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庆居士集卷三十六

译公回答说：“陛下正处在时局艰难之际，继承大统，上皇陵庙的供奉、圣母东朝的奉养，都使圣心焦劳，实在不是一天两天了。近来陛下独断屈己，消弭兵争，与邻国交好，天意人心都相符合，捷报快得像回声应声而来；送别来使、办理日常事务，都完全符合圣上的意旨。臣因误任职务而被擢升，忝居副府，亲自持着书信币帛奉命出使，前往万里之外的绝域，实在也是臣的荣幸。”行到京师时，奴仆中有人替别人送信，打听他的儿子；北方使者对公说：“两朝以玉帛相见，之后才敢把私人书信带入境内。然而父子之间的感情，不过是问候平安罢了。”打开信件一看，果然如公所说。行到涿州，又有人告发南方官员殴打檐夫，说：“一行人的行装物品，全都用车装载，不再征调脚夫了。”公说：“请把殴打脚夫的人姓名查明治罪；至于不再征调脚夫，到此为止，听凭大国的命令。”对方无言以对，于是公作为使者返回。提举某司勅令编修完成后，升任左通奉大夫。公出使复命时，宰相秦桧借金人之口说了几十句赞誉自己的话，嘱咐公欺骗皇上。公退朝后叹道：“丞相诱骗我，当面欺瞒我；头顶青天、脚踏大地，难道忍心做这种事吗？”最终没有服从。后来议政时，秦桧神情含怒，声色严厉，再没有同心共同执政的意思。一天奏事退朝后，秦桧坐在殿庐中，批示皇上的批答，随即任命官员，并把自己亲厚的人写在文书末尾。公进来拱手，慢慢说：“我偶然没有听到圣上的话，既然如此，便退回不看。”秦桧大怒，从此不再与公交谈，弹劾他的奏章也接连而来。公被罢为资政殿学士，出任地方官。入朝辞行时，他自己说：“臣没有别的长处，只是一心孤立地侍奉陛下；而且上有天日，忠与邪自然会显现，希望将来还有机会再仰望圣上的光明，也还可以找到借口。”但皇上对公的眷顾并未衰减。皇帝从容与他交谈，慰问十分深厚，并且告诉他将有赏赐。秦桧命公反复曲意谢恩六七次，秦桧认为公的议论已经使他更加愤怒，弹章再次上奏，于是公被夺职，提举江州太平宫；弹劾奏议仍不停，又降授中大夫，令居住归州。公闭门退居，七年没有人见过他的面。己巳年郊祀赦令后，量移沅州。建炎年间战乱时，公在沅湘之间避难，安抚使任用便宜之权下檄令公代理州事。正逢剧贼曹成拥兵数万人突然来到，城小而且破旧，太师当时九十岁，也在城中。太师说：“沅州人把我看作去留的依据，我若离去，他们就会牵连溃散。”于是坚卧不动。公早晚住在城上，召集土豪，集合壮丁，准备弓箭石块，聚集草料粮食，关闭城门，使敌军疲困。共二十七天，曹成粮食吃尽，带兵离去。沅地人说：“生养我们的人是万俟公。”到了这时，公来到这里，老少欢迎他，绵延数十里不断。又要清理土地，修筑房屋来馆舍公，公笑着谢绝，不愿求得官职，只建了几间屋子居住，连风雨也遮挡不住。又过了七年，朝廷召他回去，重新主持政事，于是执掌国政。公以忠信侍奉皇上，不敢欺骗；以公平宽恕对待下属，不采用诡诈激烈的行为。他三次任内外学官，尊重奖励贤能之士，士人有一点长处、一丝善行，他都视同自身所有，急切得唯恐不能听闻。当时他四次任监司、郡太守，施行仁惠爱民；评断刑罚、审议狱讼，传授经义、依据古代正义，平反了许多冤案。他遍历台谏之职，不经营党羽援助，只亲自取得皇上的知遇，于是大大参与执掌政权。奸臣结党专权，防范皇上，公独自保持一片忠心，虽颠沛困顿、处境穷窘，仍奋然而起；公独自坚守一条正道。天子虚心听取公的意见，公也奋然担当天下重任，以成就功名。然而上天不给他长寿，不久便因病请求退休，许多抱负都未能施行，怀着遗憾去世。凡是有志之士，无论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没有不咨嗟长叹，甚至流泪的。公曾任提举实录院，皇太后回到宫寝后，编纂记叙回銮之事，实录成书，进官左银青光禄大夫。又因刊修贡举条法，进官金紫光禄大夫，封河南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九百户，食实封一千九百户，享年七十五岁。公的妻子是侯氏，已故承议郎侯荐的女儿，封同安郡夫人，先于公去世，追赠荣国夫人。五个儿子：夷中，官右承奉郎、直秘阁；致中，官右承事郎、直秘阁；居中；有中；粹中。四个女儿中，右修职郎李诩、右儒林郎吴铨是她们的女婿；另有两女尚未出嫁。孙辈男女九人：孙子名侃、传、倬、佀；孙女都还年幼。公的仪态旷达，胸中没有疑虑之事；与朋友交往、对待僚属官吏，恭敬谨慎而温和谦恭，防止他们暴露短处，却乐于称道他们的长处；无论贵贱、老少、贤能还是不肖，都能使他们欢心。至于处理裁决重大议论，他的志向操守端正刚直，果断明达，既不苟且，也不妄自随从像集市一样气焰熏灼、足以熔化金石的权贵之家。公如同砥柱，屹立在回旋的急流之中，不可动摇改变。大概古人所说的大臣，任事五十年，由平民起家做到宰相，进则登上朝廷，退则退居田里，盛衰变化都经历了；但他奉守自身清廉俭约，一如初日，始终没有稍许不同。他端坐在一间屋里，左右都是图书，深入考察古代圣贤穷达、出处、显晦的节操，把它们作为修身的方法，却不知道富贵贫贱是可以选择取得的。太师一向贫穷，不经营产业；到了公这里，更加尽力施舍借贷，所得俸禄赏赐都分给宗族亲党，任子恩典也先给兄弟的儿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等到公去世时，他的两个儿子和四个孙子都还没有出仕。几个孤儿在这一年十二月己酉日把公安葬在某县某乡的原野上。宣和末年，我任国子监职务时，曾与公同僚。公的灵柩停在毗陵，我急忙备了一只小船赶去吊唁而已。两个直阁官哭着请求我撰写墓志铭，我推辞说不敢。他们又说：“先父每次得到您的文章，打开阅读三遍，赞叹不已，舍不得放下。先父一生的大节都可以考察而信实，幸望您为他撰文并刻下，放入墓穴之中。地下有知，大概也会得到安慰。”我说：“公有辅佐帝王的学问，出仕时适逢兴盛的时运；虽然刚正方直而难以与人相合，屡次因小人谗毁而受挫，但他早先的言论深为皇上所记取。十年以后，果然符合符节征召，然而道路遥远、年岁流逝，最终以身殉于君臣恩义，有始有终，可以用来褒奖劝勉后世。”因此按照上述诗书所载，铭文说：

译那些小人儒，口头上大讲诗书，言语虚浮而面貌伪饰，自称是尧舜一类的人；一旦达到自己所希望的目的，就完全反回旧日的面目。祭祀后的刍狗已经陈列过，便被抛弃，再也不看。谁能了解我们公，屹立如泰山、嵩山，高大巍峨、昂然挺立，是万物所共同尊仰的宗主。他从最初出仕，到后来谋划国事，时而停止，时而行动，确实始终履行同一德行。公任御史丞，督治数州，像耘田锄草一样铲除恶行，使善良柔顺之人得以滋长。公主管谏院时，受到三位朋友的助益，促膝陈述谋略，皇上深夜召见，亲近听取意见。面对世态炎凉百般变化、天下万事反复倾覆，他不趋附也不孤介，始终从容保持徐公的常态。朝三暮四，容易发怒也容易欢喜，他既不忧戚也不欣喜。任地方长官时，他勤勉尽职，始终守持一节；不欺骗就是忠诚，踏过艰难、履行险境，合乎义理而不谋求自身，哪里有偏私党羽和仇敌？一天之内三次被剥夺官职，正如预先改道烟囱、迁走柴薪的验证；他奋发而起，又重新振作。皇帝说：“回来吧！”高大的柏车载着他，成为皇帝的左右手，以完成他的功业。道路遥远，年岁流逝，命运实在不善；这种凋残困顿的悲哀，即使死一百次也无法赎回。讣告传来，皇上震惊悲悼，为什么不让他留下来？又加以怜悯和赏赐，这是天子的思念；但公已经离去了。改赐谥号，有追荣的诰命；评论他的德行而作诔文，又将载入史书，以昭示无穷后世。于是用铭诗相辅，秘藏在幽深的墓宫之中。宋故右朝奉大夫致仕周公墓志铭。周氏的先世为躲避五代的战乱，已经以耕田为生。宋朝兴起后，传到第二代，有一位十公，积累德行、累积善事，受到乡县推重，被称为乡里的长者。他曾经用车载来一块巨大的碑石放在庭院中，告诫家人说：“我后世的兴盛，如果有人凭借做官俸禄起家，振兴我宗族，就让他把我的一生始末写在上面；这块石头就是用来记载此事的。”过了三代，有孙子右朝奉大夫周廷俊，生子名执羔。宣和末年，徽宗在便殿以当世政务策问士人，执羔的奏策呈上后，被擢为第二名，授太学博士，历任台省官职，升礼部侍郎、敷文阁待制，主持五大州，任一方长官。周氏于是渐渐兴盛起来。当时奉大夫奉命，请我撰文记述十公遗留下来的石碑，表彰墓道。我感叹说：“十公竟然能够与上天相通吗？”两年以后，即绍兴三十二年，大夫公年八十九岁，于四月十二日因患[原文“防疾”疑误]去世。待制公请我为他的葬墓作铭。公字彦直，是信州弋阳县人。曾祖父周坦，就是十公；祖父周备考，任雄州韶州乐昌县主簿。周氏自十公起命令儒者教育子弟，到如今六代都以通晓经书、学习古人为事业。公年轻时努力学习，自立成才，尤其精通词赋。[原文“防乐昌”疑有脱误]，因丧事归乡；长兄早逝，正忙于办理葬礼，又有一个弟弟患病去世，回头看自己的身影，孤独无依。家中事务也都由此出自公之手：全家的宾客祭祀、衣服供养，处理事务的安排，以及对外姻亲属和他人的问候，全都由公负责；而读书作文仍未停止。待制公十岁时，写文章，言辞一出便令人惊异。公高兴地说：“我有儿子了。”于是便不再经营科举应试的学业。过了很久，待制考取高第，做到大官，天子特别施恩，授公承事郎等官共十次，最后为右朝奉大夫致仕。待制任郎官时，把自己升迁的一官奏请换给公，使公穿上五品官服。太母庆寿时，又赐给公金紫服。我曾读《仁宗实录》，景祐初年，知枢密院李公谘是临江新喻人，他的父亲李文捷因谘的显贵，在家中被授十一官，最终任尚书刑部郎中；此事载入国史，都是天下父子间少有的荣耀。如今公也因儿子显贵而被授十官，成为烈大夫，与李氏相望；百年以后，史官又将把此事写入典册，以昭示无穷后世。啊，真是盛大啊！公心地平和、品行高尚，不轻易与人言笑交往；遇到年长年幼、亲近疏远的人，总想把他们安置在不犯过失的境地。他偶尔阅读前人家训中可以作为后世法则的内容，就用大字抄写张挂出来，说：“这也有把格言写在衣带上的意思。” 看到邸报上士大夫触犯法律、获罪受刑，便叹息变色，为他们感到惋惜。他兄长的儿子出分到乡里居住，兼并土地的豪强一定要用两倍的价格抵押他的田地。公的母亲应氏说：“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旧青毡，是故物，不能劳烦花费一文钱。”公按照亲邻有关的条令，赶到县里报告，让县里偿还那笔钱，赎回了青毡，据说用了八十七万钱。公乐于施舍借贷，凡有乞求请托的，没有不予帮助的。他奉佛十分恭谨，读佛经反复三遍，说：“一切世俗真理都是空幻而不真实的，相信确实如佛经所说。”所以乡里一致评论，说公的行事多像十公。公清心寡欲，年老后更加精明。待制公镇守眉山时，刚开始听到任命便说：“母亲年纪八十一岁，哪里经得起翻越剑门蜀栈的险路？”当天就上书请求免除。公说：“你没听过王尊呵斥车夫驾车前行的事吗？我虽然老了，还能走这一趟，尚且可以和你同车前往。”一年多以后，调任镇守防子[地名疑误]。沿途经过的两川三峡，每一处山路险阻、每一处泉水岸边，没有不游览的。巫山祠更是去了三次，那里在高岩绝顶，石阶道路艰难湿滑，车马不能到达，公拄着一根手杖，提起衣裳登上去，即使年轻力壮的人也没有谁能赶上。待制公请求调到便于往来的郡，任守贵池，后调任番阳。他离开家乡州郡数百里，公乘坐安车经过家门，按照惯例多次往来，命人准备酒杯，叙说旧事，以此欢笑取乐。名列朝廷官籍，身佩三品官服，没有早晚到官署、坐堂处理官文书的拘束，却每天享受三牲五鼎和二千石官俸的供养。待制公任江西太师时，候吏前来迎接，牙兵一千多人，旗帜、军鼓和乐队，头裹帕巾、脚穿靴子，挤满门巷。公虽然卧病，仍命人准备酒食慰劳供给，又打开粮仓发粮周济他们的缺乏；才过三天，公便更换寝席而死。将吏奔走办理丧事，如同仍在官府任职。大殓完毕，众人在庭下列拜告辞。乡里父老聚集观看，长声叹息，认为五福兼备、从生到死都享有哀荣如公这样的人，从未有过。原配吴氏，是忠州文学季文的女儿；现在的配偶刘氏也先于公去世，两人都追赠宜人。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执羔，官左朝散大夫，充敷文阁待制，知洪州、江南西路安抚使，任马步兵都督总管兼营田使；次子绂，先公十年去世；次子执谊。一个女儿嫁给进士余亿年，都是吴氏所生。孙子七人：訚、阅、闳、闶、阐、闿、辟。其中一人为右宣教郎、监行在[原文“▯货务”疑误]都茶场；闳为右从事郎、江南西路转运司干办公事。

译辟为右承奉郎。孙女七人：一人嫁右宣义郎、主管台州崇道观的陈伟节；一人嫁右承事郎、监潭州南岳庙的张曼容；一人嫁通仕郎李邦；其余嫁给进士宣良、翰方、如晦、符愬、程绘，都是他们的女婿。曾孙男女九人。执羔等占卜选择在隆兴元年正月己酉日，把公的灵柩安葬在前田原十公墓旁，也是公自己预先选择的地方。于是待制公写信来告诉我说：“周氏世代积有阴德，到我先君时，阴德没有在他自身得到大显，却用来福荫后代。我这个小子受到四朝知遇，任持橐备顾问之职，位列近臣。世人只看见周氏的兴盛，却不知道我家世代积累的根由，难道可以没有铭文吗？”铭文说：种下的树木长到十围，枝叶繁茂遮蔽树荫；老树干上生出菌类，孙枝从林中伸展出来。周氏种植德行，如同筑山已达到九仞；封土、列爵，经过百年终于得到验证。显赫的大夫，表彰顺应乡里的美德，前后相继；听闻成宗继承事业，家门因此增光，发祥而能生出贤子，如名驹落地，一天便能奔驰千里。公的爵位也坐享九次升迁，佩紫绶、着金章，前后受拜；穿绣衣，奉车舆，乘朱轮华毂。享年八十九岁，善终而五福具备；子孙承受福祉，庆泽长远而更加绵延，如同河水正不断流来。河公远望水势，选择前田原作为墓地，卜定这座幽深宅兆。公的孤儿追荣继承，已有褒奖的册命。宋故抚干周府君墓志铭。绍兴三十二年正月辛丑日，会稽周府君因病去世。将要安葬时，我的女婿右朝奉郎李滨老正任职于越地，几个孤儿写下君的品行事迹，请李滨老写信来告诉我说：“周君是会稽嵊县人，沉着刚毅而有智略，是县里的豪杰和长者。他从未读过《诗经》等经书，却纵论世事，斟酌可否，句句合乎道理；从未学习律令，却能约束自身、规范他人，处理辨明是非之事，都符合法律。治家如同治理官府，事情无论大小，都纳入规矩。在乡里居住时，人们无论有急事还是缓事都来敲门，他从不以自己在家或不在家为推辞。因此王公贵人、州刺史、县令，都乐于同他交游；但他沉浮于乡里之间，最终没有被世所任用。因为他的儿子汝能在科场中以文章闻名，不远千里来请您撰写墓志。我又写信答应了他，只因病久未能实现，而他的请求更加殷切，于是整理他的叙述写成这篇铭文。”君名侁，字正文。曾祖父惟，祖父过，父亲瑜。世代凭耕田积累家业，到君时更加壮大。参知政事沈与求奏请授他承信郎、监▯州永康县酒税，他没有赴任，却独自喜欢聘请儒者教育子弟，修治校舍馆舍，拿出重金迎请宾客教师，购买数千卷书，早晚吟诵，使子弟受到陶冶浸润而成为醇厚美善之人，文采也灿然可观。有一天，子弟在主管部门参加考试，三个子侄连续列名并一同考中，其中汝能为举首，汝士远考取进士。没过多久，汝能再次参加礼部考试，又考中一科。于是会稽周氏成为东南周姓中的望族。灾荒年间，群盗相互煽动而起，白天抢劫，夜里依凭山寨险要之处自守。君对兄长说：“乡里的恶少年相互观望，还没有发动；如果不先设法折断他们的萌芽，变乱就会发生在身边，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于是拿出钱财，打开粮仓，招募得到数百人，按军法编制训练；钲鼓声震动山谷，群盗因此恐惧。不久，将吏调兵前往捕杀，君说：“这些不过是像鼠盗狗偷一样的人，只是被饥饿驱迫罢了。逼迫他们，就会使他们拼死抵抗我们的军队；只要陈兵压住他们的营垒，传一道檄文召降他们，可以不交战而使他们投降。”将吏听从了他，盗贼首领全都出来投降。正商议收兵回返时，有人贪图他们的财物，说：“余党还没有消灭，为什么不彻底覆灭他们的巢穴，以消除后患？”君又极力争辩说不可：“这样会玉石俱焚。”于是没有杀一人便罢兵。府帅很赞赏君的谋划，征召他任安抚司准备差遣，他推辞不就任。县境连遭暴雨，水势暴涨，洪水淹没田地，百姓房屋被毁，只得爬到树上躲避。君备办船筏和干粮，前往给他们食物，收载他们回来，使他们保全性命的数不胜数。洪水退去后，县里按照法令征收租税，君到府中说明白水、洪水的灾害：死去的人已经无法挽救，活着的人也四散成为流民乞丐，钱财终究无法征得。这样使守令获罪、背负考核的殿后责任，怎么可以呢？尹官醒悟，把情况上报朝廷。不久免除租税的文书下达，只征收水灾未到之处的钱粮，并从君的资财中补足；他慷慨大方，尤其懂得应当取什么、给予什么。灾年里，大户人家闭仓不卖粮，抬高价格等待善于经营的商人，而君独自打开藏粮，降低粮价；凡是借取钱粮的百姓，水灾之后不能偿还的，便折断借券并焚毁。储备药物以等待救治病人，供应棺材收殓死亡而无力安葬的人。又连接数十只船，横跨两条溪流架成桥，以便利行人渡涉。因此在君临终之日，士大夫以及内外亲属前来吊哭，都极尽哀痛；乡里百姓也都流泪。享年六十一岁，娶房氏，有贤淑的德行和驯顺的品行。君轻视钱财、喜好义行，救济贫困，供养佛寺僧人，修建塔庙，尊崇佛像、设置供具，花费以万计，夫人也有所帮助。签书枢密院王伦想推荐君，君推辞，于是奏请赐给他冠帔。君在六十五岁以前，于此事后两个月去世。四个儿子：长子汝贤，能处理家务，有父亲的风范；次子汝弼，早逝；次子就是汝能，官佐迪功郎、明州鄞县主簿；次子汝砺。两个女儿，分别嫁给进士盛示和右迪功郎徐汝爕。孙辈男女十二人：孙子之、元之、茂之、翰之、望之、邵之；孙女中有一人嫁左迪功郎、明州慈溪县主簿陈加善，其余尚且年幼。几个孤儿在第二年十月某甲子日，把君安葬在县中防谢乡黄沙原，并把房夫人合葬于旁。几个孤儿侍奉两具灵柩，服丧完全合乎礼制。不久，寝室中生出三株灵芝，颜色黄色而有光泽，正是《安瑞牒》所说的金芝，人们认为这是纯孝感应所致。铭文说：剡县的水，可以载运德行，世世代代都与它交游；剡县的山，可以围护种植的德行，百年之中都与它竞相争秀。水深土厚啊，君居首于这一座土丘；即使死去也不会被遗忘，所以称为长寿。宋故邹府君次魏墓志铭。

译临川自从丞相王文公以博大儒学开启后世觉悟，成为一代大宗师以来，天下风俗为之一变；人们通晓经书、学习古人，尊崇王道、鄙弃霸道，源源不断地每天进入道德之途。绍兴初年，我因任临安尹而触犯刑罪，被迁谪到岭表；上奏请求临行途中前往访求王公遗留下来的法则时，墓上的树已经合抱了，但流传的风尚、遗留下来的声韵仍存在于弦歌之声、舞雩的歌咏中，文雅有礼，仿佛齐鲁。当时，郡人邹次魏开始跟随我交游。他从六经、诸子百家的书，到太史公所记载的史事，没有不读；文章古雅深厚，平淡却有法度；言笑不轻率，进退举止都可识其品行，从未放纵游宴、懒惰享乐而荒废一天。大概这是先君留下的恩泽。等到我蒙恩北归，相隔六七年、二千里，次魏欣然来访我；他的学问更加广博，品行更加高尚，文章更加奇特，雄奇深沉、明辨华丽，滔滔不绝写成万言，却始终不肯拿一项技能投合众人的耳目，以迎合世俗所喜爱之事。他曾随计吏参加礼部考试，往往与主考意见不合，却傲然不屑，心意只是仰慕千百年前的古代作者。可惜他未能看到自己的成就达到何处，便因病去世，享年四十二岁，正是绍兴十六年某月某甲子日。于是次魏的朋友黄允元写下他的事迹和世系前来请托说：“次魏著书探求道理，师法仰慕贤达，本来足以驰骋一世、成就功名；但上天不给他寿命，不能充分施展抱负，不能在天下广泛显名，最终含恨而死，而他后世的声名还等待有人传布。” 公本来应该有墓志铭，于是我叙述这些事并为他作铭。次魏名宗谟，姓邹，次魏是他的字。曾祖父齐，官宣义郎；祖父余，在建中靖国年间历任三院官职，任侍御史，与邹志完、陈莹中、江民表同时任谏官，他们的言论专以消除朋党、开通公道为急务。崇宁初年，新任将相掌权，祖父获罪，被贬谪而死。父亲陶，字志新，是名臣之子，清洁修身、操守耿介而有奇特节操，乡里人都佩服他的高尚。次魏娶某氏，是某官某的女儿，生四个儿子：升卿、子卿、春卿、夏卿；两个女儿，分别嫁甘以宁、赵良史，都是善良之士。孙子二人。次魏在绍兴二十年十二月十七日安葬于宜黄县吴城原。起初次魏去世时，志新哭泣悲伤，超过了服丧的期限。我写信劝他说：“死生寿夭，是天命；您难道要违逆天命吗？但我听说人的众多力量能够胜过天，天命确定以后也能胜过人。邹氏以儒学著名于世，父子祖孙培植德行、积累善艺，已经三代了，只要稍稍忍耐，等待天命确定即可。”没过多久，幼子才七八岁，每天诵读千言，出口言语不同寻常，当时的人都惊叹称誉，号称奇童。唉，次魏这样就不会灭亡了。铭文说：英姿勃勃的邹公，是著名而有节操的御史。积蓄深厚而不外流，凝聚成这样的奇伟才德。追随群圣，驰骋于百家学说之间；有德行，也有言论，本应长寿而显贵。是谁主宰、是谁谋划？却在半途停歇。人有生必有死，万物归于同一规律。饭还没有煮熟，俯仰之间一生已经过去。只有这样才不会朽灭：遗留下来的书满在箱笥之中。渥洼所出的奇种骏马，落地便能奔驰千里；若对此不相信，就回去看看他的儿子。宋故太子少师巫公墓志铭。已故太子少师巫公，名必，字子固，是建康府句容县人。曾祖父巫逊，没有做官；祖父巫褶，已故太子少保；父亲巫峻，已故太子少傅。公有五个儿子，他是最小的一个。绍圣年间受到当今天子的知遇，擢任谏官、御史，所论治国之道合乎皇上的心意，于是升入法从，掌握兵权。以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时，才开始援用旧例追褒曾祖父、祖父为东宫师傅，句容巫氏也从此兴盛。公的气质沉着刚毅，气度宏大；以博学、善于作文闻名乡里。崇宁初年，州县学校推行三舍法，每月考试，公与诸生争一日之长，常常超过他们，没有人能与他抗衡。每到岁终升舍时却总是不能如愿。后来三舍法废止，恢复科举，一时间主管考试的官员都是新进少年，公叹息说：“我已经老了，难道还要裹着饭等到天亮，把成败交给一个人的眼光吗？”于是把所学的举子业全部焚毁抛弃，更加广泛读书，考察古今治乱、人的贤能与不肖，以及事情的适当与否、得失，写成论说来表现自己的志向。与人交往不因贵贱贫富而有亲疏厚薄，从未降低志意、屈折气节而向任何人屈服。晚年嗜酒，客人到来时，无论家中有无，都随即准备酒食，直到客人全都喝醉才停止。宗族中有些豪强子弟倚仗年长、恃气凌人，多次借酒侵犯公，公只说一句话也不报复，斟满酒自罚，拱手端坐，使他们的怒意消解；他们往往惭愧道歉后离去。公喜欢储备良药，听到有人生病便赶去，唯恐来不及，因此救活了许多人。见到贫困得不能维持生活的人，便带着钱夜里到他们家，放在门下离去，从不告诉别人。乡里人听说闻人氏请求公借数千缗，实行子母相权的办法，不问钱币的流入流出；后来朝廷更改钱币，把当十钱改为当五钱，不久又改为当三钱。闻人把容易耗损的大钱换尽，储藏在府库中，报告说因此亏损，公笑着说：“孔方兄竟然羽化成仙了吗？”众人都替公感到不平，公置之不理，只是早晚督促几个儿子学习。枢密公当时刚束发读书，聪颖出众，落笔便有惊人之语，连老儒宿学都评论他是国家的栋梁。开府蔡元度任职金陵时，府学的诸生前往拜访他；当时枢密公刚十六岁，蔡公在人群中见到他，觉得非同寻常，询问后得知是公的儿子，便对公说：“公在科场困顿，未能考中一第；如今有儿子而且将大贵，可以没有遗憾了。”公退下后对夫人说：“我疼爱仍儿非常，他日一定能振兴我宗族。”如今蔡公也说，他见过的通儒大人很多，只是当时识别出此子，后来果然如此。唉，市井之人把百货的利益拘泥在锥刀末节，一文钱不直便有人拿棍棒发怒争斗；公却捐出数百万钱，仿佛丢弃唾沫一样。

译横暴悖逆的事情来自敌对者以下，公没有不能忍受的。他把这些看作空船受到碰撞一样，不因此变色。只是培植德行、艺业和善事，亲身实行仁义，把它作为子孙无穷的依赖。于是枢密公从家中起身成为著名进士，遍历尚书省、御史台及侍从等清要职位，进而穿上大僚官服，主管机密诏令，显赫荣耀，成为宋朝的巨室。天子推究其功劳，追赠公三代，以枢密公的官职下诏告知宅第，又抄录一份诏书焚烧在墓上。乡里父老聚集观看，仍能记得公的行事，和墓志所记相同，可谓盛大。公晚年学佛，诵读佛经，对生死之说有所领悟。病重将死时，回头对家人说：“我现在正处在太阳当中的时候。”到了正午，安然去世，正是宣和二年七月癸丑日，享年五十六岁。同年十月丁酉日，安葬于县中望仙乡西阳村的原野上。枢密公显贵以后，请求朝廷修建佛寺为公祈福，诏赐寺名为明庆报亲禅院。夫人刘氏，贤淑谨慎、慈爱祥和，辅佐丈夫，教育诸子，对待内外亲属都合乎礼法。公去世后十一年，即建炎四年五月壬寅日，夫人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追赠晋安郡夫人。几个孤儿在当月己酉日，将夫人与少师合葬于少师墓中。五个儿子：长子俨，因为公喜欢方药，开始学习医术，终于精通医道；休、僎、仅，都因文章品行受到乡县推重；最小的就是枢密公。三个女儿都嫁给名门，成为士大夫的妻子。孙子五人：公、允明、允忠、允成、允清。允明、允忠以太学生身份连续被推荐到礼部，如今任右宣教郎、淮南路提刑司干办公事。孙女五人，都还年幼。我听说王文正公的父亲在庭院中种了三棵槐树，说：“我后世子孙中应当有做到三公的人。”欧阳文忠公的母亲守着四岁孤儿，忍受贫穷、耐受衰老，等待公显贵；大概行善必有报应，就像种植杞梓，从一寸高的幼芽长到十寻高、树干冲天、枝叶蔽日，并非一天造成的。如今公的道德积聚在自身，得到上天的报答，如同符节相合；又能生出贤子，光辅中兴，名位通达显赫，成为世人称首。因此不能没有铭文。铭文说：贪利的人追逐财利啊，每天孜孜不倦地像苍蝇一样钻营；攀附权贵、窥伺左右啊，哪怕一瞬也不停歇。可怜众多百姓沉溺于货利啊，即使把尸体塞进牛腹也填不满。只有通达之人胸怀远大啊，种植德行来厚实自己的积蓄；抛弃千金而毫不顾惜啊，哪里值得为打破的甑子惊慌。空有四壁、家中一无所有啊，唯独以一部经书传家。那所谓“阿堵物”算是什么东西啊，却有五个儿子如此美好；储藏九畹兰花的芬芳啊，芝兰茂盛而青翠。挺立一根枝干直冲云霄啊，显示出独立而无所朋比。成为足以担当万乘之国的栋梁啊，抗立如承露盘的金茎。以通德之名题作门额啊，区区满箱的财物反而显得鄙陋。把这篇铭文纳入幽深墓穴啊，但愿仍留下老成之人的典范。《鸿庆居士集》卷三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鸿庆居士集》卷三十七。宋代孙觌撰。墓志铭。这是为宋朝已故右大中大夫、敷文阁待制、追赠正议大夫蒋公撰写的墓志铭。义兴蒋氏把东汉函亭侯蒋澄作为远祖，距今一千多年间，兵乱侵扰，国势迁移，名臣巨族捐弃坟墓、丢下印绶、老死岩谷的，不知有多少。然而后世兴盛，往往不知道本族的来源。义兴蒋氏祖孙相承，名声事迹清楚显著。凭借官学世代传家，成为著名姓族，世世代代显赫荣耀。到了宋朝兴起时，尚且有多人占据仕籍。义兴族谱把函亭侯列为昭穆世系中的第三十一世祖，如今常州宜兴县函亭乡就是他的所在。咸平年间，有名堂的人以进士身份起家，侍奉仁宗皇帝，任吏部侍郎、枢密直学士，追赠太尉。他的侄孙太师魏公蒋之奇，又以文学政事闻名天下，由开封尹擢升翰林学士、知枢密院，尊贵显赫于仁宗、英宗、神宗三朝。蒋氏子孙在朝廷名册上有姓名的，接连出现。公名璨，字宣卿；曾祖父九皋，追赠太傅；祖父滂，任江宁县主簿，追赠太师；父亲之美，任奉议郎、通判直州，追赠正议大夫。嫡母程氏，生母李氏，封令人。公十三岁时父亲去世，由伯父魏公抚养；诵读学习群书，执笔作文，已经卓越不凡。魏公高兴地作诗说：“渥洼所出的骏马一定能流汗如血，青云般的栋梁饱经霜雪，器量才干大概就是这样。”于是奏请补授假承务郎。崇宁五年，调任将仕郎、婺州兰溪县主簿；任期届满，任监泰州海安仓，升通仕郎；任开封府酸枣县主簿，升文林郎；改任宣义郎、监京东抽税竹木场；转宣教郎，任编修道史局检阅官。遭逢令人之丧，服丧期满，除任都水监丞；转通直郎，提举江南西路常平；四次升迁为右朝散郎。任知抚州时，江西漕运钱粮匮乏，军士的粮饷供应不上，一天聚集在转运使府庭，排闼冲门，敲打胥吏，口出不逊之言。公听到变故，骑马疾驰前往，挥手命众人到常平仓领取粮食，随后推究首事者数人，论罪处死。临川连年饥荒，群盗白天进入市中，市民惊慌不知所措，恰逢公出行遇到他们，便把他们全部擒获带回，杀掉首领以示众。戍兵从上饶路赶往抚州、吉州，沿途侵扰暴行，公为他们安排馆舍、备办粮食，并严整军队使他们畏惧。戍兵到达后，收束军队入境，只接受一天的粮食便离开，丝毫不侵犯百姓。公上书请求奉祠，任主管亳州明道宫。不久被召见，擢升尚书比部员外郎，任知通州，转右朝奉大夫。通州濒临大海，实际上是盐商船只聚集的地方。杜兴率领的军队驻扎在淮河上，遇到敌军便逃到海陵，谋划袭击通州、占据城池，等待朝廷招抚纳降的命令。官吏惊恐，想要逃走，公说：“这些人只是妄想，屋里的财物本来就因一次来袭而昏昧不知。”他命吏卒拿着酒肉迎接敌军，同时把盐商全部驱逐出境。杜兴到后，四处巡视，环顾周围，惆怅失望，停留一夜便离开。朝廷听说此事，授公淮南东西路茶盐运使、直秘阁、淮南东路转运判官，又直徽猷阁，升任副使。一年多后，直宝文阁，任知扬州。淮海是大都会，建炎年间经历战乱践踏以后，只剩一座孤城荒凉地立在草莽之中。于是增修疏浚城池壕沟，修建府署寺观，招募官吏士卒，安置聚集流亡百姓，开放关市招徕商贾，治理荒废田地，开通田间道路。于是江南、湖北有人拿着农具、带着妻子儿女前来。改任两浙转运副使，公叹息说：“假如给我几年时间，我可以完全恢复原状；如今却以不能完成事业为遗憾。”屡次升迁为右中奉大夫、直龙图阁、知临安府。临安人口繁多、事务浩大，主管京师治理；世家大族依仗恩宠骄横，公稍稍依法惩治他们。改任两浙转运副使，不久调往江西，路过临川——这里是公过去任职的地方。州人停止市集活动，出城迎接，环绕站立在道路左侧，打开车帷询问使君是否安好。公撩起帷幕慰劳并遣散他们，还作诗记载这件事，如今刻石尚存。豫章守帅调拨军粮出来帮助，又发布教令、补发文书，征收百姓钱财；期限到了却不依照法令，整个境内骚动不安。公写信晓谕并制止他，借支漕运钱款来缓解百姓的困乏。所经过的属县，尸骨暴露、腐尸朽骸，狼藉于道路；公看见后叹息说：“朝廷有掩埋尸骨的法令，州县官吏却没有一个人推行。”于是招募僧道流民，分发钱米，每收敛数百具尸体，便挖一口大坑埋葬，采用富弼富韩公的旧例，称为丛冢。调任淮南路兼提刑狱，任职数月，任知镇江府。当时，权贵掌握爵禄大权，把馈赠财物的丰厚与否作为抬高或贬低人的标准；公独自不向他们馈送，于是罢职归乡，请求奉祠，得到台州崇道观之职，赐三品服，转右中大夫。总共任宫观祠禄官四任、十二年，才在函亭西边山水优美之处筑屋居住。偶遇风日晴美的日子，便拄着手杖、穿着葛鞋，和一向往来的朋友饮酒作诗，纵情于山林溪谷之间。魏公是年高的儒者、学问深厚的老学者，所写文章精深典雅，当时士大夫争相传诵；公在同宗兄弟中独能传承他的学问，尤其擅长诗歌，清醇雅正而深奥，声律与字句相配，都合乎律吕。凡是悲哀、欢乐、喜悦、忧伤，行走时歌唱、坐着长啸，以及心中有所触动而感到不平的，都在诗中表现出来。东坡先生是魏公的好友，所以公收藏东坡的诗文，从幼年、壮年直到老年，连床累笥地收藏，甚至多得无法容纳，于是营建一座堂屋储藏，取名为景。东坡说：“我被贬南迁经过疏山时，见到公仿作我的《煨芋诗》，刻在僧房墙壁上；诗的格律和句法确实很好。”赵令时家中收藏东坡遗文，其中有公的几首诗，竟不能辨认出来。权贵去世后，诏令起用公为淮南转运副使；第二年召回朝廷，擢升户部侍郎，授集贤殿修撰、知平江府，进敷文阁待制、右大中大夫。公在淮南时上奏说：“淮河两岸屡经兵火，公私财物荡然无存。滁州这个小州尤其贫穷破败，唯独上供钱还记在账籍上。户部不断发文催索，每月没有空缺；积累二十年，最终一文钱也收不到，只是白白耗费纸张罢了。”于是诏令免除这项钱款。他又说：“朝廷招募人治理淮河岸边的荒田，假如有人侵占冒领，能够把盐碱地变成种田植桑之地，有什么不可以？可是无赖之徒相互告发，官吏被呼来唤去，无法安居。县令、县丞本来负责劝课农耕，实际上却成了扰民之事。”因此上等良田和肥沃土地都荒芜淹没，变成污莱，实在可惜。如今如果命令占有荒田的人免交租税三年，让他们尽力耕种其中，人人羡慕，彼此争先，就不会有荒废的土地了。

译以后再按照所占田地登记薄册，减轻徭役赋税，积储粮食充实边防，成为公私百代的利益，不也是好事吗？平江是大府，豪门权势之家、豪商富贾聚集，舟车往来，是号称难以治理的地方。公禁止收敛奸盗，铲除强横顽梗，培植善良柔顺，抚恤贫弱，使狱讼和市面都清明。各军养马有数百区马厩，原来用茅草竹子覆盖，每年更换一次，所用财力都出自百姓。公向皇上请求，皇上从内库拿钱帮助费用；公组织人力、分派工役，选择大材，烧制瓦片覆盖马厩，使其坚固壮实，可以支撑数代。州人欢呼，相率到北禅寺举行佛事，以报答皇上的恩德。各军将领掠夺百姓充作士兵、补入军籍，通常用大船往来于漕河无人之处；途中遇到强壮少年，便把他们捆绑、加上钳梏。恶少贪图他们的钱财，串通起来，把人和财物囚禁在栅栏中，没有人能逃脱。公秘密侦缉，全部查得他们的姓名，彻底追究其同党窝点，捕捉归案依法处置，于是这种事断绝了。水灾和大饥荒时，诏令发放常平仓粮食，公调拨粮食十二万石，根据道路远近以及男子、妇女、老幼、强弱，分日、分处发放，各有方法，没有人挨饿。不久，属县长洲因买卖狱讼，公与各司官员都因此获罪，一同贬降为右中大夫、提举洪州玉隆观。第二年又复任右大中大夫，皇上对公的意见仍未失去信任。然而公却病了，于二十九年四月己亥去世，追赠右正议大夫。公历仕三朝，出使在外、入朝侍从四十多年，所到之处都有政绩。他任平江太守时已经超过七十岁，每天阅看一百多纸诉讼文书，召见属官，综理各项事务，接待宾客，饯别往者、迎接来者，即使精明干练的年轻人也不能超过他。朝廷的表章奏疏，以及议论、笺记、部使者的书檄文章，还有朋友、亲族姻亲之间问候寒暖的书信，他一概不交给书记起草，全都亲自写成。宾客到来便命人置酒，当席创作长短句，交给歌者持杯劝酒助兴，作品精巧华丽、清新脱俗，从不因袭前人。一言一句，府治中原有唐代刺史韦应物、白居易、刘禹锡的遗像，号称“三贤”，已在兵火中废毁很久。公就在原址修缮祠堂，重新绘制三贤画像，亲自书写三块匾额悬挂起来，以向当地人显示尊贤尚德的意旨。公的从祖太尉公张堂、从父大夫公张之翰，都曾主管此州；到这时公以西清馆阁官的身份接续其后，衣冠士绅的盛况，使缙绅们赞叹仰慕，传为谈资。公擅长书法，得到古人运笔的意趣，大字直径一尺，小字细如蝇头，奇特雄伟而华美，当时独步一世。如今凡是仙宫佛寺，幽深的堂室、宏丽的殿宇，层叠的高台、崇峻的楼榭，只要得到公所书的匾额，便以此增添壮观，直到今天，尺牍作品仍为人家珍藏。公任户部官时，在殿中奏事，皇上回头看见他进呈的奏札，字体虽小却端正有法，笔势遒劲刚健，不像老年人所写，赞赏感叹了很久。公有诗文三十卷收藏在家，享年七十五岁。娶同郡李氏承事郎李畸之女，追赠令人。一个儿子张志祖，官右文林郎、监潭州南岳庙；一个女儿嫁给左从事郎李处全，李处全任监镇江府户部大军仓。孙辈男五人：张蘧、张蔺都已登仕郎，张盖、张萧、张范、张该，皆因公的遗恩而尚未授官。孙女嫁给进士张操，另有一人尚且年幼。公一生没有嗜好，性情冲淡简远，有晋人的风度。家中没有十亩以上的产业，也没有歌舞声伎的供奉，整天凭着一张几案，游心翰墨，以至忘记睡眠饮食。读书作文之余，便抄写佛经，创作禅偈，所说都是超脱尘世的话。无论遇到贵贱、老少什么样的人，他都恭谨温和。从州县小官到贵为公卿，人们看不出他有什么明显不同。他曾把斋室改作日常休息之处，匾额题为“师恂实信”，并亲自践行。身在官府时，他把官吏百姓当作家人来治理，把同僚属吏当作宾友来对待，不故意设置界限来抬高自己。即使有人触犯宪禁，也从不徇私宽贷；也不因人而任意加重或减轻处罚，因此人们既敬畏他又爱戴他。公任临安太守时，因犯小法获罪，改知通州，官秩降一等。这一年正值郊祀，通判本应按制度荫补子弟，但因公被贬，公到政事堂请求独自承担罪责，于是通判和荫补两事都被取消。遇到恩典可以荫补志祖时，魏公的孙子魏思祖还没有列入仕籍，公便改奏请求授他登仕郎。蒋氏诸位老者叹息说：“这真是我们宗族的表率啊。”公曾经过县里的永丰乡碧云寺，回头看见一处山冈高阜、深邃秀美，说：“这是块好墓地。”占卜得吉，便亲自营造坟墓，亲手种植松柏环绕四周，又在旁边修建十多楹屋舍，舍弃官职守墓，题名为《西归后五年》。公去世后，志祖在三十年三月某甲子奉公的灵柩安葬，迎娶李氏令人的灵柩附葬。铭文说：蒋侯开创基业，从函亭开始；世代相承，祖孙接续而起，有的做官，有的退隐；只要敬重桑梓之地，千年都能相安，不离开自己的乡里。啊，太尉公多么显赫，年少做官便崭露头角；历经宋朝两代，掌持橐囊入朝侍从。魏公继而兴起，文武兼备，宏大光明，声名宏亮而卓异。公挺然出生，像前代贤人；低头受学，不等到心中困惑才求教；一落笔便有千言，满座都惊叹失色。当时魏公仔细端详他而喜爱，喜爱之余作诗说：‘我的道统向东传播了，有一株树干高昂入云，可以拱手等待它成材。出任一州长官，真是古代的循吏；开仓发粮救济饥民，如同哺育自己的孩子。’ 巡按十城，真是古代的良使；传播宣扬皇上的恩德，使恩泽及于枯骨。身居阁省的荣耀、殿庐中的机密，父祖百年之间，三位贵显人物并立而出。”公有经世筹划的才能，却还没有完全得到施展；上天不肯留下他，俯仰之间便结束了一生。在君山南面、碧云寺遗址，曾说这里是好墓地；山势盘绕，水流曲折，正是公亲自选择的墓地，顺其年齿而终老。有铭文昭示其德行，以与信史相配。《宋故左朝请大夫直秘阁致仕张公墓志铭》。晋陵张氏有一位追赠太傅、名彦直的人，生有七个儿子，多数都很有名望。他们以父兄为老师，共同传习一部经书，不掺杂其他学术，所以学问有深厚的源流，议论能追溯根本，文章把握关键，笔墨自成路数，没有一点差异，仿佛出自同一人的手笔。从崇宁癸未到大观己丑六七年间，先后有四人考取名次。那时太傅和越国夫人都还健在，每逢岁时腊祭，老翁老妇坐在堂上，诸子环绕侍奉，身上袍服和笏板满堂，进献酒杯祝寿。州刺史以此为荣，取冯瀛王所作“常山窦氏丹桂五枝，灵椿一树”的句子，表彰其门闾，题为“椿桂坊”。后来这四人中：张宰，任官至左奉议郎而卒；张宿，官左中大夫，历任秘书少监、吏部侍郎、敷文阁待制；张宇，四次入尚书省任郎官，主管大州、统领一路，最后以左朝请大夫直秘阁致仕；张守，在建炎、绍兴年间受到当今天子的知遇，由签枢密院事参与大政，最后任资政殿大学士、左金紫光禄大夫。于是张氏一门成为江左士族中的冠冕。只有直阁公字泰安，在四人中寿命最长，享年七十八岁，于绍兴二十八年十月癸卯因病终于椿桂私第的正寝。

译将要下葬时，公的弟弟右奉朝郎张寔写下公的世系、爵位、籍贯、出生和去世情况，请我作铭。我与公同生于辛酉年，曾同为国学舍生，又同年考中进士。等到我退居乡里、闲居田园时，公也厌倦仕途归来；五十年间聚散离合，我们相交相知，欢乐之情仿佛从未改变。然而公忽然去世，应该写铭文来舒解我的哀痛，于是整理他的事迹写成墓志，并以铭辞结尾。张氏的先世本是合肥人，公的七世祖张训，在吴地任太傅，和杨行密一起从淮南三十六位英雄中起兵，太傅就是其中之一。太傅在常州有受赐的田地，子孙多迁居于此，所以如今成为晋陵人。到了宋朝兴起，张氏族人接连凭儒学显达，其中二卿最为尊贵，宅第相对而立，巍然在乡里，人们称为“东西卿”。到这时，公的伯兄弟又凭文章才艺从诸生中崛起，有的任台省官，有的成为侍从，有的掌持国柄而做丞辅，显赫相连，尊荣宠幸于一时。七兄弟的子弟列入仕籍的，又有十多人，张氏因此更加兴盛。曾祖张处仁，原任太常博士，追赠太子太保；祖父张杲，原任郊社斋郎，追赠少傅；父亲张郎，追赠太傅，就是公本人。大观初年，公以太学内舍生身份参加上舍考试，考中该科；三年，脱去布衣授为贞州司理参军，代任期满回朝，因政绩优异升为从政郎、开封府陈留县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尚未赴任便遭逢太傅公之丧，服丧期满后，调任信州上饶县丞，并就近改任太平州州学教授。适逢朝廷更改州县学校的三舍法，恢复科举旧制，按惯例裁撤此职，于是改任楚州淮阴县丞。宣和七年，因十名举荐者共同举荐，改任宣教郎。又遭逢母亲越国夫人王氏之丧，服丧期满后，授福建路茶事司干办公事。不久改任本路提刑司，又改充检法官，后来又回任本司干办公事，升为左奉议郎。绍兴二年，任期届满，再次任职。当时闽地盗贼范汝为占据建州反叛，诏令派遣参知政事孟庾为宣抚使，督促诸将捕杀叛军，征辟公为福建、江西、荆湖南北路宣抚使司干办公事。建州盗乱平定后，按功劳升为左承议郎。三年，转任左朝奉郎。大资公统帅福州时，就近任命公为福建路安抚使司书写机宜文字。四年，授将作监丞。五年，转为左朝散郎，升任驾部员外郎。大资公再次执掌政事，公请求回避，出任抚州知州，没有接受任命，改任提举两浙东路茶盐公事；年课收入增加有余，按法应当升迁，公说：“这是我的职责，不敢拿它作为赏赐。”七年，遇到堂明所赐的五品服，召入任司勋员外郎。不久改任祠部，又升任吏部郎中。一年多后，请求到外地任职，授直秘阁、福建路转运副使，调任湖州知州。这一年是绍兴十四年。公身处时局艰难之际，长期任职州县，对百姓的安乐忧患、政事的利弊得失，常想有所兴革，却因为不属于自己的职权而不能施行心意。他任驾部员外郎时，有一天请求入朝面对皇帝，奏言：“朝廷拨下本钱用来和籴，而贪吏依仗法令侵吞作奸，有一户人家缴纳数百斛粮食，却一文钱也得不到，这就像借给盗贼兵器、纵容他们去做盗贼一样。”又说：“近年县令所到之处贪婪暴虐，百姓不堪其命；祖宗的法令规定，官吏犯贪赃罪，荐举者也要连坐。如今法令已经明白具备，应诏令有关部门重申并严惩监司、郡守错误荐举的责任，以制止贪赃。”又说：“国家太平日久，将领不知道用兵，士卒不知道作战，一旦遇到敌人，便奔散而成为盗贼；靖康年间覆亡的教训可以作为鉴戒。如今应恢复武举，以搜选有统率军队才能的将帅；设置勇爵，以招募奇才、剑客和勇猛绝伦的人士。”他主管闽地漕运时，因奉使之事入朝觐见，又说：“天事万寿寺改报恩广孝为徽宗皇帝谥号，应该诏令礼官改换避讳字；如今又改作‘光孝’。” 又说：“吏部官员实在太冗杂了，这不是使国家富足、百姓富裕的办法。若一定要有所变更，就应杜绝侥幸，澄清流品，考核功过，核定殿最；这些都是皇上和执政者应当做的。”三铨之职，只有这些事情可以独自承担。又说县令虽然官位卑微，却离百姓最近；百里之内，每天有数百份诉讼文书送来，如果前任县令拿起笔仔细看过却不能判决，那么文书就会落入胥吏手中。可以诏令吏部，任用县令时先注重曾任县丞、县尉等职的人；人的才干虽有一定高下，但曾经辅佐县政的人，与那些糊里糊涂、完全不懂事务的人相比，终究有差别。皇上每每都赞许并采纳他的意见。他在吴兴时，治理政务清简宁静，不追求声誉文饰，整顿大体，宽略细小事务而不苛治；不接受馈赠奉承权贵，不让权势干预厨传供给，要求使客奉行法度、遵循事理，以不扰民为期，因此直到今天仍因爱民惠民而被人怀念。过了很久，他对家人说：“做到二千石的官，也可以止步了吗？”上书请求任宫观职，获授主管台州崇道观，在住宅西边修建一堂，题名“宜休”，表示已经看清我的志向。到这时又三次请求任宫观职，四次升迁至左朝请大夫，都以年老劳苦请求告老，已经二十七年了。以本官致仕。公是宽厚长者，慈祥宽恕，乐观平易，不故意与人设置隔阂；同人交往，始终持守一颗真心，不论贵贱、老少，都坦率诚恳，唯恐不能合乎对方的心意。即使是奴仆，他也不以言辞声色凌驾于人。他胸中辨别人品如同分清泾渭，而人的善恶取舍却不说出口。出入朝廷内外几十年，恰当对待离去与到来、宠爱与羞辱，所经历的事情已经很多，却从未显露怒色或喜色。无缘无故的冒犯突然加到身上，他也像空船被撞一样，从不改变脸色。大概他的气度广博、积蓄深厚，不可扰乱；即使古代佛门弟子分灯传法、驱遣魔障、立雪求道，也没有谁能超过他。文章温润华丽而古雅，正如他的为人；不致力于雕琢求奇，只为炫耀世俗耳目；至于奏议文章，叙事详实，切中世务的要害，所以多能得到施行。他曾说：“我从不与人争斗，但若处在争斗之地便不肯离开，只怕将来后悔。”因此在朝廷就请求外任，治理郡县就请求闲退，前后更换二十个官职，却没有丝毫过失可以被吏议弹劾。唉，真可以说是纯正明达、笃实厚重的君子了。公的配偶是宜人、同县吕氏，有贤德，治家教子，不使这些事情劳累她的丈夫；子女都挺拔自立，终于使家业丰厚。公归来后，宜人选择整治妾侍，调理饮食，凡是用来使公愉悦、侍奉公的事情，都顺着公的心意。宾客到来，便适宜地准备酒食，宰杀鲜肉、置办甜酒，吹笛奏乐，喝醉后歌唱呼喊，直到一天结束才罢。

译乡里的长老称赞叹息，认为宜人敬爱丈夫，应该把这些事载入史册，作为后世的典范。公喜欢救济贫困急难；有孤女未嫁，死后无力安葬收殓，宜人事先想到这种情况，捐出金钱周济她，丝毫没有吝惜。绍兴二十七年十月壬寅，宜人患病不起，享年六十七岁。第二年三月壬申，葬于武进县怀德南乡后。署原上甫，祥以及祭公也去世了。十一月甲申，诸位孤子奉公的灵柩，与宜人的墓合葬。墓距太傅公墓约一里，是公亲自营造的。修建十多楹屋舍，供守墓者居住，号为“休休庵”。栽种松柏，疏通池沟，修整墙垣，设置篱笆，不奢侈也不简陋，安排得恰到好处。公夫妇每年一两次经过墓地，拄杖巡视，瞻望徘徊，回来后命人置酒，相对直到傍晚才回去，通常以此为常。树木已经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公从此便懈怠了。公去世后，诸孤陆续把公一生所作的诗文、奏议、歌词三十卷收藏在家。生有五个儿子：大成，右从政郎、新任监淮东总领所户部大军库；友成，右迪功郎、监泰州海安买纳盐场兼本镇烟火公事；士成，右迪功郎、新任严州桐陵县主簿；求成，右从事郎、新任监临安府排岸兼修船场公事；时成，承受公致仕后的恩荫但尚未授官。一个女儿嫁给右宣教郎、新任湖州乌程县知县鲁可封。孙辈男女十人：男孙张掀、张扩、张掖、张拚，其余为孙女，尚且年幼。公本来有六个儿子，第四子自成出继给公的兄长通判张寅，作为后嗣，如今任右从事郎、新任监婺州都税院。铭文说：从前张氏辅佐韩氏，历经五代；留侯挺然而生，在嬴秦末年击败项楚、安定刘氏，辅佐王室、做皇帝的丞相；孝宣帝时国家中兴，富平侯一系代代兴起，七代相连，长久不断。史嘉在唐朝做官，祖孙父子号称三相，家居在车马声响的里巷；经历宋朝二百年，家族更加壮大昌盛。东西二卿的门第光耀显赫，正是公的伯仲兄弟；高妙的文章称雄文坛，向君王宫门射策，一发便如望见目标；两位老人精神焕发，既长寿又康健，行走有人扶，坐下有人侍，手持笏板，腰佩官章；枝叶扶疏环绕屋舍，椿树老而桂树芳香，这是当时的盛事。门第表彰的高楼巍然昂立，正如我公白眉中特别贤良；盛大的德行和仪容，如圭如璋。内阁中的老成儒者、中台所仰望的郎官，心中稍有不适，便像寄宿桑树的鸟一样迅速离去；回归闲逸，安享晚年于“宜休”之堂，有酒有渑，宾客到来便举杯；摘下帽子、解落佩饰，以醉乡为归宿；思考于心而付诸行动，与大道一同翱翔。谁说公只是看到变化而不是死亡？他乘云跨着箕星，已经到了上帝身旁。后署原上的墓地，难道就是公的藏身处吗？《宋故左朝议大夫直显谟阁致仕汪公墓志铭》。左朝议大夫、直显谟阁、致仕汪公，于绍兴二十七年二月六日因病去世，终老于四明私第的正寝。将要下葬时，公的儿子右宣教郎汪大雅，拿太学博士史浩所撰写的公的世系、爵里、去世和安葬年月日状文，来请我作墓志铭。我说：“显谟公的德行、政绩和功劳闻名天下。如今皇上释放我出狱，我冒着大暑，横渡重重江河，奔走千里，来请我写这篇不丰厚的文章，以求流传久远。我岂敢拿已经年老作为推辞的理由？”于是为他叙事并作铭。公名思温，字汝直，明州鄞县人。曾祖顺，祖父元吉，都没有做官。父亲洙，任明州助教，以《春秋》学闻名；因公显贵，追赠正奉大夫。公幼年读父亲的书，在科举场中已经有声名。适逢朝廷更改学校制度，改授其他经书。政和二年，以太学上舍生身份考中乙科，授将仕郎、河南府登封县尉，并就近任英雄州州学教授。任期届满，调任衢州西安县尉。宣和三年，改任承奉郎，知越州余姚县，兼监河南草场。五次升迁至朝奉郎，任郓王、肃王、景王府赞读。皇上即位后，因恩典升为朝散郎，提举江南西路盐茶公事，任屯田员外郎。不久改任仓部。绍兴元年，又改任吏部，再选授朝奉大夫。一年后，任衢州知州。当时有谏议大夫奉召经过郡境，有人请公送上丰厚的馈赠，公说：“谏官、御史应当按照部使者的礼节对待，不敢超过礼制。”后来有了这番议论，那人说公轻慢自己，公说：“谏议大夫如何辞谢和接受馈赠，天下人都在看着；你却把我认为简慢。”余姚、严州、睦州等地发生盗乱时，公在境上聚集兵力，堵塞险要，连一丝一毫都没有侵犯百姓。盗乱平定后，谏议公恰好在枢密院和中书省，弹劾公轻忽职守，降官秩两等，罢职归家。不久，御史中丞辛炳巡视三衢，得到公蒙冤的实情，上疏辨明诬陷，诏令恢复原官，再授吏部职，转朝散大夫，升司农少卿。吴兴选择太守时，有人称说公在三衢的政绩，于是授直徽猷阁、知湖州。四年，召回任太府少卿，代理临安府知府，升左朝请大夫、直显谟阁、两浙路计度转运副使。八年，再回任太府。公在吏部时不向贵戚权臣低头，出守三衢，后来又被重新起用；因事情牵涉到他曾经抗拒权势，便罢免公，改任直显谟阁、主管台州崇道观和江州太平兴国宫，前后共五任，十八年。直到那位权贵去世，他始终没有被起用，于是老死家中。公的器度资质精明强干，任官办事，以施展才智为乐；兴办有利于民的事业，整治积弊，所到之处都有政绩。雄州地处边境，民俗强悍，过去的官员谋划消灭当地人，坐在席上不理政事。公说：“连猫头鹰的叫声都尚且可以改变，何况是我们人呢？”于是每天考核、每月考试，亲自勉励督促，使其中优秀的百姓逐渐显现出来。余姚是大县，赋税徭役不均，成为百姓的祸患。公完全不把此事交给属吏，而是召集各豪族到县庭，拿出案牍和户籍，分列甲乙，推选一人承当差役，规定：“今年甲役满，由乙接替甲，依照法令执行。”乙捧着檄文出去，没有异议。后来有一天州将对公说：“各县每天都有诉说徭役的，唯独余姚没有，这是为什么？”公说：“不让一个吏员插手其中，县里就没有诉讼了。”县城濒临海边，旧有长达六十里的堤防，用来排除水患；年久毁坏，百姓被海水淹没，呻吟相接。众人推举公出力修复，堤防建成后，七乡滨海的田地以及桑麻、粳稻、糯稻的收成，全都恢复了原状。又有一片湖叫蠋溪，疏通两座斗门，根据水势涨落开闭放水，灌溉东西五乡数百顷田地。遇到旱灾，东乡已经苦于缺水，西斗门所在地势高，通常不能及时供水；过去曾有人请求改建成像东斗门那样来灌溉旱田，却使东乡独占其利，十多年积累的诉讼一直不能解决。

译公有一天巡视县境到了那里，说：“这样大的一片湖，难道要让百姓求水却得不到吗？”于是替他们筹划工程、征集材料，把斗门拆开扩建，使两座斗门彼此相望，五乡的田地同样得到水利灌溉，诉讼也就平息了。于是就在治所为斗门修建楼阁，把敕书收藏其中，楼阁高大明亮，成为一方壮观。又用剩余材料在大门外修建一座亭子，凡是应当颁行的诏令，都张贴在亭中，使人知道应当避让或趋就，匾额题为“承宣”。听说吏部的案牍在南渡以后被水火焚毁漂失，已经荡然无存，一时之间官员的升黜任用全由胥吏掌握，贫穷而没有资财的人都不能调任。公到郡后，百姓到亭中申诉，公请他们坐在廊下；凡是他们所说与文书相合、又有凭验的，全都命吏部受理，不再逐一上奏，并建立保任制度。不到一个月，公堂就没有积压的事务，胥吏也不能从人们那里得到一文钱。有流言传到公所，他到都堂，公开抗辩申明，不肯屈服，执政者更加不高兴。公请求任衢州知州，过了很久，铨选制度又遭破坏；恰逢执政者离开朝廷，再次任吏部选官，改授京官品秩，但举荐将要完成时又因其他缘故上报罢止，使被举者去留失据、仕途坎坷，有的甚至困顿终老。公开始提出请求：对超过规定名额的荐举人员，由本部用未用尽的名额，发文给荐举官另行改奏，诏令同意了此事。公每次得到一两份记录姓名的名册，便收入佩囊中；遇到被举荐者因牵连获罪，或者已经去世而没有得到升迁改官的人，公便拿出囊中保存的名册，让他们自己选择办法处理，直到今天因此成就了许多人。公在三衢时，有妇人控告自己的儿子，把他戴上刑具送入狱中。公慢慢召见他的母亲，用言语开导她，同时暗中察看实情。母亲后悔道歉，请求代替儿子承担罪责。第二天释放囚犯，公说：“你母亲告发你，本来应当判你抵罪，却又想赦免你；现在我解除刑具放你回去，使你们母子恢复如初。”有个姑母偏爱婢女，听信谗言虐待儿媳；儿媳请求离去，这样你的儿子就会失去妻子，你的孙子就会失去母亲，为什么要亲手毁掉自己的家庭呢？”公鞭打那个婢女，把她赶走；告诫儿媳说：“伤害你的人已经走了，好好侍奉你的婆婆。”姑母也感动悔悟，跪下道谢后离开。当地人听说此事，叹息说：“使君真是古代的循吏啊！”祁王从蜀地来到，属吏进来报告亲王到州，州将应当避开正堂，等他到来。公说：“即使乘舆到来，又拿什么礼仪接待他呢？”于是按大宾客的仪式设置帐幕、供应物品。祁王进入馆舍居住后，公率同僚属官进谒，退下后对人说：“帝王的后代，自然与常人不同；但他的举止却不像帝王后代，这是为什么？”又有一位常姬住在郡邸，群奴仗恃贵势，强行要求州县拘捕官吏，使全郡骚扰不安。公说：“这也不过是一个祁王，不要为他动摇。”后来那些人果然都败坏了，正如公所说。会稽渡过钱塘江时，船夫贪图利益，超载行船；船行到江中一半便停下船桩，拦截乘客索取钱财，忽然狂风大作，所有船只都沉没，乘船的人全部溺死，而操船的人都善于游泳，唯独没有遭难。公说：“如果不杀掉这些人，杀人的事情就不会止息。”于是全部捕捉入狱，论罪处死。又建造大型船只十多艘，每艘容纳若干人，按人数编定编号，用五种颜色加以区别，设置官吏总管监督。渡江者领取号码，登船后便核对人数；号码与船不相符的，一概不接受。给船夫的费用按定额收取，扣除十分之一作为修补船只的费用；到现在十二年，没有一艘船倾覆。浙江是天下最险要的水道，龙山外沙有两座水闸，供东南来的船只通行，但龙山水闸已经废弃很久。大驾驻跸钱塘后，九州四海、万里之外的船只，千艘百舵交错其中，是从前的十倍；一旦开闸，船夫奋力划桨争先前进，既有相撞斗殴、船毁人伤的忧患，又有退避不及、被潮水卷走淹没的危险。公于是召集工匠，疏通龙山河，修复旧闸，开闸纳船、关闭放船，都采用外沙水闸的制度，一时之间船桨都感到便利。湖州人高兴了，私自酿酒的暴吏乘机而来，出动士卒围捕，弄得钱袋空、饭锅倒，连一根簪子也没有留下。公到任后，发布命令，允许他们这样做；约定超过期限仍不改正，然后才依法处理。人们感动于公的诚信，都迁移到别的行业，再没有违法者。吴兴地势低洼，原来有沟渠用来排走积水；但沿沟居住的人年久以来填塞淤泥，有的还在沟上盖屋，遇到大雨，水就涨到半扇门那么高。公考察寻找旧日遗迹，拆除房屋，清理土地，恢复原来的水道，水患于是消除。公尤其精通财计；当时事变很多，横征暴敛、催征急迫，百姓不堪其命。公治理一个县、镇守一个州、主管一路，都不从百姓身上取一丝一毫。他核查经常性账目，制定条规；凡是粮食、丝帛、酒、茶等征收输送的收入，都绘成图表张贴在座右，以杜绝借机侵吞。奸弊没有止息，无名费用却被清除，财物积聚充足，上下都得到供养。他曾借奏事之机，论述天下财赋以及开源节流、聚敛散发的办法，皇上认为他说得好，命他详细条列，交给有关部门立法。公说：“臣所说的正是陛下的法令，只是应当选择官吏推行罢了。”所以他入朝任太府、司农，出任转运使，都被称为称职。公的才能能够见用于世，大概就是这样；但他屡屡受困于谗言和嫉妒，不能取得高位来辅佐天子，所以只做到效力于一官、承担一职，没有建立大的功名，实在令人惋惜。二十七年，以上书请求致仕，累积官阶至朝议大夫，职衔为直显谟阁，佩三品服，封文安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享年八十一岁。公侍奉双亲，真诚孝顺；居丧期间哀毁憔悴得很厉害。安葬之后，墓上长出两株灵芝，墓舍建成，于是用“芝”来命名。公的弟弟思齐，建炎初年上书，请求录用先朝潜邸旧臣，于是升任吏部郎；代替公持节出使江右，任命刚下达，吏部便得病而无法医治。公在兵火造成的创伤之中备办棺木和衣衾，按照礼制办理后事。丧服期满后，他从汴京渡绝淮河、浙江，只差到毗陵；而嘉和叛兵突然到来，公仓促背负灵柩，寄放在一座佛寺中，寺僧惊慌逃走。公在灵柩旁放置一张床睡卧，群盗经过门前，只敢斜眼窥视而不敢进入。乱事平定后登船，但大盗占据钱塘，于是绕道赶往华亭，租赁海船，打算从海上航行。黎明想要开船，逆风大浪却无法前进，船夫害怕起来，议论灵柩之事，说海上已有征兆显现，何不暂且把灵柩安置在这里再走。公戴好冠笏，焚香大声说道：“我的弟弟思齐因病去世，我从南京带着灵柩归葬，辗转经过盗贼横行之地，跋涉水陆数千里，后来才到达这里。船夫因为害怕惊动神明为理由，难道要让我把亡弟的遗骨弃置在异县，使他永远不能回到故乡吗？鬼神如果有知，鉴察我手足遭逢急难的缘故，请施恩于生者和死者，赐给我们顺风，使他能够回葬祖坟。”香火还未熄灭，风雨和巨浪便平息了，船夫抚额叹服，扬帆向东。

译到了正午，巳时已经行至会稽的曹娥埭了。回来后，公办理安葬、送葬和附葬孤儿寡妇的事，选择士人把两个女儿嫁出去，又上奏请求让女婿承受随龙恩荫。一个儿子还不能穿完整衣服，天公却让第三子大有作为嗣子，后来任右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公曾建造一座堂，题名“友恭”，与吏部相互约定早朝退朝后居处相对、同床听雨。堂建成而吏部去世，公因此不再修饰，告诫几个儿子说：“你们共同记住这件事，实行我的志愿。”公的配偶恭人王氏先去世。公命人在正奉大夫墓旁选择墓地，占卜得吉后，又在旁边筑一座墓，说：“死后如果有知，父母兄弟能够在地下相互依从，还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这是生者的快乐。诸孤在第二年十一月甲申抬公的灵柩，与县中桃源乡西边墓地王恭人的墓合葬。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大雅，任绍兴府诸暨县丞；大猷，左宣教郎、知平江府昆山县事；大定，登仕郎。七个女儿，分别嫁给右朝请郎楼璩、左朝奉大夫太府少卿陈膏、右从事郎向子遇、右迪功郎洪筏，其余尚未出嫁。孙子六人：行中，迪功郎、通州海门县主簿；积中、得中、端中、稽中、敏中。孙女三人，长孙女已经许嫁进士姜域，其余尚且年幼。曾孙男张掞。公慷慨通达，勇于行义，把别人的急难看作自己的急难。太学同舍生将要按规定升补，却因触犯规条受到处罚。公叹息说：“选补制度中，升迁差一分一寸都要艰难攀登，就像拖曳九头牛；一旦跌倒，便坠入深渊，再也出不来了。”于是请求代替那位同舍生承担罪责。当时参知政事王纲任学官，听说后认为这是义举，事情于是作罢。后来那位同舍生以优等上舍生身份获得赐第，后来成为显达人物。四明士人风俗喜欢办事、乐于施舍；一时寄居的官员和旅居的宾客贫困得不能自存，死后又没有钱财收殓安葬的，公首先倡导救助，士大夫纷纷响应，因此四方游学之士都把公那里当作归宿。绍兴初年，我遭谗言贬斥，迁往象州，郡治次序上经过三衢。那时我在郊外驿舍整治沿陆路行进的行装，公暗中派遣副使转送器物来慰问省察，又送来茶、药、食物和清酒，没有一天中断；大约过了十多天我才离开。按规定，我所经过的州要派士卒护送，公挑选五名谨慎厚道的人，告诫说：“回来的时候查看某官的文书，看看其中有没有评定优劣的记录。”于是这五个人在路上替我背负行李，听候差遣，仿佛使君就坐在他们身旁监督一样。行至临川，收到公的书信便返回。唉！我当时正遭受重谴，漂泊万里，每天都怀有遭人暗害、陷害的忧虑。公也因为刚直抗争触怒宰相，被派出任郡守，又触怒谏议大夫；但他唯独对被放逐的臣子、被贬谪的宾客，哀悯其穷困、怜惜其屈辱，细微之处也不遗漏，尚且在数百里之外赐给我恩惠。距离今天已经二十七年，我得到公的事迹，整理编次写成此文，稍稍减轻未能报答恩德的责任；但我年老以后荒废了学业，文辞不能充分表达内心，又恐怕不能称述公的德行。铭文说：士人处在时势之中，有得到机遇的，也有不得机遇的。假凤凰因楚国喜欢而受宠，真龙却使叶公害怕；鞋子因时势而贵，鞋底因时势而贱，一切都取决于所遭逢的时代。堇菜啄食野猪，白苓却要与伯夷同类；炫耀奇异的见闻，正如越地的狗见雪便狂吠；失败于已经厌弃之后，正如吴地的牛看见月亮也喘息。威武不凡的汪公，远远超过同类，卓异出众；名声传遍四海，品行可与古人相配。独自挺立而耿介，不迎合也不吐弃；众人都醉了，只有他清醒；众人抛弃的，他反而取用。高门大户，万众俯首趋奉；蚊虫飞过眼前，他却视若无物。有人使他陷入坎井，又从上面推石加害；山谷已经困窘到极点，他呼号而出。像金一样坚硬、像玉一样洁白，怎能被磨损染黑？他整饬贪官、扶立懦弱，是百世的师表。权臣专擅朝政，掌握国家的威势和福祸；于是进谗言、加嫉妒，使他一旦被斥退便再不能复用。穿粗布短衣，戴熟绢头巾，骑一匹马，带两个童仆；是儒门先贤、德高年长者，是乡里的宗主。享年八十一岁，有变化而无真正的死亡；作铭来彰显他，使这声名延续千万年。《宋故左朝请大夫直秘阁林公墓志铭》。左朝请大夫、直秘阁林公名大声，字欲仲，于绍兴三十一年三月二十一日因病去世。当时公的儿子林沆任右宣教郎、知常州晋陵县；该县有政绩遗迹，也是我居住的乡里。安葬日期确定后，林沆拿左奉议郎、临安府府学教授叶议凤所撰的状文，写明公的族属、姓名、官职、寿数、德行、政绩以及去世安葬的始末，派人来请我写文章刻石，收藏于墓中。公是福州侯官县林氏，曾祖仲通，祖父祐，父亲璋，承事郎致仕，屡次追赠至右中大夫；母亲是令人莫氏。公刚成年便接受学业，才思英秀，写词章时已经不像少年人的作品。乡试推荐、太学升选、礼部选拔，都考中了，符合有司的法式，于是被取中科名。政和二年，赐上舍出身，授池州东流县尉，尚未赴任，改任荆南府府学教授。遭逢令人之丧，服丧期满，授睦州州学教授。方腊聚集数万人起兵作乱，攻破严州、衢州，攻陷钱塘，东南大为震动。诏令派将领捕杀他们，军队行至京口，公奔驰叩击军门说：“乌合之众，很容易对付，应当赶快进军，不要让他们看到大将的旗帜和鼓号，以为大军从天而降。” 方腊果然如公所说被擒获斩首，于是奏请改授公承事郎，知婺州武义县。遭逢中大夫之丧，服丧期满。调任温州永嘉县丞，精明干练、通达事理，全面了解人情世务的关键。公在武义时，原参知政事孙叔诣以右文殿修撰身份任太守，将要巡视时对公说：“各县的狱讼不能得到公平处理，每天向州里申诉的有几十份文书，唯独武义没有；如果我们属下的县令都像您这样，我就可以关起阁门坐着长啸了。”公任职永嘉时代理平阳县令，案件都亲自断治；每天到了日暮，县庭里寂静无声，没有留下任何诉讼踪迹。于是州将又把安乐、乐清两县多年没有判决的案件交给公，属吏抱着案牍送来，堆满好几张榻；公一看便能抓住要点，揭发惩治那些顽固而玩弄法律的人，替无处申诉者发泄冤愤，诉讼之事全部清理。适逢建昌军刚刚平定叛乱，朝廷商议选择太守，户部尚书章谊把公的姓名上报，授公知建昌军事。公到任后，招集流亡百姓，整顿修复败坏的政务设施，全军都欣喜依赖他；由于平定盗贼叛乱之功，更加获得能干的声名。升任尚书度支员外郎，总领湖广、京西、江西诸路钱粮；召回朝廷后，升任本曹郎中，又进为太府少卿，总领淮南东路军马。

译钱粮事务办完后，任直秘阁、淮南路转运副使，尚未赴任，又改任江东路；不久调任江西路提点刑狱。公治理财务，懂得取予之道，按先后缓急办理，从不吝惜内外财用。他在户部核查各军库所积余钱数十万，在总按尺籍核实军事实数，又从吏员反复隐瞒中查出余钱数十万。当时权贵专擅政事，堵塞四方进身之路，贩卖官爵，门庭如市场。一时士人仰慕趋附，争相奔走；黄金白璧、明珠大贝、象牙犀角、锦绮奇物，车马相撞，船只相接，连绵在水陆道路上，昼夜不断。有人说：“您所管的缗钱有余数，何不拿出剩余财物，做个独醒之人呢？”公说：“我从太学生起步，考中名第，随着岁月推移，终于升任省寺官职；如今难道还想靠财货求取官位吗？”最终一无所献。适逢有人告发公属下叶珪作诗，言语涉及讥讽诽谤，公因此降一等官阶，罢职归家。公清心寡欲，平生没有嗜好，闲居九年，修筑一所住宅，距离祖坟只有里许；早晨焚香、夜晚点灯，即使大暑大寒也不停止。偶尔遇到生日，凡乡里习俗所崇尚的，用汤饼和酒祝寿的事，他都不讲究，只独自端坐一室，追念父母养育的辛劳，直到老死始终如一日。与人交往有始有终；对于自己所不喜欢的人，即使是显贵公卿，也从不屈从。故友江端友在靖康初年由平民起而任显职。公代理平阳时，江端友正寄居县境雁荡山中，无妻无子，跟随僧人吃素自给。有一天遇见公，说：“端友如今只有一身，年老又有病，以后的事情要麻烦您了。”不久讣告传来，公便匍匐驰往救助，准备棺材衾被，修治坟茔，办理殡葬后才回来。权贵去世后，诏令起用公为知镇江府，似乎将要召回任用；但他又因触犯小法获罪。这一年是绍兴二十六年，任主管江州太平宫。屡次升官至左朝请大夫，享年八十三岁。娶王氏，封宜人。几个遗孤占卜选定明年三月某甲子，葬于文谿县宝积山。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沆，次子洞先去世，幼子淳，任右从政郎、广西南路经略安抚司准备差遣。孙子八人：棠、乐、榕、杞、模、楷、棠枢、棠杞，都任将仕郎；孙女三人，一人嫁将仕郎何荣，其余尚幼；曾孙男女四人。公下葬几个月后，宜人黄氏也寿终正寝，于是将她附葬于公墓。铭文说：世人所趋向的道路啊，他独自背道而驰；世人所抛弃的事物啊，他反而欣然追随。在越地出售珍贵的假发啊，弹奏瑟琴以求合于齐国。如今的宰相啊，个个只求肥己；表面独立特行啊，汗流满面。有人约请我为他铭刻墓藏啊，使他的德行永远流传后世。宋故邹府君志新墓志铭 临川有位隐居的君子邹志新，绍兴二十三年八月丙戌因病去世。诸位遗孤在崇仁县青云乡湖源选好墓地，于绍兴二十六年三月庚申抬柩安葬。下葬前，他的家人备好书信，派人来请我这位父亲的朋友为墓作记。我在绍兴初年遭人谗毁，正当被驱逐，前往象州，途中经过临川。西边盗贼在高安、新淦之间劫掠行人，我便暂留宜黄宝积院。当时我被流放万里，流落异县，独自游走于穷僻之地。寄宿的人争相给我让出席位，志新却不以我来访为鄙，一见面便如同倾盖之交，亲如旧识。宜黄山水极其优美，名闻江右。我每天跟随诸位先生上下山岩峡谷，饮酒醉后歌唱呼喊，以此为乐。志新闲居时正直不阿，神色不变，整日端坐，看不出颓唐懒散的样子，仿佛让人难以亲近或疏远。不久我离开临川，翻越桂岭，赶赴象州。后来蒙恩赦免，得以回归田里，志新从千里之外驾车来访，问候我的生死，与我握手叙说旧事，过了十多天才返回。他二十年间不断寄给我书信，累计数百张，长久的情谊始终如一日。唉，他已经逝去了！诸位遗孤认为，不朽的寄托应当见于我的文章，于是我叙述其事并为之作铭。志新名陶，姓邹，是宜黄县人；志新是他的字。曾祖务本，没有做官。祖父齐，任宣义郎，退休；父亲余，任承议郎、守侍御史。侍御史在建中靖国年间，设立三院御史，以抗直敢言闻名天下。蔡京执政后，将他贬为南安军，因病去世。侍御史一向贫穷，不经营产业，死后连可以归居的田地房屋都没有。志新廉洁耿介，有父亲的遗风；白天亲自耕作，夜晚读书，即使邻里也很少见到他的面容。我初次见到他时，他寒暄应答，似乎不善言辞；不久便长谈古今，纵论世事，讲述施政的先后缓急之方，十分值得听取。然而，他有才智却深藏自晦，不愿让人知道，也没有人真正了解他。他靠耕作养家，终于使家业丰厚。他清心寡欲，恭谨节俭，喜爱礼法，穿布衣、吃粗粮，生活不改旧日。他卖掉数千卷书，请老师教育孩子，散金发粮，从不计较吝惜。春秋两次赋税，他都提前缴纳，因此没有差吏登门催逼。州刺史、县令都说：“邹君大概是处士中贤德的人。”许多人尊敬并特别礼遇他。享年六十九岁。妻子吴氏，有贤良的操守。通议大夫思之是其女婿。女儿七人，儿子名宗謩，以文学知名，曾参加礼部试，却不幸早逝；另一子宗嘉，任承节郎、监潮州潮阳县盐税。宗悦、宗臯、宗定、宗钊、宗谔，都凭学问和品行闻名于世。其中宗臯也已先去世。七个女儿分别嫁给涂中胜、许世纬、侯崿、李佩弦、邓顗、伍诰、饶行周。孙子十三人：升卿、子卿、巨卿、春卿、仲卿、颜卿、夏卿、益卿、鸿卿、端卿、君卿、慈卿、斌卿；孙女八人；曾孙男女五人。我从岭南回来，经过临川，想到志新曾在我羁旅困窘、走投无路时帮助过我，便绕道二百里到他家拜访。志新拿出营中邹志完、江民表往来的几封书信给我看。这三位公与侍御史同一时期因上书言事获罪。信中大多哀悼侍御史的去世，同时庆幸志新继承了他的志业。另有会稽人杨炜，曾经写信痛斥卿辅中许多人的罪状。后来过了十五年，杨炜任黄岩县令，铲除凶恶，从不宽贷。仇家得到他的书信，认为其中有诋毁当朝宰相的话，便抄录上奏朝廷。宰相大怒，将他逮捕关进廷尉狱，判为城旦，流放海岛。选派吏员押送他，他徒步走了一千多里，卧倒在临川客舍中，不能起身。志新恰好见到他，便把他送到自己家中，置办酒席饭食，又拿出白金作为路费赠给他。杨炜惊讶地道谢，流着泪离开。志新性情不是一般人所能容忍的，却唯独对被贬逐的臣子和流放的客人如此厚待；难怪他一直穷困到老死，也没有得到任用。铭文说：唉！志新把珍宝藏在匣中，高尚的节操超越常人，孤高的品格远离尘俗，不因磨染而变黑，也不因挫折而改变。自己以高贵的品德珍爱自身，又使后代得到富裕。看着这些充实美好的德行，足以验证我这篇文章。宋故邹府君志南墓志铭

译君名陔，字志南，是故承议郎、守御史余的儿子，故宣义郎致仕齐的孙子，抚州宜黄县人。侍御史去世时，志南还年幼，跟随老师学习经书，不用等到老师督促，已经能够感奋自励地求学。成年后学业有成，多次参加官府考试，却总未被录取。他抚摸着书卷叹息说：“我低头受书求学，不就是为了五斗米吗？何况还要忍受贫穷、熬到老年，远远盼望却始终得不到吗？即使像看着田地却不耕作一样，只要积累功劳次序，终究可以奋力一搏而取得二千石的官位。”于是筑屋归耕。不到几年，财产积聚丰厚，终于达到千金。他回头对两个儿子说：“我读书作文，文辞不落在人后，却贫穷得没有一袋粮食的积蓄。当时州县实行三舍选补法，一铢一寸地积累资历，要等待许多年，才可能在卿大夫的荐举文书中得到一次召用；那时已经像在鱼市里寻找枯鱼一样，快要没有希望了。因此我忍耐下来，选择了这条路。”如今我有产业房屋可以让你们居住，有田园可以供你们生活，你们要努力读书，不要使我的事业失坠。于是他建了几间房屋，把书聚藏其中，聘请名儒作老师，两个儿子也都文质彬彬，成为一乡出众的才士。志南慷慨有气节，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有个贩夫，奴仆们贪图他的财物，刺伤他却没有刺死，他辗转倒卧在道路上。志南看见后把他装车带回，安置在自己住所旁，准备汤药，分给他饮食，每天抚慰照料，等他恢复后再赠送路费遣他离开。同族有人客居远方，得病死亡，贫穷得不能回乡，志南便带着粮食前往料理，扶持他的老幼家属，护送灵柩回来。他勇于行义，大概是天性如此。他资质沉默，孤高少与人交往；一旦相合便欢然无间，并且有始有终。晚年喜爱作诗，遇到有所感触的事情，便琢磨成句，按韵编排，作为行走歌唱、坐卧长啸时的自我娱乐。绍兴二十三年十二月二日卒于家，享年六十二岁。夫人杨氏比他早十四日去世。生有两个儿子，名禁、埜。占卜选定绍兴二十六年某月某日甲子，与夫人合葬于县内某乡某地的高地上。其墓志材料由左奉议郎、洪州州学教授戴节性撰写，带来请我作铭。我从前寄居宜黄曹山佛寺时，县里的贤士大夫以及志南兄弟、父子、志新、次魏，都曾跟随我交游。二十年间相继去世的，大概有十之八九。当初我哭悼次魏并为他作铭，后来八年又哭悼志新并为他作铭，如今又哭悼志南。唉！死生、寿夭相隔能有多少呢？只有善人君子才会有后代，而寄托在文字中的事迹可以流传无穷。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光彩显赫的邹氏宗族，出自姬姓；以儒学闻名立家，声望冠于南国。只是命运有所偏斜，不能与他的德行相称。选择吉日，询问龟卜，安置君的墓室。《鸿庆居士集》卷三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鸿庆居士集》卷三十八 宋代孙觌撰 墓志铭 宋故资政殿大学士王公墓志铭。乾道六年六月，左中大夫、同知枢密院事王公病重，不能上朝，便上书请求辞去职务。天子说：“唉，这是我旧日求学时的臣子啊！”派遣中贵人带着太医前去诊视，拿出宫中药方的名贵药剂，快马赐送并询问病情，来往使者络绎于道。过了四天，公又请求说：“臣的病如犬马一般逐渐恶化，我自知不能再任陛下政事了，愿请求退休以终此身。”皇帝大为悲悯，才答应他辞职。第二天癸未日，公的讣告传来，两宫震惊哀悼，停止临朝；赙赠金帛加倍，赐龙脑香、水银用于殓葬；又诏令太常选择日期，有司清理道路，准备亲临其丧。诸位遗孤上奏说：“先臣临终遗命说，承蒙国家厚恩，长期准备统率军队，发誓要捐躯战场，马革裹尸而归；如今大限突然到来，能够卧在家中席上去世，实在不敢使皇帝屈尊亲临祭奠。”诸子一再上奏恳切辞谢，得到允许后才停止。皇帝更加哀悯他的志向，追赠公为资政殿大学士、左光禄大夫，提升其子景辰一等官阶，授予他的子孙七人官职，亲自用御笔赐谥“恭简”，命使者主持葬事；灵柩所经过的州县，都派士卒官吏护送。这样来体恤死者、尊崇丧终，赙赠抚恤有实物，褒奖追赠有诏告，节操恩惠有谥号；把他一生始终如一的大节合并记录，刻在墓道上，立碑作铭，恩赐荣宠达到哀荣的极致，真可谓盛大了。王公名刚中，字时亨，姓王。他的祖先是信州弋阳县人，后来迁居饶州乐平。皇曾祖王诚，官至太子太保，祖母汪氏，封新兴郡夫人。皇祖王翰，追赠太子太傅，祖母彭氏，封高平郡夫人。父亲王宪，追赠太子少师，母亲吴氏，封齐郡夫人；徐氏，封汪华郡夫人。少师公英武刚毅，胸怀大志，常说：“世上的事情大多不能如人意，只有教育儿子振兴家业，才能光大门第。”到这时，王公身居显位，番阳王氏成为宋朝的显赫家族。王公博览群书，记忆力很强，文章长于议论，能够传述当今、考据古事，从不说空话。绍兴十五年，在殿中发防〔疑有讹字〕，考取第二名；实在是骤然显达，从皇帝到大臣都评论说他是国家的栋梁，于是授任文林郎、奉国军节度推官。当地有花树湖，灌溉田地数百顷，因年代久远而淤塞湮没，田地常常像遭遇旱灾一样。王公率领湖边百姓治理疏浚，使它恢复往年的灌溉收成，获得大丰收，州中百姓感念他，在湖边为他建立祠堂。任期届满，改任左宣义〔原文作“左宣义▯”，官名疑有缺误〕。按旧例，本应召试后授予官职，宰相却因王公没有前往而恼怒；这时王公已经被授为洪州州学教授，他对此职位并不在意，便在家乡等待任命，修治了一间屋子，拿出旧书来阅读，题名为“应斋”，并作赋一千多字，其中说：“所谓应，就是不居于众人之前，不作为事情的开端，遵循常道，安守平素，随着外物而推移。” 这就像撞击千石重的大钟，用力大则发出洪亮的声音，用力小则发出低微的声音；又像面对百炼之镜，胡人来了就显现胡人的形貌，汉人来了就显现汉人的形貌。事情大了不因此荣耀，事情小了也不因此羞辱；别人来时不拒绝，离去时不追逐，只是顺着水流前进，遇到险坎便听任命运而已。王公以这种态度应对世事，身体力行了二十六年。后来被召入朝，皇帝召见他，和他谈论治理国家的道理，皇帝很满意，提拔为秘书省校书郎，升任著作佐郎。当今天子还是普安郡王时，又兼任王府教授。王公每次侍奉讲席，都极力讲论古今治乱兴衰成败的缘由，以及君子与小人、贤能与奸佞、忠诚与邪曲的区别，用来启发敬意、引导聪明，也有讽谏议论、切磋砥砺的益处。后来授任起居舍人，升为起居郎，编修《神宗皇帝宝训》。书成后，升任左奉议郎，经磨勘转任左承议郎，授任中书舍人，赐给三品官服。王公入朝谢恩，进言说：“抵御边患，是今天最为紧迫的要务。敌国的情势是，强盛时就侵犯边境，衰弱时就请求结盟。如今不要去计较它究竟强弱如何，为什么不先治理好我们自己？考察、训练文武人才，以便选择将帅；裁减淘汰吃闲俸而无用的士卒，搜求善战之士；积聚粮食，以充实边防储备；节省财用，以备办军械。再给我们几年时间，国家势力就会富足强盛，将帅良善，士卒勇敢。敌国请求结盟，我们就做汉文帝；敌国侵犯边境，我们就做唐太宗。进退伸缩都掌握在我们手中，岂不是很好吗？” 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当时朝廷正在为两蜀谋求统帅，大臣们认为蜀地正准备防守边境，应该任用一位具有文武威望、风度，且通晓大体的人。皇帝说：“没有谁能超过王某了。”于是晋升他为左朝奉郎、龙图阁待制，任四川成都府制置使。皇帝在便殿亲自为他临行送行，赐给镠带、象笏，以示宠荣；又赐下亲笔手札，对他的眷顾、慰劳和存问，恩礼十分优厚。后来又晋升为敷文阁直学士。当时，大将吴璘累次升官，官阶已经达到太师；他手下的姚仲、王彦等人也都建立节旄，成为节度使。这些受宠的大臣和久经战阵的老将，夸耀功劳，倚仗尊贵，在一方称雄。过去的守帅，如果以文治号令，就会流于柔弱，部将和属吏骄纵傲慢，不肯听命；如果以武力争强，就会陷于暴虐，上下彼此猜疑窥伺，无法了解真实情况，所以人人都认为难以治理。只有王公检点自身，恭敬自持，以礼待人；对内安抚四路，对外镇守三镇。上至大将，下至副将和佐吏，他都敞开心扉、以诚相见，不追求声势浮华，不设置隔阂藩篱；统率军队、整饬属吏，恩惠与威严并用。偶尔遇到边境紧急军情，羽檄纷纷而来，他仍从容裁决，全都符合应敌机宜。边境军队越过散关时，人心惊惶不安，王公骑一匹马，每天奔驰百里，抵达仙人原，吴璘大为惊讶。王公说：“大将亲临战场，理当与将士同甘共苦，怎么能高枕而卧呢？” 王公又派人持蜡封密信用以通知张正彦，请他调兵救援。西路军队大规模集结，边境军队退避驻守；正当大家商议防守、准备上奏时，王公忽然改变主意，加倍赶路奔驰返回，对属官李焘说：“将帅取得的功劳，我有什么呢？”李焘叹息说：“亲自督战而取得功劳却不居功，公的器量远远超过常人了。”随后，王公选拔军中为众人所推重的将士，推荐给朝廷，作为统帅人选；蜀中人才多如树林，一时之间，名士俊才以及幕府中贤能的参佐，也秘密查访后上报朝廷，充任部使者、州刺史等职务。他们所到之处都有声望，人人都被称为称职。于是百官在前面趋行，万名士兵在后面簇拥；远方异域的人、普通百姓和卑贱奴仆，近的就在身边，远的达到数千里之外，只要用眼示意、用手指点，大家便一致响应，没有一个人发出怨言和非议，这正是所谓具有文武威望、通晓大体的人。州城破坏的地方，凡是能够修复的有三十多处。王公四处查看，叹息说：“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急迫呢？”当天就命令属吏，征发有余力的士卒，供给他们干粮；储备财物，派人绘制图样、准备工料，树立标志，接受任务，计算日期施工完成。百姓并不感到劳苦，高大的城墙和巨大的壁垒，周长达若干里，坚固雄壮，可以支撑十代。各军按军法派遣使臣一千多人，其中有些人困顿到了无法独自存活的地步。王公说：“让他们在年轻力壮时执掌军队、冒着刀兵，到了年老以后却被排斥抛弃，这不是朝廷的本意。”

译把他们全部召到府中，其中还有能骑马射箭、可以备战守卫的人，便恢复他们的俸禄官秩，并奏请用禁军的缺额粮饷供给他们。那些年老残疾、不能任事的人，则发给义仓米粮，于是没有一个人无所安置。威、茂、溆、泸四州的土地连接西南边疆夷地，官吏贪图功劳，夷人不能忍受，便聚集起来成为寇盗。公起初下令：“胆敢妄动挑衅、制造争端的人，斩首示众。”从此两地安定，直到公离任，没有一个人侵犯边塞。四路榷酤每年赋税不能达到定额的有五十万，负责监理的官吏都无法办理，不过是空文罢了。公上奏请求废除；按规定，泸州路应当发盐作为籴粮本钱，但官吏层层侵吞，实际发下的只有应给数额的十分之二。忠州太守杨光疑知道其中缘故，便命官府自行出售盐得到钱来买粮，不把负担加在百姓身上，中贵人对此十分高兴。公把这种办法推广到一路，直到今天百姓仍享受其利益。成都万岁池方圆千里，灌溉三个乡的田地，都是肥沃的土地。年久淤塞，公集合三乡民夫共同疏浚，堆土筑成大堤，用石柱标记，在堤上种柳。州人指着说：“这就是我们公的甘棠树啊。”府学礼殿，是东汉兴平年间营建的，是最古老的建筑。崇宁年间推行三舍法，又修建新学，栋梁相接，规模扩展到数万根础石。后来时局多变，学生和教师的房舍日渐毁坏。公命九县修复，蜀地想把子弟送入学校的父兄争相出钱资助费用，学校焕然一新，完全恢复旧貌。又命工匠修葺诸葛武侯、张文定公的祠庙，重新建造使之焕新，备办牲礼，率领州中宾客属吏前往拜祭。当地有黄巢墓，松树楸树绵延很远，樵夫不敢砍伐。公说：“黄巢从潼关出来，转而在陈、蔡一带作乱，遇到朱全忠、李克用的军队，连战大败，独自向东逃走，到了泰山狼虎谷，被当时追击的士兵杀死，首级装在匣中献给朝廷。怎么会有墓在这里？”于是命令铲平它。妖人王思聪挟持女巫，养着一条蛇，昼夜聚集男女作法为妖。公说：“旁门左道蛊惑民众，是祸乱的萌芽。”便命令杀蛇，给王思聪刺面，流放到远方；境内以淫巫作妖妄为的人，也都自行收敛。蜀人把公的画像画在文翁、张文定像的旁边，另设一室祭祀，认为公与二人相比也没有什么惭愧的。天子因接受内禅之恩，升公为左朝请郎；又因为他是宫邸旧臣，晋升左朝大夫，召赴行在。当时公统帅蜀地已经三年了。西蜀自刘旰、王均、李顺作乱以来，奸邪讹诈之徒结党兴起，人心危惧，每天惊扰三四次，没有可以安居的地方。当时马正惠、文潞公、张定分别随事镇抚，都以军功显著著称。自建炎以来，天下北朝拥兵数万，窥伺蜀地，朝廷一向重视其名声，扼守剑门险要，积累了三十年；如今军队疲惫、财力匮乏，已不是从前群盗突然窃发、啸聚乌合，可以随手扑灭的情形了。公独自挺身承担阻挡千里冲击的重任，统辖诸军以安抚三军将士，禁止奸盗，救济养护贫弱，内外整肃严明，听不到急促奔走、惊慌呼喊之声。军粮每年需要米一百万石、钱二千万缗，却仍有临时征发不足的困难。公改革关市钞法，请求发给度牒，以借此救济仓促征收、紧急征调和暴敛的弊害。有把阶、成、岷、凤四州的丁壮抽调为兵的建议，众人纷纷议论，都认为忧患。公上奏列举五害，请求停止，免役的诏符一下，欢呼声震动山谷。他的规划宏大，垂裕久远，足以与前后几位名公相提并论，百年之后看起来如同出自一人之手。等到公离开蜀地时，父老挤满道路，拦住挽留使他无法离去；他离开后，又有人追随数百里才返回。不久他上奏说脚疾不利于行走，请求奉祠，言辞十分恳切，获任提举江南太平兴国宫。回到番阳，修建一座园圃，种下几十株大柞树、数百株桃树环绕四周，取名竹坞，对人说：“皇上的恩典准许我暂且均匀劳逸，这实在是终老的打算了。” 后来北方的战马南下放牧，两淮受到震扰，诏令接连催促召见，一天来一两次。公听到命令，骑一匹马入朝。皇帝询问战守策略，公说：“靖康年间国家破亡，二位圣上被迁往北方，中原扰攘，亿万生灵肝脑涂地，都是因为将帅不能任事，有谁来作战？靖康年间曾经防守黄河，建炎年间又防守长江，但敌军骑兵长驱直入，越过城邑、都城，如同踏入无人之境，又有谁来守卫？如今应当暂且藏起瑕疵、忍受屈辱，与他们讲和，争取一段岁月，选择将帅，磨炼兵器，坚固城池，锐利军械，使自己不可战胜以等待敌人。这样，出战就能有拔旗斩将的功劳，防守就有金城汤池般的坚固了。”皇帝说：“好。”任命他为翰林学士，公因避祖父名讳，辞谢不接受，改任礼部尚书、直学士兼给事中。皇帝任卤簿使时，一天在内殿召公赐座、赐茶，询问当世政务。皇帝刚开始亲政，求治过于急切，公回答说：“道路遥远，应当逐步驯致；事情重大，难以迅速成功。汉高祖据有汉中，那里是偏僻简陋的国家，人人都知道应当畏惧楚国，唯独范增知道其中有灭楚的意图。勾践退守会稽一岛，人人都知道应当侍奉吴国，唯独伍员知道其中有报复吴国的谋划。陛下卧薪尝胆，想洗刷历代的耻辱，万件事情还没有办成一件，却把这些迹象公布于天下，已经像泥中的野兽互相争斗一样了。” 因此，他把事情的先后缓急之方陈说得十分清楚。不久有人从敌境得到敌方的要领，回来报告。任公为端明殿大学士、签书枢密院事。第二年即乾道元年，晋升同知枢密院事。公说：“战守是实际事务，和议只是虚名，不能依靠虚名而损害实际事务。”他又上奏论述四件事：第一，开屯田。汉代赵充国提出屯田二十条好处，用来平定并消灭先零羌，成为万世法则。本朝太宗皇帝任用何承矩为屯田制置使，开垦荒地，仓库充盈，塞下储粮满积，不用支付运粮劳军、劳民的费用；出入巡守的人带刀佩剑，真正具有捍卫边疆、巩固边防的效果，功效卓著，详载国史，可以推行。第二，节省浮费。国家的财用，不是上天凭空产生，不是土地自行养育，也不是人凭空增长；收取有时，征取有数，不过如此。但不急迫的事务、没有名目的费用，几乎把财用耗尽。掌管财政的大臣只在临时取用，只顾解决眼前问题，于是面对将来的盗贼、水旱、疫病等忧患，连一尺绢、一斗粟、一金都没有储备，实在令人寒心。第三，选拔有才干勇力的人，以储备将帅人才，不能只从一条途径选取。有的人有武力，有的人多谋略，有的人通晓术数，有的人从屠宰贩卖中兴起，如樊哙、灌婴；有的人从盗贼中起身，如彭越、黥布；还有才力豪悍、远超常人的人，如周处、戴渊之流，也出自乡里的恶少。天下有道时，应当广泛招致、罗致这些人，使他们成为君王的爪牙，那么军势就强盛了。

译第四，裁汰冗兵，以训练精锐。军队有正兵、奇兵、伏兵；马有上等、中等、下等三种。作为将领，必须有奇才剑客，有拔石、超距的能力，能以一人勇力抵挡百人，以一项技艺抵挡千人。这就像从沙中淘金，收拢后扬去沙土，精炼后不能留下沙砾，凡是不合用的都弃置不录。皇帝说：“这是天下的名言。”唉！自从公统帅蜀地以来，声望显赫，光照四海。天子召他回朝，在掌握国家兵权的地方执掌国柄。公也慨然把天下重任担在自己身上，可是国家已经贫困了。开屯田、节省浮费，可以使国家恢复富裕；国家局势已经困蹙，选拔勇才、裁汰冗兵，可以使国家恢复强盛。他得到时机和职位，逐步推行这些措施，想建立大功劳，光辅中兴，使功业施于社稷，千年之后追比管仲、萧何。可是上天没有给他足够寿命，得病而不可治疗，这是足以为天下痛哭流涕、惋惜不已的事。享年六十三岁，爵为太原郡开国公，食邑一千八百户，实封三百户。娶吴氏，是银青光禄大夫某人的孙女，先于公去世，追赠乐平郡夫人。三个儿子：序辰，任右朝奉郎、通判江州；昭辰，任右宣教郎、通判文州；景辰，任右承奉郎，三人都凭文学和品行使家世延续。四个女儿：长女嫁给舒州通判史庭俊之子椐，次女许配给知枢密院叶义问之子端臣，其余尚未出嫁。孙子二人：晋老、元老，都任右承务郎；孙女二人。公幼年求学没有老师，向兄长军器监丞必中学习；他天资超群，进步神速，不几年便齐名，号称“二王”，相继考中进士。公受到太上皇知遇，历任台省，升为侍从，统帅两川，礼遇恩宠是群臣不敢企及的。后来军器监丞获赐召对，皇帝说：“近来蜀人认为你的弟弟可以继承张永，朕从此不再忧虑西边了。”等到公任直学士，制词中有嘉奖的话，举荐任职确实符合实际，我知道人材，所以记述了皇上的话。如今皇帝即位，推选旧日有德之臣，把公比作甘盘，掌管机密诏命，倚重他如同柱石。从前曹参辅佐齐国，齐国大治；后来他用治理齐国的方法治理天下，被称为贤相。公治理蜀地，功劳数十件，超过古今；若用治理蜀地的方法辅佐天子，必定会有惊世绝伦的成就，可惜百件事中一件也没有来得及施行，便带着未酬的志愿去世，这大概是命运啊！去世前一夜，有颗大星坠落在寝室旁边，乡里人看见后都惊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千里〕 诸位遗孤在某年某月某甲子，奉公的灵柩葬于县内永善乡石榴峰车马原上，这是公自己选择的墓地。按旧例，宰执可以在祖先墓前建寺刹荐福。公上表请求依令办理，赐名教忠美报禅院，距离少师墓若干步；公也葬在少师墓旁，指着一处穴地说：“将来我跟随先公葬在这里。”到此时，诸位遗孤遵守父亲临终遗训，又将乐平郡夫人一同附葬。公志向远大、议论高明，崇尚名节；平生仰慕范忠宣，为人疏财好义，解衣推食，救济别人的急难，丝毫不计较得失。他买田一千亩，设立义庄，三族中无所归依的人都来告诉公；公请依照范公的规约制定成法令，使子孙世代遵守，如同口分、世业的制度。又筑屋作家塾，延请宾师，准备粮食，凡族中孩子到了能穿衣的年纪，都送入学校。遇到郊祀恩典，便任用兄弟的儿子；从布衣直到公卿，他没有别的嗜好。公务清闲、吏员退下后，便以读书作文为乐。有《易说》《春秋通义》《仙原圣记》《经史辨疑》《汉唐史评》《唐史要览》《天人脩应录》《东溪集》《应斋笔录》《续成都记》，共一百多卷，收藏在家中某处。我年老归田后，偶然在任官名单上看到公的姓名，又从士大夫的议论中想象他的风采，只恨没有能够见到公。公的门人、左奉议郎、知果州赵不拙，撰写了公的世系、官职、寿命、政绩、功劳，以及去世和安葬的年月日期，写信托付我说：“大资公每次读到您的文章，都高兴地称赞；如今墓志还没有文章可以刻给他的诸位遗孤，他一直诚恳地希望得到您的墓志铭，请您不要推辞。”铭文说：有时放松，有时绷紧，这是文治与武功两条道路。文治若流于柔弱，武功若陷于暴虐；只有圣皇建立最高准则，处在二者之间，以仁德安抚，以义理制胜，形势便如循环不息。有时用武力整治，防止放纵、贪婪的人，站立起来怒发冲冠，拍案而起，改变齐地缓慢的风俗；有时用柔和治理，不必扰乱他们，亲手抚慰他们，施以慈惠。明智的统治者不拘泥于旧法，随着事情的变化而行动，如同手持一只钵，权衡轻重。蹇蹇王公独步凌烟阁，一声振奋，搏风直上青天；既有武功又有文德，兼备前贤的美德。无论左边右边，都只有君子能够任使。他入朝侍奉词垣，文笔大如椽柱；出外统率兵马，长剑倚天。十万披甲士兵，如同圈中的猛虎，折断鞭子驱使他们，他们安定顺服如同儿童。边境安定，烽火熄灭，百姓亲近田野，不再看见战争踪迹；于是修建泮水学宫，如同泗水、沂水之地，放下武器讲习六艺，横槊赋诗。又驾车到西郊，撩起车帷察看民俗，只见男耕女桑，卖刀买牛。文治修明，武备舒展，不吞不吐，百姓既敬畏又爱戴，像面对神灵的福佑和震怒。伟大的功勋和盛大的事业，一时光耀显赫；穿着绣裳、足登赤舄，等待公归来，进而升任掌管五兵的重职，辅佐枢极。唉！还没有坐暖席位，山崩水坏，国家的珍宝便失去了。死亡的悲哀，使天下没有一个老人不感到痛惜；天子震惊，连及卿士，吃饭时也叹息：“一面镜子已经亡故了。”朝廷优厚料理其丧、尊崇其终，恩礼隆盛；祖坟前获赐墓道，灵车高大庄严；有哀诔，有墓铭，有诰命，有谥号，大书特书，并且还要由史官记载，传信于万世。这就叫不朽，盛大的功业不会消亡，这就是公的长寿。宋故翰林学士莫公墓志铭

译绍圣初年，新任宰相掌权，追究元祐诸臣改变法度、和解边患而放弃土地的罪责；活着的人削去名籍，流放岭南海滨，死去的人追贬，禁锢子孙，不准用赦令免除，以表示永远废弃。不久蔡京执政，把他们的姓名全部登记，分为四等，在朝堂立石碑，称为“奸党碑”。唉！立法本来是为了便利百姓，应当适应变化、通权达变；抵御戎敌本来是为了安定边疆，想要减轻战争的祸害。然而权臣发泄私怨，建立所谓绍述之说，胁迫控制上下。凡是议论政事的大臣、掌管边疆的官吏，只要说了一句话，主张法令便利百姓、解除仇怨、安定边疆，便被认为暗怀异志、动摇国是、破坏先王功业，列入元祐党人。因此士大夫避祸畏罪，只作文辞来自我解脱。直到蔡京执政二十六年期间，仍有人借机用奸佞之言中伤他人，罗织似是而非的罪名，以维护绍述之说；触犯大罪的人屡屡出现。靖康之变时，金人拥骑数万，长驱直入河朔，直接侵犯宫阙。当时台谏官争相请求与边方讲和，以防备仓促而不可测的灾难，结果都被斥退，不予采用。反而有两个三个狂妄书生昂首说大话，乘着危险侥幸求进，从小吏骤然升为将相，把国家大事当作一掷，最终造成误国。二帝被掳北去，中原动乱，亿万生灵不得安宁。太上皇巡行维扬，后来移驾临安，国势危急到了极点。可是主张进取的人仍然沿袭绍述之说的利益，始终把与边方讲和视为禁忌。这就是翰林莫公被闲置散处，直到老死也没有得到任用的原因，本来就是这种礼法所造成的。靖康元年十月，尼雅满从河朔中来，有人用义理折服他，有人向他说明顺逆祸福，前后反复争辩四次。尼雅满改口请求宰相议和，要求亲王割让土地，何栗想要以正统宗室身份代为执行。尼雅满大怒，连一句话也不肯交换，攻城围困日益急迫，终于导致城池被攻破。起初朝廷派李若水、司马朴、王伦等人前去告知。等到渊圣帝幸临青城，除原许诺的三镇之外，又割让河中府及十多个州。尼雅满在端诚殿置酒，当面约定把土地和百姓归还南宋，收尽城中金银犒劳军队后离去。酒宴结束，渊圣帝回到内宫；而富室大家占有吝惜珍宝，没有人肯为国家的危急出力。北方又移书给皇帝，约定日期再次会面。何栗入见，请求前往，群臣极力争辩；金人嫌金银不能满足其意，于是邀天子作为人质，并且说既然择定日期已有约会，也还应当辞行。边境形势如此强盛，哪里还可以再拖延？何不下诏投降？渊圣帝再次幸临青城后，北方有人献计说：“上天赐予而不取，反而会受到惩罚；废立皇帝的主张，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于是宰执、侍从、中贵人和卫士全都被公置于边塞，中外隔绝，互不知闻。过了一个多月，张邦昌请求冯澥、曹辅以下五十多人也在遣送之列，得以返回。邦昌向朝廷推荐几名从官任职；后来请在延和殿举行仪式，皇帝乘玉辂前往，祭告大义，等待金军回师渡过湖泊，请绍慈太后临帘听政，寻找大元帅所在，劝进让他登上天子之位。这些事情外廷无人知道。五月，太上皇从济州到来，登上至尊之位。六月，李纲入朝为相，把邦昌所行军政事务全部按作伪命论罪，依法治罪，削除名籍。公从翰林学士、殿直学士被贬，责授宁江军节度副使，安置潮州。建炎三年，遇到恩赦北归；议论责罚他的人说徽宗皇帝被迁往北方，公与孙传送出边境檄文，按一人一罪计算，再把他迁往韶州。公已经上路，他的妻子淑人刘氏到宫阙申诉冤屈，并引少保高世则、户部侍郎王侯等十多位公卿作证。朝廷下令调查核验，事实确如奏章所说。那年八月得到赦命，改正处理为可以自便，终于脱离牵连、无事而退；但言官始终不肯放过此事。唉，真是命运啊！公姓莫，名某，字寿朋。他的祖先是吴兴人，后来迁到钱塘，又迁到平江，如今是平江吴县人。曾祖延正，祖父渊，官左侍禁，追赠通奉大夫。父亲卞，在元祐四年考中进士甲科，凭文章品行受到当时大人物器重，尤其深受故相郑公达夫、知枢密院张公宾老厚待。历任尚书郎、卫尉少卿、直秘阁、知河中府，因为儿子的显贵，追赠中奉大夫。母亲是太淑人朱氏。公年幼时，聪颖秀异，完全不像普通儿童。每天诵读一千多字的书，提笔作文，不须老师传授，便能自然合乎声律。十八岁时补为太学生，第一年升内舍，第二年升上舍；政和三年，即第四年，参加廷试，徽宗皇帝擢为第一名，授承事郎。第二天，特奏名士中第一人恰好与公同姓名，徽宗说：“这不是同一类人，姓名确实混淆了。”于是命令去掉名字的偏旁，改名为寿比。公入宫谢恩，父亲正奉大夫以兵部外郎身份随卿入殿奏事。皇上回头看见公，对正奉大夫说：“这不过是个少年罢了，却能写出几千字的文章，文辞丰富华美，句句切合当世事务，因此竟成为诸儒之首。卿真可以说是善于教子了。”皇上赞叹了很久，授公议礼局检讨官。政和四年，授秘书省校书郎；五年，授符宝郎，升起居郎兼国史编修官，并且将召试他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年〕 公自认为出身书生，遇到千载难逢的机遇，慷慨激发，独自坚持自己的志向，不顾权贵，也不顾世人舍弃、亲近谁；天子把他当作知己，而大臣怨恨他不依附自己，于是调任他为太常少卿。台臣迎合上意，又上奏斥责公有罪，贬为提举南京鸿庆宫。宣和二年，父亲正奉大夫去世，服丧期满后，授光禄少卿，升国子司业。宣和六年，召试中书舍人，赐三品服色，参与修撰国史。公善于作文，敏捷而精工。此前词臣起草后宫诏命，没有能够合乎皇上心意的，诏词往往多由宫中亲自改定。徽宗进封两位婕妤，公负责起草制书，仍命令当天进呈诰命。诰命呈入后，皇上对辅臣说，其中有“词垣得人”的话。靖康初年，授给事中，兼侍讲，直学士院。宰相吴敏等候公入值，想一次发下六道制书施行，借此危害公。公举着一支火炬，解衣退坐，挥笔一气呵成；文章醇厚深沉、典雅华丽，各自合乎文体。渊圣皇帝赞赏他的敏捷精妙，命公入殿对答，极力褒奖，旋即授为吏部尚书。朝士听说后说：“宰相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人，想要陷害他，反而使他升迁，真可令人发笑。”不久，拜翰林学士、知制诰，累积官阶至朝奉大夫，爵封文安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

译不久，国家发生变故，公也获罪离职。公从曲江迁往临川，听说疏山有位老僧名善清，以禅学知名，便绕道到他的庐舍拜访，见面说：“我这个人陷入尘世罗网，刚从战火中逃脱，又落到炎热多瘴的南方。我知道自己大概无法善终了，希望听闻佛法第一义，或许可以帮助我善终。”善清欣然答应。后来听善清说法，公心中似有所契合，于是跟随他，不再离去。我当时也获罪，取道临川，夜里到达他的住处，与他握手互相慰劳，又问他为什么久留在那里。公说：“辨明内心和行迹，本来不敢指望世上的君子；可是弹劾、诬陷之言接连兴起，把变乱之事和事实混在一起，众多狂吠之声合成一片，即使每家都长出一张嘴，整天号叫痛骂，又有谁肯回头省察？如今只有回心向道，归依佛僧，舍弃旧日打算，另作新的安排，以此终了余生。至于在吴中的兄弟妻儿，也都打算抛下，不再设法前往了。”公又说：“北方边地开始议论设置官署，路允迪不肯从命，尼雅满大怒，把他拘留在军中。后来京城父老请求立张邦昌为帝，允迪才得以跟随离去。张邦昌后来因僭越悖逆被诛死，而允迪的大节却在冥冥中得到彰显和褒扬；只是因为他曾是王黼的门客，反而没有被录用。” 张邦昌任用吕好问为门下侍郎，同时参与执政的人都因接受伪命而被除名，流放斥逐到岭外；吕好问却因为是蔡攸门客本中的父亲，反而升为尚书右丞。百官联合写成两份奏状，到军前请求按照原来的约定，把土地和百姓归还赵氏。御史台谏秦桧为首，尚书省梅执礼为首。后来秦桧论功，在朝廷上称颂自己，说已经死去的宰相执政，也应该加以褒赠；又因为他是辅客，便置之不问。北方边军想以劫掠营寨、覆灭我军来结案；于都想灭亡我国，把罪过归给渊圣皇帝，以至于使他遭废黜和侮辱。可是靖康年间那些误国误社稷的将相，最终都以富贵、福禄、哀荣收场。群臣偶然因为一点过失而被吏部议罪，却终身不被社会承认。已经认定为功劳的事情，同样的功劳有人受赏，有人不受赏；已经认定为罪过的事情，同样的罪过有人受罚，有人不受罚。判断是非，全凭偏爱。东西颠倒，黑白易色，位置也随之改变。这并不只是关系到我一个人的祸福。佛灯荧荧，我们相对叹息。端坐直到深夜通晓，才告别。公的兄长名儗，字谦仲，孝顺友爱超过常人。曾任敕令所删定官。自从国家覆亡，便也弃官不仕，迁居寓住华亭，筑室居住。有个妹妹嫁给高氏后守寡，便把她安置在住宅旁边，接连几次派人到临川，催促公回来修建一所住宅。两家隔河相望，便在河上架了一座桥，方便往来。后来兄弟二人都在四方做官，轮换期限到了，就从旁边租屋等候。四个人聚集在一起，住在同一堂屋里，一味甘美的食物也从不独自享用。兄长在前，弟弟在后，彼此和谐亲密，人人都欣喜快乐。这样过了十五年。谦仲去世后，公闭门谢客，清扫庭院。早晨起来诵读佛经，退回屋舍便阅读传记，创作诗文。又过了十年，田园收入不足以维持一年生活；对待宾客的供给和早晚所需，随有随用，淡泊自足，从不经营一丝一毫的利益。弟弟都卧病在昆山县丞的官舍，公驾一叶小舟，冒着酷暑前去探望。刚过十多天，公也患病回家。起卧仍如平日，并没有很痛苦。忽然有一天，他自己从床榻上坐起，召家人到面前，把身后之事嘱托给儿子同，端坐而逝，容貌如同活着。乡里街巷、亲戚姻亲奔走惊呼，望着他的遗体流泪。这真可以说是“有办法使我善终”了。这一年是隆兴二年七月十五日，享年七十六岁。内制、外制共二十四卷，《四六集》十卷，《真一居士集》五十卷，《道教科仪》三卷，《方外三集》三卷，《辨诬证误录》一卷，都收藏在家中。公侍奉父母很孝顺，能够察觉他们心意的细微变化，顺着他们的意愿而行动。二弟佋早年去世，太淑人为此哭泣悲伤，过了很久仍不能止。佋的儿子还没有断奶，母亲也改嫁了。太淑人亲自抚养照看他，直到他能够穿衣，仍不离开他的身边。遇到郊祀恩例中应当任用子弟时，太淑人首先把这件事上报。任命下来后，太淑人非常高兴，从此哀伤思念稍稍减轻。公在太学与同舍生刘畤友善，刘畤提议把堂妹嫁给公，正要择定日期、送交书信和聘礼，公却在廷试唱名中取得第一，刘畤惭愧退缩，不敢再提这件事。公说：“我母亲的命令早已有约定，如今应当娶的淑人就是她。”后来淑人到登闻鼓院上书申诉冤情，声名震动朝廷，公获准改正身份，除去罪籍，回到中州，这大概并不是偶然。淑人去世后，公亲自写文记述此事，放入墓穴之中。葬在湖州长兴县嘉瑞乡大坞的墓地。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初，官大将仕郎，早逝；次子同，继承父亲学问，曾仿效张籍《哭韩吏部赋》，作百韵诗，记述父亲生平事迹。词句温润华美，颇有家法。有四个女儿，分别嫁给宣教郎白仲言、右文林郎董璘、右从仕郎张涛、右迪功郎徐瑛。孙子名岐、道。曾孙男女二人，遗孤为同等人。于这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与刘淑人的墓合葬。公留下遗命，嘱托我为他撰写墓志铭。铭文说：翰林任职之初，文章如文坛猛虎；独自行走在群贤趋奉之中，进入皇帝所在的宫殿。奏章刚呈上，皇帝揭起帘旒看了一眼，说：“真是大手笔，可以与燕许相匹配。”因儒科而被擢升，像鹏鸟高飞、天鹅腾举；历经井宿、参宿，抬手仿佛可以摸到星辰，距离苍天不过五尺；独步一时，声名震动海内。很快踏上显荣之路，进入册府；虫书鸟篆，以及汗简、编蒲所载的典籍，平生未曾见过的书全都读遍。入内掌管符玺，广大的宫禁中收藏着珍贵宝物，龙纹龟画以及河图洛书尽在其中。北门、西掖，时时都得到皇帝的允准。起草诏令、审阅草稿时，皇帝说：“你的言辞可以代替我。”思绪如泉水涌出，充沛而不可遏止。一挥笔便成六道制书，才华尚未完全施展，皇帝已经喜爱并倾向于他，似乎将让他参与执掌政事。大厦突然倾倒，一根柱子也无法支撑。汉朝遭遇三七之厄，炎汉正统中途倾覆；两地兴兵，局势如云扰动，战乱沸腾。将相误国，天地崩坠，难道还能逃避一死吗？巢穴倾覆，鸟卵毁灭，唯独被摒弃在闲处，只等待寿终而已。患病却不服药，只安排身后之事，谈笑还没有结束，便扶着坐起而逝。死生之间的变化，也实在太大了。死后容貌如生前，没有一点细微改变。把这些刻在铭文中，使后世世世代代都能敬仰。这是为已故宋朝左中奉大夫、直龙圗阁赵公撰写的墓志铭。

译建炎年间，端明殿学士胡公茂老在常州宜兴县择地居住，开垦荒地数十亩，砍除灌木荆棘，建成六间房屋，俯临荆溪，面对群山，四周种植竹木，题名为“横山堂”。我每年去一次，有时去两次，总是与徽猷待制董公令升同车前往；胡公准备酒食，让我们留住十天，常常如此。后来，左中奉大夫、直龙图阁赵公端质从芜湖太守任上代任回来，寓居在后藏佛舍，我们又和他四人聚集在一起，住在一堂之上，饮酒赋诗，间或作长短句，记述一时之事，彼此相处十分欢洽。不久，端质出守徽州，兼任浙漕，统帅临安，又调任会稽，才几年便感到疲倦而归来。胡茂老下葬已经很久了。端质在县治以南察看地势，修筑园林，整治观我亭，准备歌舞伎乐，追述讲说横山旧事，畅饮连夜才离去。居住不久，令升因病退居，端质也患上无法医治的疾病。唉，真令人悲痛！公的儿子右宣教郎、知信州贵溪县不愚来见我，哭着说：“先君受到太上皇帝的知遇，光彩荣耀；在朝廷上的地位也显赫，应当得到您的文章，把它秘藏于墓中。”我推辞不得，于是为他作序并撰写墓志铭。公名士防，字端质，是太宗皇帝的第四代孙。曾祖允宁，封信安郡王，谥僖简；祖父宗谔，官开府仪同三司，追赠王爵；父亲仲杂，官廉州刺史，追赠开府仪同三司；母亲刘氏，封温国夫人；王氏，封嘉国夫人。公在绍圣初年获赐如今的名字，授右班殿直；两次遇到恩典，升为左侍禁。政和初年，以皇族子弟身份学习乐舞，在廷试中考核，升忠训郎，授京畿监牧司准备差使。宣和元年，以试上舍出身，改授奉承郎，特转宣教郎，差充开德府司仪漕事。公是帝王后裔，出生于吕王府，眼中所见只是华丽的椽梁和雕刻的方木，耳中所闻只是撞钟击鼓、吹竹弹丝的声音，所享受的只是华美发簪、大伞、鼎中肉食和玉器盛装的美食；但他性情清淡，没有什么嗜好，唯独喜爱读书，治理笔砚如同平日习惯。徽宗皇帝建立宗学，设置官师，恢复三舍选补之法，公参加有关部门的群试，成绩远远超出众人，于是考取科名。他精明干练、博学通达，长于吏事；任职一州，也留下显著政绩，没有人能超过他。升宣教郎，通判岚州；任满升奉议郎，通判淄州。靖康年间，东州盗贼兴起，聚众成群的成百上千，数也数不清；大盗李成率领数万人逼近城下。守将任期已满却不接受接替，称病离去，公代理州事，召集全部壮丁，分别守卫四面城墙。公住在城墙上与士卒同守，同他们一起睡起，共四十九天。李成粮食耗尽，计策用尽，拔掉栅栏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这时四境之外，城郭都成了丘墟，只有淄州城巍然无恙。钦宗接受内禅，公升承议郎。太上皇登基后，公再升朝奉郎，知兴国军。尚未出发，又改差永州，接着又改为滁州，知广德军；还未赴任，又改任知无为军。边兵退去后，群盗又暗中兴起。无为的官吏把百姓编入队伍，修筑堡寨，推选众人敬畏信服的人做屯长，以保卫一方，号称义社。过了很久，社中人依仗人多势众，侵扰暴虐乡里，成为祸患。公到任后，废除义社，登记收取武器铠甲，全部上送官府。开常平仓粮，按人口发放借贷，使百姓开垦荒田，恢复防市，重新恢复商人的生业。盗贼占据合肥，诏令准许暂时把巢县作为州治。守帅是武人，贪婪侵吞财物，层层加征，百姓无法忍受。到合肥收复后，守帅率军返回合肥旧治，便离开了巢县。公上书请求让巢县仍像过去一样隶属于本军，守帅十分恼怒，恨得咬牙切齿；巢县百姓这才获得安宁。任期届满时，全军官民列举十多条功绩状，请求挽留公，于是升任知徽州。尚未赴任，又授江南东路转运判官。江边之地，霜降水落便成为平地，春天水涨，又同江水漫成一片，像一条带子分界。官吏把这些地方登记为数百顷田地，加重赋税，作为谋求升迁的办法。太平时期，负有国恩的家族宅第连檐接栋、比屋相望；建炎兵乱时，却被焚毁荡平，成为长满荆棘、堆满瓦砾的场所。官军分占这些地方作为营屯，而原来的大户仍照旧缴纳二税。公把这些情况全部上奏，请求免除。后来调任两浙路转运判官，奏事时称旨，加直秘阁，知临安府。公入朝谢恩，奏说：车驾东迁后，临安成为天下舟车往来、官员车盖汇集的中心。我作为一府长官，宣布皇上的恩泽；地方广大、人口众多，案件和市场事务纷繁复杂，当然不是逐家逐户就能处理清楚的。然而恶少无赖为盗作奸，逃避惩罚已经很久了。这好比给禾苗除去害草，嘉谷便能生长；又好比牧羊时除去败群之羊，善良之类便能繁盛。我登记查得凶恶顽劣者六十人，命令把他们迁徙到远方；他们的巢穴一空，一方百姓就不必天天抚慰照料，也都能各得其所。皇上听从了，于是全府都称赞治理有方。公多次任郡守，在兵戈纷扰、局势动荡之中，遇到的事务更多。到这时治理临安这座大府，处理盘根错节的事务，却像杀鸡一样容易。皇上正想重用公，秦相却想提拔曹泳，于是授公直敷文阁、知绍兴府事。这一年是绍兴二十四年。公屡次升迁至左朝议大夫。年成歉收，米价飞涨，公打开粮仓赈济，分别按年老病弱、男子妇女，分日分处办理，事事都有规章；整整一年没有流离逃亡和饿死的人。公主持修建奉菆宫的事务，费用极其庞大。凡是土木、石料、砖瓦的费用，人工工价的数目，以及髹漆丹艧的装饰，都不交给某一个官吏单独负责，而是亲自过问，按日期计算，终于完成。上奏报告功绩后，升直龙图阁。秦桧死后，公被罢免离任；考核后升左中奉大夫，赐金紫服色。公精明强干而有谋略，事情无论繁难简易，都能随手办成。治理财政懂得开合敛散的方法，驾驭官吏如同捆住湿物一样容易；治军严明而又有恩惠，命令一经发布就令行禁止，连秋毫也不侵犯。爱民如子，办事简约疏略，观察时偶有遗漏，不总是深入追究。自从由浙漕任临安帅，他上陈便宜，多次符合皇上的心意，皇上两次赏赐良马、鞍鞯、象简之类，以表示将要重用他。秦桧想提拔亲厚之人，便把公调往会稽；但皇上对公的眷顾日益深厚，于是升他为龙图阁。等到秦桧死后，公又因秦桧的缘故被夺职，任命也被废止。绍兴三十年十月丁巳，公在正寝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原配王氏，是敦武郎谊的女儿；继室兖氏，是右朝奉郎友直的女儿，都封为令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不愚，官左奉议郎、知平江府常熟县，比公早六年去世。两个女儿：长女嫁右文林郎、新任南剑州军事推官路橚，次女嫁右从政郎、新任表州宜春县丞王涣。

译孙子五人：善登，官右迪功郎、新任宜州太平县尉；善癸，官登仕郎；善发，官将仕郎；其余二人还年幼。孙女二人。不愚于这一年十二月庚午，奉公的灵柩，与宜兴县永丰乡黄墅令人兖氏的墓合葬。公慷慨而有气节，尤其勇于行义。李谊任淮西帅时，突然患病去世，囊中没有一文积蓄。公听到讣告，拿出自己的钱置办棺木收殓；随后又计算安葬、护送的费用以及沿途一切所需，选派谨慎诚信的吏卒资助护送。到下葬时，封装中没有一项缺少。遇到郊祀恩典，便上奏任用李谊的两个侄孙某某，都授将仕郎。公善于议论，击掌纵谈；对于政务通达详尽，精练明晰，都能把握人情世务的关键。皇上正亲自阅览政事，求贤若渴；假如公能得到合适的地位和时机，把平日的主张全部施行，必定会以伟大的功名闻名天下。可惜上天不给他足够的寿命，他带着遗恨去世，实在令人惋惜。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兰殿啊，孕育祥瑞；桂堂啊，声名由此显扬，高高飞腾。苍老的树干参天而立，足有四十围那么粗。统领千骑，做东方一县之令；背负弓弩，佩着绣有斧纹的官服。金茎承接甘露，祥光四面流转；长衣飘拂，参与翱翔。距离苍天不过五尺，富贵正当兴盛。忽然解下车驾，不再乘坐，堂堂然离去。兰花摧折，桂树折断，天上降下寒霜。荫蔽之树不要砍伐，那是人们休憩的甘棠。虽然生命终有尽头，但留下的声名长存。把这些话写下并刻石，昭示于无边无际的后世。宋故左迪功郎许府君墓志铭。无锡许氏有一位通直郎、朝散大夫，名希道；他以年高德劭、学问深厚、忠信朴实而丰厚，闻名一乡，被称为善士。他生了四个儿子，兄弟共同传承一部经学，使家业世代相传，都考中了进士。长子德之最为知名，少年时便考中高等，所到任处都因才干能力而受到称誉。太上皇召见他，擢任尚书某官、太常少卿，直显谟阁，出任州刺史。去世后，追授崇宁军节度使。叶梦得为他的墓志铭写道：“倜之，左承议郎；衍之，左奉议郎。”而迪功郎许府君是他的幼子，名伸，字懿叔，绍兴十二年考中进士。这样，父子兄弟五人都凭儒学进入仕籍，文章品行文雅端正，光耀一时；如今无锡许氏已经成为望族。君十岁时丧母，哭泣思念已经像成人一样；喜爱读书、专心求学，也不像普通儿童。文词敏捷丰赡，提笔落在纸上便能写成；回头看其他学生还在起稿构思、支支吾吾的样子，君从旁边口头作成，交给别人记录，就像文章本来从他心中流出一样。十七岁时，和数百上千名举子一起到有关部门应试，于是列入特别优等。升参加礼部试却没有考中；后来乡州推行三舍法，君处在其中，成绩远远超过众人。那时参知政事沈与求担任教官，特别喜爱公的文章，把他选入前列，成为诸生的首领，并且说：“文章像许君这样，才值得期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靖康、建炎年间发生战乱，君辗转迁徙于兵乱之中，到绍兴年间才脱去进士青衫，授左迪功郎、临安府盐官县尉。过了很久，部使者下檄文，命君暂代秀州华亭县主簿。华亭的秋苗米本应上供，经过数年积累，常被侵盗，通常便挪用常平米代为输纳，再用下一年的收入偿还，接连相沿成为惯例。一天，主管官林衡巡视仓库，县令赵伯琥把过去挪用秋苗米、补还常平米的事情全都推给了君。林衡曾经在华亭任职，知道其中缘故，便把仓门全部加锁封闭，交给掌管仓库的吏人。转运使又派吏卒，带着一百多艘船，来起运上供的漕粮和钱，已经抵达县境。赵伯琥无计可施，当天便让主簿代理县事，自己脱身到府中，命令众胥吏拿着漕运檄文，查看君依旧借用常平粟的情况；又唆使纲运士兵拿棍棒驱逼掌仓吏，众人在仓中喧闹，无法忍受，于是一起砸开锁钥，打开粮仓，把粮食发给他们，离去之后才告诉君。君这才惊讶地明白了“代人做事”的含义。赵伯琥回来后，上书告发君擅自打开仓库、发放粮食的罪过。林衡了解事情真相后，把赵伯琥和君一并弹劾罢职；但转运使认为赵伯琥有才干，出面援救，使他复职，所以只有君因罪免职。众人愤怒不平，劝君向朝廷申诉。君说：“忍受贫困，耐受老境，本来就是我的本分，臧仓又与此有什么关系呢？” 最终，林衡听说伯琥复职，便下檄追讨借出的粮食，催逼得十分急迫。何尚书的免追符下达后，凡是从前借出的常平粮一律不再追还。君笑着说：“我获罪本来就是应该的。”唉！小官守在偏远之地，暂时掌握一点权力，只想缓解早晚的急难；同僚却把祸患嫁给他，结果与言官一起失去职务。世上的道路竟是这样，真可畏啊！君罢职归来后，闭门独居，更加取出旧书来阅读。读到会心处，便欣然面对书本，过了很久仍不厌倦；即使有万钟俸禄、千金财富，也不能超过这种快乐。间或与平日往来的朋友相从，赋诗饮酒，助成一时的欢适。后来再调任婺州浦江县尉，但这并不是他所喜爱的职位。绍兴二十二年十一月甲午，因病在家去世，享年六十一岁。曾祖至，没有做官。祖父旦，追赠承仕郎。父亲就是大夫公，母亲尤氏，继母施氏，都封为宜人。妻子尤氏。四个儿子：铸、铎、镃、铉。铸多次参加礼部试，也因文学知名。四个女儿：其中有嫁给进士周纲的，周纲是他最为丰厚的女婿；一人学佛成为比丘尼，一人尚未出嫁。孙子、孙女和曾孙、曾孙女各二人。诸孤择定在这一年十二月癸未，葬于县中扬名乡谢防原上。君年轻时凭才气自负，慨然想一举奋发，使自己显名于世。晚年得到一个官职，座席还没有坐暖，便陷入不可预测的祸患。于是叹息说：“古人不肯为了五斗米向乡里小儿低头，大概说的就是这种事情吧？”从此在乡里之间沉浮，不再有进取的意愿。政和年间，我和少常一同在台省任职，知道有君这个人，却还没有相识。君去世后，他的儿子铸欣然来拜访我，拿文章作为见面礼，文辞意义卓异，我读了三遍，惊叹不已。随后他拿出君的内弟、右朝请大夫、通判镇江军府事施垓所写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我说：“君虽然仕途不得志，但死后有儿子继承，守护家学，追寻并取得先人遗业，以光大君家的门第，责任大概就在铸身上了。”于是没有推辞，为他撰写了铭文。铭文说：人生纷纷然寄托形体于虚空之中，像鸿雁的羽毛遇到风；向上高飞，可以越过百雉高的城墙；向下漂落，只能环处在四堵墙的小屋中。所托之处本来就是如此啊，山中的幼苗和涧边的松树，漂洗丝絮或因此而封闭，都是由各自所遇决定的。唉，懿叔啊，我用这篇铭文哀悼你，愿它流传无穷。《鸿庆居士集》第三十八卷。钦定《四库全书》。《鸿庆居士集》第三十九卷。宋孙觌撰。墓志铭。

译宋故国子博士惠公墓志。我州宜兴县湖洑山中有一位隐居的君子，惠公彦达，享年八十五岁；凭德行和年齿的尊长，被乡里称为长者。我因为公的弟弟彦光与我同时考中，名列朝廷选拔，又与公的侄子胜仲同在朝廷担任殿中侍御史，因缘得以跟随公交游。公刚毅而有界限，少言少笑，不嫉妒，不贪求；即使受到冒犯，也从不计较，习以为常。凡是公过去的朋友，无论愚贤、贵贱，都敬畏他。公有一个儿子，中年患惑疾，于是荒废了。三个孙子还不能独自穿衣，公聘请老师引导他们学习。等到他们成年、成婚，个个端正自立，在当时都有声誉。长孙名晔，凭祖父恩荫任官，公上奏保举，最终官至右通直郎；名廸，名哲，先后考中进士。廸字楙吉，尤其知名，三次任职于中都，官至国子博士。天子和大臣都认为他是国家的栋梁，不幸患病无法医治，唉，真令人悲痛。楙吉年轻时在一间屋子里读书，我曾去拜访，作了一首小诗，楙吉和答，其中有“小屋牵萝补，高轩偃盖过之”的句子。我读后惊叹，说这是奇特的佳作。不久他拿文章作为见面礼，洋洋洒洒数千言，笔势如波澜翻涌，仿佛行云流水；文从字顺，没有雕琢心肝、捻须苦吟的艰难辛苦之态。我把他的文章反复读了三遍，又过了几年，料想他收敛浮华、采撷实际，必将凭大手笔独步天下。后来他考取科第，名声灿然，成为学宫和国子学的老师，逐渐走上重要仕途，为世所用；没想到有一天，竟在白天突然去世，讣告传来，众人惊呼失声。下葬后我追念悲伤不已，于是写文章表彰在墓上。楙吉三次被荐至礼部，绍兴二十四年赐同进士出身，授左迪功郎、扬州高邮县主簿，尚未赴任。近臣把他的文章品行荐于朝廷，皇上召见他，差充临安府府学教授；任满升左从政郎、大理司直廉主簿，因荐举者的举荐改授左宣教郎，除国子博士。楙吉任职大理时，上书说：“统一的法令，应像金石一样守护，像四时运行一样施行，这是使我国百姓迁善远罪、趋向义行、修治邪恶的道路。然而本寺除了本来的一套敕令外，又有申明、比附、断例等规定，没有固定的制度；老奸宿贼把狱讼当作市场，轻重高下都由他们操纵。正条不能适用，就纳入申明；申明不能适用，就纳入比附；比附不能适用，就纳入断例。有关部门即使知道这样不对，但既然已经写入申令，也无可奈何。臣认为，应当把一司的敕令和本寺正条，以及申明、比附、断例等一时的指挥，诏令敕令所依据本寺各项条格，删定编纂，合为一书，颁行给有关部门，专一奉行，使老奸吏人不能施展他们的奸计。” 这样便能遏制他们的奸计，百姓也知道什么该避开、什么可趋近，天下幸甚。楙吉又因一桩泄漏狱情的案件指出，开封府条令规定罪至流放、徒刑，而大理寺法律却只处罚笞杖，竟有这样的不同。廷尉是天下刑狱的准平，京师又是首善之地，是四方万里之人归向的地方；同一个罪名却有两种法律，像这类情况都应当合并刊正，统一裁定。楙吉在国子学时，轮到他转对，奏称：庆历年间枢密副使韩琦曾说，西戎屡次乘战胜之势，便请求通和，实际上是想休养生息。国家以百姓生命为念，所得的是实际利益，所屈的是虚名。他们不背弃盟约，我们就安抚接纳而不倦怠；他们如果背弃道义，我们就攻守都有准备。这就是和战都得其宜。如今陛下兼爱南北百姓，屈己与戎人讲和，韩琦所说正是今日之事。臣听说，守备边疆难在选择将帅，更难在长期任用。天下的事情，本来很难在仓促之时办成，必须在闲暇时日预先确定；也难以依靠临时任用的人办成，必须靠长期任用、熟练通达的人来完成。太祖皇帝任命将领守边，如郭进在山西、何继筠在无棣、董遵晦在通远，都长期保留其职任，责成他们建立功绩；降低他们名位上的虚荣，却提高他们实际权势；略去细枝末节而求取大功。” 太祖、太宗一朝终始，他们都凭功名善始善终，载入国史。如今两淮、荆襄，是控制南北的要地，应当选择文武兼备的人。仁宗任用韩琦、范仲淹这样的贤才，已经得到了合适的人，还应当像太祖任用郭进一类人那样，让他们长期任职。从前东晋时，刘洪占据荆襄上游，督课农桑，减省刑罚，专心督治江汉，威名行于南方。陶侃继承他的事业，四十一年间，从南陵到白帝，数千里路上路不拾遗。大概陶侃就是刘洪所举荐任用的人，而刘洪又是羊祜所了解的人；三人前后相继，于是荆襄的利弊都凭长期熟悉而掌握，所以成效如此显著。假如让他们暂时离开、频繁更换，即便是方叔、召虎这样的名将也不能有所作为。皇上称善，把他的奏书下发，正准备议论授官，却已经来不及了。楙吉从幼年读书起就卓越而有大志，不专门钻研举子应试的学业；从六经、诸子百家的书，到太史公的记载，没有不读的。文辞明辨华丽，诗律高雅，也没有不精通的。然而他深沉端庄沉默，专门致力于隐藏才华，不张扬以建立声名。他两次担任师儒之官，在学籍中的学生朝来暮去，如同寄居的客人。楙吉据守一席讲学，诵说有法，督责考课没有一天虚度；诸生都受到感化，不敢嬉游，文雅有序，颇为可观。士人的风气颓靡，文章气象委靡，千人一面。楙吉主持礼部试时，依据有关部门的尺度评定，或许有些人固守朴实的学问，不说空话，不迎合时俗，却因此不能被录取。楙吉便把这些文章采录上来。于是那些在文学方面老练、屡次应试却未能取中的人，都进入了选拔之中。此次选得的人尤其善于谈论治道，不提出过分高远、难以施行的言论；陈说利弊，斟酌古今，都符合人情世务的关键。棘寺登记没收罪犯的财物，积累到一定数目便输送内府，主簿按例应当分取，楙吉却弃而不取。他砥砺志节又是如此。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寿命，让他发挥聪明才智、施展于事业，那么高文大册可以用于朝廷，颂诗乐歌可以献于郊庙；垂示法度、建立宪章，必能使三尺法书如同秤衡一样公正，天下没有蒙冤的百姓，刑罚也可以搁置不用；收藏弓、收束戈，必能使两地百姓保全首领直到终其天年，安枕而眠。唉！上天降下这样的才能，难道是偶然的吗？难道是人们委曲周旋、辅助成就这种天赋的努力还不够吗？为什么竟如此迅速地夺走他的生命，使他中途夭折呢？享年五十四岁，于乾道三年七月丁酉去世。曾祖智，追赠右正议大夫。祖父溥，就是彦达。父亲俊民，因为君的显贵追赠右承事郎。

译母亲沈氏，追赠孺人。娶同郡胡氏，追赠孺人。生六个儿子：端文、端智、端常、端方、端尚、端力。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右迪功郎、荆湖路提刑司干办公事沈纶和进士戴某。孙男女共二人。诸孤在这一年十二月甲申，把灵柩与县中君山乡龙山村玲珑山胡孺人的墓合葬。遗留下来的诗文有一千多篇，端文正按类别编次成书，还没有刊行。宜兴惠氏，自正议公以来，二子、二孙、二曾孙接连从科举起家，已经三代了。我起初见到楙吉和弟弟哲一同参加秋试，联名同时考中；那时父亲、祖父四位老人都还健在，乡里惊叹观看，觉得十分荣耀。哲如今任左从政郎，监行在检校酒库籴场；兄弟二人如同埙篪相和，正是所谓莫逆之交。楙吉去世后，他亲自安抚诸孤，办理葬事和护送，格外尽力。楙吉的几个儿子已经能够传承父亲的学问，文章声名赫赫，已有被荐举送试的人。楙吉怀有奇才，却未能施展，带着遗恨去世。造物主所造就的才华，既然没有在他本人身上完全实现，将来还会在他的儿子们身上看到；他们必将追取三代先人的旧业，兄弟一同腾达，以光大惠氏宗族。宋故府君陈公景东墓志。我听说古代的处士，有的隐居山林，有的隐居市井。隐居山林的人借耕作、垂钓来隐居；隐居市井的人借行医、占卜来隐居。即使是占卜，一天看几十个人，赚到一百钱足以供自己生活，便闭门放下帘子，不再替人占筮。即使是行医，听到别人的病痛，想要替他除去，就像病痛在自己身上一样，并不把谋利放在心上。自汉代以来，遗民隐士怀抱奇才和珍宝，高蹈于一世，深藏在市井之中，泛然与渔夫、商人、农夫、园丁杂居于此，却没人能辨认出来。然而孙思邈隐居太白山，龙公传给他玉函秘方，使他成为《千金方》的宗主；韩伯休在长安市卖药，价格始终不变，妇女儿童却都能认出他。就像珠玉埋在泥沙中，光彩一旦显现，便有无法遮掩的地方。如今嘉禾的陈景东，就是这样的人。景东以字行世，名某，姓陈；他的祖先是江都人，后来迁到钱塘，如今成为秀州嘉兴县人。从他的父亲开始，父亲名献臣，追赠朝奉郎。景东读书通晓经义章句，却不喜欢钻研举子业；他尊重贤者、乐于行善，常常聘请一时名士作为宾客和老师，用来推进弟弟们的学业。没过多久，弟弟确考中进士，官至御史，长期受到名教熏陶。堂弟骈、堂孙禹锡又相继考取科名，陈氏渐渐兴盛起来。景东在乡里之间沉浮，原来怎样，后来仍然怎样。家门内有几千人，他养老抚幼，处处周全；奉养寡嫂，抚育诸侄，恩爱和敬意一视同仁。三族中凡有饥寒、疾病、死亡、丧葬之事，都把公当作归依。别人有急难，不因为自己处于困顿或显达而推辞，也不因亲疏远近而区别厚薄。他尤其精通医术。宣和年间，嘉禾发生大疫，连墙接屋，呻吟呼喊的声音彼此相闻。公每天带着几个仆人，随身携带药物，给病人服用；偏僻的街巷，没有一处不到。对于困顿至极、不能自存的人，又分发钱财周济。早晨出门，晚上回来，连续数月才停止，救活的人数也数不清。曾有黄氏妇人抬着病体来找公，公说：“病势已经缓解，不用服药也可以了。”黄氏的弟弟在旁边，公看他面色略有异常，便试着诊察他的脉，告诉他赶快离开，不要停留；一旦发病就无法医治了。等他回去，果然一夜之间便去世了，正如公所说。公的医术不是老师传授的，而是自己从内心领悟，所以其中多有类似的神效。大概他就是读书人寄身于医术之中的那一类人。嘉禾处于杭州、苏州之间，是车马舟船、官员车盖汇集的通道，因此名公巨卿、高人胜士、州刺史、县大夫，都来与他交游。每天早晨还没洗脸梳头，车轮印迹已经布满门前了。公廉洁清白、少有欲望；凡是荣名、宠幸、利益，世人争相趋附、惊扰争夺所想得到的东西，公都不向其中求取。他的儿子騋性情极为孝顺，才干英毅超过常人，为公修建大宅，开辟园林馆舍，疏浚池沼，栽种花木竹子，供他耳目游赏。公带领宾客居处闲游，宰杀鲜物、置办美酒，纵情饮酒歌呼，一直到老都像这一天一样。公一生从未读过佛经，临近病重时，却写下四句偈语而闭眼，句句都是菩萨的话。即使禅师高僧也惊叹不已，自认为赶不上他。享年七十四岁，于绍兴三十年七月乙巳在正寝去世。夫人徐氏，有贤德品行，嫁入陈氏。五十五年间侍奉丈夫，以文辞、聘币、酒食联络接待内外亲友，没有一句怨言。生三个儿子，长子就是騋，早年去世；次子考中进士。六个女儿，分别嫁给陆友仲、沈师言、闻人勉、沈操、杜之珍、俞抃。三个孙子，名渊、名渭；六个孙女，其中三人分别嫁给杜之芳、鲁松、陆峻，另三人尚在室。騋等遵照公的遗命，于这一年十月癸酉把他安葬在县中象贤乡深叶村。朝奉公去世后，徐夫人第二年八月四日也因病不起，享年七十七岁；十月丁酉，将她的灵柩迁来与公合葬。我曾经读到王丞相荆公为处士征君立墓表，同时还记有杜婴这个人。他隐居行医，不论贫富贵贱，只要有人召请就立即前往；别人送来酬谢，不合义理的他一概不接受。又有徐仲坚，隐居以占卜为业；有人请他占筮，即使正在患病，也不整衣束带就不接见。这两人的贤德已经闻名于世。王公还担心时间久了他们无人传述，所以把二人的事一并刻下。三人的姓名事迹如今仍赫然在人们耳目之中，仿佛就是前些日子的事。现在景东墓上的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贤士大夫对他们的追思仍像新近发生的一样，可墓碑直到今天还没有文字可以镌刻。唉！像这样隐居而有德、品行高尚却没有显扬于世的人，本应和那三人一起流传后世。我年老多病，荒废学业，文辞也不工整，本不敢以年老为推辞，于是还是把他的事迹表彰出来，刊刻在墓道上，以备后世史官访求。宋故教授卢公墓志铭 我州有一位老儒卢公，字潜夫，名察。他通晓经学，研究古道，以《诗》《书》教授乡里，成为人们的老师。崇宁年间，皇帝下诏在州县推行三舍法，登记入学的学生有一千多人，潜夫负责统领教导。当时潜夫的小儿子择善刚学会写字，身体才足以穿衣，隶属于小学，早晚诵读书籍，一刻也不离开父亲身旁。大观四年，我和潜夫随同计吏到京师，礼部奏名，我们同科中进士。后来潜夫以左宣教郎之官卒于任上，我也退居乡村。择善已经登第，等待授职而居家。我备好书信和礼物，请他来教导我的几个孩子；择善的儿子申当时还在童年，也带着一同前来。过了三个春天，黄州侯的官吏来到，于是我们分别离去。二十五年，择善以通直郎致仕归家，年七十三岁，精力强健，毫不衰退。一天晚上他摆酒，让家人环坐，回头对儿子说：‘我将要死了。你同孙公有祖父辈的交情，请你求他写文章为我作墓志。这样我在地下就可以瞑目了。’将要下葬时，申来我这里，按照父亲临终的遗命请求墓志铭。我以年老衰弱推辞，但他前后五次请求，越来越恳切，于是我为他叙述并作铭。择善是范阳卢氏，唐代时是大族；为避五代战乱，才开始迁居建业。

译李氏政权灭亡后，又迁到常州晋陵，到现在已经六代了。择善在绍兴二年以赐进士出身，授迪功郎、宣州宁国县主簿；遭逢母亲强夫人的丧事，服丧期满后，调任黄州录事参军，任滁州全椒、来安二县县令，升为左儒林郎，授随州州学教授。择善幼年聪慧，读父亲的书过目不忘，写文章辞藻丰富华美，详尽明辨，确实继承了家学。他性情耿介孤特，年轻时不轻易交友；一旦交往，便长久相守，有始有终。家中一向贫寒，不置办财产，房屋只求遮蔽风雨，吃的是藜菜羹和粗米饭，除求一饱之外，淡泊自足。在黄州时，他的妻子去世，家贫不能运柩归葬。有人劝他采用佛教火化的办法，择善怅然推辞说：‘我是儒者，难道可以这样做吗？’于是租了一条破船，冒着长江的险阻，载着棺柩返回；行至九江，船又毁坏，只得步履艰难、乘坐危险的船只，辗转缓慢前进，积累数月才得以归来，将她附葬在舅姑墓旁。事情办完后，他叹息说：‘大概是有神灵在帮助我吧。’在全椒时，有一天群盗突然到来，号称红巾贼。择善坐在便坐上，并不因他们到来而起身；盗贼的刀砍中他的头，鲜血流满面孔，他却挺立不动，慢慢说道：‘你们的目的只在金帛罢了，只要收起兵器，不要放火，不要杀一个人。我府库中的金帛，你们都可以拿去。’盗贼首领后悔并道歉，把兵器扔在地上，端来一盘水替他洗脸，又从佩囊中取出药物敷在伤口上，并告诫部下说：‘就照约定办。’择善指明金帛所在，把它们全部交给盗贼。盗贼离去后的第二天，城中逃散的人回来，家室恢复安定，和原来一样。择善按甲乙次序统计所耗费的金帛，全部上缴官府，于是全县安然无事。来安县多年不能判决的诉讼共有几十件，他到任后很快全部审理完毕，一年到头没有一个人因案件入狱。随州州学屡经兵乱，墙屋破败漏雨，州刺史春秋两次释奠，只是照旧例举行而已。择善按户籍查访学田，在各处招人耕种，同时减轻租税收入，只取足以供养学生的数额，不求盈余。不久，学生和教师的房舍、粮仓、厨房、浴室等全都具备，还有从其他州前来的求学者。汉东距离乡州有重重江河和山岭，阻隔数千里，他开始怅然生出厌倦远游的心情。等到替代者到任，他归来时对儿子说：‘七十岁致仕，礼经中已有规定，难道还要因为羞于放弃、贪图利禄而不知道停止吗？’当天就上书请求告老，以隆兴元年五月授左通直郎致仕。隆兴二年十月二日无病而卒；这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与元配包氏合葬于武进县怀德南乡周庄包氏墓旁。他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申；女儿嫁给张铭、邹进修，另有一个女儿许配给王大光。孙辈男女共四人。我已经为他的墓作了铭，又有一件事值得记载：潜夫宣教郎与妻子强氏同生于丙申年，择善通直郎与妻子包氏同生于壬申年。通直郎的儿子生于戊申年，娶宋氏为妻，宋氏又生于庚申年；已有了孙子，又在甲申年生下孩子。父、祖、子、孙四代七人，都生在太岁为申的年份，也很奇异了。按经书考察，蛰伏是为了保存精神，入穴是为了求得伸展。卢氏世代积累德行，安于贫困、守持道义，却还没有享受到应有的报偿。如今通直郎的儿子继承并守护家学，以孝顺勤勉维持家门，受到乡里和县中的推重。卢氏的伸展，大概就在这里吧？铭曰：卢氏本是范阳人，从鼻祖以来；宗族离散迁徙，望向南楚之地。有人专门研习儒学，安居在四壁之内；整衣执经前来求学，鞋子挤满了门口。只有您高尚地超然物外，继承前人的武德；读破万卷书，胸中充满学问。引声一鸣，便如鸿鹄高飞；头戴高冠，早早看见前途。州县劳役使人疲惫，只能徒然俯首弯腰；您挥袖而起，辞去簪缨官职。像蝉蜕一样离世，重新归于土地；用这篇铭文寄托哀思，流传千古。宋故武功大夫李公墓志铭 绍兴年间，北方军队数万人驻扎在宿、泗、淮一带，海上震动不安。吴地人因建炎年间尸横遍野、血流满地的灾祸受到警戒，争相准备船车，迁往深山大泽、荒无人烟之处躲避。我也到了洞庭西山，访求僧舍，找到水月院，寄居其中。当时，观察使李公隐居在东山，筑屋凿井，仿佛要在那里终老。我叹息说：‘宫中受宠的贵人入朝就侍奉帷幄，依靠皇帝的光辉；出行则手持华贵车梁，享用珍馐美食和华屋的供奉。一旦舍弃这些，穿粗布衣、拄木杖，与渔夫、樵夫、农民、园丁为伍，自在地生活在山林水边。这是当世高尚超脱的人，我真想提衣起身跟随他，可东西两座山隔着湖水，步行不能到达。这只是声名和问候开始互相听闻。’李公也欣然有招我隐居的意思。不久，两朝以玉帛相见，淮河以南、长江以北都恢复安定，我最终没能再见到李公，实在是一大遗憾。李公有高尚的风操和卓越的见识，是上天赋予他的禀性。他年轻时在给事中官署供职，本应沉溺于酒池肉林、享受富贵之乐，却淡然处之，不受丝毫沾染。偶尔遇到休假，便跟随老师住宿，学习出世的道理，修习无上之道。他穿布衣，吃蔬食，不饮酒、不食肉，这样持续了五十八年。他尤其喜欢施舍借贷，供佛饭僧，救济贫困，赎买禽鸟鱼类；别人需要什么就给什么，给钱从不讨价还价，前后放生的禽鱼以万千计。他尊重贤者，喜爱善行，正直自持；口中从不谈论别人的过错，修身严谨，持守操行，存养精神、涵养志气，喜怒不形于色；有所得到仿佛没有得到，即使佛门弟子也有不及他的地方。后来他在吕山以东稍偏北处选择地点营建寿藏，划出二千亩土地，亲手栽种松柏环绕墓地。旁边又建一座寺院，有重重门屋、步廊、穹顶大厅、深邃殿堂、斋房、厨房、僧舍、马厩、仓库等，几乎用了万根柱础。塑造佛、菩萨像数十尊，建造高三百尺的窣堵波，营建一座大经藏，收藏五千零四十八卷经书，用宝匣和镶钿经轴装入匣中。买田十顷，每天供一千多人食用。皇帝赐名为华岩禅院，选当时有名的僧人主持。隆兴二年，李公七十八岁，忽然感到疾病将发，命人把四方佛像挂在面前，洗手焚香，安详地去世。那天是二月二十八日。李公名某，字从之，开封府祥符县人。曾祖言，入直内侍省，任东头供奉官；祖父舜俞，追赠右监门卫将军；父亲镇，追赠保信军节度使；母亲孙氏，封建安郡夫人。崇宁元年，李公因父亲的恩荫任内黄门，当时刚满十六岁，仪态庄重有威严，往来于两宫之间，目光从不冒犯地斜视，进退举止都有常规。他曾在睿思殿供职，任符宝郎、殿中省奉御，出入宫禁超过二十年，从未因一丝过失被吏议追究。

译皇子华原郡王出阁时，徽宗问：‘谁可以陪我的儿子交游？’回头看见李公，说：‘没有人能替代你了。’于是兼任华原府都监，屡次升迁为武功大夫、忠州刺史。靖康初年，分管京城楼橹等守御器具，因功升任某州团练使。建炎年间南渡，他才请求退闲，进入洞庭山，打算把那里作为归宿，自号皎然居士。唉！政和、宣和年间，北司的诸位权贵轮番掌权，掌握兵权，控制国命；有的官居枢密院、中书省而成为皇帝的老师，有的位列三公，号称‘隐相’。士大夫们拿着扫帚、带着礼物，奔走于他们门下，把这称为仕进的捷径。只有李公畏惧而远离权势，不在权力争夺之地立足；侍奉皇帝时不私下请托，离开公门后不与外界结交，闭门谢客，没人能见到他的面。一时间各丛林中的高僧都说：‘李公身在家中却如出家，生活在世间却超脱世外，大概是过去佛门中的高僧吧。’皇帝驻跸会稽时，节度使召李公，李公当时正穿短褐，和普通役夫一样，拿着锄头在药圃中劳作；当天便奉诏换衣上路，随使者入供奉殿谒见，全部恢复原来的官职，但这并非他的喜好。昭慈圣宪太后乘车巡幸江南，过了很久仍得不到消息，担心选派使者；当时边军刚退驻，渡过扬子江后还占据两淮，道路上没有行人。李公慨然请求出行，乘一辆小车，辗转经过兵火盗贼之地，有时走山路，有时宿水边，奔驰二千里，得到平江的消息后返回奏报。李公的儿子畴在闽中任官，李公高兴地说：‘这次出行不能错过。’于是请求祠禄，得到西京崇福宫的职名，便和儿子一同前往。他提衣登上天姥峰，经过天台，到达雁荡，游览几乎遍及各处，后来停留在莆田；穿云涉水，终日整夜游赏也不厌倦，间或遇到幽居而脱俗的人，便谈禅问法，快乐得忘了归去。又将要收拾行装，询问前往番禺的道路，皇帝却派金字牌催他回来，重新在睿思殿供职，兼任持侍官。今上出阁那天，李公曾到资善堂一次。太上皇说：‘宫僚应当选用老成、熟练而有见识的人，番邸旧臣如华原府都监李某，正是合适人选。’又兼任资善堂干办官。群臣这才明白皇帝召李公的用意。过了很久，他在殿中奏事时哭着说：‘臣年老齿落发白，又加上脚疾无法医治，不能再侍奉在陛下左右了。愿赐臣骸骨，让我终老余年。’皇帝很悲悯，想挽留他，但没有成功，授任提举台州崇道观。第二年上书告老，保留本官致仕。这一年是绍兴七年。获准离职后，他把家安置在吴兴德清境内，又回到吕山旧居，以诵读佛经、供养僧人和施饭为事；还喜欢储存良药，等待替人治病。如此多年，每天早晨李公还没有洗漱，就站在门口等候，前来求药的人已经络绎不绝。李公说：‘我不忍心看这一方的人受疾病之苦、呻吟哀痛。’他因此制配药方为人治疗。后来其他州县来求医的人越来越多，他估计自己无法供给，于是营建一所大药铺。凡是山地、海滨、异域远方出产的金石草木精华，象、犀、龙、麝等珍贵药材，以及鸡首、豨苓等药材，连牛溲、马勃这样的低贱药物，都搜集齐备。召集数百名帮工，按照古代方书炮制、煎炼、调配，制成数百种药剂；只按成本计算收取药钱，不求盈利。从浙东、浙西直到两淮、两江，病人服用李公的药，往往都见效。绍兴二十八年，李公的儿子畯列入升朝官籍，遇郊祀恩封为正任吉州刺史；又因显仁太后庆寿之恩，升为果州团练使。再过两年，祭祀明堂，又封为和州防御使。今上即位后，升为利州观察使。元配恭人宋氏，继配令人郭氏，也都先于李公去世。儿子四人：法空，出家为僧；畴，任秉义郎、阁门祗候，二人都早年去世；畯，任武义大夫、监潭州南岳庙；善，任奉议郎、知徽州绩溪县事。女儿二人，长女嫁武经大夫、阁门宣赞舍人蓝师防，次女嫁承节郎冯晖。孙子八人：作朋，任右承直郎、严州桐庐县尉；作舟，任保义郎、监婺州都税务；作肃，任保义郎、严州淳安县税；作霖，任保义郎、监行在翰林司门；作乂、作哲，参加进士考试；作成、作德还年幼。孙女二人，分别嫁给黄讷、史绍祖。曾孙男女五人。几个孤子在某年四月十六日奉李公灵柩，与令人郭氏合葬于平江府吴县南宫乡觉城山的山冈上，那是李公亲自选择的墓地。李公存心忠厚宽恕，事奉君主和双亲，交往僚友，对待族亲姻亲、管理吏卒，只有一片至诚；少言少笑，一句话说出，终身都可以反复验证。宣和年间，黄河暴怒冲毁堤岸，洪水突然聚集在城下。徽宗命李公随皇太子登城察看水势，有三十六名申屠生拦住马匹，自称只要使用厌胜之法，水很快就会退去。试验却没有效验，太子大怒说：‘这些妄言妄行的人，侥幸水退，就会贪图大功而冒领重赏，应该奏请杀掉他们。’李公慢慢说：‘欺骗皇上的罪过，即使死也不足以赎罪；但如今灾变如此，应当加以宽宥，以此消除大灾异。’太子认为他说得对，便停止了追究。靖康初年，太子继承皇位，称尊号为钦宗；金人举国大举入侵，朝廷开始商议杀戮一两个误国的大臣，正好迎合皇帝的愤怒，借以报旧怨，却没有一句话为他们求情。这个先例一开，于是连他们的同党也一并牵连。听到李公这样的风操，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铭曰：权贵之门众人奔趋，喧闹如群蚊聚集；张开鳍翼、锻炼羽翮，最终却以自身去殉从。哀乐相互承接，如同手肘屈伸；山谷深深。门前长出了杂草，富贵对我而言如同空中的云，得到了又失去了，谁还会因此忧喜？啊，美好的李公，是一位超然高蹈于一世的人，而上天也不显露喜怒。他谨慎恭敬，持守一德，历经四朝，如同砥柱屹立，不震不摇。进则在殿庐值宿，成为中常侍；退则居于山林，成为大居士。顺应时机而出而舍，如乘筏渡水；又像乘着无所系留的船，显现自在之身，获得逍遥之游。国家恩典大略已经报答，自己能做的事也已经完成，于是请求退身离去，以保全自己的清白玉璧。觉城山原野上万木苍苍，李公归葬于此；这是身体最终安息之所。他既善于安排自己的生，也善于安排自己的死；死后仍不被遗忘，永远流传千年。《鸿庆居士集》卷三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鸿庆居士集》卷四十 宋孙觌撰 墓志铭 宋故秦国夫人王氏墓志铭 秦国夫人王氏，是已故三司使、盐铁判官、秘书阁校理、追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汉国公王准的曾孙女；是已故紫金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岐国公、追赠太师王珪的孙女；是已故左正议大夫、显谟阁待制、追赠特进王仲嶷的女儿。她十九岁时嫁入孟氏，正是昭慈圣献皇后的母弟、中散大夫、追赠太师、吴兴郡王王彦弼的儿媳，今少傅、保宁军节度使、醴泉观使、信安郡王王忠厚的妻子。少傅公从显谟阁直学士起，掌握旄节，主持大州，升入枢要，进位保傅王；信郡夫人因丈夫显贵，由硕人进封嘉国夫人，加号卫国夫人，又改封楚国夫人，经过五次加封才得到今天的封号。享年五十四岁，于绍兴十九年五月壬午在平江府私宅去世。将要下葬时，信安王写信给故友孙某，请求作墓志铭。孙某推辞不能，前后三次，信中又说：‘吴兴王与您同朝为官，关系友善；特进公以文章知名，对人很少称许，却唯独喜欢诵读您的文章，那么为他的女儿作铭，本来就是合宜的。’ 于是作序并铭曰：夫人姿态丰润端庄，仪容举止整齐从容；虽然生长于富贵之家，却长期受到名教熏陶，恭谨谦逊得像寒门贫家女子。昭慈太后居住在瑶华宫时，吴兴王也去世了，而少傅公的官位尚未显达，家境更加贫困。夫人拿出嫁妆中的物品帮助宾客祭祀，连一根簪子也没有留下；穿洗过的旧衣，吃粗简的食物，操持这些事从没有怨色。建炎年间，昭慈太后恢复尊号，推恩外戚，赐给夫人象服和彩车，封为大国夫人，尊贵震动一时；她却淡然视之，仿佛本来就有，不以此自满，真可以称为贤德了。夫人天性孝顺谨慎，九岁时母亲某郡夫人李氏去世，她已经能像成年人一样哀号追慕。特进公出使契丹，超过期限仍未回来，夫人忧惧不安，把香炷顶在头上，流泪祈求他归来。出嫁后侍奉公婆，尤其能尽孝道。皇太后吴越国夫人曾经生病，换了好几名医生也不能治好，夫人刺破手臂取血，混入汤药献上，一顿饭的工夫病就痊愈了，直到今天内外亲属还赞叹不已，认为确有其事。她敬重丈夫，主动挑选妆饰妾侍进献给丈夫，并不嫉妒。靖康之乱时，瑶华宫失火，昭慈太后避火来到她家，看见夫人调教抚养襁褓中的庶子，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赞叹了很久，因此恩宠日益深厚，宗族亲戚都不敢相比。少傅公辞去繁重职务而退闲，整日读书不懈，尤其喜爱古代法书、书画，对家事不过问。夫人治理内务，不因家境丰俭而改变节操；早晚饮食、冬天皮衣、夏天葛衣，都按应有的标准裁节安排。不奢侈，也不简陋，一切合乎礼仪法度。她慈爱而有威严，使用仆役从不随意鞭打辱骂，但家门之内秩序严明，没有喧哗之声。她学习书法，楷书很有法度；每次教导孩子，总要写几十个字，随手又涂掉，不拿给别人看。对于古代文章，她能够通晓阅读。她从年轻时就喜欢诵读佛经，早晨焚香、夜间点灯，不避寒暑。晚年更加精深纯熟，感通佛祖，甚至在睡梦中与佛相交。一夜梦见僧人敲门，求借住并求食物；天亮后有人来卖十六罗汉像，她看见画中形象正与梦中相似，便不计价钱买下。她还用粮食救济贫困，供养布施佛僧，捐弃金帛，几乎没有一个月间断。她持戒极严，从不杀生物来供膳。又曾梦见十多个穿青衣的人，都急切地祈求哀怜。醒来后，恰有人送来蛤蜊和蚌，她啧啧叹息，立即命人把它们放回水中。从此终身不再吃水族。病势加重后，她安排身后之事，同家人诀别，脸上没有一点惆怅可怜的神色。懂佛法的人认为，夫人是从金仙梵帝之中来到人间的；她看待世俗的一切如同空幻，几乎只是吹一声口哨便离去了。生有四个儿子：克，任右朝进郎、通判平江府军事；当，任右宣教郎；雍，任右承事郎。女儿尚未出嫁。孙辈男女三人。信安王在这一年八月庚申日把夫人葬在常州无锡县富安乡许岘村，位于吴越国夫人墓旁若干步。王氏祖先世代居住在蜀地华阳，后来迁到舒州；到特进公葬于平江长洲县，此后如今又成为平江人。熙宁、元丰年间，岐国公得到神宗信任，官至宰相，盛大的名声和实际功业都详细记载在国史中。到现在六十多年，子孙凭文学和政事世代继承家业，任台省官，入侍从之列，出使、主持州郡，前后相望，通常有数十人。女儿们的显贵，更是天下称道：故相、太宰、华原王郑公的夫人封为越国夫人；当今太师、平章、仆射秦公的夫人封为某国夫人，显贵隆盛到了这种程度。夫人又以贤德女子成为侯王的配偶，赐号秦国夫人，福禄始终如此盛大。铭曰：象服上饰有六珈，彩绘四马车华美；玳瑁簪首，金色花饰，都是诰命的嘉美。她不隐讳，也不夸耀，温婉柔顺，正适宜主持家政。岁在龙蛇之年，庚子日将斜，为什么竟这样早早结束？美玉般的遗体埋在泥沙之中，墓地郁郁葱葱，气象美好。牛卧在低洼处，水泽深厚而流向远方；看那梁溪之水，绵延没有尽头。宋故吕恭人胡氏墓志铭 已故东平吕公出入文武两途，辅佐三朝，周旋于中书、枢密两府，四次执掌将帅旄节，十次升为殿学士，恩宠俸禄显赫，成为天下巨室，赐给一处宅第，壮丽冠绝淮海。家族兴盛，世代显耀相连。孙辈中能够穿戴冠带的有几十人，每天早晨起床到寝门问安，然后退到学舍读书，轻快安适，好像凤凰的九只雏鸟聚集在苍梧翠竹之上。一时公卿大夫仰慕他的家法，推荐女儿、请求联姻的多得无法计算。于是龙图阁学士胡公把女儿嫁给吕公的孙子，她就是奉直大夫、名申者的妻子，通奉大夫、名渊者的儿媳，也就是太恭人。太恭人进入吕家，家中上下超过一千人；上至公婆，下至老妇和侍妾，她侍奉尊长、抚养幼辈，没有一件不合他们心意。春秋祭祀，她察看牲畜、检查器具、准备酒食，联络接待宗族姻亲，都合乎节度法式。观文公去世，皇帝追赠官职，又加等授予他的七个子孙官职。太恭人说：‘都是公的孙子，为什么要选择？请让他们共同接受。’奉直公认为说得好，上表请求朝廷，皇帝下诏同意。因此两个儿子都没有比别人多得官职，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得。十年以后，靖、端受到赏赐，延也都在吏部有了名籍。靖如今任右奉议郎，贤能而有文才，曾经参加礼部考试，治理县政有能干的名声；因经界事务不合标准，失去部使者的欢心，获罪罢官归家。

译靖惶恐地向太恭人道歉说：‘崇宁年间蔡京执政，天天寻仇报复旧怨，观文公被贬居建安，您的祖父迁到海上，我的祖父也迁到滁阳，家族几乎破败了。不久又蒙皇恩甄别恢复，父子祖孙重新团聚如初，真像一场梦。您只是小官，却触犯大吏而获罪，本来就应当如此。姑且省察遵循旧道，等待他重新看待您。’太恭人对荣辱就是这样看待的。她喜欢读书，大略通晓其中要旨；晚年学习佛法，守寡二十年，安静地坐在一室之中，内外都洒脱超然，仿佛无意于尘世。起初忽然患病，便安排身后之事，才三天就去世了，正是绍兴十九年六月三日，享年六十八岁。太恭人因丈夫显贵，前后三次受命封为宜人；靖入朝后，她才得到今天的封号。她姓胡，是鄂州崇阳县人；祖父抃，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外祖父是少师、龙图公。已故先奉大夫生有四个儿子：长子端，任右迪功郎、建康府溧阳县主簿，早逝；其次就是靖；再次翊，未授官便夭折；再次▯，任右迪功郎。孙辈男女七人：安时、安诗、安持；女儿嫁给右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孙大宗，左迪功郎蒋亿，右迪功郎洪熙；其余尚未出嫁。几个孤子选定在这一年八月庚申日，葬于平江府吴县长洲乡横山，附葬在奉宣公墓旁，女婿大宗某也是她的侄辈。了解太恭人的人请我审定墓志，于是铭曰：横山南面啊，夜间的更漏已经停止。是谁家的车子载着母亲下葬啊，车轮辚辚。可悲啊，怀抱官印的人，身体却想随母亲而死。路人失声哭泣，眼泪如陨落的雨滴。头顶苫草、身下借草席，吃着苦菜和苦荼。拄杖担土，筑起一座土坟。有一座高高的坟墓啊，高得可以隐身其中。刻下这篇铭章啊，后世观看也不会泯灭。宋故永嘉郡太君刘氏墓志铭 我读东坡先生所作《何公石桥诗》，反复玩味其中的话，大概知道何公是一位贤能的二千石，却没有写出他的姓名。我长久以来从东坡先生其他文章中寻找，也没有看到所谓何公是谁。绍兴九年，何公的儿子宰把母亲夫人的行状托付族婿毛兟带来，请我作墓志；又得到御史中丞吴执中所写的何公墓文，读后才知道石桥是已故朝请大夫、建安人何公，名字及之，在任英州知州时所建。真阳县百姓长期苦于渡水，何公架石为桥，以便利行人；老幼挤满道路，争相出力相助。桥很快建成，壮丽冠绝南海，百姓为他画像立祠，像朱仲卿一样祭祀供奉，直到今天仍没有废止。可是，真阳在南方岭海外数千里，是偏僻鄙陋之地；而且吴执中为何公作墓志时，苏氏文章正受到禁锢，忌讳而不敢提及，所以士大夫没有人知道此事。夫人刘氏与何公是同县人，十八岁嫁给何公，当时何公还只是进士。她曾一夜梦见一座如王者居处般的大宫室，穿紫袍的官吏站在殿上，问何公的乡县。何公回答说是昼锦乡，官吏说：‘你的乡里不是昼锦，就是淡墨。’何公醒来后告诉夫人：‘这是什么征兆？’夫人说：‘您应当理解，这是吉祥的征兆。’ 按照旧例，礼部录取进士，通常用淡墨在榜首写出‘礼部贡院’四个大字并悬挂起来。后来何公中选，看见榜文大为惊讶，正如梦中所见。夫人聪明明达，预知事情，常常如此。何大夫做官三十年，行政事功显著，名声一时传遍天下；大手笔文章记载传播他的事迹。直到今天人们知道有何公，夫人也有助力。夫人曾随何公到各地任官，公婆因路远不能同行；等何公任满归来，她一卸行装就把堂上陈列的箱笼全部打开，拿出其中的物品摆放出来供奉婆婆，婆婆多次推辞，她也不听。何公入仕有官籍后，夫人因恩典封为蓬莱县君，到这时一共六次更换封号，她都不以为意。她把世间的富贵贫贱看得淡漠，仿佛不知道什么值得选择取舍。政和二年，她的儿子宰上疏辞去所授官职，希望得到一个州郡，以封母亲来荣耀亲人，诏令同意，特封夫人为永嘉郡太君。唉！夫人侍奉公婆、辅助丈夫，已经是贤良的妇人；后来又有儿子上书辞禄，名声震动朝廷，天子宠爱嘉奖她，赐五色诏书、玳瑁首饰和锦制囊袋，乡里聚集观看，感叹她是地方上的长寿贤母，真可以称贤了。到了七年十月某甲子日，夫人没有疾病而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宣和二年十一月某甲子日，几个儿子把夫人附葬在县中小梨山何大夫的墓旁。五个儿子：定、察、宿、寀、宰。三个女儿都嫁给士人为妻。孙辈男女若干人。铭曰：何公英姿勃发，持守一德而不顾自身；有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是循良官吏的风范。夫人温婉柔顺，善良谨慎而温恭；嫁给君子，光大了他的宗族。金轴花饰，雕饰华美的高大车乘。通都大邑，成为供养沐浴之封地。鹤发秀眉，眼神明亮纯正；以七十七年的人生，使她的终年也光华显耀。宋故太淑人刘氏墓志铭 太淑人是寿春刘氏，已故右承事郎、追赠右朝议大夫刘应诚的孙女，已故左朝奉大夫、监察御史刘鹏的女儿。十八岁时嫁入鲁郡韩氏，成为左大夫刘纶的儿媳、右承直郎、追赠右正议大夫韩琥的妻子，也是今敷文阁直学士、右通奉大夫、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韩仲通的母亲。敷文阁公入朝后，由卿寺官升为承郎，进位八座。太淑人因儿子显贵，前后七次受封，才得到今天的封号。绍兴二十七年三月甲申日，患病死于广州州治的正寝，享年七十四岁。议正公的元配某氏，生有三子一女。太淑人进入韩家后，把几个年幼孩子都像亲生儿女一样抚养，连家人也不知道其中有异母所生的孩子。她侍奉公婆，辅助丈夫，教育儿子，接待内外宗族姻亲；无论作为儿媳还是母亲，慈爱与威严都尽到了应有的道义。她沉着坚毅，聪明过人，有士君子的操守，却不自我显扬。尤其在教育孩子方面，使他们从小到大、衣食起居都不离开经典训诫。孩子即使年纪已壮，她仍把他当作幼童；即使地位已经显贵，她仍把他当作未显达者，训诫严格深切，丝毫不放松。因此敷文阁公在朝廷做官，名节伟大，以忠厚正直、诚实宽厚闻名天下。

译有个幕士张问，一天晚上群盗闯入他的家中，抢掠一番后离去。朝廷诏令临安府急速追捕，经过五六个月，连续逮捕一百多人，案件已经审理完毕，却又有人告发真正的盗贼，诏令改送大理寺。敷文公当时任大理卿，说：‘京城之下竟有公开抢劫的人，奉诏审理案件却没有查出真相，我实在疑惑。’退堂后他登记审查囚犯，看到案卷中的供词互相不合，便坐下来深思。太淑人询问并知道缘故，说：‘我见过乡里的不肖子弟偷窃父亲的财物，母亲包庇亲爱而不告发；被当作盗贼告发的人，多半就是这种情况。试着查访辨认一下。’敷文公醒悟，第二天派耳目追查那个人的踪迹，并查访他平常往来、通行、饮食的各家；凡是被告发的失窃案件，一天之内全部查获，没有遗漏丝毫。于是依法审判张问的妻子和儿子诬告陷害之罪，把一百多名囚犯打开刑具释放，监狱一下空了。皇帝升敷文公为刑部侍郎。家人想向太淑人道贺，说：‘廷尉平反案件得到赏赐，临安的官吏一定会因失职获罪。’太淑人神色忧伤，不肯高兴。后来皇帝听说此事，把相关人员全都宽免而不杀。太淑人这才高兴地接受道贺。过了一年多，敷文公升任刑部尚书，兼领吏部。太淑人说：‘你以前调任官职超过期限没有回来，我天天倚门盼望。如今三铨的官员远行在外，忍受饥寒，其中也有白发苍苍的父母，难道也有人像我这样盼望他们吗？’于是敷文公掌管两个重要部门，早晚处理文书，解决积压堵塞的事务，综合考核选任官员；判案精明，议论公允。士大夫评论说，汉代隽不疑的母亲也不能超过她。粤地办理丧事，以铺张奢侈为孝；游手好闲的无赖之徒贪图酒食，聚集到丧家门口。稍不满意，就倚仗人多成群喧闹，无法对付。中等人家要卖掉田宅、耗尽资产才能办成丧事，贫穷人家于是不能下葬，只好暂厝佛寺。年久以后，棺木破露，杂乱不堪，番禺尤其严重。敷文公从户部尚书任上出任广东经略，陪伴太淑人翻越庾岭，沿途所到看见这种情况，悲伤不已，回头对敷文公说：‘你统帅这一道，没有比这件事更应优先办理的了。’到任后，敷文公发布教令：凡祖父母尚未安葬的，给定期限；期限到了仍不按法令办理的，依法处刑。无赖小人往往到下葬之处闹事，便逮捕依法处置。若有旅葬而子孙在远方，就由官府选择高燥之地安葬，写明州县、里居和姓氏；有官职的则在墓上标明官号，以作显示。人人都赶来执行命令，说明有无，以免亲属受辱；客死而不能归葬的，也就地入土，不再有暴露的忧患。粤地风俗因此大为改变，后来还刻石记载此事。太淑人去世时，灵车从番禺出发，老少都怀念她的恩德，攀车号哭，追随道路，挤满城郭内外，久久不忍离去。唉，真可以称为贤德了。太淑人晚年喜欢学习佛法，阅读佛经，并且能够相信而实行，并不只是玩味经文辞句。年成饥荒时，乡里的豪强闭仓不卖粮，等待高价；太淑人打开粮仓，用粮食供养饥民。她亲眼看见儿子戴着高贵的冠帽，作为仪仗随从进入延阁，主持大州，门第显耀，却仍恭敬节俭，守持家法，不改变操守。起初忽然患病，没有感到多少痛苦，不久索要纸笔，写下一首偈语，内容都是出世的话，安详地去世。唉，生死的变化是多么重大，她却能如此对待。有四个儿子：长子仲远，任右通直郎；仲适，任右宣义郎；仲邈，任右儒林郎；还有一女嫁给右迪功郎吕文中的，都是淑人某氏所生，并且都先已去世。其次就是敷文公仲通，是太淑人所生。仲通服丧，扶柩万里，面色黧黑，脚上生茧；道路上的人都出来观看，感叹叹息。孙子三人：居中，任右从政郎；敏中，任右承事郎、监潭州南岳庙；弸中，任右承务郎。曾孙三人：男孩景▯，任右承务郎；两个女儿分别是进士翟枢、元挺的妻子。孙女二人，一人嫁右迪功郎时侃，另一人还年幼。仲通选定在这一年十一月十五日，将太淑人葬于湖州乌程县求新乡成山的山冈上，并把朝奉郎、通判无为军孔瓒所写的太淑人事状拿来，请我作铭。铭曰：解除烦扰，容纳宽和；怜悯愚弱，因罪而哭。使法理公平，开仓发粮赈济饥民；清理土地，掩埋暴露的尸骨，这就是仁义的常道。啊，美好的太淑人！她这样教子，使儿子成为当时有名的卿相。磨治石碑，写上丹字；后世若有彤史，将会来考察这篇铭文。宋故令人傅氏墓志铭 令人傅氏，是已故追赠右通议大夫郗宝的妻子，也是今左中大夫、直秘阁郗渐，字子进的妻子。她的父亲名璋，世代居住在大名府清流县，以品行义举闻名乡里，是一位长者。令人早慧早成，进退取舍不同于其他女子。父母格外钟爱她，选择婚配对象时，认为郗公当时凭文艺才华在一时之间显露头角，于是把她嫁给他。令人进入郗氏家门，侍奉公婆，准备宾客祭祀的食物，接待亲属，都合乎礼仪法度。当时郗渐年轻，专心求学，令人拿出簪钗耳饰等嫁妆资财勉励他说：‘你去完成学业，以荣耀父母，不要因为家庭而忧虑。’不久郗渐脱去进士的粗布衣，逐步积累功名，主持州郡，出使一路，名声事迹显著，成为士大夫中的声望人物。令人前后五次受封，才得到今天的封号，可以说是盛大了。傅氏是河朔大族，与郗公同乡同县；经历靖康、建炎之乱后，南北阻隔。郗渐任官游历疲倦，回家后正商议将往何处，令人说：‘我丈夫曾经在无锡做县令，辛道宗带领几百名士兵平定钱塘的叛乱，驻扎嘉禾时被敌军突破包围，吴门没有攻克，却践踏摧残了常州、润州两地。而无锡夹在其中，丈夫只带一名骑兵进入贼军之中，奔驰劝说众凶徒，向他们说明祸福，使他们拥护官军出境，秋毫无犯。’ 乡人方德说：“我何不前往她家呢？”于是便在梁溪之上建造房屋，厅堂深邃高敞，门窗幽静深远，亲手栽种的花木环绕四周。每逢年节，夫妻二人坐在堂上，几个儿郎穿着袍服、佩着笏板，光彩耀目；妇女和孙辈进前拜见祝寿，门内一派和乐。乡里人羡慕赞叹，都认为这位令人所得的寿福大概不可估量。不久她患病，已无法医治，享年五十二岁，实为绍兴十八年十月辛酉日。令人孝顺友爱、慈祥和善，都是出于天性。她的丈夫有个养子，喜欢放荡游乐，多次因游博而败尽家产，翁父恼怒，鞭打责罚他；令人便在旁边流泪求情，直到他获免才停止。后来养子被斥逐，她又供给他饮食、钱帛，终身如一日。两河沦陷后，老妇避难跋涉二千里，依附中大到吴中；令人高兴地快步迎接她，清扫整治住所，供给她饮食，调节寒暖燥湿，前后十几年，生养、送终、修缮家族墓地、办理丧祭，都像壮年男子一样，不避寒暑。她治家严明而有恩，对待媵妾不动声色，大事小事全都合乎规矩。衣服车马器用简朴，不事夸耀。晚年学习出世的佛门法义，诵读有关经书，并能诚信实行。病势日益沉重时，她回头看着儿女，脸上没有多少怜惜之色，却把后事托付给中大，安然去世。

译生有四个儿子：宗简，右迪功郎、监潭州南岳庙，已经去世；嗣武，右从事、徽州歙县东尉；绍宣，右从事郎、监严州；景平，通仕郎。一个女儿，嫁给右迪功郎、添差湖州归安县尉李端友。孙辈男女六人。占卜确定在明年二月庚申日，葬于常州无锡县开化乡长泰里黄墓村原上。中大嘱咐他的女婿端友，把令人这样的事迹写成行状，来求我撰写墓志，载入墓中。唉！妇人女子有安静专一、幽娴娴雅的操守，平日不走下堂屋，笑语不出内室，不像公卿大夫那样以政绩功烈闻名天下后世，可以写下来流传。然而令人未嫁时是淑女，出嫁后是孝妇，是贤良的妻子；教导几个儿子都聪慧自立，没有一个有子弟的过失，成为贤母。因此不能没有墓志。铭文说：妇人的德行多么美盛，使内政因此兴盛；谁能辅佐君子？她有仪态，也有声誉。显赫的大夫出使并掌管州政，恩宠俸禄光大，能够无愧地承当。五色的诏命文书，华美的礼服，锦制箭袋、玳瑁装饰的箭首，带着这些荣耀来告知家中。送葬的车经过，空了街巷，死者还有无尽的荣光。谁来充当女史，考订我这篇铭文。宋故胡夫人孙氏墓志铭 夫人是晋陵孙氏之女。曾祖孙讽，官尚书职方员外郎；祖父孙夷清；父亲孙志康，任登州文学，追赠宣教郎；母亲是太安人蔡氏。夫人二十五岁时，嫁给同县进士胡谔，字正卿，成为他的妻子。正卿三十九岁因病去世，夫人守寡四十年。她做妻子、做母亲，都淑善谨慎、慈祥和厚；内外亲族姻亲，没有不赞叹称誉的。她享年七十七岁，于绍兴九年三月甲子日因患病去世。起初正卿去世时，夫人的父母亲族还健在；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还年幼，而婆母已经年老，一家冷落孤独、无所依靠。众人都说夫人一定不能安居胡家。夫人为丈夫哭了三年，不饮酒、不听音乐，没有一天离开婆母身边。她的弟弟孙稹尤其疼爱姐姐，带着两个孤外甥回家，并送他们入学。小女儿当时才七岁。后来有一天，她把儿子孙好德叫来，说：“这样可以解除我姐姐的忧患了。”过了很久，两个儿子安节、安道都因文章品行受到一乡称誉。女儿嫁给好德，夫人因此成为外祖母。建炎南渡时，盗贼毁坏了他们的房屋；安节、安道又相继患病去世。孙辈还小得不能承受衣服，于是好德夫妇又迎接夫人回家，另辟寝室，供给她滑美甘甜的饮食，留意寒暖是否适宜。这样奉养侍奉她十年，始终如一日。临终将要断气的晚上，好德在正寝办理丧事，孙氏、胡氏两族几十人聚集在他家哭吊；又供饭给僧人、供佛，梵呗声昼夜不断。占卜决定在十月丙申日，葬于本县万安东乡夏庄原上。唉！夫人年轻守寡，没有再嫁；刚刚看见两个儿子成家立业，便又舍下他们先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这个女儿有君子的操守，奉养母亲，周旋料理一切，从不遗余力。起初，正卿陪同自己的父母葬在墓旁，如今又将夫人合葬在那里。修整旧墓，拆去旧物而更新，尺长的椽木、寸大的瓦片都亲自出力，亲自挑土筑墓，不避风雨。又在墓旁若干步远处建造三十楹房屋，供守墓人居住。好德资助此事，毫不吝惜，说：“这是为了完成我父亲的志愿。”某是夫人的侄子，对此知道得最详细，应该为她作铭。铭文说：啊，美好的夫人，是女史中的楷模。独居一室而安闲度日，靠粗茶淡饭维生。孩子们哭声呱呱，满在眼前，她收养众多尚垂发的幼儿。怜悯《凯风》所说母亲的辛劳，荆棘薪柴茂盛而枝叶繁茂。一日不见，转眼之间便长大远去。如今随丈夫归葬故丘，让这篇墓铭使她的德行昭明。宋故孙夫人强氏墓志铭 晋陵强氏一族庞大而富有，夹居曹河两岸，屋宇相连、门户相接，远望高峻巍然，州人称为“南北强”，以此加以区别。夫人正是南强氏之女。祖父强相如，任大理评事；父亲强恕，德行和年齿都很高，号称乡里的长者。元符、靖国年间，我的叔祖府君名稷，字农先，入籍太学，名声超过诸生；当时夫人正在选择婚配，于是嫁给了他。夫人进入孙家，侍奉公公宣教公和婆母太安人蔡氏，能充分尽到孝道。府君的伯父朝散公由文登通守升任统领大州，进为部刺史，迎太安人前去奉养。夫人作为年轻媳妇，常常随侍左右。太安人患了晚年疾病，须扶杖才能行走，夫人搀扶她起卧，察看席褥的干湿，料理饮食，进奉汤药，即使严冬酷暑也不懈怠。太安人去世后，她又能充分表达哀痛；春秋祭祀，察看牲畜、洗涤祭器，直到老年始终如一日。府君慷慨而有大节，不计较疆界之类的小事；亲戚故旧来借贷，只要说一声，便运送几百缗钱给他们，心中没有疑虑，胸怀十分豁达。盖棺之后，借据塞满了箱子。于是，一位乡里的儒生早年因八行被选拔，后来以伊川先生高足的身份入朝，也欠了三十万钱，便写信陈述道理，责备诸子，应当烧掉借券，以成全父亲的志愿。夫人说：“我不收取一文钱的利息，也不派一个人上门催讨；早取晚还都听凭他们自己，然而折毁借券却不可以。”她吩咐几个儿子说：“回信就这样说。”不久，侄辈们自己说家中还有没有分割的田地，计算多年积存的粟麦价值，约有一万缗钱。夫人茫然不明白其中缘故，有人说：“分割财产的时限超过五年，官府便不受理诉讼，如今已经隔了一代，还能怎么办？”夫人说：“争夺财产和让出财产，哪个更好？把钱财全部拿出来给他们，一丝一毫也不要计较。”亲族姻亲听见后说：“寡妇和弱小的孩子，一旦失去一半家产，这个家就要破败了。”夫人料理家政，穿粗衣、吃粗粮，勤劳节俭，亲自操持；又在屋舍东边开辟几间房屋，请老师教导儿子，早晚督促他们读书，不让他们嬉游放荡；然后筹办伏腊祭祀，缴纳赋税，办理宾客祭祀，交接宗族，处理已经发生的事，预备尚未发生的事，无论事情繁难或容易，都合乎节度法则。经过二十年，儿子娶妻，女儿各得归宿，田园财产逐渐恢复原状；内外亲属无论老幼、远近，全都一致称她为贤母。生有十一子，对庶子嫡子一视同仁，养育疼爱完全相同，没有丝毫差别，人们尤其认为这很难做到。儿子有：好谦、好大、好修、好遯、好谋、好修；其中一人为右从政郎、楚州录事参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十一人〕

译女儿分别嫁给右朝进郎、通判处州军州事余衍，左朝奉郎、主管大宗正司宗室财用刘彭年，右从政郎、临安府仁和县丞张逢尧，右知绍兴府诸暨县事祝仁，右从政郎、光州光山县令薛防；其中一人嫁给余氏。薛氏的女儿已经去世。孙子五人，名褒、衮、防、袤、衷；孙女四人。夫人性情舒缓少言少笑，端坐一室，整日寂静。即使有紧急事情突然发生，她也总是和声低气，从未立即变色。次女嫁给左宣教郎席畸，后来守寡，生有一子，孩子刚能穿衣便也得病去世。夫人说：“没有丈夫又没有儿子，还依靠什么活着？把她夺回来再嫁。”如今她嫁给张氏，就是这件事。已经收了聘礼，便催促婚期，置办嫁妆，缝制衣服带子，诸位媳妇都竭力劳作，昼夜不停。家人对此感到奇怪，因为事情仓促，和平时大不相同。婚礼尚未完成，夫人便患病了。病势渐重，她回头对儿子们说：“我守护你们这个家到今天，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她取出平日供奉的佛像，洗手焚香，不久便闭目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实为绍兴二十三年十月庚午日。诸孤占卜定于二十五年三月甲寅日，奉夫人灵柩，与府君合葬于武进县怀德南乡郑庄村府君墓中。又嘱托我为她请求墓铭，说：“哭送我们的母亲，抚养几个幼儿，在孤单困厄之中支撑门户，使孙氏宗族得以繁衍。她的美德善行，应该见于公文，用来流传永久。”这时夫人去世已经五年了，几个儿子都聪慧自立，兄长先行、弟弟跟随，内外和睦，就像夫人还健在时一样。而好修做官，也有能干的名声，最终能够以兴盛家族来追荣夫人吗？铭文说：唉！夫人老去了，遭受百般忧患，抚养众多幼儿，孤苦无所依靠。拆取桑土，修筑林中鸟巢；一根荆条烧成薪柴，南风自然吹来。《鸤鸠》栖在桑树上，所养的孩子德行均齐；妻子顺从，儿子听从，家庭因此富足。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岁，以慰藉孝子的哀思？她仿佛仍在这里，请看这篇铭诗。恭人杨氏墓志铭 恭人是常州武进杨氏。杨氏是大族，所生女儿多贤良；父母选择婚配，一定要找有名望的士人。朝请大夫、吉州太守吴公禹功，就是其中之一。恭人嫁入吴家，以慈祥柔顺、贤淑美善辅佐丈夫；历任省寺官员、掌管名城，经过三次加赐，获赐宜人称号。又用诗书教导儿子，师尹因此考取高等名次，列入朝廷官籍。遇郊祀恩典而晋升，如今禹功也被封为左朝议大夫。吴氏家族渐渐显大。起初，禹功任尚书郎时，正值靖康之乱，于是辞去职事。太上皇登基时，又从江平守任上召回，任给事中；他奉诏荐举人才，把吴禹功的姓名上报。于是禹功起复做官，历任司农少卿。江西盗贼兴起，朝廷推选守将，擢升他知吉州；正当显著任用之时，却因病去世。翰林学士汪公彦章为他撰写墓志。后来过了八年，到绍兴十一年六月二十五日，恭人也患病不起。安葬之后，师尹哭着对我说：“我的母亲有贤德善行，可日月流逝，我很怕她湮没无闻而不能流传，应该得到您的文章，使之传于永久。”我以年老多病推辞，不能获准，于是为她作序并铭刻。我曾说，妇人女子虽然以幽静闲雅、专一守静为德，但如果像土木偶人一样呆坐一处，什么事也不懂，那就是愚妇。至于有聪明超过常人的，便出外压制丈夫，像长舌妇在清晨鸣叫一样，成为艳丽而不贤的妻子。只有明哲的妇人才能做到：不急躁，也不迟缓，行动都合乎道理，即使士君子也难以做到。恭人的见识思虑明达，却不自我标榜，不随意评论别人的是非；说笑有节制，喜怒不表现在脸上。侍奉公婆，调和酸咸使饮食适宜，斟酌寒暖燥湿的情况，必定尽到方法。辅佐丈夫，使他得到适当的帮助；友爱妯娌，使内外亲族和睦；尊长喜欢她，卑幼亲附她，后来的妇女也向往她，把她当作准则。朝议公遇到疑难事情迟疑不决，听了恭人的一句话便作出决定。他喜欢赈济借贷，但贫穷人家的孩子借贷没有节制，心里便厌烦。恭人帮助他施舍，没有一件半途而止。她抚恤媵妾，不追究小过，内室肃然，没有一句喧哗。她作为妇人，信奉佛教很虔诚。有一天，家中剃发两个女子使她们做比丘尼，恭人听说后大惊，急忙命车到她们家劝止，说：“吴氏凭儒术起家，成为有学问的士大夫；有女儿就应当选择良士嫁给她们。如今无缘无故使她们成为孤独之人，血气尚未安定，却能保证她们将来吗？我不相信。”她反复严厉劝说，最终她们还是不听；恭人为此感到羞耻，终身不再见她们。朝议公去世后，恭人积忧成疾，患了痞病。服丧期满后，她闲居时仍像斋戒一样，不用脂粉，不听音乐，不走出厅堂门户，神情冷落，仿佛对人世已经没有留恋。师尹想尽办法使母亲快乐，四处寻找办法，甚至把艺人的歌舞戏剧陈列在她面前，希望能使她开怀一笑，但她始终不回头观看。不久病势更加严重，她安然而逝，享年六十岁。师尹等在她去世那年十月癸酉日，将她与朝议公合葬于宜兴县铜官山南、朝议公墓旁。曾祖奉端，祖父修，父亲瓘，三代都没有做官，却凭财力雄厚成为一州的名门。生有六个儿子。长子就是师尹，任左奉议郎、诸王宫大小学教授，赐绯鱼袋；次子师说；一个女儿嫁给左朝请郎、通判庐州陆端景；一女嫁给左朝奉大夫、主管台州崇道观元盥；一女嫁给右宣义郎胡辨。嫁给陆氏的女儿已经去世，后来又把她的幼女嫁给陆氏作继室。孙子五人，名涛、璹、帱、畴；孙女五人；曾孙男女五人。唉！恭人凭淑善美德和驯顺善行，成为孝妇、贤妻、贤母，内外都赞叹称誉，认为她一定会享有丰厚福禄、得以善终高寿；可是她却患病不治。幸而生有贤子，凭文章才艺考中科举，正要为世所用。将来他身居显位，编纂册命，追荣母亲，开建大国，显赫的封号和恩赐使九泉之下也得到光彩，这是毫无疑问的。铭文说：她具有士君子的操守，辅佐自己的丈夫，却没有得到世人的知名；她蕴含君夫人的德行，使家庭和美，而上天没有给她足够的寿命。她没有亲身享尽福禄，却使后代安乐，如同河水正不断增长。天命既已确定，也能胜过人为，不能欺骗；来者应当鉴察这篇铭文。鸿庆居士集卷四十 钦定四库全书 鸿庆居士集卷四十一 宋孙觌撰 墓表

译杨国夫人赵氏墓表 杨国夫人赵氏名紫真，是太宗皇帝的七世孙女，是现任少师、远宁军节度使兼领殿前都指挥使、共国杨公某的夫人；也是左中奉大夫、敷文阁待制、提举佑观偰和左朝奉大夫、直显谟阁、提举浙西路常平茶盐事倓的母亲。建炎年间，天子继承尊号，手持一剑在淮海一带治军。当时少师以忠勇著称，天下人出来护送皇帝车驾，背负羁绁随从进入，侍卫殿岩，手执兵器护卫，辛勤劳作早晚不息，近三十年，成为中兴名将。夫人出自熙陵宗室，亲身是天子的孙女，嫁给少师，贵为国中夫人；三次受封郡夫人，五次更封大国。每逢岁时朔望，进宫拜见两宫，乘翟茀、朱幩装饰的车，穿鱼轩、象服，尊贵宠爱无与伦比，显贵震动一时，是内外各位命妇中的第一人。不久患病，无法医治，皇帝下诏派国医诊视，迅速赐给丹药，前来问候、赏赐的使者几乎接连不断。等到去世和下葬时，隐卒、崇终的礼数超过等第，赙赠赏赐加倍，又从宫中发出祭文，命太常博士依礼校订门仪。于是上至公王，下到将领官吏，都置办供帐、准备牲醴；灵轝所经过的地方，沿途设祖祭，彩楼帷幕、屋舍相连，几十里不断。她生前荣耀，死后哀荣，使街巷空尽、众人聚集观看，有人叹息流泪。啊，盛大极了！曾祖仲林，故安化军节度使、武当侯；祖父士某，故右中奉大夫；父亲不侮，故奉直大夫；母亲太恭人高氏，当时夫人还在母亲腹中。祖母太宁郡宋夫人夜里梦见一个女子从空中降下，姿态容貌丰美端庄，衣服五彩斑斓，光彩华丽非同寻常。醒来后夫人便出生了，祖母赶去看她，果然与梦中所见相像。等到长大，她聪颖非凡，少言少笑，不像普通女孩子。大夫公回头对恭人说：“我的女儿一出生就与众不同，将来应当与将相家族匹配，不要把她嫁给普通人家。”于是按兄弟姐妹长幼次序，她的小字叫“五夫人”。后来夫人显贵，受赐沐浴封号，分别为荣、福、汉、周、杨，共五个国号，似乎并非偶然。夫人嫁入杨家时，少师还没有列入仕籍，胸怀奇志、意气自负，以功名自许，不经营产业。夫人辛苦劳作，甘吃淡食，穿洗涤过的旧衣，像一位本来贫贱的人。不久四方盗贼兴起，少师率领一旅兵马，冒着箭矢石块，平定大盗，抵御强敌，在贼寇中转战，从不曾顾念家中，因为有夫人在家料理。那时北方的战马放牧在淮甸，吴中州县被盗贼残破成为盗区；夫人带着几个幼儿在兵乱焚掠中奔走南北，路上遇到强横之徒，便垂下钱袋给他们看，使他们打消作恶的念头；遇到饥饿瘦弱的人，便把公家的粮食分给他们，使他们共同渡过患难；躲避霜露，踏过荆棘，历经重重艰难，经过几年，终于保全了家庭，而少师也回到朝廷掌管军队，成为大将。夫人通晓古代诗书，能够贯通阅读，日夜督促几个儿子学习；尊敬长辈、慈爱晚辈，接待亲属，都充分尽到恩义和礼数。平日居家，笑语不传到外面；除非朝见、拜贺、吊丧，从不出门。宴请宾客、祭祀、办理燕饮，都有一定仪法。管理媵妾，不说严厉的话，不施鞭打，门内却肃然有序。因此，她从做媳妇到做母亲，从生活俭约到家境丰厚，始终清正谨慎、简朴如一日，没有一点改变；但享寿只到四十四岁。病将危重时，皇帝派宦官到内室问疾。夫人已经疲惫不堪，仍勉强扶病整理衣服，向中使叩首致谢，神色安详，没有一句失误的话；就在这一天，她于赐第的正寝去世，实为绍兴二十年八月癸酉日。夫人天性至孝，曾经照料亲人患病，早晚不解衣带，甚至割取自己的肌肤配药，调和汤药奉进。王姑秦国太夫人遇盗后逃散入蜀，六十七年没有音信；少师迎接她回来，夫人调理饮食服饰，随着她的寒暖燥湿而安排，只求合乎她的心意。秦国太夫人说：“我在兵乱中艰难跋涉，流落在异乡，没想到垂老之年还能平安归来，得到这样的孝妇，即使今晚死去也没有遗憾了。”大夫公的灵柩暂殡在汜水佛寺，南北道路阻隔，长久不能下葬。河南旧地收复后，夫人哭着说：“几个孤儿正困于贫穷，这件事应当由我来承担。”于是她向少师请求，命令吏卒，准备资财粮食，把灵柩迎回，在临安灵山原上选择墓地。此前，恭人避难到四明，一天北方军队突然到来，她遇难去世。到这时便招魂，与大夫公合葬在一起。夫人每年一两次省视坟墓，悲痛如同新丧，人们称赞她的孝道。她平生没有嗜好，唯独喜欢黄老之学，闲坐一室，诵读《度人》《黄庭》二经；早晨焚香，夜间点灯，即使严寒酷暑也不停止。她曾受道家箓法，开始采用今天这个名字，以显示自己的志向。夫人每月有俸禄，不拿来支付其他费用，积钱九十万，全都运送到三茅元符宫，营建一座大殿，为当今皇帝祈祝千万岁寿，以此报效。适逢大饥荒，流亡者拖儿带女走在道路上，夫人拿出几千斛粮食分发救济，得以保全性命的人很多。又在田园所在地收养一百多家，到秋收成熟时给他们路费遣返；为八十三名无所归依的孤女置办婚嫁。朝廷追录少师父亲忠孝的节行，授予他的子孙五人官职；当时偰等还没有受命。夫人说：“我的儿子应当努力学习，通过科举进身，所有官职都补授给同族子弟。”她轻视钱财、喜好义举，就是这样。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偰，次子就是倓。还有一个儿子防，任左宣教郎、直敷文阁，早年去世。六个女儿：长女嫁右宣教郎、直秘阁、通判湖州刘正平；次女嫁左宣教通直郎、浙东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孙俶杰；次女嫁右从事郎、监行在文思院上界吴儗，三人都封为孺人；次女嫁右迪功郎、新任太平州芜湖县尉赵汝勤；次女嫁右承务郎、监潭州南岳庙周杞；次女嫁将仕郎郭云。嫁给刘氏的女儿名抱元，丈夫去世后学道，夫人死后三年去世，诏赠冲妙炼师。嫁给吴氏的女儿在夫人死后四年去世。孙子四人：文昺，右承事郎；文暐，右承奉郎；文毕，将仕郎；文防，右承奉郎。孙女二人，都还年幼。夫人去世后第二年八月甲申日，葬于湖州武康县崇仁乡金牛山。我曾考察《周南》《召南》的诗篇，从王姬、夫人、大夫妻，到《汝坟》的妇人、《汉上》的女子，她们肃敬和乐的德行、幽娴美好的容貌、知义好礼的品格，都传播在诗歌声辞中。这些诗都是当时国人替她们作的辞，经过几千几百年，学者至今还诵读谈说，仿佛就在眼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译夫人出自神明贵胄，却没有沉溺于富贵人家的习气，而以恭敬节俭辅佐丈夫，也不像只会顺从的妻子，而能成为有益的朋友。夫人嫁入将帅之家，却不喜欢兵事战阵之法，而用诗书教育儿子，也不像只会溺爱的母亲，而能成为严厉的老师。因此少师有内助可依靠，不再顾虑家中旧事。他本人献身国家，勋业声名显赫，爵位尊荣广大，成为世间首屈一指的人物。几个儿子都凭文艺在殿试中发迹，成为有名进士；有的手持橐囊入朝，成为法从之臣；有的列名延阁，出任部刺史；甚至有人打开府库钱财、捐出官仓粮食，救济穷困饥民、抚恤孤儿寡妇，看见别人疾苦便忧虑不安，仿佛要像除去自身病痛那样为他们解除。即使士大夫也有比不上的地方。她研读道书、遵守戒律，能够诚信实行；看待生死变化，就像吹一声口哨那样轻易舍去。即使大善知识也有赶不上的地方。我又考察汉、魏、晋、宋、隋、唐以来的节妇烈女，她们有一句善言、一道善行，尚且被大书特书，受到后世称誉。像夫人这样，远远贤于常人。现在夫人下葬已经十年，少师能够深厚地珍重夫妻情分，想到夫人在艰难险阻之时以苦身劳志帮助他成就事业，又想到在安富尊荣之后仍与他同甘共苦、生死相契，于是命令偰把夫人生平大节、世系爵位和年齿、最终葬埋的年月日期写成一篇文章，嘱托我把它揭示在墓道上。唉！夫人的事迹值得记载的很多，家中已有传记，墓穴中也有铭文，所以不再全部写出。只是她作为贵族女子经历艰难危险，却能凭明智保全自身；作为君夫人积累功德善行，又能凭福禄安享后代。她的高尚风范、卓越见识、美好德行和懿美行为，在一世之中卓然自立，都是妇人女子难以做到的。可以垂示教化、树立准则，成为世人的典范，所以特意表彰出来，等待史官采访。宋故乐安先生墓表 乐安先生名季中，字姓孙氏，是常州晋陵县人。先生凭文学和德行成为一州的名望，乡里的父老兄长送子弟来受业，通常有几十到上百人。他所学从《诗》《书》《易》《礼》《春秋》三传，到诸子百家和笺注训诂之书，没有不读的。从幼年、壮年直到老年，无论悲欢、疾病、睡眠、饮食或出行，书从未离手，尤其精通《诗》。他贯通研究，反复上下探究，解释名义、阐释物象，论述赞美和讽刺的是非，篇章通达、句意明白，自成一家。因此求学的人都来接受他的《诗》学。其文章气质浑厚，议论深广，推究道德的根本，通达世务的要领，不是空洞的话。三代已经久远，只有西汉文章最接近古代。他亲手抄写了几遍，往往能够通篇背诵。上自汉高帝，直到汉孝平帝、王莽被诛，历经十三世、二百多年，君臣行事的始末，国家兴衰的端绪，得失的迹象，他反复推演论述，追探千年，推求善恶的实情，大概有数万字。读者可以由此知道他的志向所在。然而他的官职只做到主簿，寿命只到五十六岁，真是命运啊！先生资质深沉坚毅，有界限准则，言语笑容不轻率。家境贫穷，没有一金储蓄，却洁身自守，清廉安静，无所求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自身困顿穷苦，四次被吏部黜退，却闭门著书，安然处于不被任用的境地，脸上没有怨色。平生没有嗜好，耳目所接触的事物，只要清楚地觉得合乎心意，便作诗来表现自己。诗词语言严整、含义细密，句法深刻峻拔，近似李商隐；他的字迹遒劲秀丽，楷书法度得到欧阳询、虞世南的神韵，用笔也有法度，即使是一张纸、一封短信，起草记事、留下遗稿，也从不写一个草书字。唉，真可以说是纯正明达、笃实厚重的君子。政和二年，参加上舍考试，赐予出身，授将仕郎、应天府谷熟县主簿。制行换任迪功郎，调任宁陵部刺史；当地人听到他的名声，都尊敬而看重他。再次调任广济军定陶县主簿，代理军学教授。当时黄河在恩、异二州之间决口，诏令附近各县调发民夫到河工处。定陶县令率领部属准备前往，但众人喧闹纷纷怨恨诽谤；县令便托词称病，发文让主簿代替自己。先生当天就上路。到达后，已经办理事务三天，而都水监改在永静筑堤，众人大为喧哗，拿着锄头木棒想要闹事。先生慢慢劝告他们说：“你们都有父母妻子，不要成为祸乱的首领，自取灭族。”众人的情绪才渐渐安定。行进到历亭时，他指名拘捕八人，戴上刑具关进县狱；离开那里到达永静，事情办完后准备回去，而先生也病了。代替县令返回后，改授从政郎；上书请求告老，授宣教郎，退休。这一年是宣和元年，他于八月六日在家中去世。孙氏自南唐侍御史孙潜被贬为武进县令后，便在这里定居。先生这一支，六世祖曾祖元瓒、祖父孙约，世居此地，都隐晦行迹不做官；父亲宗伋，官将仕郎；母亲许氏，封长史夫人；继母凌氏，是朝请大夫孙浩的女儿，也先于他去世。儿子四人：帱、铸、璹、涛。铸遭遇建炎年间的攻掠，家产被洗劫，衣物也被夺；帱、璹、涛都因学问品行受到乡县推重，能够继承家业。女儿嫁给左从政郎、前广德军建平县主簿李荐孙。男女孙辈共十二人。按其去世当年某月某甲子日，葬于武进县延政乡招贤庄，并将凌氏迁来合葬。某年轻时跟随先生学习《诗》，观察道德，聆听教诲，共有六年。先生认为某是可以教导的人。徽宗登基后，高丽派使者入朝祝贺，路过常州；州将按惯例设宴迎送慰劳，写了十多封信交给先生。先生拿起纸立即写成。某从旁偷偷观看，其中有一两句说：“到国家有札丧礼具九牵之一时，当遏密乐，无肆夏之三。”我反复讽诵三四遍。先生问我为什么这样，我说：“夏英公出使北方时，在临行表章中说：‘道义上不能顶戴上天，难以下定违背内心的拜礼；礼制本当枕土块而居，怎能忍心听到异地的声音。’欧阳公认为这篇文字辞意精确，是一时绝妙之作。如今先生这篇文章几乎超过了它，只是世上没有欧阳公，所以没有人能识得。”另一天闲居侍坐时，先生又教给我章句声律之学。我后来侥幸考中科举，不久在词学考试中名列第一；随着官牒调动，我冒昧进入词垣，登上西掖，第二次任职北门，终于主持两朝大典册。世上的君子有时认为我的文章可以与先生的文章相称，实际是先生成就了我；而我做官不知止足，多次触犯严厉谴责，因此对不起先生。先生下葬至今已经三十年了，当年同学几乎凋零殆尽，只有左中大夫、直宝文阁李谟，左从事郎、江南东路安抚使干办公事孙迢，以及我三人还健在。先生不被世人知遇，若不为他作传，后来将湮没无闻、无所流传，于是我按次序叙述他的始末，把文字表彰在墓上。

译宋故刘府君墓表 永嘉有一位隐士君子，名珪，字伯玉，姓刘。他倜傥不受拘束，有超出世俗的品行；读书不求过分深解，却记忆力超过常人。他有时出游，路上看到倒下的碑、残缺的碣石以及名公巨人记述游览之事的屋壁文字，多的有上千字，少的有几百字，读一两遍便能背诵。他不喜欢追求科举功名，沉浮乡里；遇到别人，无论贵贱、长幼、亲疏、厚薄，都能使对方欢喜。突然用是非利害来刺激他，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喜怒。吴越风俗喜欢奉佛、相信鬼神祥瑞，甚至有人诱骗男女，在深夜聚集作妖；官府严令悬赏捕捉，也不能禁止。有人患病，巫师史官一进门，便排斥医生、拒绝药物，戒除酒肉，一切听命于神，不敢有所触犯。刘君作《士农工商四诗》来卫护名教，阐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所应当做的事。有一天朝廷下诏命令整治州县、毁掉淫祠，刘君读诏后欣喜跳跃，讽诵了几个月仍不离口。刘君生在这个乡里并且已老去，天资却卓越超群，独能不沉溺于当地习俗，难道这就是所谓豪杰之士吗？不仅如此，他清廉安静、欲望很少，以谈利为耻，尤其喜欢救济人的急难：有饭便给饥饿者吃，脱下衣服给寒冷而无衣者穿，储备酒醴招待喜爱饮酒却没有钱的人；看待并对待佣工乞丐，抚恤孤弱，诚恳严肃，仿佛亲身承受责任，从没有厌倦的神色。有卖田园的人，后来遭逢兵乱，幸亏刘君的契券丢失，便请求赎回田园归还；家人说：“契券本来还在，怎么能这样做？”刘君坚持给还，不与他们计较。唉，刘君从未学佛，却能培植德行、施行善事，怜悯穷困、救济贫乏，克制自己而使他人富足；像刘君这样做，才是真正的佛法，只是他不喜欢佛门徒众罢了。刘君性情豁达，胸中通透没有阻碍，也不刻意表现自己、追求声名，到了晚年多作诗。他料理家事、教导儿子、交往宗族、接待婚姻亲友、酬答往来，以及悲欢欣戚，全都寄托在诗中。诗质朴而不粗俗，讽谏而不刻薄，可以辅助世间教化，不是空话。他读陈无己的诗，喜爱其咀嚼有味，认为其中有近似唐诗的工巧。其子正中考中进士，调任常州户曹掾，备好车子迎接父亲到官署。刘君说：“我三十年没有走出乡里，怎么能跋山涉水、渡江，随你到二千里之外？你只要洗手奉职，完好无损地回来，使父母荣耀，就已经很够了。”于是口头吟成小诗为儿子饯行。一天夜里突然患病，酣睡了一整天；醒来后端正身体坐着去世，没有一句涉及身后之事，享年若干，实为绍兴二十四年十二月己卯日。刘氏世代是乐清县人，曾大父宗晟，大父熙，父亲文善，三代都没有爵位。他先后娶周氏、安氏、宋氏三位夫人，生有五个儿子：长子端立，早年去世；次子原，下一子就是镇，任左迪功郎、洪州司法参军；又有湛、沇，二人都考中进士。三个女儿，分别嫁周忠孝、毛庭佐、吴仔。孙辈男女七人。几个孤子在绍兴二十六年十一月五日，抬出刘君灵柩，与安夫人合葬于本县茗屿乡山门原。司法参军过去曾跟随我交游。他的叔父、左文林郎、处州州学教授祖向，写了刘君的行状，来请求墓铭。建炎南渡以后，永嘉士大夫中凭文学、政事才能出仕并为朝廷所用的，一时特别兴盛。如今刘府君有儿子试任官吏，也因才能受到称誉，将来一定会显名于世，所以不能没有传记。我年老且多病，距离永嘉又有重重江河阻隔，文思衰退迟缓，来不及参加他的葬礼，于是作文章表彰在墓道上，也可以留给他的乡里。右从政郎、台州黄岩县令杨元光墓表。绍兴八年，端明殿学士、知洪州李公光被召回，拜为参知政事。会稽人杨元光起身高兴地说：“我乡的先生得到职位，一定会把平日所说的主张全部实行，上可以辅佐君主所倚重托付的大事，下可以慰藉朝廷内外士大夫的期望。”过了很久却没有听到消息，元光感慨地写信给他，严厉讥刺，几乎想要痛哭。所谓用道德爱护人，李公读到这封信，并不因此怨恨。十年后，元光任台州黄岩县令，治理有成绩，铲除凶恶狡猾之徒，全县都和顺安定。提刑狱秦昌时，是宰相秦桧的侄孙；元光的仇家得到他的书信，信中有诋毁秦昌时的话，又诬陷他犯有其他罪行，急忙报告秦昌时。秦昌时把这件事上报，秦桧大怒，逮捕元光，将他关入廷尉狱，并命有司派士卒在元光箱笥中大肆搜查他的万言书稿；其中议论、刺讥时政的话更加尖锐。秦桧越发愤怒，案件上报后，便依法定罪，削除名籍，迁徙到万安军。这一年是绍兴十九年。当时元光的母亲已经八十岁，几个儿子还小得不能承受衣服；官府登记没收他家老幼，连数百人，家人濒临饥寒，甚至不能自存。而元光的兄长某官矩也因牵连获罪，被拘置在邕管道；路过宾州时感染瘴气死亡，听到的人都为他流泪。过了六七年，秦桧去世，天子亲自举行郊祀；当时士大夫中被流放岭海、不能回归的，到这时才因赦令获释，都得以返回。元光走到英州时，也因病不能继续前行而去世。可悲啊！元光名炜，姓杨，是常州晋陵县人；元光是他的字。祖父杨晦，追赠大中大夫；父亲杨植，任左朝散大夫；母亲宜人孙氏。大夫公为躲避建炎之乱，迁家到会稽嵊县；去世后葬在那里，因此如今又成为嵊县人。元光年轻时英俊爽朗，有远大志向；读书看一遍便能通晓，思考写作，文辞敏捷精妙、气势奔放，片刻之间就能写出几百上千字。大夫公遇到郊祀恩典，上奏授任元光为将仕郎，调任右迪功郎、池州建德县主簿。大资政张公全真任绍兴帅时，征辟他为新昌县主簿兼尉；代任回来后，监秀州海盐县某盐场。为父亲服丧，丧期满后，任监明州都酒务；不到一年，又任监潭州南岳庙。任期届满，升右从政郎、台州黄岩县令。年成歉收，流亡者满路，元光酌情发放粮食赈济，州将大为恼怒，正准备上奏刻意攻击他，准备罢免他，但事情最终平息。县中有一条大渠汇集各处水流注入大海，多年荒废淤塞，变成平地；遇到下雨，洪水便漫过田地造成灾害。元光率领田在渠下的百姓合力疏治，水渠长达十里，宽深都恢复原状，又修筑斗门，按时蓄水和泄水。直到今天，沿渠的田地都成为肥沃的土地。

译元光嫉恶如仇、喜爱善行，都是出于天性。他任职所到之处，兴利除弊，就像满足自己的嗜好一样，从不等待终日。在新昌祈雨时，向白鹤祠屡次祈祷都没有应验。元光怒道：“你享受一方百姓的祭祀，却不知道为他们办事吗？”于是命人拆掉祠屋，毁坏神像，把庭院犁过后离去。全县都大为震惊。黄岩一带民俗崇信鬼神，有一个本县老巫师，县人都尊敬侍奉他。有人生病，便禁止其服用医药，只听巫师的话。元光把他鞭打后驱逐出去。他曾读史传，看见大奸臣、佞臣窃取国家权柄和福威，却没有立即受到刀锯之刑，便愤怒得站起来，拍着几案大喊。大夫公惊问：“你在对谁发怒？”过了一会儿醒悟过来，笑道：“心中有不平之事触动了我，所以才这样。”天台太守萧公振也是一位喜爱任事的人。每当听说元光毫无顾忌地发表激烈言论，便击节称赞。他曾多次向朝廷推荐元光，却没有得到答复。唉！元光喜好直率而崇尚意气，不考虑事情是否可行，也不顾别人有没有能力，偏偏责求别人做他们做不到的事。又正赶上权臣专擅国政，正用苛刻严酷的法令铲除不依附自己的人，而元光却抵触其锋芒。一句话说错，祸患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于是萧公也获罪，被贬到池阳。元光既然被斥退到海外，住在岛上夷人、蜑人聚居的村坞中，没有人可以同他说话。他闭门读书，吃蔬菜，饮清水，安然自若。后来患病，写下四句偈语便去世了。几个遗孤拿出石刻送给我，笔迹依然宛如平生。那是二十六年八月辛未日，享年五十一岁。妻子胡氏，生有六个孩子，男孩名叫梦得、夣龄、梦熊、梦说，两个女儿还年幼。占卜后定于二十八年十二月丙午日葬在嵊县清化鄊福泉北山的高地上，附葬于大夫公的继母宜人之墓旁；宜人是我的族姑。我已将近老年，却哭送两个壮年儿子，几个遗孤啼哭着站满眼前。我抚养他们数年，他们都能读父亲的书，挺立自强，足以守护家业；我享年八十七岁而终。梦得等人拿驰州司法欧阳建所撰的行状来记述元光之墓时，已经来不及了。于是我按次序叙述他的生平始末，把它刻表在墓上；又哀伤他没有得到官位来施行自己的志向，最终死去。宋故何硕人孙氏墓表 硕人孙氏，世代居住在袁州分宜县，是朝奉大夫、赠大中大夫何公讳执礼的妻子，也是今朝奉郎昌辰的母亲。她七十一岁时，于宣和六年六月甲子日患病，死于昌辰任职的永州官舍。下葬后十一年，即绍兴六年四月庚申日，昌辰改用现在所卜定的墓地，将大中硕人的灵柩迁来，与她合葬于新涂县扬名鄊双秀里蓝东的高地上。又过了三年，朝奉的侄子、左承议郎、婺州通判许某写状说明硕人的族姓、乡里、封号以及死亡、安葬的年月日，嘱托晋陵孙某为她撰铭，刻在墓上。何氏的鼻祖有奇异的相貌，只因看见两只耳朵，才开始在新涂州上安家；传到第四代，生出了大中，何氏宗族便逐渐兴盛起来。族中有名正臣、昌言的人，以政事和文学闻名天下，入朝侍奉天子，出外担任将帅，都是当时士大夫中的杰出人物和声望所归；他们有数十处甲第宅院，丹漆相映，大车驷马堵满里门。硕人二十一岁时嫁给大中，平日听不到她的言笑，她住在墙屏之内，不走出堂屋门户；侍奉公婆，与妯娌友爱，来辅助丈夫、抚养子女，对上承奉、对下管理，超过五十年，全家和乐，没有怨言和过失，一直如此直到终身。无论老幼亲戚，前来吊唁哭悼的人都极尽哀痛。我南迁途中经过清江，寄宿在何氏家中；那时硕人去世已经很久了，但内外亲属仍然追忆称颂她，口中不绝，可以说她确实贤德。硕人因大中的缘故，从仁和县君先后受封三次，直到宜人；昌辰入朝后加封令人，又经两次封赠，才得到现在的封号。儿子名昌期，官右承务郎、南安军通判；次子就是昌辰；次子名昌遇，女儿嫁给承直郎、抚州军事推官陈大辅。孙子三人，名防、详、诗。孙女三人，分别嫁给将仕郎谢知防、廸功郎南昌县尉刘尧民、进士李谟曽。元孙男若干人。大中因为刚直不阿，多次触犯权贵，所以仕途不得显达。硕人生有三个儿子，但昌期、昌遇都已经去世，只有昌辰安然无恙；他也廉洁正直，有父亲的风范，勇于行义，多次因谗言受挫却不屈服，公卿们都感叹称誉他，认为他日后应当凭功名显达，这或许就是硕人所得到的报偿。《鸿庆居士集》卷四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鸿庆居士集》卷四十二 宋孙觌撰 行状 宋朝已故霍公的生平事略；霍公曾任通议大夫、吏部侍郎，退休后获赠宣奉大夫。曾祖昶，没有做官。祖父恭，赠大中大夫。父亲宁，赠朝议大夫。霍叔被封在晋地，他的子孙中留居当地的人便以国名为姓。汉朝兴起后，骠骑将军霍去病、大司马博陆侯霍光，都出自河东。世代久远，宗族分支繁衍，历经数百年，有一支登记为常州武进县的名族。霍公是武进霍氏，名端友，字仁仲。霍公的伯祖霍汉英，以儒学起家，入尚书省任郎官。崇宁初年，霍公又凭文章取得盛名，县学太学生在殿中发策考试，他于是名扬天下，历任高官，成为世代任职的重臣，霍氏也因此显赫起来。霍公从孩童时就接受经书教育，读一两遍便能背诵，往往还能记住别人所学习的内容。成年后学业有成，带着全部书籍前往太学，占据一席之地。吃粗菜、食糙粮共十七年，深入研究六经和诸子百家的旨意。他写文章起笔宏大，不专门迎合有司的尺度；斟酌古今，具有经世济用的价值，不是空洞的言辞。徽宗在朝廷上选拔及第进士，霍公陈述帝王之道，说应当效法上天的神妙、配合大地的富厚，这样才能驾驭万物而君临四海。他连续写下数千字，论述当世事务，十分切合实际。皇上长叹称善，擢升他为第一名，特授宣议郎、签书昭庆军节度判官厅公事。任职不到一个月，便被召见，授任秘书省校书郎。本朝旧制，廷试第一名照例授任州通判。任满一年后召回，参加学士院考试，登记在三馆，成为中都官。到熙宁年间，改授军府幕职，恩礼已经衰减了。等到霍公奉诏参加大对，他的文章义理卓异，符合皇上的心意；尚未脱去布衣多久，便在便殿召见，擢升进入册府。于是他的魁首声名和宏大学识在一时之间光耀四方，学士大夫诵读他的言论，仰慕他的声名，想象他的风采。从海边偏远地区到边陲险要之地，没有哪一家不收藏他的书，他的文章也因此受到天下重视。第二年，朝议君去世服丧；服丧期满是在大观元年五月，擢升秘书省著作佐郎。七月，升任起居舍人；十一月，授通直郎、试中书舍人，赐三品服、角带，以佩金鱼为饰。有一天徽宗回头看见霍公，对左右说：“给事中、舍人之类的官员罢了，服饰和腰带却这样悬殊。”于是下诏规定，大中大夫以上直到中书舍人都佩犀带、垂衣服饰，从霍公开始。大观二年，授给事中；三年，授大司成兼实录修撰，升礼部侍郎。当时彗星出现在奎、娄之间，皇帝下诏命侍从官直言时政缺失，不得有所避讳。霍公说：“彗星出现的灾异，实际上在崇宁末年已经显现了。陛下警惕戒惧，发布仁德之诏，解除党禁，宽赦罪过，贬退琐鄙之人，革除烦苛的政令，以使天下得到幸福。” 诏令刚刚颁布，妖异的天象便消散了，可以说是盛大的德政和功业。然而不到一年，许多善政又被恢复原状。上天的心意殷切，又显示出谴责警告。我认为应对天意的实际做法，应当考察过去事情的应验。如今陛下端正政事来阻止重大灾异，如果像崇宁诏书所说的那样，坚守它如金石般坚定，实行它如四时运行般诚信，那么精气和邪气的感应，应当获得吉祥的回应。又说：我恭敬地读到明诏，得知荆湖、江淮、闽浙七路百姓遭受旱灾，谷价飞涨；诏令州县打开粮仓赈济贫困，这是非常大的恩惠。然而旱灾、水灾发生时，发放粮食以补充不足，国家关于荒年救济的政令已载入法令，但官吏却不加省察；豪商大贾趁人危急，囤积粮食不肯出售，以求索取高价，官吏也不禁止。应当分别派遣一两名可靠的大臣巡视各郡国，考察官吏的勤惰，评定优劣以彰明赏罚；否则只是徒具文书形式，并没有怜悯百姓的实际行动。又说：朝廷安居尊位，重视内部而防备外部，侍从近臣出任藩镇长官，高官大职用来荣耀他们的出行；但也使人怅然产生流落失意、不能自处的感觉。可以让内外侍臣交替出任、轮流入朝，使内外成为一体：入朝侍奉宫禁，成为参与议论、进言纳谏的臣子；出朝镇守大邦，履行方伯、连率的职责，使天下的形势如同手持秤衡，避免头重尾轻的弊病。【OCR疑“防”为“及”】事情传入后，他三次请求补任郡守，往往只得到“知道了”的答复。徽宗对宰相何执中说：“霍某怎么可以离开朝廷呢？”何执中说：“汉宣帝想任用萧望之，先让他试任三辅；霍某请求治理一郡以自我效力，正可作为群臣的表率。陛下思念并任用他，只须迅速发一道文书召回即可。”不久霍公的奏疏又到了，授任显谟阁待制、知平江府；尚未出发，又改任陈州。霍公再次入见皇上，皇上说：“平江离国都太远了，淮阳是我的股肱之郡，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这是应当明白我的意思。”霍公叩头称谢。霍公敦厚广大、安靖深沉，是一位宽厚长者。他对待官吏百姓慈爱宽恕，不把树立声威当作贤能；属官提出意见，他多能听取采纳，因此能够任用贤能，不必事事亲自办理，所以对有利有害之事多有兴革。陈州地势低洼，遇到多雨就会积水损害庄稼。朝廷曾开挖八百里水道来解除陈地百姓的忧患，但淮南距离很远，积水不能及时排泄。霍公请求再开通二百里，从西华起，经由宛丘进入项城，通达到淮水、泗水，从此陈州没有了水患。逃亡军人被改编刺配去服重役，法令中没有明确规定，通常沿用其他州的惯例；等到奏报后又遣送，囚犯拘系满狱，甚至有人因饥寒疾病而死。霍公请求诏令有关部门立法颁行，按时分批遣送，使很多人得以保全性命。宦官石焘传达诏令，要用车载取数千株瑞香花。霍公说：“不行，不能由我开这个先例。”于是罢免了这件事。政和二年召回，恢复任礼部侍郎兼侍读。三年升任吏部侍郎。霍公从书生奋起，以科举高第越级进入儒馆；刚刚免去【OCR疑“防”为“及】入朝，一年之内就三次升迁。于是他参与撰写诏命，每次奏事想要上前，皇上便看着他迎候，喜色流露；皇上抚慰体恤他的话，亲密得如同家人父子，没有隔阂。霍公初任右史时，站在柱子旁，下面的人四处张望、进退不定；皇上用目光示意霍公，指明应当趋向的方向，左右的人都惊叹，认为这是荣耀。中书舍人按例要召试，只有霍公不经考试便授任；到这时又被召回，将要受到重用。霍公所喜爱的强渊明担任尚书，与太师蔡京有关系。强渊明曾从容地转达蔡京的意思，说：“朝廷大臣中皇上所倚重的，没有谁超过您。您应当由中执法升任承辖，希望您努力帮助我。”霍公惊讶地辞谢说：“我平生从未议论别人的过失，如果突然处在这个官位上，愚昧而不懂忌讳，一定会辜负大丞相任用我的心意，希望您替我推辞。”因此蔡京不高兴。徽宗每次评论人物，一定把蔡京列为首选。蔡京说：“确实如此。霍某任礼部侍郎已经很久，应该授任学士，只是现在还没有空缺。”

译过了很久，他只升任吏部侍郎。大观五年，霍公患病，上书请求辞职。奏书上达后，皇上大为震惊，立即派内侍邓忠仁带着国医曹孝忠等三人飞驰探视他的病情，但病势更加危急，已经无法医治。皇上悲悯，又让陈彦根据霍公的生年占卜。此时霍公积官至大中大夫，封文安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转任通议大夫、守吏部侍郎而致仕。讣告传来，追赠宣奉大夫，赐银绢三百匹两，授予他的四个子孙官职，抚恤丧家十分优厚。那是七月癸酉日，享年五十岁。同年十一月甲申日，葬于县城怀德南乡千墩的高地上。霍公平日刚直坦荡，不动声色；遇到事情详尽谨慎，从不轻率发言，但一旦发言，也不可使他回转停止。他所交游的人一定选择胜过自己的人，因此多是天下知名之士。如果不是他所亲近的人，也不妨碍其所作所为。他任侍从十年，馆舍中安置宾客朋友，酒食不断相互往来，欢快得像布衣时一样，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他侍奉两个兄长端辅、端如，以孝友闻名。端辅凭文艺闻名于科场，却早早去世，霍公便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抚养教育他的遗孤文舆。端如豪迈而有智略，积累家产达数万。兄弟侄子分配财产时，霍公用义理劝解他，他不听；霍公回头对文舆说：“你父亲竭尽力量在贫困中奉养双亲，又放任你们读书，终于使家业丰厚；十七年来，他从不因美食精养而使我心中有所牵累，才达到今天的地步。我不忍心让你这样做，只管听我的话，无论家产丰薄，都听从你父亲的安排；将来你承继父业，我终究不会让我的儿子占先于你。” 文舆连声答应。过了不久，遇到郊祀恩典，霍公首先按照约定推荐文舆，文舆最终官至右朝奉郎。霍公的原配蒋氏，追赠温国夫人；现在的妻子郭氏，是同知枢密院事三益的妹妹，封崇国夫人。三个儿子：文炳，右朝奉大夫，主管台州崇道观；蠡，右朝奉大夫，曾任司农少卿、江淮等路经制判官，做官有能干的声名；文仲，右宣教郎，新任临安府县丞。一个女儿嫁给许右通直郎聂昂。孙子八人：骥孙，右廸功郎，新任严州司户参军；成孙；永孙；驯孙，均为将仕郎；次任孙；骧孙；驹孙；骐孙。孙女十五人，曾孙男女六人。霍公后来因文炳、蠡入朝做官，追赠少保。唉，霍公去世已经三十年了。当时几个遗孤还很幼小，仅能穿衣，因此墓室的铭文、墓道的碑都还没有树立。建炎年间兵火之后，图书典籍焚毁，霍公所写的文章，只有外制五卷保存在门生、姻亲和旧交家中。这些文章清醇雅正而深奥，得到了代天子立言的文体。至于论驳制敕、审阅章奏、陈述便宜、进退讽谏等见于文字言语的内容，十篇中只剩下一两篇。所以现在只能编次到这样罢了。我曾经评论世上的人，有些人踩着污秽、触犯险境，只为侥幸获得一时富贵，遗臭千年，这样的人又哪里数得清呢？霍公辞绝权贵的托请而不接受，后来便徘徊于省门之间，官职始终不能升进。霍公又能够把数万家产推让出去，自己不占一文钱。直到今天，几个遗孤依靠俸禄来奉养母亲，却没有一片瓦片可以遮蔽他们、让他们安身。唉，霍公虽然没有得到将相之位，但他超越常人的资质、超拔于世的品行，以及激浊扬清的功业，足以借此约束贪婪顽劣之人，使鄙薄之风在百世之后受到激励；这难道不是君子所应当愿求的吗？难道价值正在这里而不在于彼处吗？从前霍公以中书舍人同知贡举时，我参加进士考试，名列录取之中。七年后，我再次参加词学考试，而霍公以吏部侍郎同知贡举，多次考察选拔我，因此我成了霍公门下的学生。文炳等人说：现在想把霍公的品行和政绩，按官场世系编次成书，献给太史；但先辈友人都已去世，只能托付给您。谨将上述情况具陈，谨作行状。宋朝已故胡公的生平事略；胡公曾任端明殿学士、左朝散大夫，退休后封为安定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获赐紫金鱼袋，去世后追赠左中大夫。曾祖霖，赠太史、沂国公。祖父寔，赠尚书虞部员外郎。父亲宗旦，赠宣奉大夫。胡公名交修，字已楙，是常州晋陵县人。胡氏自公的伯祖文恭公胡宿起，胡宿以枢密副使的身份侍奉仁宗、英宗，在嘉祐、治平年间任职，责任重大、志向深远，两朝天下人都推重他为巨人长者。元祐年间，修简公胡宗愈又以尚书右丞参与掌理国政，道德声名远播，事迹全部载入国史，胡氏从此兴盛起来。又经过四代、一百多年，入朝做官的人，有的凭文章显名，有的凭治理政绩著于官场记录；任侍从、入台省、主持一州、统领一路的，往往有数十人。朝廷推重他们的贤能，士大夫谈论他们的家世，天下人仰慕并传述他们的家法。建炎年间南渡以后，名门大族在焚烧劫掠之余，迁徙于山地和海边，几乎没有剩下多少了。但胡公和他的侄子世将又相互扶持而兴起，先后掌管内制、外制，共同侍奉讲读，都成为端明殿学士；父子一同升迁，官服相连，士大夫羡慕赞叹，成为江左士族中的冠首，这是多么盛大的荣耀啊！曾祖霖，赠太师、沂国公。祖父寔，是文恭公的同母弟，也是修简公的伯父，赠尚书虞部员外郎。父亲宗旦，因贵显而获赠宣奉大夫。胡公考中崇宁二年进士，列入乙科，授泰州军事推官，因触犯轻微法令，与守将一同被免职调任。授任高邮军司士曹后，又因为亲属关系需要避嫌而离任。参加词学兼茂科考试，当时资政殿学士翟汝文以给事中的身份同知贡举，读到霍公的文章，认为胜过自己，便擢升他为第一名。编修《国朝会要》时，所检阅的文字中，霍公的文章宏大通达而有气势，不喜欢雕琢求奇，文辞通畅而事情叙述恰当，没有多余的话。从考中进士到礼部词学考试，都是一次参加便考中，从未参加第二次考试。政和六年，改任宣教郎，升任太常博士、都官员外郎，调任祠部员外郎。靖康初年，宰相徐处仁执掌国政，授官时优先考虑任职时间久的人；而霍公已经在省寺之间周旋了八年，便擢升为左司员外郎。不久授任起居舍人、起居郎。昭慈太后垂帘听政时，授任右文殿修撰、知湖州。今上即位后，召他参加中书舍人考试，他辞谢不接受任命，改任徽猷阁侍制、提举杭州洞霄宫。建炎三年，又以中书舍人的身份召回，诏令守臣敦促遣送他上路，升任给事中，直学士院兼侍讲。他入见皇上，首先论述天下形势说：“淮南正当我国胸膛，但将士遇到敌人就先逃跑，没有藩篱屏障的防卫；湖广环绕我国两胁，但群盗乘机偷发，成为心腹之患；江浙是我国根基开始建立的地方，但根本长久没有稳固；

译秦地、蜀地张开着我国的援臂，但手指和手臂彼此不能配合。应当下诏命二三位大臣整顿政事，选拔将帅，搜求补充士卒和战马，以壮大国家的形势；抚慰安置疲惫困苦的百姓，以巩固国家根本。这是当前最急迫的事务。皇上又下手诏询问霍公平定盗贼的办法，问他是否应先改变根本。从前人常说：“锅里有几升麦饭，床上有一床旧絮被”，即使张仪、苏秦先来游说，韩信、彭越后来驱使，也不能使这样的人去做盗贼。只是因为他们饥寒交迫、无所聊赖，天天被死亡逼迫，才忍心把本来供父母妻子依靠的身体，抛弃给盗贼。陛下应当哀怜无辜百姓，下达宽大的诏令，为他们打开自新的道路；禁止苛刻暴虐的行为，丰富他们衣食的来源。这样，悔悟的人便会互相告知，欢呼着归来；不肯改变的人，应当同他们分离，也会被官吏士卒擒捕。盗贼就可以平息了。盗贼平息后，便可以保全百姓。千里沃野如今残破成盗贼的地区，原本都是我们种植粳稻、糯稻的土地。那些操弓箭、带刀剑、杀牛掘墓，白天做盗贼的人，原本都是我们南亩上的农民。陛下应当抚慰并接纳他们，让他们回到田里，不要用急迫的征税和暴敛来逼迫他们，诱发他们不肖的心，使他们安居于原来的生活。一亩地大的房屋，上面住父子，下面养鸡猪；出行时成群相居，互相友爱，随着田地高低耕作，混合种植五谷，不让土地荒废；妇女养蚕种桑，没有一个闲着的人。粮食和布帛多得用不完，财富就可以增加了。财富增加，就可以使国家富裕。近来翟兴联合西洛，董平据守南楚，把人编成什伍，农时务农、战时为兵；不到几年，积蓄的粮食就充足了，雄视一方。盗贼和无赖早晨还不知道晚上能否活着，只能谋求苟且之计，以暂解眼前困境罢了，却独自能够强化水土管理，发展农业、使粮食充足，屹然自立在橹巢之中而不可侵犯。凭我江东二百郡的土地，想要强兵抵御外敌，难道不能做到翟兴所做的事吗？神武军制造甲胄，耗费大农钱财没有限度，而有关部门不敢呵责诘问。霍公将其罢止，后来又有人请求恢复，皇上又答应了。霍公说：“将帅把诏书看作空文，还凭什么向天下示范？”于是封还诏书，这件事终于停止。皇帝乘车回到会稽驻跸，内批要取黄金数百、绢数千、银钱数万。人们纷纷议论，认为花费太多。霍公说：“给予财物，是君主驾驭富人的权柄。”既然有赏赐，只须诏令有关部门奉行，不要让人看成是私下行事。皇上欣然采纳。李成盗乱江淮，势力扩大，朝廷议论想要亲自出征。霍公说：“群盗猖獗，这是将帅的责任，哪里值得劳烦王师亲征？皇帝亲自统兵出征，并不威武；如果不能取胜，还会留下天下的笑柄。” 于是这项议论被搁置，而盗贼果然如霍公所预料的那样平定了。周杞镇守常州，因残暴虐待百姓获罪免职，众人的愤怒仍未平息。适逢大旱，皇上在迩英殿询问造成旱灾的原因。霍公回答：“这大概是周杞逃脱惩罚的缘故。”皇上把周杞交给官吏，周杞怀疑是霍公预先揭发了自己，便上书告发霍公的罪过。宰相建议派亲近的大理丞胡防前往常州查验，结果与奏书所说不符；胡防反复追究，细查到毫厘，因此他的同党多被治罪，唯独霍公洁然无事，没有一点牵连。霍公请求宫祠，因而被免去徽猷阁待制，提举江州太平观。这一年是绍兴二年。三年，又召回任给事中，升刑部侍郎、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并任刑部尚书。霍公说：汀州宁化县论处十人死刑，案件上报后，知州事郑强审验讯问，发现原先判死的一人其实不应当处死。县令是百姓的父母官，却杀害十个无罪之人，只为求取冒进升秩的资历；若不把他置于典宪之中，凭什么平息天下的愤怒？又说：江东滞留的案件，传讯逮捕纷纷不断，还有六百人没有到案。如果要等这六百人全部到齐，被拘押的人在桁架刑具之下遭受疾病饥寒，必定会有人瘐死。请给他们规定期限，罪状明确的依法论处，有疑问的从轻处理。诏令依照霍公的话施行，期限届满时没有一个人因这起案件死去。朝廷讨论想把西蜀的交子推行到各路，用来承担水陆转运漕粮的费用。霍公说：这是关系治乱安危的关键。皇上【OCR疑“防”为“乃”】极力陈述其害，认为应以崇宁年间发行大钱的覆辙为鉴。当时大臣提出建议，满朝都附和，没有人敢于议论。法令实行不久，钱币便分成两等，市场上出现两种价格，奸民私自铸造，因死罪和流放相继不断，最终也无法胜任。如今的交子比起大钱，没有铸造铜钱所需的铜炭费用，也没有鼓铸、镌磨、锻炼的劳苦；一个人拿着楮纸，坐在客舍中，一天就能制作几十上百张，鬼神也无法察觉。偏远州县和下等县邑，真假难以辨认，人们会毫不怀疑地接受，转手交付，随即把它当作券契；一旦触犯法网，便会倾家荡产来偿还；告发捕捉又会祸及无辜，形势必然如此。年深日久以后，公私钱财都会归入藏钱巨富之家，商贾不再流通，市井萧条，普通百姓艰难度日，必然不可能束手等待死亡。等到悔悟，恐怕已经来不及了。人们都佩服他的精深见识。绍兴八年，因为母亲年老请求离任，四次上章，授任宝文阁学士、知信州。入朝辞行时，皇上眷恋惋惜不已，想留他任侍讲，霍公极力辞谢而不可，说：“臣的母亲年老，念及归养而蒙受恩典；守信州则离家乡更加遥远了。” 愿意在乡里奉祠，以便侍奉赡养母亲。皇上说：“你只管去，很快还会召你回来。”改任提举江州太平观。霍公端庄沉默，少言寡语，喜怒不显露，进退行止都合乎法度；即使面对皇帝，也一定思考之后才说话，所说没有文饰，能够直见内心。皇上察知他的诚实，特别信任他。将相们商议大举出兵，筹算军队和粮食，军队已经戒备完毕。霍公进呈往事，便摘取汉代娄敬的话来讽谏说：汉高帝率领四十万大军攻打匈奴，又派十名使者去刺探，人人都说可以进攻，只有娄敬不同意，认为两国交战时，对方应当夸耀并显示自己的长处，壮士健马却都藏起来不让人看见，这一定是想显示弱点、埋伏奇兵来争取胜利，不可进攻。皇上恼怒而不听，最终有了平城之围；冒顿解下马鞍，与城墙齐平，并且多次让十名使者窥见老弱疲惫之状，这又能说明什么呢？那些轻率发言、抢先进言的人，缘饰没有根据的情况，发表迎合上意、令人高兴的议论，我们无法考验其实际情况，却仓促相信它来奉行国事，这样误国，难道不是很严重吗？皇上读后惊醒，第二天拿出霍公的奏疏给大臣看，说：“胡某的话，是一个士人的直言。”后来四川谋求选帅，皇上问霍公朝廷大臣中谁可以任将，霍公说：“臣的侄子世将可以任用。”

译皇上当天便任命世将以枢密直学士的身份，担任成都、潼州府、夔州、利州路安抚使；吴玠去世后，又任命他为宣抚副使。世将在蜀地任职共五年，后来以资政殿大学士的身份死于任上。士大夫因此知道霍公在皇帝裁决政事之际，能够从容讽谏议论，受到皇上的倚重和信任，大概就是如此。朝廷在梁州、洋州之间聚集重兵，以阻止边地之人窥伺入蜀的图谋；但粮饷运输道路险远，蜀人以此为苦。在此以前，漕运船只从陵江出发，春夏有暴涨漂溺的忧患，秋冬有水陆道路艰涩、舟船搁浅的困难。到绍兴初年开始实行陆运，征调成都、潼州、利州三路民夫十多万人，由县官督送；各地为求赏赐争先赶路，日夜不停，僵卧在道路上，十人中有三四人死亡，蜀人的忧愁痛苦深入骨髓。霍公说：“养兵是为了保卫蜀地；如果不断征敛，百姓不堪命令，财富聚集而民心离散，腹心先行溃败了，还谈什么保卫蜀地呢？臣愚以为，从二月解除戒严以后，到九月准备秋防以前，除留下守卫关隘的正兵外，其余将士分赴其他州，就地取粮休息。这样，守关军队的粮食可以由水路运输有余，分兵就地取粮也可以免除陆运之苦，这是百世长远之计。”皇上命学士院据霍公的意见撰写诏书，诏令吴玠施行。绍兴九年六月召回，授任兵部尚书，暂代翰林学士兼侍读。霍公入见时，皇上必定询问世将守边的情况，并说不久应当让他任签枢密院。霍公叩头称谢。后来【OCR疑“防”为“及”】世将患病，皇上立即提升霍公为资政殿学士，礼仪秩次相当于签枢密院。绍兴十年冬，霍公再次请求补任郡守，授端明殿学士、知台州；任满州职数月后，便因患病不起，实为绍兴十二年正月丁未日。霍公十五年没有请求磨勘升迁，所以官位只到左朝奉大夫；后来转任左朝散大夫而致仕，爵为安定郡开国侯，食邑一千户。遗表上奏后，升官四等，追赠左中大夫，享年六十五岁。霍公两次任词掖，三次侍奉经筵，两次进入翰林院任学士；经术通明，讲诵有法，诏令简洁严整，天下人都传诵。昭慈太后去世，近臣在宫中陪侍，皇上进读挽词，读到霍公的诗便称善。曾经把御用白团扇写上“相门韦氏经术，汉臣须之”一句赐给他。自文恭、修简二公相继掌管内外制诰，当时人认为是盛事。到这时，世将又跟随文恭入朝参与撰写诏命，任直学士院；胡氏父祖子孙都凭文章翰墨成为国家的光华。霍公把这些事全部搜集编次成书，题为《四世丝纶集》，用来夸耀一门受到知遇的荣耀，这是近世从未有过的事。霍公侍奉继母太淑人杨氏，以孝顺闻名。当初，宣奉公的原配姚氏，是嘉祐名臣辟之的女儿，具有贤德品行却早早去世。宣奉公凭文艺闻名科场，多次被推荐参加礼部试，却始终没有考中。宣奉公去世后，太淑人还不到三十岁，娘家人劝她改嫁。霍公拜了两拜，拿着笏板上前说：“我不幸早年失去姚氏母亲，如今又失去了父亲，几个遗孤年幼，只能依靠母亲来活命。娘家怎么忍心夺走她？我虽然不肖，但侍奉母亲，怎敢有不合礼法之处。”太淑人说：“是这样。”我改嫁到第二个家庭，并不是我的志向。霍公拜了两拜，感动流泪而出。太淑人性情刚严，处理内宅事务严肃得如同官府。有一天她心情稍有不适，霍公一定穿戴整齐站在身旁，局促谨慎、屏住呼吸，观察她的脸色，到中午也不敢吃东西。等太淑人改变脸色，像平日一样谈笑，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开始出仕到官位显达，早晚奉侍周旋四十二年，始终如一。内外宗亲、姻亲和乡里老人都交口称赞感叹，用来激励他的子孙。胡公真是一代人的表率。他抚养两个弟弟充修、成修，尤其友爱。遇到恩典，便依次补授官职；后来有一个任子女弟嫁给闽人杨氏而守寡，贫困无所依靠，霍公准备资财车马，接她回来。霍公的儿子察将要娶妻，各家豪贵争相来请求联姻。霍公说：“聘娶杨氏的女儿，让察侍奉他的姑母，以继承我的心意。”沂国公的孙辈中曾有困窘贫乏、不能自存的人，霍公捐出私囊中的百万钱，首先倡导各族共同买田赐给他们。他如此疏财尚义，上天大概也会为之充盈。霍公娶钱氏，封淑人。钱氏是故知制诰公辅的孙女、冰华居士世雄的女儿。两个儿子：岐老，早死；次子就是察，右承务郎、监潭州南岳庙。女儿嫁给右承议郎邵及的孙子。孙子名立方，右承务郎。霍公平易和悦，不偏爱也不憎恶，不拘泥于细节和界限，与众人相处时恭敬谦和。刚一寒暄，不评论人物好坏。他遇到亲厚的朋友，便谈论天下人物和古今成败的缘故，是非分明，如同当面指出黑白。即使是精明干练的年轻人和专门名家，也有赶不上他的地方。他任职时不记录琐碎过失，专门致力于替人掩饰过错。遇到可以做的事情，便慷慨自奋，也不苟且停步、安于现状。谈到交子时，便在朝廷上公开说：“这是国家大事，在道义上我不能同意它实行。”所以极力论辩，毫不避讳。他治理天台时，屏退恶人，约束官吏，执行法律非常严厉，不接受任何私人的请托。奏请免除上供，数额不小，共计一万多缗。州中百姓至今还思念他。晚年喜爱读佛书，不借助老师传授，自然有所造诣。在天台时，他与太淑人谈话，多半涉及对死亡的认识。【OCR疑“者”衍】后来患病，拒绝药物，屏退医生，神色澄明地去世。于这一年四月壬申日，葬在武进县怀德北乡的高地上，是霍公自己选定的墓地。谨作行状。传

译圆悟禅师传 临济宗第七代传人圆悟禅师，名克勤，彭州崇宁县骆氏之后，是儒家子弟。他额头像犀角，面容如月，骨相非同寻常。跟随老师学习经书，每天能记诵千言，其他学生不敢与他并列。有一天游览妙寂院，回头看见佛书，读了三遍，惆怅得像找到了旧日之物，说：“我大概是过去世的出家人。”于是开始离家剃发，成为佛门弟子。当时成都名僧文照公为大众讲经说法、举行佛事，手持经书站在座下，常有数百人。禅师前去跟从他，昼夜思考，终于通晓他的学说，成为高足。后来又跟随敏行公讲授《楞严经论》，不久患病濒死。禅师叹道：“早晨听闻大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于是请求佛陀涅槃，认为正道不在文句之中；如果想从声音中求取、从形色上看见真理，就如同把箭头投入一锅羹汤污染它一样，我知道其中没有一处是正确的。于是离去，向真觉胜公学习神妙之道。胜公正割破手臂使血流出，指给禅师说：“这就是曹溪的一滴血。”禅师顿时惊悟。当时大善知识的名声传遍四海，作为世间导师的人接踵而来。禅师只带着一个钵，徒步走出蜀地，进入山林，踏过荆棘，冒犯霜雪，历经重重艰难，心中想去的地方，没有到不了的。最先拜见玉泉皓公、金峦信公，又拜见大沩哲公、黄龙晦堂心公、庐山总公；这五位大比丘，都是僧人中的龙象。五位大师见到禅师，都认为他是佛法之器，唯独晦堂称许他说：“将来临济一宗，应当归属于你了。”最后禅师在龙舒白云拜见演公，演公呵斥他，禅师不回头，快步走了出去。到了吴中，不久又回来，演公笑着迎接说：“我盼望你很久了。”恰逢一位部使者到演公那里行礼，询问佛法大意，禅师从旁偷听，当即大悟，站起来告诉演公：“今天除去了胸中的障碍，已经穷尽眼前的机锋了。”演公说：“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后来又随演公在五祖寺修行，当时要砍伐一棵大树，演公坚持阻止，禅师不听。演公发怒，奋力举起木棒，禅师直立不动；演公扔下手中的木棒，点头离去。从此遇到事物心中再没有疑惑，众人推举他为上首，成为禅学宗师。崇宁年间，他回去探望父母，诸位老禅师互相说：“四川的克勤传承了一盏佛灯，已经回到蜀地了。”成都帅、翰林郎公知章听闻禅师的名声，邀请他住持六祖院，择定日期开堂说法。禅师提起衣襟登座，继承演公讲法，言辞义理卓越，僧俗都心悦诚服，欢欣跳跃、击掌顿足，如同佛陀出世。后来又住持昭觉院，共八年。再次离开蜀地，驻锡荆南；恰逢故相无垢张公天觉也到了那里。张公兼通儒佛，自负所学，手提古佛之道，席卷各方，所有僧人都不敢触犯他的锋芒；但见到禅师后却恍然自失，不知不觉跪伏在禅师座前。张公退下后对诸位公卿说：“我走遍天下、阅人很多了，却没有见过像这位老人这样的人。”禅师留居碧岩院，后来迁住长沙道林寺，赐号佛果；实为太保、兼领枢密院，是邓公子常上奏请求的结果。政和年间，诏令他住持康王、蒋山，东南学者归附他，如同归家，声名传到京师，于是诏令他住持天宁万寿禅寺。建炎初年，宰相李公伯纪执掌国政，上奏请禅师住持金山龙游寺。皇帝车驾巡幸维扬，召他到行在，入殿庐应对，赐号圆悟禅师，改住庐山云居寺。过了很久，终于返回蜀地。蜀帅王公似又把昭觉院交给他住持。绍兴五年八月己酉日，禅师患病，扶坐在一张榻上，留下偈语给众人，放下笔便去世了。火化后，舌头和牙齿没有毁坏，烧出无数五色舍利。享年七十三岁，僧腊五十五年。第二年三月佛塔建成，赐号灵照，谥号真觉。禅师早年研习儒家经书，后来又读佛教经典，教授人们苦、空之理，领悟了佛语的心要。唉，心是广大无边的，天地万物都具备于一心之中，而本性就是心的根基。达摩从西方来到此地，直指人心，使人见性成佛。学人以心传心，与我们圣人所说的尽心知性，本来没有两个根本。禅师清净无为，不执著于一切相；他开示方便法门，引导尚未觉悟的人，认为一切都发端于人心，即使凡夫也都可以直接达到这种境界。人们一听到他说话，就仿佛看见故国的城池，望见先人的房舍，无不忧伤感动，甚至流下眼泪。因此，他住在天宁时，一时之间，王公贵人以及道德、才智、文学方面的士人，每天都到他的住处来，车轮的痕迹布满门前；即使毗耶城听法的人，也几乎不能超过这里。他度化弟子五百人，其中继承法脉、成为各方领袖的有一百多人。当时他主持大丛林，统领大众说法，成为后学的表率，可以说盛况空前了。禅师自从在白云处得法以后，声名大振。当时还有佛鉴禅师惠勤也很有名，于是众人便以“川勤”来称呼禅师，以便与他区别。后来禅师从岳麓迁到蒋山，修行成就、力量具足，佛法广大，声名远播，受到天神呵护，已经可以与古佛并列了。起初他在金山时，声名狼藉的盗贼赵万占据镇江，率领几百名士卒，操纵贼船，乘风想要渡江；[“防天”二字疑有讹误]风向突然反转，云雾昏暗，连续一昼夜都无法渡江，只得停下。后来禅师前往云居，途中经过长芦，剧盗张遇突然来到，一刹那间群盗便把那里杀得没有一个活口，而禅师的钵囊却独自安然无恙。又曾经把皇帝赏赐的物品收拢起来，放在一个筐中，暂住仪真时，禅师吩咐弟子前去察看。弟子回答说：“仪真接连几夜发生大火，余烬还在燃烧，您还想找什么呢？”禅师笑着说：“你只管去。”弟子到了那里，只见官署、寺院和民居全都化为瓦砾，唯有一只箱子巍然独立，封记还像新的一样。禅师住在公安天宁时，东堂长老觉公夜里梦见一个女子拜了两拜走进来，说：“请把东堂借给我，让我为人间和天上众生说法；住了两夜，碧岩防便到了，这个女子就是碧岩防的护法神。”乐安山神占据其处时，云间方文的诸位耆宿都迁走，躲到别的房间；禅师只安置一张榻，起卧如同平常。禅师福德和智慧都圆满，修行与见解通达自在，把整个世界看得如同掌中的庵摩罗果；这些实在都是小事，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但世人听闻这些事后都共同赞叹，因此也不能略去。景德年间，天子诏令儒臣编撰僧史，从七佛传到第五十二世，共记一千七百人，名为《传灯录》。到如今已经一百多年，真人、大士相继出现，五叶联芳，千灯递相照耀，本来并不缺少人物。唯有圆悟禅师广大光明、殊胜微妙，独自成为真法门的栋梁，实在无人能够超越。宗达是得到禅师法脉的人，在虎丘道场住持了十五年，如今将要前往黄檗，吴地人舍不得他离去，却没有谁能够把他留住。于是他来向我告别，说：“您是最了解禅师的人，希望得到您的文章，刻在山中，以备史官采录。” 于是我便把自己所见所闻的事情加以补充，写成这篇传记，使后来的君子能够阅读它。《鸿庆居士集》卷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