍穹祈告;严格遵守科仪法式,诵读洞经于蕊简之上,在玉杯中进献芳香美酒。凭借焚香之力,上章悔罪,希望得到开释,使恩泽顺从所求而流布。伏愿神灵在幽冥中相通,风神纷纷聚集;上真明白答应,列位圣神怜悯,哀悼平民无罪受苦,拯救将要枯槁的众多庄稼。愿风雷震动冲击,驱遣左落等神灵;甘霖滂沱,救苏中田焦枯卷曲的禾苗。阴云深厚积聚,浓云绵延无边。将要期待三日连绵的霖雨,不只降临一雷之地。臣叩首再拜,心神飞驰于九重天关。《香溪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香溪集》卷二十一 宋范浚撰 传 《徐忠壮传》《汉忠臣翟义传》《蔡孝子传》

徐忠壮传徐徽言字彦猷,衢之西安人。少为诸生,泛渉书传,负气豪举,有竒志大畧,喜谈功名事。宣和末,知石州,防权守晋宁军。时金人大入,围攻太原,支兵障岚石及濒河要阨处,絶我馈援。察访使张灏以徽言尝统河西军讨夏,人为知名将,因奏使率兵掎敌,牵掣太原之围。徽言提选卒三千,径进,一战大克,遂通岚石以北。朝廷竒其功,就命知晋宁兼岚石路安抚使。敌再入攻国都,陜西制置使范致虚纠合西诸侯兵赴难,檄徽言镇守河西。防诏分遣大臣,割两河地子敌,以纾患。同知枢宻院事聂昌出河东为兵刼胁,割河西三州予夏人。晋宁民大恐曰:“弃麟府丰,我将不得独全,柰何?”徽言晓告父老,第毋恐,此行人失使指耳。三州自河西地,借令割弃,事出诏意,犹当中覆,且建不可,况无尺一书邪?防闻朝命,自以麟府丰及晋宁俱▯陜西,徽言遂引兵复三州,并取岚石等郡邑。已而两京继覆,河东河北名城剧镇,往往陷没。徽言能固军饬备,▯甲搜众,田并塞地,储具饶衍。士告无衣,则潜兵夜絶河,斫栅袭敌,数得帛以济。又教戈船卒乗羊浑脱乱流渡,掩敌不儆。敌日虞见袭,震悸不能军,乃増兵备,克胡寨、吴堡津。用渠帅为九州都统,结垒对晋宁以相持。徽言出竒兵挑使战,擒之以归。敌众大惧,相谓曰:“必是人也为我患者。”于是以晋宁为忧。建炎二年冬,敌自蒲津济入夏阳澄城,趣延安绥徳。延安帅委守去绥徳,迎降敌行无累,遂薄晋宁。先是徽言移府州,约折可求出师夹防敌,母坐自困,待祸至。可求以敌质其子,故与之通。敌挟可求招徽言城下。徽言视可求为外舍亲,乃登陴以大义谯数之。可求仰曰:“君于我胡太旡情?”徽言摄弓厉言曰:“尔于国家不有情,我尚于尔何情?宁惟我无情,此矢尤无情,一发中之。”可求走,因出兵纵击,大败敌,遂斩罗。索贝勒之子,当是时,河东环境为敌区,独晋宁屹然孤墉,横当敌冲,势相百不亢。而徽言坚壁持久,抚摩疲伤,距御外攻,遣没人泅河,啸王民逃伏山谷者几万众,浮筏西渡,与敌鏖河上,大小数十战,战辄俘杀过当。晋宁地胜,号天下险,徽言广外城,东压河下壍不测,谯堞雄固,备械甚设,命诸将画隅分守。敌至则自致死力其处,以劲兵往来为逰援。敌进攻数偾负,不得志,图之益急,为堙缭城,笮隍阵。晋宁俗不井饮,寄汲于河,敌驱降人载茭石湮壅股流,城中水乏絶,资廪亦浸罄,铠仗亡弊,人人惴忧,知殒无日。徽言能得众心,奋枵饿残夷之余,裒折槊断刃矢,死固守。既久无援,自度不支,取▯机篦格若,凡守具悉火之,曰无以遗敌,遣人挟液蜜书儳道走东南,告其兄昌言曰:「徽言孤国恩死矣,兄其勉事圣君。」一夕内应者系帛书飞笴上,隂约罗索启外郛纳敌兵。徽言拥帐下士决命战门中,几百遇所格杀甚众,左右死伤亦畧尽,退婴牙城以守。敌攻不已,众蚁登。徽言坐堂上,慷慨语将士:「我天子守土臣义,不见蔑敌手。」因拔佩刀自拟,左右号救持之,急不及刭,敌兵猥至,得挟徽言去,然尚惮其威,不敢暴。罗索得徽言所亲,俾说徽言,盍具冠韨见敌帅。徽言叱曰:「朝章觐君父礼,以入穹庐可乎?汝素厚我,且华人士类而仕于北朝,不即愧死,顾以为荣,欲诧我,且为敌揺吻作说客耶?不亟去,吾力犹能搏杀汝。」罗索就见徽言,语曰:「二帝北去,尔其为谁守此?」徽言曰:「吾为建炎天子守。」罗索曰:「我兵南矣,中原事未可知,何自苦为?」徽言怒答曰:「吾恨不尸汝辈归见天子,将以死报太祖太宗地下,庸知其他?」罗索又出旁行伪制撼訹徽言曰:「能小屈,当使尔世帅延安举闗陜地并有之。」徽言益怒骂曰:「吾荷国厚恩,死正吾所,此膝讵为敌屈耶?尔此时当亲刃我。」不可使余人见,加罗索举防向之,觊其惧伏,徽言意象自若,披衽迎刃,无小变,敌众知不可屈,遂射杀之。尼堪闻徽言死,怒,罗索曰:“尔麄很,何专杀义人以逞尔私,治其罪甚惨。”罗索亦自恨悔不已。城围凡五月,徽言以建炎二年二月二十三日死。本道使者与宣抚使相次以闻,朝廷嗟悼,赠晋州观察使。明年,昌言具晋宁死事本末上之天子,加恩赐諡忠壮,再赠彰化军节度使。河西之人思徽言不忘,家绘其象,又庙祀之。兰谿范浚曰:“徽言死封疆,于祭法宜祀其得,所以易名者,以劝忠也。惟我国家受天命,臣万方,圣圣继承,仁涵泽濡,海内澹然熙又怡逸埀二百载,民华颠不目金革戎政,垢玩将骀弱不武,士卒堕冗耄瞆,备数伍符戈甲盬蠧,城障夷陁,一旦外侮间衅发,兵南下,鼓行长駈,所向降陷,大都小邑,督帅偏禆捐城跳身,望旗奔遁,或除馆具炊以迟寇至,茍幸脱死,不畏不愧,不可指数。

译《徐忠壮传》徐徽言,字彦猷,是衢州西安人。年轻时为诸生,广泛涉猎书籍传记,凭着意气豪迈行事,胸怀奇特志向和宏大谋略,喜欢谈论建立功名的事情。宣和末年,任石州知州,兼任权知晋宁军。当时金人大举入侵,围攻太原;徽言派出偏师在岚石以及靠近黄河的险要处设防,截断我军的粮饷援兵。察访使张灏因为徽言曾统率河西军讨伐西夏,认为他是有名的将领,于是上奏请他率军牵制敌人,牵动太原的围攻。徽言选拔精兵三千,径直进击,一战大胜,于是打通了岚石以北的道路。朝廷认为他的功劳奇伟,就地任命他兼任晋宁知军、岚石路安抚使。敌人再次入侵,进攻国都;陕西制置使范致虚集合西部各路军队赴难,传檄徽言镇守河西。后来皇帝下诏分遣大臣,把两河地区割让给敌人,以缓解祸患。同知枢密院事聂昌出兵河东,被敌军劫持胁迫,竟割让河西三州给西夏人。晋宁百姓大为恐慌,说:‘麟府丰都被放弃了,我们恐怕不能独自保全,怎么办?’徽言晓谕父老说:‘只管不要害怕,这只是奉行诏命的人误解了使命。三州本来属于河西之地,即使下令割弃,事情也还应当报请朝廷复核,并且应当上奏说明不可割让,何况根本没有一尺一寸的正式诏书呢?’后来听闻朝廷命令,认为麟府丰和晋宁都隶属陕西,徽言于是率兵收复三州,并攻取岚石等郡邑。不久,两京相继覆没,河东、河北的名城重镇往往陷落。徽言能够巩固军队、整饬防备,搜集兵甲和军众,开垦并堵塞地界,储备物资丰富充足。士卒报告没有衣服,他就暗中派兵夜间渡过黄河,砍断栅栏袭击敌军,多次缴获丝帛来救济他们。他又教戈船士卒乘坐羊皮筏,趁乱渡过河流,偷袭敌人,使敌军毫无防备。敌人每天都担心遭到袭击,震惊恐惧而不能整军,于是增兵设防,攻克胡寨、吴堡津。敌人任用渠帅为九州都统,修筑营垒与晋宁相对峙。徽言出动奇兵挑战敌军,擒获九州都统而归。敌众极为恐惧,互相说:‘一定是这个人给我们带来祸患。’于是把晋宁视为忧患。建炎二年冬,敌军从蒲津渡河进入夏阳、澄城,奔赴延安、绥德。延安守帅弃守绥德,迎接投降,敌军行进毫无阻碍,于是逼近晋宁。此前徽言移守府州,约折可求出兵夹击敌人,说不能坐守自困,等祸患到来。折可求因为敌人扣押他的儿子,所以同敌人相通。敌人挟持折可求到城下招降徽言。徽言把折可求看作外舍亲属,于是登上城墙,以大义责问他。折可求仰头说:‘您对我为什么这样无情?’徽言拉弓厉声说:‘你对国家没有情义,我还对你讲什么情义?’ ‘哪里只是我无情,这支箭更无情,我一发就射中你。’折可求逃走,徽言于是出兵纵横攻击,大败敌军,便斩杀罗索贝勒的儿子。当时河东四周都已成为敌区,只有晋宁孤城屹立,横挡在敌军冲要之处,形势相差悬殊而不能抗衡。然而徽言坚守城壁,持久防御,抚慰救治疲惫伤病者,抵御外敌进攻;又派不会游泳的人潜入水中,召集逃散、藏伏在山谷中的百姓达数万人,编筏向西渡河,在河上与敌军激战,大大小小数十战,每战都俘获、杀伤很多敌人。晋宁地势险要,号称天下险地。徽言扩建外城,东面压临河流,城壕深不可测;城楼和女墙雄伟坚固,防守器械设置齐备,命诸将分区防守。敌军到来,便亲自到最危险的地方竭力作战,并派精兵往来支援。敌军多次进攻都失败,不能得志,于是更加急切地图谋攻取,筑土山环绕城池,编笼填塞城壕。晋宁的习俗是不挖井饮水,取水依靠黄河;敌人驱使投降者装载茭草和石头,填塞堵住河流,城中水源枯竭,粮饷物资也逐渐耗尽,铠甲兵器破败,人人忧惧,知道死亡已不远。徽言能够取得众人之心,便在空腹饥饿、残兵疲卒之余,收集折断的长矛、残破的刀刃和箭支,拼死固守。时间久了仍无援兵,他估量已经无法支撑,取出机篦格若等守城器具,把所有防守器械都烧掉,说:‘不能把这些留给敌人。’又派人夹带写有密信的液蜜书,混在道路上逃向东南,告诉他的兄长昌言说:‘徽言孤军守国,已将以死报国了。兄长您要努力侍奉圣君。’ 一天夜里,城内的内应把帛书系在飞笴上,暗中约定让罗索打开外城,接纳敌兵。徽言带领帐下士兵拼死决战于城门之内,几乎在相遇处杀死了大批敌人,身边的将士也几乎死伤殆尽,只得退守牙城。敌军不断进攻,像蚂蚁一样登城。徽言坐在厅堂上,慷慨激励将士说:‘我是替天子守土的臣子,按义理不能被敌手轻侮。’于是拔出佩刀想要自杀,左右呼喊着来救他,抓住了他;仓促之间来不及割颈,敌兵大批涌来,把徽言挟持带走。然而敌人仍畏惧他的威势,不敢对他施暴。罗索找到徽言的亲近之人,让他劝说徽言,不如整好冠帽衣带去见敌帅。徽言斥责说:‘朝廷礼制是朝见君父,难道可以穿着礼服进入敌人的穹庐吗?你平素厚待我,而且身为华夏士人却在北朝做官,不能立即惭愧而死,反而把它当作荣耀;你想向我夸耀,还要替敌人摇唇鼓舌充当说客吗?不赶快离开,我的力气还足以搏杀你。’罗索亲自去见徽言,说:‘二位皇帝都被带到北方去了,你究竟是在替谁守这里?’徽言说:‘我是在替建炎皇帝守城。’罗索说:‘我们的军队已经南下,中原的事情还难以预料,你何苦自寻痛苦?’徽言愤怒回答:‘我只恨不能把你们这些人的尸体带回去见皇帝,以死报答太祖、太宗于地下,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罗索又拿出从旁边伪造的诏制,摇动诱惑徽言说:‘只要你稍稍屈服,我就让你世代统帅延安,并拥有关陕之地。’徽言更加愤怒,骂道:‘我承受国家深厚恩德,死正是我所愿,这双膝难道会向敌人屈服吗?你现在应当亲手杀我。’为了不让别人看见,罗索举起兵器向他砍去,想使他恐惧而屈服;徽言神色自若,敞开衣襟迎向刀刃,没有一点改变。敌众知道不能使他屈服,于是射杀了他。尼堪听说徽言死了,大怒,对罗索说:‘你粗暴凶狠,为什么专门杀害义士来满足自己的私怨?’于是严厉治罪。罗索自己也悔恨不已。晋宁被围总共五个月,徽言于建炎二年二月二十三日死去。本路使者和宣抚使相继把此事上报,朝廷哀悼,追赠晋州观察使。第二年,昌言把晋宁死守的始末详细上奏皇帝,朝廷加恩赐谥忠壮,又追赠彰化军节度使。河西人思念徽言而不忘,家家绘制他的画像,又建庙祭祀他。兰溪范浚说:‘徽言死于疆场,依祭祀制度应当祭祀;之所以给他改定谥号,是为了劝勉忠臣。只有我国家承受上天之命,统御四方,圣圣相承,仁德滋润,天下安闲和乐,延续了将近二百年;百姓年老之时都没有亲眼见过兵革军政,武备废弛,因安逸而变得衰弱不武,士卒懒散衰老、昏聩不明,军籍兵符和戈甲腐蚀败坏,城池堡障倾圮。一天外侮乘隙而起,敌兵南下,击鼓长驱直入,所向之处都投降陷落;大城小邑的督帅偏将,有的舍弃城池逃身,望见敌旗便奔逃,有的甚至打扫馆舍、准备饭食等待敌寇到来,只求侥幸逃生,不知畏惧、不感惭愧,这样的人数也数不清。’

有如忘身殉国,伏节不挠,盖千万仅得一二可者焉。至若忠规义槩,魁垒竒杰,殆未有如徽言比者。方徽言力保晋宁,盖患敌鸱跱寰甸,日夜腐心疾首,欲疸其胁腋而溃亡之。及势蹙力穷,犹自厉作,气齽齘视敌,虽见执,耿介不少衰。彼非不知一屈首可偷活,且得大利,而劲节挺挺之死不变,其所存岂偶然哉?子闻徽言与刘光世束髪雅故,光世为鄜延总管,被命援太原,次吴堡津,辄顿不进。徽言移书趣行,未聼,又喻以太原危不守,旦暮望救,总管奉诏赴急,不宜稽固取方命罪。光世犹前却,徽言即露章劾其逗挠,封副予之。光世惶遽引道。又河东人不忍敌侵虐,甚愁惋吟啸,企而望官军,觊得合击敌。徽言使人潜结汾晋间土豪,有能鸠兵收故地,即表功,随所复郡邑世袭守长,使还得首领千百人众四十余万,条其事以闻,俟报可,即欲身率精甲▯太原。径取鴈门,留兵戍守。部聚所结土豪,并力图敌。且曰:“定全晋,则形胜为我有。中原当指期平,投机一时,防不可失。”奏上,防诏徽言聼鄜延王庶节制。议既格沮,兵不复出。嗟乎!守晋宁而急太原,又将取全晋以规复中夏,此其意岂特欲引嵗月死孤垒以为名哉?而卒赍志以殁,义士所为悼叹者也。初,光禄卿范寅敷陷敌中,后自拔由河东以归。上书行在,述敌曲折,且言:“敌人称南朝善战能坚守,惟晋宁徐徽言、陜州李彦先二人,道中见汾晋人被驱至晋宁,攻城折北,创伤归者系踵也。”又盛称徽言数蹀血窘敌,缚九州都统杀罗索贝勒子。敌方益甲偫粟,期必拔晋宁。晋宁势孤阽不可支,朝廷乃遣使抚喻河西诸郡,因诏徽言率所部诣行在。使者间闗行累月,始达鄜延,而晋宁城陷,徽言殁久矣。呜呼!惜哉!

汉忠臣翟义传汉忠臣曰:翟义字文仲,永始丞相方进少子,以父任为郎,稍迁诸曹。年二十,出为南阳都尉。宛令刘立与曲阳侯为婚,又素名州县,轻义年少。义行太守事,行县至宛,时丞相史在宛传舍。立载肴酒过,谒丞相史,饮未竟而义亦至。外吏白立,立语自如。义内谒径入,立乃下走。义既还,大怒,案立主守盗十金,贼杀不辜,缚送邓狱。掾夏恢以宛大县,恐见簒夺,白义可因随后行县送邓。义曰:“欲令都尉自送,则如勿收邪?”载环宛市,乃送。吏民不敢动,威震南阳。后为▯农太守,迁河内太守,青州牧。所居著名,有父风烈而劲正,实过之。徙为东郡太守。数嵗,平帝崩,王莽居摄。义心恶之,乃谓姊子上蔡陈丰曰:“莽今摄天子位,号令天下,故择宗室幼稚者以为孺子,依托周公辅成王之义,且以观望,必代汉家,其渐可见。方今宗室衰弱,外无彊藩,天下倾首服从,莫能亢扞国难。吾幸得备宰相子,身守大郡,父子受汉厚恩,义当为国讨贼,以安社稷。欲举兵西诛不当摄者,选宗室子孙辅而立之。设令时命不成,死国埋名,犹可以不惭于先帝。今欲发之,乃肯从我乎?”丰年十八,勇壮,许诺。义遂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信弟武平侯璜等结谋,举兵立信为天子。义自号大司马大将军,移檄郡国,言莽鸩杀孝平皇帝,矫摄尊号。今天子已立,共行天罚。郡国皆震,北至山阳,众十余万。莽闻之大惧,乃遣孙建、王邑等与义防战。义败见杀。呜呼!莽之乱汉酷矣,弑君窃国,罪贯浮于田阎。汉廷羣臣曽无一以忠愤闻者。刘歆、刘宏皆宗室,至为莽国师将军。义兵之西,歆反为莽屯宛,宏反为莽将兵。刘氏若此,他姓臣复何望哉?莽始闻义起师,防汉羣臣宣言:“周公摄政,管蔡挟禄父畔周事。”以义挟刘信比之。汉羣臣皆云:“不遭此变,不章圣徳。”其佞媚乃尔,又岂复有以忠愤兴者?乎于斯时也,独一翟文仲能凭区区东郡,建倡大义,欲戴汉宗,为国诛逆。功虽不遂,其意象为如何?抑又闻义兵初兴,三辅人霍鸿辈并起应义,谋攻长安,众至十余万,亦不可谓无人助也。莽方惶惧,至不能食,日夜抱孺子,告祷髙庙,放大诰作防,班行天下,谕当反政,孺子意使义。此时得一战胜,则戮元凶如摧枯,复明辟如反手,功必成矣。不幸至于遽败,犹宜録其忠义大节,标表而旌明之。班氏作史,既不为义,特书而附见于方进传后,又讥义不量力以陨其宗。《春秋》褒贬之防,固如是乎?义言「死国埋名,犹可以不惭于先帝」,情辞慷慨,固以陨宗殉国自期矣。不量力而死,孰与事汉贼而生乎?固之评于是为大失,因补其遗作《汉忠臣翟义传》。

译‘像这样忘掉自身、殉身报国,伏节守义而不屈的人,千万人中大概只能得到一两个。至于忠贞的谋略、正义的气概、魁伟的才德和奇异的杰出,几乎没有谁能与徽言相比。当徽言竭力保卫晋宁时,深深忧虑敌人像鸱鸟一样盘踞天下,日夜焦心痛恨,想要从敌人的心腹要害处击破并使之溃亡。等到形势逼迫、力量穷尽,他仍然自我激励,咬牙切齿地怒视敌人;即使被擒,耿介之气也丝毫没有衰减。他难道不知道稍稍低头便可以苟且活命,而且还能获得很大的利益吗?可是他刚劲的节操挺立不变,至死不改,他心中所守持的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听说徽言和刘光世自幼就是旧交。光世任鄜延总管,奉命援救太原,驻军吴堡津,却停顿不肯前进。徽言写信催促他出兵,没有得到答复;又告诉他太原危急,早晚盼望救援,总管奉诏赴急,不应当拖延固守而获违抗命令之罪。光世仍然进退不定,徽言便公开上奏弹劾他迟延退缩,并封存副本交给他。光世惊惶,立即引军上路。又因为河东人不忍受敌人侵凌,十分忧愁悲痛,吟啸盼望官军,希望能够合力攻击敌人。徽言派人暗中联络汾、晋之间的豪杰,有能聚集军队收复故地的,便上表奏明功劳,按照所收复的郡邑让他们世袭担任守长;这样召集了首领千百人和民众四十余万,把事情逐条上报,等待诏令准许,便想亲自率领精锐攻取太原。’ ‘径直攻取雁门,留下军队戍守;把所联络的土豪部众聚集起来,合力谋划攻击敌人。他还说:‘如果平定整个晋地,险要形势就归我们所有。中原应当限期平定,机会只有一时,绝不可失。’奏章上报以后,诏令徽言听从鄜延王庶的节制。这个计划既被阻止,军队便不再出动。唉!守卫晋宁而急于援救太原,又将夺取整个晋地来谋求收复中原,他的心意难道只是想在孤城中拖延岁月、以死求名吗?然而最终怀抱志向而死去,这正是义士所悲悼叹息的地方。起初,光禄卿范寅敷陷在敌境,后来自己脱身,经过河东回到朝廷。他在行在上书,叙述敌情,并且说:‘敌人称赞南朝善于作战、能够坚守,只有晋宁的徐徽言、陕州的李彦先二人;我在路上看见汾、晋百姓被驱赶到晋宁,攻城失败逃回的人,伤口相连、接踵而来。’他又大力称赞徽言多次浴血作战,使敌人困窘,擒获九州都统,杀死罗索贝勒的儿子。敌人于是增添铠甲、储备粮食,预定一定攻下晋宁。晋宁形势孤危,已经难以支撑,朝廷才派使者安抚晓谕河西诸郡,并下诏让徽言率领部属前往行在。使者辗转艰难行走数月,才抵达鄜延,而晋宁城已经陷落,徽言也死去很久了。唉,真是可惜啊!《汉忠臣翟义传》汉代忠臣翟义,字文仲,是永始丞相翟方进的小儿子。因父亲任职的关系做了郎官,逐渐升任诸曹官。二十岁时,出任南阳都尉。宛县令刘立与曲阳侯结为姻亲,又一向在州县间有名望,轻视翟义年轻。翟义代理太守行事,巡视县境到达宛县;当时丞相史住在宛县驿舍。刘立带着酒菜前去拜访丞相史,酒还没有喝完,翟义也到了。外面的属吏把刘立到来的事报告给他,刘立仍照常说话。翟义从里面拜见,直接进入,刘立这才下来奔走迎接。翟义回去后大怒,查究刘立主守盗窃十金、盗杀无辜之人的罪行,把他捆绑送到邓县狱中。属吏夏恢认为宛县是大县,害怕翟义被人夺权,便告诉翟义可以等随后巡视县境时再把刘立押送邓县。翟义说:‘如果要让都尉亲自押送,那么还不如不要逮捕他吗?’于是把刘立载着绕行宛县市街,才押送出去。官吏百姓都不敢妄动,威势震动南阳。后来翟义任弘农太守,又升任河内太守、青州牧。他所任之处都很有声名,继承了父亲刚烈正直的风范,而且超过了父亲。后来调任东郡太守。几年后,汉平帝去世,王莽代理朝政。翟义内心厌恶此事,便对姐姐的儿子、上蔡人陈丰说:‘如今王莽代理天子之位,号令天下,故意选择宗室中幼小的人做孺子,假托周公辅佐成王的义理,不过是借此观望,必定要取代汉家,迹象已经逐渐显露。’ ‘如今宗室衰弱,外面没有强大的藩王,天下人都低头服从,没有人能够抵挡国家的灾难。我幸而得以作为宰相的儿子,亲自镇守大郡;父子都承受汉朝深厚恩德,按道义应当为国家讨伐贼臣,以安定社稷。我想起兵向西诛杀不应当代理天子的王莽,选择宗室子孙辅佐并拥立他。即使时运不济、事情不能成功,死于国事而留下名声,仍然可以不愧对先帝。如今想要起兵,你愿意跟从我吗?’陈丰当时十八岁,勇敢壮健,答应了。翟义于是和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刘信的弟弟武平侯刘璜等结谋,起兵拥立刘信为天子。翟义自称大司马、大将军,向各郡国发布檄文,说王莽毒杀孝平皇帝,假造诏命代理尊位;如今已经拥立天子,大家共同执行上天的惩罚。各郡国都震动,北至山阳,聚众十余万。王莽听说后大为恐惧,于是派孙建、王邑等与翟义交战。翟义战败被杀。唉!王莽扰乱汉朝,残酷到了极点,弑杀君主、窃取国权,罪恶贯盈,比田阎还要高。汉廷群臣竟没有一个以忠义愤怒闻名。刘歆、刘宏都是宗室,竟然做到王莽的国师、将军。刘义兵向西时,刘歆反而替王莽驻守宛县,刘宏反而替王莽统兵。刘氏宗室如此,其他姓氏的臣子又能有什么指望呢?王莽刚听说翟义起兵,就向汉朝群臣宣称:‘周公代理政事时,管叔、蔡叔挟持禄父反叛周朝。’ 王莽把翟义挟持刘信的事情拿来与管、蔡相比。汉朝群臣都说:‘若不是遭遇这场变故,就不能彰明圣人的德行。’他们谄媚到这种地步,哪里还会有人因忠义愤怒而起兵?在这个时候,只有翟文仲能够凭借小小的东郡,倡导大义,想要拥戴汉室宗亲,为国家诛杀逆贼。他的功业虽然没有成功,但他的志向和气概究竟怎样呢?又听说翟义起兵之初,三辅人霍鸿等也同时起兵响应,谋划攻打长安,人数达到十余万,也不能说没有人帮助他。王莽当时惶恐不安,以至于不能进食,日夜抱着孺子,到高庙祈祷;又颁布大诰,传告天下,说明将要归还政权,孺子也有意让翟义来促成此事。如果这时能够取得一战胜利,诛戮首恶就像摧折枯木一样容易,恢复帝位也会像反掌一样简单,功业必然成功。不幸很快失败了,仍然应当记录他的忠义大节,树立表彰,彰明于世。班氏作史,既不为翟义立传,只在翟方进传后特别记载此事,又讥讽翟义不能估量力量而使宗族覆亡。《春秋》褒贬人物的原则,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翟义说‘死于国事而留下名声,仍然可以不愧对先帝’,情感言辞慷慨激烈,显然已经把使宗族覆亡、为国殉身作为自己的期望。不能估量力量而死,与侍奉汉贼而苟生相比,哪一个更好?班固这样的评论,在这里实在大错。因此我补写这篇《汉忠臣翟义传》。

蔡孝子传蔡定字元应,越之防稽人,家世防贫。父革,依郡狱吏,佣书以生。力使定学,身劳苦,资之。以故定处黉校,稍稍有称。郡狱吏一日坐舞文法被系,革以诖误例在劾中。革年七十余矣,法当免系鞫胥。任泽削其籍年而入之罪,罪且与狱吏等。案具,府奏上之,方待命于朝,故俱久囚,而革不得独决。定窃痛念父当耆年,以非辜堕圄狴,誓将身赎,数诣府号诉,请代坐狱弗许,请効命于戎行弗许,请▯伍符为兵,又弗许。定知父终不可赎也,仰而呼曰:“天乎,将使定坐视父纒徽纆乎?父耄耋不应连系,佣书罪不应与狱吏等,理明矣,而无所云诉。父老而刑定之生,其何益乎?”定图死矣,庶有司哀怜,幸而释父,则虽委身重泉于登天为不殊。于是预自志铭其墓,又为状若诣府者,结置袂间,皆叙陈致死之由,兾其父之必免也。以建炎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自没河死。府帅闻之,惊曰:“真孝子也!”立命出革,厚为定具棺敛事,而抚赒其家。兰溪范浚曰:“呜呼,大孝吾不得而见也。孝若定者,亦今世之所鲜闻也。世之人视亲若视其妻子之心切焉者无也。彼惟庸爱在妻子,而斯须之爱在亲亲,有劳苦不肯一勤其手足代之,其肯杀身以出父于囚牢中乎?今之为人子者,有觞酒豆肉持羞其亲,则已色然自得,谓为难能之孝,况若定之捐躯活父,其为孝又可究乎?”予得定所为志铭与状,感其言情哀至至为泣下。念定孝若是,是宜见旌于时,而事不上闻,定将无以自见,故为定作传,兾他日万一获私于良史氏。

香溪集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香溪集巻二十二宋范浚撰墓志髙府君墓志铭安人胡氏墓志铭吴子琳墓志铭

译《蔡孝子传》蔡定,字元应,是越地会稽人,家世贫寒。父亲蔡革依附郡中狱吏,靠替人抄写文书为生。他努力让蔡定学习,自己辛劳困苦也供给他。因此蔡定进入学校,渐渐有了声誉。郡中狱吏有一天因玩弄法律条文获罪被拘押,蔡革因为牵连误入其案,也列在弹劾之中。蔡革已经七十多岁,按法律本应免于拘押审讯。任泽却削去他的年龄记录,把他定罪,罪名将与狱吏相同。案件已经完备,府中上奏朝廷,正等待朝廷命令,所以两人都长久囚禁,而蔡革不能单独结案。蔡定暗自悲痛,想到父亲年老却因无罪陷入牢狱,发誓要以自身赎父,多次到府中号哭申诉,请求代替父亲入狱,不被允许;请求到军队中以性命效劳,也不被允许;请求编入军籍做士兵,又不被允许。蔡定知道父亲终究无法赎出,仰天呼喊:‘天啊,难道要让我坐视父亲被刑具捆绑吗?父亲年老,不应当受到牵连拘押;替人抄书的罪,也不应与狱吏相同,这些道理都很明白,却无处申诉。父亲老了,反而要刑罚我活着,这样有什么益处?’蔡定于是打算自杀,想着有关官吏或许会怜悯他,幸而释放父亲;即使自己把身体投入黄泉而使父亲登上高天,也没有什么不同。于是预先亲自写好墓志铭,又写了一份像是前往府中申诉的文状,结扎放在衣袖之间,其中都叙述自己舍生致死的缘由,希望这样一定能使父亲获免。建炎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他投河而死。府帅听说后,惊叹道:‘真是孝子啊!’立即下令释放蔡革,厚厚地为蔡定准备棺木殓葬之事,并抚恤周济他的家人。兰溪范浚说:‘唉,大孝之人,我没有能够亲眼见到。像蔡定这样的孝子,也是当今世上少有听闻的。世上的人看待父母,像看待妻子儿女一样用心而急切的,没有几个。那些人只把平常的爱用在妻子儿女身上,而对父母只有片刻的爱;有劳苦之事也不肯亲自辛劳手足来替父母分担,他们难道肯牺牲自身,把父亲从囚牢中救出来吗?如今做儿子的,有一杯酒、一盘肉拿来奉养父母,就已经面露得意,自以为这是难得的孝行,何况像蔡定这样舍弃自身来使父亲活命,他的孝又哪里能够穷尽呢?’我得到蔡定所写的墓志铭和文状,被其中的言辞情感感动,悲哀至极而流下眼泪。想到蔡定如此孝顺,理应在当时受到表彰,可是事情没有上报朝廷,蔡定将无法显扬自己,所以我替蔡定作传,希望将来万一能够得到良史家的私下采录。《香溪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香溪集》卷二十二 宋范浚撰 墓志 《高府君墓志铭》《安人胡氏墓志铭》《吴子琳墓志铭》

夫人章氏合祔志张府君墓志铭右朝请郎致仕范公墓志铭【代】祭文祭侄端受文髙府君墓志铭右修职郎髙府君讳亷字清臣年七十卧病卒于家既问▯以窆得日其子栴书来请铭子香溪范浚者三义不得辞盖栴与予同乡邑娶予外兄江处州之女又从予学久故独求铭于予且其书辞曰栴之积罪不殒泯而俾先人无禄栴将何聊以生惟终事之未衰姑缀余息敢告窆期祈深哀之尚得铭以昭诸幽则其埀无止岂惟不肖之孤頼之将先人实安于藏蔑遗恨矣栴惟哀慕其亲至无己也而拳拳于得铭是亦称亲之孝固予他日所以教夫学子者铭其可辞又栴族兄弼状府君行实以来属宗弼里中艾儒笃厚无华非貎言者予因摭其事书之按府君婺之兰溪人曾祖之胜祖全父逢世以赀豪于邑至府君始为诸生试有司既数不利父谕之曰凡人仕进非一轨能佐国用如汉卜式不亦可乎府君听令补太庙斋郎调授右迪功郎主信州弋阳县簿将赴丁父忧既即吉浙部使者以府君有吏才檄摄台州临海尉厯五月代归又辟杭州昌化尉未行防青溪剧贼张甚陷旁郡邑府君慨然曰先人固命我如汉卜式式知忧边吾顾不能卫乡壤是死吾父而弃诲言吾不克子矣于是募拳勇合里众扬兵固垒为武守盗不敢犯王师复婺府君以功当超进五阶适兄之仇与在赏中府君泣言曰吾恨不倳刄其人使吾兄释憾地下胡顔与共冒荣乎遂不受赏其后防遏使录府君他功奏迁右修职郎于时或劝之从仕府君太息曰吾母抱病日益剧吾方侍牀下不可一刻辄去尚何仕母寻不起府君终亦不仕盖府君资孝谨自髫防时大父丧明能扶侍不倦长而执子职不遗力亲有疾奉药奉膳必躬夜不解衣虽久弥防再遭闵防栾棘毁瘁当二兄议析产府君推肥美地取荒顿墝埆者兄殁庀葬具如礼资其孤使妻娶又好施予,凡道路乏绝,若亲故叩门,率赒之不靳。嵗荒作糜饘以活饿人,或倒廪赈贷,有逋租负钱多,折劵不责偿,乡人称之。暮年优游家居,饰园宇,日与客衔觞髙防,旷怀取适,不以利害得失经意,惟笃于训子。作斋馆,架羣书其间,厚礼致文儒于师席,方使栴从予游,身送之子家,恳恳谓予:“栴也材下,宜摈不教,幸而辱收之,其将何学?惟所命。苐觊栴或知行身之万一耳。”世有挟艺射科速化之术,非所敢望夫栴也。观府君责栴之意,可谓知本矣。而栴亦能持身务学,姁姁谨顺,为克家者。盖尝论世人号善治生,往往豪暴渔夺,以财力役使小弱,虽壤长赀积,而为后人怨府亦益深矣。惟府君修先业而息之,未尝争利,顾独行惠赴人艰急,使闾里乐其和厚,又知以义诲栴,则所以遗厥后者,与时俗固殊,可尚也已。府君卒以绍兴十有七年春三月丁夘窆,以十有八年秋九月己酉娶舒氏,先府君九年卒,墓在县之甘棠乡仁夀原,府君所合▯也有男女四人,男长曰才之,早夭;次即栴。女长适进士徐毅,次适右迪功郎江防,孙女二人。铭曰:尽力于亲,行惠于人,其厚也。性兹惟基,之后人承之,尚嗣其庆。安人胡氏墓志铭安人胡氏,左朝奉郎知处州江公讳惇禔之妻,奉议郎致仕赠朝散大夫讳术之介妇,世家严之夀昌。大父楚材,为真州判官,以介直争事,触部使者怒,拂衣径归。父彛,提笔试有司不偶,取夏课裂去,着居士服,立义于州闾,尚气豪举,代有令德。是生安人,节行纯备。方髫稚时,淑静俨雅,不习游弄,不为矫笑戯言。外祖太府少卿范公锷竒之,顾谓居士君而女婉懿有殊姿,宜以室良士。吾外孙惇禔,江氏之秀,器度甚伟,行砺而文。而女舍是,将孰与居士?曰:唯敢不惟公之从,卒以女于江。时婺之兰溪,言令姓者推江范,而胡亦严名宗,三家族属各千指,举称安人贤。入门赞见,舅姑上下交贺,祗率妇事,久益起孝。侍疾不脱带,丧之羸毁类如其夫。时节享尝荐藻纳豆,必躬视惟谨。承内外尊已者与处敌以下,至遇媵侍,率中度有宜。称处州使君,厯官久,所向号治,蠲瘼苏枯,民以永懐安人实左右警益,助为寛大。宣和初,山贼来自婺源,攻陷兰溪,杀官吏以逞,穷索不置,有逼使君行者。使君方丁大夫公忧,累然麄缞,顾慕灵几,伏哭不能兴。安人揽涕开慰,君第无虞。日君令婺源子其人,有留惠彼,虽暴桀非有鸟兽心,忍忘恩纪加所天邪?既而如言,果不害。后使君摄衢州江山丞,适叛将苗傅兵溃,涉邑境,急王师追之急,他官怵迫不知计,宜皆轻遁。使君谓义当坚守,供亿我师,去则乏军兴,虽即诛何补?安人亦激烈赞劝,君抱责于此,效死固其所,无以我辈为私忧,将与君俱死。使君卒不去,人以为忠。盖安人识通悟,动见事防于使君,克有相云。性俭素,不随俗为姱华涂泽,笄珥襦防无采翠襐饰,一敝衣虽屡纫濯,犹服之不弃。蚕织毎身其劳,子或諌止,则曰:是固妇人事,非利之也。

译《夫人章氏合祔志》《张府君墓志铭》《右朝请郎致仕范公墓志铭》【代作】祭文 《祭侄端受文》《高府君墓志铭》右修职郎高府君,名廉,字清臣,七十岁时卧病死于家中。已经询问龟卜,确定了下葬日期,他的儿子栴来信请我撰写墓志铭。栴是香溪范浚的三义之亲,我不能推辞。因为栴与我是同乡,又娶了我外兄江处州的女儿,并且跟随我学习很久,所以特意向我求铭。他的信中说:“我栴积累的罪过没有消除,竟使先人未能享禄,我将靠什么聊以为生?只是送葬之事还未衰败,姑且续着残息,冒昧告知下葬日期,祈望您深切哀悼。如果还能得到您的墓志铭,使它彰明于幽冥,那么垂示后世就没有止境了;这岂只是我这个不肖孤儿所依赖的?先人实在可以安居墓中,不留下遗恨了。”栴哀痛思慕父亲,至死不已,而又殷切求铭,这也算是称扬父亲的孝行,正是我日后教诲学生的道理,因此墓志铭怎能推辞?栴的族兄弼把府君的行实送来,请同乡宗弼代为陈述。宗弼是乡里的老儒,敦厚朴实,不说虚饰的话,我于是摘取其中事迹写下此文。考察府君是婺州兰溪人,曾祖名之胜,祖父名全,父亲名逢世,凭资财在县里成为豪富。到府君时才成为诸生,参加有司考试,多次不利。父亲劝他说:“凡人求仕进不只有一条道路,能够辅佐国家、供给财用,像汉代卜式那样,难道不也可以吗?”府君听从,补任太庙斋郎,调授右迪功郎,任信州弋阳县主簿。将赴任时,适逢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浙部使者因府君有吏才,檄令他代理台州临海县尉,任职五个月,代任者到后归来。又征辟他任杭州昌化县尉,还未赴任,恰逢青溪大盗张甚攻陷邻近郡县。府君慨然说:“先人本来就以卜式之事命我,卜式知道忧虑边疆,我难道反而不能保卫乡土吗?若因此而死,便是辜负父亲、抛弃他的教诲,我就不能算作儿子了。”于是招募勇士,集合乡众,扬兵固守营垒,实行武装防守,盗贼不敢侵犯。王师收复婺州,府君因功应当越级升五阶,恰好兄长的仇人也在受赏之列。府君哭着说:“我恨不能亲手刺杀那个人,使我兄长在地下消除遗憾,我还有什么脸面同他一起冒领荣宠?”于是拒绝接受赏赐。后来防遏使记录府君的其他功劳,上奏升任右修职郎。当时有人劝他出仕,府君叹息说:“我的母亲抱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我正侍奉在她床下,不能片刻离开,还谈什么做官?”母亲不久去世,府君最终也没有出仕。府君天性孝顺谨慎,自幼祖父失明时,能够扶侍而不知疲倦;长大后尽子职,从不遗余力。亲人有病,奉药奉膳必定亲自办理,夜里不解衣,时间久了仍更加谨慎。两次遭遇父母丧事,哀毁憔悴,形容枯槁。两个兄长商议分割家产时,府君把肥沃美好的田地推让出去,自己只取荒废、低洼、贫瘠的土地。兄长死后,他按礼备办葬具,资助侄儿,使他娶妻;又乐于施舍。我所经过的道路上,若有人资财匮乏,或亲友叩门求助,他总是周济,从不吝惜。荒年煮粥熬糜来救活饥民,有时打开粮仓赈济借贷;有人拖欠租税、负债很多,他便折毁债券,不要求偿还,乡人都称颂他。晚年悠闲居家,修饰园宅,每天与客人举杯登高,放达胸怀以求适意,不把利害得失放在心上,只专心教训儿子。他建造斋馆,在里面排列群书,厚礼聘请文人儒士担任教师。当时让栴跟随我游学,他亲自把栴送到我家,恳切地对我说:“栴的才资低下,本来应该摒弃不教;幸而承蒙您收留,他将学习什么?只听您的安排。只希望栴或许能懂得修身行己的一点道理罢了。”世间那种凭技艺谋求科举、迅速求取显达的方法,不是我敢于希望栴去追求的。看府君责勉栴的用意,可以说是知道根本了。栴也能够约束自身、努力学习,和顺谨慎,足以继承家业。我曾谈论世上自称善于经营生计的人,往往强横暴虐,凭财力役使弱小者;即使毁坏土地、积聚资财,却成为后人怨恨的对象,而且怨恨越来越深。只有府君修治祖业而使这种风气止息,从不争逐财利,只是独自施行恩惠,奔赴他人的艰难急困,使乡里乐于他的和厚,又知道用义理教诲栴;因此他留给后人的东西,与时俗确实不同,值得称许。府君于绍兴十有七年春三月丁卯下葬。其妻舒氏于绍兴十有八年秋九月己酉去世,比府君晚九年,墓在县里的甘棠乡仁寿原,是府君准备与她合葬的地方。共有子女四人:长子才之,早夭;次子就是栴。长女嫁给进士徐毅,次女嫁给右迪功郎江防。有孙女二人。铭文说:对亲人竭尽力量,对别人施行恩惠,这是他的厚德。这样的品性正是根基,后人继承它,希望继续承受他的福庆。安人胡氏墓志铭 安人胡氏,是左朝奉郎、知处州江公讳惇禔的妻子,奉议郎、致仕后赠朝散大夫讳术的儿媳,世代为严州寿昌人家。她的祖父楚材任真州判官,因秉持正直为事抗争,触怒部使者,便拂袖径自归去。父亲彝参加有司考试不遇,撕去夏课,穿着居士服,在州里树立义行,崇尚气节,豪迈行事,世代都有美德。安人便出生于这样的家庭,节操品行纯正完备。她幼年时,性情淑静,仪态庄重文雅,不习惯嬉游玩耍,不作矫饰的笑语戏言。外祖父太府少卿范公锷认为她奇异,对居士君说:“您的女儿柔婉美好,姿态非同寻常,应当嫁给贤良之士。我的外孙惇禔,是江氏的俊秀,器量风度很伟岸,品行磨炼而且有文才。您的女儿若舍弃这个人,还能嫁给谁呢?”居士君说:“哪里敢不听从您的意见。”最终把女儿嫁给了江氏。当时婺州兰溪谈到有美好声誉的姓氏,都推重江、范两家,而胡氏也是严州的著名宗族;三家各有族人上千,人人都称安人贤德。她进门拜见,公婆上下都互相庆贺;她恭敬尽行妇道,时间越久越显孝顺。侍奉疾病时不解衣带,服丧时形体消瘦毁损,几乎与丈夫一样。时节祭祀供奉蔬食豆品,必定亲自查看,十分谨慎。对内外尊长和与自己地位相当以下的人,以及侍妾婢女,她都分别对待而合乎分寸。她称呼丈夫为处州使君。丈夫历任官职很久,所到之处都以善于治理著称,减免民间困苦,救济凋敝百姓,人民长久怀念。安人确实在旁边警戒补益,帮助他施行宽大政策。宣和初年,山贼从婺源而来,攻陷兰溪,杀害官吏以逞凶暴,四处搜捕不止,有人逼迫使君出走。使君当时正为父亲大夫公服丧,身穿粗麻丧服,回望灵位,伏地哭泣不能起身。安人拭泪劝慰说:‘您只管不要忧虑。您从前治理婺源时使那里的人受到恩惠,即使凶暴的人也不是禽兽,怎么忍心忘记恩德而加害自己的父母呢?’后来果然如她所说,贼人没有加害。后来使君代理衢州江山县丞,恰逢叛将苗傅兵败,经过县境,王师急迫追赶。其他官员惊惧逼迫,不知计策,准备都轻装逃走。使君说,按义理应当坚守,供给我军;若离开,军需供应就会缺乏,即使因此被杀又有什么补益?安人也激烈地赞成劝勉说,使君在这里负有责任,效死坚守本来就是他的职责,不要因为我们而产生私人的忧虑,我将和您一起死。使君最终没有离开,人们认为他忠诚。这是因为安人见识通达明悟,行动时常能预先看出事情的后果,辅助使君取得了成效。她性情俭朴,不随俗追求艳丽华饰;簪钗、耳饰、短衣和裙裳都没有彩翠华饰。一件破衣服即使多次缝补洗涤,仍然穿着不丢弃。养蚕织布总是亲自劳作,儿子有时劝她停止,她便说:‘这本来就是妇人的事情,不是为了获利。’

尔儒家子耕稼勤艰,懵不及知,我自力为此,聊亦警而辈耳。因命冢妇稚。妇,汝有妇职,其可一日不防?始吾归尔舅,奉沃盥拜堂下,威姑训以先世勤约之规,吾日铭于心,今用以诲汝,岂惟汝所宜守,当奉之为世世戒也。使君既没,遂属其子,无以家事闗我,旦旦取天竺书诵讽沉研,不忍翦生物间,却荤血为伊蒲塞食,恬黙无营,若自得者。平居未尝遇病,髪秀益康,瞻聼了聪,由其居心和易致之,宜以永年。忽得防疾,遂不起,闻者咨悼。实绍兴十有九年正月壬辰也,年七十有三。生子三人,男曰防右,迪功郎前防州瑞金县西尉,曰▯举,进士,尝谨谨自持。女适进士髙栴。孙六人,咸防其一,男也。安人之埀终告防等。吾自视危惙,息且不属,幸及尔壮长,嗣业尔家,惟饬已在不怠,庶永有就。尔克用我戒,则我为不死。我亦念尔父官进勤剧,将身不缁。越既弃尔藐孤,吾周视箧衍,曽铢缕之不蓄。吾惟攻苦以育尔,克至于今,弥无余资。死能▯我,称家率礼,俾人无尔非者,是尔为克蒇我终事。吾见尔父地下靡有憾矣。二子遵之,使来香溪告少卿之孙浚曰:「吾母将以十有一月甲申,遂安祔于县之▯坑西原先君之墓,敢请铭。」浚惟我妣荣国夫人,谓居士君实伯兄,合中表言之。浚谓处州外兄,谓安人外女兄,安人且谓浚外弟。铭安人莫如浚,宜谨诺为铭曰:芳徽淑行,世轨仪女,妇姑母,兹其规。我撮懿迹声于诗,珍珉其藏,告无期。吴子琳墓志铭君吴姓讳珪字子琳婺之金华人曽祖藻祖善父权世隠约君防谨顺壮滋有立父知可倚俾卜别墅理家生事君亦念世业汩振惕焉遵命度地得灵岳林泉之胜结庐以居为裕蛊计常鄙世俗嗜利子沓贪无艺以子贷豪取牟息倍称我则不为第务以信实得人和赈悯单穷率本业之不立劵牍或负约将剔田帖屋以偿则笑▯曰以逋负利人田庐岂吾心哉卒弃责弗取凡其意气濶达类此越四十年储义甚富而日积月衍资亦髙矣防睦之剧贼充斥不制四掠比郡婺浸为盗区君徙家集族壁险自固距所居十里余日营支计费恃无仇怨常出归自如间逢凶众方屠剔人皆掷刃敛衽疾言开慰我不敢暴其无恐他盗过者亦相戒无窥吴氏毎望屋引去兄子昺家乌孝尽室前已归君久之昺方挺身来自间道为恶少遮止问为谁将安往昺对以实恶少愧谢炊黍供待防送归之君时姻旧逃乱相依倚凡数十族经给资用药物均惠有终始邻曲附贼者持米肉来饷君因以祸福镌晓其人盍即效顺无久迷缪为此不祥徒以身膏官军锐锋众感悟释柴械而还民伍者十九逮贼平向借君全济者多负不知报人谓自是有以缓急告君当戒门以絶矣后成臯挟溃卒攻婺郊郭草扰依君者愈众君益开纳厚相劳苦必于我乎馆意顾倍蓰于昔人始咨叹以为难及君性和裕于晜弟友睦方议别籍悉所有均析不名其私一铢于游从未尝以贵胜寒品生轻重心于细人务为并容谩欺玩靳一不之诘至或挟豪佩势临之则毅然不受里中人推为长者皆慕頼或他通往往丁老丛集▯门若待哺然有鬬诤君一言曲直各厌恱解去盖其平居立然诺故素信喻乎人如此绍兴十有八年六月己未以疾卒年七十有三娶郭氏生男三人曰昶曰昴曰晟。女五人,长适进士邵汝能,次适进士何溟,次适左奉议郎湖州州学教授唐尧封,次适右迪功郎冝州河池县主簿俞允恭,次适进士何洌。孙男八人,曰三锡,三益,三畏,三省,三思,三复,三俊,三英。孙女六人,长许嫁唐仲义,余在防。君雅知慕善,开馆贮书,延良师硕友,使子姓禀学,故昶等皆竞爽尅厉。昴以艺业登名于荐书,士友称之。君方疾剧,顾昶等与诸孙,戒曰:「始吾至灵岳,未有温饱计。今服食两余,非智得也,有命焉。若等当益殖学,无务殖货。力行勤俭谦厚四者,如吾平生示训足矣。」言既奄然以瞑。嗟夫!今人爱子,男遗之积者,恨不百钜万,失学无教,或不能记姓名;女嫁之甲门右族,无复择对,多与凡子。君独能以诗书儒其子孙,将终之言犹婉勉以义,其得壻又皆郡邑彦士,可谓知所以爱子矣。二十年正月丙午,▯于县之东溪古寺山之原。前期昶使谒铭于香溪范浚,昴且来属。浚顾同乡壤,又得君行实状,稽所闻为信,或益以状之遗事,诿浚曰:「是宜传载。」因知君为人称思没且不忘铭,其可辞?铭曰:人当畏涂,身窘不容,君逢艰危,克亢厥宗,惠于乡州。长者之风,恩或我孤,我益有终。儒其子孙,庆则自躬,有铭幽墟,刻示不穷。右通直郎范公夫人章氏合祔志。

译她又说:‘你们是儒家子弟,耕种劳作艰苦勤勉,懵然不及知道这些事,我亲自做这些,不过姑且警戒你们罢了。’于是命长媳稚妇说:‘你有妇人的职责,怎么可以一天不谨慎?当初我嫁给你公公时,奉行沃盥之礼,在堂下拜见,婆婆用先世勤俭的规矩训诫我,我每天都铭记在心。现在拿它来教诲你,这岂只是你应当遵守的,也应当奉为世世代代的戒训。’使君去世后,她便嘱咐儿子,不要让家事牵累自己;每天取来天竺佛经诵读、沉潜研习,不忍心剪断活着的生物,戒除荤腥,吃伊蒲塞的素食,安静沉默,不营求世务,仿佛自得其乐。平常从未患病,头发秀美,身体更加康健,视听清楚聪敏;这是由于她内心平和宽易所致,本来应当长寿。忽然患急病,便一病不起,听到的人都为她叹息哀悼。那是绍兴十有九年正月壬辰,享年七十有三岁。她生有三个儿子:男曰防右,任右迪功郎、前防州瑞金县西尉;男曰▯举,是进士,曾经谨慎自持。女儿嫁给进士高栴。孙子六人,都是防,其中一人是男孩。安人临终时告诉防等人:‘我看自己病势危重,气息将要接不上,幸而赶上你们已经长大成人,能够继承家业。只希望你们修整自身,不要懈怠,希望永远有所成就。你们若能实行我的戒训,我就等于没有死。’ ‘我还想到你们的父亲做官时勤劳繁剧,终身没有变坏。后来他弃下你们这些年幼的孤儿,我周遍查看箱笼,竟没有积蓄一铢一缕。我只得辛苦劳作来抚养你们,才使你们到今天,而我更加没有余财。死后如果你们能够安葬我,按照家产情况遵守礼制,使别人无可非议,这就是你们替我完成最后的事情。我在地下见到你们的父亲,便没有遗憾了。’两个儿子遵照她的话,派人来告诉少卿的孙子浚说:‘我们的母亲将于十有一月甲申,安葬并附葬在县里的龟坑西原先君墓旁,冒昧请您撰写墓志铭。’浚想到自己的母亲荣国夫人,认为居士君实是她的长兄,从中表关系说,浚是处州使君的外甥兄弟,安人又是浚的外姨姐;安人的墓志铭没有谁比浚更合适,于是谨慎答应,作铭说:芳美的声誉,淑善的品行,是世代为人、为女、为妇、为姑、为母的规范;这就是她的准则。我把她的美德事迹和声名采集写入诗中,把它刻在珍贵的美石上,埋藏其中,告诉后世,永远无期。吴子琳墓志铭 君姓吴,名珪,字子琳,是婺州金华人。曾祖名藻,祖父名善,父亲名权,世代隐约未显。君幼年谨慎柔顺,成年后渐有建树。父亲知道他可以倚任,便让他选择别墅,经营家业。君也想到世业正在衰败,忧惧不安,遵命考察地势,在灵岳找到山林泉石的胜景,建屋居住,以作富裕家业的长远谋划。他常常鄙视世俗贪利之人,认为那些人贪得无厌,拿子女作抵押,向豪强放贷,谋取加倍利息;自己却不这样做,只求凭信实取得人们的和悦,赈济孤苦贫穷者,以本业不能成立为原则。有人欠债违约,他将要剔取其田契屋契抵偿,便笑着说:‘凭债务去夺取别人的田地房屋,难道是我的本心吗?’最终放弃追讨,不再取回。凡是他的心胸气度,大多如此。四十多年过去,他积累的义行非常丰厚,财产也日益增加,资财渐渐富足。绍兴年间,睦州剧贼到处横行,无法制止,四处劫掠邻近郡县,婺州渐渐成了盗贼区域。君迁家并聚集族人,凭险筑壁自守,距离居所十多里,每天经营防守计策、耗费资财;他自恃没有仇怨,常常照常外出归来。有一次遇到凶恶的盗众正在剖杀百姓,人人都丢下兵刃、收敛衣襟。君急切地上前开导安慰说:‘我不敢公开暴露你们的罪恶,你们不必害怕。’其他盗贼经过时,也互相告诫,不要窥伺吴氏;每次望见屋舍便引路离开。哥哥的儿子昺家中遭遇兵乱,举家先已归来。过了很久,昺才从小路冒险回来,被恶少拦住,问他是谁、要到哪里去。昺据实回答,恶少惭愧道歉,煮黍饭供待,并护送他回到君处。当时逃避战乱、与君有姻亲旧交而来依附的,共有几十族,君供给资财药物,平等施惠,始终如一。邻里中依附盗贼的人拿米肉来馈赠君,君便借机向他们说明祸福,劝他们何不立即归顺,不要长久迷误,做这种不祥之事而白白让自己成为官军锋刃的牺牲品。众人受到感化,放下柴械,回归百姓行列的有十分之九。盗贼平定后,那些曾借君之力保全性命的人,大多负恩不知报答。人们说,从此以后若有人因急难来告诉君,君应当关门拒绝他们。后来成皋带着溃散的士卒攻打婺州郊郭,扰乱乡里,依附君的人更多了。君更加开放接纳,厚意慰劳,必定为他们安排住所,心意远远超过从前。君性情和厚宽裕,对兄弟友爱和睦。正在商议分立户籍时,把所有财产均分,丝毫不把一铢私产记在自己名下。与朋友交往,从不因身份尊贵而轻视寒门,不对小人物区别对待,务求一并容纳;即便被人欺骗、戏弄、吝啬对待,也从不追究。有时有人倚仗豪强权势来欺凌他,他便毅然不接受。乡里人推他为长者,都仰慕依赖他。有的人从外地往来,常常遇到年老者聚集在门前,像等候哺食一样。乡里有争斗,他一句话判明是非,双方都心悦诚服地解散离去。这大概是因为他平日立下的诺言一定兑现,所以一向得到人们的信任。绍兴十有八年六月己未,君因病去世,享年七十有三。娶郭氏,生三个儿子。儿子名昶、昴、晟。女儿五人:长女嫁给进士邵汝能,次女嫁给进士何溟,次女嫁给左奉议郎、湖州州学教授唐尧封,次女嫁给右迪功郎、宜州河池县主簿俞允恭,次女嫁给进士何洌。孙子八人:三锡、三益、三畏、三省、三思、三复、三俊、三英。孙女六人:长孙女许配唐仲义,其余尚未出嫁。君一向知道仰慕善行,开设馆舍,储藏书籍,延请良师硕友,让子弟接受教育,所以昶等都争相奋发,能够自我砥砺。昴凭才艺学业名列荐书,士人朋友都称赞他。君病势严重时,回头对昶等和诸孙告诫说:‘当初我到灵岳时,还没有解决温饱的办法。如今衣食有余,并不是凭智慧得到的,而是有命在其中。你们应当更加增长学问,不要致力于增长财富。努力实行勤俭、谦厚四件事,像我一生给你们的训示那样就够了。’话说完便突然闭眼去世。唉!如今人们爱护子女,男孩留给他们的积蓄,恨不得达到百万;却使他们失学无教,有的甚至连自己的姓名都不能记得。女儿嫁给高门大族,也不再选择品德相当的配偶,多半嫁给普通人。只有君能够用诗书使子孙成为儒者,临终的话还委婉地勉励他们遵循义理;他所得到的女婿又都是郡县中的俊彦,可以说真正懂得怎样爱护子女。绍兴二十年正月丙午,葬于县东溪古寺山的原地。下葬前,昶派人到香溪范浚处请求墓志铭,昴也亲自前来托请。浚想到同乡,又得到君的行状,考核所听闻的事情以求真实,有的还根据行状补充遗事;他们托付浚说:‘这些事应当传载。’因此知道君的为人值得称道追念,死后也不应被忘记,这篇墓志铭怎能推辞?铭文说:人在艰难道路上,应当有所畏惧;自身困窘而无处容身时,君遭逢危难,却能够振兴宗族,施惠于乡州,具有长者的风范。恩德有时惠及孤弱,我也将因此获得善终。用儒学教化子孙,福庆由自身积累;有墓志铭刻在幽暗墓地,流传显示而永无穷尽。右通直郎范公夫人章氏合葬墓志。

夫人章氏,开封人,故将仕郎讳发之孙,赠朝奉大夫讳志孟之女。章氏世为右姓,大夫寛然长者,喜以义纾人急。方吾祖少卿举进士,客京师,大夫相与厚甚。吾祖仕既位于朝,念大夫雅素不忘,而大夫爱夫人,亦欲以与范氏。吾祖顾我叔父曰:“尔筥其纳弊,以为尔相。”故夫人归于我章,范用益亲。其后大夫之子震,官陈留,遇兵以忠死,三子负其母奔,俱来南依夫人。夫人除奥室处之,供待积年,滋有恩意。人皆贤夫人,成吾祖念旧之志,克有终也。夫人明悟靖庄,承宗事谨,奉舅姑孝,御下惠而严。凡佐我叔父,率顺且有助。性素约缩,衣啬食资用无侈,长我叔父捐馆舍。夫人郤家事,听其子日清心翫西佛书,嗜善喜施济,涉以梁彴起病,以药石防死,以▯埋具有孤窭不能嫁者,为办装择对,使有行姻戚邻曲多防其惠。年七十有一,得积寒疾,卧累日日剧不衰,以绍兴十有五年冬十有一月癸夘卒于家,遂以十有二月己酉▯自我叔父墓于胜观原二十有四年矣。于是以夫人治命,更卜兆于茔东十步所,用迁窆我叔父。越三日,夫人合祔焉。夫人生男五人,长曰淇,故任右承直郎衢州开化县令;次曰注,三与乡贡;次曰汲,学该涉有志气;次曰滂,开化令;及仲叔季皆先夫人卒。其幼曰津,女二人,长适右丞议郎通判洪州徐端礼;次早卒。孙男九人:炳、煜、炜、焯、煇、光、炤、焘、烜;津与诸孙皆力学问,煜尝在国子荐籍中。孙女十有二人,长适右承直郎张文之;次适右承直郎章着;次适进士蔡九龄;次适右迪功郎晏节;余髫孺。曽孙四人:坦、垍、▯、埴。曽孙女五人。夫人之祔既有日,津以埋辞,属其从兄浚。浚曰:“叔妣夫人,先世令族,父克义,兄克忠。夫人之贤也,固宜贤而有传,以示后,亦宜也。顾虽文字芜鄙,其何敢不力?”惟我叔父世系爵里与行事自有志,今即盖。石书夫人懿行,卒▯月日,琢之归诸墓。张府君墓志铭诸暨张▯年卜▯其考府君前事之月,以行状走书谒铭于髙平范浚曰:「▯年无似,日获拥篲墙屏下,窃自比数于诸生,敢告不吊。惟身负衅逆上祸,慈考欲养之志终天莫伸,顾方当门庀事,不敢即死窆有日矣。傥幸而赐之铭,使有以告于窀穸,是大悯其孤藐而顾覆之。先人有知,将不憾于地下。」书至,浚一再阅,为之悒然,如见▯年稽颡触地而声其哀也。初,▯年来兰溪从子学,府君以书先之,问可不可辞。连累数牍,又以予所厚书来言,既又以书道谢,恳恳逮▯年踵门礼恭而辞顺,授之学,服习不懈,中易直无岐径。同舍生举称之,因知府君力于诲子非一日积,又使之越境来学,此其意亦已笃矣。今世积居润屋者所不足,非财也,而方命其子若孙倚市门坐贾,区頫取仰拾争锥刀之末以滋贮储,有读一纸书则夺取藏去,或擘裂以供覆瓿,怒而曰:「吾将使金拄斗牛马以谷计,何物痴儿败我家户事,顾欲作忍饥面翻故纸邪?」用是大家子多啙窳不勤,卒或无以自业。故予于府君谓知以义方字厥子,是异乎末俗者也。今得其行事状,益见逆知府君果不妄,矧▯年以尝请业故来祈铭,而叩叩之悲,将得辞乎?按府君讳绪,字端逺,绍兴府诸暨人,自髫年知勉于学。其父居邑屋,以气槩唯诺闻賔礼,善士使子姓从之游,故府君益习业。当宣和初,有籍在州校,防盗发青溪乱,挺越部府君鸠族属聚落,合力保壁,众悉附服,贫丁轻猾无敢去为椎剽,乡境頼安,而赀偫用无遗余矣。继丁大故,生业益落,府君得计然心筭以治产,累嵗遂至饶衍,然奉身菲约,知推分自安。有荐之戚里要人,奏补承信郎,初非其志,不求官进,乃樊圃沼泉为游亭问馆,莳杂花美木,置酒流览以娱客,士夫过之,嘉其好事,自喜平居赒救邻曲,多趋人急,或窭且病,遗之珍。药不以贵,靳嵗计食,粟斥羡积,平粜之有所称贷,率薄其赢。里中子钱家因相视为率,不得多责息。尝大雨雪,寒▯积白。府君登楼凭眺,有至晡西无炊烟者,慨然发囷分赡,所全活甚众。大抵设心本夫慕善,故近厚如此。府君以绍兴十有五年夏六月丁酉卒,以明年冬十月甲辰▯于县之槩浦乡梅塔原,年五十有二。曽祖参,祖湜,父誉,皆不仕。娶蒋氏,生男二人,▯年其长也,次曰椿年。孙男三人,孙女一人。铭曰:勤以厚其生,又知义方,惟图之良,后之人勿忘。卜兮食西原之冈,坎厥中而藏其安,无伤。右朝请郎致仕范公墓志铭【代】

译夫人章氏是开封人,故将仕郎讳发的孙女,赠朝奉大夫讳志孟的女儿。章氏世代为右姓,大夫性情宽厚,是位长者,喜欢用义理解除他人的急难。当初我的祖父少卿考中进士,客居京师,大夫与他交情非常深厚。我的祖父入朝做官后,想到大夫素来高雅而且不忘旧交;大夫爱护夫人,也想把她嫁给范氏。我的祖父回头对叔父说:‘你把她纳为妻,作为你的配偶。’于是夫人嫁到我章家,范、章两家更加亲近。后来大夫的儿子震任陈留官职,遇兵乱因忠节而死,三个儿子背着母亲逃奔,一同南来投靠夫人。夫人腾出内室安置他们,供给侍奉多年,恩意更加深厚。人人都称贤夫人,说她成全了我祖父思念旧交的心愿,能够善始善终。夫人明敏聪悟,安静庄重,奉行宗族事务谨慎,孝敬公婆,对待下人宽厚而严正。凡是辅佐我叔父,总是顺从而且有帮助。她本性节俭,衣着俭朴,饮食和日常用度不奢侈;我叔父去世后,夫人推辞家务,让儿子每天清心研读西方佛书,喜爱善行,乐于施舍救济;遇到河渠就架桥,遇到疾病就用药石防治,遇到死亡就负责安葬;对有孤苦贫穷、不能出嫁的女子,替她们置办嫁妆、选择配偶,使她们能够出嫁,姻亲邻里大多都受到她的恩惠。夫人七十有一岁时,患了积寒之疾,卧床多日,病势日益加重而不见好转,于绍兴十有五年冬十有一月癸卯死于家中。于是到了十有二月己酉,距我叔父葬于胜观原已经二十有四年,按照夫人的遗命,重新在墓园东十步处卜选墓地,迁葬我叔父。过了三天,把夫人合葬进去。夫人生有五个儿子:长子淇,曾任右承直郎、衢州开化县令;次子注,三次参加乡贡;次子汲,学问广博,有志气;次子滂,任开化县令;其中仲、叔、季三人都先于夫人去世;幼子名津。女儿二人:长女嫁给右丞议郎、洪州通判徐端礼;次女早亡。孙子九人:炳、煜、炜、焯、煇、光、炤、焘、烜。津和诸孙都努力学习,煜曾列名国子监荐籍。孙女十有二人:长孙女嫁给右承直郎张文之;次孙女嫁给右承直郎章著;次孙女嫁给进士蔡九龄;次孙女嫁给右迪功郎晏节;其余还年幼。曾孙四人:坦、垍、▯、埴;曾孙女五人。夫人合葬的日期确定后,津拿着葬辞来托付他的族兄浚。浚说:‘叔母夫人,出自先世的美好家族,父亲能行义,兄长能够尽忠。’ ‘夫人的贤德,本来就应当由贤者为她作传来昭示后世,这也是合宜的。只是我的文章荒疏鄙陋,怎敢不尽力呢?’于是只因我叔父的世系、爵里和事迹另有志书,今且撰写墓盖上的文字,记述夫人的美德和葬年月日,刻成后送回墓中。张府君墓志铭 诸暨人张龟年为父亲府君卜定安葬日期,在下葬前一个月带着行状写信到高平范浚处请求墓志铭,说:‘龟年没有什么才能,平日有幸拿着扫帚在墙屏之下侍奉,私下把自己列入诸生之中,冒昧告知父亲未获善终。只是我自身背负罪过,反而给父亲带来祸患,使慈爱的父亲想要抚养我的愿望直到终天也无法实现;如今正当主持家门、办理丧事的时候,不敢立即死去,安葬日期已经确定了。如果有幸得到您的墓志铭,使我可以把它告知父亲于墓穴之中,这就是深深怜悯我这个弱孤而顾念覆护我。先人如果有知觉,将不会在地下遗憾。’信送到后,浚读了一两遍,忧闷不已,仿佛看见龟年叩首触地,诉说他的悲哀。当初龟年来兰溪跟随我学习,府君先写信给我,询问是否可以不收他为弟子。接连寄来几封信,又借我所敬重的人写信来说明,后来又写信道谢;情意恳切,直到龟年亲自登门,礼貌恭敬,言辞和顺。我收他为学生后,他学习服行不懈怠,心地平正直接,没有旁门歧路。同舍学生都交口称赞他。由此知道府君努力教导儿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又让他越过州境前来求学,他的心意也已经十分深厚。当今世上那些积累家产、居住华屋的人,所缺少的并不是钱财;他们却命令子孙倚靠市场、坐着经商,抬头低头只顾取利,争夺细小的利润来增加积蓄。子孙若读一页书,他们就夺来藏起,有时甚至撕碎拿去糊缸,发怒说:‘我将使金钱高得顶到斗牛星,以粮食来计算,你这愚蠢的孩子却败坏我家的事业,难道想忍饥挨饿,翻看这些旧纸吗?’ 因此大家族的子弟多半鄙陋懒惰,最终有的甚至无法自立。故我称府君知道用义理的方法教养他的儿子,这与末流风俗不同。如今得到他的行事状,更加看出我先前预知府君果然没有错;何况龟年曾经向我求学,所以来请求墓志铭,他这样叩头恳求的悲哀,我难道能拒绝吗?考察府君名绪,字端远,是绍兴府诸暨人。他从幼年就知道勉力学习。父亲居住在县城房屋中,以气概和诚信闻名,尊礼宾客,喜欢让子弟跟随善士游学,因此府君更加研习学业。宣和初年,府君名籍在州学。青溪发生盗乱时,他挺身越过部府,召集族属聚落,合力保卫营垒,众人全都归附服从;贫困的壮丁和轻薄狡猾的人不敢离去行劫,乡境因此安宁,而家产和用度也没有剩余。后来遭逢父亲大丧,生业更加衰落。府君得到计然的心算方法来经营产业,累年之后终于富裕丰足;但自身生活俭朴节约,懂得推究本分、安于所得。有人向戚里权要推荐他,奏补承信郎,这本来并非他的志向,他也不求官位进取;于是筑围墙、开园圃、挖池沼、引泉水,建造游亭和问馆,种植杂花美木,置酒游览来娱乐宾客。士大夫经过这里,都赞美他的好客好事。他平时又喜欢周济邻里,急人所急,有人贫穷而且生病,便送给他们珍贵药物。药物不论贵贱都送给他们,自己却吝惜每年的粮食开支;粮食有余便排出积存,平价出售,有人需要借贷,通常只取很少的利息。乡里的放债人因此把他作为榜样,不敢多收利息。曾经遇到大雨大雪,寒冷凝结,积雪遍地。府君登楼凭栏远望,看到有的人直到午后还没有炊烟,便慨然打开粮仓分给他们,救活了很多人。大体说来,他存心本来就是仰慕善行,所以亲近乡人而厚待他们到这种程度。府君于绍兴十有五年夏六月丁酉去世,次年冬十月甲辰,葬于县里的槩浦乡梅塔原,享年五十有二。曾祖参、祖父湜、父亲誉,都没有做官。娶蒋氏,生两个儿子,龟年是长子,次子名椿年。孙子三人,孙女一人。铭文说:勤劳使生活富厚,又知道用义理教导子孙;谋划得当,后代子孙不要忘记。卜定墓地,安葬在西原山冈;墓穴挖在其中,藏身于此,愿其安稳无伤。右朝请郎致仕范公墓志铭【代作】

绍兴五年夏六月癸亥,右朝请郎髙平范公卒。以冬十一月乙酉,▯于婺之兰溪县北观后山前。事其子使来乞铭于秘书少监潘良贵曰:「端疑不天,先人倅鄱阳,以疾请老,继即世。诸孤念安厝之重,姑忍死衔哀,奉丧归卜襄事。既得日矣,图所以铭埋石为不朽者,敢以勤执事。」良贵于公同乡壤,且有好旧,铭其可辞?按公讳溶,字茂寛,世为兰溪人。始以祖任补郊社斋郎,调授将仕郎,开徳府司理叅军,厯洪州左司理,潍州士曹,左推狱知歴阳、武康二县,权通判饶州。官凡九迁至朝请郎,章服银绯。公练熟吏事,于决狱尤详明。三为州刑官,再治邑,皆以平恕称。在澶渊,囚有殴妇人伤甚者,墨曹以破骨限辜,既四十九日而妇人死。公曰:「法破骨限日以五十,而创伤辜不逾月,今四十九日矣。脱不破骨,得无寃乎?生固不容剔肌以辨其人,死且腐骨可验也。」验之实止创伤,遂以逾月论,囚得不死。其平反类如是。治歴阳有惠政,适淮东西嵗大祲,米腾贵甚。所至发廪举荒政,多乏事,独公处画有条畧。饥羸流冗赴如得归,全活数万计。朝廷遣访使察两道赈济,首荐公能。时郡将喜柔佞且悍刻,遇吏属如束湿,一语不合辄文致以罪。曹掾辈阿合趋和,犹惕息不自安。公日以职事造请,耻茍为随顺,常引义固争。将不恱,因窘公徧捕邑胥史,械系笞楚,推诘百绪,迄无纎介事。及公者,公久移病卧不出,吹毛洗垢一聼之。既移日,将愧无如公何,则使人讽公谢。已当置狱,公不屑曰:「我诚有罪,谢不可;诚不有罪,可无谢。吾方投帻须劾去,将非吾所任事也。」遂不谢,而狱无所归,亦防寝。有盗羣辈敓攘,横不制。公出竒畧缚取之,鞫司薄其罪以害公。赏公曰:「是吾心也。」以职取盗,盗释弗诛,责塞而人无残,何赏如之?不复辨。至武康,访邑父老以疾苦,咸诉前令裁定物。力溢,故数钱千者十余万,科敛遂烦,而输不前,公欲更之。吏白:“版已上郡,须三嵗可改定。”公曰:“是且困吾民,一日不可,可三年乎?”立告喻父老,槩除十之二,继列其▯,白郡追易前版。人以为利而不私。钱塘乱卒婴城以自固,距邑不三舍,声欲樵境上,民悉荷担。公列夫屯扼走集,固圉饬备,▯逻严宻,阖境恃以无恐。方诸道防合之师,乌合环贼,不用命,战未接辄溃去。所过因暴抄,有犯邑者,乗暮夜斫栅噪而入。公率众逆之,晓谓曰:“尔讨贼者,而欲为贼乎?王师行即至,毋自取絶颈祸且尔。假道不过图一夕安,茍舍仗不吾扰,将馆尔于市,粮屝茭秆惟尔之须。不然,吾众锐不可怒也。”其人皆耸聼詟愧,合言曰:“惟公命,则禠甲束刃,入就馆,无敢轻出,与市人交语者。”不信宿径去,以故武康独无剽掠患。及将代,邑人安公政,再诣行朝借留鄱阳。号剧繁,公以镇静佐邦治,虽军书馈檄委沓无间日,毎支计得宜,能不扰。以及事防嵗旱,官平粜以资饿人,公适摄守,命吏毋限郊郭,随至毕给,又倍禀之,率人日得二日食,眡他州流惠为多。既而旱愈虐,公以为忧,徧走羣祠祷雨甚力,因得疾,竟以不起,人哀之。公自早嵗恳恳嗜读书,入官犹不废,间提笔游举子场,两与宾贡补太学内舍,虽不第而学弥笃,该涉经史,缀文裁诗,语皆温粹有典则。性宏厚,孝友于兄弟族党交游,无不善。立义甚髙,喜趋人急。北海工曹元亿当改京秩,而荐章危及格且代去,去则章不可得,公以已所得章推与之,人称为难。生平恬介未尝趋竞,仕虽累歴而清苦自刻励,又好施与,卒而家罄乏无余赀,享年五十有四。曽大父中孚,故赠左正议大夫。大父锷,故任左朝议大夫。父筠,故任左承议郎,累赠左金紫光禄大夫。母安定胡氏,赠同安郡夫人。娶今右朝散大夫庐陵欧阳中之女,先公十。四年卒,赠安人。生女一人,适今右承议郎林元忠。男四人:惠州文学端,疑其长也。次端丞,端辅,端弼,俱力学问。孙女一人,孙男三人:曰武仲,文仲,牧仲,俱在防。公之殁,凡知识大夫士,若州邑朋旧,至田里细人,无不叹悼有泣者。铭曰:何中之平?不谷,不陵,而不长厥龄。何仕之能?又惠且清,而不公不卿。惟蓄徳之赢,为嗣人之承。其徴斯铭。祭侄端受文

译绍兴五年夏六月癸亥,右朝请郎高平范公去世。冬十一月乙酉,葬于婺州兰溪县北观后山前。他的儿子端疑认为父亲命运不济,先人任鄱阳通判时因病请求退休,随后便去世了。几个孤儿想到安葬是重大事情,姑且忍住死亡,含悲奉丧归来,选择日期办理丧事。如今已经定好日期,想求一篇墓志铭刻在墓石中使其不朽,冒昧以此劳烦执事。潘良贵与公同乡,又有旧交,墓志铭怎能推辞?考察公名溶,字茂宽,世代为兰溪人。起初因祖上恩荫补任郊社斋郎,调授将仕郎、开德府司理参军,历任洪州左司理、潍州士曹、左推狱,知历阳、武康二县,代理饶州通判。官职共升迁九次,至朝请郎,服饰为银绯。公熟悉吏事,尤其审决案件详细明断。三次担任州级刑官,两次治理县邑,都以公平宽恕著称。在澶渊时,有囚犯殴打妇人,伤势很重;掌管司法的官员按打断骨头的期限定罪,已经四十九天,妇人死了。公说:‘法律规定打断骨头的定罪期限是五十天,而创伤定罪不超过一月;现在已经四十九天,假如并没有打断骨头,岂不是冤枉吗?’ ‘活着时固然不容剖开肌肉来辨验,死后即使骨头腐朽也可以检验。’检验后确实只是创伤,于是按超过一月来论罪,囚犯得以不死。他这样平反案件的事例大都如此。治理历阳时有惠政,恰逢淮河东西发生大灾荒,米价涨得非常高。他所到之处都开仓,实行救荒政策,许多地方都缺乏成效,唯独公处理安排有条有理。饥饿瘦弱、流离失所的人纷纷前来,仿佛找到了归宿,救活的以数万计。朝廷派遣访察使考察两道赈济情况,首先推荐公有能力。当时郡将喜欢柔顺谄媚却又凶悍刻薄,对待属吏如同捆扎湿物,稍有一句话不合意,便罗织罪名。曹掾等人阿谀迎合,仍然战战兢兢,不能自安。公每天以职事前去拜见,耻于苟且顺从,常常援引义理坚持争辩。郡将不高兴,便借机使公困窘,把县中的胥吏全部拘捕,戴上刑具,施以笞打,推问许多事情,最终没有查出丝毫罪过。等到涉及公时,公长期称病卧床不出,郡将吹毛求疵、洗垢索瘢,一概听取。过了一段时间,郡将惭愧于无法把公怎样,便派人暗示公请罪。案件本来将要定罪,公不屑地说:‘我如果确实有罪,请罪也没有用;如果确实没有罪,为什么要请罪?我正准备投下官帽,等候弹劾罢免,这已经不是我所掌管的事情了。’于是没有请罪,案件也无从结案,便渐渐搁置。有一群盗贼横行抢劫,没有人能制止。公设下奇计将他们捆捕,审讯官却轻判其罪,以此陷害公。上级赏识公说:‘这正合我的心意。’公凭职务捕盗,盗贼获释而不被诛杀,既完成了责任,又没有使人遭受残害,还有什么赏赐比这更好?于是没有再争辩。到武康后,他访问县中父老,询问疾苦,大家都申诉前任县令制定的财物征收标准过重,原本几千钱的物品竟多出十余万,科敛因此烦苛,百姓也不能及时输纳,公想要更改。属吏说:‘册籍已经上报郡府,必须三年后才能改定。’公说:‘这将使我的百姓困苦,一天都不能忍受,难道能等三年吗?’立即发布告示晓谕父老,大体减去十分之二;接着列举其中弊病,禀告郡府追回并更换旧册。人们认为他有利于民而不谋私利。钱塘乱卒围住城池自守,距离县城不到三舍,声称要到境上砍柴,百姓都挑着担子逃走。公排列民夫,屯守险要,封固边界,整饬防备,侦察巡逻严密,全境因此依靠他而没有恐慌。正当各道防御会合的军队像乌合之众一样环绕盗贼,却不听号令,尚未交战便溃散逃去。他们经过之处便暴虐抢掠,有人侵犯县城,趁着暮夜砍破栅栏,喧叫着进入。公率众迎击,晓谕他们说:‘你们是来讨伐盗贼的,难道又想成为盗贼吗?王师马上就到,不要自己招致断头的灾祸。假如只是借道,不过想求一夜安稳;如果你们放下兵器,不扰乱我们,我将把你们安置在市中,粮食、被褥、饲草都按你们所需供给。否则,我们的士气锐利,不可激怒。’ 那些人都惊惧倾听,惭愧畏服,一致说:‘只听从公的命令。’于是脱下铠甲,捆束兵刃,进入馆舍居住,不敢轻易外出,也不敢与市民交谈。不到两夜便径自离去,因此武康独独没有遭受抢掠的祸患。临近代任时,县里百姓安于公的政绩,又两次到行朝请求把他留任鄱阳。鄱阳号称事务繁剧,公以镇静辅佐治理,即使军书、馈饷文书纷至沓来,没有一天空闲,也总能妥善筹划供应,不扰乱百姓。事情办完而遇到旱灾,官府平价卖粮来帮助饥民,公恰好代理郡守,命令属吏不以郊外和城郭为限,百姓来到哪里就供给到哪里,又加倍发放粮食,通常每人每天得到足够两天的食物,比其他州施惠更多。后来旱灾更加严重,公为之忧虑,遍走各处祠庙,极力祈雨,因此得病,最终不起,人们都哀痛他。公从年轻时就诚恳地爱好读书,入仕以后仍不荒废,间或提笔参加举子考试,两次以宾贡身份补入太学内舍;虽未考中,学问却更加专心,贯通经史,缀辑文章、裁制诗歌,言辞都温润精粹而有典则。性情宽宏厚道,对兄弟、宗族、亲党、朋友没有不友善的。立义极高,喜欢帮助人解决急难。北海工曹元亿应当改任京官,然而推荐他的奏章临近考核合格期限,且即将离任;一旦离任,奏章便不能获得。公把自己已经得到的奏章推让给他,人们称这很难做到。公一生恬淡正直,从未奔走竞争;虽多次任职,仍清苦自守、刻苦自励,又喜好施舍救济。去世时家中已经空乏,没有余财,享年五十有四。曾大父中孚,曾获赠左正议大夫;大父锷,曾任左朝议大夫;父亲筠,曾任左承议郎,屡次追赠左金紫光禄大夫;母亲安定胡氏,赠同安郡夫人。娶今右朝散大夫、庐陵欧阳中的女儿,先公十四年去世,赠安人。生有一个女儿,嫁给今右承议郎林元忠。四个儿子:惠州文学端,疑为长子;次子端丞、端辅、端弼,都努力学习。孙女一人,孙子三人:武仲、文仲、牧仲,都尚年幼。公去世后,凡是认识他的士大夫、州县朋友旧交,乃至田间乡里的普通人,没有不叹息哀悼、流泪的。铭文说:他的平和中正在哪里?不困穷,不欺凌,也不能长享高寿。他做官的才干在哪里?又施惠又清廉,却没有做到公卿。只有积蓄的德行丰厚,成为后代子孙所承继;这些事实,可以由这篇铭文作证。祭侄端受文

惟年月日,叔浚等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物故四十五侄之灵。呜呼!惟我伯父与先兄沈光,匿彩再世,不大尔能,克绍前人,积铢累寸,讫于有成。女得所归,男知学问,辛勤以有屋庐,则尔之料理家生,岂不艰哉?以常人视之,宜食息不暇,而尔能外交士大夫,内睦宗族,至闾里姻旧,承上以钦,抚下以仁,各得其心。有缓急叩门,惟力是视,无毫髪靳色,则尔之才可知矣。余与诸父子侄,展维桑之钦,嵗时节腊,吊防贺福,舟车马迹经于邑下,无问晨夜,馆于尔谷于尔者,凡几年?意有初终,亦难能也。谓天假之年,享为善之庆,而一病不起,子方从学,不克俟其有成,岂报于身者如是之浅少,而贻其厚于子孙乎?我与诸父宗人,尚能抚尔之孤,以遂尔之志。今尔窆得日,率香溪之族,祖奠道周,尔其有知,庶几来鉴,尚飨。

香溪集巻二十二

  香溪先生文集后序

子朱子集注《孟子》,全载范浚《心箴》,由是天下莫不闻其名,且与天壤俱敝也。浚字茂明,婺之兰江人,因其里居称香溪先生,祠于学宫旧矣。师道防即访其文集,不可得,尝读黙成潘公与范贤良书,而知其交;读徐忠壮《徽言传》,而知其所取;又得前辈诵传,姑蘓台赋、杂兴诸诗,滋欲见其余。而仁山金氏《四书考证》谓范集近亡,以金之洽闻而云然,殆无有矣。居其乡,思其人,而不诵其诗,而读其书,不能不致予恨焉。至顺辛未,始得先生文七巻于亲友应氏家,盖其首编也。陈公岩肖序称,从子端臣右史所纂凡二十二巻,则逸者尚多。一日,先生族孙俊来言,家藏缺自一至五巻,惜其无从补也。于是忻然畀之,足以成编。乌乎!百年之閟,一朝而显;两家之藏,不期而合,抑亦有数存其间耶?先生当绍兴中举贤良方正,以秦桧当国,不起,大节伟矣。其学多本于经,贯穿精覈,诸文皆崭絶矫健,凿凿明整,卓然名家乡,先正有榘,盖自先生始也。古之贤者,尝患无子孙之传;而有子孙者,毎患其不知学。近时范氏之族,岂乏富贵者?恨其不能为先生置祠奉尝。至于斯集之传,又不过当时一饷费耳,浮荣悖货,倐焉澌尽,而不亡者固自若,亦足以自儆矣。今右史裔孙元璹念残集之复完,愳泯没之荐至,首刋数巻,将率其族人之力而终之,不私其美。又以右史防斋集未及刋,则以其与香溪唱酬诸诗先附见焉,俾予序其事。予于是编固愿有述,又嘉元璹之能光昭其先,庶几贤子孙已。凡与于此者,岂不与有荣乎?年月日后学里生吴师道序。

题重刋香溪先生文集后

进士唐君尚虞之治兰溪也,用儒饰吏,善于其职,克恊上下,声称翕然。乃于涖政之余,阅地志,访遗书,礼乡贤,将以兴废举坠,隆化美俗。于是香溪先生范公之后曰永昌者,出其家蔵之集,二十有二巻。盖先生从子右史防斋之所类也。唐君读而叹曰:「先生之文,世知诵习者,心箴而已,他盖罕有知者。今观其言,如以耻为入道之端,以古之圣贤未有不由悔而成。又谓学者觉也,心且不存,何觉之有?皆超然自得于学者,极有警发,不独心箴为可取也。故朱子有『不知从谁学』之语,而先辈谓其得于孟子者为多。若先生者,岂非所谓豪杰之士哉?幸此集尚存,恶可使之泯没而弗传耶?」爰命锓梓以惠学者,而俾懋识诸其末。窃惟先生之学之文,与其立身大节,故侍郎陈公岩肖、礼部吴公正传序之详矣。懋生也晩弗获接闻前辈余论于先生所造,未能窥其万一,尚何敢赞一辞哉?独念吾乡圣贤之学,前此未之闻也,而濬其原者,自先生始。继而后有东莱兄弟丽泽之讲授,又其后何、王、金、许遂相继以得考亭之统,道学之传于是为盛。非先生之功而谁功?今当道学不传之余,而唐君复以先生之文倡焉,其所望于吾党之士者不浅。岂天意又欲大昌斯道之传也耶?不然,何其閟于前而显于今耶?诵其诗,读其书,而遐想其人于数百年之上,能无奋然而兴起者耶?此懋于唐君是集之刻所以重有感云。屠维大渊献之嵗季秋九日,里后学章懋拜手谨题。

译某年某月某日,叔浚等以清酒和各种祭品的祭奠,祭告亡故的四十五侄之灵。呜呼!我的伯父与先兄沈光,隐藏才华,两代都没有显达;你却能够继承前人的事业,积少成多,最终有所成就。女儿都嫁得合宜,儿子知道学习,辛勤劳作而有了房屋,这些家业的经营,难道不是你辛苦所得吗?若以常人看待,你本应连饮食休息都没有空闲,可你对外结交士大夫,对内和睦宗族,至于乡里、姻亲、旧友,对上承奉而恭敬,对下抚慰而仁慈,各自都能得到他们的心。有急难之人叩门求助,你只看自己力量所及,从不显出丝毫吝惜的脸色,由此就可知道你的才德。我与各位叔父、子侄,承受着桑梓乡里的敬意;每逢岁时节日、腊日,互相吊慰、庆贺、祝福,舟车马匹的踪迹经过县城下,不论早晚,住在你家、吃用你家,究竟有多少年了?始终如一,也实在难得。都以为上天会给你寿命,使你享受行善的福报,谁知一病便不起;你的儿子正跟随学习,不能等到他有所成就。这难道就是你自身得到的回报这样浅少,却把深厚的福泽留给子孙吗?我和各位叔父、族人,尚且能够抚养你的孤儿,以完成你的心愿。如今你的下葬日期已经确定,我率领香溪族人,在道路旁设祖奠祭祀;你如果有知觉,或许能够前来鉴察。请享用祭品。《香溪集》卷二十二 《香溪先生文集后序》朱子为《孟子》作集注,完整载录了范浚的《心箴》,因此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声,而且他的名声将与天地一同长存。范浚字茂明,是婺州兰江人,因居住地而称为香溪先生,学宫中祭祀他已经很久了。我师道曾经访求他的文集,却没有得到;读到默成潘公写给范贤良的信,才知道他们有交往;读徐忠壮的《徽言传》,知道其中采用了范浚的言论;又得到前辈诵读传述的姑苏台赋、杂兴等诗,更想看到他的其他作品。然而仁山金氏《四书考证》说范集将近亡佚,以金氏广博的见闻而这样说,大概是真的没有了。我居住在他的乡里,思念其人,却不能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不能不感到遗憾。至顺辛未年,才从亲友应氏家得到先生的文集七卷,大概是开头编成的部分。陈公岩肖的序说,范先生的从子端臣、右史所编共有二十二卷,那么散失的还很多。有一天,先生的族孙俊来告诉我,家中所藏的文集缺少第一至第五卷,可惜没有办法补全。于是我欣然把所得七卷交给他,足以合成完整的编本。唉!百年隐藏的作品,一朝显露;两家的收藏,不期而然地合在一起,难道其中也有命数存在吗?先生在绍兴年间被举荐贤良方正,因为秦桧执掌国政,最终没有出仕,这是大节所在,伟大啊!他的学问多取法于经书,贯通而精密,他的各种文章都峻拔奇绝、矫健有力,确凿明整,卓然成为乡里的名家;先正的法式,大概从先生才开始。古代贤者曾经忧虑没有子孙传承自己;而有子孙的人,又常常忧虑他们不知道学习。近来范氏族中,难道缺少富贵之家吗?可惜他们不能为先生建立祠堂、奉行祭祀。至于这部文集的流传,不过是当时一笔短暂的费用罢了;浮华的荣名和悖理的财货,转眼便消散殆尽,而不会亡失的事物依然存在,这也足以用来自我警戒。如今右史的后裔元璹想到残缺的文集得以复全,害怕它很快泯灭,首先刊刻数卷,将率领族人的力量把全书完成,不把这项美事据为己有。又因为右史的《防斋集》还没有刊行,便把其中与香溪先生唱和的诗先附录在这里,请我为此事作序。我本来就愿意为这部编集有所记述,又赞美元璹能够光显昭明他的先祖,希望他真是贤德的子孙。凡是参与此事的人,难道不也共享荣誉吗?某年某月某日,后学里生吴师道作序。题重刊《香溪先生文集》后 进士唐君尚虞治理兰溪时,用儒学修饰吏治,善于履行职责,能够协调上下,声誉一致传播。于是他在处理政务之余,查阅地方志,访求遗书,礼敬乡贤,准备兴复废弃、举起坠落之事,使教化崇高、风俗美善。此时香溪先生范公的后代永昌,拿出家中收藏的文集,共二十二卷。这是先生从子、右史防斋所编次的。唐君读后叹息说:‘先生的文章,世人知道诵读学习的,只有《心箴》而已;其他作品大概很少有人知道。如今读他的言论,像是把知耻作为入道的开端,认为古代圣贤没有不是通过悔悟而成就的;又说学习就是觉悟,心尚且不能存养,哪里谈得上觉悟?这些都在学习方面有超然自得的见解,极能警醒启发人,并不只是《心箴》值得取法。因此朱子有“不知从谁学”的话,而前辈说他从孟子那里学到的最多。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谓豪杰之士吗?幸好这部集子还存在,怎么可以使它泯灭而不流传呢?’于是命人刻板印行,以惠及求学者,并让懋把这些话记在篇末。我私下认为,先生的学问文章以及立身处世的大节,侍郎陈公岩肖、礼部吴公正传已经作了详细序述。懋出生得晚,不能亲自听到前辈关于先生成就的遗论,连其万分之一都未能窥见,又哪里敢赞说一句呢?只是想到我们乡里的圣贤之学,在此以前还没有人听闻,而疏浚其源头的,自先生开始。后来又有东莱兄弟讲授丽泽之学,再后来何、王、金、许相继获得考亭的道统,道学的传承于是兴盛起来。若不是先生的功劳,又是谁的功劳呢?如今正值道学将要失传之余,唐君又用先生的文章加以倡导,他对我们同道士人的期望不可谓不深。难道上天又想使这一道统大为昌盛吗?不然,为什么它先前长期隐藏,却在今天显现呢?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隔着几百年遥想他的为人,能不奋然振作、兴起效法吗?这就是懋对唐君刊刻此集一事再次产生感慨的原因。屠维大渊献之岁季秋九日,同乡后学章懋拜手谨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