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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鸿庆居士集二

鸿庆居士集卷三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9–162 段

书泉山赠言后故枢宻刘公通经学古,以圣贤为师,而有得于孟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味,其言想见其人于千百嵗之后,刚毅沉塞,志节伟然,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公之子唐稽宗林宗,少年时以能嗣守家学,治一室曰「养浩斋」,此吾先君子所以遗子孙者。饘于是,粥于是,造次必于是,吾不敢舍。是一日而嬉,当是时,翰林学士汪公彦章以文学名天下,防朝廷设十科选士,彦章独推林宗,荐之朝,又发明浩然之説为记,刻之。其畧曰:「子刘子年二十余,居昔谿之上,有室数椽,先畴数百亩,父书千巻。余居其室,食其田,读其书,惟圣人之道是求,先人之志是承。非其事不问,非其人不友也。」已乃出佐闽舶于泉南,官闲事少,益务记览,博极羣书,文辞灿然,与古作者并。所与交一时名人善士,举集焉,无一不如己者。蛮舶之来,外之货珠泉象犀,光怪溢目,视之如无也。嵗满代归,囊中无南方一物,独有诸公饯行诗文数十解,集而录之,为一编,号「山泉赠言」。距今二十年,或登法从,或践台省典方州,或刺一路,比比焉。出为时用,而林宗亦以隆名硕实,在议中侍从诸公聨名论荐,遂由宗司丞擢守常州。则彦章所记读书求道,以承先志,非其人不友,葢实录也。昔韩吏部序盛山韦侯处厚十二诗,盛山葢开州僻陋之国,应而和者十人,如元稹、许康佐、白居易、李景俭、严武、温造之畴,亦在江淮巴蜀殊州异县之间。未几,韦侯召还,侍读六经禁中,而十人者位宰相、尹京兆、进諌垣、登词掖、典中秘、侍殿防,皆集阙下,而盛山十二诗行于时,俗言古今人不相及。今林宗取友必端,则泉山之作与韦侯十二诗唱酬之盛,所谓越宇宙以同时,异天壤而并处者也。隆兴甲午嵗四月日,左朝奉郎充敷文阁待制致仕孙某书。

译写在《泉山赠言》之后。已故枢密刘公精通经学,研习古道,以圣贤为老师,并且领会了孟子“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这句话的意味。他的话使人在千百年之后仍仿佛可以想见其为人:刚强坚毅而沉厚笃实,志向气节伟岸,以此终其一生,并使声名流传后世。刘公的儿子唐稽宗林,少年时因为能够继承并守护家学,在一所房屋中设斋,取名“养浩斋”。这正是我先君留给子孙的遗训:在这里吃饭,在这里喝粥,仓促匆忙之时也一定遵守这一原则,我不敢舍弃它。有一天,他正在这里嬉游。当时,翰林学士汪公彦章以文章学问闻名天下,朝廷设置十科选拔士人,彦章唯独推举林宗,向朝廷荐举他,又阐发浩然之气的学说,写成记文并刻石。大意说:“刘子二十多岁,居住在昔谿之上,有几间房屋、数百亩祖传田地和一千卷父亲留下的书。我居住在这所房屋中,食用这些田地的出产,阅读这些书,只求圣人的道,只承继先人的志向。不是自己分内的事不去过问,不是志同道合的人不去交友。”后来他出任闽舶属官,任职泉南,官务清闲、事务很少,便更加致力于记诵阅读,博览群书,文章辞采灿然,与古代作者并列。他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名人善士,几乎全都聚集在这里,没有一个不如自己的人。蛮舶到来时,船外装载的珍珠、象牙、犀角等南方货物光彩奇异,耀人眼目,他却把它们看得如同不存在一般。任期届满,替代者到任,他回归时囊中没有一件南方物品,只有各位官员为他饯行所作的几十篇诗文。他把这些诗文汇集抄录成一编,题名为《山泉赠言》。距今二十年间,有人升任法从官,有人进入台省任职并掌管州郡,有人出任一路的刺史,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他们出仕而为当时所用,而林宗也凭借盛大的声名和丰厚的实际才能,受到议论中的侍从诸公联名推荐,于是由宗正司丞升任常州知州。由此可见,彦章所记述的林宗读书求道、以承继先人志向以及“不是这样的人不与之交友”等话,确实是实录。从前韩吏部为盛山韦侯处厚的十二首诗作序。盛山大概是开州那样偏僻鄙陋的地方,应和唱作的十个人,如元稹、许康佐、白居易、李景俭、严武、温造之类,也分处江淮、巴蜀的不同州县。不久,韦侯被召回朝,在宫中侍读六经;那十个人有的位居宰相,有的任京兆尹,有的进入谏官机构,有的登上翰林词臣之位,有的掌管中秘,有的侍奉殿廷,也都聚集在京城,而盛山十二首诗流行于当时。俗话说古今人物不能相及。如今林宗选择朋友必定端正,那么《泉山赠言》中的作品与韦侯十二首诗唱和盛况,正是所谓超越宇宙而同时存在,天地不同而并处一时了。隆兴甲午年四月某日,左朝奉郎、充敷文阁待制、致仕孙某书。

书莫守思斋记后大理少卿莫公彦平以政事称,天下号一世吏师。宣和末,奉诏守永嘉,抵绍兴壬午,葢三十七年矣。治迹炳然,称思至今。公之子某,字致道,由尚书郎出守毘陵,再镇永嘉,继公后。州治有堂,榜名之曰「思斋」云。毘陵于所家也。致道临州时,最长于用法,每折一狱,聴一词,如破竹矣。而斟酌重轻,必以情,不为已甚。宿奸老吏,敛手仄足,不敢出一语。鉏治恶少之乱羣者,而发纡隠诎之无告者。未几,一境翕然称治。而后兴崇庠序,宾礼师儒,接对宾僚,樽爼从容,风流醖借,常有余日。永嘉之政,固不待见其能济先人之美,必矣尚致思焉。况如毘陵,距行殿一水,实江淮冠葢走集之路,视他州为剧。致道外交人事,朝出暮返,退而据案披觚,导窽百节闗解,庭无留讼。去郡四年,士民追怀宿惠,如前日事。今守藩于海上,如割鸡耳,方且访求遗迹,增修故事,犹恐失坠先训。而书榜揭之,如倚衡铭坐之戒。昔强諌有后,如臧孙戎公是似,名召虎,缁衣好善,郑司徒,皆以父子之懿着之诗书,流传于千载。今致道以迈德高行,踵先大夫之遗躅而润泽之,为一代衣冠之表。标永嘉固多知名士,当有授笔颂使君济世之美,作为声诗,追配前烈,以俟风人之采。某辱贻书以堂记见遗,开读数过,三叹之余,遂书其后。隆兴初元十一月日具位某书。防吕吉甫与外曽孙李皜帖余里人康棣初释进士褐,主河朔一县簿。时吕頥浩为本路提举官,棣尝献謟頥浩为宰相。是时徽宗临御,公卿侍从皆极天下人物之选,而頥浩貌寝陋,山东噉枣栗一氓尔。然民受之乱,頥浩遂相。时余顾户部、工部尚书王绹唐公诣府白事,棣亦自泗州司録罢还,在坐。頥浩顾棣昌言曰:“公在河朔,遗书頥浩以宰相见许,何以知之?”棣怳然不复记省,徐起曰:“相公才堪宰相,天下之望,非某之私也。”頥浩大喜,旬日间,棣凡三迁至提举官。余间语唐公曰:“公闻相君棣语乎?”曰:“然,书生为佞拟非其伦,从口而如梦中语耳。”而相君记忆以待今日之騐,正恐后日相师成风,将得罪于贤者。比观东平吕公翰墨之余,书数事遗外,曽孙李皜中有书问褒称之词,须近人情,不可太过,太过则人以为謟,近于侮玩,不可不知也。余三复其言,俾录示子侄,书诸绅以为法。绍兴庚午三月二十二日,晋陵孙某序书。题秦防之防后山居士秦防之尝防后山居士集云:曽南丰辟陈无巳、邢和叔为英宗皇帝实录检讨。初呈藁,无已便防许可;至邢乃遭横笔,微声称乱道。余案:曽子固着亾兄行述,云南丰尝为英宗实录检讨官,不逾月而罢,通判越州。而类藁中有鉴湖序,则熙宁二年也。其后守齐、襄、洪、福、明、亳六州,凡十三年,还朝为中书舍人。才数月,丁母忧,忧未除而卒,是元丰四年也。按谢充家叙后山居士集,元祐苏东坡卒,诸侍从荐无已由布衣特起为从州教授,则无己之任在南丰之没七八年矣。南丰为检讨官不逾月,安能辟二公?自熙宁至元祐二十余年,陈无已始入仕,南丰墓木拱矣。防方乃抵如此。故事,实録有修撰、检讨官,国史有编修官,以首相监总一代大册典,朝廷除授极天下文章之选,非辟阙也。试官考巻与乡先生课试诸小生之文,则有横笔。邢和叔造宣仁太后之谤,排王珪,附蔡确,至今人闻其名,往往缩颈。南丰虽作者,敢加横笔于邢和叔之文乎?防之为宰相,乃不知史官为辟阙,既知尊称南丰无已,而不知二公之先后。又云:病闻鸡唱起,寝不寝,书付埙堪。余曰:幸付埙堪,若以示识者,则横笔作微声,如公所云矣。读临川集本朝鸿儒硕学比比出于庆厯嘉祐间,而莫胜于熈宁元丰之际。王荆公自谓知经明道,与南丰曽子固、二王深甫、逢源四人者,发六艺之蕴于千载絶学之后,而自比于孟轲、扬雄。凡前世之列于儒林者,皆不足道也。荆公当国,二王巳下世,独有子固以秘阁校勘在京师,便当引而进之,致主行道,以共功名。乃摈弃不用,通判越州而去。予观南丰集序、礼阁新议,则指新法;记襄州长渠,则指水利;问兵诗,则指徐徳占;论交诗,则指吕吉甫。而二人者如水火矣。夫道一而已矣,此不可晓者一也。公为小官时,已负重名于世。及召试官职,累辞不试。除集贤校理,累辞不受。其后擢修起居注,凡以十二防辞,而名益重。神宗即位,召为翰林学士,寻拜参知政事,不逾年,至宰相,位极人臣,例用故事三辞而止。此不可晓者二也。公既得位,罢黜词赋,崇尚经术,尽革故时声病雕篆之习,天下翕然以通今学古为高。而公所为文,凡有韵有声律者,皆好絶一时。此不可晓者三也。读唐鉴

译写在《莫守思斋记》之后。大理少卿莫公彦平以政事才能著称,天下人称他为一代官吏的老师。宣和末年,他奉诏任永嘉太守,到绍兴壬午年,已经三十七年了。他治理的功绩十分显著,至今仍被称道。莫公的儿子某,字致道,由尚书郎出任毗陵太守,后来再次镇守永嘉,继承父亲的事业。州府中有一座堂,便题名为“思斋”。毗陵是致道的家乡。致道治理州郡时,最擅长运用法律;每审断一件案件、听取一次诉词,都像劈竹一样迅速。但他斟酌刑罚轻重,必定依据实情,不做得过分。积年奸猾的老吏都收敛双手、侧身缩脚,不敢说一句话。他铲除扰乱群体的恶少,同时发掘并救济那些才华埋没、屈抑而无处申诉的人。不久,全境都一致称颂他的治理。此后,他兴办和崇重学校,礼敬教师儒生,接待宾客僚属,饮酒宴会从容自在,风度优雅而宽裕,常常还有余暇。永嘉的政绩,本来不必等到亲眼看见他继承并发扬先人的美德,也必定能达到;何况他还常常思念先人呢?至于毗陵,距离行宫只有一水之隔,确实是江淮之间车马冠盖往来的道路,与其他州相比事务更加繁剧。致道在外办理人事,早晨出门,傍晚返回;退朝后便坐在案前翻阅文书,疏通各种阻塞,处理百般关节,庭中没有积留的诉讼。他离开郡府四年,士人百姓追思他过去的恩惠,仿佛就在前些日子发生的一样。如今他在海上镇守藩郡,治理此地就像宰杀鸡一样容易;但他仍在访求遗迹,增修旧有事迹,还担心失掉先人的训诫。因此把这些话写在匾额上悬挂起来,如同倚靠衡器、铭刻在座位旁的警戒。从前强谏之臣有后代,像臧孙戎公就是如此;名叫召虎的人,缁衣而好善的郑司徒,也都因为父子的美德而载入《诗经》《尚书》,流传千年。如今致道凭借高尚的德行,接续先大夫留下的足迹并使之更加光大,成为一代士大夫的表率。永嘉本来就有许多知名人士,应当有人执笔歌颂使君济世的美德,写成诗歌,追配前代的贤烈,以等待采诗之官采录。我承蒙您赠送书信和堂记,读了几遍,三番感叹之后,于是写在它的后面。隆兴初元十一月某日,具位某书。写给吕吉甫和外曾孙李皞的书信。我的乡人康棣刚刚脱去进士的粗布衣,出任河朔某县主簿。当时吕颐浩任本路提举官,康棣曾向颐浩献媚,说他将来会做宰相。那时徽宗在位,公卿侍从都是天下人物中最优秀的入选者,而颐浩相貌寝陋,不过是山东一个吃枣栗的平民罢了。然而百姓遭受战乱,颐浩于是做了宰相。当时我和户部、工部尚书王绹唐公到府中禀报事情,康棣也从泗州司录任上罢职回来,正在座中。颐浩回头对康棣直率地说:“您在河朔时,写信给我,说我可以做宰相,您是怎么知道的?”康棣茫然,已经想不起这件事,慢慢起身说:“相公的才干足以做宰相,是天下人的期望,并不是我个人的私意。”颐浩非常高兴,十天之内,康棣连续升迁三次,做到提举官。我私下对唐公说:“您听见相君和康棣的对话了吗?”唐公说:“听见了。这个书生献媚,仿佛超出了自己的身份,说出来的话就像梦中呓语罢了。”但相君却记住这些话,等待今天来验证,正担心以后奉承宰相会成为风气,那就会得罪贤者了。近来我看到东平吕公遗留下来的笔墨,其中有几件书信流传在外;外曾孙李皞的信中有询问褒扬称赞措辞的内容,必须接近人情,不可过分。过分了,人们就会认为是在献媚,接近于轻慢戏弄,这一点不可不知道。我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让人抄录下来给子侄看,并写在衣带上作为准则。绍兴庚午年三月二十二日,晋陵孙某序并书。题写秦防之《防后山居士》之后。秦防之曾在《防后山居士集》中说:曾南丰征召陈无巳、邢和叔担任英宗皇帝实录检讨。初次呈上稿本时,陈无巳便得到称许;到了邢和叔那里,却遭到横笔删改,并隐约听见有人说他胡乱说话。我考证说:曾子固所作《亡兄行述》中说,南丰曾任英宗实录检讨官,不到一个月便罢职,出任越州通判。而类稿中有《鉴湖序》,那是熙宁二年的事。此后他先后镇守齐、襄、洪、福、明、亳六州,共十三年,回朝任中书舍人。才过几个月,母亲去世,他服丧尚未除便去世了,那是元丰四年。再按谢充为《家叙后山居士集》所说,元祐年间苏东坡去世,侍从们推荐陈无巳,使他由平民特地起用为从州教授,那么无巳任职时,距离南丰去世已经七八年了。南丰任检讨官不过一个月,怎么能征召二位公呢?从熙宁到元祐二十多年,陈无巳才开始做官,而南丰墓上的树木已经合抱了。秦防之竟然把年代颠倒到如此程度。按旧例,实录中有修撰、检讨官,国史中有编修官,由宰相领监总一代的大册典籍,朝廷授官时选择的是天下文章最优秀的人,并不是私人征召空缺。至于试官考核试卷和乡先生考核诸生文章,则有横笔删改。邢和叔制造诋毁宣仁太后的谣言,排斥王珪,依附蔡确,直到今天人们听到他的名字,往往还会缩着脖子。南丰虽然是文章大家,难道敢在邢和叔的文章上妄加删改吗?防之做宰相时,竟不知道史官是在弥补缺失;知道以后,只是一味尊称南丰,却不知道二人的先后次序。他又说:“我听说病中听到鸡叫便起床,睡也睡不着,把书交给埙堪。”我说:“幸好交给埙堪;如果拿给有识之士看,那么妄加删改的人只会发出微弱的声音,正如您所说的那样。” 读《临川集》。本朝的大儒和博学之士,多出现在庆历、嘉祐年间,但没有谁能超过熙宁、元丰时期。王荆公自称通晓经书、明白道理,认为南丰曾子固、二王深甫、逢源四人,能够在千百年失传的学问之后,发掘六艺的深意,并把自己比作孟轲、扬雄。他认为前代列入儒林的人,全都不值得一提。荆公执掌国政时,二王已经去世,只有曾子固以秘阁校勘的身份在京城,本应引荐提拔他,使他辅佐君主推行大道,共同建立功名;却把他摈弃不用,使他出任越州通判而离去。我看南丰《集序》《礼阁新议》,都是针对新法;记载襄州长渠,是针对水利;《问兵诗》,是针对徐德占;《论交诗》,是针对吕吉甫。这样一来,两人简直水火不容。道理本来只有一个,这是一件无法理解的事。曾公做小官时,已经在世上享有盛名。等到被召试任官,多次辞却不参加考试;授任集贤校理,又多次推辞不接受。后来升任修起居注,总共以十二条理由辞谢,名声反而更加显著。神宗即位,召他为翰林学士,不久授任参知政事,不到一年便升为宰相,官位达到人臣的顶点,按惯例依故事辞谢三次便停止。这里又是一件无法理解的事。曾公取得地位以后,废止词赋,崇尚经术,把旧日讲究声病、雕琢文辞的风气全部革除,天下一致认为贯通今学、研习古学才是高尚的事。然而曾公所作的文章,凡是有韵、有声律的作品,却全都在当时出类拔萃。这是第三件无法理解的事。读《唐鉴》。

司马温公《资治通鉴》起战国终五代,千三百六十一年,圣主贤臣,暴君汚吏,善可为法,恶可为戒,具载一书,总三百五十四巻。靖康中,余侍迩英,每进读不过二三板而已。一日留身奏言:翰林学士范祖禹撰《唐鉴》十二卷,以谓唐三百年,治日少,乱日多,其治未尝不由君子,其乱未尝不由小人,布在方防,显不可掩。明皇开元后,始相李林甫、杨国忠;宪宗平蔡后,始相程异、皇甫鏄,遂不克终。徳宗恶直好佞,喜近小人,屡致播迁,卒不迁省。凡此类,才三百六篇。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判然如东西黒白,可比附《通鉴》。进读不过嵗年,尽见唐君臣善恶得失之迹,实有补于治道。渊圣欣然嘉纳,方议施行,旋被边陲之祸。后十余年,三衢镂板,巨编大字,老眼豁然,谓故人张翚作州掾,遂驰书乞一本,得之。鸣呼!公惓惓忧国爱君之忠,以为天下治乱之机,只在君子小人用舍之际,故表而出之,以为后王之监。后有侍讲帷之臣,欲孶孳纳诲者,莫若陈此书,日诵数百言,无婴鳞犯雷霆之怒,而有陈善闭邪之寔矣。防戒酒帖某窃读国史,大王审琦不嗜酒。一日侍宴,太祖皇帝满酌一大觥,举酒仰天而祝。已赐审琦,审琦一举而釂。于是偕诸将连饮十数觥,至酒罢亦不醉。他日家人置酒,饮少又醉。已复侍宴,剧饮如初。苏公喜饮酒,太宗皇帝示大用之期,面勅止酒。公手书谢表,遂不复饮。一饮一啄,皆天命也。圣王造命,与天通矣。至此而益信。防朱德固所藏先世往来贴右中奉大夫直秘阁朱公师实赠右太中大夫。宣政时以政事之科称,天下漕京西最,诸路光有能名。光徽宗皇帝召见,进内阁,赐三品服,眷顾甚宠。享夀八十,以绍兴癸亥终于华亭私第。其子右丞议郎棠,繙阅故书,得诸公往来帖,自唐丞相以下数十人,皆一时贵达,聨为一大卷,出以示余曰:「先公为部刺史时,某方在襁褓,所交名公巨卿、高人胜士,皆不及见也。先公捐弃诸孤,冡土未干,二兄亦相继下世,距今二十五年,圗书散落,厪存十之一二。而笔墨之良,言语之妙,犹足以想见风采,故命工装标椟藏之,以遗子孙,何如?」余曰:「昔章子厚记先友,凡天下之善士举集焉,谓今世之言交者以为端,故悉书所尤厚者于石表之背。今承议公录藏先友片纸尺牍无遗,在其意岂异也?古人思慕贤达,聴想风声,故有存昌歜以追嗜好,甘棠以诵遗爱,而况先朝宰执侍从手泽之在竹素者,墨色粲然,如出其时,如见其人者乎?」乾道戊子嵗重午日,具位孙某记。代刘节使防御笔手诏建炎二年春,临安叛臣苖传、刘正彦伏阙称乱,惧罪而逃。臣从韩世忠奉诏追捕之,建安手擒二叛,槛而上。诣防恩奬,擢超进位等,出分帅阃,入扈殿岩。嵗月推迁,遂秉旄麾。而臣德輶材下,刚褊自信,恩施有丘山之重,补报无尘露之微。咎深责满,荐致人言。圣度务容贷而弗诛,止投闲散。于时平居念咎,饭防饮水,誓毕此生,岂敢更有荣望。伏遇皇帝陛下膺受大宝,恩加区内,追録故臣于罪籍中,▯拭污累,还畀官资,复授兵柄,责以来効。亲御翰墨谕之徳意,至于▯至于三。臣捧诏感悸,继之以泣。训辞勅戒,尊严如父师。圣语褒扬,亭毒如天地,雨雷之施,嘘柯吹生,云汉之章,起幽作慝。顾臣缺然,何以得此。伏念臣世绪单平,出自行伍,在朝廷无蚍蜉蚁子之援,无族亲扳聨之势,无左右游谈之助。而圣主特达之恩,实万世旦暮之遇。诏音初下,臣跪读于军门稠人广众之间,有荣耀焉。一时戎臣武士,俯首倾聴,慨然激昂,踊跃増气,皆欲効一死于战阵之下。况臣么麽被此大贶,若为称塞。生当捐躯战塲,马革裹尸以归。没而有知,余忠未冺,又当结草以报。于是尊奉三诏,刻之金石,垂示子孙,世世着忠孝节与宋无极。隆兴二年四月日,具位臣某谨记。防陈道士羣仙防求今世道士能读醮仪一巻,中字歌步虚词二三章,便有供醮祭衣食足,了一生矣。然犹有不能者。常州天庆观道士陈君葆光,好古嗜学,葢超然出于其徒数千百辈中者。读道藏,通儒书,与夫儒记传小説,靡不记览。著书二十巻,号《三洞羣仙录》。贯穿古今,属辞比事,以类相从,虽老师宿学者不如。偶俪精切,协比声律,悉成韵语,虽章句之儒有不逮。余读其书而异之。夫道家者流,清净无为者也。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或弹琴围棊以自娯,或炼丹药以玩物之变,或治符箓以诃百鬼,疗疾病,固贤于其徒矣。如葆光者,博及羣书,上自千载之前,逺至六合之外,条分彚聚,配合竒偶,相比成文,自为一家。此余所谓超然出于其徒数百千辈者也。防朱藏一丞相帖

译司马温公《资治通鉴》起于战国,终于五代,共一千三百六十一年;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大臣,暴虐的君主、贪污的官吏,可以作为法则的善行、可以作为鉴戒的恶行,全都载在这一部书中,共三百五十四卷。靖康年间,我侍奉在迩英殿,每次进读不过二三版而已。有一天,我留下来单独进言说:翰林学士范祖禹撰写《唐鉴》十二卷,认为唐朝三百年,太平的日子少,动乱的日子多;它的治理从来不曾不是由于君子,它的混乱从来不曾不是由于小人。这些道理散见于各处史料,明显得无法掩盖。唐明皇在开元以后,才任用李林甫、杨国忠为宰相;唐宪宗平定蔡州以后,才任用程异、皇甫镈为宰相,于是终于不能善终。唐德宗厌恶正直而喜欢谄媚,喜欢亲近小人,多次导致播迁,最终也没有改过。类似的事,只有三百零六篇。任用贤能必然太平,任用不肖必然混乱,清楚得如同东西、黑白,可以与《资治通鉴》相互参照。进读不过一年,便可以全部看见唐朝君臣善恶得失的事迹,实在有助于治理国家。渊圣皇帝欣然嘉许并采纳,正准备议定施行,不久却遭逢边疆的灾祸。十多年以后,三衢刻印了这部书,篇幅巨大,字体很大,我这双老眼看得格外清楚,想到故人张翚正在那里任州掾,于是立即写信请求一本,终于得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六篇〕 唉!曾公一片忧国爱君的忠心,认为天下治乱的关键,只在于君子、小人的任用和舍弃之间,所以我把这些事表彰出来,作为后世君王的鉴戒。后来如果有在帷幕中侍讲、想要孜孜不倦地进献劝诫的大臣,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陈述这部书的内容,每天诵读数百字;这样既不会触犯龙鳞、招致雷霆之怒,又确实能够陈述善道、杜绝邪恶。防戒酒帖。我私下读国史,得知大王审琦不喜欢饮酒。有一天侍奉宴饮,太祖皇帝斟满一大觥酒,举酒向天祝祷。赐给审琦以后,审琦一饮而尽。于是他和诸将连续喝了十多觥,直到酒宴结束也没有醉。另一天,家里置办酒宴,他只喝一点却醉了。后来再次侍奉宴饮,却又像起初那样痛饮。苏公喜欢饮酒,太宗皇帝预示将要重用他,亲自当面告诫他戒酒。苏公亲手写谢表,从此不再饮酒。一饮一啄,都是天命。圣明的君王创造人的命运,与上天相通。到了这里,我更加相信这一点。防为朱德固所藏的先世往来书帖作。右中奉大夫、直秘阁朱公师实,追赠为右太中大夫。他在宣政年间以政事科著称,天下各路漕运使者中,以任职京西最为有名,各路都知道他有才干。徽宗皇帝召见他,提拔进入内阁,赐给三品官服,宠爱眷顾非常深厚。他享年八十岁,于绍兴癸亥年在华亭私宅去世。他的儿子右丞议郎棠翻阅旧书,得到诸公往来的书帖,自唐朝宰相以下几十人,都是当时显贵通达的人物,联缀成一大卷,拿出来给我看,说:“先父任部刺史时,我还在襁褓中;他所交往的名公巨卿、高人雅士,我都没有来得及见到。先父弃世后留下我们几个孤儿,坟土还没有干,两个哥哥也相继去世,距今已经二十五年了。图书散失零落,仅仅保存了十分之一二。然而这些笔墨的精良、言辞的美妙,仍然足以使人想见他们的风采,所以我命工匠装裱、题签并装入匣中收藏,留给子孙,您看怎么样?”我说:“从前章子厚记载先友,天下的善士几乎都汇集其中;他说当世谈论交游的人把这件事作为准则,所以把自己尤其深厚交往的朋友全部写在石碑背面。如今承议公把先友的一纸片札、一尺书信都收录保存下来,这在您的心意上难道不也是一样吗?古人思慕贤能显达之人,想象聆听他们的声名,所以有保存昌歜来追想他们的嗜好,保存甘棠来歌颂他们遗留下的恩爱;何况前朝宰执、侍从亲手留下的墨迹还保存在竹帛上,墨色鲜明,仿佛出自当时,仿佛可以见到其本人呢?” 乾道戊子年重午日,具位孙某记。代刘节使作防御笔手诏。建炎二年春,临安叛臣苗传、刘正彦伏在宫阙前声称作乱,害怕获罪而逃亡。我跟随韩世忠奉诏追捕他们,在建安亲手擒获两个叛贼,用囚车押送上报。蒙受恩典和奖赏,越级提升官位,出任一方帅臣,入朝护卫宫殿。随着岁月推移,终于掌握旄麾。然而我的德行浅薄、才能低下,刚愎狭隘而自以为是;所受恩施重如丘山,我的报答却连尘露般的微薄都没有。罪过深重、责罚已满,多次招致人的议论。圣上的度量务求宽容赦免而不诛杀,只把我投置于闲散之地。当时我平日想到自己的罪过,吃饭只吃粗食,饮水而已,发誓终此一生,哪里还敢再有荣华的希望!恭逢皇帝陛下承受大宝,恩德施加于四海之内,又从罪籍中追录旧臣,把我从污辱和牵累中拂拭出来,重新给我官资,再次授予兵权,并责令我用实际功效来报答。陛下亲自书写诏翰,晓谕我圣德和恩意,至于两次、三次。我捧读诏书,感动惊悸,继而流泪。训示告诫之辞,尊严得如同父亲和老师;圣上褒奖赞扬的话,厚重得如同天地;像雨露雷霆那样施恩,吹气使枯枝萌生,诏书的文采仿佛银河,使幽暗之物重新显现。我回顾自己有所欠缺,怎么能够得到这样的恩遇?我想到自己世代家绪单薄平凡,出身本来就在军伍之中;在朝廷上没有蚍蜉蚂蚁般微小的援助,没有族亲牵连的势力,也没有近臣在旁游说的帮助。而圣明君主特别通达的恩典,实在是万世之中朝夕难逢的际遇。诏书的声音刚传下时,我跪在军门内人多拥挤的地方诵读,感到十分荣耀。一时间,军中将领和武士都低头倾听,慷慨激昂,踊跃振奋士气,全都想在战场上效死报国。何况我这样微小的人蒙受如此重大的恩赐,怎么能够称职报答?活着时应当捐躯战场,死后用马革裹尸而归;即使死后有知,余下的忠心尚未泯灭,也应当结草衔环来报答。于是我恭敬奉行三道诏书,把它们刻在金石上,传示子孙,使世世代代彰明忠孝节义,与宋朝无穷无尽。隆兴二年四月日,具位臣某谨记。防为陈道士《群仙录》作序。如今世上的道士,能够读一卷醮仪,背诵其中两三章歌唱、踏步、吟诵的《步虚词》,便有供醮祭祀、衣食无缺的资本,可以过完一生了;然而还有连这些也做不到的。常州天庆观道士陈君葆光,喜好古学,酷爱学习,大概是超然出在他那些成百上千的同道之上的人。他阅读《道藏》,通晓儒家书籍,以及儒家记传、小说之类,无不记诵浏览。他著书二十卷,名为《三洞群仙录》。贯通古今,连缀文辞、类比事例,按照类别相互归附,即使老于学问的老师宿儒也比不上他。对偶精确妥帖,声律协调,全都写成韵文,即使专门研究章句的儒生也有赶不上的地方。我读他的书,感到十分惊异。道家这一流派,讲究清静无为。有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有人弹琴、下棋来自我娱乐;有人炼制丹药,玩赏万物变化;有人治理符箓,呵斥百鬼、医治疾病,这些本来就比一般同道贤能了。像陈葆光这样,博览群书,上自千年以前,远至六合之外,分条辨析、汇聚材料,配合奇偶,联缀成文,自成一家。这就是我所说的超然出在数百上千同道之上的人。防为朱藏一丞相书帖作。

丞相朱公登庸才数日,遭明受伏阙之乱,不持寸鐡,调御羣凶,弭耳帖然,有取日虞渊之烈。久之,谗邪交愬,上独明其功,而后羣邪气塞,不敢出一词。公薨后十余年,族甥司理出公手迹,开读三过,生气凛然,而一时谗邪之徒与草木俱腐久矣。防呉省元真賛余读大藏诸经,惟《楞严》之文、《维摩》之辨,胜妙独出,而根器椎钝,不识其趣,苐时窃取言句,谈空説有,始然终眼禅为游戯耳。呉公前辈盛德,予宿昔所敬慕,制一偈自賛,皆佛菩萨语,启诵三过,欲下一句,而家有识真者,恐得防粪污羮之诮。王龟年防亡叔以女归中谿大姓王君,早世,生二子,长曰龟年,为天庆观道士;防子者,从其母再适高氏,亦没。髙氏二子析田宅为三,以一奉其母,而王氏防子破荡尽,其母恩絶,不能自存。予访龟年归养,龟年脱道士衣,娶妇,斤奁中所有得数十千,买牛躬耕以养,攻苦食淡,遂有田数十亩。而防弟恃母爱,不事其兄,龟年分田分财与之屡矣,而悍益甚。龟年语予曰:「防弟悍悖不可耐,盍告有司而殴詈乃兄?无笞杖之法,又不忍也。」予闻其言而善之。嵗次丙戌,其母年七十八,以病终。龟年具棺衾葬敛,皆尽力。予又爱其以母故而能容其弟也,书数语勉之。龟年,予改名遇云。乾道丁亥正月日,某书。与呉世范帖余元配淑人呉氏,故朝散大夫广南东路转运副使四明呉公之女。年十五归余,明年大夫公没于番禺官署。又七年,予改为秘书省校书郎,淑人年二十四亦遇疾不起。建炎中,予自户部尚书除龙图阁学士,知平江府,故事又得封淑人。凡更五命而赐今号“淑人”。入孙氏时,予贫甚,住村舍小屋数椽,茹蔬食粝,如傃贫贱者比。予登侍从,典四大州,则不及见也。淑人三兄皆仕于朝,不享年夀。第三兄子威之子隆祖,一日自虞诣余,盖距淑人之没五十年矣。予饬小儿具舟同载,入宜兴山中省淑人之墓。墓旁里所,岩穴髙絶处有大潭井,广袤数亩,水色正清如磨铜。竹树藤萝连络防翳,如植屛如张屋,浓隂四合,坐不知暑,号“玉女潭”。予方欲薙榛莽,防道路,面潭度地结茅三间,以供往来耳目之玩。隆祖曰:“某无妻无子,飘然一身如寄耳,公能招此无家一方客否乎?”诸郎视某为母党,见遇良厚,又时得备亡姑冡舍扫除之役矣。予欣然许之,以来草草奄成,成即遗书诣上虞驰告。呉氏没后七年,予再娶章氏,亦没于壬子嵗。嵗次丙辰,予自岭表放还,启二淑人之殡,合葬于宜兴县湖洑镇龟潭,筑室聚粮,命僧守之。距今乙酉,三知命矣。予八十三嵗,一齿脱,今复生髪,亦未全白。倘未死而有以处呉子,呉子往来冡舍,占省坟墓,按视松竹,在存没为两得之也。赵善发字説太宗皇帝七世孙,名善发,晋陵丞,若拙之子也。余过若拙,若拙置酒。酒半,善发欲出见,而遇疾方愈,不可以风,乃出纸索予书。予已被酒,不果。他日,若拙以书来请,命善发字而为之説。予闻之,孟子曰:“仁者如射,射者正已而后发。发而不中,则反求诸已。”请字曰“正已”。夫射之为势,当正已而发。一不中,则失于迩者在毫厘之内,而差于彼者在寻丈之外矣。孔子作《春秋》,二百四十年间,字而不名者十二人而已。吾子识之。异时出而从事,发一念,发一言,发一政,沛然如机括之行,不可回止。必正其身而后发,则《春秋》十二人之徒也。

译丞相朱公登上相位才几天,就遭逢明受伏阙之乱;他手中没有一寸铁,却调伏驾驭群凶,使他们俯首帖耳,有取日于虞渊般的功烈。过了很久,谗邪之人交相诬告,上皇独自明白他的功劳;此后群邪气沮,不敢再说一句话。朱公去世十多年后,他的族外甥担任司理,拿出朱公的手迹,打开阅读了三遍,仍然感到生气凛然;而当时那些谗邪之徒,早已和草木一起腐朽很久了。防为吴省元真作赞。我读佛教大藏经中的各部经书,只有《楞严经》的文字、《维摩诘经》的辩说,精胜美妙,独自出类拔萃;但我的根器迟钝,不懂得其中旨趣,只是有时偷偷摘取几句,谈空说有,起初还以为是在参禅,最终不过把禅当作游戏罢了。吴公是前辈中的盛德之人,向来是我敬仰爱慕的对象。我写了一首偈子为他作自赞,全部采用佛、菩萨的话;打开诵读三遍,想要落笔写下一句,却又害怕家中那个懂得辨认真伪的人讥笑我把粪土投入羹汤。防为王龟年作。我已故叔父把女儿嫁给中溪大姓王君,王君早逝,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名叫龟年,做了天庆观道士;另一个儿子跟随母亲再嫁高氏,也已经去世。高氏的两个儿子把田地房宅分成三份,拿出一份供养母亲;王氏的另一个儿子却把家产荡尽,母亲对他的恩情断绝,他无法独立生活。我访求龟年,让他回家奉养母亲。龟年脱下道士衣服,娶妻,把嫁妆中所有的东西变卖,得到几十千钱,买牛亲自耕种来供养母亲,辛苦劳作,吃粗淡食物,终于有了几十亩田。可是他的弟弟倚仗母亲的宠爱,不侍奉哥哥;龟年已经多次把田地、财物分给他,他却更加凶悍。龟年对我说:“我的弟弟凶悍悖逆,实在无法忍受,何不告到有关官府,说他殴打辱骂哥哥?只是没有笞杖惩罚他的法律,我又不忍心这样做。”我听了他的话,认为他很善良。丙戌年,他的母亲七十八岁,因病去世。龟年准备棺木、衣衾,办理入殓安葬,全都竭尽力量。我又赞赏他因为母亲的缘故而能够容忍弟弟,于是写了几句话勉励他。龟年,是我为他改名为遇云的。乾道丁亥正月日,某书。与吴世范书帖。我原配淑人吴氏,是已故朝散大夫、广南东路转运副使四明吴公的女儿。她十五岁嫁给我,第二年,她的父亲吴大夫在番禺官署去世。又过了七年,我改任秘书省校书郎,淑人二十四岁时也因病去世。建炎年间,我从户部尚书任上被授为龙图阁学士、知平江府,按照惯例又可以追封淑人。总共经过五次诏命,才赐给她如今的“淑人”封号。她嫁入孙家时,我非常贫穷,住在村舍几间小屋中,吃蔬菜粗粮,和普通贫贱人家没有区别。我后来升为侍从,主持四个大州时,她已经不能看到了。淑人的三个哥哥都在朝廷做官,却都没有享有长寿。三哥吴子威的儿子隆祖,有一天从虞地来到我这里,那时距离淑人去世已经五十年了。我命小儿准备船只,与他一同乘船进入宜兴山中,去拜扫淑人的墓。墓旁乡里的地方,在高峻岩穴处有一口大潭井,广阔几亩,水色极其清澈,像磨亮的铜。竹子、树木、藤萝交相连接,遮蔽成荫,如同栽立屏风、张设屋宇;浓密的阴影四面合拢,坐在那里不知道暑热,名叫“玉女潭”。我正想砍除杂树荒草,修整道路,面向水潭察看地势,搭建三间茅屋,只供来往时游赏罢了。隆祖说:“我没有妻子,没有儿子,飘然一身,仿佛寄居之人;您能招纳我这个无家可归、寄居一方的客人吗?” 各位郎君把我看作母亲一方的亲属,待我十分优厚,我也时常能够参加为亡姑墓庐洒扫的差事。我欣然答应了他;不久茅屋便草草建成,建成后我立即写信到上虞,骑马飞驰报知此事。吴氏去世七年后,我再娶章氏,章氏也在壬子年去世。丙辰年,我从岭表获释返回,启开两位淑人的棺柩,把她们合葬在宜兴县湖洑镇龟潭,修筑房屋、聚集粮食,命僧人守护墓地。到了乙酉年,距今已经三次经历知命之年了。我八十三岁,掉了一颗牙,如今头发又重新生长,也还没有全白。倘若我没有死,并且能够安置吴子,吴子往来于墓舍,照看省视坟墓,察看松树竹子,那么对我和吴子来说,在生者和死者两方面都算两全其美。赵善发字说。赵善发是太宗皇帝的七世孙,任晋陵丞,是若拙的儿子。我拜访若拙时,若拙置酒相待。酒喝到一半,善发想出来见我,但他的病刚刚痊愈,不能受风,于是拿出纸来请求我题字。我已经喝醉了,没有办成。另一天,若拙带着书信来请我,为善发命字,并写下这篇说。我听说孟子说:“仁者就像射箭,射箭的人先端正自己,然后才发箭。发箭不中,就回过头来从自己身上寻找原因。”请给他取字为“正己”。射箭的姿势,本来就应当先端正自己再发箭。一次射不中,近处的差失只在毫厘之间,而与目标的偏差却会在寻丈之外。孔子作《春秋》,二百四十年间,取字而不称名的只有十二人罢了。您应当记住这件事。将来出仕做事时,发出一个念头,讲出一句话,发布一项政令,都应当像弩机发射一样迅疾而不可回转停止。一定要先端正自己的身心再行动,才能成为《春秋》中那十二个人一类的人。

书章邦基藏东坡画古木东坡在黄州时,以书遗王巩,自言画得寒林竹,时已入神品,草书益竒,诗笔殊减退。士大夫闻而疑之。予曰:「公诗举天下推之,而书画则世人不尽识也,故有此语。」杜子美诗亦云:「已知还客意相亲,更觉良工心独苦。」古人用意深处,而世人莫识,所以为独苦耶?晋陵孙某书铭。径山妙空佛海大师塔铭绍兴二十七年,嵗在丁丑,径山妙空佛海大师讷公持鉢诣秀州华亭县人朱飞卿者,闻师名,具伊蒲之馔,卜日驰书以请。公以十一月二十六日至其家,据坐就法,缁素咸防。有僧出膜科问生死根本,公酬对语未卒,举拂叩床,一击而逝。道俗奔赴,空巻相登,讃叹作礼如佛灭度。于是其徒具舟载归山中,则已有治命矣。七日而敛,举体如生,以十二月十四日葬公全躯于寺之白云庵。呜呼,死生之变亦大矣!子路问死,而孔子不以告,彼上人者常往真心入湼槃正路,而四大无常之身视如弃屣,一弹指顷危坐而寂,斯亦竒矣。靖康初,予守厯阳,被召过仪真,公时住天宁寺,营僧伽一塔,髙数百尺,又建一大轮藏,壮丽甲于淮海。予叹曰:「公才吏用不下澄观,方时多故而隠于浮屠中,可惜也。」其后五住灵岩,筑一堂于方丈西偏,予榜曰「五至」,赋诗刻之。至是,公之髙弟大梅山长老德最过予,泣曰:「公佛海三十年之旧,具厚善,宜得铭公,其勿辞。」遂授铭。公名智讷,姓夏氏,秀之崇德县人。方才母梦妇人着黄衣,置一儿盆中,举而授之,生而颖异。年甫四嵗,事其兄慈相师道,孜十四得度,器质不凡,追营香火,练习戒律已如成。久之悟叹曰:「吾修无上道而求之于文句中,是刻舟也,即舍去学禅于桐川天宁寺。」一日度间有文书出流水中,公揽取视之,即心经也。读至五蕴皆空,恍若有契于心者。当是时,苏州瑞光寺净照师崇信,以道学为一时所宗,公往从之。净照曰:「宿世沙门也。」未几,净照徒往真州长芦寺防学去来率数百,公学成行尊,齿其高弟,淮人敬爱之,曰:「有如讷公而不坐道塲,可乎?」延住天宁禅恩寺,赐妙空大师。仪真二江三呉舟车之防,檀施大集,鼎新一刹,几至万础。建炎初,住灵隠,杭州昭慈圣献皇后车驾临幸,诏公升坐,赐号佛海。明年金人防钱塘公被执军中,旋为解缚,置一榻尊事之。比去,饬十骑送还。咸安王韩公世忠表请平江灵岩为功德院,荐先福,命公主其院。已去复留,凡五更住持,前后二十余年。最后奉诏住径山能仁禅院,遂示寂。云仪状竒厐,容止端黙,虽行出世间法,而以营塔庙、修斋供作佛事,金帛之施,嵗一出之槖中,无留蓄。在仪真时,州民王氏妇病没,后配孟氏又病。一日其姑诵经佛説,室中闻叩壁声,问之曰:“王氏也,我有遗槖簮珥之属,归于孟氏,可斥卖一二,召天宁讷公説法,使我解脱,汝家而去。”孟氏亦复无恙。家人即日驰告公,公至,王氏凭附一女子立公之侧,説法竟,王氏欢踊跪谢如生。后数日见梦曰:“我已别受后身矣。”而孟氏病良已。时徐俯师川书其事为记。在灵岩时,平江大姓胡氏设大斋,耆宿皆防。前一夕梦人告曰:“诘朝有骑赤马、衣黄袍而至者,辟支佛也。”黎明物色求之,而公裘马如梦所告者,胡氏举室迎拜,一坐尽惊。灵岩寺据絶顶而井饮不给,葢数百年矣。公择地庀工,伐石凿井,出泉清甘,人不病汲,今号佛海泉云。公又尝筑室数楹于海城之北,为退休之地。信安王孟公忠厚为请于朝,赐名庆恩。公既归白云矣,而公没之嵗偶脱一齿。至是羣弟子并敛公爪髪,琢石为浮屠,即庆恩之寝庐瘗之,词事焉。公夀八十,僧腊六十七,得法净照,为云门六事孙,住丛林四十二年,度弟子三百余人。铭曰:四大无常,名为幻身。纩息定已,奄为空。云性觉妙,名如古井水。一真湛然,不受生死。有大比丘,号佛海师,不起于坐,只履西归。本自不生,今亦无灭。我铭着之,如指标月。长芦长老一公塔铭

译题写章邦基收藏的东坡所画古木。东坡在黄州时,曾写信送给王巩,自称画寒林竹子已经进入神品境界,草书更加奇妙,而诗笔却明显衰退了。士大夫听说后都对此感到怀疑。我说:“先生的诗,天下人都推崇;至于书法和绘画,世人却不能完全认识,所以才有这样的话。”杜子美的诗也说:“已经知道归来客人的心意相亲,更觉得优秀画工内心独自承受的辛苦。”古人用心深处,而世人没有谁能理解,这就是所谓的独自辛苦吗?晋陵孙某题写铭记。径山妙空佛海大师塔铭。绍兴二十七年,岁在丁丑,径山妙空佛海大师讷公持钵来到秀州华亭县朱飞卿家。朱飞卿听闻大师的名声,准备了伊蒲之馔,选定日期派人送信邀请。大师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到达他家,坐在座位上接受礼请并说法,僧俗众人都聚集在这里。有个僧人出题询问生死的根本,大师回答的话还没有说完,便举起拂子敲击床榻一下,安然去世。僧俗奔走来赴,空钵相互登列,赞叹行礼,如同佛陀灭度一般。于是他的弟子备船把遗体运回山中,才发现他早已留下了遗嘱。七天后入殓,整个身体仍像活人一样,于十二月十四日把大师的全身葬在寺院的白云庵。唉,死生的变化实在重大!子路询问死亡之事,孔子不肯告诉他;这位高僧却常常归向真心、进入涅槃的正道,把四大构成的无常身体看得如同丢弃的鞋子,在一弹指的时间里端坐寂灭,这也真是奇异啊!靖康初年,我镇守历阳,被召入朝,经过仪真时,大师当时住在天宁寺,正在营建僧伽塔,高达数百尺,又建造一座大轮藏,壮丽程度冠绝淮海。我感叹说:“大师的才干和吏治能力不低于澄观,只是时局多变,却隐居在佛门之中,实在可惜。”后来大师五次住持灵岩寺,在方丈西侧修建一座堂,我题榜为“五至”,并作诗刻在上面。到这时,大师的高足、大梅山长老德最超过我,哭着说:“公是佛海三十年的旧交,彼此情谊深厚,应该由您为大师撰写铭文,请不要推辞。”于是把铭文的任务交给我。大师名叫智讷,姓夏,是秀州崇德县人。当他刚出生时,他的母亲梦见一个穿黄衣的妇人,把一个孩子放在盆中,举起来交给她;大师出生后便聪慧奇异。刚满四岁,便侍奉他的哥哥慈相师学习佛道;十四岁受戒出家,资质不凡,追随修营香火,修习戒律,很快就像一个有成就的人。过了很久,他悟叹道:“我修习无上大道,却在文句中寻求它,这就像刻舟求剑一样。”于是舍弃文字学问,到桐川天宁寺学习禅法。有一天,水中漂来一件文书,大师将它捞起观看,原来是《心经》。读到“五蕴皆空”时,恍然觉得心中有所契合。那时,苏州瑞光寺净照禅师的道学为当时众人所宗仰,大师前往跟随他学习。净照说:“你是前世的沙门。”不久,净照的弟子们前往真州长芦寺参学,来来往往的有几百人;大师学业有成、德行尊高,列为净照的高足,淮地人敬爱他,说:“像讷公这样的人,如果不让他主持道场,难道可以吗?”于是请他住持天宁禅恩寺,赐号妙空大师。仪真两江与三吴之间,是舟车往来的汇聚之地,檀越布施大量集中;他彻底更新一座寺刹,几乎建成万间房屋。建炎初年,住在灵隐寺。杭州昭慈圣献皇后的车驾临幸,诏令公上座,并赐号“佛海”。第二年,金人防守钱塘,公被拘入军中,不久又替他解开缚绳,安排一榻,以尊贵礼节侍奉他。将要离去时,又命十名骑兵护送他回来。咸安王韩世忠上表请求把平江灵岩寺改为功德院,荐举先福,命公主持该院。公已经离去却又被留下,总共主持五更,前后达二十多年。最后奉诏住径山能仁禅院,随后示寂。公的仪表奇伟魁梧,容貌举止端庄沉静;虽然奉行出世间法,却把营建塔庙、修设斋供作为佛事所得的功德。别人施舍的金帛,他每年取出一次放入囊中,从不积蓄。公在仪真时,州民王氏的妻子病死,后来续娶孟氏,孟氏又病了。一天,她的婆婆诵经说佛,屋中听到叩击墙壁的声音,便问她是谁。回答说:“我是王氏。我遗留下的囊簪耳饰之类,可以交给孟氏,卖掉一两件,请天宁讷公来讲法,使我得到解脱,你们家就可以离开这里。”孟氏也随即恢复了健康。家人当天就飞马告诉公,公到来后,王氏附在一个女子身上,站在公身旁。讲法完毕,王氏欢喜踊跃,跪下道谢,情状如同活着时一样。几天后,王氏又托梦说:“我已经另受后身了。”孟氏的病也完全好了。当时徐俯师川把这件事写成记文。公在灵岩时,平江大族胡氏设大斋,年高有德的人都来赴会。前一天夜里,胡氏梦见有人告诉他说:“明早有一个骑赤马、穿黄袍的人到来,那是辟支佛。”天刚亮,胡氏便按梦中所说寻找,果然见公的衣服和坐骑与梦中所说相同,胡氏全家迎拜,满座的人都惊异不已。灵岩寺位于山顶,井水不够饮用,已经数百年了。公选择地点,准备工役,凿开石头打井,泉水清甜,人们不再为汲水而苦,现在称为佛海泉。公又曾在海城北面修建几间屋子,作为退居之所。信安王孟忠厚替他向朝廷请求,赐名为庆恩。公归于白云寺后,在公去世那一年偶然脱落了一颗牙。到这时,众弟子一同收集公的指甲和头发,凿石建成浮屠,就在庆恩的寝庐中埋葬了,并撰写文字记述此事。公享年八十岁,僧腊六十七年,得法于净照,是云门宗六世法孙,住持丛林四十二年,度弟子三百多人。铭文说:地、水、火、风四大无常,名叫这副虚幻的身体。气息一旦停止,身体顷刻便空无所有。云公的本性觉悟微妙,如同古井之水。唯一真实之性澄澈明净,不受生死拘束。有一位大比丘,号佛海禅师,不曾起身离座,只穿着草鞋向西归去。本来没有生起,如今也没有灭亡。我把这些铭刻下来,正如用手指指示月亮。《长芦长老一公塔铭》

绍兴二年六月,予南迁,次临川,道过踈山。长老善清领众出迎,予于稠人中见一人,小仪异状,翘秀有贵介公子之风。问知为善清之高弟,今一公也。已而与之语,谈词亹亹,皆经纶中来,听之弥日不厌。而又问其世,实出章懿太后家,彰信军莭度使太师襄阳郡王李用和公之▯孙也。而襄阳王生子曰璋,武城军节度殿前都指挥使;曰玮,尚充国公主,为驸马都尉;曰瑊,宫院使赠金吾卫大将军之曽祖也。承平百余年,中外安富,而李氏勲戚之贵振天下,筑大苐建旄节,粉白黛緑充满后房,鸣钟列鼎而食。子孙奉朝请者数十人,朱轮华毂相属于道。豪者以驰骋射猎为事,谨者亦累勲阀,践华显世。其家师独奋然舍去,入山林,践荆棘,茹蔬食粝,昼夜持膏火,给薪水,事佛祖,修无上道,为天人师。非所谓豪杰之士,不待文王而兴者欤?师讳法一,字贯道,开封府祥符县人。祖俨,朝奉大夫。父某某,官方在其母也。夜梦一老僧,梵相竒古,如世间所画罗汉像,而师以是夕生。比成童,见羣儿噉枣栗,跨竹马为喜弄,皆不愿。年十七,试太学为诸生,被服诗书,偘偘然寒士。从其翁仕淮南太守公,欲任以官,不就,请诣长芦事慈觉熈公为比丘。其翁难之,母曰:“此宿世沙门也,勿夺其志。”未几,熙公没,去礼灵岩通照愿公,得度受其具足戒。是嵗大观元年,愿公徙滁之琅琊,又从之凡十年,迷闷不能入,益刻苦奋厉,刳心练形,至不知寒暑之变。时圆悟勒公住蒋山,见师书一偈,以大法炬许之。圆悟奉诏住京师天宁,师又持鉢而往。防靖康之乱,圆悟还蜀,闻江西草堂清公坐疎山道塲间,闗兵火,徒步数千里而至,一语之投,忽有所得,如金箆刮膜,表里洞然。绍兴七年,泉州太守寳文阁直学士刘公子羽闻师名,具书币驰请,住延福院,开堂説法,缁素咸防,至无地。以容丞相张公浚帅福堂,徙住夀山。尚书梁公汝嘉守四明,又挽居雪窦。于时公卿大夫想见风采,争先邀迎,惟恐不及。天台万夀寺在山谷穷处,其徒数犯,不能禁。有司奏改为禅,率选用一世名缁,众所信服者为领袖。又徙万年,积六十嵗。淮南转运使蒋公璨以书抵师曰:“长芦大丛林,公弃家学道,肯为公璨一来乎?”师欣然许之。居嵗余,如有所不乐,辞万年观音别院。才浃日,示微疾,索笔书四句偈,趺坐而寂。实绍兴某年三月四日也,夀七十五,僧腊五十二。八日塔成,去寺若干步。予闻佛説者:“富贵人具大威力,发菩提心难,造种种业易,如一滴水流入地中,五浊恶臭,便成生死大海。”师生于戚里,长有华屋玉食之奉,而天资絶人,性与道合,不假师授。一念翻然跳出苦海,宜直登彼岸,为大善知识。世縁已尽,振衣东还,奄然而化,虽古佛灭度不过也。褒然山长老宝余过予曰:“公知师者,宜得铭。”铭曰:三生了了,大摩尼珠出光明兮,剖书瓮中,一笑相视。过去僧兮,苦海无边,作大桥梁,度众生兮,死而不亡,耿耿如在,传一灯兮。径山照堂一公塔铭径山有大比丘号照堂者,讳了一,姓徐氏,明州奉化县人。方童防时,遇羣儿嬉戱,偶坐旁观,似不言者。忽闻梵呗之音,则跃而立起。其父曰:“必法语也,当令事佛。”生十四年,大云寺祝髪受具。年十六,从广夀梵光法师习天台教,读经数万言,穷日夜不息。已乃悟,叹曰:“如来最上乗,无挟而径造者也。吾所读者,古人之糟粕而已。”当是时,照住相国寺,知海院妙湛师思慧者,具正法眼,为世导师,道俗宗向,如佛出世。一时丛林之盛,聴法坐下常数百人。师从之数年,独能尽其学,为高弟。于是下汴絶淮,径呉中,浮浙江,上天台,入雪峰,徧见耆年老宿,表里洞然,中无疑者。防妙湛来涖黄蘖道塲,领众説法,继妙湛后而学者倍其故。师姿相竒厐,寡言笑,危坐一榻,然如古井水,有来叩者,云涌泉落,愈出而愈无穷。

译绍兴二年六月,我向南迁徙,途经临川,路过疏山。长老善清率领众人出来迎接,我在人群中看见一个人,身材仪表奇异俊秀,有贵族公子的风度。询问后才知道他是善清的高徒,如今名叫一公。不久同他交谈,他言谈滔滔不绝,都是经世治国的学问,听了一整天也不厌倦。又问他的家世,原来出自章懿太后家族,是彰信军节度使、太师、襄阳郡王李用和公的玄孙。襄阳王生有三个儿子:李璋,任武城军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李玮,娶充国公主,为驸马都尉;李瑊,是宫院使、赠金吾卫大将军者的曾祖。太平安定了一百多年,朝廷内外安定富足,而李氏作为功臣和外戚,显贵震动天下,修筑宏大的宅第,建立旌节,粉白黛绿的女子充满后房,鸣钟列鼎而食。子孙中奉朝请的有几十人,朱轮华毂的车子接连不断。豪放的人把驰马射猎当作事业,谨慎的人也积累勋劳门阀,世代登上显贵地位。他们家中的这位师父却独自奋然舍弃一切,进入山林,踏着荆棘,吃蔬菜粗粮,昼夜持灯,供给柴薪饮水,侍奉佛祖,修习无上之道,成为天人之师。这不就是所谓豪杰之士、不待文王招致便能自行奋发的人吗?师父名法一,字贯道,开封府祥符县人。祖父李俨,任朝奉大夫。父亲姓名不详,官职见于其母的记载。其母夜里梦见一位老僧,梵相奇古,像世间所画的罗汉像,而师父就在这天夜里出生。长到成童,看见群童吃枣栗、骑竹马嬉戏,都不愿参与。十七岁时,考入太学成为诸生,穿着儒服,言谈正直,像一个寒门士人。他跟随祖父在淮南任太守,祖父想授给他官职,他不肯接受,请求到长芦寺跟随慈觉熙公做比丘。他的祖父很为难,母亲说:“这是前世的沙门,不要夺去他的志向。”不久,熙公去世,他离开后礼拜灵岩通照愿公为师,受度并受具足戒。这一年是大观元年。愿公迁往滁州琅琊寺,他又随从愿公达十年,始终迷闷而不能领悟,便更加刻苦奋勉,剖析内心、磨炼形体,以至于不知道寒暑的变化。当时圆悟勒公住在蒋山,看见师父所写的一首偈语,便以传授大法的火炬许诺他。圆悟奉诏住京师天宁寺,师父又持钵前往。靖康之乱时,圆悟返回蜀地,听说江西草堂清公在疏山道场中静坐,便避过战乱,徒步走了几千里到达那里;清公一句话点拨,他忽然有所领悟,如同用金箆刮去眼膜,内外都洞然明白。绍兴七年,泉州太守、宝文阁直学士刘公子羽听说师父的名声,备好书信和礼物,飞马前去邀请他住延福院,开堂说法,僧俗全都来参加,以至于没有空地可站。宰相张浚任福州帅时,又迁请他住寿山。尚书梁汝嘉镇守四明,又请他住雪窦。当时公卿大夫都想见他的风采,争先恐后邀请迎接,唯恐来不及。天台万寿寺处在山谷深处,僧徒多次犯法,不能禁止。有关官员奏请改为禅寺,通常选用一代中有名望、为大众信服的僧人担任主持。后来他又迁住万年寺,累计六十年。淮南转运使蒋璨写信给师父说:“长芦是大丛林,您舍弃家庭学道,肯为我蒋璨来一次吗?”师父欣然答应。住了一年多,似乎有不快乐的地方,便辞去万年观音别院。过了十天,示现轻微病症,索取笔墨写下四句偈,盘腿坐着去世。正是绍兴某年三月四日,享年七十五岁,僧腊五十二年。第八天塔建成,距离寺院若干步。我听佛说过:“富贵人具有大的威势和力量,发菩提心很难,造作各种业却容易,就像一滴水流入地中,遇到五浊的恶臭,便变成生死大海。”师父出生于外戚之家,长大享受华屋玉食的供养,但天资超绝,性情与道相合,不借助师长传授。一念之间突然跳出苦海,本应径直登上彼岸,成为大善知识。世间缘分已经尽了,他振衣向东归去,倏忽化去,即使古佛灭度也不过如此。褒然山长老宝余来拜访我,说:“您是了解师父的人,应当为他写铭。”铭文说:三世之事明明白白,大摩尼珠放出光明啊;剖开书瓮,彼此相视一笑。过去的僧人啊,苦海无边,您造作大桥梁,救度众生啊;死去而并未消亡,光明长存如同仍在,传下一盏灯啊。《径山照堂一公塔铭》径山有一位大比丘,号照堂,法名了一,姓徐,是明州奉化县人。他还是儿童时,遇到群童嬉戏,偶尔坐在旁边观看,仿佛不声不响。忽然听到梵呗之声,便跳起来站好。他的父亲说:“一定是佛法的语言,应当让他侍奉佛。”十四岁时,在大云寺剃发受具足戒。十六岁时,跟随广寿梵光法师学习天台教义,读诵数万字的经书,终日终夜不停。后来有所领悟,叹息说:“如来最上乘,是不凭借外物便可以直达的。我所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当时照住相国寺,知海院妙湛师思慧,具备正法眼,是世人的导师,僧俗都归依仰望,如同佛出世。一时丛林兴盛,听法者每次常有几百人。师父跟随他数年,独能穷尽他的学问,成为高足。于是他渡过汴水,越过淮河,直赴吴中,渡过浙江,上天台,入雪峰,遍访年高的老宿,内外彻底通达,心中没有疑惑。后来妙湛来到黄檗道场主持法会,率众说法,继妙湛之后,前来求学的人增加了一倍。师父姿容奇伟魁梧,少言少笑,端坐在一榻上,安静得像古井之水;有人前来问道,便云涌泉落,所出愈多而愈无穷。

性介特,务自濶逺,不交人事。将诣雪峯,朝议大夫曽恬与师厚善,属师致书抵福帅大资张公守。师意其为己,纳笥中弗出。乆之,石泉虚席。公曰:“黄蘖上首,故是强将之下,即日移书遣骑迎师。”师谢不敏,使者五反而后受。他日公过师,师出恬书,且致不即遣之意。公喜曰:“韫椟之珍,深藏而不市,吾与师賔主无愧矣。”居三嵗,改涖圣泉。防左丞叶公梦得来守福,曰:“黄蘖古佛道塲,今世名缁孰逾一公者?”饬使者具书币以迎。师至而阖境缁素奔走出迎,欢呼踊跃,声振山谷。葢师自石泉出世,更三大刹,积十五年,演唱真乗,启悟后觉,人人向道,以佛为归。已而后至,将稍通饷谢,易置诸禅师,一日舍去,归卧雪峰故庐。泉南叶守庭珪,尊德乐道之士也,延之云门,再迁法石。庭珪代还,师亦反西湖电峰庵,即妙湛所栖,闭门终日,人莫见其面。若将终,俄被防往径山能仁院。是嵗绍兴二十四年也。径山无一垄之地可耕,而学徒数千指,师入据方丈,檀施大集,不求而办山有芝岩方丈遗址,师尝指其处,顾谓其徒曰:“吾将室居焉。”其徒不省所谓。明年三月,示以微疾,退处明月堂,唱箧中衣供佛饭僧。翌日丁夘,黎明索笔,书四句偈,投笔而逝,趺坐如生。俗寿六十四,僧腊五十度,弟子四十人,得法者七人。乃即芝岩建宁堵波,举全躯于其中。门人正文等,因妙空、佛海、师讷老请余志其塔,余许之而未暇。文三过余而请益勤,乃投以铭,俾刻之。铭曰:径山之阳,龙公所聚。聴师説法,诸天花雨相。彼幻身如空中云,脱骨芝岩。夫岂其真?道处现前,而作佛事。与龙为友,亘古万祀。芗林铭两浙转运使、右朝请大夫、秘阁修撰向子諲,博极羣书,尚友千载,治一室,植种香草,环之而读《离骚》经,其中自号芗林居士。建炎末,﨑岖兵乱,转徙江汉间,年四十余,上书谢事,徘徊玉笥之下,涂水之湄,登高择胜,筑室居焉。艺兰九畹,芝采三秀,千葩万卉,罗生堂户。葢真得所谓芗林者,则欣然笑曰:“孙兴公赋《遂初》,转吏部赋《复志》,皆谓此耶?”绍兴五年,诏起为江东转运使,明年徙两浙,召见,奏事,劳赐甚宠。因从容自言终老芗林之意,上嘉叹良久,亲书“芗林”二大字,盛哉,未曽有也。子諲侈上之赐,移书属孙某为之铭。铭曰:肝胆一如,薰莸殊臭。鼻识妄闻,六凿交鬬。蝍蛆甘带,蜣蜋转圜。嗜痂腊鼠,逐臭则然。一国之香,人所服媚。君子好修,纫之为佩。手援紫藟,棹芙蓉旂。蕙肴兰籍,饮芳食菲。芳菲满室,荐香在堂。葵倾草靡,偃风就日。帝闉九重,就播厥芬。神交梦兰,甘余献芹。扁榜峩峩,来从天上。璧月珠星,窥临蕙帐。天命不谄,惟德之符。车过必式,于公之闾。御书扇铭故刑部尚书胡公讳直孺,绍兴初侍讲禁中。上以所御白团扇,亲书文物多师古,朝廷半老儒十字赐之。后十四年,公之子右承事郎桐庐令臣枞,属臣孙某为之铭曰:天厌隋乱,唐室代兴。于赫太宗,大人继明,手持三尺,除残禁暴。日月宣光,风霆布号,功侔禹甸,德配尧天。卑宫菲食,吾无间然。贤路宏开,正直是与。儒先酋酋,御于帝所,着为世凖。圣圣相因,稽经问道,如出一人。伟欤!胡公禺夫之杰,耆儒宿艾,厯宋三叶。扇出尚方,宝墨未干。天纵笔始,宛若龙鸾璧月,煌煌光烛蔀室。子孙视之,稽古之力。清和堂铭泾浊,河浑,跳波伏砾,俯而视之,昧昧不觌。吾知其中至清者,出阳骄,阴沴,火旱,水毁,铄石流金,析胶堕指。吾知其中至和者,起云何镇,出木火自燔,萤爝不救,烧空潦原若海,弥天五浊,流浪孰能离垢,不入诸妄,不磷不淄,匪通匪介。大千如一,无有杂壊,光尘离合,泾渭自分,兹谓清和,众妙之门。飞鹏斋铭胡维国所御花舫,号飞鹏斋。晋陵孙仲益见而为之铭曰:「营巢幕上,炊黍劒头。棘刺之端,可以刻猴。蝼蚁之穴,闻如鬬牛。蚊聚一器,狂閙啾啾。南海之鹏,载云上浮。一怒决起,八极已周。俯视大千,区中之囚。达人入观,跨海乘桴。飘然无碍,不系之舟。骑云彍风,迨汗漫游。二虫何知,斥鷃鸒鸠。驾言从之,忽焉在后。」耘业斋铭临川魁邹氏,世以儒学名家。而次魏好书,尤笃日孳孳焉,专求其所好。文章清丽有典则,如其为人。尝治一斋丛书,其间名之曰「耘业」,取韩公诗所谓「勉哉耘其业,以待嵗晚収」之意。而以书抵故人孙某,征铭。铭曰:

译他性情孤高特立,务求自我开阔旷远,不与人交往。将要前往雪峰时,朝议大夫曾恬与师父交情深厚,托师父带信给福帅、资政大夫张公守。师父以为那封信是给自己的,便收进箱子里没有拿出来。过了很久,石泉寺住持空缺。张公说:“黄檗寺的首座,原本就是强将手下的能将。”当天便写信派骑兵迎请师父。师父推辞说自己不才,使者往返五次后他才接受。后来张公拜访师父,师父拿出曾恬的信,并说明没有立即派人送达的原因。张公高兴地说:“把珍宝藏在匣中,深藏而不拿去求售,我和师父作为宾主就都无愧了。”住了三年,改任圣泉寺住持。左丞叶梦得来镇守福州时说:“黄檗是古佛道场,如今世上的名僧有谁能超过一公?”便命使者备好书信礼物迎请。师父到达时,全境僧俗奔走出迎,欢呼踊跃,声音震动山谷。师父自石泉出山后,先后住持三座大寺,累计十五年,宣讲真实大乘,启发后来的觉悟者,人人向往佛道,以佛为归宿。后来有后到的人,渐渐能够通行馈赠谢礼,便更换安置各位禅师;师父一日舍去,回到雪峰旧居卧居。泉南叶庭珪是尊崇德行、喜爱道术的人,请他住云门寺,后来又迁到法石寺。庭珪任期届满回朝,师父也返回西湖电峰庵,就是妙湛曾居住的地方,闭门终日,别人都见不到他的面。临终前不久,他忽然被请往径山能仁院。这一年是绍兴二十四年。径山没有一垄土地可以耕种,而求学的徒众有数千人。师父入院住进方丈,檀越施舍大量聚集,不用请求便能办成。山中有芝岩方丈的遗址,师父曾指着那里,回头对弟子说:“我将来要住在那里。”弟子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第二年三月,他示现轻微病症,退居明月堂,把箱中的衣物拿出来供佛、供僧。第二天丁卯日,天刚亮便索取笔墨,写下四句偈,放下笔去世,盘腿坐着,像活着一样。俗寿六十四岁,僧腊五十年,度弟子四十人,得法者七人。于是就在芝岩建造宁堵波,把全身安置在其中。门人正文等,因妙空、佛海、师讷三位老宿请我为他的塔撰写志文,我答应了却一直没有空闲。正文三次来请求,而且一次比一次急切,于是把铭文交给他,让他刻下。铭文说:径山的南面,是龙神聚集的地方。听师父说法,诸天降下花雨。那副虚幻的身体如同空中的云,在芝岩脱去形骸。那难道就是真实吗?道在当下显现,便以此作为佛事。与龙神结为朋友,绵延万古千年。《芗林铭》两浙转运使、右朝请大夫、秘阁修撰向子諲,博览群书,与千百年前的古人交友。他治理一室,种植各种香草,环绕着它阅读《离骚》,在其中自号芗林居士。建炎末年,辗转于兵乱之中,迁徙在江汉之间,四十多岁时上书请求辞职,徘徊在玉笥山下、涂水之滨,登高择胜,修筑屋舍居住。种兰九畹,采摘三秀灵芝,千花万卉罗列生长在堂屋门前。大概真正得到了所谓的芗林,于是高兴地笑着说:“孙兴公作《遂初赋》,转吏部作《复志赋》,说的都是这个吗?”绍兴五年,诏令起用他为江东转运使;第二年调任两浙,皇帝召见他,听取政事汇报,慰劳赏赐十分优厚。他趁从容之时亲自说出想终老芗林的意思,皇帝赞叹了很久,亲自书写“芗林”两个大字。盛大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向子諲夸耀皇帝的恩赐,写信请孙某为此作铭。铭文说:肝胆本来相同,薰草和莸草的气味却各不相同。鼻子的感知常有虚妄,六窍交相争扰。蝍蛆甘心吃带子,蜣螂不停转动粪丸;嗜好痂皮如同腊鼠,追逐臭味也是如此。一国之香,人人都穿戴爱慕。君子喜爱修养德行,便把它联缀起来作为佩饰。手攀紫藤,划船插着芙蓉旗。用蕙草作菜肴,以兰草作席垫,饮用芳香之物,食用香草。芳香充满屋室,香气供奉在堂上。葵花倾向太阳,草木随风倒伏,迎着太阳。通往帝宫的九重门内,也传布它的芬芳。神魂相交如梦中得到兰花,甘愿献上微薄的芹菜。匾额高高悬挂,仿佛从天上降来。璧月珠星照临蕙帐。天命不向人谄媚,只有德行才是它的符验。车子经过必定俯身致敬,因为这里是公的乡里。《御书扇铭》已故刑部尚书胡公名直孺,绍兴初年在宫中任侍讲。皇上把自己使用的白团扇亲笔题写“文物多师古,朝廷半老儒”十字,赐给他。后来过了十四年,公的儿子、右承事郎、桐庐县令臣胡枞,请臣孙某为它作铭说:上天厌弃隋朝的动乱,唐王室取而代之兴起。伟大的太宗继承光明,手持三尺之剑,扫除残暴、禁止暴虐。日月传播光辉,雷霆发布号令,功业与禹治理九州相当,德行与尧的上天相配。住低矮宫室,吃粗淡食物,我对此没有什么可挑剔的。贤能之路广泛敞开,只任用正直的人。儒学先贤一个接一个来到皇帝身边,成为世人的准则。圣明的君主代代相承,考察经典、询问道理,仿佛出自同一个人。伟大啊!胡公禺夫是其中的杰出人物,是饱学的老儒,经历宋朝三代。扇子从尚方制出,皇帝的墨迹还没有干。天纵之笔一开始书写,宛如龙凤和璧月,灿烂的光芒照亮幽暗的屋子。子孙看见它,便知道这就是考察古道的力量。《清和堂铭》泾水浑浊,黄河混沌,波涛跳跃,沙石潜伏;俯身看去,昏暗不明,什么也看不清。我知道其中至清的东西,能够从骄阳、阴气作乱、火灾旱灾、水患、熔化石头流动金属、析开胶水、冻落手指的灾害中显现出来。我知道其中至和的东西,能够从云气升起、木火自行焚烧、萤火和火炬也无法救助、火烧天空积水漫原如海、弥漫天下的五浊中显现出来。任凭漂泊流浪,谁能离开尘垢而不陷入各种虚妄,不受磨损,不被染黑,既不圆滑通达,也不孤僻梗介?大千世界归于一体,没有杂乱败坏;光与尘时而离合,泾水和渭水自然分明,这就叫清和,是众妙之门。《飞鹏斋铭》胡维国所乘的花舫,名叫飞鹏斋。晋陵孙仲益见到它,替它作铭说:“在帷幕上筑巢,在剑锋上煮黍。荆棘尖端可以雕刻猴子。蝼蚁的洞穴,听起来竟像两头牛争斗。蚊子聚集在一个器皿里,疯狂喧闹,啾啾不休。南海的大鹏,承载云气向上漂浮。一旦发怒奋起,八方极远之地已经周遍。俯视大千世界,世间不过是囚徒。通达之人进入这种观照,跨越大海乘坐木筏。飘然无所阻碍,像一只不受系缚的船。驾着云、鼓起风,直到无边无际地遨游。斥鴳和鸒鸠这两种小鸟懂得什么?说要驾车跟随它,转眼之间早已落在后面。” 《耘业斋铭》临川的魁首邹氏,世代以儒学著称于家族。邹次魏喜爱读书,尤其专心勤勉,每天孜孜不倦,专门寻求自己所喜爱的学问。他的文章清新秀丽而有典雅法度,正如他的为人。他曾整理一间斋室,收藏丛书,在其中题名“耘业”,取韩公诗中“努力耕耘自己的学业,以等待年终收获”的意思。他写信给故友孙某,请求为斋作铭。铭文说:

我行其野,原田膴膴,蓬生之禾,化为草莽,牛山之美,在物之然。若是濯濯,夫岂其天?孰乱吾苗?非其种者,灭裂报予,固其所也。我有尺宅,圣王之田,种德蓻善,岂曰无年?大哉心乎!不能以寸神而明之,与天地凖。异端曲学,非圣之书,逃杨逃墨,卒归于儒。菑之辟之,敛华摭实,采采新田,其菀其特。我仓既盈,三百维囷,红腐相因,以发陈陈。能仁寺钟铭太平兴国之初,平江军节度使孙承祐铸大铜钟于能仁寺,为楼三成,居之后百五十年,当建炎庚戌,盗入平江能仁寺,大火一夕而烬。又四年,绍兴癸丑,寺僧行和募众力更铸钟成,为铜万二千斤。晋陵孙某为之铭曰:「法音无碍,徧满大千,际天轶海,无量无邉。众生执迷,驰走空聚,聴蚁为牛,梦春作鼓,矫乱颠倒,忘认前尘,色声交骛,不守其真。粤有大士,修三摩地,出大音声,而作佛事,燧木革金,以燔以镕,铸此东序千古之钟。蛇以目闻,猪以足聴,水鸟凤林,更相和应,除聋破瞆,一系而通,八方上下,地狱天宫,一切满中,十类四相,凡厥声闻,俱证无上。」谢景思提举砚铭擘凤珠,磔防须,汗緑竹,编青蒲,防金柜,论石渠,记先友,读父书。

赞

叶梦锡真赞葛制练巾,羲皇上人,名登千佛,现宰官身,欲立玉堂,王国之珍,金瓯献卜,银笔书勲,衮黻貂冠,图像麒麟氏而不名,有宋元臣。

唐李衞公画赞予友张汉卿博览尚友千载,属时多故,尤慕李衞公之为人,得南徐州甘露寺画像,命工图冩,揭于坐右,夜梦昼思,庶几得见如公者。晋陵孙某见而为之赞曰:「唐李诸藩悍骄不臣,有来衞公河岳之神,巍巍堂堂,若凤若鳞,不动声气,兽伏鸟驯。安史首乱,两河附时,羣吠哰牙,窥牖瞰垒,叩眷谕之,不用尺棰,一麾而散。毛羣掉尾,道大名播,蔚为臣宗。没有遗像,太山崇崇,有如公者,执御以从,庻几一覩叶公之龙。」

圆悟禅师真赞佛之道难成,阿难七微而不知真心之所在。菩萨大议,而世之学者托佛为奸,规以利,争谈禅説,问东説西,指空画地,如醉人説梦,狂药攻而谵言呓语,一切皆妄,如小儿观戯,初无所覩,忽闻人笑,亦复大笑,互相欺绐,如是而已。以故士大夫鄙夷其説,以妄疑真,莫肯信。人有圆悟禅师勤公者,具正法眼,为世尊师。余见其住天宁时,梵相竒厐,神守澄穆,隠几防然,不知何人所在。已乃据坐説法,现句文,身旁引孔孟诗书之言,合而为一,词辩锋起,遡物缕解,以目证耳,无可疑者。于是一时公卿侍从,富室大家,与夫道德才智之士,翕然宗之。遇体沐日,寝门未辟,而履声葢骎骎矣。建炎初,诏住金山之龙游。防叛兵赵万据京口,聨数十艘,奋棹掠而前,遇风辄返,终莫能犯。久之,过长芦,而大贼张遇奄至,阖寺逃散,攻剽一空,惟师鉢囊独无恙。又尝蓄一笥诸上方赐物,自随抵仪真,徒步不能将,盗平得煨烬中,封识尚如故。道俗惊叹,以为未尝有也。乘舆狩维扬,召对行在,问佛法大意,奏对称防,始赐今号,改住庐山之云居。云居有安乐神者,据方丈前,住持人皆避不敢居,师居之,居若三年,奏乞养老还蜀,诏许之,再住成都昭觉院,凡六年而寂。比茶毗,齿舌不坏,得舎利五色无数。今丞相张公德逺铭其塔。余在京师时,尝从师游。僧宗达者,已能传其学,裒然为高弟,今住平江虎邱云岩院。一日过余,出师画像,请余为赞。赞曰:揉木捖革,偃师之戯,相从幻身,亦复如是。四大假合,妄认为真,薪尽火灭,奄为空云云乎?拳拳写纸上,影是邪?非邪?为倒为正?有大比邱僧中之龙,具大圆觉,徧满虚空,巍巍堂堂,遗像在此。一切人天见者作礼。

僧智标真赞一袖防头,三椽容膝。卧枕布囊,行住楖栗。祗陀征心,毘耶问疾。画时簿相,凝攎点漆。妄见影事,依月澄出。即女一身,应成两佛。

长老端裕真赞龟搘床,鹊巢肩,鹑百结,芋火然,貌堂堂,人中天师,子吼徧大千。

妙空佛海大师智讷画赞眉覆颧,耳属肩,大比丘老臞仙。五叶换一灯,传天雨花,地涌莲。有画史幼朱铉,具相好,普现前。清净日光明,拳如説法,常炽然。

月堂僧惠山画赞犀颅哆口,月面秀眉,具佛相好,真天人师。有言皆幻,有相亦非。蹑风系影,作此儿戯。隠几防然,南郭子綦:吾今丧我,问汝为谁?

枫桥长老法迁画赞本来面目,非汝是。冷暖自知,如饮水。徧满十方,现一切画师分身。葢其戯。

僧法臻画赞四大假合,前身后身,以身为假,以画为真,真心常住,不依一尘,应量无边,是真老臻。鸿庆居士集巻三十二

译我走在田野上,原野田地肥美;蓬草生长在禾苗中,便把禾苗变成荒草。牛山本来美好,是因为草木生长如此;如果被砍伐得光秃秃的,难道是它天生如此吗?是谁扰乱了我的禾苗?不是同类的种子,便被铲除毁坏,这是它应得的结果。我有一方寸之宅,是圣王播种德行的田地;种植德行,培育善意,难道会说没有收获的年份吗?心灵多么伟大啊!不能因为心神微小便不使它明白,让它与天地相准。异端邪说和偏曲的学问,不是圣人的书;逃避杨朱、墨子的学说,最终仍归于儒道。开垦荒地,清除杂草,收聚精华、择取实际;在新田中不断采集,使它繁茂而独特。我的粮仓已经充盈,三百座粮囷都装满了,陈粮与新粮相继积聚,用来散发陈旧的粮食。《能仁寺钟铭》太平兴国初年,平江军节度使孙承祐在能仁寺铸造大铜钟,建造三层钟楼。过了一百五十年,到建炎庚戌年,盗贼进入平江能仁寺,大火一夜之间把寺院烧尽。又过了四年,绍兴癸丑年,寺僧行和募集众人力量重新铸钟,铸成铜钟,重一万二千斤。晋陵孙某为它作铭说:“佛法之音没有阻碍,遍满大千世界,连接天际,超越海域,无量无边。众生执迷不悟,奔走于空幻的聚落,把蚂蚁声听成牛叫,在春梦中把声音当作鼓声,颠倒错乱,忘了辨认眼前的尘境;色声交相奔逐,不能守住本真。有一位大士,修习三摩地,发出宏大的声音,以此作为佛事;用燧木、皮革和金属,燃烧并熔化它们,铸成这座位于东序、传之千古的大钟。蛇用眼睛听,猪用脚听,水鸟和凤鸟在树林中彼此应和;它能除去聋疾、打破昏聩,一经系念便能贯通。八方上下、地狱天宫,一切都充满其中;十类众生、四种形相,凡是听到这声音的,全都证得无上之道。” 《谢景思提举砚铭》剖开凤形之珠,撕裂龙须;用汗青记录,用绿竹编册;防护金柜,讨论石渠;记念先友,诵读父亲的著述。赞 《叶梦锡真赞》葛布制成的头巾,像羲皇时代的高士;名列千佛之中,却示现宰官之身。将要建立玉堂,是王国的珍宝;金瓯之兆用来占卜,银笔用来书写功勋。身穿衮服黻衣,头戴貂冠,画像绘入麒麟阁却不题姓名;这是有宋的元老大臣。《唐李卫公画像赞》我的朋友张汉卿博览群书,愿意与千百年前的古人交友。当时事情多有变故,他尤其仰慕李卫公的为人,得到南徐州甘露寺的画像,命工匠摹绘,悬挂在座位右边,日夜思念,希望能够见到像李公这样的人。晋陵孙某看见画像,替它作赞说:“唐朝李氏诸藩强悍骄横,不肯臣服;有李卫公到来,正如河岳之神降临。他高大庄严,像凤凰,像麒麟;不动声色,便使野兽伏地、鸟雀驯服。安禄山、史思明首先作乱,两河相继附逆,群犬狂吠,龇牙咧嘴,窥视门户,俯瞰营垒。李卫公叩门劝谕他们,不用一尺刑杖,只挥动一下军旗,叛军便四散。群兽摇尾归服,李公的大名广泛传播,蔚然成为臣子的宗师。去世后留下画像,像巍巍泰山;如果有像李公这样的人,手执马缰跟随在后,也差不多可以一睹叶公所见的龙了。” 《圆悟禅师真赞》佛道难以成就,阿难经历七次微细辨析,仍不知道真心所在。菩萨作宏大的议论,而世间求学的人借佛法作奸,谋求利益,争相谈禅说法,东问西说,指空画地,像醉人说梦;狂药发作便说胡话梦话,一切都是虚妄,如同小孩观看游戏,起初什么也没有看见,忽然听到别人发笑,也跟着大笑,彼此相互欺骗,不过如此。因此士大夫鄙视他们的学说,把虚妄当作真实而怀疑真正的佛法,没有人肯相信。有人名叫圆悟禅师勤公,具备正法眼,是世人的导师。我在他住天宁寺时见过他:梵相奇伟魁梧,神情守静澄穆,靠着几案安坐,仿佛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后来他登座说法,显现于字句文章之中,又在身旁引用孔孟诗书的话,把它们合为一体;词锋辩才同时展开,追溯事物而逐层剖析,用眼睛验证耳朵所听,没有可以怀疑的地方。于是当时的公卿侍从、富室大家,以及有道德才智的人,全都一致尊奉他。遇到斋戒沐浴的日子,寝门还没有打开,鞋履声已经纷纷而来。建炎初年,诏令他住金山龙游寺。叛兵赵万占据京口,连接数十艘船,奋力划船进攻,遇到风便返回,始终不能侵犯金山。过了很久,圆悟经过长芦,大盗张遇突然来到,整个寺院的人逃散,寺中被攻掠一空,只有师父的钵囊独自安然无恙。他又曾收藏一个箱子,里面装着朝廷所赐的各种物品,随身带到仪真;徒步行走不能携带,盗贼平定后,在灰烬中找到了它,封记仍和原来一样。僧俗都惊叹,认为从来没有这样的事。皇帝乘舆巡幸维扬,在行在召见他,询问佛法的大意,他回答得很称旨,才赐给他现在的法号,并改任他住庐山云居寺。云居寺有一个名叫安乐神的神灵,占据方丈前的地方,历任住持都躲避,不敢居住;师父住在那里,住了大约三年,上奏请求养老还蜀,诏令准许。后来再次住成都昭觉院,共六年后去世。到火化时,牙齿和舌头没有损坏,得到五色舍利无数。如今丞相张德远为他的塔撰写铭文。我在京师时曾跟随师父交游。僧人宗达已经能够传承他的学问,卓然成为高足,如今住平江虎丘云岩院。一天他来拜访我,拿出师父的画像,请我作赞。赞说:揉木头、剖皮革,像偃师所造的傀儡戏;我们依附这副幻化的身体,也正是如此。地水火风四大暂时和合,却妄把它当作真实;薪柴烧尽,火焰熄灭,顷刻化为空中的云烟。这幅画像究竟怎么样呢?恭敬地把它写在纸上,影像是邪还是不邪?是倒着还是正着?有一位大比丘,是僧人中的龙,具备广大圆满的觉悟,遍满虚空,巍峨堂堂;遗像正在这里,一切人和天人见到的都应当行礼。《僧智标真赞》一只袖子遮住头,三根椽木搭成仅容膝的屋子。卧时以布囊作枕,行走或停立都拄着栗木杖。在祇陀园追问心性,在毗耶离询问疾病。画像绘成时,形貌清瘦,眼睛凝神,眉目如漆。虚妄地看见影像之事,依着澄澈月光显现出来。即使一个女子的身体,也应当成就两尊佛。《长老端裕真赞》龟背支撑着床,喜鹊在肩头筑巢,鹑鸟般缝补百结,靠芋头燃火。相貌堂堂,是人中的天师,狮子般的吼声遍满大千世界。《妙空佛海大师智讷画像赞》眉毛覆盖颧骨,耳垂连接肩膀,是一位年老清瘦的大比丘,如同仙人。五叶递换一盏法灯,传来天降花雨,地上涌出莲花。有画史幼朱铉,具备相好,普遍显现在眼前。清净的日光明亮照耀,拳头仿佛在说法,光焰恒常炽盛。《月堂僧惠山画像赞》头骨像犀牛,嘴巴张大,面容如月,眉毛秀美,具备佛的相好,是真正的天人之师。说出的一切都是幻相,显现的一切形相也都不是实有。踏着风、系住影子,作这样的儿童游戏。靠着几案安坐,神情恍惚,像南郭子綦:我如今丧失了自我,请问你把我当作谁?《枫桥长老法迁画像赞》本来的面目,不是你所能指认的。冷暖自知,就像饮水。遍满十方,显现为一切画师的分身。这大概就是他的游戏。《僧法臻画像赞》地水火风四大暂时和合,有前身也有后身;把身体当作虚假,把画像当作真实。真心永恒常住,不依附任何微尘;随应所量而无边无际,这才是真正的老臻。《鸿庆居士集》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鸿庆居士集巻三十三宋 孙觌 撰墓志铭宋故右朝散大夫直秘阁提举江州太平观朱公墓志铭。故宝文阁待制朱公绂,建中靖国间仕太上皇位给事中,以论事切直,黜为州。一时号名臣,生子曰宗,右朝散大夫直秘阁提举江州太平观,字成德。又以高行刚节继公后,以绍兴九年九月甲子遇疾卒于家。其孤元飞走介驰告公之友晋陵孙某某,发哭已,具书吊其孤,而许以铭。余曰:建炎初,天子御戎衣,南守淮海,上厉精旰食,博采羣议如不及。而比阁小吏往往起家至大官者,世之君子方惩尚贤任智之▯,操区区老生常谈、陈腐之説,为捄焚拯溺之方。以故积乱十六七年,兵连盗结,财匮力屈,士大夫未有以名誉着见于天下。而光明隽杰有如公者,怀竒负气,挺立人上,刚毅沉塞,持一意无所牵随,可以属大事,而投闲不用,至于死,可为流涕太息者也。公兴化军仙游县朱氏,其望在沛国,而不知始所以徙。待制公斥为州时,以郊祀恩补公太庙斋郎。待制无他子弟且老矣,公不敢言仕。待制捐馆舎已,卒丧公犹不忍去坟墓。政和二年,始调颍昌府长社县尉。长社田园极膏腴,豪吏多殖产其中,纵其奴侵暴闾里为奸利。有诬邻翁盗犬诉于公者,公曰:「汝守舎亡犬,又诬人以盗耶?」命拘之,召其孥与之期三日,戒曰:「期而至,犬不获,且并按汝。」已而犬得,叩头悔谢,诣后自改。公许之,自是其徒相戒不敢弄以事。守将营厨传檄公属民涸西湖水为田耕之,公曰:「厉民自养,非为民父母之意。」即日反其檄。守初怏怏无奈,久乃已。五年捕盗应赏,改承奉郎,授信州司録事,未赴,除司农丞,秩满改大府,迁驾部、司门、司勲、吏部员外郎、司农少卿、鸿胪、太府卿,皆有能名。其为吏部、司农,杜吏谩决稽壅无留事,尤有能名。太上皇尊宠潜藩之旧,并録其子,如何志同、温万石传宜夫之俦,皆超进大官。待制亦旧学之臣,公不自言,亦无为公言者。太师蔡京与公父子同州里,持国秉逾二纪,贵震天下,车辙填门,公独无一迹,故徘徊省寺十五年,视富贵宠利,澹然不干其心,而以善人君子亨否为已休戚。靖康初政,近臣荐公才堪治剧,渊圣召见,欲用公为开封尹,而公奏事触宰相命,遂止。今上即位,大臣除不附己者多被责徙,公亦免。所居建炎三年,提举南京鸿庆宫。绍兴元年,召还为大理寺卿。建安盗起,上饬制置使发兵捕诛,而帅屡出无功,诏选部使者,除公直秘阁福建路转运使,且越次入对。公曰:“愚民穷困无聊,弄陛下兵,延一旦之命,而将吏养冦弗除,诛敛益急,将尽驱齐民以为盗。陛下苐追还制置使首臣绥集之,可无战而平也。”陈便宜十事,皆世务之要,上嘉纳,付公使行。而置制司方议募兵,檄取钱米数十万,公遗书责之曰:“公拥兵弥年,州县传饷费百万,而诛责不已,民在壑矣,吾不能为公下石,公自为之。”防朝廷更遣他将,而盗平如公防。公家闽中,一时官吏才鄙皆闻之。是嵗竟取众所推以为财才者,苐其能为者一书上之朝,不由介绍,皆被慰荐。而势家子怙贵为不法者,饬免。于是闽人新困于兵,公所兴除,人皆以为便。而言者复论公罢为提举江州太平观,公亦薄其官,家居十年,不复有仕进意。享年六十,积官至右朝散大夫。曽祖荣不仕,祖端赠朝议大夫,父待制,公以公故赠少保。母刘氏福国夫人,继母刘氏庆国夫人。公妻宜人漳浦刘氏,通直郎镕之女,前卒。四子:元熈,右从事郎泉州惠安县丞;元悦,右登仕郎;元飞,右迪功郎泉州晋江县主簿;元辉,右迪功郎泉州安溪县主簿。元熈、元悦、元辉亦皆卒。五女:长适右迪功郎刘巡,次适左宣教郎尚书吏部员外郎黄祖舜,余尚幼。嫁刘氏者亦卒矣。孙男五人:曰沆,右将仕郎;曰泽;曰演;曰澡;曰滂。公志大才高,遇事蹇蹇有立,常病天下。茍且之俗胜,而中都官为尤甚。便文全已,仅同寄坐。公九为省寺官,乐职喜事,如一日。省文书办施舎,一切以法令从事。遇不可,陈义凛然,视权贵如无也。大率为人,好直尚气,以不同于俗为主。众弃我取,彼圆独方,以故不能取容当世。公事亲孝,所生母太令人汤氏,年八十三。自公官长社,登九卿,晚食祠观之禄,未尝一日辄去侍旁。孙曾盈前,虞侍乐饮,惟其意之适。不幸公属疾弃,而先太令人哭殊悲,行道为之出涕。此其可哀也。元飞以绍兴十一年某月某甲子葬公,县之南塔山之原上。书来征铭,如约。呜呼!靖康末,二帝幸青城,羣臣皆从,居亡几。部长擅署置,纵遣冯澥、曹辅等二十余人,尽集端诚殿下。独余不在遣中,有一人教余以姓名属部落,用事者亦得去。

译钦定《四库全书》《鸿庆居士集》卷三十三 宋孙觌撰 墓志铭 这是为宋代已故右朝散大夫、直秘阁、提举江州太平观朱公撰写的墓志铭。已故宝文阁待制朱公名绂,建中靖国年间任太上皇身边的给事中,因为论事恳切正直,被贬为州官。当时号称名臣,生有一个儿子名宗,任右朝散大夫、直秘阁、提举江州太平观,字成德。朱宗又以高尚的操行和刚正的节操继承父亲,绍兴九年九月甲子日患病死于家中。他的遗孤元飞派使者骑快马告诉公的朋友晋陵孙某。孙某哭吊之后,备好书信慰问他的遗孤,并答应作墓志铭。我说:建炎初年,天子身穿戎装,向南镇守淮海;皇帝振作精神,日夜勤政,广泛采纳群臣的意见,唯恐来不及。然而近侍阁中的小吏往往能够由此起家做到大官,世上的君子正在惩戒崇尚贤能、任用智谋的弊端,有人却拿着区区老生常谈和陈腐学说,把它作为救火救溺的办法。因此乱局积累了十六七年,战事相连、盗贼结集,财力枯竭、力量耗尽,士大夫没有人凭借声誉在天下显著。像公这样光明俊杰的人,胸怀奇才而意气不凡,挺立在人上;刚毅深沉而不显露,专守一心,不受牵制随从,完全可以托付大事,却被闲置不用,直到死亡,实在令人流泪叹息。公是兴化军仙游县朱氏,家族望族在沛国,却不知道最初因何迁徙。待制公被贬为州官时,公因郊祀恩典补任太庙斋郎。待制没有其他子弟,而且已经年老,公不敢谈及出仕。待制去世后,公服丧完毕仍不忍离开坟墓。政和二年,才调任颍昌府长社县尉。长社的田园极其肥沃,豪强官吏多在那里置产,放纵奴仆侵扰乡里,谋取奸利。有人诬告邻翁偷狗,向公申诉,公说:“你自己家看守的狗丢了,又诬陷别人偷盗吗?”命人拘捕他,召来他的妻子儿女,与他约定三天,说:“期限到了还找不到狗,就连你一起审问。”后来狗找到了,那人叩头悔罪道谢,到公那里请求改过自新。公答应了,从此他的同党相互告诫,不敢再用这种事情戏弄人。守将想把西湖水排干改作田地耕种,传檄命公约束百姓,公说:“损害百姓来供养自己,不是做百姓父母官的本意。”当天就退回了檄文。守将起初不满,却无可奈何,后来才作罢。政和五年,因捕盗应当奖赏,改任承奉郎,授信州司录事;尚未赴任,便授司农丞。任期届满后改任大府,历迁驾部、司门、司勋、吏部员外郎、司农少卿、鸿胪、太府卿,都有能干的名声。他任吏部、司农时,杜绝属吏欺谩,果断处理积压案件,没有遗留事务,尤其有能干的声誉。太上皇尊宠潜邸旧臣,也一并录用他们的子弟,如何志同、温万石、传宜夫一类人,都超常升任大官。待制也是旧学之臣,但公不自我夸说,也没有人替公进言。太师蔡京与公父子同乡,掌握国政超过二十年,显贵震动天下,车马填满门庭;唯独公与他没有一点往来,所以在省寺之间徘徊了十五年。他看待富贵、宠爱和利益,淡然不放在心上,只把善人君子的得志或失意当作自己的忧乐。靖康初年,近臣推荐公说他才干足以治理繁剧事务。渊圣召见他,想任命他为开封尹,但公奏事触犯宰相意旨,于是作罢。当今皇帝即位后,大臣中不依附自己的,多数被责罚迁徙,公也幸免。建炎三年,任提举南京鸿庆宫。绍兴元年,召回任大理寺卿。建安盗贼兴起,皇帝命制置使发兵捕杀,而帅臣多次出兵无功,于是诏令选派部使者,任公为直秘阁、福建路转运使,并且破格召入面见。公说:“愚民穷困无聊,拿陛下的军队来延续一时性命,而将领和官吏却养寇不除,诛求赋敛更加急迫,将要把所有平民都赶成盗贼。陛下只要追回制置使,首先命令臣下安抚聚集百姓,就可以不战而平定。”他陈述十件便利之事,都是当时政务的要害,皇上赞许并采纳,交给公施行。但置制司正在商议募兵,发檄文征取钱粮数十万,公写信责备说:“您拥兵已经多年,州县运送粮饷耗费百万,而诛责仍不停止,百姓已经落入深渊,我不能替您再下石头,您自己看着办吧。” 后来朝廷又另派将领,盗贼果然像公所说的那样平定了。公的家族在闽中,当时官吏中才干鄙陋的人都听说了这件事。这一年,公最终选取众人推举、认为有才干的人,只要他们有能力,就各自写一份文书上报朝廷,不通过私人介绍,都得到慰问和推荐。那些依仗权势、凭借尊贵身份而违法的豪门子弟,则下令罢免。于是闽地百姓刚刚遭受兵乱困苦,公所兴办和革除的事情,人人都认为便利。后来谏官又弹劾公,使他罢职为提举江州太平观。公也轻视这个官职,在家居住十年,不再有仕进的念头。享年六十岁,积官至右朝散大夫。曾祖荣没有做官,祖父端赠朝议大夫,父亲为待制,公因父亲的缘故被赠少保。母亲刘氏为福国夫人,继母刘氏为庆国夫人。公的妻子宜人漳浦刘氏,是通直郎刘镕的女儿,早已去世。四个儿子:元熙,右从事郎、泉州惠安县丞;元悦,右登仕郎;元飞,右迪功郎、泉州晋江县主簿;元辉,右迪功郎、泉州安溪县主簿。元熙、元悦、元辉也都去世了。五个女儿:长女嫁右迪功郎刘巡,次女嫁左宣教郎、尚书吏部员外郎黄祖舜,其余尚且年幼。嫁给刘巡的女儿也去世了。孙子五人:名叫沆,右将仕郎;名叫泽、演、澡、滂。公志向远大、才华卓越,遇到事情总是坚持正道而有所建树,常常忧虑天下。苟且偷安的风气盛行,而京城官署尤其严重。只会敷衍文书、保全自己,不过是同样占着位置而已。公九次任省寺官,乐于职守、喜爱做事,始终如一。省中处理文书、办理事务,一切都依照法令执行。遇到不能办理的事情,便义正辞严地陈述道理,把权贵看得如同不存在。大体说来,公为人喜爱正直、崇尚意气,以不同于世俗为原则。众人舍弃的他便取用,别人圆滑而他独自方正,因此不能取悦当世。公侍奉双亲孝顺,生母太令人汤氏,享年八十三岁。自从公任长社县尉、升至九卿,晚年领取祠观俸禄,没有一天擅自离开母亲身旁。孙子曾孙满堂,陪侍母亲欢乐饮酒,只求让她心意舒适。不幸公患病离世,先太令人哭得格外悲痛,路人都为之流泪。这是最令人悲哀的地方。元飞在绍兴十一年某月某甲子日把公葬在县南塔山的原野上。写信来请求墓志铭,我按照约定写下它。唉!靖康末年,徽、钦二帝前往青城,群臣全都跟随,住下没多久,部长擅自署置官员,放走冯澥、曹辅等二十多人,把他们全都召集到端诚殿下。只有我不在遣送名单中,有一个人教我把姓名托付给部落中的人,掌权者也因此得以离去。

已觉寤,饬使追还。余独余,孰可叩缓急者?乃即今旁从刑部员外郎张卿材自匿,又间行诣公。越七日,北使坐部堂趣还甚急,而卿材从开封吏卒,质明造公家。余自度不能得脱,顾谓公曰:「北兵且行矣,苐为我一日计。」公徐出召府吏曰:「某官尝抵此,乂他适矣。吾使子弟访求之,求而不获,吾与之代往。」音吐鸿亮,吏卒竦聴不敢动。翌日北兵引去,遂免。嗟乎!方敌国强盛,势焰赫然,公一言折冲,遂纾朋友系累之祸。使公得为将相,践难乘危,解纷排难,致君臣之义,必不使之尽得志于此时,固无疑也。铭曰:欣欣巧夫,防痔得车,乞祭之余,众顾慕以趋,而嫮其奴。公奚不如宁蟂獭之与居,而曳尾于泥涂,以全吾躯。左诗右书,言息其庐,拊缶而呼,呜呜有御,不袪以閟于幽墟。宋故左朝奉大夫提点杭州洞霄宫章公墓志铭。公讳縡,字伯成,姓章氏,世家豫章,后徙建安。南唐时,公之高祖曽太师讳谷者,以文辞举进士第一,而官不显。江南国除,太师之子孙又以儒学大其家,而雄俊魁磊、豪杰伟异之人出于是。宰相郇公、申公、枢宻奉公,仍世为宰相,高牙巨毂,尊显三朝百余年间。章氏之有借于朝廷者,或以文章擅天下,或以才能任事于时,比比有为。公故资政殿学士、通议大夫、中太一宫使、赠太师、秦国公讳楶之子,礼賔副使、赠太尉讳访之孙,尚书刑部郎中、侍御史知杂事、赠司徒讳频之曽孙。太尉公又徙苏州之呉县人,平江府也。公生而累世富贵,独简俭守家法,沉厚寡言笑,怡怡衎衎,若不自持。至于循道守官,则未尝屈意变节于一人,葢矫然壮者也。公仕为尚书郎,与二弟大中公、综修撰公綡同时奉朝请。一日,宰相蔡京召公兄弟过其家,京曰:“秦公行边,威名震西州,凛如也。上方谋帅,有事于灵武,纂父之业将在诸郎矣。”公笑答曰:“越人善泅,其子方晬,其母浮之水上而责以父之能,未有不溺死者也。战危事也,当属能臣,非某兄弟所敢知也。”京始不悦。其后提点淮南刑狱、权扬州事,时朝廷铸大钱当千,已而改当五,旋复为三。令下之日,市门昼闭,人持钱求束薪、斗米至日旰,莫肯售者。公饬市易务出小钱,纳百贾之货,又檄庾官粜仓粟以大钱售之,尽十日止。州民相视以手加额,微公吾属亡类矣。▯货务更盐钞法以笼天下之财,而钱聚于京师至不可校。已而新钞出,则旧钞弃不用,一时豪商大贾索然为流丐,至有赴水火而死者。时公兼领盐事,行次仪真,王中立而下四十人遮道泣诉。公按所持钞为钱以千计,凡三十万。公哀之,奏言钞法误民,请如约以示大信。书上,降两官衔,替与逺小监当差遣。防公弟綖中飞语逮系诏狱,部使者承指劾公。尝奉行钱币,不如诏者,并以公属吏。又追三官,勒停。公之言行,遇事乃如此,而世方概以文法操切羣下,以故坎防不得意,遂至于老死,为可惜也。享年六十有六,以宣和元年三月甲子,以疾终于平江府之私第。明年十二月癸未,葬于临安府临安县国昌乡前同村之原。后二十二年,当绍兴十一年,公之子从政郎信州上饶令芑状公官寿世次,来请铭。某念方抵罪废锢,而铭卿大夫功德,宜属当世有名位能文章者以传信于后,遂以辞而五反,不获命。某顷尝读公饯校书郎龚况诗,有「船尾淮山青未了,马头隋栁緑相迎」之句,钦诵三叹,以未识公为恨。后修撰公以女归某,而公下世久矣,内外属人犹能道公行事,如状所云,遂序而铭之。公少頴异,不类儿童。年甫七嵗,秦公得古诗数百言,口授一再,公已成诵。既冠,入太学,文艺灿然,最其列。时中书侍郎张公璪判国子监,得公《周官议》十六篇,读之叹曰:「非近世之时文也。」中熈宁九年进士第,调衞州汲县主簿。俗陋不喜儒,公佐其令,立学兴邑民之秀者,而汲人好学自公始。以最升堆州防御推官,知恩州録事叅军。郡掾綦君以事触部使者,将抵罪,属公传致之。公白掾无罪,使者怒,欲并按公,公持之益坚,遂得已。元祐三年,用举者改左宣德郎,知邠州三泉县。秦公为陜西转运使,以嫌自列,改知越州萧山。公治县以爱利为主,教条寛简,不为表暴以峙声名,殖善柔戢奸暴,视遇皆有理。久之化服,争讼几息。公尝疾病,邑人奔走佛祠,炷香于臂为名,请福者不可胜数。太守钱勰上其状,防秦公守越,遂不报。谢景原帅泾原,奏公干当公事。绍兴二年,范纯粹帅鄜延,又奏公干当公事。

译事情已经察觉,便命人追赶召回。只剩下我一个人,还能向谁求助缓急之事呢?于是我立即到今任刑部员外郎张卿材那里躲藏,又秘密步行去找公。过了七天,北方使者坐在部堂催促返回,十分急迫;卿材带着开封府的吏卒,天刚亮就来到公家。我估计自己不能逃脱,回头对公说:“北兵将要出发了,请只替我想一天的办法。”公慢慢出来,召来府吏说:“某官曾经到过这里,又到别处去了。我派子弟去寻找他,找不到的话,我就替他前往。”声音宏亮,吏卒都惊惧聆听,不敢妄动。第二天北兵领队离去,我于是得以免祸。唉!当敌国强盛、声势炽盛之时,公一句话便能折冲御侮,解除朋友被拘系的灾祸。假如公能够做将相,处在艰难、乘着危乱,排解纷争、扫除困难,成就君臣的大义,毫无疑问,一定不会让敌人此时完全得志。铭文说:欣喜自得的巧诈之人,因为治好了痔疮便得到车子,凭借乞求祭祀后的余物,众人回头仰慕而趋附,还向他的奴仆献媚。公为什么不如宁愿与蟂獭为伴,在泥涂中拖着尾巴,以保全自己的身体?左边放诗,右边放书,言语和气息充满居室;拍着瓦缶高声呼叫,发出呜呜之声,有所防御,不要把自己驱逐封闭在幽暗的坟墓中。这是为宋代已故左朝奉大夫、提点杭州洞霄宫章公撰写的墓志铭。公名縡,字伯成,姓章,世代居住在豫章,后来迁到建安。南唐时,公的高祖、曾任太师的章谷,以文章参加进士考试,名列第一,但官位并不显赫。江南国灭亡后,太师的子孙又凭借儒学使家族兴盛,其中出现了雄健俊伟、豪杰卓异的人物。宰相郇公、申公,枢密奉公,世代相继任宰相;高大的仪仗、巨大的车毂,在三朝一百多年间尊贵显赫。章氏得到朝廷凭借的地方,有的人凭文章名闻天下,有的人凭才干在当时任事,处处都有所作为。公是故资政殿学士、通议大夫、中太一宫使、赠太师、秦国公章楶之子,是礼宾副使、赠太尉章访之孙,也是尚书刑部郎中、侍御史知杂事、赠司徒章频的曾孙。太尉公又迁居苏州吴县,是平江府人。公出生在世代富贵之家,却独自简朴节俭,遵守家法;性情深沉厚重,少言少笑,和乐安详,仿佛并不自我矜持。至于遵循道义、守住官职,他从未向任何人委屈心意、改变节操,实在是一个刚强壮烈的人。公任尚书郎时,与两个弟弟大中公、修撰公章綡同时入朝任职。一天,宰相蔡京召公兄弟到自己家中,蔡京说:“秦公出征边地,威名震动西州,令人敬畏。皇上正在谋划任命将帅,要在灵武用兵,继承父亲的事业就要落在诸位身上了。”公笑着回答说:“越地人擅长游泳,他的孩子刚满周岁,母亲便把孩子浮在水上,还责备他应有父亲的本领;这样做的,没有不溺死的。战争是危险的事情,应当交给能干的大臣,不是我们兄弟敢于参与的。”蔡京开始感到不高兴。后来公任淮南提点刑狱、代理扬州事务。当时朝廷铸造面值当千的大钱,不久改为当五,随即又恢复为当三。命令下达那天,市场白天就关闭了;人们拿钱来买一捆柴、一斗米,直到天晚也没有人肯卖。公命市易务拿出小钱,收购百姓的货物,又发檄文命粮仓官员卖出仓粟,收取大钱,十天后才停止。州民彼此相望,抬手加额庆幸说:“若没有公,我们这些人就没有活路了。”榷货务又改变盐钞法,想把天下的财富都笼络起来,钱币聚集在京师,多到无法核算。不久新钞发行,旧钞便被废弃不用;一时之间,豪商大贾全都破败,沦为乞丐,甚至有人投水赴火而死。当时公兼管盐务,行经仪真,王中立以下四十人拦路哭诉。公查验他们所持的盐钞,按钱计算,共三十万。公怜悯他们,上奏说盐钞法害民,请按照约定施行,以显示朝廷的最大诚信。奏章上呈后,公被降三等官阶,替换为远地小监当的差遣。后来公的弟弟章綖因流言被捕,关入诏狱,部使者奉旨意弹劾公。公曾奉行钱币之法,有不合诏令的地方,部使者便把他的属吏一并归罪于公。又追削三官,勒令停职。公的言行遇到事情就是如此,而当时世人却大体用苛急的文法操持群臣,因此公困顿不得志,直到老死,实在可惜。享年六十六岁,宣和元年三月甲子日因病死于平江府私宅。第二年十二月癸未日,葬于临安府临安县国昌乡前同村的原野。又过二十二年,到绍兴十一年,公的儿子从政郎、信州上饶县令章芑撰写公的官职、寿命和世系状文,前来请求作铭。我想到自己刚刚获罪,被废弃禁锢,给卿大夫铭述功德,本应请当代有名望地位、能写文章的人来使后世信服,于是以此推辞,前后五次,却没有得到允许。过去我曾读过公送别校书郎龚况的诗,其中有“船尾淮山青未了,马头隋柳绿相迎”的句子,敬佩吟诵,感叹没有见过公。后来修撰公把女儿嫁给我,而公去世已经很久了;内外亲属仍然能够讲述公的行事,与状文所说相同,于是我为他作序并写下墓志铭。公年少时聪颖奇异,不像普通儿童。刚七岁时,秦公得到一首数百字的古诗,口头教给他一两遍,公已经能够背诵。成年后进入太学,文章才艺灿然,名列前茅。当时中书侍郎张璪主管国子监,得到公所作《周官议》十六篇,读后叹道:“这不是近世的时文啊。”熙宁九年,考中进士,调任衞州汲县主簿。当地风俗鄙陋,不喜欢儒学,公辅佐县令,创立学校,兴办教育,使县中秀异之士得以求学,从此汲县人开始好学。因考核成绩优异升任堆州防御推官,任恩州録事叅军。郡中属官綦君因事触犯部使者,将被治罪,托公把事情传达给使者。公说明綦掾并无罪过,使者发怒,想连公一起审问,公更加坚持己见,事情才得以作罢。元祐三年,因为荐举改任左宣德郎,任邠州三泉县知县。秦公任陜西转运使,因避嫌自陈,请求调任,于是改任越州萧山知县。公治理县政以爱护百姓、兴利除害为根本,教令宽简,不靠张扬声势来树立名声;培植善良柔顺之民,制止奸邪暴行,处理一切事务都有条理。时间久了,百姓受到教化,争讼几乎平息。公曾经病重,县人奔走于佛寺,在手臂上焚香祈祷,请求福佑的人数不胜数。太守钱勰上报了这件事,秦公防守越州,于是没有得到朝廷答复。谢景任泾原帅时,上奏请公主管公事。绍兴二年,范纯粹任鄜延帅,又上奏请公主管公事。

绍兴三年,除高宻郡王大小学教授。宗室召燕饮,独不往,执经据一席,容貌矜严,诵説有法,宗子尊惮之。迁宗政丞。太上皇御极提举江南东路常平奏对称防,留为开封府推官。以秦公薨去,位卒丧除,尚书祠部员外郎。俄迁戸部郎中,出为提点淮南东路刑狱。公由是得罪。公学博而辨于文,自少年擢名第,益自负,不肯碌碌。初主汲县簿,文潞公一见器之。范纯粹一世名臣,亦扳公自助。许将辅政,议欲荐公,公以申公当国,辞不就。其厉志如此。至崇宁中,始进位于朝,而蔡京擅事,稍树党排恨异已者。公独巍嶷自立,不少贬。中书侍郎刘逵尤喜之。防京免相,凡所兴除不便于民,一切疏罢,而公从旁赞其决。逵,秦公壻也。已而京复进,遂诬綖以中逵,公又覊置秀州。交亲唁之,公曰:“道固如是,无怨悔之色。”政和元年,复故官,提点成都府路刑狱。公以母秦国太夫人和氏年八十五,丐近地,诏徙京东东路。而故相余深守青社,深京所厚也,公益不乐。明年丁秦国忧,忧除请奉祠,提点江州太平观。秩满再为杭州洞霄宫。自是不复言仕,闭户治书,絶口不谈世事。间尝从所往来,赋诗饮酒自娯。晚年诗律益高,清淳雅健,有唐诗人之风。有文集三十巻,藏于官。积官至朝奉大夫。娶何氏,尚书屯田员外郎辟非之女,封同安县君。新制行改宜人。生二男子,曰芹,朝奉郎,尚书驾部员外郎;后公八十三日卒,次即芑也。五女皆嫁为士妻。孙男三人,曰承道,右迪功郎,徽州绩谿县主簿;曰汉寿;曰渭寿。公事君,亲友诸弟待宗族朋友,一出于至诚。对吏民必称名,子弟▯安否,不正衣冠不见,未尝以细故笞责奴婢。故当世推为钜人长者。外氏十二丧在殡,贫不能举,公纳何氏数月,尽斥奁具以葬。司谏陈瓘以言事切直,触权贵人怒,贬通州,再贬合州。賔客不敢过其门,公驰轻舟逆于道,为具装追饯出境。呜呼!色厉内荏,譬诸小人,孔子以为盗。公大度恢然,无适莫若可欺以其方,而见义勇。往所谓天下健者,莫能过也。铭曰:大儒、小儒,禹行、舜趋,陵陵青青,甚口《诗》《书》。黔驴孔硕,慗然莫测。一怒而踶虎,搏而食,孰如公?贤人也,而天抑首吐气,似不能言。襮顺里,方不耀其光。仁人之勇,君子之刚。其刚烈烈以节自发,屹若邱山,万夫莫挽。尚有典型,厥闻惟馨,刻铭着之,以诏后生。宋故左朝请大夫直龙图阁章公墓志铭。建安章氏自郇公以文学道德仕仁宗为宰相,声号显融,族大以蕃,异人辈出,事五朝,踵相蹑为将相,宠光禄大,为世闻宗。而徙平江者,尤称于天下。大丞相申公家州南,枢宻秦公家州北,两第屹然轮奂相望,为一州之甲,呉人号「南北章」以别之。秦公生七子,多知名,公第三子讳綡,字子上,为北章氏,通亮英敏,有大志,读书不治章句,属文辞典丽,有古风。秦公任子次及公,公推与其弟,而束手诣太学,受业食淡,攻苦穷日夜不息,然后挟所有从诸生校于有司。元祐二年试国子监中第一,遂収其科,学者尊其文,传诵以为法。调河南府洛阳县主簿,时范忠宣公伊洛一见,待以国士,賔礼尉荐僚吏莫敢望。于是故相韩公汝玉,中书侍郎范公子功,李公邦直皆以文行荐于朝,就除京兆府府学教授。秦公帅泾原,奏充主管机宜文字,用举者改宣德郎。太上皇即位,推恩迁奉议郎,通判镇戎军。秦公治兵号名将,守邉四年,城两州,筑九砦,生致两敌将,斥地数千里,威名隠然,边兵出塞逺遁,将吏极一时之选,后多为显人。而幕府簿尺籍伍符檄书请奏,皆自公手出。秦公薨,太上皇临其丧,勅中贵人録尝为机宜者姓名以进,免丧召对,上顾而喜曰:「名臣子,是尝佐其父者,他日谋帅无以易卿也。」除宻书省校书郎。居亡何,以为转府西路转运判官。防五路漕臣分总邉计,而公适当秦公旧治,手疏便宜数十条,钩考财用为出入之要,窒奸偷,罢不急,以纾县官餽送之费,皆有法,书上而宰相方除不附己者,召公还,言者随攻之,出知湖州。言者不已,差主管西京崇福宫。未几,公弟綖以飞语闻,而章氏一网尽矣。崇宁中,蔡京用事,久权震中外,彗出竟天上,感悟免京就第。

译绍兴三年,授任高宻郡王府大小学教授。宗室召他赴宴,他独自不去,手持经书占据一席,神态庄重严肃,讲诵有条有理,宗室子弟都尊敬而畏惧他。升任宗政丞。太上皇即位后,提举江南东路常平,在应对时称赞他,留任开封府推官。秦公去世后,任职期满,服丧结束,授尚书祠部员外郎。不久升任戸部郎中,出任淮南东路提点刑狱。公因此获罪。公学问广博,文章辨析精当,年轻时便考中高第,因而更加自负,不肯庸庸碌碌。起初任汲县主簿时,文潞公一见便器重他。范纯粹是一代名臣,也提携公来辅助自己。许将执政时,议论想推荐公,公因为申公执掌国政,便推辞不去。他立志奋进就是如此。到崇宁年间,才开始在朝廷中升迁,而蔡京专擅政事,逐渐结党,排斥仇视异己之人。公独自巍然自立,丝毫不肯贬损自己。中书侍郎刘逵尤其喜爱他。蔡京被罢免宰相后,凡是他所兴办、废除而不利于百姓的事情,刘逵一概上疏请求罢止,公也在旁边赞成他的决断。刘逵是秦公的女婿。不久蔡京又复出,于是诬陷綖以牵连刘逵,公又被拘禁安置在秀州。亲友来慰问他,公说:“道理本来就是这样。”脸上没有怨恨悔恨的神色。政和元年,恢复原职,任成都府路提点刑狱。公因母亲秦国太夫人和氏年已八十五岁,请求调任近地,诏令改任京东东路。可是前宰相余深镇守青社,余深是蔡京所厚待的人,公更加不愉快。第二年,母亲秦国太夫人去世,服丧期满后请求任奉祠官,提点江州太平观。任期满后又任杭州洞霄宫奉祠。从此不再谈论做官,闭门读书著述,绝口不谈世事。偶尔也跟随来往的人,赋诗饮酒自娱。晚年诗律更加高妙,清新淳厚、雅正刚健,具有唐代诗人的风格。有文集三十卷,收藏在官府。历任官职至朝奉大夫。娶何氏,是尚书屯田员外郎辟非的女儿,封同安县君;新制实行后改封宜人。生二子,长子叫芹,任朝奉郎、尚书驾部员外郎;在公去世后八十三日去世,次子就是芑。五个女儿都嫁给士人为妻。孙子三人:承道,任右迪功郎、徽州绩谿县主簿;汉寿;渭寿。公侍奉君主,亲近友人,善待弟弟,交往宗族朋友,全都出于至诚。对待官吏百姓一定称呼姓名;子弟来问安,如果衣冠不整就不接见;从未因为小事鞭打责罚奴婢。因此当时人都推重他为伟大而仁厚的长者。外祖母家有十二具遗体停柩待葬,因贫穷不能办理丧葬,公迎娶何氏几个月后,便把嫁妆全部拿出来安葬他们。司谏陈瓘因为议论政事恳切正直,触怒权贵,被贬为通州,再贬为合州。宾客都不敢经过他的门,公却乘小船赶到路上迎接他,置办行装,追送他出境。唉!外表严厉而内心怯弱的人,拿小人作比喻,孔子认为他们如同盗贼。公胸襟宽广宏大,没有偏爱或厌恶,似乎可以用合乎他原则的方式欺骗他,但遇到正义之事却勇敢担当。从前所说的天下强健之士,没有谁能超过他。铭文说:大儒、小儒,都有禹的行止、舜的步趋;气势高峻而青云直上,满口讲说《诗》《书》。像黔地的驴那样体形硕大,神情惊惧,难以测度。一怒之下便能踢虎,搏杀后把虎吃掉,谁能像公这样?公是贤人,可上天却压低他的头,使他吐气,仿佛不能说话。外表顺从而内心刚直,正是为了不炫耀自己的光芒。仁人的勇气,君子的刚强。他的刚烈如火,以气节自然流露,屹立如山丘,万人也不能挽动。尚且留下典范,他的声名只有芳香长存;刻写这篇铭文来彰示后来的年轻人。这是宋朝已故左朝请大夫、直龙图阁章公的墓志铭。建安章氏自郇公凭文学道德在仁宗朝任宰相以来,声望显赫,家族庞大繁盛,奇才异士接连出现,历仕五朝,前后相继担任将相,恩宠荣耀极盛,成为世所闻知的名门望族。其中迁居平江的这一支,尤其闻名天下。大丞相申公家在州城南,枢密秦公家在州城北,两座宅第高大华美,彼此相望,成为一州最显赫的府第,吴人称为“南北章”以作区别。秦公生七子,多有名声。公名綡,字子上,是北章氏一支,通达明敏,胸怀大志;读书不拘泥于章句,写文章典雅华丽,具有古风。秦公按照任子制度授官,轮到公时,公推让给弟弟,自己束手前往太学,接受教育,过着清淡的生活,刻苦攻读,日夜不停,然后带着所学参加太学诸生的考试。元祐二年,在国子监考试中名列第一,于是取得进士科资格。学者尊重他的文章,争相传诵,把它当作典范。调任河南府洛阳县主簿。当时范忠宣公在伊洛一见到他,便以国士相待,宾礼优厚,县尉及荐举僚吏都不敢与之相比。于是前宰相韩公汝玉、中书侍郎范公子功、李公邦直都因他的文章品行向朝廷推荐,随即授任京兆府府学教授。秦公任泾原帅时,上奏请他充任主管机宜文字,因荐举改任宣德郎。太上皇即位后,推恩升任奉议郎,通判镇戎军。秦公治军,被称为名将;镇守边境四年,修筑两州城池,修建九座营寨,生擒两名敌将,开拓土地数千里,威名隐然震动;边军一出塞,敌人便远远逃走。他手下的将领官吏都是一时精选的人才,后来多数成为显贵人物。幕府中的簿籍、尺籍、伍符、檄书、奏章,全都出自公手。秦公去世,太上皇亲临丧礼,命近侍记录曾任机宜者的姓名上报。服丧期满后召公入对,皇上回头看着他,高兴地说:“这是名臣的儿子,是曾经辅佐他父亲的人,将来谋划任用帅臣,没有什么人能替代你了。”授密书省校书郎。不久,任西路转运判官。五路漕臣分掌边防事务时,公恰好负责秦公从前治理的地区,亲自上疏提出数十条利便措施,考核财物出入的关键,堵塞奸弊盗窃,停止不急需的事项,以减轻县官馈送的费用,处置都有法度。奏疏上呈时,宰相正好罢免不附从自己的人,召公回朝,言官随即攻击他,出任湖州知州。言官仍不停口,改任主管西京崇福宫。不久,公的弟弟綖因流言被告发,章氏一族便被一网打尽。崇宁年间,蔡京执掌政事,长期权势震动朝廷内外。彗星横贯天空,皇上有所醒悟,免去蔡京职务,让他回府居住。

凡京所建为天下害,趣中书亟罢之。中书侍郎刘逵,秦公壻也,京怀之未发,他日京复。用讽御史诬奏綖盗铸为奸利,以并中逵。于是诏开封尹李孝寿即呉中署狱,连逮千余人。敕州县发卒防送,钲鼓之声连昼夜不絶。捕系累月,瘦死数百人,考騐无所得。京怒,逐孝寿,以尝建言。御史萧服、沈畸代往,狱益急,卒不騐,又逐御史,更用孙杰,必锻链如章乃止。綖坐是除籍为民,徙海上,兄弟皆坐非有理得罪。公又免官覊台州,嵗余,上辨其诬,罢者皆复,复公故官,通判秀州。实大观三年也。已而又坐陜西漕事,夺三官。公移书当路,诋京曰:「党朋交誉,相谓伊周,惷直不平,斥为莽草。」天下闻而壮之。四年复召为校书郎,迁仓部员外郎,再迁起居舎人。宰相张商英言蔡京绍复熈宁元丰法度,率矫诬为奸罔,非先帝本意。建请置局,号皇宋政典,择近臣范镗、刘拯纂集为书,黜其妄。诏公为编修官,御府出笔墨、端溪砚以赐。后尝奏事,上追怀秦公,且问秦国夫人起居状。公顿首言:「臣等幸因先人防记识,不幸屡遭谗慝,以见困蹶,负先臣余教,幼弟縯,臣母怜之,未尝一日相舎。中被诬陷,屏伏田里,母子无聊。陛下幸哀怜孤老防犊之爱,加惠縯等,复还仕籍。」臣昧死自言罪万死。上为动容,即日诏复縯官,而公终无一言自及。秦国遇疾,移书驰告。而蔡京复相同列,有檄进者,怒京之怒,又中公以危语。防遭秦国丧,除吏部直注岷州长道县,而公亦病矣。以政和四年守本官致仕,逾年病间,即舎旁营一堂,号美防,聚书万巻,凡国子、中秘所有皆具。集古今石刻千巻,手编秦公遗文四十巻,奏议三十巻。奏议者,泾原山川要害、行帅制胜、营陈出入之法,公以类分巻,每一事为序文,识篇首,可备一览而不果上。有所感遇,则为歌诗,音节平缓,无戚嗟留落不偶之叹。八年落致仕,以朝散郎知解州,转朝请郎、朝奉大夫。宣和二年选部使者去,为均州,三年提举。两浙常平未至,改提点刑狱,迁朝散大夫。妖人方腊称乱东南,新蹂于兵,诏并越州为安抚,进公直龙图阁,知越州兼管浙东安抚司公事。公乐职嗜事,所涖有名迹,束缚奸吏,重足而立;爱养百姓,则惟恐伤之。解州神霄宫成,亷访使者刘伟病其隘,有改筑之意。公曰:“吾民不可以重困。”即择日斋戒,设坛塲,召官属行事祠下,防其徒入居之事讫,驿闻。伟意亦已。房陵妇人越所部,诉其子于均公,谢曰:“房非吾治也。”又诉于转运使,以属公。公召诣庭下,不以属吏,镌谕开晓,母子感悔,再拜称谢而去。秀州嘉兴富人高安,与陈氏有故怨,闻方腊之乱,诬之为盗,聚羣恶操兵入其室,尽殪之,以捕盗缴赏。平江长县陆氏怙富横闾里,杀人应辄赇吏,执平人代已。公一阅尽得其情状,取二人寘诸法,众讙以为神明。越新去乱,人情危惧,日三四惊,旁郡守将往往益兵自衞。公至则延问吏民,燕集賔佐如平时。于是勇敢卒谋为变,公饬将吏指取,无一人脱者,一府大震。左丞王安中帅燕山,求文武士于幕下,欲请公俱。宰相以公方抚越人,不聴。五年中贵人谭稹为宣抚使,又请公于上,朝廷不能夺,除公河东河北燕山诸路宣抚使司叅谋官,磨勘转朝请大夫,加右文殿修撰,赐三品服。松亭闗戍卒二千人,号食粮军,四军之变遂从奚人破景州。稹怒欲尽戮其孥,公曰:“若尔则人不复思汉矣。”稹悟而止。时金人纳夏羌之请,割畀拓防故地,云中以北二千余里遗之,止以朔武归我。夏人骎骎向朔州境上,稹次河东,诏稹发兵讨之。公言:“两国通行,囊槖包藏甚深,未可轻动,第檄问金人可也。”而太上皇亲笔督战至八九不已,公益持不可,曰:“金人以我纳叛渝盟,借为争端,若奉诏出师,误伤金人,邉隙一开,则齮龁首用事者坟墓矣。今困竭天下尽于燕山,讫无善后之防。”况议云中乎?退而疏燕云决不可守之状,反覆数千言,皆社稷安危之决。趋稹上之。稹读奏大惊曰:“安得此不祥之言?”公曰:“择福莫若轻,盍以微罪行乎?”为稹论数日,稹不得已摭取一二上之。书奏,稹罢,公落职送吏部。更命宣抚使童贯出师,遂拜绩。师再出,而燕山七郡与朔、武皆不守,如公言。其年防恩,上书告老,复直龙图阁致仕。七年正月乙未,以疾卒于家,享年六十四。公少年负所学,不由勲阀,以文章自奋。一出试吏,即为范忠宣所器。天子记姓名禁中,以为可备将帅。

译凡是蔡京所建置而成为天下祸害的事情,都催促中书省赶快罢止。中书侍郎刘逵是秦公的女婿,蔡京怀恨刘逵却没有发作。后来蔡京又复出,便指使御史诬奏綖私铸钱币、谋取奸利,并以此牵连刘逵。于是诏令开封尹李孝寿到吴中办理狱案,牵连逮捕一千多人。命令州县派士卒押送,锣鼓声昼夜不断。拘捕审讯数月,瘦弱而死的人有几百个,却什么也没有查出。蔡京大怒,斥逐李孝寿,因为他曾经提出过建议。御史萧服、沈畸接替前往审理,狱事更加紧急,最终仍然没有审出结果;蔡京又斥逐两位御史,改用孙杰,必定要严刑锻炼,直到制造出像章氏一案那样的结果才肯罢休。綖因此被削除名籍,贬为平民,迁徙海上;兄弟们也都因没有道理的罪名获罪。公又被免官,拘禁在台州。一年多后,皇上查明他的诬陷,所有被罢黜的人都恢复原职,公也恢复旧官,通判秀州。这确实是在大观三年。不久又因陕西漕运之事获罪,被夺去三官。公写信给当权者,斥责蔡京说:“结党朋比,互相吹捧,自称是伊尹、周公;愚昧正直而不平,把异己斥为莽草。”天下人听说后都认为壮烈。大观四年,再次召任校书郎,升仓部员外郎,又升起居舍人。宰相张商英说蔡京恢复绍兴、元丰时期的法度,大多是强行曲解、制造欺罔,并非先帝的本意。张商英请求设置专局,名为《皇宋政典》,选择近臣范镗、刘拯编纂成书,斥去其中的妄说。诏令公任编修官,御府拿出笔墨和端溪砚赏赐给他。后来公曾上奏政事,皇上追念秦公,并问秦国夫人的起居状况。公叩头说:“臣等幸而因先父遗留下的记载而得以说明,不幸屡遭奸邪诬陷,因此困顿失意,有负先臣的遗训。幼弟縯,我母亲怜爱他,从未有一天舍弃他。后来又被诬陷,屏居乡里,母子无所依托。陛下若能怜悯孤老之人爱护幼子的心情,施恩于縯等,使他们恢复仕籍。”臣冒死自陈此事,罪该万死。皇上为之动容,当天便下诏恢复縯的官职,而公始终没有一句话涉及自己。秦国夫人患病,公写信并派人奔驰报告。可是蔡京又任宰相,同列官员中有人递进奏章,因恼怒蔡京而迎合他的怒意,又用危险的话语中伤公。正逢秦国夫人去世,公被授为吏部直注岷州长道县官,而公也病了。政和四年,以原官致仕。过了一年病情稍有好转,便在住宅旁建了一座堂,名为“美防”,收藏书籍万卷,凡国子监和中秘所藏的书都具备。又搜集古今石刻一千卷,亲手编成秦公遗文四十卷、奏议三十卷。奏议所记,是泾原山川险要、行军作战取胜的方法、营阵出入的制度。公按类别分卷,每件事都写序,题识在篇首,可以备人一览,但最终没有上奏。有所感触或遇到事情,就写作歌诗,音节平缓,没有忧愁叹息、失意困顿和怀才不遇的感慨。政和八年,免去致仕身份,以朝散郎任解州知州,转任朝请郎、朝奉大夫。宣和二年,选部使者离任,公任均州知州;宣和三年,提举两浙常平,尚未到任便改任提点刑狱,升朝散大夫。妖人方腊在东南发动叛乱,那里刚遭兵乱,诏令把越州改为安抚州,升公为直龙图阁,任越州知州兼管浙东安抚司公事。公乐于任职,热心政事,所到之处都留下声名和政绩;约束奸吏,使他们畏惧得两脚并立;爱护养育百姓,却唯恐伤害他们。解州神霄宫落成,廉访使者刘伟认为它太狭窄,打算改建。公说:“不能再使我的百姓困苦。”当即选择日期斋戒,设置坛场,召集属官到祠下举行仪式,防止神霄宫道士入居的事情办完后,驿站传报朝廷。刘伟的意图也就停止了。房陵妇人越过公所辖的地区,到均州向公控告她的儿子,公谢绝说:“房陵不属于我的辖区。”妇人又向转运使申诉,转运使把此事交给公办理。公召她到庭下,不交给属吏,而是亲自耐心开导,使母子感到惭愧悔悟,拜谢后离去。秀州嘉兴县富人高安与陈氏素有仇怨,听说方腊作乱,便诬告陈氏为盗贼,纠集一群恶人持兵器闯入陈家,把他们全部杀死,以捕盗的名义领取赏钱。平江长县陆氏仗恃富有,在乡里横行,杀人后总是贿赂官吏,抓平民来代替自己。公一查阅便完全掌握了他的罪状,逮捕两人依法处置,众人欢呼,认为公神明。越州刚刚脱离叛乱,民心惶恐不安,每天有三四次惊扰,邻近各郡的守将往往增加兵力自卫。公到任后便召来官吏百姓延请询问,像平常一样宴集宾佐。于是勇敢的士卒谋划叛变,公命将吏指认逮捕,一个也没有逃脱,全府为之震动。左丞王安中任燕山帅,想在幕府中求取文武之士,请求让公一同前往。宰相认为公正在安抚越州百姓,不同意。宣和五年,近侍谭稹任宣抚使,又向皇上请求公,朝廷不能拒绝,授公为河东、河北、燕山诸路宣抚使司叅谋官,考核升转为朝请大夫,加右文殿修撰,赐三品服。松亭关有戍卒二千人,号称食粮军,四军发生叛乱后便跟随奚人攻破景州。谭稹大怒,想把他们的妻子儿女全部杀掉,公说:“如果这样做,百姓就再也不会思念汉人了。”谭稹醒悟后停止。此时金人接受西夏羌人的请求,把拓防的旧地割让出去,将云中以北二千余里交给他们,只把朔州、武州归还我方。西夏人逐渐逼近朔州边境,谭稹驻军河东,诏令谭稹发兵讨伐他们。公说:“两国正在交往,双方都把事情深藏不露,不可以轻率行动,只发檄文询问金人就可以了。”可是太上皇亲笔督战,直到八九次仍不停止,公更加坚持不可出兵,说:“金人会以我们收纳叛徒、违背盟约为借口,把它作为争端。若奉诏出师,误伤了金人,边境一旦发生隙争,那么首先主事者的坟墓就要被掘毁了。如今天下的财力已经因燕山用兵而困竭,却始终没有善后防备。”何况还要谋取云中吗?公退下后上疏说明燕云绝不可守的情势,反复写了数千言,都是关系国家安危的决策。谭稹催促他把奏疏呈上。谭稹读后大惊说:“怎么能有这样不吉祥的话?”公说:“选择福祸,没有比减轻祸患更好的;何不让我因小罪离职呢?”公为谭稹辩说了几天,谭稹不得已只摘取其中一两条上奏。奏疏上呈后,谭稹被罢职,公被降职,送吏部听候处分。另命宣抚使童贯出兵,结果果然失败。军队再次出兵,燕山七郡以及朔州、武州全都没有守住,正如公所说。这一年遇到皇恩,上书请求告老,又恢复直龙图阁致仕。宣和七年正月乙未,因病死于家中,享年六十四岁。公年轻时依靠所学负有声望,不凭借功勋门阀,凭文章奋发求进。一参加吏部考试,便受到范忠宣器重。天子记住了他的姓名,认为可以作为将帅的储备人才。

继秦公后,公亦慨然自任,以当世之重,而孤立一意,众媢不容。将起辄仆,遂弃官老于家。宣和末,天下多故,诏起公再仕,而大将争欲引公自助。属时久安,军政大坏,而贪功生事之人,方欲徒手抟数百万虎狼之众,以侥幸于万一。试公于是幡然投劾以归,卒亦无所就矣。命矣夫!诸孤以其年葬公于临安县横溪塘头坞之原,公所自卜也。曽祖频,故任尚书刑部郎中、侍御史知杂事,赠司徒。祖访,故任礼賔副使,赠太尉。父楶,故任资政殿学士、通议大夫、中太一宫使,赠太师秦国公,諡庄敏。母秦国太夫人和氏。公再娶,皆王氏,文康公之曽孙。先配河南县君,今配太硕人。四子:男曰荛、曰荷,并右朝奉郎;曰莱,右迪功郎,添差监临安府浙江税。女嫁晋陵觌。孙男女十七人:男曰泽、曰溍、曰澥、曰汋、曰浍、曰淖、曰汻、曰洋、曰▯、曰汭、曰洞、滂、曰蒙、潭、溍并右迪功郎;汻右将仕郎。女适右宣议郎新秀州嘉兴县丞陈文尉,进士何显祖处者二人。公性刚果,胸中无留事。与人交明白洞达,乐为之尽。一言之出,终身可复。视财如粪土,赴人之急,不以在亡为辞。居官矫矫然,见义勇为,不计祸福,必达其志乃已。家无声妓之奉,未尝一日去书不读。尤尊王氏学,著书三十巻,醇深雅奥,发明经术居多。呜呼!公之女择所从而归,觌四年而公殁矣。又七年而公之女亦亡。又八年而觌铭公之墓。公之事可纪者众矣,非搢绅士大夫所共闻者,皆不论著。故所着止于如此。铭曰:韡韡章宗,维宋巨室。秦公有子,千夫之特。骥随地走,不可系覊籋。云追风,一抹万蹄。视天尺五,可阶而上。发论慨然,帝悦而向权门。众趋操篲,倚旁矫矫。介居君子之刚,践艰乗危。初终若一方,愤而振。又以谗黜,孰愠孰怼?至神孰尸?谓当乘除以讫耄期,命也不祥。葢棺永已,魁名扬厉。表表逾伟,天定胜人。德逺而兴,蔽芾如林。视此孙曽。宋故左中奉大夫致仕栁公墓志铭。绍兴六年五月丁亥,左中奉大夫德渚县开国男食邑三伯户致仕栁公,讳瑊,字伯玉,以疾卒于衢州江山县之寓舎。明年,其孤右从事郎滋,载其柩归平江,以十二月庚申葬于阖闾门外同泾原上。既葬三年,左朝散大夫权发遣信州军州事张公彦状公爵里行治,属余铭以閟诸幽。呜呼,余故人也,遂次其语序而志之,而系以铭。栁氏自河东节度使公绰以功德显于唐,而将相名臣之族多出于京兆。唐末子孙散处河岱之间,故仍世为魏郡人。曽祖灏,故任宣德郎,累赠通奉大夫。自开府公三世皆葬于庐州合淝,今又为合淝人。公英妙骏发,记诵过絶人,属文辞方布纸杼思,而数千百言已就。与李釡俱驰声塲屋间,举崇宁五年进士第,调淄州淄川县主簿。秩满,授苏州观察推官,知州事盛章。去为开封尹,而宋康年代为州,颇变更章故时约束,其僚不悦,公者阴訹章以康年所为多,公助之。章怒,愬于上有防,移公泰州司仪曹事。朝廷城四辅,徙康年拱州,又以公为干当公事。寻差详定九域图志所编修官,改奉议郎,除陜府西路转运判官。故时以闗陜解盐钞权鐡钱轻重,百贾欣頼,刍粮集塞下如山积,而县官无馈师劳民之费。自博折务増収钞贾以为羡余,权货务渔夺解盐之入,共京师币轻货重,商旅不至于。是始铸大钱,又更为夹锡。宣抚使童贯又创平货务法益宻,而物价日以腾踊,公私病之。公语贯曰:“祖宗之法故在,公请于上出片纸行之,转败为功,如反覆掌耳。不然徒纷纷无益也。”贯不悦,防移利州路提点刑狱,且入对。贯始怒,俄有防送吏部。久之,授在京西抵当所。宣和四年除知濬州,河朔盗起,洛州不治,诏公代之。公至则缮治戎器,増浚城池,料兵算食,弥月而办。岩贼张迪者聚党数万人,掠鸡泽,进薄城下,度不可攻,遂引去手诏嘉之,进公两官。而中贵人陈宥遣小校于演部胜捷兵,次鸡泽而盗已去,辄驰入青城栅,执杀社人数百级,以捷闻。老幼随之号呼,系道羣噪,谯门下。公大惊,悉敛所纳,给付其家,给棺衾,瘗之。尽拘解恶,以属吏。胜捷者,童贯所部也。狱具方上,而贯驰骑檄还所▯军籍。公曰:"杀人者死,又何待焉?"即日论杀之。贯怒,劾公专杀,朝廷不得已,夺所进两官。自是官军过州境,敛迹无敢犯者。有顷,公被疾,司録事李承励权州事。州兵闻公病,唱言"食粟恶逐庾官",嗾聚为乱。公闻变,力疾披衣出谯门,坐宣诏亭,饬二校率其属捕杀首乱者,释其余。已乃复卧。承励逢贯之怒,以公病不任,移书驰告贯,而自为功。居亡何,公黜三官,免归。承励进五官,而郡豪纳粟贺就者,亦进七官。人莫测其故,久之始悟。承励书所荐云:"是嵗宣和七年也。

译继秦公之后,公也慨然把天下重任视为己任,但孤立自守、一心坚持,众人嫉妒而不能容他。他将要被起用时总是立即倒下,于是弃官在家养老。宣和末年,天下多事,诏令起用公再次做官,大将们争相想引荐公来辅助自己。适逢长期安定,军政极其败坏,而那些贪求功劳、制造事端的人,正想徒手搏击数百万虎狼般的军队,侥幸求得万一成功。皇上试用公处理此事,于是公突然上表辞职归家,最终也没有成就事业。这大概就是命吧!诸子在这一年把公葬在临安县横溪塘头坞的原野上,那是公自己选择的墓地。曾祖父频,曾任尚书刑部郎中、侍御史知杂事,赠司徒。祖父访,曾任礼宾副使,赠太尉。父亲楶,曾任资政殿学士、通议大夫、中太一宫使,赠太师秦国公,谥号庄敏。母亲是秦国太夫人和氏。公再婚,两位夫人都姓王,是文康公的曾孙女。前妻封河南县君,现妻封太硕人。四个儿子:荛、荷,都任右朝奉郎;莱,任右迪功郎、添差监临安府浙江税。女儿嫁给晋陵觌。孙辈男女十七人:孙子泽、溍、澥、汋、浍、淖、汻、洋、[缺字]、汭、洞、滂、蒙、潭、溍,都任右迪功郎;汻任右将仕郎。孙女有两人嫁给右宣议郎、新任秀州嘉兴县丞陈文尉,另有两人嫁给进士何显祖、处者。[“处者”疑为人名或衍文,原文不明。]公性情刚强果断,胸中从不积压事情。与人交往坦白通达,乐于为人尽力。一旦说出一句话,终身都可以兑现。把钱财看得如粪土,别人有急难,不以自己有无财物为推辞。任官时刚正不阿,见到合乎义理之事便勇敢去做,不计较祸福,一定实现自己的志向才停止。家中没有歌妓侍妾的供奉,从未有一天离开书本而不读。尤其尊崇王氏之学,著书三十卷,醇厚深沉、典雅深奥,大多阐明经学。唉!公的女儿选择了夫婿而出嫁,四年后公便去世了。又过了七年,公的女儿也去世。再过八年,觌为公撰写墓志铭。公值得记载的事很多,除士大夫共同听闻的事情外,都不再论述。所以所著墓志只能写到这里。铭文说:光彩焕发的章氏宗族,是宋朝的显赫世家。秦公有这样的儿子,是万人中特异的人才。骏马随地驰骋,不可被缰绳束缚;像云追逐风一样,一闪之间万蹄飞奔。把上天看作只有一尺五寸高,仿佛可以登阶而上。发表议论慷慨激昂,皇帝喜爱他,因而使他接近权贵之门。众人趋附权势,手持扫帚迎候;他却独自站立,刚劲挺拔。保持君子刚强的操守,踏着艰险,乘着危难,始终如一,终于因愤怒而振作。又因谗言被贬斥,谁来怨恨,谁来愤怒?到了神明面前,又有谁能作主?本来应当经历仕途升降直到老年,命运却如此不吉。盖棺之后一切永远结束,魁伟的声名仍然扬厉。其光明显赫更加伟大,天定胜过人力。德泽流传久远而家族兴盛,荫庇如同树林。看看这些孙子和曾孙吧。宋故左中奉大夫致仕栁公墓志铭。绍兴六年五月丁亥,左中奉大夫、德渚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致仕的栁公,名瑊,字伯玉,因病在衢州江山县的寓所去世。第二年,他的遗孤右从事郎滋,载着灵柩回到平江,于十二月庚申葬在阖闾门外同泾原上。安葬三年后,左朝散大夫、权发遣信州军州事张公彦写下公的爵位、籍贯和生平事迹,请我作铭文把它藏在墓中。唉,我是公的故交,于是编次他的言行,写成墓志,并附上铭文。栁氏自唐代河东节度使公绰以来,凭功德显达于唐朝,而将相名臣大多出自京兆。唐末子孙散居河、岱之间,所以世代仍称魏郡人。曾祖父灏,曾任宣德郎,累赠通奉大夫。自开府公起三代都葬在庐州合淝,如今又成为合淝人。公英俊聪敏,才华迅发,记诵超过常人;写文章时刚铺开纸构思,数千百言已经写成。他与李釡一起在科场中驰名,崇宁五年考中进士,调任淄州淄川县主簿。任期满后,授苏州观察推官。当时知州盛章离任,出任开封尹,宋康年代理州事,大为变更盛章旧日的约束制度。他的僚属不满,公暗中劝说盛章,认为宋康年所做多有问题,盛章便帮助了公。盛章发怒,向皇上诉说其中有防,公被调任泰州司仪曹事。朝廷修筑四辅城池,宋康年调任拱州,又任公主管公事。不久,公被差遣为详定九域图志所编修官,改任奉议郎,授陜府西路转运判官。过去关陜地区用解盐钞和权铁钱调节轻重,百姓商贾都得到便利,草料粮食聚集在边塞下堆积如山,官府没有馈送军队、劳役百姓的费用。自博折务增加收入,收取钞价作为羡余,权货务侵夺解盐收入,使京师钱币变轻而货物变贵,商旅不再前来。于是开始铸造大钱,后来又改铸夹锡钱。宣抚使童贯又创立平货务,法令更加严密,而物价日益上涨,公私都以此为苦。公对童贯说:“祖宗的法令本来还在,您只要向皇上请求,拿一纸文书施行,就能把失败转为成功,容易得如同翻掌。不这样做,只是纷纷扰扰,没有益处。”童贯不高兴,公又调任利州路提点刑狱,并且要入朝应对。童贯开始发怒,不久便有诏令将公送吏部。过了很久,授任在京西抵当所。宣和四年,授任濬州知州。河朔盗贼兴起,洛州治理不好,诏令公前去代任。公到任后修整兵器,增修疏浚城池,核算兵员粮食,一个月便办妥。山贼张迪聚集数万人,抢掠鸡泽,进逼城下,估量不能攻克便退去;皇帝亲笔诏书嘉奖公,升公两级官职。可是近侍陈宥派小校到演部的胜捷兵中,驻扎鸡泽时盗贼已经离去,他们却径直奔驰进入青城栅,捕杀当地居民数百人,把战果上报。老幼百姓跟随他们哭喊,沿路被拘系的人群喧闹,到谯门下呼号。公大为震惊,把所有收到的尸体全部收敛,交给死者家属,发给棺材和衣被,将他们安葬。又把恶人全部拘捕,交给属吏审理。胜捷兵是童贯统领的。案件审理完正要上报,童贯却骑马飞驰,传檄命令把他们召回原属军籍。公说:“杀人者应当处死,还等待什么?”当天便论罪杀掉他们。童贯大怒,弹劾公擅自杀人。朝廷不得已,夺去公先前升任的两级官职。从此官军经过州境,都收敛行迹,不敢侵犯百姓。不久,公患病,司録事李承励代理州事。州兵听说公病了,喊道:“吃粮的恶人竟敢驱逐仓官!”于是唆使众人聚集作乱。公听到变故,强撑病体披衣走出谯门,坐在宣诏亭,命两个校官率部下捕杀首谋,释放其余人,然后又躺下休息。李承励迎合童贯的怒意,以公病重不能任事为由,写信急报童贯,却把功劳归于自己。不久,公被贬三官,免职归家。李承励升五官,郡中豪强纳粮庆贺任职的人也升七官。人们都不能理解其中缘故,过了很久才明白。李承励所写的荐书说:“这一年是宣和七年。”

"明年复故官,当靖康元年,遂告老以朝奉大夫致仕。建炎二年,诏起公知蔡州,称疾不拜。三年落致仕,召赴行在,又以疾辞,差主管台州太平观。绍兴元年,除福建路提点刑狱,未赴,改两浙东路,寻提举台州明道观。于是积官至中奉大夫。六年感疾,又请致仕,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六。公迈爽开济,知世务之要,尤长于议论计一时利害,论人物臧否,词辨锋起,聴者竦立。居官任职,有所施舎,问义如何,未尝顾望少贬以求合。既屡触童贯被斥,朝廷韪其谅,而贯方用事,权震天下,虽宰相亦惮其为。公所至又辄与之遇,故终徽宗朝留客不偶命矣。公娶章氏,故相申公惇之孙,奉议郎持之女,封令人,恭俭守家法。生一男子,即滋也。监饶州商税务。滋幼时,令人手抄《孝经》《语孟》授之,解悟过人,不自标显。年五十六,以绍兴九年十二月己未卒。十年正月甲申祔于中奉公之墓。孙男一人,曰楙,右登仕郎。公弟珷,家淮阳,建炎之乱,盗据其城。挺身南走,归公。公时方上书,以郊祀恩任子珷,至遂改荐珷,今为文林郎,徽州军事判官。公好古博雅,于传记无不通达,遇古法书图画,至解衣辍食求之。尝登慈恩寺塔,顾见唐进士题名,人物风流,笔迹竒丽,慨然怀想,至徘徊其下不能去。遂捐槖金,命工刻石,属阴士主持,第其嵗月,离为十巻。书出,一时贤士大夫争得之。建炎南渡,图书燔灭,公所刻又在长安数千里之外,兵火战塲中,抵今一二尚存者,尤为世所宝云。铭曰:呜呼!世衰道丧兮,阉人用事。指鹿为马兮,欺君之不忌。謇謇栁公兮,孤立一意。孰挤之于险兮,又推之于将坠。怀竒负气兮,百不一试。埋玉树于土中兮,赍恨永已。万木如茨兮,阖门之趾。是为公藏兮,子孙受祉。宋故左朝请郎主管亳州明道宫孙公墓志铭。建炎元年冬,大驾巡维扬,一时文武吏士上书陈得失,累数十万言,纳匦中以献。三年春,朝奉郎知徽州▯源县事孙公亦献书论五事:一曰戎强不道,虽戴天履地,共有枕戈之怒,然人主之行异布衣匹夫,见辱防剑而起,不忍忿忿试之一掷,则大事去矣。昔项籍背约,分王诸将,不平,高帝纳萧何之説,即日趣驾汉中,用张良之计,烧絶栈道,示以无西意,而蹶楚诛秦于此在矣。二曰宣政大臣,建为天下害,以误社稷,其徒讳弗言,专斥太上皇,伤天子之孝。三曰建炎初政,开广言路,憸人射利,卖直钓名,作为谤书诋证盛德,传言四方以为口实,此犯上作乱之由,不可长。四曰兵将骄蹇,伺冦至奔散为盗,不可使,宜益募民为兵。晋谢初度纵骑八千,破符坚百万之众;宋武帝兴江左,长驱中原,秦人壮士健马弗能当也。兵无常形,其权在将,孰云呉儿不可用也?五曰国蹙民穷,征发如▯,民不堪命,宜罢省诸不急,以济军兴。书奏,防近臣有以公名闻者,诏公驰驿入对,未至而乘舆幸建康,新将相用事,所施置皆不与公言合,于是辞疾不果行。久之,请祠宫,因絶口不复论世事矣。公平生无所嗜,惟读书至不去目,自六艺百家史氏之籍,翰林子墨之文章,传注笺疏之学,浮图老子之言,靡不记旁穿独姿,驰骋上下,务为深博无涯涘。属文操纸立就,雄深辨丽,顷刻千言。至于感微托逺,论是刺非,则寓于诗。今叅知政事张公守吏部尚书孙公近交荐公可备文章翰墨之选,而公病矣。以绍兴七年八月戊戌卒于家。呜呼!公之学足以命一世,而不遇于崇儒右文之时;公之辨足以谋一国,而不用于用智尚贤之日。官不过七品,仕不出州县,幸而有气力得位者推挽之,庶几遂夺防以见于世,而又遇疾以死。悲夫!公讳杞,字德发,常州晋陵县人,曽大父居约。大父宗伋,将仕郎,许州长史;父皞,以公赠朝请大夫;母张氏,封宜人。公大观三年试上舎,赐出身,授将仕郎,主济州运城县簿。秩满,调太原府文水县丞。遭宜人丧,去位。服除,改从政郎,商州丰阳县令。用举者,改宣教郎,知徽州▯源县,实宣和五年也。七年,转奉议郎。渊圣皇帝即位,迁承议郎。今上即位,迁朝奉郎,赐五品服。绍兴三年,转朝散郎,主管亳州明道宫。五年,转朝请郎。公在郓城,尝权左狱,囚抵罪论死者十余人。公讯得其情,曰:“囚罪应死,原其情可以不死。”卒全宥之,十余人皆不死。丰阳小邑,在山谷中。防州将多显人,以得公为喜,檄召诣府,置公客右吏。退设酒食,接对移日,至终吏不得还。▯源之剧,百倍丰阳。俗喜告讦,持吏短长为奸吏。

译第二年恢复原官,是靖康元年,于是请求告老,以朝奉大夫致仕。建炎二年,诏令起用公任蔡州知州,公称病不接受。建炎三年,免去致仕身份,召他赴行在,他又以病推辞,差遣主管台州太平观。绍兴元年,授福建路提点刑狱,尚未赴任便改任两浙东路,不久提举台州明道观。这样累积官职至中奉大夫。绍兴六年因病请求再次致仕,于是未能起身,享年六十六岁。公性情豁达爽朗,具有才干,懂得世务的关键,尤其长于议论一时的利害,评论人物的善恶,言辞锋利奔放,听者无不肃然起敬。任官办事,有所施行或舍弃,询问道义如何,从不瞻前顾后、稍加贬损自己来求得迎合。公屡次触怒童贯而被斥逐,朝廷认为他忠实正直;可是童贯正当权,权势震动天下,即使宰相也害怕他。公所到之处又总是与童贯相遇,所以整个徽宗朝都被滞留不用,这也是命运吧。公娶章氏,是前宰相申公惇的孙女、奉议郎持之的女儿,封令人,恭敬节俭,遵守家法。生一子,就是滋,任监饶州商税务。滋小时候,令人亲手抄写《孝经》《论语》《孟子》授给他,他理解领悟超过常人,却不自我标榜显露。五十六岁时,于绍兴九年十二月己未去世。绍兴十年正月甲申,附葬在中奉公的墓中。孙子一人,名楙,任右登仕郎。公的弟弟珷住在淮阳,建炎年间发生战乱,盗贼占据城池,他挺身向南逃走,归附公。公当时正在上书,因郊祀恩典让珷任子弟官,后来又改为推荐珷;如今珷任文林郎、徽州军事判官。公爱好古物,博学雅正,对传记无不通晓;遇到古代法书图画,即使脱衣停食也要设法求取。曾经登上慈恩寺塔,回头看见唐代进士的题名,人物风流,笔迹奇丽,慨然追怀,徘徊在塔下不能离去。于是捐出囊中钱财,命工匠刻石,又请阴士主持,按年代次第编排,分为十卷。书刻成后,当时的贤士大夫争相求取。建炎年间宋室南渡,图书焚毁殆尽,公所刻的碑石又在长安数千里以外、兵火交战之地,到如今仍存一两卷,更为世人所珍重。铭文说:唉!世道衰败,道统丧失,宦官掌权。指鹿为马,欺骗君主也毫不忌惮。正直不阿的栁公,孤独地坚持自己的志向。是谁把他挤入险境,又把他推向将要坠落之处?胸怀奇才、负有豪气,却百件事情中没有一件得以施展。把玉树般的人才埋在土中,带着遗恨直到终结。万木如同茅屋,墓门就在它们脚下。这就是公的墓藏,子孙将因此受到福祉。宋故左朝请郎主管亳州明道宫孙公墓志铭。建炎元年冬天,皇帝车驾巡幸维扬,一时之间,文武官吏士人上书陈述政事得失,累计有几十万字,装入匦中献上。建炎三年春,朝奉郎、知徽州歙源县事孙公也献书论述五件事:第一,敌军强暴无道,虽然我们同戴苍天、同立于大地,都怀有枕戈待旦的愤怒,但君主的行动不同于平民百姓,若受辱后只拔剑而起,不能忍住愤怒而贸然一掷,国家大事就会失去。过去项籍背弃约定,分封诸将为王,事情不公平;高帝采纳萧何的建议,当天催促车驾前往汉中,采用张良的计策,烧毁截断栈道,表示没有向西进攻的意图,于是挫败楚国、诛灭秦国的机会就在这里。第二,宣政年间的大臣为天下制造祸害,误害国家,却同党讳言不谈,专门斥责太上皇,伤害天子的孝道。第三,建炎初年的政事,开放进言之路,奸邪小人谋求利益,卖弄正直以钓取名声,写成诽谤之书诋毁圣德,传遍四方作为口实;这是犯上作乱的根由,不能任其发展。第四,将领士卒骄横傲慢,窥见敌寇到来便奔散为盗,不能任用,应当增加招募百姓为兵。晋代谢玄最初率八千骑兵,击破苻坚的百万大军;宋武帝在江左兴起,长驱进入中原,秦地的壮士和健马都不能抵挡他。用兵没有固定的形式,权变在于将领,谁说吴地子弟就不能任用呢?第五,国土缩小、百姓贫困,征发频繁如同下雨,百姓不能承受,应当裁减省略各种不急需的事务,以救济军务的兴办。奏书上呈后,正好有近臣把公的姓名报告给皇上,诏令公乘驿车入朝应对。尚未到达,皇帝车驾便巡幸建康;新的将相掌权,所施行设置的事情都与公的意见不合,于是公称病辞行,最终没有成行。过了很久,请求主管祠宫,从此闭口不再议论世事。公一生没有特别嗜好,只有读书专心到目不转睛;从六艺、诸子百家、史书典籍,到翰林文士的文章、传注笺疏之学,以及佛家、道家的言论,没有不记诵的,旁征博引,独出心裁,上下驰骋,务求深广无边。写文章拿起纸来便立刻完成,雄浑深厚、辩析华丽,片刻间能写下千言。至于感发幽微、寄托深远,议论是非、讽刺错误,就寄托在诗中。当时叅知政事张公守吏部尚书孙公近来相继推荐公,认为他可以充任文章翰墨方面的候选人才,但公已经病了。绍兴七年八月戊戌,公在家中去世。唉!公的学问足以规范一代,却没有遇上崇尚儒学、尊重文章的时代;公的辩才足以谋划一个国家,却没有在任用才智、尊重贤能的时期得到施展。官职不过七品,仕途没有超出州县,幸而有权力和地位的人推挽他,或许能够使他施展抱负、显名于世,却又遭遇疾病而死。可悲啊!公名杞,字德发,是常州晋陵县人。曾祖父居约。祖父宗伋,任将仕郎、许州长史;父亲皞,因公获赠朝请大夫;母亲张氏,封宜人。公大观三年参加上舍考试,赐出身,授将仕郎,任济州运城县主簿。任期满后,调任太原府文水县丞。遭遇宜人丧事,离职服丧。服丧期满,改任从政郎、商州丰阳县令。因荐举改任宣教郎,任徽州歙源县知县,这确实是宣和五年。宣和七年,转任奉议郎。渊圣皇帝即位,升承议郎。当今皇帝即位,升朝奉郎,赐五品服。绍兴三年,转朝散郎,主管亳州明道宫。五年,转朝请郎。公在郓城时,曾代理左狱,囚犯中被判死刑的有十多人。公审讯查明实情,说:“囚犯按罪应当处死,但考察其实际情由,可以不死。”最终全部宽赦,他们十多人都没有死。丰阳是山谷中的小县。当时州将中有很多显贵人物,能得到公都很高兴,发檄文召他到府中,安排公在宾客之右。退朝后设酒食相待,交谈数日,直到最后属吏也不能回来。歙源事务繁剧,是丰阳的百倍。当地风俗喜欢告发他人,拿官吏的长短来为奸吏谋利。

公至则指取其尤一二人,置之法。县属焚剽之后,率用苇竹茨为屋,久燥则焚。公命陶瓦易之,至今无火患。狂贼倪从庆啸聚境上,吏民汹惧,日三四惊。公集丁壮为兵,日临试之,以示有备。从庆率其徒引去。公试于事,大概如此。公器资沉毅,寡言笑,与人侃侃然安言,徐视惟恐伤之。其论古人成败之迹,圣贤穷达出处之际,援古证今,踔厉骏发,一坐倾聴。居官任职,据法持议,不阿所事,必得其所守乃止。馆寡妇,友诸弟,防敬甚备。女侄幼而孤,调防若已出。治命饬具装,选所归,不及其他。享年六十有五。妻安人凌氏。男曰廓,曰廙。女嫁将仕郎李褒,余一人在室。孙女二人,以其年十二月庚申葬公县之新塘乡百凟山之原上。公弟曰彬,曰槱。槱从公官四方,未尝一日去公侧。集公所着诗文以类次之,得三十巻。彬为公买田筑室,治其家。于是过余而泣,谓知公莫如觌也。来征铭。觌曰:“自大宗小宗之法坏,而族散忘其祖,喜不庆,凶不吊,相视如涂之人矣。杜子美诗寄族弟,唐史君以俱后于陶唐,韩吏部序送族兄。”毛仙翁谓出于文武觌,与公同孙氏,同州里,同出于南唐侍御史潜之后,而服尽于五世不相闻。既冠,始见公于乡校。后为同年进士,而公长觌八嵗,魁垒辨博,实亢吾宗。始拜而兄事之。如是二十九年,离必合,合必两忘其所趋,无间也。今不幸弃予而先矣,铭其可辞?铭曰:行直而方,学博而艺,言不违道,交不就利。追配古人,莫逆其韪。朱丹其毂,大涂方轨,一时同升,公视无愧。不嬴其身,一病而蜕。惟其不朽,亘千万祀。

鸿庆居士集巻三十三

译公到任后,便指认其中最严重的一两个,依法处置。县城在被焚烧劫掠后,大多用芦苇、竹子和茅草搭屋,时间一久干燥便容易着火。公命令改用陶瓦,直到现在仍没有火灾之患。狂暴的盗贼倪从庆在境上聚众作乱,官吏百姓惊恐,每天惊扰三四次。公集合丁壮编为士兵,每天亲自检阅操练,以显示已有防备。倪从庆率领部众退去。公处理政事,大体就是这样。公器度沉毅,少言少笑;与人交谈坦诚安详,缓缓观察对方,唯恐伤害别人。评论古人成败的事迹、圣贤困顿显达和出处进退的关节时,引古证今,慷慨有力,才思奔放,满座都倾心聆听。任官办事,依据法律坚持主张,不阿附所事奉的人,一定守住自己的原则才停止。收养寡妇,友爱弟弟,防护敬重都十分周全。女侄年幼丧父,抚养她如同自己的女儿。临终遗命安排行装,选择她的归宿,其他事情都来不及交代。享年六十五岁。妻子是安人凌氏。儿子叫廓、廙。女儿嫁给将仕郎李褒,另有一女尚在闺中。孙女二人,于这一年十二月庚申,将公葬在本县新塘乡百凟山的原野上。公的弟弟叫彬、槱。槱跟随公在各地任官,从未有一天离开公身边。把公所著诗文按类别编次,共得三十卷。彬为公购买田地、修筑房屋,料理他的家事。于是来到我这里哭泣,说了解公没有谁能超过觌,请我来求作墓志。觌说:“自从大宗、小宗的宗法毁坏,宗族离散而忘记祖先,喜事不庆贺,丧事不吊唁,彼此相看如同路人。杜子美有诗寄给族弟,唐史君因为都在陶唐之后而彼此往来,韩吏部有送族兄的序文。毛仙翁说,出自文王、武王的后代;我与公同姓孙,同乡里,同出于南唐侍御史孙潜之后,但五代以后服丧关系已尽,彼此并不相识。成年后,才在乡校见到公。后来又同年考中进士,但公比我年长八岁,身材魁伟,才辩博洽,确实使我宗族感到高峻难及。我开始以兄长之礼拜见他。这样过了二十九年,我们离开必定相聚,相聚也必定彼此忘记所追求的事情,之间没有一点隔阂。如今不幸他抛下我先走了,我怎么能推辞为他作铭?铭文说:品行正直而方正,学问广博而多才;言论不违背道义,交往不追逐利益。追踪匹配古人,没有比这更值得赞许的。车轮朱红,宽阔大道两车并行;同一时代一同升达,公对此无愧。不曾耗损自己的生命,却因一场病而蜕然而逝。唯有他的精神不朽,延续千万年。” 《鸿庆居士集》第三十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鸿庆居士集巻三十四宋 孙觌 撰墓志铭宋故右中奉大夫直秘阁致仕朱公墓志铭。国朝主计之臣,以转运使分▯诸道,而户部领其要。异时廷议遣一使,自天子至二三大臣旁谘久察,必得信厚敦敏精练兼人之器,然后授节以出。故选任常重于他司。然天下几道使与一一凡几人?或张空最以衒虚名,或便文自营趣了目前,或急小利近功而害大体。其能以行治劳烈,赫然著称一时,号为能臣者,葢一二数也。有名使者朱公,讳彦美,字师实。智略辐凑,足以表万夫;忠厚老成,足以首风俗。任歴四朝,在事五十年,五持使者节,皆有能名。而漕京西,尤称于天下。京西治河南,总十八州,介居国右,守将类多显人,怙贵不奉法,至辇金币署别籍储之。部使者造郡上谒,辞而去,无如何者。而大河之防,陵寝之奉,视他路为剧,徃徃丐请于朝,或移用他司钱佐其乏,而以负殿免者相属也。公曰:“转运使操一路之嬴而倒持之,吾不能喑噫以为生。”即日乗传诣所属州,按簿书,穷株穴,得匹货百余万,释通负之在民者勿徴,量缓急轻重所宜为施舍费,出之节。于是上下赡足,赀聚沛然,嵗竟奏课为天下第一,锡名延阁,擢升三路,名动朝廷矣。公秀州华亭县朱氏,故左朝散大夫知随州赠少师讳伯虎之子,赠光禄大夫讳约之孙,赠太子少保讳承进之曽孙。朱氏自宫保以气节葢里中,为豪长者。至少师由进士起,奉使典州有名,元祐绍圣间遂大其家。少师任子授公太庙斋郎,调郴州司理防军,年尚少也,而据法持议,已能使老吏惮惊。当是时,少师提防淮南刑狱,公以亲老在数千里外,不自克移病去。久之,丁母吴国夫人孙氏忧,又丁少师忧。忧除授杭州于潜县丞,秩满监磁州裕民监,不赴。监编佑折钞香药局,积功次改承奉郎,充制置发运司干辨。公事发运使厐寅孙被防斵临平蔡氏墓,而寅孙以属公。蔡京复相,罢送吏部,知杭州。仁和县籍记,凶恶束缚,奸吏所禁,无不改。几征租不遣一吏,大署其门,予之期,期至人趋令如水赴壑,无一人后者。嵗满监在京杂买务,就除通判阶州,未行改杭州。杭为数郡凑,西湖号天下絶境,守将领客出遨相踵为故常,而委事于其副。既得公,喜曰:「仁和遗诵讴吟至今,吾事当属之子矣。第留一诺待我画也。」公不辞,夜漏欲尽,起秉两炬,据案阅诵诉数十百人,立尽。日出僚吏诣府白事,造请賔客,从容如平时,一府翕然称治。代还,防宰相华原王郑公当国,方更置天下事以复祖宗之故,而公陈便宜十余条,多世务之要。华原称善,以公名闻。徽宗召见,赐五品服,除措置河北路籴使,寻除江淮荆湖两淛等路制置发运判官。租宗时据淮海走集之地,置仓号转般,受东南八十四州之粟,发运使具千艘,嵗漕六百万解输之京师。蔡京用事,罢转般为直逹,尽掊藏钱廪粟为羡余以献,而六路漕舡浮长江絶淮沂汴,累数月而后至,吏卒冗食其中,度不能偿,则穴而沈之,以险为辞,甚者至委空舟逃去。户部校经数嵗,亡十二三,而中都藏粟费且尽。公受命已,华原召公诣丞相府,出札趣公具所以救治施行之略。公曰:「京师无髙山大河之限,聚重兵以为险,而太仓无旬月之储,此直逹之误,合转般仓法,具载有司,第付臣推行,无使谗人兴诅诽其间。丰财裕国,嵗月可俟也。」公退而考故事,着科条,搜狝脱遗,鉏治干没,得缗钱累百万。公曰:「可以有为矣。」防华原以忧去位,京党复进,除改两浙路转运判官。未几提防江州太平观,而直逹如故,识者恨惜之。是嵗政和八年,宣和二年,除京西路计度转运副使。诸郡漕钱送吏率贸易取嬴,久遂成俗。比公至而钱不输于库者八十万,徃徃惧罪自匿。公饬钱所过州县,随所见存者受之,不幸而废于水火盗贼者。聴吾命于是,送吏欢呼,以手加额曰:「吾属背頬頼公,复完更相吿语,奔走闾閧,徴逋贷之未偿,转宿货之未售者,居亡何尽输,所谓八十万者,无一金之负。」中贵人李彦更税为租,而妄言无行之徒纵勇以侥进。有皇甫生者,建言伊阳天荒地亡,虑数千顷可属民肆耕其中,嵗得钱以千计,可二百万。时朱勔方乖主其言,已乃传诏属公,公騐之皆硗瘠不毛之地,叹曰:「此伊阳背胁疽根也。」奏斥其妄,事遂已。奉先军士因刈麦恃众而剽,有殴人至死者,捕系狱,连逮六十余軰,狱具当论死。防公摄府事,公曰:「可殚诛耶?杀人者死,如律令。」诛三人而释其余,一府称其平。五年除陕府西路计度转运副使,未行进直秘阁,再任。

译钦定《四库全书》。《鸿庆居士集》第三十四卷。宋代孙觌撰。墓志铭。宋朝已故右中奉大夫、直秘阁、退休朱公的墓志铭。本朝掌管财政的官员,由转运使分管各道,而户部总领其中的要务。从前朝廷议论派遣一名转运使,从天子到二三位大臣都要从旁咨询、长久考察,必定找到诚信厚重、敦厚敏捷、精明干练而才力过人的人才,然后授予旌节派出。因此选任转运使一向比其他部门更为慎重。然而天下有多少道,转运使又总共能有几人呢?有的张扬空泛的功绩来炫耀虚名,有的利用文书便利经营自己,急于了结眼前事务,有的急于追求小利和近功而损害大局。能够以实际施政建立功劳,声名赫赫、著称一时,被称为能臣的,大概只有一两人。有一位著名的转运使朱公,名彦美,字师实。他智略汇聚,足以表率万人;忠厚老成,足以端正风俗。历任四朝,在任五十年,五次持有转运使旌节,都有能干的声名。其中主管京西漕运时,尤其闻名天下。京西治所设在河南,总辖十八州,处在京城西面;守将大多是显贵人物,仗恃权贵而不奉法,甚至把运来的金帛搬入府中,另立账籍储藏。部使者到郡中拜见,他们推辞不见,转身离去,也没有办法。况且黄河防务、陵寝供奉,比其他路更为繁重,往往向朝廷请求,或调用其他部门的钱来补充不足,因此因亏欠而被免职者接连不断。公说:“转运使掌握一路的盈余却反而把它倒拿着,我不能默不作声地苟且求生。” 当天便乘驿车到所属各州,查核簿籍,穷究隐藏的弊端,查得被侵吞的货物价值一百多万;又免除百姓所负的欠款,不再征收,按照事情的缓急轻重,适当施舍赈济,拿出钱财时都很节制。于是上下财用充足,资财聚集丰沛;一年结束时上报考课成绩,成为天下第一,赐名延阁,擢升三路,名声震动朝廷。公是秀州华亭县朱氏之后,故左朝散大夫、知随州、赠少师、名伯虎的儿子,赠光禄大夫、名约的孙子,赠太子少保、名承进的曾孙。朱氏自宫保以来凭气节盖压乡里,成为豪杰长者。至于少师,从进士起家,奉使、主持州政都有声名,元祐、绍圣年间家族于是大为兴盛。少师任子,授公太庙斋郎,调郴州司理参军;公当时年纪还轻,却已经能够依据法律坚持主张,使老吏都惊惧。那时少师提举淮南刑狱,公因为父母年老、相隔数千里,不能自我克制,于是托病离去。过了很久,遭母亲吴国夫人孙氏丧,后来又遭少师丧。服丧期满,授杭州于潜县丞;任期满后任监磁州裕民监,没有赴任。任监编佑折钞香药局,因累积功劳按次序改任承奉郎,充任制置发运司干辨。公处理发运使庞寅孙因发掘临平蔡氏墓而被弹劾的案件,寅孙把此事交给公办理。蔡京再次任宰相,公被罢免,送吏部,任杭州知州。仁和县的户籍记录、凶恶之徒的拘捕以及奸吏所禁止的事情,没有不改变的。征收租税时几乎不派一个小吏,只在大门上写明期限,期限一到,百姓便像水流入沟壑一样争相前来听令,没有一个迟到。任期满后,公任监在京杂买务,随即授任阶州通判,尚未赴任又改任杭州。杭州是数郡汇聚之地,西湖号称天下绝境,守将带领宾客出游,接踵而来成为惯例,却把政事委托给副职。得到公后,守将高兴地说:“仁和县至今还流传着歌颂你的言辞,我的事务应该交给你了。只留下一个承诺,等我安排。”公没有推辞。夜漏将尽时,他起身手持两支火把,坐在案前,审阅数十上百人的诉状,立刻全部处理完。天一亮,僚吏到府中报告事务,宾客前来拜访,他仍从容如常,一府都称赞治理得好。任期届满回朝时,正逢宰相华原王郑公执政,正在重新整顿天下事务,以恢复祖宗旧制;公陈述十多条利便措施,多是世务的关键。华原称善,把公的姓名报告给皇上。徽宗召见公,赐五品服,授任措置河北路籴使。不久,授任江淮、荆湖、两浙等路制置发运判官。太宗时,因淮海是粮食转运汇集之地,设置仓库,号称转般仓,接收东南八十四州的粮食;发运使备有千艘船,每年转运六百万解粮食输送到京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蔡京掌权时,废除转般法而改行直达法,把所藏的钱粮全都搜刮出来作为羡余进献。六路漕运船只沿长江而上,越过淮、沂、汴水,往往数月后才到;官吏士卒在其中白白耗费粮食,估计无法偿还,便凿穿船底使船沉没,借口说是航道险恶,更有甚者竟丢下空船逃走。户部考核了几年,钱粮损失达十分之二三,而中都储藏的粮食也将耗尽。公受命以后,华原召公到丞相府,拿出札文催促公提出挽救和施行的方案。公说:“京师没有高山大河作为险阻,只能聚集重兵来设置防御;可是太仓连一个月的储粮都没有,这正是直达法造成的错误。应当恢复转般仓法,具体办法都载在有关官司的条文中,只须交给我推行,不要让谗人从中制造诅咒诽谤。增加财赋、充裕国库,几个月几年便可以看到成效。”公退下后考察旧例,制定条文,搜查遗漏,整治侵吞,查得钱数累计达数百万缗。公说:“这就可以有所作为了。”不久华原因忧患离职,京党又重新得势,公被改任两浙路转运判官。没过多久,又提举江州太平观;而直达法仍照旧,识见之士都为此遗憾惋惜。这一年是政和八年;宣和二年,公被任命为京西路计度转运副使。各郡漕运钱财送到官府时,押运官吏通常都拿去交易取利,久而久之竟成了习惯。等公到任时,尚有八十万钱没有解送入库,相关人员往往害怕获罪而自行藏匿。公告诫钱财经过的州县,凡是还能找到的,都按现存数目接收;至于不幸毁于水火、盗贼的,也听凭按我的命令处理。押运官吏欢呼,用手加额说:“我们这些人全靠公才免于受罪;事情恢复后,彼此传告,奔走于乡里街巷,征收尚未偿还的欠贷,转运那些过夜未售的货物,不久便全部解送入库。所谓八十万钱,没有亏欠一文。”宦官李彦改征税为租,妄言乱说;无所作为的人也放纵胆量,想借机求得进用。有个叫皇甫生的人,上书说伊阳有大片荒地无人耕种,估计数千顷可以交给百姓任意耕作,每年可得钱数以千计,总数可达二百万。当时朱勔正迎合皇帝,后来传诏交给公办理。公查验后发现全是瘠薄不毛之地,叹道:“这正是伊阳的背胁疽根。”便上奏斥责皇甫生的妄言,此事于是停止。奉先军士因割麦时倚仗人多而抢掠,有人殴打百姓致死,于是捕捉下狱,牵连逮捕六十多人,案情完备后都应判处死刑。恰逢公代理府事,公说:“难道可以把他们全都杀掉吗?杀人者处死,依照法律办理。”于是只杀了三人,释放其余人,全府都称赞判决公平。宣和五年,公被任命为陕府西路计度转运副使,尚未赴任便升为直秘阁,继续任职。

六年朝廷拜免大臣,易置诸路使者,公例罢为提防南京鸿庆宫。靖康以还,天下多故,凡三请祠观,遂告老。绍兴五年七月,守本官致仕,积官至右中奉大夫,职直秘阁,爵文安县国男,食邑三百户。十三年五月乙酉,感微疾若将寐者,遂瞑,享年八十。心醇气和,浑浑不见圭角,而长于治剧,遇事奋发,勇不自恤。吏牍盈前,迎见立解,抜根擿节,无所漏。商功计利,不以一毫加赋于民,而明于开阖敛散之节,术科别户分,有伦有要,可为后法。以故尤为当世大人所器,擢于郡丞,进领六路,遂超其匹,议者不以为过。建炎之乱,县官财屈而民重囷,兵赋最为当务之急,而公巻懐利器,编手袖间,旁观血指汗顔之斵,不复为世用,遂老于家,可为天下惜者也。公娶孙氏吴国夫人,弟彦卿之女,尚书职方员外郎夷甫之孙,以公贵封,令人有贤声,年七十二,绍兴八年十一月辛丑,以疾卒,▯于县之修竹乡福全村。官上原上,后六年公没,诸孤以遗令奉公柩合葬于令人之墓,即其年八月丙午也。三男子曰寛,右从政郎临安府昌化县令;曰宰,右迪功郎监。行在编佑局曰:案右从事郎监秀州都盐仓四女,适右朝奉大夫知登州梁庆祖;右従事郎莫佋,右朝奉郎通判衡州陈祐,进士谢邦直。其归莫氏者再,适右修职郎洪时。孙男五人:祐昌、世昌、夀昌士、昌阜。昌女三人,壻进士胡公望,余尚防。华亭据江瞰海,富室大家,蛮商泊贾,交错于水陆之道,为东南一大县。北马南渡,所过燔灭一空,而华亭独亡恙。公归休十五年,除地舍东,筑一堂居之。防凿池沼,累石为岩阜,松竹苍然,得林壑之胜。幅巾藜杖,徜徉其中。亲客过逢,击鲜置醴,吹竹弹丝,歌呼乐饮,穷日夜不厌。不谈世事,不问家有无,怡怡如也。友诸弟甚笃,遇郊祀恩,分荐弟侄。时公之子犹有未仕者,馆▯妹,拊孤甥,视遇宗族交邻里乡党,恩教甚备,不为翕翕然久而加亲。故属纩之日,搢绅士大夫内外属人与常所徃来,哭之尽哀,无一人怨觌。视吴国为祖姑,公令人之从子也。为児童时,立先大夫侧聴公谈;既壮,又从公周旋,至于今老矣。寛等谓知公始终大节,宜莫如觌来征铭。铭曰:世逺道散,士失职兮;毁瓦画墁,志谋食兮;吏钳纸尾,进刀笔兮;曰此当署,莫能诘兮;西秦东越,望两国兮;孰瘠孰肥,匪忻戚兮;视廕以偷,不谋夕兮;矫矫朱公,表独立兮;髯然低几,吾党直兮;栉风沐露,戴星出兮;蹈河履薪,不焦溺兮;老奸宿颈,吏屏息兮;机张键闭,吁莫测兮;抟风九万,我奚适兮;止或尼,之道絶塞兮;投袂而起,全吾壁兮;筑室反耕,老空寂兮;一寐而蜕,反其宅兮;凛然如生,尚不没兮;铭以着之,此其躅兮。宋故左中大夫直秘阁知蕲州军州事郗公墓志铭。建炎丁未秋八月,钱塘戍卒夜中起为变,因守将杀转运使,据城以叛。书闻,诏遣将吏捕诛。行次嘉兴,众大讙,尽甲以出,逐其帅领辛宗道者,又叛。所过焚掠,州县官吏逃匿,莫敢谁何。当是时,左中大夫郗公以通直郎知常州无锡县,无城郭甲兵守战之具,而众奄至。公跨一马,挟以二卒,直抵贼中,大言曰:“车驾幸东南,先驱且至,知之乎?”皆曰:“不知也。”公曰:“若等幸无他,转祸为福于此在矣。”众相视矍然,敛兵不敢动。公即日具酒肉糗粮,劳送出境。县以无事,士民感悦,相与传载其事,书之石以示子孙,俾世世无忘公之徳。公讳渐,字子进,姓郗。公大名府临清县人,聪明敏博,疆记,善属文。政和间,州县学推行三舎论,士之秀者而公裒然为诸生冠。同郡李釜尝以文词冠天下,髙自标致,少许可,读公文喜而称之,顾谓里中诸老曰:“忽见骕骦一骨于此,下驷中非十驾所能追也。”居有顷,试礼部,有司书其等为第一,遂收其科,赐上舍出身,授迪功郎,博州聊城县主簿。公虽试吏,而朗练已如素官。部使者班教条辨争讼,决稽壅,悉以属公。公一出,輙持数檄,眡事剧易,揆日淹速,次苐裁遣,无留事。甫期嵗,连以最,升承直郎。夜行遇盗,刄伤公败面。朝廷闻之,转通直郎,知无锡县。是嵗靖康元年也。两议恩迁承议郎。言者防公李公罢相归,公率僚吏迎谒道上,治盛具,张声乐,逆其至。一方骚然。入之法,除名久之。公上书自言曰:“宰相罢归,次郷县,县令佐郊见礼也。设欲具燕饮,纲常为天子宰,负贵张甚,非一县令所能折简而呼也。可见言臣者之妄矣。”上是其言,诏复故官,磨勘转朝奉郎,通判常州。隋司徒陈大帝常以隂兵助破黄巢,庙食一方,至于今不废。嵗时合数百千人,设大祭防祠下。

译宣和六年,朝廷罢免大臣,调换各路使者,公也照例被罢为提举南京鸿庆宫。靖康以来,天下多有变故,公先后三次请求主管祠观,终于告老。绍兴五年七月,以原官职退休。官阶累升至右中奉大夫,职衔为直秘阁,爵为文安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绍兴十三年五月乙酉,公染上轻微疾病,像将要入睡一样,便闭目去世,享年八十岁。公心地醇厚、气度平和,浑厚质朴,看不出棱角;但长于处理繁剧事务,遇事奋发,勇于任事而不顾惜自己。公案前堆满文书,接手便能立即解决,追究根源、剖析细节,没有遗漏。谋划功业、计算利害,从不因此向百姓增加一丝赋税;又明白开支、封闭、收取、散发的节制,按科目分开、按户分配,条理分明而抓住要领,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因此尤其受到当时达官贵人的器重,从郡丞被提拔,进而统领六路,终于超出同辈,议论者并不认为这是过分。建炎之乱时,县官财力困竭,百姓又负担沉重,军费和赋税是最急迫的事务;公怀藏着利器,束手藏在衣袖之间,只能旁观别人因砍伐而血指汗颜,却不能再为世所用,于是老死家中,这是天下值得惋惜的事。公娶孙氏,封吴国夫人,是弟弟彦卿之女、尚书职方员外郎夷甫之孙。她因公显贵而受封,有贤德的声誉,七十二岁时,于绍兴八年十一月辛丑因病去世,葬在本县修竹乡福全村。官府将墓地选在原地上。公去世后六年,诸子遵照遗命,把公的棺柩与夫人的墓合葬,就是这一年八月丙午。三个儿子:长子寛,右从政郎、临安府昌化县令;次子宰,右迪功郎、监行在编佑局;四个女儿中,一人嫁右朝奉大夫、知登州梁庆祖;一人嫁右从事郎莫佋;一人嫁右朝奉郎、衡州通判陈祐;一人嫁进士谢邦直。归入莫氏的有两人,其中一人嫁右修职郎洪时。孙子五人:祐昌、世昌、寿昌士、昌阜。孙女三人,女婿是进士胡公望,其余尚未出嫁。华亭依江临海,富室大族众多,南蛮商人和各地商贾交错往来于水陆道路上,是东南的一大县。北方的战马南渡时,所经过的地方都被焚烧劫掠一空,唯独华亭没有遭难。公退休回乡十五年后,在住宅东面买下土地,修筑一堂居住。又挖掘池塘水沼,堆石造出山岩丘阜,松竹苍翠,获得了山林沟壑的胜景。公戴着便帽,拄着藜杖,在其中悠然游赏。亲友宾客来往经过,便杀鲜鱼、置美酒,吹笛弹琴,欢歌畅饮,日夜尽兴而不厌。既不谈论世事,也不问家中有无钱财,始终怡然自得。公与几个弟弟的友情十分深厚,遇到郊祀赐恩,便分给弟弟和侄子。当时公的儿子还有没有出仕的,公便供养他们;对孤儿外甥,公也加以抚养;对待宗族、亲友、邻里和乡党,恩惠教诲都十分周备,并非只是一时亲热,过后便疏远。因此到了公临终将要断气的那天,内外缙绅士大夫、亲属和一向往来的朋友,都哭得极其悲哀,没有一个人怨恨责怪公。我把吴国夫人看作祖姑,而我是公夫人的侄子。小时候,我曾站在先父身旁听公谈论;长大以后,又跟随公交游往来,直到如今老了。寛等认为,了解公一生大节的人,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于是来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世道久远,道术散失,士人失去了职分;有人毁坏瓦片、涂抹墙面,只想着谋求衣食;官吏钳制文书末尾,专靠舞弄刀笔;说这是应当署名的事,却无人能够诘问。西秦和东越,遥望着两国;哪里贫瘠,哪里肥沃,并不以此为喜怒。只看着荫庇偷安,不为明日谋划。只有朱公卓然挺立,独自表明操守;长髯垂下,俯身案几,我这一党正直的人都以他为表率。冒着风吹日晒,披星戴月出行;渡河踏柴,既不被烧伤,也不被淹溺。老奸巨猾的官吏都心惊胆战,吏卒屏息;机关张开、锁钥闭合,其中奥妙难以测度。乘风扶摇九万里,我将飞往何处?有时停止,有时受到阻挠,道路便完全堵塞;于是奋袖而起,保全自己的操守。筑室归耕,老来归于空寂;一睡而蜕化,回到自己的居所。凛然如同仍活着,至今还没有泯灭;用铭文把它记载下来,这就是他的足迹。宋朝已故左中大夫、直秘阁、负责蕲州军政事务的郗公墓志铭。建炎丁未年秋八月,钱塘的戍卒在夜间起兵作乱,因杀死守将而杀害转运使,占据城池叛乱。消息传来,诏令派将领和官吏前去捕杀他们。军队行进到嘉兴时,众人喧闹不已,全都披甲出动,驱逐他们的统帅辛宗道,于是又叛乱了。所到之处焚烧抢掠,州县官吏逃藏,没有人敢过问。当时左中大夫郗公以通直郎身份任常州无锡县知县;县中没有城郭、铠甲兵器和守战器具,而叛军突然来到。公骑着一匹马,只带两名士卒,径直来到贼众中间,大声说:“车驾正在东南巡幸,前锋即将到达,你们知道吗?”众人都说:“不知道。”公说:“你们幸好还没有做出别的事,现在把祸转为福,机会就在这里。”众人面面相觑,惊惧收敛兵器,不敢行动。公当天就准备酒肉干粮,慰劳他们并送出县境。县中因此平安无事,士民感激喜悦,彼此传述此事,并刻在石上示给子孙,使世世代代不要忘记公的恩德。公名渐,字子进,姓郗。公是大名府临清县人,聪明敏捷、博学强记,善于写文章。政和年间,州县学校推行三舍法考核,士人中的优秀者,公特然成为诸生之首。同郡李釜曾以文章名列天下第一,自负甚高,很少称许别人;读到公的文章后却十分喜爱并称赞他,回头对乡里的老人说:“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一匹骕骦良马,普通劣马即使跑十驾,也不能追上它。” 过了一段时间,公参加礼部考试,有关官员把他的试卷列为第一,于是录取他,赐上舍出身,授迪功郎、博州聊城县主簿。公虽然只是试任小吏,但明敏干练,已经像久任官员一样。部使者颁布条令、审理争讼、裁决积压案件,全都交给公办理。公一出行,常常带着数份公文,根据事务的繁简,估量办事期限,依次裁决派遣,没有一件事滞留。他任职刚满一年,连续因政绩优异升为承直郎。夜间出行遇到盗贼,盗刃伤了公,毁伤了面容。朝廷听说后,升他为通直郎,任无锡县知县。这一年是靖康元年。两次因恩典升为承议郎。有言官弹劾公,说李公罢相归乡时,公率领僚吏在路上迎接拜谒,准备丰盛宴席,安排音乐,迎候他到来,使一方骚动。按法律应当除名,过了很久仍未恢复。公上书为自己辩白说:“宰相罢职归乡,经过乡县,县令和县丞在郊外迎见,这是礼节。假如想要准备宴饮,纲常所在的天子宰相,尊贵威势太盛,并不是一个县令能够写信请来的。由此可见言官的说法是妄言。”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下诏恢复原官,经磨勘升为朝奉郎,任常州通判。隋朝司徒陈大帝曾经常用阴兵帮助击破黄巢,地方上为他立庙享受祭祀,直到如今仍未废止。每逢岁时祭祀,聚集数百上千人,在祠庙下举行大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是日社中,马逸,阖城惊呼,以为防至,有狂走溺死者。州将汹惧,不知所。为公叩阍入见曰:「此必讹言也。」褫冠带就坐,笑语如平日。有顷,州人已按堵矣。公遇事至于皇遽怵迫之中,多类此。功次迁朝散郎,李成防江州,就差江南路招讨使随军干办官。防平进官二等,迁朝奉郎。大夫明受勤王幕府,上功再迁左朝请大夫。吕颐浩建言鄱阳置监牧马,除公提举饶州孶生监牧事。马性利髙寒,而鄱阳地卑暑湿,马连毙,公负殿免所居以归。辟允江南东路宣抚使司书冩机宜文字,兼提防营田公事,改除叅议官。宰相议大征都督诸路军马,又兼都督府随军转运判官。军还,知江州,未赴,差淮南西路宣抚使司叅议官。宣抚拜枢宻使,又改枢密行府叅议。于是积官至中大夫,除直秘阁,知宣州。公曰:「至南北解仇,遂息肩矣。无锡吾之桐乡也,盍徃家焉?」上防请宫祠,得提举白州明道观,凡再任。买田筑室,营一楼于舎东,髙明壮丽,望西山草木歴歴可数。间常从所徃来饮酒歌呼,若将终焉。秩满,知蕲州,才数月,遇疾卒于州之正寝,实绍兴二十二年七月丁酉也,享年六十有二。公少力问学,独歩塲屋,文章深厚有气,如其人。东平吕公吉甫镇北门,月诣学按所第诸生试文,署板掲之,公率常中首选。东公平曰:「郗君之文,岂止一名第,他日必显于时。」东平通儒大夫三朝之望,公以一布衣延见,命席与钧礼,学者欣慕,虽常衮遇欧詹不能过也。属时多故,冦盗充斥,公挺身入叛卒数百人中,视羣偷若狐豚然,不用尺棰驱之出境。一时将相闻其名,争欲扳以自助。入防议画出将漕挽治边临戎屯田积粟,勤劳二十年,所涖皆有名迹,遂为当世功名之士,位上大夫,着籍中秘,封临清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而议者以用不及其才为公恨。郗公故髙平金乡人,东汉御史大夫虑四世生鉴,为管司空侍中人,惜孙超皆号名臣,世逺族分有。籍于大名者,不如始所以徙。曽祖昌祖,文父寳,皆不仕。寳以公贵,赠右通议大夫。母王氏,赠硕人。所生母张氏,赠令人。妻同县傅氏,封令人。前卒。河朔陷覆,衣冠多走死。公治次舍,分廪稍馆三族之无归者,生养死▯,恩敬甚笃。里儒闻逢者,尝授公学。其子流落行卜道中,公与之遇,馆留于家,不可斥厚币赆遣,喜过所望而去。市书数千巻,迎师教子,皆彬彬焉以文行世。其家五男子:曰宗简,右廸功郎,监浑州南岳庙;曰嗣武,右从事郎,江州彭泽县主簿;曰绍先,右从事郎,徽州歙县主簿;曰景平,通侍郎;余一人尚防。宗简亦前卒矣。一女,适右迪功郎湖州徳清县尉李端友。孙男女八人:男曰重营,登仕郎。诸孤以其年十二月壬午举公之柩,从傅氏令人葬于无锡县开化乡长泰里黄墓之原上。绍兴初,余守临安,抵罪迁岭表,敕所属发吏卒防送。公时佐常州,无半面之雅,一再过余,伤屯悼出,陈义慨然,坐客皆惊竦。又选取吏卒之谨厚者三人而遣。后二年,余归宿田里,而公已出为世用,贻书劳苦,如平生欢。嵗时问饟,既久而益厚也。蕲春之别,余自计先公生十嵗,多难早衰,齿髪缺壊,见无复日矣,不谓公弃而先也,悲夫。嗣武等书公世系爵里卒▯嵗月来请铭。铭曰:猗欤!郗公,河岱之英,早以文鸣。吐辞为经,一世儒先,相视叹惊。策名为吏,日以有声于时。兴戎喋血,千里豺狼塞路,磨牙厉齿。公探其穴,视若羸豕,一言启悟,折其脊尾。徐行驱之,不用尺棰。讹言朋兴,狂走惊仆,守将震怛,方食失箸。公独岿然,屹若砥柱,笑言未卒,按堵如故。功大名播,慕者兴起。将相侯王,迎门躧履,待置一榻,絶席异礼。条变画竒,効于屈指。大涂九轨,始骤而驰。富贵方将,履险若夷,不究于行止,或尼之中道而陨。谁主谁尸?西山之北,树之松栎,郁郁佳哉,可置万室。公所息焉,车过必式。宋故左朝散大夫直秘阁致仕王公墓志铭。公王氏,其先望着太原。曽大父璡,大父仁谅,家常州之无锡县,以财杰一州,为大姓。父轼,通奉公,魁伟有智略,有赀财,筑室舍旁,储书数百千巻,千里迎师,教其子种徳艺善。所为过絶人,号里长者。未几,公以进士起仕三朝,为世闻人。天子防恩大赉,四海以及朝士大夫之亲,凡累十二封,至通奉大夫,而无锡王氏遂称于天下。公讳冈,字夀基,通奉公之中子也。少时已嶷然自立,读书着文,出语惊人,他生不敢齿。既冠,得太学上游,所为文章,读之曰:“吾可以一试矣。”则赢粮徃从之,闭户治书,未尝嫚嬉燕游以弃一日,积七八年,遂大发于文,清淳温丽,不见圭角,如其貌然。有司第所试言书其等为第一。元符三年解进士褐,主睦州清溪县簿,以通奉公防去职。三年,召诣都堂,除编修国朝防要。

译这一天正逢社日,马匹受惊逃逸,全城惊呼,以为陈大帝的阴兵来了,有人狂奔而死、溺水而亡。州将惊慌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公为此叩宫门入内拜见,说:“这一定是讹传。”他脱下冠带坐下,像平日一样谈笑。过了一会儿,州人已经恢复安定。公遇到事情,即使处在极度仓皇恐惧之中,也常常像这样镇定。因功劳次第升为朝散郎。李成防守江州时,公被特别差遣为江南路招讨使随军干办官。江州平定后升官两级,迁为朝奉郎。大夫明受任勤王幕府,上报功劳,公又升两级为左朝请大夫。吕颐浩建议在鄱阳设置监牧马场,公被任为提举饶州孳生监牧事。马性喜高寒,而鄱阳地势低洼、炎热潮湿,马匹接连死亡,公因考核落后而罢免原职回乡。江南东路宣抚使征召公,任宣抚司书写机宜文字,兼提举营田事务,改任参议官。宰相商议大规模征发军队,由都督统领各路兵马,公又兼任都督府随军转运判官。军队归来后,公被任为江州知州,尚未赴任,又被差遣为淮南西路宣抚使司参议官。宣抚使被任为枢密使后,公又改任枢密行府参议。至此官阶累升至中大夫,任直秘阁、知宣州。公说:“等到南北双方解除仇怨,战争平息,我就可以卸下肩上的负担了。无锡是我的桐乡,何不去那里置家养老呢?”皇帝允许公请求主管宫观,公得以提举白州明道观,前后任职两次。公买田筑屋,在住宅东面建了一座楼,高大明亮而壮丽,向西望去,山上的草木都能一一数清。闲暇时常和往来的朋友饮酒歌唱,仿佛打算终老于此。任期届满后,任蕲州知州;才几个月,便染病死在州署正寝,实为绍兴二十二年七月丁酉,享年六十二岁。公年轻时努力求学,在科场中独占鳌头;文章深厚而有气势,正如他的为人。东平吕公吉甫镇守北门时,每月到学校考察各处生员的试文,把优异者题写在牌榜上,公通常都名列第一。东平公说:“郗君的文章,哪里只是取得一个名次,他日一定会显名于当世。”东平公是博通经术的士大夫,三朝所仰望的人物;公以平民身份被他延请相见,命人设席,以同等礼节相待,学者都羡慕不已,即使常衮当年接待欧阳詹,也不能超过这种礼遇。正值时局多故,盗贼遍地,公挺身进入数百叛卒之中,把群盗看得如狐狸和猪一样,不用一尺长的鞭子便把他们驱逐出境。一时间将相听到他的名声,争相想援引他来辅助自己。公入朝后参与谋划,筹画出将、漕运、治理边境、临阵作战、屯田积粮等事,辛劳二十年,所到之处都有功绩声名,终于成为当时以功名著称的人士,官位升至上大夫,名籍列入中秘,封临清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但议论者认为任用公没有充分发挥他的才干,这是公所遗憾的地方。郗公的祖先原是高平金乡人,东汉御史大夫郗虑四代之后,曾出过司空、侍中等人物,郗惜、郗孙超也都号称名臣;年代久远,族系分散,有的登记为大名人,已不如最初迁徙的情况。曾祖昌祖,父亲寳,都没有做官。寳因公显贵,被追赠右通议大夫。母亲王氏,追赠硕人;生母张氏,追赠令人。妻子是同县傅氏,封为令人,早于公去世。河朔沦陷时,许多士大夫逃亡或死难。公整治住所,分出粮食和俸禄,供养收容三族中无所归依的人;对他们生养死葬,恩惠和敬意都十分深厚。乡里的儒生听说逢到困厄,也曾来投奔公求学。他的儿子流落在路上靠占卜为生,公遇见他,便收留在家中,不仅没有斥责,还赠送丰厚的路费礼物送他离去;那人高兴得超过预期。公买了数千卷书,请老师来教育子弟,孩子们都文雅有礼,以文章德行立身于世。他家有五个男子:宗简,右迪功郎,监浑州南岳庙;嗣武,右从事郎,江州彭泽县主簿;绍先,右从事郎,徽州歙县主簿;景平,通侍郎;另有一人尚未仕进。宗简也已先去世。有一个女儿,嫁给右迪功郎、湖州德清县尉李端友。孙辈男女共有八人:孙子重营,登仕郎。诸子在当年十二月壬午抬着公的棺柩,随傅氏令人一起葬在无锡县开化乡长泰里黄墓原上。绍兴初年,我任临安知府,因获罪被贬往岭表,诏令所属官府派吏卒护送。公当时任常州佐官,与我并无深交,只曾一两次经过我的住所,却为我的困顿和被贬而悲伤,慷慨陈说义理,使座中宾客都惊惧肃然;又挑选了三名谨慎厚道的吏卒派来护送我。两年后,我回到乡里闲居,而公已经出仕为世所用,寄信慰问我的辛劳,如同平生好友。每逢岁时还问候我的粮饷,时间越久,情意越加深厚。在蕲春分别时,我自己估计比公大十岁,历经多难而早衰,牙齿头发都已损坏,料想再也没有相见的日子;却没想到公竟先我而去,悲痛啊!嗣武等写来公的世系、爵位、乡里、卒葬年月,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啊,美好啊!郗公是河、岱之间的英杰,早年便以文章著名。吐露言辞便可成为经典,一代儒者的先导,人人相视惊叹。登第入仕做官,日益在当时声名显著。战乱兴起、鲜血横流,千里之内豺狼堵塞道路,磨牙利齿。公探入它们的巢穴,把它们看作瘦弱的猪,一句话使它们醒悟,折断它们的脊梁和尾巴。慢慢行走驱逐它们,不用一尺长的鞭子。讹言一同兴起,众人狂奔惊倒,守将震惊恐惧,正在吃饭时连筷子都掉了。唯独公巍然不动,如砥柱般屹立;谈笑还没有结束,城中便恢复了安定。功业显著,声名远播,仰慕者纷纷兴起。将相侯王到门口迎接,甚至来不及穿鞋,准备空出一榻相待,以特殊礼节相待。谋划改革、设计奇策,屈指可数地不断奏效。宽广大道有九条车轨,公刚开始便飞驰其上。富贵正要到来,履险如平地;却不能完成这段仕途,或许中途受到阻挠而陨落。谁来主持,谁来料理后事?西山以北,种上松树和栎树,郁郁葱葱,多么美好,足以安置万户人家。公将在那里安息,车子经过时一定会俯身致敬。宋朝已故左朝散大夫、直秘阁、退休的王公墓志铭。公姓王,他的祖先以太原为郡望。曾祖父璡,祖父仁谅,家居常州无锡县,以财富称雄一州,成为当地大姓。父亲轼,即通奉公,身材魁伟而有智谋,家中有财产,在住宅旁建造房舍,收藏数十万卷书,远行千里迎请老师,教育儿子种植德行、学习技艺。他所做的事超过常人,被乡里称为长者。不久,公以进士身份出仕,历仕三朝,成为世所闻名的人物。天子施恩大赉,恩及四海以及朝廷士大夫的亲属,王家前后累计十二人受封,父亲官至通奉大夫,无锡王氏于是闻名天下。公名冈,字寿基,是通奉公的次子。年轻时便卓然自立,读书写文,发言惊人,别的同辈不敢与他并列。成年后,进入太学上游,所作文章读起来觉得:“我可以参加一次科举考试了。”于是带着粮食前往跟随他,闭门研治学业,从不因游乐宴饮而荒废一天;积累了七八年,终于在文章上大有成就,文辞清正淳厚、温润华丽,看不出棱角,正如他的相貌。有司评定考试成绩时,把他的文章列为第一。元符三年,以解试进士身份脱去布衣,任睦州清溪县主簿,因通奉公去世而离职守丧。三年后,被召到都堂,任编修《国朝会要》。

所与故资政殿学士蔡靖并命,有忌公进者,防公为太学生时,饯邹新州,诏下逮狱,斥居自讼,命遂止。差充台州州学教授,改通利军,积劳迁从事郎,充京畿提举学事司主管文字。俄徙京西北路,秩满,用举者改宣教郎。是嵗政和四年也,除睦亲北宅宗子小学博士,北京国子司业。三舍法罢,改判国子监。代还通州扬州,建炎三年,权发遣江南东路提举茶盐,未赴,除尚书金部员外郎,召见,擢御营吏司防议官。四年,请宫祠,主管江州太平观。绍兴二年,召为尚书比部员外郎,枢宻院检讨诸房文字,迁左司员外郎。公早以文艺游塲屋为名进士,故终徽宗朝五更内外学官之选,而未尝任事于时。建炎初,乗舆狩维扬,诏以守臣吕颐浩兼户部侍郎,颐浩既居中,不复省府事,扬大州也,豪吏大家喜犯法,号难治。防王室东迁,诸将兵暴集,官事滋出矣。公始据案见吏民于千兵万马之中,与之辨施舍,分别可否,防为一书,日诣颐浩白遣之,无留事,州人不知自公。出也,颐浩徳之。他日入相,公亦召为尚书郎。意公复助己,公循道守官,不为翕翕然。心平气和,自得理所言者,以宣误恩不厌天下公议,请稍损其太甚者,诏属左右司领之,谓之讨论。颐浩当国时有所货舎,公輙持不可,曰:“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饭蔬食没齿无怨言,何谓也?法者,天下公共之法也。大臣行法,与众弃之,尚谁怨?”前日论中绌三官且至乙矣,輙贷不问。今日后如丙如甲,公秉国钧于天下具瞻之地,不平谓何?而怨始有所归矣。颐浩矍然,素敬受公,不以为怼。公之遇事,时有弛张,葢如此。公嗜书,自防学至老,虽舟车鞍马行役间,未尝弃而不读,尤长于易,尝著论以黜先儒之谬。晚年深明春秋左氏之学,考质诸侯卿大夫功罪,以推见当时得失理乱之故。传经为说,反覆贯穿,切于世务之要。一日奏事殿中,上曰:“屡读卿奏,指据经义,皆本春秋之防。”又曰:“吕颐浩治维扬有状,繄卿之力。”天语一闻,众谓公且光显矣。居亡何,又引疾丐去,除直秘阁主祭临安府洞霄宫。六年,提举台州明道观。顾谓诸子曰:“吾起白屋,仕四十年,三入尚书为郎,佩服至五品,更十六官而不挂【阙】呜呼!公之巧足以中人之眉,弗卓鸷以为竒;善刀而藏之。公之智足以察渊之鱼,弗皦皦以明污;韫匵而藏诸。知我者希,有畜弗施,奉吾身以归,为后人之贻。宋故右承议郎吴公墓志铭王荆公自丞相府得请归钟陵,钟喜为诗,又出《新意集》,古人句以资一时朋酒燕笑之适,而以属吴显道者凡十余辞。余生晚不及识显道矣,味其言则魁垒辨博,葢世之豪,而官不践卿相之位,名氏不列于太史之书,此何故?及是左奉议郎知兴国军陈君最为书,以右承议郎吴公官世行治,来请铭,而显道葢其父也。显道江右知名士,早从欧阳文忠公游,与其弟子经俱以文学称天下,与荆公、曽鲁公有连。二公相继当国,族姻之贤,皆不得与寒畯齿。当是时,太学陈于等防言:“吴某学成行尊,愿得为国子师,俾学者有所矜式。”荆公终以亲嫌寝其书不报。于是江淮间又争欲以为师,不逺千里执经帐下,率常数十百人。所至輙以诗书礼易开悟后学,磨砻成就以为士君子之器甚众,而仕不充其志以没。显道生三子,而公为中子,讳慤,字徳谷。少详敏,已能读父书,而传其学,属文辨丽俊雅,有家法。屡试于有司,輙不售。荆公越国夫人,公诸姑也。荆公薨,越国以遗奏任公,调巴州军事推官。嵗满,监秀州籴纳仓,以最迁黄州黄冈县令,不赴。监潭州南狱庙,遂请老,以右宣教郎致仕,实绍兴十二年也。公既得谢,退处一壑,不御冠裳,不诣城府,间従常所徃来,幅巾藜杖,徜徉川谷间,极欲而后返。福艾尊荣,考终大耋。见其子臬擢进士第,由尚书郎立柱下为右史,今为左朝议大夫知楚州,而呉氏浸大矣。公资孝友,慈祥乐易,不立崖岸,恢然长者也。兄官逺方,病没以防归,公力贫辨葬送事,寡嫂拊诸防,恩敬甚笃。公在秀时,嵗大饥,民垫于水,诏州县发廪粟赒之,为吏者视遇无状,流逋纷然,老弱相枕籍欲死。部使者檄公代徃,公为治次舎,视燥湿,进淖糜,旦旦抚之,葢活数千人云。

译公与故资政殿学士蔡靖同时受命,有人嫉妒公的晋升;公在做太学生时,曾为邹新州饯行,诏令下来后被逮捕入狱,后来被斥退居住并自行申辩,任命之事于是停止。公被差遣充任台州州学教授,改任通利军教授,积累劳绩升为从事郎,充任京畿提举学事司主管文字。不久调往京西北路,任期届满,因举荐改任宣教郎。这一年是政和四年,任睦亲北宅宗子小学博士、北京国子监司业。三舍法废除后,改任判国子监。任期届满回朝,任通州、扬州官职。建炎三年,暂代发遣江南东路提举茶盐,尚未赴任,改任尚书金部员外郎,召见后提拔为御营使司参议官。建炎四年,请求主管宫观,任主管江州太平观。绍兴二年,召为尚书比部员外郎、枢密院检讨诸房文字,升左司员外郎。公早年凭文章才艺在科场中以名进士著称,所以徽宗一朝最终五次被选任内外学官,却从未真正任事于当时。建炎初年,皇帝巡幸维扬,下诏让守臣吕颐浩兼任户部侍郎。颐浩既身居中枢,便不再过问府中事务;扬州是大州,豪强官吏和大户人家乐于犯法,号称难治。正值王室东迁,各路将领的军队暴集,官府事务更加繁多。公开始在千军万马之中坐在案前接见官吏百姓,与他们辨别施舍之事,分别可行与不可行的事项,并把它们编成一册;每天到吕颐浩那里说明情况,逐项派遣办理,没有一件事滞留,州人还不知道都是公的功劳。公外出后,颐浩很感激他。后来颐浩入朝为相,公也被召为尚书郎。颐浩以为公会再次帮助自己,但公遵循正道、恪守官职,并不与他亲昵趋附。公心平气和,只把自己认为合理的意见说出来,认为此前宣布的恩典过多,不能满足天下公议,请求略微削减其中过分的部分;诏令交给左右司处理,称为“讨论”。颐浩执政时,有时接受财物而放弃追究,公总是坚持认为不可,说:“管仲夺取伯氏的骈邑三百户,伯氏终身只吃蔬食,却没有怨言,这是为什么?法律是天下共同的法律。大臣执行法律,若要因众人的反对而抛弃它,那么还能怨恨谁呢?”前些日子,按议论本来应当降三等,已经接近乙等了,却总是宽免不问。如今以后又列为丙等或甲等,公在天下共同注视的位置上掌握国政,不公平又该怎么说?这样,怨恨才有了归处。颐浩惊然醒悟,平素敬重公,并不因此怨恨。公处理事务,有时放松,有时严紧,大概就是这样。公嗜好读书,从入学到老年,即使在乘船坐车、骑马出行之间,也从未放弃阅读;尤其长于《易》,曾著论驳斥先儒的谬误。晚年公深明《春秋左氏传》的学问,考察诸侯、卿大夫的功过,以推求当时政治得失、治乱兴衰的原因。他传授经义、撰写论说,反复贯通,切合世务的要害。有一天在殿中奏事,皇帝说:“我多次读你的奏章,所指陈依据的都是经义,全都本于《春秋》的微言大义。”又说:“吕颐浩治理维扬取得成绩,是你的力量。”皇帝的话一传出,众人都认为公将要显达。不久,公又以疾病为由请求离去,被任为直秘阁、主管临安府洞霄宫。绍兴六年,提举台州明道观。公回头对诸子说:“我出身寒门,做官四十年,三次入尚书省任郎官,官服升到五品,又历经十六次升迁而没有悬挂【缺字】。” 唉!公的才巧足以刺中人的眉心,却不以显露锋芒来显示奇异;好比厨刀锋利,却把它收藏起来。公的智慧足以看清深渊中的鱼,却不以明察秋毫来显露污浊;把它藏在匣中。了解我的人很少,有才德却不施展,只保全自身归去,把这些留给后人。宋故右承议郎吴公墓志铭。王荆公从丞相府获准回钟陵,钟喜爱作诗,又编出《新意集》,借用古人的句子来助成当时朋友饮酒宴集的欢笑之趣,其中写给吴显道的诗共有十多篇。我出生得晚,没能见到显道;但读他的言论,觉得他雄伟超拔、明辨博学,大概是当世豪杰;可是他的官位没有做到卿相,姓名也没有列入太史的史书,这是什么缘故?到了这时,左奉议郎、知兴国军陈君最替我写信,以右承议郎吴公的官职、世系和德行事迹,来请我撰写墓志铭;而吴显道原来就是吴公的父亲。显道是江右知名的士人,早年跟随欧阳文忠公游学,与欧阳门生曾巩都因文学著称天下,又与荆公、曾鲁公有亲属关系。两位公相继执政后,凡是族姻中的贤者,都不能和贫寒士人同列。当时太学的陈于等上书说:“吴某学问成熟、品行尊高,希望让他做国子师,使求学者有所尊奉和效法。”荆公最终因为亲属关系的嫌疑压下了这份奏书,没有答复。于是江淮之间又争相想请他为师,不惜远行千里,带着经书到他门下,通常有几十到上百人。他所到之处,便用《诗》《书》《礼》《易》启发后学,磨炼造就他们,使许多人都成为士君子的器材;但仕途没有满足他的志愿,终于去世。显道有三个儿子,公是次子,名慤,字德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公年轻时详审敏捷,已经能够阅读父亲的著作并传承他的学问;写文章明辨华丽、俊秀雅正,具有家学风格。多次参加有司考试,总是不能录取。荆公的夫人越国夫人是公的姑母。荆公去世后,越国夫人依据遗奏任用公,调任巴州军事推官。任期届满,监秀州籴纳仓,因政绩优异升为黄州黄冈县令,却没有赴任。监潭州南狱庙,于是请求告老,以右宣教郎退休,实为绍兴十二年。公退休后,退居山谷,不穿官帽官服,不到城府,偶尔和一向往来的朋友出游,戴便帽、拄藜杖,在山川谷地间徜徉,尽兴后才返回。福禄、安康和尊荣都得到,享尽高寿而终。公亲眼见到儿子臬考中进士,被尚书郎立于殿柱下任右史,如今又任左朝议大夫、知楚州,吴氏于是渐渐兴盛起来。公天性孝友,慈祥和乐,平易近人,不故意树立高岸姿态,是一位宽厚的长者。哥哥在远方任官,病逝后灵柩归来,公虽贫困,仍竭力办理安葬之事;对寡嫂和侄子,恩惠敬意十分深厚。公在秀州时,适逢大饥荒,百姓被水灾困苦不堪,诏令州县发放仓粮赈济;任职官吏却对灾民置之不理,逃亡者纷纷出现,老弱相互枕藉,几乎要死去。部使者发文让公代为前往,公为他们安排住所,照看干湿,给他们送上稀粥,每天早晚抚慰他们,据说救活了数千人。

一夕梦至一官府,有大吏据案谓曰:“是尝食饿者,当获夀祉之报。”已而果。然享年八十二,以子贵,封右承议郎。妻宜人彭氏,有贤操,喜读书,尤熟西汉史,能言二百年间君臣理乱成壊之故。燕居如斋,据一室,列羣经于前,诸子以次受业,日夜镌切,凛如严师之坐其旁。已中程,然后解颜一笑。以至浮图、老子之书,隂阳卜筮之说,章通句解,虽専门名家有不逮。其聪眀过人如此。凡三命得今封,于是缙绅叹慕,以为教子者当以宜人为法。绍兴十四年九月八日,终于子臬之官舎。诸孤防防,次毘陵。其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公亦遇疾不起。明年二月某甲子,合葬于常州宜兴县清泉乡李庄村原上。三男子:棐,承节郎;次今楚州也;次防,举国子监进士,早卒。女适进士江邃。孙十人:男灼、煇、焕、炤、灿、炳,右迪功郎;两浙转运使摧促行在物斛官。女适右宣教郎权监登闻检讨章锷,进士杨好问,承务郎胡濬,右迪功郎管锷。余未行。曽孙男女七人。呉氏世家鄱阳,五季兵乱,徙抚州之金溪,以儒名家,凡五世为望姓。曽大父敏,故尚书都官员外郎。大父藩,故不仕。父颐,即显道也。详定一书司敕令所删定官,赠通直郎。元丰中,从荆公于金陵,遂官焉。今又为金陵人。铭曰:金谿徂迁兮,自鼻祖奕世名儒兮,望南楚。石链五色兮,天可补。呌阍欲上兮,闯九虎。幡然脱中兮,挂神武。索身归卧兮,环一堵。东阡南陌兮,澹容与。樵渔争道兮,莫适主。秀眉皓髪兮,须鬛古委。蜕若遗兮,梦栩栩。有子簮笔兮,侍帝所。富贵鼎盛兮,沛莫御。万室旁围兮,一丘土。赠印追荣兮,系天祖。宋故左承议郎权发遣和州军州事傅公墓志铭。余政和间防恩校中秘书,而傅公冲益亦以编修九域图志寓直省中,与余为同舍郎,相好也。当是时,海内无事,天子辑瑞应,兴礼乐,以文太平,搜揽天下儒先宿学,一时髦俊知名之士,列于儒官学省,以待任使。冲益居间,仪状魁伟,面目严冷,不妄笑言,落落难合,即之久而后稍稍出其所有,于属辞纪事,议论相可否之际,愈出而愈无穷。其学自六经、太史氏、百家、诸子、浮图、黄老之书,无所不读;其文自歌诗、赋颂、表笺、传序、箴铭、纪志,亦无所不工。而彊直任气,负所学,未尝以一言狥人,故徘徊于小官,益自重,无躁戚。徽宗皇帝召见,言治道,中上意,擢为尚书郎,行宜用矣,而遇疾不起。悲夫!公没后二十五年,当绍兴十二年,公之子承事郎知太平州繁昌县事巩,始集公诗文为二十巻,具诗抵公之交孙觌,求文识公墓,余不敢辞,遂次其语为铭。公讳谅,友冲益其字也,姓傅氏。其先自光州避广明之乱,徙闽中,今为兴化军仙逰县人。曽祖偁不仕,祖滋赠朝奉郎,父楫朝散郎,充龙图阁待制,仕徽宗为中书舍人,以清明直谅闻天下,累赠少师。公以绍圣元年举进士,赐出身,主苏州吴县簿,歳满陞瀛州防御推官,郑州州学教授,遭少师防去位,卒防除辟雍録,又丁母越国夫人忧,忧除为详定九域图志所编修官,未几例罢书局,调宿州蕲县令。蕲故多盗,公严保伍之令,使相推逐,盗不敢发,发輙得,无所漏。御民一以寛简,聴讼如家人,无疾言厉色,县大治。诸公交荐之,改宣教郎,再除九域编脩官,是嵗政和四年也。五年车驾幸秘书省,迁奉议郎,六年除尚书祠部员外郎,俄改膳部,七年遇疾,请补外,以承议郎知湖州,未赴,八年正月十日卒于京师,年五十二。呜呼!崇宁初钩党之祸作,异时元臣故老之子若孙、门生故吏、昏姻之家,皆被禁锢,少师既下世大臣犹以尝任事于建中靖国间,请置籍。中徽宗记其忠,独不聴。公少师家,子益务晦藏,不问权贵。人所舎,阖户著书,澹然无求,若隠于吏者。读书一过目,輙领其要。论古人成败,事当否如出于其时。文章闲丽,可着乎典册,以施朝廷。词语精深,可列于歌颂,以荐郊庙。而不自标饬,以求闻于世。宰相华原郑公深知之,荐其才可用。徽宗亦怅然追懐甘盘之旧,延见问劳甚宠。于是名寔暴耀,贤冠一时,将遂施传所学,世其家。而公病矣,治命载其柩从少师以葬。诸孤卜以其年十一月某甲子▯于常州宜兴县善权山之原,去少师墓若干歩。妻孺人方氏,监察御史家之女,生二子曰庠曰巩。孙男三人。公素贫,耻言利。既死,槖中无留赀以归。庠少年有竒操,防公防浮汴涉淮间关二千里以遗令归塟。冡土未干,而庠得疾又死。巩尚防也,其家益贫。老妻防子,几不能自存。更十五年,巩始及禄,迎其母以养。防直有父风,所涖皆有迹。公祉所施,庶几在此。铭曰:

译一天夜里,公梦见来到一座官府,有位大官坐在案前对他说:“这个人曾经给饥饿者饭吃,应当得到长寿和福祉的报答。”后来果然如此。公享年八十二岁,因儿子显贵,被封为右承议郎。妻子彭氏封宜人,具有贤德操守,喜欢读书,尤其熟悉西汉史,能够讲述二百年间君臣政治治乱、成败兴坏的原因。她闲居时如同在斋戒,独坐一室,把群经排列在面前,诸子依次接受教诲,日夜刻苦钻研,严肃得如同严师坐在身旁。等学业达到要求,才舒展笑颜。至于佛教、老子的书籍,以及阴阳卜筮之说,她都能逐章通晓、逐句解释,即使专门名家也有不及她的地方。她的聪明超过常人就是如此。前后三次受命,终于得到今天的封号,于是缙绅都赞叹仰慕,认为教育子女的人应当以宜人为榜样。绍兴十四年九月八日,公妻在儿子臬的官舍去世。诸子护送灵柩到毗陵。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公也染病不起。次年二月某甲子,与夫人合葬于常州宜兴县清泉乡李庄村原上。三个儿子:棐,承节郎;次子就是如今的楚州知州;次子尚未仕进,考入国子监进士,早年去世。女儿嫁给进士江邃。孙子十人:男孙灼、煇、焕、炤、灿、炳,均为右迪功郎;两浙转运使催促押送行在所需的物斛。孙女中有人嫁右宣教郎、权监登闻检讨章锷,有人嫁进士杨好问,有人嫁承务郎胡濬,有人嫁右迪功郎管锷,其余尚未出嫁。曾孙男女七人。吴氏世代为鄱阳世家,五代时遭逢兵乱,迁到抚州金溪,以儒学著名,连续五代成为望族。曾祖父敏,曾任尚书都官员外郎;祖父藩,未曾做官;父亲颐,就是显道,任详定一书司敕令所删定官,追赠通直郎。元丰年间,随荆公在金陵,于是在那里做官。如今又成为金陵人。铭文说:金溪迁徙而来啊,自鼻祖以来世代都是著名儒者,名望遍及南楚。五色石炼成啊,足以补天。呼喊宫门想要上达啊,闯过九重虎卫。忽然从中脱身啊,挂冠归于神武门。寻求自身归去而卧啊,四周不过一堵墙。东边田间南边小路啊,淡然自在地徜徉。樵夫渔人争着经过啊,却没有谁能成为主人。眉毛秀美、头发洁白啊,胡须古朴而下垂。蜕去形骸如同遗弃啊,梦中仍栩栩如生。有儿子簪笔在身啊,侍奉在皇帝身边。富贵鼎盛啊,浩大得无法阻挡。万户人家环绕四旁啊,不过同在一座土丘上。追赠官印、追加荣典啊,恩荣连接到天祖。宋故左承议郎、权发遣和州军州事傅公墓志铭。政和年间,我奉恩命校理中秘书,傅公冲益也因编修《九域图志》而寄居中书省值班,与我同为舍郎,彼此友好。当时天下太平,天子收集祥瑞,兴举礼乐,以文章装饰太平,搜罗天下儒学前辈和宿学名儒,一时才俊知名之士都列在儒官和学省中,等待任用。冲益身处其中,仪表魁伟,面容严肃冷峻,不随意说笑,洒脱而难以合群;接近他很久以后,他才渐渐显露所学。在遣词记事、议论是非之际,越是发挥,越是无穷。他的学问从六经、太史氏之书、百家诸子,到佛教和黄老之书,无不阅读;他的文章从歌诗、赋颂、表笺、传序、箴铭、纪志,也无不精工。但他性情刚强正直,任性气盛,依恃所学,从不说一句迎合他人的话,因此长期徘徊于小官之位,越发自重,并不急躁忧戚。徽宗皇帝召见他,询问治国之道,他合乎皇帝心意,被提拔为尚书郎,本来应当得到任用,却染病不起。可悲啊!公去世后二十五年,即绍兴十二年,公的儿子承事郎、知太平州繁昌县事巩,才开始汇集公的诗文编成二十卷,备好诗文寄给公的朋友孙觌,请求他为公墓作铭,我不敢推辞,于是依次叙述这些话来撰写铭文。公名谅,友冲益是他的字,姓傅。他的祖先从光州避广明之乱,迁徙到闽中,如今是兴化军仙游县人。曾祖父偁未做官,祖父滋追赠朝奉郎,父亲楫任朝散郎,充任龙图阁待制,徽宗时任中书舍人,以清明正直诚信闻名天下,屡次追赠至少师。公在绍圣元年考中进士,赐进士出身,任苏州吴县主簿;任期届满,升为瀛州防御推官、郑州州学教授。遭逢少师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被授为辟雍录;又遇母亲越国夫人去世,服丧期满后任详定九域图志所编修官。不久按例罢去书局职务,调任宿州蕲县县令。蕲县向来盗贼很多,公严格执行保伍法令,使民众相互推举追捕,盗贼不敢作乱;一旦发生,必定捕获,没有遗漏。公治理百姓一向宽缓简约,听取诉讼如同对待家人,不疾言厉色,县境大治。众位朋友共同推荐他,改任宣教郎,再任九域编修官。这一年是政和四年。政和五年,皇帝巡幸秘书省,公升为奉议郎;六年任尚书祠部员外郎,不久改任膳部员外郎;七年染病,请求调任外地,以承议郎身份任湖州知州,尚未赴任,政和八年正月十日在京师去世,享年五十二岁。唉!崇宁初年,钩党之祸兴起,过去元祐旧臣和老臣的子孙、门生故吏、姻亲之家,都受到禁锢;少师去世后,大臣们还因为他曾在建中靖国年间任事,请求把他的家属列入禁籍。徽宗记得少师的忠诚,唯独没有听从。公出身少师之家,反而更加务求隐晦,不去攀附权贵。别人所舍弃的东西,他闭门著书,淡泊无求,仿佛隐居在官场之中。读书只过一遍,便能掌握要旨;评论古人成败,判断事情的是非,仿佛亲身处在当时。文章闲雅华美,可以写入典册,施用于朝廷;词语精深,可以列入歌颂,献于郊庙;却不自我标榜修饰,以求闻名于世。宰相华原郑公深知他的才干,推荐说他的才能可以任用。徽宗也感慨地追念甘盘旧臣,延请他相见,询问慰劳,十分宠遇。于是他的声名真正显赫起来,贤能冠绝一时,将要施展所学、使家世延续;但公却病了,临终遗命让棺柩随少师合葬。诸子占卜后,选在当年十一月某甲子,葬于常州宜兴县善权山原上,距离少师墓若干步。妻子孺人方氏,是监察御史家的女儿,生二子:庠、巩。孙子三人。公一向贫困,以谈论财利为可耻。公死后,行囊中没有留下财产可以带回。庠年轻时有奇特的操守,护送公的灵柩漂浮在汴水、渡过淮水,历经艰险行走二千里,遵照遗命送回安葬。坟土尚未干,庠又染病去世。巩尚未出仕,家境更加贫困。年老的妻子带着孩子,几乎不能维持生活。又过了十五年,巩才开始获得俸禄,迎接母亲来奉养。巩正直,很有父亲的风范,所到任处都有政绩。公所施的福泽,大概就应验在这里。铭文说:

读公之文,蔚若武库,魁竒伟丽,九鼎千鼔。聴公之诗,隠若大吕,震越浑锽,歌周颂,鲁胡不畀之?天子之所帝制,坦然常杨,燕许颂诗,穆如奚斯,吉甫百千,偿一赍恨入土。天造茫茫,孰知其故?吾岂艸木,与之俱腐?遗书烂然,昭映千古。宋故显谟阁学士左大中大夫汪公墓志铭。建炎绍兴间,大盗据中原,羣恶亡命相啸聚为防,于是环四海为盗区矣。天子慨然仗一剑出入兵间,禁暴除残,拯溺吊凶,于戎马蹀血之余,以建中兴之烈。当是时,显谟阁学士左大中大夫新安汪公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一时诏令往往多出公手。凡上所以指授诸将,感厉战士,训饬在位,哀闵元元之意,具载诰命之文,开示赤心,明白洞逹,不出户牖,窥而天威咫尺,坐照万里。学士大夫传诵以比陆宣公。居亡几何,权臣树党,除不附己者,公亦抵罪,斥居永州。积十二年,更四赦不得还。闲遇胜日,幅巾葛履,登西山,循钴鉧潭,入愚溪,立湘沅,沈文以吊古人,而自肆于山水。年益髙,文益竒,诗益工,华妙精深,与栁仪曺相望于数百载后,文章格力与之相上下,何其盛也。公既没,诸孤防防归葬,且致公治命属余铭。余与公游四十年,知公为审,乃序而志之,系以铭。公讳藻,字彦章,姓汪氏,饶州徳兴县人。曽祖震,太常丞,赠光卿。祖宗顔,尚书都官员外郎,赠中大夫。考谷,奉议郎,赠少傅。妣越国夫人,陈国夫人,皆陈氏。公自童防已卓越有大志,学举子业,既成得春秋左氏西汉书,读而好之,鋭意欲与之并。年甫冠,徒步游太学,有司苐其文,屡出诸生上中。崇宁二年进士乙科,琼林赐晏,酒半上方赐永状元霍公端友属公表谢,授纸笔立就如素习,一坐惊叹。调▯州观察推官,方待次除宣州州学教授,丁少傅公忧,忧除官制行,授从事郎,荆南府掌书记,不赴,改江南西路提举事司干当公事,代还至京师。防徽宗亲制君臣庆防阁诗,羣臣和进,喜事者集録为一巻,公适见之,拟和一章,属词用韵,句法清新出众,作之右,即日传布,诸公喜称之。除九域图志所编修官,改宣徳郎,遭陈国夫人之防,免防除秘书校书郎,迁著作佐郎,再迁符寳郎。是嵗政和八年故相王黼,顷与公为太学同舍生,不相中。比当国,黜公通判宣州。州将俗吏,公益不乐,上书请宫祠,得提防江州太平观,寓家晋陵八年,终王黼之世不用。累转朝奉郎,博学强记,自六经百家太史氏之籍,先儒笺防传注之书,兵家族谱,方言地志,星经厯法,佛老之众説,与夫万里海外殊方异域荒怪之序録,无不记览。山隂贺铸方回,知名士也,亦寓晋陵,聚书万余巻。公日从之游,多得所未见者,凡伏腊衣食所需,尽以笔札供而録蔵之。其为词章,明于道徳逹于世务,指事析理,引物托喻,驰骋古今,贯穿经传,该备众体,葢数十万言,自成一家。公在江西,徐俯师川,洪炎,洪刍,有能诗声,自负无所屈。一日师川见公诗于僧壁,叹曰:“此吾辈人也。”率二洪诣舎上谒。既去,公曰:“骚人墨客撚须琢句,以鸣其不平耳,乌足尚也。”至是数年,卒以大手笔称天下。金华劝讲石室,防书典册,施之朝廷乐歌,荐之郊庙,鸿文硕学,暴耀一世人知其名家,有其书而诗律髙妙,兴寄深逺,亦非近世诗人之所能及。渊圣登极,召见为屯田员外郎,旋改礼部,进太常少卿,起居舍人。今上践阼,转朝请郎,召赐中书舍人,赐三品服。大驾狩维扬,诏中书后省试泽州进士何烈,烈对策称臣防防论,烈非所宜言,公与滕康、卫肤敏三舍人俱罢,为集英殿修撰,提举江州太平观。明年复召为中书舍人,擢给事中,兵部侍郎兼侍讲,直学士院。公草髙丽答诏,上顾辅臣称公得代言之体。久之,丽人谢表至上,复称公直拜翰林学士,以所御白团扇亲书紫诰,仍兼绾黄麻,似六经十字以赐搢绅,荣之。

译读公的文章,繁盛如同武库,雄奇伟丽,有九鼎千鼓般的气势。听公的诗,深沉如同大吕,声势震越而浑厚洪亮;歌唱周颂,鲁国为什么不把这样的诗交给他呢?天子所制定的典章文章,坦然而常有杨雄、司马相如的气象;燕、许那样的颂诗,穆穆如奚斯;吉甫的千百篇诗,也只能抵偿一腔遗恨而同归于地下。上天造化茫茫,谁知道其中缘故?我难道是草木,要和它们一起腐朽吗?遗留下来的文章灿然明亮,将照耀千古。这是一篇为宋朝已故显谟阁学士、左大中大夫汪公撰写的墓志铭。建炎、绍兴年间,大盗占据中原,群恶之徒和亡命之人相互呼啸聚集结党,于是四海周围都成了盗贼区域。天子慨然手持一剑,出入于战争之间,禁止暴行、铲除残害、拯救困厄、吊慰死者;在兵马践踏、鲜血横流之后,建立中兴的功业。当时,显谟阁学士、左大中大夫、徽州新安人汪公任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一时的诏令往往多出自公的手笔。凡是皇帝指示诸将、激励战士、训诫在位者、哀怜百姓的意旨,都完整载入诰命文书,公开表达皇帝的赤诚之心,明白透彻,不出门户,却能让人感到天威近在咫尺,坐在朝廷便能照见万里。学士大夫传诵这些诏令,把他比作陆宣公。过了不久,权臣培植党羽,凡是不依附自己的人都被罢黜,公也获罪,被贬斥居住永州。积累十二年,经过四次赦免仍不能返回。闲暇遇到好天气,公戴便帽、穿葛鞋,登上西山,沿着钴鉧潭,进入愚溪,站在湘水、沅水之间,沉下文章凭吊古人,同时纵情于山水之间。年纪越大,文章越奇崛,诗歌越精工,华美精深,和柳宗元在数百年后相互辉映,文章的格调和力量与之不相上下,这是多么盛大啊!公去世后,诸子护送灵柩归葬,并带来公的遗命,请我撰写墓志铭。我与公交游四十年,对公了解得最为确实,于是为他作序并撰写墓志,最后系以铭文。公名藻,字彦章,姓汪,是饶州德兴县人。曾祖父震,太常丞,追赠光禄卿;祖父宗颜,尚书都官员外郎,追赠中大夫;父亲谷,奉议郎,追赠少傅;母亲越国夫人、陈国夫人,都是陈氏。公从孩童时就卓越不凡,胸怀大志;学习举子业,完成后得到《春秋左氏传》和《西汉书》,读后十分喜爱,锐意想与这些著作相媲美。刚满二十岁,便徒步游学太学,有司评定他的文章,屡次列在诸生的中上等。崇宁二年考中进士乙科,在琼林赐宴时,酒喝到一半,皇帝命状元霍端友让公撰写谢表;公拿到纸笔立即写成,仿佛平素练习过一样,满座都惊叹。调任虔州观察推官,正等待任职时被授为宣州州学教授;适逢少傅公去世,服丧期满后实行官制改革,授从事郎、荆南府掌书记,未赴任,改任江南西路提举事司干当公事,任期届满回到京师。徽宗亲自作《君臣庆会阁诗》,群臣唱和进献,喜欢此事的人编录成一卷。公恰好看到后,拟作一章唱和诗,措辞用韵、句法清新出众,超过原作,当天便流传开来,诸公都欣喜称赞。任九域图志所编修官,改任宣德郎;遭逢陈国夫人去世,服丧期满后任秘书省校书郎,升著作佐郎,再升符宝郎。这一年是政和八年。故相王黼过去曾与公同为太学舍生,彼此不合;等王黼执政后,便把公贬为宣州通判。州将是庸俗官吏,公更加不乐意,上书请求主管宫观,获任提举江州太平观,在晋陵寄居八年,直到王黼一世都没有被任用。多次转官升至朝奉郎。公博学强记,从六经、百家、太史氏的典籍,到先儒笺释疏证的书,兵家著作、族谱、方言地志、星经历法、佛老诸说,以及万里海外异方异域的荒诞怪异记载,没有不阅读记取的。山阴贺铸方回是知名士人,也寄居晋陵,收藏书籍一万多卷。公每天跟随他交游,得到许多从未见过的书;凡是伏日、腊日以及衣食所需,都靠写文章书札换取,并把所得抄录收藏。公写词章,明白道德而通达世务,指陈事物、剖析道理,借物设喻,纵横驰骋于古今,贯通经传,兼备各种文体,大约有数十万字,自成一家。公在江西时,徐俯师川、洪炎、洪刍都有能诗的声名,自负才华,没有人能使他们屈服。一天,师川在僧人墙壁上看见公的诗,感叹说:“这是我们这一类人啊!”于是带着二洪到舍上拜访。二洪走后,公说:“诗人墨客捻须雕琢诗句,不过是借此表达自己的不平罢了,有什么值得推重的呢?”到了这时数年之后,公终于以大手笔闻名天下。在金华主持讲学于石室,掌管图书典籍;其文章施用于朝廷乐歌,荐用于郊庙祭祀。鸿篇巨制、博大精深的学问,光耀一代,世人都知道他是名家;他的著作和诗律高妙、兴寄深远,也不是近世诗人所能比及的。渊圣即位,召见他,任屯田员外郎,不久改任礼部,升太常少卿、起居舍人。今上即位,转任朝请郎,召入赐任中书舍人,赐三品服。大驾巡幸维扬时,诏令中书后省试泽州进士何烈。何烈在对策中称臣为“防防论”,这不是何烈所宜说的话,公与滕康、卫肤敏三位舍人一同被罢免,任集英殿修撰,提举江州太平观。第二年,又召任中书舍人,升给事中、兵部侍郎兼侍讲,直学士院。公起草高丽答诏,皇上回头对辅臣称赞公深得代皇帝立言的体制。过了很久,高丽人的谢表送到,皇上又称赞公,直接授任翰林学士,亲自用所御白团扇书写紫诰,仍兼掌黄麻诏书,像六经中的十字那样赐给士绅,以此荣耀他。

累转朝议大夫。公自登侍从,属时多故,感懐恩遇,凡所建请,皆当世要务。尝论防大将拥重兵,髙位崇秩,子女玉帛已极,富贵之欲,而根据盘互,浸成外重之势,陈所以待诸将者三事。后十年卒。如公策又言:「宣和诸臣交通贵幸,一时误恩,官有至银青光禄大夫者。防谏极论,方就镌裭,诏墨未干,而建炎恩宥,有当甄复,盍依祖宗法至中大夫而止?」论駮数人,国论以为允。又言:「太上皇元符以来至上建炎之元,并无日厯,可谓阙典。古者有国必有史,有史必有官。汉法太史公位在丞相上,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公,副上丞相。自唐至本朝,亦以宰相监总国之重事。」愿留圣心,上欣纳。翌日,辅臣请择所付,上曰:「无以易藻矣。」寻除龙图阁直学士,知湖州,颁日厯如故。公搜揽阙文,叅稽众论,逺至闽蜀数千里外,近在寓公寄客之家,或具公移,或通私书,旁搜博采,逺近毕至,分设科条,以类注觧,才十二三。移知抚州,嵗余罢为提举江州太平观。防翰林侍读学士范冲防言曰:「厯国之大典,比诏汪藻纂集,更渉嵗月,稍见功绪,书未成而中止,积久散逸,后益难措手矣。方今就问,可降诏令依旧纂集为一书,俾三朝文物着在方册,非小补也。」于是有防,复命公,许辟官属二员,赐史馆修撰餐钱,辞不受。书成凡八百册,上之上,遣使赐茶药二银合,进官二等,加中大夫,除显谟阁学士,知徽州。公前后与六州先恵爱重,名教有古循吏之迹。唐顔鲁公尝为湖州刺史,公建言:「昔章圣皇帝幸亳,次睢阳,亲屈帝尊,临见双庙,旌巡逺异代之忠,以风厉天下。顔真卿叱叛臣李希烈而死,庙食吴兴,距行殿不能百里,宜蒙褒异,以増忠臣义士之气。」诏从之,赐号忠烈。诏下,公大治祠屋,书榜掲之。郡有籍録,朱勔牕户数十种,丹漆之光可鉴。僚吏请为州治楼观之饬,公曰:「吾葺鲁公祠可用也。」轮奂一新,州人大恱。徽州学舍敝小,方议改筑,公尝为文记镇江府学之成,州将程迈以白金致餽谢,公报曰:「比葺郡学费无所从出,而饷金适至,已付诸生,今并赐矣。」又斥帑饷之赢续。之落成为一方壮观,转左大中大夫。十二年,知泉州殿前司大校,搜选禁卒之抗健者,移州具资粮遣送。者曰:「州并海,常宿兵数百,所以备非常,留不遣,驰奏驿闻。」大校怒,以语侵公,免符下,乃已。移知宣州,阅月,改镇江府。镇江自经建炎之乱,嵗输上供米,率不知数。转运使按视,计食粟之在存者,尚负数万,尽扄钥而去。军食不继,官吏忧窘,不知所出,而公适至,命破鐍给之,遗书使者曰:「官军张頥待哺,米在廪中而不予之食,羣黔饥饿而亡聊,虽锢南山,犹有隙也。輙以便宜开发,老守重得罪,不敢辞。」防言者谗公而罢,论奏不已,落职永州居住。更七八年,感风痹,乞致仕,不许,竟卒于永州寓舍,寔二十四年六月癸未也。享年七十六,积官至左大中大夫,爵新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五百户,寔封一百户。公没后二年,复显谟阁学士,官其二子。公性乐易,不假藩饰以峙声名,至居官任职,则矫矫然不徒为诺然者也。不喜殖财荣贵,几三十年无屋庐以居,有田阳羡,亦不足以卒嵗。而嗜书学古,老且病,犹不去年。大当梁师成用事,小人朋附,目为隠相。武人吴可者,师成许以能诗,至出入卧内。公罪符寳可过,公致师成意曰:「闻名乆矣,幸不鄙过我禁从。」可拱而俟也。公谢不徃。客曰:「吾曺望隠相之门如在天上,召而不徃,何?」公曰:「若使吾与可辈为伍耶?」守湖日,朝廷和籴米六万余斛,公视六县民力所堪,镌三之一,而上书自劾,诏勿问。居岁余,戸部被防降水钱,复籴数万斛,嵗适大稔,物估相当,如数而办,例造一官。公曰:「吾尝以减籴待罪,幸防恩贷,今岂可复受赏耶?」三辞卒不拜。海舶次泉,阇婆国王附送龙脑数百両为公夀,公郤之。或曰:「异国之王因舶商致方物修故事,不可郤也。」公饬送公帑,一铢不取。公于辞受类如此,亦以故遂多龃语于世。始公在太学。与王黻有纎芥,后黼入相,嫌恨不除,竟坐废斥。而言者指公为黼党,黜居永州,累赦不宥,卒厄于穷裔以死。虽然,朝愠暮喜,乍贤乍佞,初若一哄然,曽未转盼,已如潦水之归壑。而髙文大册埀世传后,与古作者并烈于图书之府。圣主亲览,追録故侯,复还旧物,得防相除,孰与公多?公之文有《深溪集》六十巻,行于世。

译多次转任,升为朝议大夫。公自从进入侍从之列,正逢时局多变,感念皇上的恩遇,凡是提出的建议,都是当世的重要事务。曾经论说:“大将拥兵自重,位高禄厚,子女玉帛所能达到的富贵欲望已经满足,却盘根错节地据守一方,渐渐形成外重内轻的势力。”于是陈述对待诸将的三件事。后来十年,公去世。公的策论还说:“宣和年间的诸臣交通权贵宠臣,因一时错误的恩典,有人官至银青光禄大夫。对于那些极力进谏的人,正要削夺官职,诏书墨迹尚未干,建炎年间又施恩赦免,其中有的应当甄别恢复,为什么不依祖宗法令,最高只恢复到中大夫为止呢?”他论驳了数人,国论认为很恰当。又说:“太上皇自元符以来直到皇上建炎元年,一直没有日历,实在可说是典章的缺失。古代有国家必有史书,有史书必有史官。汉代制度中,太史公的地位在丞相之上,天下的计书先呈给太史公,再副呈给丞相。自唐至本朝,也都是由宰相总领国家的重要事务。”希望皇上留心此事,皇上欣然采纳。第二天,辅臣请示应当交付给谁办理,皇上说:“没有谁能比得上藻了。”不久,授龙图阁直学士,任湖州知州,照旧颁行日历。公搜集遗漏的文献,参照考核各家议论,远至闽、蜀数千里之外,近至寓居外地的官员和寄居之人的家中;有的具备公文,有的通过私信,广泛搜求采集,远近材料全都汇集而来,分设条目,按类别作注释说明,完成了十分之二三。调任抚州知州,一年多后罢职,任提举江州太平观。翰林侍读学士范冲上言说:“历代国家的大典,先前诏令汪藻纂集,经过了多年,才稍有成效,书还没有完成便中止了,久而久之材料散失,以后更加难以下手。如今正好询问这件事,可以下诏令依旧纂集成一部书,使三朝的文物制度著录在册,这不是小小的补益。”于是有诏,又命公负责此事,允许他征辟官属二人,赐给史馆修撰的餐钱,公辞谢不接受。书成共八百册,进呈皇上。皇上派使者赐茶药二银合,升官两等,加授中大夫,授显谟阁学士,知徽州。公前后治理六州,都深得百姓惠爱敬重,名教方面有古代循吏的遗风。唐代颜鲁公曾任湖州刺史,公上言:“从前章圣皇帝巡幸亳州,驻跸睢阳,亲自屈尊临幸双庙,表彰巡逺异代的忠臣,以此勉励天下。颜真卿斥责叛臣李希烈而死,在吴兴享受庙祀,距离行宫不到百里,应当给予特别褒奖,以增长忠臣义士的气节。”诏令同意此事,赐庙号为忠烈。诏书下达后,公大规模修治祠屋,书写匾额悬挂起来。郡中有登记在册的朱勔窗户数十种,丹漆的光泽明亮得可以照见人影。属吏请公修饰州治的楼观,公说:“我修葺鲁公祠就可以了。”楼台焕然一新,州人非常高兴。徽州学校破败狭小,正商议改建。公曾写文章记述镇江府学建成之事,州将程迈送来白金表示馈赠感谢,公回信说:“近来修葺郡学,费用没有出处,恰好馈金送到,已经交给诸生了,现在一并赐给他们。”又拿出国库余粮续办。工程落成,成为一方壮观,公转任左大中大夫。十二年,知泉州。殿前司大校搜选禁军中强健勇悍的人,移文州府准备资粮遣送。有人说:“本州濒海,常驻士兵数百人,是用来防备非常情况的,应该留下不能遣送;我将急速奏报驿传上闻。”大校大怒,用话语侵凌公。免职符下达,这才停止。调任宣州知州,一个月后改任镇江府知府。镇江自从经历建炎年间的战乱,每年输送上供米,通常不知道数目。转运使巡视查核,计算仓中现存粮食,尚且亏欠数万斛,于是把仓门全都锁闭后离去。军粮接济不上,官吏忧虑窘迫,不知怎么办,恰好公到任,命令破锁发放粮食,并写信给使者说:“官军张着嘴等着哺食,米在仓中却不让他们吃;众多百姓饥饿困苦,毫无生路,即使把我禁锢在南山,也仍会有缝隙可钻。” 我就临机处置开仓发放,即使年老的太守因此获罪,也不敢推辞。”言官诬陷公,公被罢职;言官不断上奏论列,公被削职,谪居永州。又过了七八年,公因风痹病,请求致仕,没有获准,最终死在永州寓所,确实是绍兴二十四年六月癸未日。享年七十六岁,累积官位至左大中大夫,爵为新安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五百户,实封一百户。公去世两年后,复任显谟阁学士,并授官给他的两个儿子。公性情快乐平易,不借助外在修饰来树立声名;但到了任官任职时,却显得刚强严正,绝不是只会唯唯诺诺的人。他不喜欢积累财产、追求荣贵,近三十年没有房屋居住,在阳羡有田地,也不足以维持一年生活。然而他酷爱读书、学习古人,年老多病,仍然没有一日停止。大约梁师成当权时,小人结党依附他,称他为“隐相”。武人吴可,梁师成认为他能作诗,甚至让他出入卧室。公本应治吴可罪,却想借此传达梁师成的意思,说:“久闻你的名声,幸好你不嫌弃,来拜访我这个禁从官。”吴可拱手等待。公却推辞不去。门客说:“我们仰望隐相之门,仿佛在天上;召见而不去,为什么呢?”公说:“难道要让我和吴可这类人为伍吗?” 公任湖州知州时,朝廷和籴米六万多斛,公根据六县百姓所能承受的力量,削减了三分之一,却上书自我弹劾,诏令不予追问。过了一年多,户部奉诏降下水钱,又要籴米数万斛,恰逢当年大丰收,物价和估价相当,公按数办成,按惯例应当授予一官。公说:“我曾因减少和籴而待罪,幸蒙恩免罪,如今怎么还可以再接受奖赏呢?”三次辞谢,最终不肯接受。海船停靠泉州时,阇婆国王托船商送来数百两龙脑为公祝寿,公退还了它。有人说:“外国国王借船商送来土产,奉行旧例,不能退还。”公命令把它送入官库,一铢也没有取。公在辞谢和接受一类事情上,大多如此,也因此在世间多有龃龉之言。起初公在太学时,与王黼有微小嫌隙;后来王黼入相,嫌恨没有消除,公最终因此被罢斥。言官又指公为王黼的党羽,贬居永州,多次遇赦也不获宽免,最终困厄死于偏远之地。虽然如此,朝廷早晨发怒、晚上欢喜,忽然称贤、忽然称佞,起初好像哄然轰动,转眼之间便如积水归入山谷。而公高大的文章、宏伟的典册流传后世,在藏书府中与古代作者并列。圣主亲自阅览,追录已故侯爵,恢复旧有官爵,得到的恩遇有谁能比公更多呢?公的文章有《深溪集》六十卷,流传于世。

后集若干巻,《裔夷谋夏録》三巻,《青唐録》三巻,《古今俗雅字》四十篇。公尤工大小篆,得李斯、阳氷用笔意。先配淑人赵氏,今配淑人庄氏,亦前卒▯于常州宜兴县阳蔡后坞。二十五年十二月乙酉,诸孤奉公之防,合葬于二淑人之墓。子八人:男曰恬,右从事郎;曰悟,右宣教郎,新差知▯州金华县丞;曰恪,右承事郎;曰憺;曰懔;曰憘,并右承务郎;曰愇,未仕。女适右迪功郎庄珪。孙男女十三人:男曰文举,岩举,臯举,贤举;女适右奉议郎严康朝进士庄霆,庄霈,余尚防。新安汪氏之徙鄱阳,葢已久矣。自曽祖至公四世,皆以儒学中进士第,而公遂以文章大显于时。徳兴田园,悉推予其兄,以郊祀恩任其弟之子怡,而公子至今有未仕者。元丰己未,少傅公为泉之晋江丞,而公生后六十三年。公刺泉入境,恍然悲喜太息曰:「城郭是矣。昔陈秀公生于镇江,后建镇江节,筑大第居焉,寔公始生之所。

山川之灵钟为人英,古今所传不可诬也。」铭曰:赫赫吾宋,崇雅右文,藩饰万物,如嵗之春,治具炳然,监于二代。儒先酋酋,光明硕大,伟欤!汪公徳配先民,学窥圣域,文嫓皇坟。芸省讐书,螭班珥笔,论经石渠,坐五十席;代言西掖,视草北扉。涣发大号,雷动风驰。持槖剖符,出使入侍。今之名臣,古之循吏,风流儒雅,慈恵之师。六州之氓,途咏而思。谁私党仇,乃谗乃逐,投畀荒裔,一斥不复。斗野之南,光气烛天,埋藏不没,至寳在焉。扰扰万生,趋死一轨,百链之英,有化无死。巍巍昻昻命世之儒,流传海内。公有遗书,铭公于石,石磨可磷,公名不磨,为万世凖。

鸿庆居士集巻三十四

译另有后集若干卷,《裔夷谋夏录》三卷,《青唐录》三卷,《古今俗雅字》四十篇。公尤其擅长大小篆,领会了李斯、阳冰运笔的意趣。前妻淑人赵氏,现妻淑人庄氏,也已先于公去世,葬在常州宜兴县阳蔡后坞。绍兴二十五年十二月乙酉日,几个孤子奉公的灵柩,与两位淑人的坟墓合葬。公有八个儿子:长子恬,右从事郎;悟,右宣教郎,新差知▯州金华县丞;恪,右承事郎;憺、懔、憘,都是右承务郎;愇,尚未出仕。女儿嫁给右迪功郎庄珪。孙辈男女共十三人:孙子文举、岩举、臯举、贤举;孙女嫁给右奉议郎严康朝,以及进士庄霆、庄霈,其余尚未婚配。新安汪氏迁居鄱阳,大概已经很久了。从曾祖到公共四代,都凭儒学考中进士,而公终于以文章在当时大为显名。德兴的田园,全都推让给兄长;又因郊祀恩典任用弟弟的儿子怡,而公的儿子直到现在还有未出仕的。元丰己未年,少傅公任泉州晋江县丞,公出生在那以后六十三年。公任泉州刺史进入辖境时,恍惚间悲喜交集,长叹说:“城郭还是这个城郭。” 从前陈秀公出生在镇江,后来镇守镇江,修筑大宅居住在那里,那正是公最初出生的地方。山川的灵气凝聚成杰出人物,古今流传的说法是不可能欺骗人的。” 铭文说:赫赫大宋,崇尚雅正,尊重文治,修饰万物,如同岁首之春;治理的法度鲜明灿然,可以借鉴夏、商、周二代。儒学先贤气度宏大,光明正直,博大伟岸,多么伟大啊!汪公的德行足以与前代贤人相配,学问深入圣人领域,文章可比皇家的典籍。在芸省校勘书籍,在螭班执笔;在石渠阁讨论经义,位居五十席之中;在西掖代皇帝起草诏令,在北门拟写诏草。皇帝发布宏大诏令,雷鸣般震动,风驰般迅速。执持符节、剖析符信,出使在外,入朝侍从。是当今的名臣,也是古代的循吏;风流儒雅,是施行慈惠的长者。六州百姓在道路上歌咏他,思念他。谁因私怨结党报仇,于是进谗言、加驱逐,把他投弃到荒远之地;一经斥逐,终身不再起用。斗宿分野以南,光气照耀天空;埋藏地下而不泯灭的,是这里的至宝。纷纷扰扰的万物,都沿着同一条道路走向死亡;经过百炼的精英,却能化育而不死。巍巍昂昂、应世而生的儒者,声名流传海内。公有遗留下来的著作,我把他的事迹刻在石上;石头磨损仍可见痕迹,公的名声却不会磨灭,成为万世的准则。《鸿庆居士集》第三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鸿庆居士集卷三十五宋 孙觌 撰墓志铭宋故左中大夫直寳文阁致仕李公墓志铭。左中大夫直寳文阁致仕李公讳模字茂嘉寔南唐李氏国除族散有徙常州之无锡县者公其后也公少孤事母孝贫无以为养始感愤读书曰惟是足以亢吾宗记诵日千言下笔语出惊人既冠束书诣乡校从崇安先生受诗时学者数十人与余为同舍生頴异秀发治经章解句达文词骤进不类旧常一试遂收其科仕州县如素习遇事明辨未尝读律令而断治皆应法尤为当世大人所器徽宗召见擢部使者厯事三朝涖官五十年刺八路典四大州秩上大夫着籍内阁遂为一世功名之士享年七十二以绍兴二十三年三月乙未卒于无锡之私第诸孤以进士陈玿状公世系爵里行治年寿卒塟之地从父党乞余铭乃序而铭焉公以崇宁五年解进士褐调通州司法叅军岁满升文林郎调江州军事判官用举者改宣教郎知南康军建昌县未赴通判信安军疏治城堑剏置楼橹招选禁兵先期而办连进秩迁承议郎代还除广南东路转运判官陛辞入对奏言豪民率以田园分寄官廕之官而贫民下户一亩之宫数口之聚皆受役力不胜则逃去告赏之法着于令甲可诏监司督责州县推行以纾百姓之急又言吏部注守令不计能否一切以格令从事而贪鄙无状居其半偏州下邑穷民无告宜诏大臣更制立法甄别人品搜择材能黜去贪懦以惠天下徽宗韪其书留弗遣擢太常丞唐宰相李绅短小精悍世号短李尝隠无锡之惠山立祠在焉公长不满五尺而精神满腹或曰李茂嘉殆是公埀后身也言者论公年貌未应居礼乐之司公笑谓客曰吾生壬戌言章尚云乳臭乎差髙阳闗路安抚都总管司主管机宜文字河朔盗起亡命啸聚所在千百为羣帅欲闭关以虞变公曰奸民窃发当饬将士以示讨除何为遽如许也,帅悟,即日授甲于庭,令曰:“具粮糗,视吾旗所向。”军声大震,羣盗奔溃,境内无一迹。除京东西路提举盐香茶矾事,移河北东路,再徙京东,进直徽猷阁,知平州,改营州,又改河北西路常平。公以平营新疆防恩,进职。今易地河朔,还所赐告,上之不拜。除提举错置河北燕山府路籴使公事。朝廷饷新边岁籴粟麦,亡虑三百万斛,率用度牒香药钞充籴本,实不持一钱,而州县未堪为民病。公曰:“度牒闗钞,大商贾之轻资也。稍下其估售之,为増谷价以受籴,不使一吏预其间。”未几,粟麦坌至,三百万斛无斗升之负,而民不知劳。朝廷嘉之,进直秘阁,除两浙路转运副使,以饷边方頼公也,留再任籴使。置司在庆源府,边兵大入,守将懦缓不任,诏公就节制府事。公檄召所属兵民官吏,皆入保,而临城尉黄諲将部曲彷徉境上,独不至。公得其文书,已署敌中年号,隂遣壮士执杀之以狥。高邑务官与县人赵文炳有邪谋,文炳逾城数出,公捕系狱騐治有状,文炳惧诛,请以妻子为质,斩捕同恶自赎,公许之。文炳出而务官者方防其徒纵酒大醉,文炳就席伺其寐,刺杀之,提九级驰还,一府大振,人人知公坐视其旁矣。事闻,朝廷除公直徽猷阁,知庆源府,改元河北河东路宣抚使司叅议,积功次六迁至朝请大夫。建炎元年,除江南东路转运副使,覃恩迁朝奉大夫。御营统制官王亦者,驻兵建康,谋为变,以夜纵火为信。公觇知之,驰告守帅,弗听。公饬兵将官率所部团民伍伏涂巷中,栅其盗夜半天庆观火起,诸军噪而出,所至不得入,遂斧南门而去。迟明访守帅,则缒城宵遁矣。已乃除签书密院江淮两浙路制置使,吕颐浩兼领建康府。顷公提举常平,颐浩为河北燕山府路都转运使,颐浩以经制便宜起懐卫二州常平粟输济州仓,以备军饷。公曰:“济东”京也,燕山军士张颐待哺,而辇懐卫之粟,由京东转河北两路二千里漕之燕山,虽三尺童子知其妄矣,必有他图,奏罢之。颐浩固不恱也。防明受改号,官吏读赦皆失色,独颐浩怡然自若。公曰:“枢省大臣,盍征天下之兵,以除君侧之恶?”颐浩左右视,接以他语。公曰:“王室在难,如救头然之急,公岂应踌躇?在众人杀之。”颐浩唯唯,方议行,而御营叅賛军事张浚檄书至,二叛伏诛。颐浩苐功,进右丞相。公叹曰:“羣凶称乱,全躯保妻子之臣,握兵坐视,相顾不发,幸诸将讐复,王渊枭首之祸,而因人成事者遂至宰相。”而浩闻之益怒。秋八月,上幸建康,诏公主钱粮,黄敦书主桥道。大驾次张桥,山水暴溢,隄齧桥壊,颐浩通劾之,公与敦书皆罢。丁母永嘉郡夫人忧,卒丧,主管台州崇道观。

译钦定《四库全书》。《鸿庆居士集》第三十五卷。宋孙觌撰写。墓志铭。记述宋代已故、曾任左中大夫和直寳文阁、退休后居家的李公的墓志铭。左中大夫、直宝文阁、致仕李公,名模,字茂嘉,确实是南唐李氏灭国、族人散居后迁到常州无锡县者的后代。公年少丧父,侍奉母亲孝顺;家贫无力供养母亲,开始感奋读书,说:“只有这样才能光大我的宗族。”每天背诵千言,下笔作文,言语惊人。成年后带着书到乡校,跟从崇安先生学习《诗经》。当时求学者有数十人,我和公是同舍生。公聪颖出众,才华焕发,研治经书,章旨句意通达,文辞迅速进步,与从前大不相同;一次考试便考中科举。任职州县,像平素熟习一样;遇到事情明察决断,从未读过律令而作出的判决却都合乎法度,尤其受到当世大人物器重。徽宗召见他,擢升为部使者,历事三朝,任官五十年,治理八路,掌管四个大州,官秩达到上大夫,名列内阁,于是一生成为功名显赫之士。享年七十二岁,于绍兴二十三年三月乙未日卒于无锡私人住宅。几个孤子拿进士陈玿所写的状文,说明公的世系、爵里、品行、寿数、卒葬地点,遵从父辈亲友的请求来求我作铭,于是我先叙述而后作铭。公在崇宁五年通过乡荐,穿上进士服色,调任通州司法参军;任满升文林郎,调任江州军事判官;因举荐改任宣教郎,知南康军建昌县,尚未赴任,改任信安军通判;上疏治理城墙壕堑,创建楼橹,招募选拔禁兵,提前完成;连续升秩,迁承议郎;任满回朝,授广南东路转运判官。辞朝时入对,奏说:“豪强百姓往往把田园分散寄托给有官荫的人,而贫民下户一亩田地、数口之家都要服役,力量不能胜任便逃走。告发和奖赏的法令已经写入法令,可以诏令监司督责州县推行,以缓解百姓的急难。又说,吏部注授守令不考虑才能,一概依照格式法令办理,而贪鄙无能之人占了一半;偏远州县的穷苦百姓无处申诉,应诏令大臣另行制定制度、建立法规,甄别人的品行,搜选有才者,黜退贪婪懦弱者,以惠及天下。”徽宗认为他说得好,留他不遣,擢升太常丞。唐代宰相李绅身材矮小而精悍,世人称为“短李”,曾隐居无锡惠山,那里建有他的祠。公身高不到五尺而精神饱满,有人说:“李茂嘉大概就是李绅公转世吧。”言官议论公年纪相貌不应任掌管礼乐的官职,公笑着对客人说:“我生于壬戌年,奏章还说我乳臭未干吗?”调任高阳关路安抚都总管司主管机宜文字。河朔盗贼兴起,逃亡者啸聚,各地动辄数百人结群;主帅想关闭关隘以防变乱,公说:“奸民突然发动,应当整饬将士以显示讨伐扫除,为什么仓促到这种地步?” 主帅醒悟,当天就在庭院中发给铠甲,下令说:“准备好粮食干粮,看我的旗帜指向哪里。”军威大震,群盗溃逃,境内一点踪迹也没有。授京东西路提举盐香茶矾事,调河北东路,又调京东,升直徽猷阁,知平州,改任营州,又改任河北西路常平。公因平定营州新边,承受恩典,升职。如今调换辖地到河朔,退还所赐告身,皇上让他受命,他不肯接受。授提举河北燕山府路籴使公事。朝廷每年给新边运送粮饷,籴买粟麦不下三百万斛,通常用度牒、香药、钞券充作籴本,实际不拿出一文钱,却使州县无法承受,成为百姓的祸害。公说:“度牒、关钞,是大商人认为轻易可得的资财。稍稍降低它们的估价,把它们卖掉,用增加谷价的办法来收购粮食,不让一个吏员插手。”不久,粟麦大量运到,三百万斛没有亏欠一斗一升,百姓也不知道劳苦。朝廷嘉奖他,升直秘阁,授两浙路转运副使;因为边境方面正依赖公,又留任籴使。籴使司设在庆源府,边兵大举入境,守将懦弱迟缓,不能胜任,诏令公到节制府处理事务。公发文召集所属兵民官吏,全部进入城堡防守;而临城尉黄諲率领部曲在境上徘徊,独不前来。公得到他的文书,发现已经署用了敌人的年号,便暗中派壮士捉住并杀死他,以示众。高邑务官与县人赵文炳有邪谋,文炳多次翻越城墙出入,公逮捕他下狱审讯,查明确有罪状。文炳害怕被诛,请求把妻子儿女作为人质,斩杀捕捉同谋来赎罪,公答应了他。文炳出去时,务官正放纵部下饮酒,醉得厉害;文炳到席间等他睡着,刺杀了他,提着九颗首级骑马返回,全府震动,人人知道公就在旁边坐视而不动。事情上报后,朝廷授公直徽猷阁,知庆源府,改任河北、河东路宣抚使司参议;凭累积功劳,六次升迁至朝请大夫。建炎元年,授江南东路转运副使,遇普遍恩典升朝奉大夫。御营统制官王亦驻兵建康,谋划作乱,准备用夜间纵火作为信号。公侦知此事,飞驰告知守帅,守帅不听。公整饬兵将官,率领所属军队和民兵埋伏在道路巷中,设置栅栏拦截盗贼。半夜天庆观起火,各军喧闹出动,所到之处盗贼不能进入,于是砍开南门逃走。天快亮时寻找守帅,才知道他已从城上缒绳连夜逃走。随后授公签书密院、江淮两浙路制置使,吕颐浩兼领建康府。此前公提举常平时,颐浩任河北燕山府路都转运使,颐浩以经制便宜之权,起运怀州、卫州的常平粟,运送到济州仓,以备军饷。公说:“济东就是京东,燕山的军士张着嘴等着哺食,却要把怀州、卫州的粮食从京东转运,经河北两路,运送两千里到燕山,即使三尺童子也知道这是荒谬的,一定另有图谋。”于是上奏请求停止此事。颐浩很不高兴。金人改年号的消息传来,官吏读赦书时都变了脸色,唯独颐浩神色自若。公说:“枢密院、尚书省的大臣,为什么不征集天下军队,来除掉君王身边的奸恶?”颐浩左右张望,用别的话应付。公说:“王室正处于危难之中,急迫得像救火烧到头发,公难道还应当犹豫吗?在众人面前杀掉他。”颐浩唯唯答应,正商议出兵时,御营参赞军事张浚的檄书送到,两个叛贼被诛杀。颐浩独占功劳,升为右丞相。公叹息说:“群凶作乱,保全自身和妻子儿女的臣子,手握兵权而坐视不动,彼此观望不发兵;幸亏诸将报仇雪恨,避免了王渊被斩首的祸事,而借助别人成事的人竟然做到宰相。”颐浩听说后更加愤怒。秋八月,皇上巡幸建康,诏令公主持钱粮,黄敦书主持桥道。大驾驻在张桥时,山水突然暴涨,堤岸被冲坏,桥也毁了,颐浩联名弹劾公,公与敦书都被罢职。公因母亲永嘉郡夫人去世服丧,丧期结束后,任主管台州崇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