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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龙川集一

(卷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5 段

龙川集 (宋)陈亮 撰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龙川集

别集类三

宋

提要

臣等谨案龙川集三十巻,宋陈亮撰。亮有三国纪年,已着録。亮与朱子友善,故构陷唐仲友于朱子,朱子不疑。然才气雄毅,有志事功,持论乃与朱子相左。罗大经鹤林玉露记朱子告亮之言曰:“凡真正大英雄,须是战战兢兢从薄氷上履过去。”盖戒其气之鋭也。岳珂桯史又记吕祖谦殁,亮为文祭之,有“孝弟忠信常不足以趋天下之变,而材术辨智常不足以定天下之经”语。朱子见之大不契,遗书婺人诋为怪论。亮闻之亦不乐。他日上孝宗书曰:“今世之儒士,自谓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痹不知痛痒之人也。”盖以微风晦翁,晦翁亦不讶也。云云,足见其才气纵横,虽以朱子之盛名,天下莫不攀附,亦未尝委曲附和矣。今观集中所载,大抵议论之文为多,其才辨纵横不可控勒,似天下无足当其意者。使其得志,未必不如赵括马谡狂躁偾辕。但就其文而论,则所谓“开拓万古之心胸,推倒一时之豪杰”者,殆非尽妄。与朱子各行其志,而始终爱重其人,知当时必有取也。宋名臣言行录谓其在孝宗朝六逹帝廷,上书论大计。今集中独有上孝宗四书及中兴论。考宋史所载亦同。又言行録谓垂拱殿成,进赋以颂徳,又进郊祀庆成赋。今集中均不载。叶适尝谓亮集凡四十巻,今是集仅存三十巻,盖流传既久,已多佚缺,非复当时之旧帙。以世所行者祗有此夲,故仍其卷目着之于録焉。

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龙川集巻一

(宋)陈亮 撰

○书疏

上孝宗皇帝第一书

译《龙川集》(宋)陈亮撰写。钦定《四库全书》。集部四。《龙川集》。别集类三。宋。提要。臣等恭谨考察:《龙川集》三十卷,宋代陈亮撰写。陈亮另有《三国纪年》,已经著录。陈亮与朱子友善,所以他曾在朱子面前构陷唐仲友,朱子没有怀疑他。然而陈亮才气雄健刚毅,有志于建功立业,所持的议论却与朱子相左。罗大经《鹤林玉露》记载朱子告诫陈亮说:“凡是真正的大英雄,都必须战战兢兢地从薄冰上走过去。”这大概是在告诫他不要锋芒太露。岳珂《桯史》又记载,吕祖谦去世后,陈亮写文章祭奠他,其中有“孝、悌、忠、信,常常不足以应对天下的变化;而才术、辩智,也常常不足以安定天下的常道”这样的说法。朱子看后非常不满,写信给婺州人,斥责这是怪论。陈亮听说后也很不高兴。后来他给孝宗上书说:“当今世上的儒士,自认为懂得正心诚意之学的人,都是风痹而不知痛痒的人。”这大概是含蓄地讥讽朱子,朱子也并不感到惊讶。如此等等,足以看出陈亮才气纵横;即使朱子声名极盛,天下人无不攀附他,陈亮也从未委曲求全地附和。如今看《龙川集》所载的文章,大多是议论之文,他的才思和辩说纵横驰骋,无法约束,仿佛天下没有什么能够符合他的心意。假使他得志,未必不会像赵括、马谡那样狂躁而败事。不过单就他的文章而论,那么所谓“开拓万古以来的心胸,推倒一时的豪杰”这句话,大概也不完全是虚妄。虽然他与朱子各自按自己的志向行事,却始终敬爱看重朱子,知道其中必有可取之处。《宋名臣言行录》说,他在孝宗朝曾六次到达帝廷,上书议论国家大计。如今《龙川集》中只有给孝宗的四封书以及《中兴论》,考察《宋史》所载也相同。《宋名臣言行录》又说,垂拱殿建成后,他进献《垂拱殿赋》歌颂圣德,又进献《郊祀庆成赋》,但如今集中都没有收载。叶适曾说,陈亮文集共有四十卷;如今这部集子只保存三十卷,大概流传时间久了,已经有很多散佚残缺,不再是当时的旧本。由于世间流行的只有这个版本,所以仍按它的卷目著录于此。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龙川集》卷一。(宋)陈亮撰写。书信、奏疏。给孝宗皇帝的第一封书。

臣窃惟:中国,天地之正气也,天命之所锺也,人心之所会也,衣冠礼乐之所萃也,百代帝王之所以相承也。虽挈中国衣冠礼乐而寓之偏方,天命人心犹有所系,岂以是为可久安而无事也?使其君臣上下茍一朝之安,而息心于一隅,凡其志虑之经营,一切置中国于度外,如元气偏注一肢,其它肢体往往萎枯而不自觉矣,则其所谓一肢者,又何恃而能久存哉?天地之正气郁遏而久不得骋,必将有所发泄,而天命人心固非偏方之所可久系也。东晋自元帝息心于一隅,中国无岁不寻干戈,然渊勒遂无遗种,而愍怀之痛犹有所诿以安也。晋之植根本无可言者,而江左诸臣若祖逖、周访、陶侃、庾翼之徒,皆有虎视河洛之意,而桓温之师西至灞上,东至枋头,又于其间修陵寝于洛阳,盖犹未尽置中国于度外也。故刘裕竟能一平河洛,而后晋亡。百年之间其事既已如此,而天地之正气固将有所发泄矣。元魏起而承之,孝文遂定都洛阳,以修中国之衣冠礼乐,而江左衣冠礼乐之旧,非复天命人心之所系矣。是以一天下者,卒在西北,而不在东南,天人之际,岂不甚可畏哉!一日之茍安,数百年之大患也。恭惟我国家二百年太平之基,三代之所无也。二圣北狩之痛,汉唐之所未有也。方南渡之初,君臣上下痛心疾首,誓不与敌俱生,卒能以奔败之余而胜百战之敌。及秦桧倡邪议以沮之,忠臣义士斥死南方,而天下之气惰矣。三十年之余,虽西北流寓皆抱孙长息于东南,而君父之大雠,一切不复关念。丙午、丁未之变,距今尚以为逺,而靖康皇帝之祸,盖陛下即位之前一年也。独陛下奋身不顾,志在恢复,而天下之人安然如无事时,方口议腹非,以陛下为喜功名而不恤后患,虽陛下亦不能以崇高之势而独胜之,隐忍以至于今又。十有七年矣。昔者春秋之时,君臣父子相戕杀之祸,举一世皆安之,而孔子独以为三纲既絶,则人道遂为禽兽。皇皇奔走,义不能以一朝安然卒于无所遇,而发其志于春秋之书,犹能以惧乱臣贼子。今者举一世而忘君父之大雠,此岂人道之所可安乎?使学者知学孔子,当廹陛下以有为,决不沮陛下以茍安也。南师之不出于今几年矣?天地之正气抑郁而不得泄,岂以堂堂中国而五十年之间无一豪杰之能自奋哉?其势必有时而发泄矣。茍国家不能起而承之,必将有承之者矣。不可恃衣冠礼乐之旧,祖宗积累之深,以为天命人心可以安坐而久系也。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自三代圣人皆知其为甚可畏也。春秋之末,齐晋秦楚皆衰,诸侯往往困于陪臣而不自振。当此之时,虽如鲁卫之邦,茍能举大义以正诸侯,则天下可以一指麾而定也。孔子惓惓斯世,而卒莫能用。呉越起于蛮貊之小邦,而举兵以临齐晋,如履无人之地,遂伯诸侯。黄池之会,孔子之所甚痛也。天地之气发泄于蛮貊之小邦,可以明中国之无人矣。王通有言:「黎民怀之,三才其舍诸此。」今世儒者之所未讲也。今敌人之植根既久,不可以一举而遂灭;国家之大势未张,不可以一朝而大举;而人情皆便于通和者,劝陛下积财养兵以待时也。臣以为通和者,所以成上下之茍安,而为妄庸两售之地,宜其为人情之所甚便也。自和好之成十有余年,凡今日之指画方略者,他日将用之以坐筹也;今日之击球射鵰者,他日将用之以决胜也。府库充满,无非财也;甲胄鲜明,无非兵也。使兵端一开,则其迹败矣。何者?人才以用而见其能否,安坐而能者不足恃也;兵食以用而见其盈虚,安坐而盈者不足恃也。而朝廷方幸一旦之无事,庸愚龌龊之人皆得以守格令行文书,以奉陛下之使令。而陛下亦幸其易制而无他也,徒使度外之士摈弃而不得骋,日月蹉跎而老将至矣。臣故曰:通和者,所以成上下之茍安,而为妄庸两售之地也。东晋百年之间,未尝与敌通和也,故其臣东西驰骋而多可用之才。今和好一不通,而朝野之论常如敌兵之在境,惟恐其不得和也,虽陛下亦不得而不和矣。昔者敌人草居野处,往来无常,能使人不知所备,而兵无日不可出也。今也城郭、宫室、政教、号令,一切不异于中国,点兵聚粮,文移往返,动涉岁月,一方有警,三边骚动,此岂能岁出师以扰我乎?是固不知势者之论也。然使朝野常如敌兵之在境,乃国家之福,而英雄所用以争天下之机也。执事者胡为速和以惰其心乎?晋楚之战于邲也,栾书以为:楚自克庸以来,其君无日不讨国人,而训之于民生之不易,祸至之无日,戒惧之不可以怠;

译臣私下认为:中国,是天地间的正气,是天命所聚集的地方,是人心所汇聚的地方,是衣冠礼乐所荟萃的地方,也是历代帝王相承的地方。即使带着中国的衣冠礼乐,把它安置在偏远之地,天命和人心仍然有所归属,难道可以因此认为这样就能够长久安定而无事吗?假如君臣上下只贪图一时的安逸,满足于偏处一隅,把所有志向和谋划都置中国于不顾,就像元气偏聚在一肢,其他肢体往往逐渐萎缩而自己还没有察觉,那么所谓得到元气的一肢,又凭借什么能够长久存在呢?天地的正气受到压抑,长久不能舒展,必然会有所发泄;而天命和人心本来就不是偏远之地所能长久维系的。东晋自从元帝满足于偏安一隅以后,中国没有一年不发生战争,然而石勒、刘曜最终没有留下后代,愍怀帝的悲痛仍然可以有所寄托而得到安慰。晋朝所建立的根基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但江左诸臣如祖逖、周访、陶侃、庾翼这些人,都有虎视河洛的志向;桓温的军队向西到达灞上,向东到达枋头,又在其间修葺洛阳的陵寝,大概仍没有完全把中国置之度外。因此刘裕最终能够一举平定河洛,随后东晋才灭亡。百年之间,事情既然已经如此,天地的正气本来就将有所发泄。元魏兴起并承接其后,孝文帝于是定都洛阳,修整中国的衣冠礼乐;这样一来,江左原有的衣冠礼乐就不再是天命和人心所系属的所在了。因此,统一天下的最终是在西北,而不在东南;天与人的关系,难道不是非常可畏吗?一日的苟且安逸,会成为数百年的大患。恭敬地想到,我国家二百年太平的根基,是三代以来所没有的;二圣被迫北行的痛苦,也是汉、唐以来所未有的。南渡之初,君臣上下痛心疾首,发誓不与敌人共存,最终竟能凭借逃亡败退后的残余力量,战胜经过百战的敌人。等到秦桧倡导邪说来阻挠此事,忠臣义士被斥退而死于南方,天下的气势便衰惰了。三十多年中,即使流寓西北的人都在东南抱孙养息,而君父的大仇却全都不再放在心上。丙午、丁未之变,距今还被认为遥远;而靖康皇帝所遭的灾祸,大概就在陛下即位前一年。唯独陛下奋不顾身,立志恢复,而天下人却安然如同无事之时,有的当面议论、暗中非议,把陛下看作喜好功名而不顾后患;即使陛下也不能凭借崇高的威势独自胜过他们,只能隐忍至今。已经十七年了。从前春秋时期,君臣父子相互残杀的祸乱,整个世代都安然视之,只有孔子认为,三纲一旦断绝,人道就会变成禽兽之道。他惶惶不安地奔走,认为义不可因一时安定而最终无所作为,于是把自己的志向发抒在《春秋》一书中,仍然能够使乱臣贼子感到畏惧。如今整个世代都忘记君父的大仇,这难道是人道所能安处的吗?假使读书人知道学习孔子,就应当迫切地要求陛下有所作为,决不会以苟且安逸来阻挠陛下。南伐的军队已经多少年没有出动了?天地的正气受到压抑,郁积而不能发泄,难道堂堂中国在五十年之间竟没有一个豪杰能够奋发自立吗?它的气势必然有时会发泄出来。假如国家不能奋起承接它,必然会有别人来承接它。不能仗恃衣冠礼乐的旧有传统、祖宗积累的深厚根基,就以为天命和人心可以安坐着长久维系。上天没有偏爱,只有有德者才能得到辅佑;民心没有常定,只怀念有恩惠的人。自三代圣人以来,都知道这件事非常可畏。春秋末年,齐、晋、秦、楚都衰弱了,诸侯往往受困于陪臣而不能振作。在这个时候,即使是鲁、卫这样的国家,假如能够举起大义来匡正诸侯,天下也可以一声号令而平定。孔子对这个世道怀着深切的忧念,却始终没有人能够任用他。吴、越从蛮夷中的小国兴起,出兵逼临齐、晋,如同进入无人之境,终于成为诸侯的霸主。黄池之会,是孔子非常痛心的事情。天地之气从蛮夷小国发泄出来,正可以说明中国已经没有人了。王通说过:“百姓若怀念他,天地人三才难道会舍弃他吗?”这是当今儒者没有讲明的道理。如今敌人已经扎根很久,不可能一举就消灭;国家的大势尚未张大,也不可能在一朝之间大举进攻;而人情都以通和为便利,所以有人劝陛下积累财富、养练军队以等待时机。臣认为,通和只是用来促成上下的苟且安逸,成为妄人庸人两相得利的场所,难怪它最合乎人情的便利。自从和好达成十多年,凡是今天谋划方略的人,将来就要用它们坐在屋里筹划;今天击球、射雕的人,将来就要用它们决胜。府库充盈,无非是财富;铠甲鲜明,无非是军队。假使一旦开战,这些表面上的迹象就会败露。为什么呢?人才要在使用中才能看出能干还是不能干,安坐着显得能干的人不足以依靠;兵粮要在使用中才能看出充足还是不足,安坐着显得充盈的兵粮不足以依靠。可是朝廷正庆幸一时无事,庸碌愚昧、鄙陋猥琐的人都能够拘守格令、推行文书,来奉行陛下的命令。陛下也庆幸他们容易控制而没有别的事情,于是白白使那些不拘常格的人受到排斥,不能施展才能,日月蹉跎,老年将至。所以臣说:通和是用来促成上下苟且安逸、成为妄人庸人两相得利的场所。东晋百年之间从未与敌人通和,所以它的臣子能够在东西奔走驰骋,拥有许多可用的人才。如今和好一旦不能维持,朝野议论就常常像敌兵压境一样,唯恐不能和好;即使陛下也不得不与之和好。从前敌人居住在草野之间,来往没有常规,能够使人不知道应该防备什么,军队随时都可能出动。如今他们有城郭、宫室、政教、号令,一切都与中国没有差别;调兵聚粮,文书往来,动辄要经过数年;一方有警,三边就骚动,这难道能够年年出兵来扰乱我们吗?这本来就是不懂形势之人的议论。然而,假使朝野常常像敌兵压境一样,反而是国家的福分,也是英雄用来争夺天下的机会。掌事的人为什么要急于求和,使他们的心志懈怠呢?晋、楚在邲交战时,栾书认为:楚国自从战胜庸国以来,其国君没有一天不征讨国人,并向百姓说明民生的不易、祸患随时可能到来,告诫他们不可松懈戒惧;

在军无日不讨军实,而伸儆之于胜之不可保。纣之百克而卒无后。晋楚之弭兵于宋也,子罕以为:兵所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也。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废兴、存亡、昏明之术,皆兵之繇也,而求去之,是以诬道蔽诸侯也。夫惟人心之不可惰,兵之不可废,故虽成康之太平,犹有所谓四征不庭、张皇六师者,此李沆之所以深不愿真宗皇帝之与敌和亲也。况南北角立之时,而废兵以惰人心,使之安于忘君父之大雠,而置中国于度外,徒以便妄庸之人,则执事者之失策亦甚矣。陛下何不明大义而慨然絶和亲之议哉?贬损乘舆,却御正殿,痛自克责,誓必复雠,以励羣臣,以振天下之气,以动中原之心。虽未出兵,而人心不敢惰矣。东西驰骋而人才出矣,盈虚相补而兵食见矣,狂妄之辞不攻而自息,懦庸之夫不却而自退缩矣。当有度外之士起而惟陛下之所欲用矣,是云合响应之。势而非可安坐而致也。臣请为陛下陈国家立国之本末,而开今日大有为之略;论天下形势之消长,而决今日大有为之机。伏惟陛下试幸听之。唐自肃、代以后,上失其柄,而藩鎭自相雄长,擅其土地人民,用其甲兵财赋,官爵惟其所命,而人才亦各尽心于其所事,卒以成君弱臣强,正统数易之祸。艺祖皇帝一兴,而四方次第平,藩鎭拱手以趋约束,使列郡各得自达于京师,以京官权知,三年一易,财归于漕司,而兵各归于郡。朝廷以一纸下郡国,如臂之使指,无有留难。自管库微职,必命于朝廷,而天下之势一矣。故京师当宿重兵以为固,而郡国亦各有禁军,无非天子所以自守其地也。兵皆天子之兵,财皆天子之财,官皆天子之官,民皆天子之民,纲纪总摄,法令明备,郡县不得以一事自专也。士以尺度而取,官以资格而进,不求度外之竒才,不慕絶世之隽功。天子蚤夜忧勤于上,以礼义廉耻婴士大夫之心,以仁义公恕厚斯民之生,举天下皆繇于规矩准绳之中,而二百年太平之基从此而立。然敌遂得与中国抗衡,俨然为南北两朝。微澶渊之战,则我国之势寖微,根本虽厚而不可立矣。故庆厯增币之事,富弼以为朝廷之大耻,而终身不敢自论其劳。盖征令是主上之操也,供贡是臣下之礼也。敌人之所以卒胜我国者,其积有渐也。立国之初,其势故必至此。故我祖宗常严庙堂而尊祖法,臣寛郡县而重守令,于文法之内,未尝折困天下之富商巨室;于格律之外,有以容奬天下之英伟竒杰,皆所以助立国之势,而为不虞之备也。庆厯诸臣亦尝愤中国之势不振矣,而其大要则使羣臣争进其说,更法易令,而庙堂轻矣;严按察之权,邀功生事,而郡县又轻矣。岂惟于立国之势无所助,又从而朘削之。虽微章得象、陈执中以排沮其事,亦安得而不自沮哉?独其破去旧例,以不次用人,而劝农桑,务寛大,为有合于因革之宜,而其大要已非矣。此所以不能洗中国之耻,而卒发神宗皇帝之大愤也。王安石以正法度之说,首合圣意,而其实则欲籍天下之兵,尽归于朝廷,别行教阅,以为强也。括郡县之利,尽入于朝廷,别行封桩,以为富也。青苗之政,惟恐富民之不困也。均输之法,惟恐商贾之不折也。罪无大小,动辄兴狱,而士大夫缄口畏事矣。西北两边,至使大臣经画,而豪杰耻于为役矣。徒使神宗皇帝见兵财之数既多,鋭然南征北伐,卒乖圣意,而天下之势实未尝振也。彼盖不知朝廷立国之势,正患文为之太密,事权之太分,郡县太轻而委琐不足恃,兵财太关于上而重迟不易举。祖宗惟用前四者以助其势,而安石竭之不遗余力,不知立国之本末者,眞不足以谋国也。元佑绍圣,一反一覆,而卒为外裔侵侮之资,尚何望其振中国以威外裔哉?南渡以来,大抵遵祖宗之旧,虽微有因革增损,不足为轻重有无。如赵鼎诸臣,固已不究变通之理,而况秦桧尽取而沮毁之,忍耻事雠,饰太平于一隅,以为欺,其罪可胜诛哉?陛下愤王业之屈于一隅,励志复雠,而不免籍天下之兵以为强,括郡县之利以为富,加惠百姓,而富人无五年之积,不重征税,而大商无巨万之藏,国势日以困竭。臣恐尺籍之兵,府库之财,不足以支一旦之用也。陛下早朝晏罢,以冀中兴日月之功,而以绳墨取人,以文法莅事,圣断裁制中外,而大臣充位,胥吏坐行条令,而百司逃责,人才日以阘茸。臣恐程文之士,资格之官,不足以当度外之用也。艺祖皇帝经画天下之大略,太宗皇帝已不能尽用,臣不敢尽具之纸墨。

译在军中没有一天不检阅军事实力,并向士卒说明胜利不可保有。商纣虽然百战百胜,最终却没有后代。晋、楚在宋国举行弭兵之会时,子罕认为:军队是用来威服不守法的人、彰明文德的;圣人凭它兴起,乱臣凭它败亡。兴废、存亡、昏明的道理,都由军队造成;却想废除军队,这是用邪说欺骗并蒙蔽诸侯。正因为人心不能懈怠,军队不能废弃,所以即使成王、康王太平之时,仍有所谓四征不庭、张扬六军之事;这也是李沆极力不愿真宗皇帝与敌人和亲的原因。何况正处在南北对峙之时,却废弃军队使人心懈怠,让人安于忘记君父的大仇,把中国置于不顾,只是为了便利妄人庸人,那么掌事者的失策也太严重了。陛下为什么不明白大义,毅然断绝和亲的议论呢?减少车驾仪仗,退居正殿,自我严厉责备,发誓一定要报仇,以此激励群臣,振奋天下的气势,感动中原的人心。这样即使尚未出兵,人心也不敢懈怠;东西奔走驰骋,人才就会出现;兵粮的盈亏相互补足,军队和粮饷的真实情况就会显现;狂妄的言论不用攻驳便会自行平息,懦弱庸碌的人不用驱逐也会自行退缩;自然会有不拘常格的人起来,任凭陛下使用。这就是云集响应的 形势,而不是安坐着就能造成的。臣请求为陛下陈述国家立国的始末,提出今天大有作为的方略;论说天下形势的消长,决定今天大有作为的时机。伏望陛下姑且降意听取。唐朝自肃宗、代宗以后,皇帝失去了权柄,藩镇彼此争强称雄,占有土地和人民,使用自己的军队、财赋,官爵任凭自己授予,人才也各自尽心于所事奉的藩镇,最终形成君弱臣强、正统屡次更替的祸患。艺祖皇帝一兴起,四方逐步平定,藩镇拱手接受约束,使各郡能够自行通达京师,由京官代理知州,三年更换一次;财赋归漕司,军队各自归属州郡。朝廷下一纸诏书到郡国,就像手臂指挥手指一样,没有滞留和困难。从管理仓库的微小职务起,也一定由朝廷任命,于是天下的形势统一了。因此京师应当驻扎重兵来巩固,郡国也各自拥有禁军,无非都是天子用来守卫自己土地的。军队都是天子的军队,财富都是天子的财富,官职都是天子的官职,百姓都是天子的百姓;纲纪总摄一切,法令清楚完备,郡县不能擅自专断任何事情。士人按照标准选取,官员按照资历升迁,不寻求不拘常格的奇才,也不羡慕举世无双的功业。天子早晚在上面忧劳勤勉,用礼义廉耻来约束士大夫的内心,用仁义公正宽恕来厚待百姓的生活,使天下都处在规矩准绳之中,二百年太平的根基便从此建立起来。然而敌人终于能够与中国抗衡,俨然成为南北两个朝廷。若不是澶渊之战,我国的形势就会逐渐衰弱,根本虽然深厚却无法建立。因此,庆历年间增加岁币的事情,富弼认为是朝廷的奇耻大辱,终身不敢自称有功。因为征讨和命令是君主所掌握的权力,供奉贡物是臣下应尽的礼数。敌人之所以最终战胜我国,是因为它的积累逐渐形成。建国之初,形势本来就必然发展到这一步。因此我朝祖宗常常严肃朝廷而尊重祖宗旧法,宽待郡县而重视守令;在文法范围内,从不困扰天下的富商大户;在格律之外,又能够容纳、奖掖天下英伟奇杰之士,这些都是为了帮助建立国家的形势,并为意外变故作准备。庆历年间的诸臣也曾为中国的形势不能振作而愤慨,但他们的大体做法却是让群臣争相进献意见,变更法律、改易命令,从而使朝廷变得轻弱;严格监察按察的权力,借此邀功生事,于是郡县也变得轻弱了。这不但没有帮助立国的形势,反而进一步削弱了它。即使没有章得象、陈执中排斥阻挠这件事,又怎么能不自行受挫呢?只是他们废除旧例,不按通常次序任用人才,劝课农桑,致力于宽大,这些做法符合因时变革的需要;但其大体方针已经错了。这就是他们不能洗雪中国的耻辱,最终激发神宗皇帝极大愤怒的原因。王安石以整顿法度的主张,首先符合圣意;但实际上是想把天下的军队全部编入朝廷,另行教阅,以此求强;把郡县的财利搜括一空,全部收入朝廷,另行封存,以此求富;实行青苗法,唯恐富民不能陷于困境;实行均输法,唯恐商贾不能受到折损;罪行无论大小,动不动就兴起狱讼,于是士大夫闭口不敢惹事。西北两边,甚至让大臣亲自谋划经营,使豪杰以被当作差役为耻。这样只是让神宗皇帝看见军队和财物的数量已经很多,便锐意南征北伐,最终违背了圣意,而天下的形势其实始终没有振作。他大概不知道,朝廷立国的形势,正忧患于文书制度过于严密、事权分得过于零碎、郡县太弱而琐屑事务不足以依靠、军队财赋过度集中于上面而沉重迟缓难以调动。祖宗正是利用前面四项来助长国势,王安石却竭尽力量把它们消耗殆尽;不懂得立国的本末,实在不值得谋划国事。元祐、绍圣年间,一反一复,最终反而成为外族侵侮的凭借,还能指望它振兴中国、威服外族吗?南渡以来,大体遵循祖宗旧制,虽然略有因革增损,也不足以改变轻重有无的根本。像赵鼎等诸臣,本来就没有穷究变通的道理,更何况秦桧把这些旧制全部取来加以阻挠毁坏,忍受耻辱侍奉仇敌,在一隅之地粉饰太平来欺骗世人,他的罪行难道说得尽、杀得完吗?陛下对王业困屈于一隅感到愤恨,励志报仇,却不免把天下的军队编来求强,搜括郡县财利来求富;虽然施惠百姓,但富人没有五年的积蓄;虽然不重重征税,但大商人没有巨万的藏金,国势一天比一天困乏枯竭。臣担心,军籍上的士兵和府库中的财物,不足以支撑一旦发生的战事。陛下早朝晚退,希望建立中兴的功业,却用绳墨标准选取人才,用文法处理事务,由圣裁决定内外一切,大臣尸位充数,小吏坐守执行条令,各部门逃避责任,人才一天比一天卑劣。臣担心,制科文章出身的人和按资历任用的官员,不足以承担不拘常格的任用。艺祖皇帝谋划天下的大略,太宗皇帝已经不能全部采用,臣不敢在纸面上一一详述。

今其遗意,岂无望于陛下也?陛下茍推原其意而行之,可以开社稷数百年之基,而况于复故?物乎?不然,维持之具既穷,臣恐祖宗之积累亦不足恃也。陛下试幸令臣毕陈于前,则今日大有为之略,必知所处矣。夫呉蜀,天地之偏气也;钱塘,又呉之一隅也。当唐之衰,而钱镠以闾巷之雄,起王其地,自以不能独立,常朝事中国以为重。及我宋受命,俶以其家入京师,而自献其土,故钱塘终始五代被兵最少,而二百年之间,人物日以繁盛,遂甲于东南。及建炎绍兴之间,为六飞所驻之地,当时论者固已疑其不可以张形势而事恢复也。秦桧又从而备百司庶府,以讲礼乐于其中,其风俗固已华靡,士大夫又从而治园囿台榭,以乐其生于干戈之余,上下宴安,而钱塘为乐国矣。一隙之地,本不足以容万乘而鎭压,且五十年,山川之气盖亦发泄而无余矣。故谷粟桑麻丝枲之利,岁耗于一岁;禽兽鱼鳖草木之生日微于一日,而上下不以为异也。公卿将相,大抵多江浙闽蜀之人,而人才亦日以凡下。场屋之士以十万数,而文墨小异,已足以称雄于其间矣。陛下据钱塘巳耗之气,用闽浙日衰之士,而欲鼔东南习安脆弱之众,北向以争中原,臣是以知其难也。荆襄之地,在春秋时,楚用以虎视齐晋,而齐晋不能屈也。及战国之际,独能与秦争帝,其后三百余年,而光武起于南阳,同时共事,往往多南阳故人。又二百余年,遂为三国交据之地,诸葛亮由此起辅先主,荆楚之士从之如云,而汉氏頼以复存于蜀。周瑜、鲁肃、吕蒙、陆逊、陆抗、邓艾、羊祜皆以其地显名。又百余年,而晋氏南渡,荆雍常雄于东南,往往倚以为强梁,竟以此伐齐。及其气发泄无余,而隋唐以来,遂为偏方下州。五代之际,高氏独常臣事诸国,本朝二百年之间,降为荒落之邦,北连许汝,民居稀少,土产痹薄,人才之能通姓名于上国者,如晨星之相望。况至于建炎绍兴之际,羣盗出没于其间,而被祸尤极。以迄于今,虽南北分画交据,往往又置于不足用,民食无所从出,而兵不可繇此而进。议者或以为忧,而不知其势之足用也。其地虽要为偏方,然未有偏方之气五六百年而不发泄者。况其东通吴会,西连巴蜀,南极湖湘,北控关洛,左右伸缩,皆足为进取之机。今诚能开垦其地,洗濯其人,以发泄其气而用之,使足以接关洛之气,则可以争衡于中国矣。是亦形势消长之常数也。陛下慨然移都建邺,百司庶府皆从草创,军国之仪皆从简略。又作行宫于武昌,以示不敢宁居之意。常以江淮之师为敌人侵轶之备,而精择一人之沈鸷有谋、开豁无他者,委以荆襄之任。寛其文法,听其废置,抚摩振厉于三数年之间,则国家之势成矣。至于相时弛张以就形势者,有非书之所能尽载也。石晋失卢龙一道,以成开运之祸,盖丙午、丁未岁也。明年艺祖皇帝始从郭太祖征伐,卒以平定天下。其后契丹以甲辰败于澶渊,而丁未、戊申之间,眞宗皇帝东封西祀,以告太平,盖本朝极盛之时也。又六十年而神宗皇帝实以丁未岁即位,国家之事于是一变矣。又六十年而丙午、丁未遂为靖康之祸。天独启陛下于是年,而又启陛下以北向复雠之志。今者去丙午、丁未近在十年间尔。天道六十年一变,陛下岂可不有以应其变乎?此诚今日大有为之机,不可茍安以玩岁月也。臣不佞,自少有驱驰四方之志,常欲求天下豪杰之士而与之论今日之大计。盖尝数至行都,而人物如林,其论皆不足以起人意。臣是以知陛下大有为之志孤矣。辛卯、壬辰之间,始退而穷天地造化之初,考古今沿革之变,以推极皇帝王伯之道,而得汉、魏、晋、唐长短之繇。天人之际,昭昭然可察而知也。始悟今世之儒士,自以为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疯痹不知。痛痒之人也,举一世安于君父之雠,而方低头拱手以谈性命,不知何者谓之性命乎?陛下接之而不任以事,臣于是服陛下之仁,又悟今世之才。臣自以为得富国强兵之术者,皆狂惑以肆叫呼之人也!不以暇时讲究立国之本末,而方扬睂伸气以论富强,不知何者谓之富强乎?陛下察之而不敢尽用,臣于是服陛下之明。陛下厉志复雠,足以对天命;笃于仁爱,足以结民心;而又仁明足以临照羣臣。一偏之论,此百代之英主也!今乃驱委庸人,笼络小儒,以迁延大有为之岁月,臣不胜愤悱,是以忘其贱而献其愚。陛下诚令臣毕陈其前,岂惟臣区区之愿?将天地之神,祖宗之灵,实与闻之。干冒天威,罪当万死。

上孝宗皇帝第二书

译如今祖宗留下的遗意,难道对陛下没有什么可期待的吗?陛下假如推究它的本意而加以实行,可以开创社稷数百年的根基,更何况恢复旧有的【原文疑有脱误】呢?否则,维持国家的办法已经穷尽,臣恐怕祖宗积累下来的根基也不足以依靠。陛下试着降旨,让臣把这些话在您面前陈述完,那么今天大有作为的方略,就一定知道应当怎样实行了。吴、蜀,是天地间偏处一方的气脉;钱塘,又是吴地的一隅。唐朝衰落时,钱镠凭借里巷豪雄的力量,起兵在当地称王,自认为不能独立,常常朝拜、事奉中国,以此自重。到我宋受命以后,钱俶带着他的家族进入京师,亲自献出土地,所以钱塘在五代遭受兵灾最少;二百年之间,人物日益繁盛,终于成为东南第一。建炎、绍兴年间,这里成为皇帝车驾驻跸的地方,当时议论的人已经怀疑它不能用来张大形势、进行恢复。秦桧又在这里设置各部门和诸府,在其中讲习礼乐;当地风俗本已华丽奢靡,士大夫又修建园囿台榭,在战乱之后享乐生活,上下安宴,于是钱塘成了享乐之国。一块狭小的地方,本来不足以容纳万乘之尊并镇压天下,何况已经过了五十年,山川的气势大概也已经发泄殆尽了。因此,谷物、粟米、桑麻、丝枲的收益,一年比一年减少;禽兽、鱼鳖、草木的生长,一天比一天衰微,而上下却不认为有什么异常。公卿将相大多是江浙、闽、蜀人,人才也一天比一天平庸低下。科场中的士人以十万计,只要文章略有不同,就已经足以在其中称雄。陛下凭借钱塘已经耗尽的气势,任用闽浙日益衰弱的士人,却想驱使东南习惯安逸、体质脆弱的民众,向北争夺中原,臣因此知道这很困难。荆襄之地,在春秋时期,楚国凭借它虎视齐、晋,齐、晋都不能使它屈服。到了战国时期,楚国更独能与秦争夺帝位;此后三百多年,光武帝从南阳兴起,同时与他共事的人往往多是南阳旧人。又过了二百多年,这里遂成为三国交相占据之地;诸葛亮从这里出发辅佐先主,荆楚之士像云一样跟随他,汉室因此得以在蜀地复存。周瑜、鲁肃、吕蒙、陆逊、陆抗、邓艾、羊祜都凭借此地显扬名声。又过了一百多年,晋室南渡,荆、雍一带常常强盛于东南,往往依靠它来增强势力,最终还凭借这里进攻齐国。等到这里的气势发泄殆尽,隋、唐以来,它终于成为偏远地区的下等州郡。五代时期,高氏一直独自向各国称臣事奉;本朝二百年之间,这里降为荒凉衰落的地区,北面连接许、汝,百姓居住稀少,土地产物贫乏,人才中能够把姓名通达于上国的,像早晨星星一样稀少。何况到了建炎、绍兴年间,群盗在其间出没,所受灾祸尤其严重。直到如今,虽然南北分界、交相占据,它往往又被置于不足使用的地位,百姓粮食无从出产,军队也不能从这里进发。议论的人有时为此忧虑,却不知道它的形势其实足以利用。它虽然处在偏远地区,但从来没有偏远地区的气势经历五六百年仍不发泄的。况且它东通吴会,西连巴蜀,南抵湖湘,北控制关洛,左右伸缩进退,都足以成为进取的机会。如今如果真能开垦土地,整顿人民,使这里的气势得以发泄并加以利用,使它足以接续关洛的气势,就可以与中国争衡。这也是形势消长的常理。陛下慨然迁都建邺,各部门和诸府都从草创开始,军国礼仪都从简略办理;又在武昌修建行宫,以表示不敢安居的意志。常常把江淮的军队作为防备敌人侵扰的力量,并精心选择一个沉着刚毅、有谋略、胸襟开阔而没有其他私心的人,把荆襄的事务交给他。放宽对它的文法约束,听任它废置取舍,在三五年间加以抚慰、整顿、振作和激励,那么国家的形势就形成了。至于根据时势相应地放宽或收紧,以适应形势的办法,有些不是书面文字能够全部记载的。石晋丢失卢龙一路,造成开运年间的祸患,大概就在丙午、丁未年。第二年,艺祖皇帝开始跟随郭太祖征伐,最终平定天下。后来契丹在甲辰年于澶渊战败;丁未、戊申年间,真宗皇帝东封西祀,以告知天下太平,这大概是本朝最强盛的时期。又过了六十年,神宗皇帝确实在丁未年即位,国家的事情从此发生变化。又过了六十年,丙午、丁未年遂成为靖康之祸。上天唯独在这一年开启陛下,又启发陛下向北报仇的志向。如今距离丙午、丁未还不到十年。天道每六十年发生一次变化,陛下难道能不采取措施来应对它的变化吗?这确实是今天大有作为的机会,不可苟且安逸地消磨岁月。臣没有才能,自幼便有奔走四方的志向,常想寻求天下豪杰之士,与他们讨论今天的国家大计。曾经多次到达行都,那里人物如林,但他们的议论都不足以振奋人心。臣因此知道,陛下大有作为的志向是孤独的。辛卯、壬辰年间,臣才退而探究天地造化的本源,考察古今沿革的变化,推究皇帝、王者、霸主之道,从而了解汉、魏、晋、唐成败得失的原因。天与人的关系,明白清楚得可以观察而知晓。臣这才明白,当今世上的儒士,自认为懂得正心诚意之学的,都是【原文“疯痹”疑为“风痹”】而不知痛痒的人;整个世代安于君父之仇,却低头拱手谈论性命,不知道什么才叫性命。陛下接见他们却不任用他们办事,臣因此佩服陛下的仁厚;臣又明白,当今世上自认为懂得富国强兵之术的人,都是狂妄迷惑、放肆叫嚷的人!他们不在闲暇时考究立国的本末,却扬眉伸气谈论富强,不知道什么才叫富强。陛下看透了这一点而不敢全部任用他们,臣因此佩服陛下的明智。陛下励志报仇,足以对得起天命;专心实行仁爱,足以结聚民心;又仁厚明察,足以照临群臣。若不拘泥于一偏之论,这就是百代以来的英主!如今却驱使、委任庸人,笼络浅陋的儒生,来拖延大有作为的岁月,臣不胜愤懑,所以忘记自己的卑贱而献上愚见。陛下如果真让臣把话在您面前陈述完,难道只是臣个人小小的愿望吗?那将是天地的神灵、祖宗的英灵实实在在共同听闻的事情。冒犯天威,罪当万死。给孝宗皇帝的第二封书。

臣尝叹西周之末,犬戎之祸,盖天地之大变,国家之深耻,臣子之至痛也。平王东迁以来,使其痛内切于心,必将因臣子之愤,藉晋郑之势,以告哀于天下之诸侯,以大义责其兴师,以奬王室。其不至者,天下共诛之,则可以扫荡犬戎,洗国家之耻,而舒臣子之愤矣。然后正纪纲,修法度,亲鲁卫以和柔中国,命齐晋为方伯,以纠合天下之诸侯,文武之迹可寻,东周之业可兴也。今乃即安于洛邑,虽周民頼以粗安,宗祀頼以不絶,然使其臣子忘君父之大雠,而置天下之诸侯于度外,周之名号虽存,而其实则眇然一列国耳。当平王在位之时,世之君子尚意其犹有待也。及待之四十九年,而士君子之望亦衰矣。天子之命令不足以制诸侯,则其互相吞灭,盖其势之所必至也。天下不明于复雠之义,则其君臣父子相贼杀,习以为常而不之怪也。孔子伤宗周之无主,痛人道之将絶,而作《春秋》,其书天王之义严矣。书其有所求者,明天王之不可失其柄也。其书讨贼之义严矣,贼不讨不书葬者,明一国之无臣子也。一人讨贼而以众书者,示夫人之皆可得而讨也。天子既不能以保天下之民,而一国各自以有其民,其君之有志于民而闵雨者必书,无志于民而不闵雨者必书,土功必书,饥馑必书。孔子之心,未尝不庶几天下之民一日之获瘳也。是君道之大端,而圣人望天下与来世者,可谓深切着明矣。臣恭惟皇帝陛下,厉志复雠,不肯即安于一隅,是有大功于社稷也。而天下之经生学士,讲先王之道者,反不足以明陛下之心。陛下笃意恤民,每遇水旱,忧见颜色,是有大德于天下也。而天下之才臣智士,趋当世之务者,又不足以明陛下之义。论恢复则曰修德待时,论富强则曰节用爱人,论治则曰正心,论事则曰守法,君以从谏务学为美,臣以识心见性为贤论,安言计动,引圣人举一世谓之正论,而经生学士合为一辞以摩切陛下者也。夫岂知安一隅之地则不足以承天命,忘君父之雠则不足以立人道,民穷兵疲而事不可已者,不可以常理论,消息盈虚而与时偕行者,不可以常法拘。持天下之正论而不足以明天下之大义,宜其取轻于陛下也。论恢复则曰精间谍,结豪望;论富强则曰广招募,括隐漏;论治则曰立志,论事则曰从权。君以驾驭笼络为明,臣以奋励驰驱为最。察事见情,自许豪杰,举一世谓之竒论,而才臣智士合为一辞以撼动陛下者也。夫岂知坐钱塘浮侈之隅以图中原,则非其地;用东南习安之众以行进取,则非其人。财止于府库则不足以通天下之有无,兵止于尺籍则不足以兼天下之勇怯。为天下之竒论而无取于办天下之大计,此所以取疑于陛下者也。三光五岳之气分,而人才之高者止于如此。经生学士既揆之以大义而取轻,才臣智士又权之以大计而取疑。陛下始不知所仗,而有独运四海之意矣。故左右亲信之臣又得以窥意向而效忠欵。陛下喜其頥指如意,而士大夫亦喜其有言之易达,也是以附会之风寖长,而陛下之大权移矣。寻常无过之人安然坐庙堂而奉使令,陛下幸其易制无他,而天下之人亦幸其茍安而无事,也是以迁延之计遂行,而陛下大有为之志乖矣。陛下励志复雠,有大功于社稷;笃意恤民,有大德于天下;而卒不免笼络小儒,驱委庸人,以迁延大有为之岁月。此臣之所以不胜忠愤而斋沐裁书,择今者丁巳而献之阙下,愿得望见颜色,陈国家立国之本末,而开大有为之略;论天下形势之消长,而决大有为之机务,合于艺祖皇帝经画天下之本旨。然八日待命而未有闻焉。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民主罔与成厥。功使天下之言者,越月踰时而后得报。在安平无事之时,犹且不可。今者当陛下大有为之际,陈天下之大义,献天下之大计,而八日不得命焉。臣恐天下之豪杰得以测陛下之意向,而云合响应之势不得而成矣。陛下积财养兵,志在灭敌,而不免与之通和以俟时,固已不足以动天下之心矣。故既和而聚财,人反以为厉民;既和而练兵,人反以为动众。举足造事,皆足以致人之疑议者,惟其不明大义以示之,而后大计不可得而立也。茍又无意于臣之言,则天下愈不知所向矣。张浚始终任事,竟无一功可论,而天下之儿童妇女不谋同辞,皆以为社稷之臣。彼其誓不与敌俱生,百败而不折者,诚有以合于天人之心也。秦桧专权二十余年,东南頼以无事,而天下之儿童妇女不谋同辞,皆以为国之贼。彼其忘君父之雠,而置中国于度外者,其违天人之心亦甚矣。陛下将以办天下之大计,而大义未足以震动天下,亦执事者之所当蚤正而预计也。臣区区之心,皆已具之前书,惟陛下财幸。

上孝宗皇帝第三书

译臣曾感叹,西周末年犬戎造成的祸患,是天地间的大变故、国家深重的耻辱,也是臣子最大的痛苦。自平王东迁以来,假使把这种痛苦深深刻在心中,就应当借助臣子们的愤怒,凭借晋、郑的势力,向天下诸侯报告周王室的哀痛,以大义责令他们出兵,奖助王室。那些不来的人,天下共同诛讨他们;这样就可以扫荡犬戎,洗雪国家的耻辱,舒展臣子的愤怒。然后端正纲纪,修明法度,亲近鲁、卫以安抚中国,任命齐、晋为方伯,以联合天下诸侯;文王、武王的事业便可以追寻,东周的基业也可以兴盛。如今却安于洛邑,虽然周民依赖它而大体得到安定,宗庙祭祀依赖它而没有断绝,但这使他的臣子忘记君父的大仇,把天下诸侯置于不顾;周的名号虽然存在,实际上却渺小得只剩一个列国罢了。平王在位时,世上的君子还认为他或许有所等待。等了四十九年,士君子的希望也衰落了。天子的命令不足以控制诸侯,于是他们彼此吞并消灭,大概是形势必然发展到的结果。天下不明白报仇的道义,于是君臣父子互相残杀,习以为常而不觉得奇怪。孔子伤感周王室宗主无力,痛惜人道将要断绝,于是作《春秋》;书中记载天王的义理十分严正。记载天王有所求取,是为了表明天王不能丧失权柄。书中记载讨伐贼人的义理也十分严正:贼人没有被讨伐,就不记载安葬,说明一个国家没有臣子;一人讨伐贼人却用众人的名义记载,是表示人人都可以讨伐贼人。天子既不能保全天下百姓,而各国各自拥有自己的百姓,那么国君有志于百姓、怜悯旱涝灾害的,一定记载;无意于百姓、不怜悯旱涝灾害的,也一定记载;土木工程一定记载,饥荒也一定记载。孔子的心,从未不希望天下百姓有一天能够获得痊愈。这是君道的大端,也是圣人对天下和后世的期望,可以说深切而明白了。臣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励志报仇,不肯安于一隅,这对社稷有大功;然而天下那些讲习先王之道的经生学士,反而不能说明陛下的心意。陛下专心体恤百姓,每逢水旱灾害,忧虑便显现在脸色上,这对天下有大德;然而天下那些趋赴当世事务的才臣智士,又不能说明陛下的义理。谈恢复,就说修养德行、等待时机;谈富强,就说节省费用、爱护百姓;谈治理,就说端正内心;谈办事,就说遵守法令。君主把听取劝谏、努力学习当作美德,臣下把认识本心、体见本性当作贤能;他们议论安危、言说计策、采取行动,都搬出圣人,把整个世代奉为正论;经生学士联合起来,用同一种说法来规劝磨砺陛下。他们哪里知道,坐在钱塘浮华奢侈的一隅来图谋中原,并不是合适的地方;使用东南习惯安逸的民众来实行进取,并不是合适的人。财物只停留在府库中,就不足以调剂天下的有无;军队只停留在军籍上,就不足以兼并天下勇敢和怯弱的力量。提出天下奇异的议论,却对办理天下大计没有用处,这就是他们被陛下怀疑的原因。三光、五岳的精气分散,而人才中的优秀者只能达到这种程度。经生学士用大义衡量事情而被轻视,才臣智士又用大计权衡事情而受到怀疑。陛下开始不知道可以依仗谁,于是产生了想独自运筹天下的意图。因此身边亲信的大臣又能够窥测陛下的意向,献上自己的忠心。陛下喜欢他们只需颐指气使便能如意,士大夫也喜欢自己的话容易传达,所以附会迎合的风气渐渐增长,而陛下的大权转移了。平常没有过错的人安然坐在朝廷上奉行命令,陛下庆幸他们容易控制、没有别的事情,天下人也庆幸苟且安逸、无事可做,因此拖延的计策便得以实行,陛下大有作为的志向也违背了。陛下励志报仇,对社稷有大功;专心体恤百姓,对天下有大德;但最终仍不免笼络浅陋儒生,驱使委任庸人,来拖延大有作为的岁月。这就是臣忠心和愤懑不能自胜,斋戒沐浴后写成此书,选在今年丁巳日进献到宫阙之下,希望能够见到陛下的面容,陈述国家立国的始末,提出大有作为的方略;论说天下形势的消长,决定大有作为的关键事务,符合艺祖皇帝谋划天下的本旨。然而等待命令八天,仍没有听到任何消息。一个普通男子、普通妇女不能尽情陈述自己的意见,【原文“民主”疑有误】也没有人能与之共同成就功业;使天下进言的人,过了一个月、超过时日之后才得到答复。在安定太平、没有事情的时候,尚且不应该如此。如今正当陛下大有作为的时候,有人陈述天下的大义,献上天下的大计,却八天得不到答复。臣恐怕天下豪杰因此能够测知陛下的意向,而云集响应的形势无法形成。陛下积累财富、养练军队,志在消灭敌人,却不免与敌人通和以等待时机,本来已经不足以感动天下人心。因此和好以后聚敛财富,人们反而认为这是苛虐百姓;和好以后训练军队,人们反而认为这是扰动民众。每走一步、每办一件事,都足以招致人们的怀疑和非议,只是因为没有明白大义来向天下昭示,于是大计便无法建立。假如又对臣的话无意采纳,那么天下就更加不知道应该归向哪里。张浚始终任职办事,最终却没有一项功劳可以称道,但天下的儿童妇女不约而同,都认为他是社稷之臣。他发誓不与敌人共存,屡次失败也不屈服,确实是因为符合天意和人心。秦桧专权二十多年,东南依赖他而没有战事,但天下的儿童妇女也不约而同,都认为他是国家的贼臣。他忘记君父的大仇,把中国置于不顾,违背天意和人心也太严重了。陛下将要办理天下大计,而大义还不足以震动天下,这也是掌事者应当及早纠正并预先筹划的事情。臣这片微小的心意,都已经在前一封书中具陈,只有陛下幸加裁察。给孝宗皇帝的第三封书。

臣窃惟艺祖皇帝经画天下之大略,盖将上承周汉之治,太宗皇帝一切律之于规矩准绳之内,以立百五六十年太平之基,至于今日而不思所以变而通之,则维持之具穷矣。举浙江闽广之士,亡虑十四五万数,蜀不与焉,而龌龊拘挛日甚于一日。选人之在铨者,殆以万计,而侥幸之原未有穷已。财用之入倍于承平之时,而费于养兵者十之九。兵不足用而民日以困,非必道微俗薄而至此也。盖本朝维持之具,二百年之余,其势固必至此。艺祖皇帝固已逆知之矣。使天下安平无事,犹将望陛下变而通之,而况版舆之地半入于外裔,国家之耻未雪,而臣子之痛未伸。天锡陛下以非常之智勇,而又启陛下以北向复雠之意,乃欲因今之势而有为焉。此所以十有七年之间,圣虑愈劳而取效愈逺也。羣臣既不足以望清光,而草茅贱士不胜忧国之心,私以为陛下春秋五十有二,经天下之事变为已多,阅天下之义理为已熟,举足造事必不伤国家之大体,叩囊底之智犹足以办此。强敌六十以往,顾将望一日之安,而亦何忍遗患于后人乎?臣以为拘挛龌龊之中,其势当有卓然自奋于草茅而开悟圣聪者。臣不自量其分之不足,而窃有志焉,是以具国家社稷之大计,质之天地鬼神而献之阙下。陛下亦卓然拔之羣言之中,特命大臣察其所欲言之意。臣妄意国家维持之具至今日而穷,而艺祖皇帝经画天下之大指犹可恃以长久。茍推原其意而变通之,则恢复不足为矣。然而变通之道有三:有可以迁延数十年之策,有可以为百五六十年之计,有可以复开数百年之基。事势昭然,而效见殊絶,非陛下聪明度越百代,决不能一二以听之。臣不敢泄之大臣之前,而大臣拱手称旨以问臣,亦姑取其大体之可言者三事以答之,而草茅亦不自知其开口触讳也。其一曰:二圣北狩之痛,盖国家之大耻,而天下之公愤也。五十年之余,虽天下之气销铄颓惰,不复知雠耻之当念,正在主上与二三大臣振作其气,以泄其愤,使人人如报私雠,此《春秋》书「卫人杀州吁」之意也。若祗与一二臣为密,是以天下之公愤而私自为计,恐不足以感动天人之心,恢复之事,亦恐茫然未知攸济耳。其二曰:国家之规模,使天下奉规矩准绳以从事,羣臣救过之不给,而何暇展布四体以求济度外之功哉?故其势必至于委靡而不振。五代之际,兵财之柄倒持于下,艺祖皇帝束之于上,以定祸乱。后世不原其意,束之不已,故郡县空虚而本末俱弱。今不变其势而求恢复,虽一旦得精兵数十万,得财数万万计,而恢复之期愈逺。就使敌人尽举河南之地以还我,亦恐不能守耳。其三曰:艺祖皇帝用天下之士人,以易武臣之任事者,而五代之乱不崇朝而定。故本朝以儒立国,而儒道之振独优于前代。今天下之士烂熟委靡,诚可厌恶。正在主上与二三大臣反其道以教之,作其气以养之,使临事不至乏才,随才皆足有用,则立国之规模不至戾艺祖皇帝之本旨,而东西驰驱以定祸乱,不必专在武臣也。前汉以军吏立国,而用儒以致太平,要之人各有家法,未易轻动,惟在变而通之耳。天下大势之所趋,非人力之所能移也。臣之所以为大臣论者,其大略如此。而所谓数十年之策,百五六十年之计,数百年之基,与夫恢复之形势事大体重,茍未决之圣心,则不可泄之大臣之前也。故止陈其大略之可言者三事,以答之。二三大臣已相顾骇然而臣亦惶恐而退疎逺草茅宁复有路以望清光乎?马周一时琐琐之才也,太宗喜其为常何陈事,召使面对。未至之间,使者连数辈趣之,使有能为太宗开礼。乐法度者,其召之当,不容喘矣。陛下聪明迈越太宗,而拔臣于羣言混淆之中,孤立以行一意,卒不免冺没而止。其罪在臣之踪迹不明,有以误陛下也。臣本太学诸生,自忧制以来,退而读书者六七年矣。虽蚤夜以求皇帝王伯之略,而科举之文不合于程度,不止也。去年一发其狂论于小试之间,满学之士口语纷然,至腾谤以动朝路,数月而未巳。而为之学官者,迄今进退未有据也。臣自是始弃学校,而决归耕之计矣。旋复自念,数年之间所学云何,而陛下之心,臣独又知之。苟徒恤一世之谤,而不为陛下一陈国家社稷之大计,将得罪于天地之神与艺祖皇帝在天之灵,而不可解。是故昩于一来旧名,已在学校之籍,于法不得以上书言事。使臣有一毫攫取爵禄之心,以臣所习科举之文更一二试,而考官又平心以考之,则亦随例得之矣。何忍假数百年社稷之大计,以为一日之侥幸,而徒以累陛下哉?世固有却万锺之禄而不受者,亦有争一钱以至于相杀者,人情相去之逺,何啻于十百千万也?而臣欲持空言以自明,亦浅矣。然审察十日,而不得自便之命,臣将无以自见于山林之士,徒以伤陛下招致天下豪杰之道。

译臣私下认为,艺祖皇帝谋划天下的大略,是准备上承周、汉的治理;太宗皇帝把一切都约束在规矩准绳之内,以此建立一百五六十年太平的根基。到了今天,如果不思考如何改变旧制、使之变通,那么维持国家的办法就穷尽了。浙江、闽、广的士人,粗略计算有十四五万人,蜀地还没有算在内,却一天比一天更加鄙陋拘束。候选待铨选的人,几乎以万人计算,而侥幸求进的源头始终没有穷尽。财用收入是太平时期的两倍,但花费在养兵上的占十分之九。军队不够使用,百姓却一天比一天困苦;这不一定是由于道德衰微、风俗浅薄才造成的,大概是因为本朝维持国家的办法实行了二百多年,形势本来就必然发展到这一步。艺祖皇帝本来已经预先知道了。假使天下安定无事,仍将希望陛下改变旧制、使之变通,更何况如今国土一半已经落入外族手中,国家的耻辱尚未洗雪,臣子的痛苦尚未伸张。上天赐给陛下非同寻常的智勇,又启发陛下向北报仇的意志,正是要陛下乘此时势有所作为。可是十七年之间,圣心越来越劳苦,取得的成效却越来越遥远。群臣已经不足以仰望圣明,而草野卑贱之士又无法抑制忧国之心,私下认为陛下年满五十二岁,经历天下的事变已经很多,阅历天下的义理已经成熟,每举足办一件事,必不会伤害国家的大体;即使打开智囊袋底,剩余的智慧也仍足以办成这件事。强大的敌人已经延续六十多年,难道还只打算求得一天的安宁,又怎么忍心把祸患遗留给后人呢?臣认为,在拘束鄙陋的环境中,势必会有一个从草野中卓然奋发而使圣上明悟的人。臣不自量自己的身份和能力不足,却私下有这样的志向,因此把国家社稷的大计,向天地鬼神质证后献到宫阙之下。陛下也从众多言论中卓然选取了它,特意命令大臣考察臣想要陈述的意思。臣妄自认为,国家维持的办法到了今天已经穷尽,但艺祖皇帝谋划天下的大原则仍然可以依靠来维持长久。假如推究它的本意而加以变通,那么恢复旧业就不足为难。然而变通的方法有三种:有可以拖延几十年的策略,有可以作为一百五六十年计划的办法,有可以重新开创数百年根基的办法。事情的形势明白可见,而成效又有极大差别;若不是陛下聪明超过百代,决不能只听取其中一二。臣不敢在大臣面前泄露这些内容,而大臣拱手称是,询问臣的意见;臣也只姑且选取其中可以说出大体的三件事回答他,草野之人也不知道自己一开口就触犯了禁忌。第一件是:二圣被迫北行的痛苦,是国家的大耻,也是天下共同的愤怒。五十多年里,即使天下的气势已经消磨衰惰,不再知道仇恨耻辱应当铭记,正应当由主上和几位大臣振作这种气势,发泄这种愤怒,使人人都像为私人仇恨报仇一样;这就是《春秋》记载“卫人杀州吁”的意思。如果只同一两个大臣秘密谋划,那就是把天下共同的愤怒私自拿来作为自己的计策,恐怕不足以感动天地人心;恢复旧业的事情,也恐怕茫然不知道靠什么成功。第二件是:国家的规模使天下人都奉行规矩准绳来办事,群臣忙于补救过失还来不及,哪里有空闲伸展四肢、谋求不拘常格的功业呢?所以形势必然发展到萎靡而不能振作。五代时期,军队和财赋的权柄被下臣掌握,艺祖皇帝把它收归上面,以平定祸乱。后世不推究他的本意,不断地加以束缚,所以郡县空虚,根本和枝末都削弱了。如今不改变这种形势而求恢复,即使一旦得到几十万精兵、得到数万万的财富,恢复的日期反而会更加遥远。即使敌人把河南全部土地交还给我们,恐怕也不能守住。第三件是:艺祖皇帝任用天下士人,来替代掌管事务的武臣,于是五代的祸乱不到一天就平定了。因此本朝以儒家立国,儒道的振兴尤其超过前代。如今天下的士人腐朽、熟滥而萎靡,确实令人厌恶。正应当由主上和几位大臣反过来用另一种方式教导他们,振作他们的气势、培养他们的志气,使他们临事时不至于缺少人才,依照各人的才能都足以任用;这样立国的规模就不会违背艺祖皇帝的本旨,而东西奔走以平定祸乱,也不必专门依靠武臣。前汉凭借军吏建立国家,却任用儒者来实现太平;总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治国方法,不容易轻易改变,只在于因时变通罢了。天下大势所趋,不是人力能够改变的。我之所以替大臣们陈说这些,大致就是如此。至于所谓数十年的策略、百五六十年的谋划、数百年的根基,以及恢复大业的形势,这些事情重大、体制关键,如果圣心尚未决断,就不应泄露给大臣们。所以我只陈述其中可以说的三件大略,来答复陛下。那两三位大臣已经彼此相顾,惊骇不已;而我也惶恐退下。一个疏远的草野之人,难道还有道路能够遥望圣上的光明吗?马周不过是一时琐细的才士,唐太宗因为喜欢他替常何陈述政事,便召他来当面问话。在他尚未到达的时候,使者接连几批催促他,像是有人能够替太宗打开礼乐法度一样;这样的召见,哪里容得他喘息片刻!陛下的聪明超过太宗,却把我从众说纷纭之中提拔出来,孤立地推行自己的意旨,最终却不免湮没而止。这罪过在于我的行迹不明,以致误导了陛下。我本是太学学生,自从忧患制度以来,退居读书已经六七年了。虽然早晚都在寻求皇帝、王者、霸者的治国方略,但科举文章不合规格,不能停止不进取。去年我在一次小试中发表了狂妄的议论,全学之士议论纷纷,以至于传播诽谤,震动朝廷道路,几个月还没有停止。可是作为此事有关的学官,直到现在进退仍没有依据。我从此开始放弃学校,决意回乡耕种。不久又想到,自己几年间所学究竟是什么,而陛下的心意,我却又独自明白。如果只顾忧虑一时的毁谤,而不替陛下陈述一次国家社稷的大计,就会得罪天地神灵和艺祖皇帝在天之灵,而且无法解脱。因此我昧死请求来此;我原有旧日的名籍,已经登记在学校名册中,依法不能上书议论政事。假使我有一丝一毫攫取爵禄的心思,只要凭我所学的科举文章再参加一两次考试,而考官又能平心考核,那么也可以按惯例取得功名。我怎么忍心借数百年社稷的大计,作为一日侥幸求取功名的手段,徒然连累陛下呢?世上固然有推却万钟俸禄而不接受的人,也有为了争一文钱而互相残杀的人;人情相差之远,哪里只是十倍百倍千万倍而已呢?而我想凭空言为自己辩明,也太浅薄了。然而察看十日,仍得不到让我自行处理的命令,我将无法在山林之士面前表明自己,只会损伤陛下招致天下豪杰的方略。

臣今更待罪三日而后渡江,誓将终老田亩,以弭羣论,以报陛下拔臣言于众中之恩。故昩死拜书以辞于阙下。臣阖门数十口,去行都无四百里,当席藳私室,以听雷霆之诛,干冒天威,罪当万死。

戊申再上孝宗皇帝书

臣闻有非常之人,然后可以建非常之功。求非常之功,而用常才,出常计,举常事,以应之者,不待智者,而后知其不济也。前史有言: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古之英豪,岂乐于惊世骇俗哉?盖不有以新天下之耳目,易斯民之志虑,则吾之所求,亦泛泛焉而已耳。皇天全付予有家,而半没于外裔,此君天下者之所当耻者。春秋许九世复雠,而再世则不问,此为人后嗣者之所当愤也。中国圣贤之所建置,而悉听其陆沉,此英雄豪杰之所当同以为病也。秦桧以和误国二十余年,而天下之气索然而无余矣。陛下慨然有削平宇内之志,又二十余年,而天下之士始知所向。其有功德于宗庙社稷者,非臣区区之所能诵说其万一也。高宗皇帝春秋既高,陛下不欲大举以惊动慈颜,仰心俯首以致色养,圣孝之盛,书册之所未有也。今者高宗皇帝既已祔庙,天下之英雄豪杰皆仰首以观陛下之举动,陛下其忍使二十年间所以作天下之气者,一旦而复索然乎?天下不可以坐取也,兵不可以常胜也,驱驰运动,又非年高德尊者之所宜也。东宫居曰监国,行曰抚军。陛下近者以宅忧之故,特命东宫以监国,天下之论皆以为事有是非可否,而父子之际至难言也。东宫聪明睿知,而四十之年不必试以事也,故东宫不敢安,而陛下亦知其难矣。陛下何不于此时命东宫为抚军大将军,岁廵建邺,使之兼统诸司,尽护诸将,置长史司马以专其劳,而陛下于宅忧之余,运用人才,均调天下,以应无穷之变,此肃宗所以命广平王之故事也。兵虽未出,而圣意振动,天下之英雄豪杰靡然知所向矣。天下知所向,则吾之驰驱运动亦有所凭借矣。臣请为陛下论天下之形势,而后知江南之不必忧,和议之不必守,敌人之不足畏,而书生之论不足凭也。臣闻呉会者,晋人以为不可都,而钱镠据之以抗四邻,盖自毗陵而外不能有也。其地南有浙江,西有崇山峻岭,东北则有重湖沮洳,而松江、震泽横亘其前,虽有戎马百万,何所用之?此钱镠所恃以为安,而国家六十年都之而无外忧者也。独海道可以径达呉会,而海道之险,呉儿习舟楫者之所畏,敌人能以轻师而径至乎?破人家国而止,可用其轻师乎?书生以为江南不易保者,是眞儿女子之论也。臣尝疑书册不足凭,故尝一到京口、建邺,登高四望,深识天地设险之意,而古今之论为未尽也。京口连冈三面,而大江横陈,江旁极目千里,其势大略如虎之出穴,而非若穴之藏虎也。昔人以为京口酒可饮,兵可用,而北府之兵为天下雄,盖其地势当然,而人善用之耳。臣虽不到采石,其地与与京口、股肱、建邺,必有据险临前之势,而非止于斤斤自守者也。天岂使南方自限于一江之表而不使与中国而为一哉?江旁极目千里,固将使谋夫勇士得以展布四体,以与中国争衡者也。韩世忠顿兵八万于山阳,如老罴之当道,而淮东頼以安寝,此守淮东之要法也。天下有变,则长驱而用之耳。若一一欲堑而守之,分兵而据之,出竒设险,如兎之护窟,势分力弱,反以成戎马长驱之势耳。是以二十年间,纷纷献策以劳圣虑,而卒无一成,虽成亦不足恃者,不知所以用淮东之势者也。而书生便以为长淮不易守者,是亦问道于盲之类耳。自晋之永嘉以迄于隋之开皇,其在南则定建邺为都,更六姓而天下分裂者三百余年,南师之谋北者不知其几,北师之谋南者盖亦甚有数,而南北通和之时则絶无而仅有,未闻有如今日之岌岌然以北方为可畏,以南方为可忧,一日不和,则君臣上下朝不能以谋夕也。罪在于书生之不识形势,并与夫逆顺曲直而忘之。耳高宗皇帝于敌有父兄之雠,生不能以报之,则死必有望于子孙,何忍以升遐之哀告之雠哉?遗留报谢,三使继遣,金帛寳货千两连发,而敌人仅以一使如临小邦,闻诸道路,哀祭之辞寂寥简慢,义士仁人痛切心骨,岂以陛下之圣明智勇而能忍之乎?意者执事之臣忧畏万端,有以误陛下也。南方之红女,积尺寸之功于机杼,岁以输敌人,固己不胜其痛矣。金寳之出于山泽者有限,而输诸敌人者无穷,十数年后,岂不遂就尽哉?陛下何不翻然思首足之倒置,寻即位之初心,大泄而一用之,以与天下更始乎?未闻以数千里之地而畏人者也。刘渊、石勒、石虎、苻坚,皆闰位之雄,曾不能以终其世,而阿固达之兴于今,仅八十年,中原涂炭,又六十年矣。父子相夷之祸,具在眼中,而方畏其为南方之患,岂不误哉?陛下倘以大义为当,正抚军之言为可行,则当先经理建邺,而后使临之。

译我如今再等候三天,然后渡江,发誓终老田亩,以平息众人的议论,来报答陛下从众人之中拔擢我的恩德。因此我冒死写信,向宫阙辞别。我全家几十口,离开行都不到四百里;我将在私室中铺席藉草,等待雷霆般的惩罚。冒犯天威,罪当万死。戊申年再上书给孝宗皇帝 我听说有非同寻常的人,然后才能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追求非同寻常的功业,却任用平常才士,提出平常计策,办理平常事务来应对,这不用等到有智慧的人,也能知道必然不能成功。前代史书说过:非常之举的开端,会使百姓感到畏惧。古代的英豪,难道喜欢惊世骇俗吗?只是如果不能用某些办法更新天下人的耳目,改变百姓的心志思虑,那么我们所追求的,也不过是平庸之事罢了。上天把天下完整交给我朝,却有一半陷没于外族,这是统治天下的人所应感到羞耻的。春秋允许九代之后复仇,而到第二代便不再追问,这是做后代子孙的人所应感到愤怒的。中原圣贤所建立的制度,却全都任其沉沦,这是英雄豪杰所应共同视为忧患的。秦桧以和议误国二十多年,天下的士气因此消沉殆尽。陛下慨然有削平天下的志向,又过了二十多年,天下士人才开始知道应当归向何处。陛下对宗庙社稷的功德,绝不是我区区之言能够说出万分之一的。高宗皇帝年事已高,陛下不愿大举兴兵来惊动慈颜,于是仰体圣心、俯首尽孝,以奉养颜色;圣孝之盛,是书册记载中从未有过的。如今高宗皇帝已经配享太庙,天下英雄豪杰都抬头等待观看陛下的举动,陛下难道忍心使二十年间用来振作天下士气的事业,一旦又消沉殆尽吗?天下不能坐等取得,军队也不能永远取胜;奔走驰驱、调动运用军队,又不是年高德尊者所适宜做的。东宫平日居守称监国,出行统军称抚军。陛下近来因为居丧,特意命东宫监国,天下舆论都认为其中有是非可否,而父子之间的事情最难说清。东宫聪明睿智,已经四十岁了,不必再用政事来试验他;所以东宫不敢安居,而陛下也知道其中的困难。陛下为什么不在这时命东宫为抚军大将军,每年巡行建邺,使他兼统各司,全面统领诸将,设置长史、司马来专门承担其劳务;而陛下在居丧之余,运用人才,调和天下,以应对无穷的变化?这就是唐肃宗命广平王统军的旧例。即使军队尚未出动,圣意一振动,天下英雄豪杰也都会知道所应趋向。天下知道所趋向,那么我们的驰驱调动也就有了凭借。我请替陛下论述天下形势,然后便会知道江南不必忧虑,和议不必固守,敌人不值得畏惧,书生的议论也不值得凭信。我听说吴会之地,晋人认为不可以建都,而钱镠却据有它来抵抗四方邻敌,大概在毗陵以外便不能占有了。那里南面有浙江,西面有崇山峻岭,东北面有重重湖泊和低湿地,松江、震泽横亘在它前方;即使有百万军马,又有什么用处呢?这就是钱镠凭借它来获得安定、国家建都六十年而没有外患的原因。只有海路可以直达吴会,但海路险恶,是吴地熟悉舟楫的人也畏惧的;敌人能够凭轻装部队直达那里吗?攻破别人的家国就停止进兵,难道可以只用轻装部队吗?书生认为江南不容易守卫,真是妇女儿童的见解。我曾怀疑书册记载不足凭信,所以曾到京口、建邺一带,登高四望,深深认识到天地设置险要的用意,也认为古今的议论还没有说尽。京口三面连接山冈,大江横在面前,江边放眼可见千里;它的形势大致像老虎出穴,而不像洞穴藏虎。古人认为京口既可饮酒,又可用兵,北府之兵称雄天下,大概是因为地势如此,而人又善于利用它。我虽没有到过采石,但那里和京口、股肱、建邺一样,必定有据险临敌的形势,不只是斤斤计较于自守。上天难道要使南方自限于一江之外,却不让它同中国合为一体吗?江边放眼可见千里,本来就是要使谋士勇士能够舒展四肢、施展才能,同中原争衡。韩世忠曾在山阳屯驻八万军队,像老熊挡住道路,淮东因此得以安睡;这就是守卫淮东的重要方法。天下有变,就可以长驱使用这支军队。如果每一处都想挖壕沟防守,分兵据守,出奇制险,像兔子护卫洞穴那样,势力分散、力量削弱,反而会造成敌军长驱直入的形势。因此二十年间众人纷纷献策,使圣上劳神,最终却没有一项成功;即使成功,也不足以凭恃,因为他们不知道怎样利用淮东的形势。书生便认为长淮不容易守卫,这也属于向瞎子问路一类。从晋朝永嘉年间直到隋朝开皇年间,南方以建邺为都,经历六姓,而天下分裂三百多年。南方谋划进攻北方的,不知有多少;北方谋划进攻南方的,大概也非常多;而南北通和的时候却绝无仅有。从未听说像今天这样危急,把北方看作可怕的敌人,把南方看作可忧患之地,一天不和,君臣上下早晨便不能谋划晚上的事情。罪过在于书生不认识形势,也把逆顺曲直一并忘掉了。高宗皇帝同敌人有父兄之仇,活着不能报仇,死后也必然把希望寄托在子孙身上,怎么忍心把升遐的哀痛告诉仇敌呢?遗留、报谢等事,接连派遣三位使者,金帛宝货成千成百地送出,而敌人只派一个使者,像是来临视小国一样。听说这件事的人都知道,哀悼祭祀的文辞寥落简慢,义士仁人痛彻心骨,难道凭陛下的圣明智勇能够忍受吗?想来是执掌事务的大臣忧虑畏惧万端,有什么事情误导了陛下。南方的织女,在机杼上积累尺寸之功,每年把织物输送给敌人,本来已经不胜痛苦。金银珍宝出自山泽,数量有限,而输送给敌人的却没有穷尽,十多年以后,难道不会终于耗尽吗?陛下为什么不彻底醒悟,思考如今首足倒置的情形,追寻即位初年的初心,大力施行一次,使天下重新开始呢?从未听说凭借数千里土地却害怕别人。刘渊、石勒、石虎、苻坚,都是僭越帝位的豪雄,尚且不能终其一世;阿固达兴起到现在,也不过八十年,而中原遭受战乱已经六十年了。父子相互残害的祸乱清楚地摆在眼前,却还害怕它成为南方的祸患,难道不是错了吗?陛下如果认为大义是正确的,认为抚军的主张可以实行,就应先经营建邺,然后让抚军统领进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今之建邺,非昔之建邺也。臣尝登石头、锺阜而望,今也直在沙嘴之旁耳,锺阜之支陇隐隐而下,今行宫据其平处以临城市,城之前则逼山而斗絶焉,此必后世之读山经而相宅者之所定,江南李氏之所为,非有据高临下以乘王气而用之之意也。本朝以至仁平天下,不恃险以为固,而与天下共守之,故因而不废耳。臣尝问之,锺阜之僧亦能言,台城在锺阜之侧,大司马门适当在今马军新营之旁耳。其地据高临下,东环平冈以为固,西城石头以为重,带玄武湖以为险,拥秦淮、清溪以为阻,是以王气可乘而运动如意。若如今城,则费侯景数日之力耳。曹彬之登长干、乌珠之上、雨花台,皆俯瞰城市,虽一飞鸟不能逃也。臣又尝问之守臣,以为今城不必改作,若上有北方之志,则此直寄路焉耳。臣疑其言虽大,而实未切也。据其地而命将出师,以谋中国,不使之乘。王气而有为,虽省目前经营之劳,乌知其异日不垂得而复失哉?纵今岁未为北举之谋,而为经理建邺之计,以震动天下,而与敌人絶。陛下即位之初志,亦庶几于少伸矣。第非常之事,非可与常人谋也。陛下即位之初,喜怒哀乐,是非好恶,皦然如日月之在天,雷动风行,天下方如草之偃。惟其或失之太快,故书生得拘文执法以议其后,而其眞有志者私自奋励,以求称圣意之所在,则陛下或未之知也。陛下见天下之士皆不足以望清光,而书生拘文执法之说,往往有验,而圣意亦少衰矣。故大事必集议,除授必资格,才者以跅弛而弃,不才者以平稳而用,正言以迂阔而废,巽言以软美而入,竒论指为横议,庸论谓有典则。陛下以雄心英略,委曲上下于其间,机会在前而不敢为翻然之喜,隐忍事雠而不敢奋赫斯之怒,朝得一才士而暮以当路不便而逐,心知为庸人而外以人言不至而留。冺其喜怒哀乐,杂其是非好恶,而用依违以为仁,戒喻以为义,牢笼以为礼,关防以为智。陛下聪明自天,英武盖世,而何事出此哉?天下非有豪猾不可制之奸,敌人非有方兴未艾之势,而何必用此哉?夫喜怒哀乐,爱恶人主之所以鼔动天下而用之之具也,而皇极之所谓无作者,不使加意于其间耳,岂欲如老庄所谓槁木死灰与天下为婴儿而后为至治之极哉?陛下二十七年之间,遵养时晦,示天下以乐其有亲,而天下归其孝,行三年之丧,一诚不变,示天下以哀而从礼,而天下服其义。陛下以一身之哀乐而鼔天下以从之,其验如影响矣。乙巳丙午之间,敌人非无变故,而陛下不独不形诸喜,而亦不泄诸机密之臣。近者非常之变,敌人略于奉慰,而陛下不独不形诸怒,而亦不密其简慢之文。陛下不以喜示天下,而天下恶知机会之可乘,陛下不以怒示天下,而天下恶,知雠敌之不可安,弃其喜怒以动天下之机,而欲事功之自成,是闭目而欲行也。小臣之得对陛下,有卓然知其才者;外臣之奉公陛下,有隐然念其忠者而已。用者旋去,既去者无路以自进,是陛下不得而示天下以爱也。大臣之弄权,陛下既知其有塞路者;议人之多私,陛下既知其有罔我者而去之,惟恐伤其意,发之惟恐其怅恨而不满,是陛下不得而示天下以恶也。陛下翻然思即位之初心,岂知其今日至此乎?臣犹为陛下怅念于既往,而天生英雄,岂使其终老于不济乎?长江大河,一泻千里,茍得非常之人以共之,则电扫六合,非难致之事也。本朝以儒道治天下,以格律守天下,而天下之人知经义之为常程,科举之为正路,法不得自议其私,人不得自用其智,而二百年之太平繇此而出也。至于艰难变故之际,书生之智知议论之当正,而不知事功之为何物;知节义之当守,而不知形势之为何用,宛转于文法之中,而无一人能自拔者。陛下虽欲得非常之人以共斯世,而天下有谁肯信乎?臣于戊戌之春正月丁巳,尝极论宗庙社稷大计,陛下亦慨然有感于其言,而卒不得一望清光以布露其区区之诚,非廷臣之尽皆见恶,亦其势然耳。臣今者非以其言之小验,而再冒万死以自陈,实以宗庙社稷之大计,不得不决于斯时也。陛下用其喜怒哀乐爱恶之权,以鼔动天下,使如臣者得借方寸之地,以终前书之所言,而附寸名于竹帛之间,不使邓禹笑人寂寂,而陛下得以发其雄心英略,以与四海才臣智士共之,天生英雄,殆不偶然而帝王自有眞,非区区小智所可附会也。干冒天威,罪当万死。

龙川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龙川集巻二

(宋)陈亮撰

○论

中兴五论序

译今天的建邺,不是从前的建邺。我曾登上石头山、锺阜远望,今天的城池只在沙嘴旁边;锺阜的支脉隐约向下延伸,今天的行宫占据平坦之地面对城市,城前则逼近山势而陡然断绝。这一定是后世研读《山经》、选择宅地的人所定的,也是江南李氏所建,不是为了据高临下、乘取王气而加以利用。本朝凭借至仁平定天下,不依靠险要来固守,而是与天下共同守护,所以沿用旧址而没有废弃。我曾询问此事,锺阜的僧人也能说清:台城在锺阜旁边,大司马门恰好在今天马军新营附近。那里据高临下,东面环绕平冈作为坚固屏障,西面以石头城为重镇,依带玄武湖作为险阻,又以秦淮河、清溪为阻隔,因此可以凭借王气,调动运用自如。若是如今这座城,侯景只需费几天力气便能攻下。曹彬登上长干,乌珠登上雨花台,都可以俯瞰城中,即使一只飞鸟也不能逃脱。我又曾询问守臣,他们认为今天的城不必改建;如果皇上有北伐的志向,这里不过是寄托进军道路的地方罢了。我怀疑他们的话虽然说得大,实际上却不切合实际。凭借那里的地势任命将领、出兵进取中原,不让敌人利用王气有所作为;即使省去眼前经营的劳力,谁知道将来不会眼看着得到它而又失去呢?即使今年还不谋划北伐,也可以先制定经营建邺的计划,以震动天下,同敌人断绝关系。陛下即位初年的志愿,也差不多可以稍稍伸张了。只是非同寻常的事情,不能同平常人商议。陛下即位之初,喜怒哀乐、是非好恶,明白如日月在天空,雷厉风行,天下正像草一样随风倒伏。只是有时失之过快,所以书生得以拘泥文辞、执守法令,来议论后续;而真正有志向的人,私下奋发努力,想求得符合圣意所在,陛下却未必知道。陛下看到天下士人都不值得仰望圣光,而书生拘文执法的说法往往得到验证,圣意也逐渐衰减。因此大事一定要集体议论,任免一定按资历,才能之士因为放纵不羁而被弃置,无才之人因为平稳而被任用,正直的言论因为迂阔而废弃,柔顺的话因为软美而得到采纳,奇特的议论被指为横议,庸常的议论却被认为合乎典则。陛下凭借雄心英略,在这些情形之间委曲周旋;机会就在眼前,却不敢突然欣喜而有所行动;面对仇敌而隐忍,却不敢奋发显示赫赫的怒气;早晨得到一名才士,晚上却因为当权者不方便而把他驱逐;心里明知是庸人,却因为表面上没有人议论而把他留下。抹杀喜怒哀乐,混淆是非好恶,把含糊退让当作仁,把告诫劝喻当作义,把笼络控制当作礼,把设置关防当作智。陛下天生聪明,英武盖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天下并没有豪强狡猾到无法制服的奸人,敌人也没有正在兴盛、尚未衰微的形势,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喜怒哀乐、爱恶,是君主用来鼓动天下、役使天下的工具;皇极所说的无为,只是不让自己过多干预其中,难道是要像老庄所说的枯木死灰,同天下人做婴儿,然后才算达到至治的极点吗?陛下二十七年间,遵循涵养、等待时机,向天下表示以有父母亲人为乐,天下便归服于您的孝;实行三年之丧,至诚不变,向天下表示哀痛并遵从礼制,天下便服从您的义。陛下凭一身的哀乐来鼓动天下,使天下随之而行,其效验如同回声和影子。乙巳、丙午年间,敌人并非没有变故,但陛下不仅没有表现喜悦,也没有把机密泄露给大臣。近来发生非常变故,敌人对慰问之礼很是简略,陛下不仅没有表现愤怒,也没有把他们简慢的文书隐瞒起来。陛下不把喜悦显示给天下,天下怎么知道机会可以利用;陛下不把愤怒显示给天下,天下怎么知道仇敌不可安处?舍弃喜怒来推动天下的时机,却想让功业自行成功,这就像闭着眼睛还想行走。小臣能够得到陛下召见,是因为有明显识得我才华的人;外臣能够替陛下奉公,是因为有暗中想到我忠心的人罢了。被任用的人很快离去,已经离去的人没有道路自我进用,这就使陛下无法向天下显示爱惜人才。大臣玩弄权力,陛下已经知道他们有阻塞进身之路的行为;议论人物的人多有私心,陛下也知道他们有欺骗蒙蔽我的地方并加以斥退,却又唯恐伤害他们的心意,发作时又唯恐他们怨恨不满;这就使陛下无法向天下显示厌恶奸邪。陛下重新思考即位初年的初心,难道会料到今天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我还替陛下对过去感到惋惜;但上天生下英雄,难道会让他们终老而不能成功吗?长江大河一泻千里,如果得到非同寻常的人共同参与,那么像雷电扫荡六合一样,并不是难以实现的事情。本朝用儒道治理天下,用格律守护天下,天下人知道经义是通常的程式,科举是正当的道路,法律不允许各自议论私事,个人也不能擅自运用自己的才智,二百年的太平正由此而来。至于处在艰难变故之际,书生的智慧只知道议论应当端正,却不知道事功是什么;只知道节义应当守持,却不知道形势有什么用,周旋于文法之中,没有一个人能够自行超脱出来。陛下虽然想得到非同寻常的人来共同治理这个时代,但天下有谁肯相信呢?我在戊戌年春正月丁巳日,曾极力论述宗庙社稷的大计,陛下也对我的话慨然有所感触,最终却不能一望圣光,陈明我区区的忠诚;这不只是因为廷臣全都厌恶我,也是形势使然。我今天不是因为先前的话得到了一点小小验证,才再次冒死陈述自己,实在是因为宗庙社稷的大计,不能不在这个时候作出决断。陛下运用喜怒哀乐、爱恶的权力来鼓动天下,使像我这样的人能够借一席之地,完成前一封书信所说的事情,把微小的姓名附列在史册之间,不让邓禹讥笑人寂寂无闻;这样陛下便可以施展雄心英略,同四海的才臣智士共同完成事业。上天生下英雄,大概不是偶然;帝王自有真正的道理,并非区区小智所能附会。冒犯天威,罪当万死。《龙川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龙川集》卷二 (宋)陈亮撰 论 《中兴五论》序

臣闻治国有大体,谋敌有大畧。立大体而后纲纪正,定大畧而后机变行。此不易之道也。仰惟陛下以睿圣神武之资,充硕大光明之学,留神政事,励志恢复,罔敢自暇自逸。而大欲未遂,大业未济,意者大体之未立,而大畧之未定欤?臣尝为陛下有忧于此矣。尝欲输肝胆,効情愫,上书于北阙之下。又念世俗道薄,献言之人动必有觊心,虽不然,迹或近似,相师成风,谁能不疑?既已疑矣,安能察其言而明其心?此臣之所大惧,而卒以自沮也。今年春,随试礼部,侥幸一中,庶几俯伏殿陛,毕写区区之忠,以彻天听。有司以为不肖,竟从黜落,不得进望清光以遂昔愿,索手东归,杜门求志。因以为功名之在人,犹在已也。怀愚负计而不以禆上之万一是忿世也,有君如此而忠言之不进,是匿情也,已无他心而防人之疑,是自信不笃也。故书其中兴论一千八百余言,大体大畧于斯见矣。并论开诚执要,励臣正体之道,合五篇上干天听。惟陛下寛其万死,不以为草茅之言,而留神财幸,是天下社稷之福也。于臣何有?

中兴论

臣窃惟海内涂炭四十余载矣,赤子嗸嗸无告,不可以不拯;国家慿陵之耻,不可以不雪;陵寝不可以不还,舆地不可以不复。此三尺童子之所共知,曩独畏其强耳。韩信有言:“能反其道,其强易弱。”况今敌主庸懦,政令日弛,舍边地鞍马之长,而从事中州浮靡之习,君臣之间日趋怠惰。自古外裔之强,未有四五十年而无变者。稽之天时,揆之人事,当不逺矣。不于此时早为之图,纵有他变,何以乘之?万一敌人惩创,更立令主;不然豪杰并起,业归他姓,则南北之患方始。又况南渡已久,中原父老日以殂谢,生长于北,岂知有我?昔宋文帝欲取河南故地,魏太武以为:“我自生髪未燥,即知河南是我境土,安得为南朝故地?”故文帝既得而复失之。河北诸镇,终唐之世,以奉敌为忠义,狃于其习,而时被其恩,力与上国为敌而不自知其为过。过此以往,而不能恢复,则中原之民乌知我之为谁?纵有倍力,功未必半。以俚俗谕之:父祖质产于人,子孙不能继赎,更数十年,时事一变,皆自陈于官,认为故产,吾安得言质而复取之?则今日之事,可得而更缓乎?陛下以神武之资,忧勤侧席,慨然有平一天下之志,固己不惑于羣议矣。然犹患人心之不同,天时之未顺,贤者私忧而奸者窃笑,是何也?不思所以反其道故也。诚反其道,则政化行政化行,则人心同;人心同,则天时顺。天不逺人,人不自反耳。今宜清中书之务以立大计,重六卿之权以总大纲,任贤使能以清官曹,尊老慈幼以厚风俗,减进士以列选能之科,革任子以崇荐举之实,多置台谏以肃朝纲,精择监司以清郡邑,简法重令以澄其源,崇礼立制以齐其习,立纲目以节浮费,示先务以斥虚文,严政条以核名实,惩吏奸以明赏罚,时简外郡之卒以充禁旅之数,调度总司之赢以佐军旅之储,择守令以滋户口,户口繁则财自阜。

译我听说治理国家有大的原则,谋划对敌有大的方略。确立大的原则以后纲纪才会端正,确定大的方略以后机变才会施行。这是不变的道理。我仰想陛下凭借睿圣神武的资质,充实以硕大光明的学问,留心政事,励志恢复,丝毫不敢自我闲逸。然而大愿没有实现,大业没有完成,或许是大的原则尚未确立、大的方略尚未确定吧?我曾为陛下对此忧虑。曾想剖露肝胆、表达真情,在北阙之下上书。又想到世俗道德浅薄,献言的人动辄怀有觊觎之心;即使没有这种心思,行迹有时也近似,彼此仿效而形成风气,谁能不怀疑呢?既然已经怀疑,又怎么能考察他的话而明白他的心意呢?这是我最为恐惧的事,最终因此自行沮丧。今年春天,我随同参加礼部考试,侥幸考中,希望能够俯伏殿陛,尽情写出区区忠诚,使天听知晓。有司认为我不肖,最终仍将我黜落,使我不能进前仰望圣光,实现往日的愿望,只好束手东归,闭门求取自己的志向。于是我认为,功名能否在人身上实现,仍在于自己。怀有愚见、负有谋略却不拿来补益皇上万分之一,是对世道怨愤;有这样的君主而忠言不能进,是隐藏真情;自己没有别的心思,却防备别人怀疑,是自信不坚定。所以我写下这篇一千八百多字的《中兴论》,治国的大体和对敌的大略都可以由此看见。又一并论述开诚、执要、励臣、正体的方法,合成五篇上达天听。只希望陛下宽宥我万死之罪,不要把它看作草野之人的言论,而能留心采纳,这是天下社稷的福分。对我个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中兴论》我私下想到,天下遭受战乱涂炭已经四十多年了,百姓哀号而无处申诉,不能不拯救;国家受欺凌的耻辱,不能不洗雪;帝王陵寝不能不收复,疆土不能不恢复。这是三尺儿童都共同知道的道理,以前只是害怕敌人强大罢了。韩信说过:“能够反过来运用对方的道路,对方的强大就容易变弱。”何况如今敌方君主庸懦,政令一天比一天松弛,舍弃边地骑马作战的长处,转而追随中原浮华靡丽的习气,君臣之间日益趋于懈怠。自古以来外族势力强盛,从未有四五十年毫无变化的。考察天时,揣度人事,变化应当不远了。如果不在此时及早谋划,即使出现其他变故,又凭什么乘机而动?万一敌人受到创伤后另立贤明君主,或者豪杰纷纷起兵,事业归于别的姓氏,那么南北之间的祸患才刚刚开始。何况南渡已经很久,中原父老一天天死去,在北方出生长大的人,哪里还知道有我们?从前宋文帝想夺取河南故地,魏太武帝认为:“我从出生到头发尚未干时,就知道河南是我的疆土,怎么能说是南朝的故地?”所以宋文帝得到后又失去了它。河北各镇直到唐朝末年,都把奉事敌人看作忠义,习惯于这种做法,又时时受到敌人的恩惠,竭力同上国为敌,却不知道这是过错。过了这个时候,如果还不能恢复中原,那么中原百姓哪里知道我们是谁?即使力量增加一倍,功效也未必能有一半。用民间俗语来说:父祖把产业抵押给别人,子孙不能继续赎回;又过了几十年,时势发生变化,产业都自行向官府陈说,认为是原有产业,我们哪里还能说它曾经抵押而重新取回呢?那么今天的事情,还可以再拖延吗?陛下凭借神武的资质,忧劳勤政,侧身而坐等待人才,慨然有平定天下的志向,本来已经不被众议所迷惑了。然而仍然忧虑人心不一致、天时不顺,贤者暗自忧虑而奸人偷偷嘲笑,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没有想到如何反过来运用对方的道路。只要真正反其道而行,政教就会施行;政教施行,人心就会一致;人心一致,天时就会顺利。上天并不远离人,只是人不肯自行反省罢了。如今应当清理中书省的事务以确立大计,重视六卿的权力以统摄大纲,任用贤能以清肃官府,尊敬老人、慈爱幼童以敦厚风俗,减少进士科名额而另设选拔贤能的科目,改革任子制度以崇尚荐举的实际,多设置台谏官以整肃朝纲,精心选择监司以清理郡县,简约法令、重申命令以澄清根源,崇尚礼制、建立制度以整齐习俗,确立纲目以节省浮费,说明先务以排斥虚文,严明政令条文以核实名分和实际,惩治吏奸以明确赏罚,时常选调外郡士卒来充实禁军人数,调拨总领所的余财来补助军队储备,选择良好守令以增加户口;户口繁盛,财物自然丰足。选拔将领

拣将佐以立军政,军政明而兵自强。置大帅以总边陲,委之专而边陲之利自兴。任文武以分边郡,付之久而边郡之守自固。右武事以振国家之势,来敢言以作天下之气。精间谍以得敌人之情,据形势以动中原之心。不出数月,纪纲自定。比及两稔,内外自实,人心自同,天时自顺,有所不往,一往而民自归。何者?耳同听而心同服。有所不动,一动而敌自鬬。何者?形同趋而势同利。中兴之功,可蹻足而须也。夫攻守之道,必有竒。变形之而敌必从,冲之而敌莫救,禁之而敌不敢动,乖之而敌不知所如往。故我常专而敌常分,敌有穷而我常无穷也。夫竒变之道,虽本乎人谋,而常因乎地形。一纵一横,或长或短,缓急之相形,盈虚之相倾,此人谋之所措,而竒变之所寓也。今东西弥亘,绵数千里,如长蛇之横道,地形适等,无所参错。攻守之道,无他可变。今朝廷鉴守江之弊,大城两淮,虑非不深,也能保吾城之卒守乎?故不若为术以乖其所之。至论进取之道,必先东举齐,西举秦,则大江之南,长淮以北,固吾腹中物。齐秦诚天下之两臂也。夸敌人以为天设之险而固守之乎?故必有批亢捣虚,形格势禁之道。窃尝观天下之大势矣。襄汉者,敌人之所缓,今日之所当有事也。控引京洛,侧睨淮蔡,包括荆楚,襟带吴蜀,沃野千里,可耕可守,地形四通,可左可右。今诚命一重臣,德望素着,谋谟明审者,镇抚荆襄,辑和军民,开布大信,不争小利,谨择守宰,省刑薄敛,进城要险,大建屯田。荆楚竒才剑客,自昔称雄,徐行召募以实军籍。民俗剽悍,听于农隙时讲武艺。襄阳既为重镇,而均随信阳及先,一切用艺祖委任边将之法,给以州兵而更使自募,与以州赋而纵其自用,使之养士足以得死力,用间足以得敌情。兵虽少而众建其助,官虽轻而重,假其权,列城相援,比邻相和,养锐以伺,触机而发。一旦敌人玩故习常,来犯江淮,则荆襄之师率诸军进讨,袭有唐、邓诸州,见兵于颍、蔡之间,示必截其后,因命诸州转城进筑,如三受降城法,依吴军故城为蔡州,使唐、邓相距各二百里,并桐栢山以为固,扬兵捣垒,増陂深堑,招集土豪千家一堡,兴杂耕之利,为乆驻之基。敌来则婴城固守,出竒制变;敌去则列城相应,首尾如一。精间谍,明斥堠,诸军进屯光、黄、安、随、襄、郢之间,前为诸州之援,后依屯田之利。朝廷徙都建业,筑行宫于武昌,大驾时一廵幸。敌知吾意在京洛,则京洛陈、许、汝、郑之备当日増,而东西之势分矣。东西之势分,则齐、秦之间可乘矣。四川之师亲率大军以持鳯翔之敌,别命骁将出祁山以截陇右,偏将繇子午以窥长安,金房、开逹之师入武闗以镇三辅,则秦地可谋矣。

译和副将来建立军政,军政明确,军队自然强盛。设置大帅统领边疆,授予他专权,边疆的利益自然兴起。任用文武官员分治边郡,给予他们长久任期,边郡的防守自然稳固。重视武事以振作国家声势,招致敢于直言的人以振作天下士气。精心安排间谍以获取敌情,凭借地形来撼动中原人心。不出几个月,纲纪自然确定;等到两年收成之后,内外自然充实,人心自然一致,天时自然顺利,便会无往不利;一旦出兵,百姓自然归附。为什么呢?因为耳朵听到相同的话,内心便共同服从。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动,一旦行动,敌人自己就会争斗。为什么呢?因为形势共同趋向,利益也共同牵动。中兴的功业,可以踮起脚来等待实现。攻守的方法,必定要有奇策。改变形势,敌人必然跟随;冲击它,敌人无法救援;禁止它,敌人不敢行动;扰乱它,敌人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所以我方常能集中力量,而敌方常被分散;敌方终有穷尽,我方却常能无穷变化。奇变之道虽然根本在于人的谋略,却常常依据地形。一纵一横,或长或短,缓急彼此形成对比,盈虚彼此造成倾斜,这都是谋略施展之处,也是奇变寄托之所在。如今东西绵延数千里,像长蛇横在道路上,地形大致相等,没有错杂的变化。攻守的方法没有其他可以变化的地方。如今朝廷鉴于固守长江的弊端,在两淮修筑大城,考虑不能说不深,但能保护我方城池的士卒守住它吗?所以不如设法扰乱敌人的行动方向。至于进取的方法,必须先向东攻取齐地,向西攻取秦地,那么大江以南、长淮以北,本来就是我腹中的东西。齐、秦确实是天下的两条臂膀,难道要夸赞敌人,说那是上天设置的险要而固守它们吗?所以必须有打击要害、袭击空虚、使敌势受阻受禁的方法。我曾考察天下的大势:襄汉是敌人所忽视的地方,也是今天应当有所作为的地方。它控制连接京洛,侧视淮蔡,包摄荆楚,联系吴蜀,沃野千里,可以耕种、可以防守,地形四通八达,可以向左也可以向右。如今如果确实任命一位德望素著、谋划明审的重臣,镇抚荆襄,和辑军民,广泛宣布大信,不争小利,谨慎选择守宰,减少刑罚、减轻赋税,推进城防、控制险要,大力兴办屯田;荆楚的奇才剑客,自古以来就称雄,应当徐缓地招募来充实军籍。百姓习俗剽悍,就在农闲时听任他们讲习武艺。襄阳既然成为重镇,就把均州、随州、信阳以及先地一带,都按照艺祖委任边将的方法办理,给他们州兵,同时又允许他们自行招募;把州赋交给他们,任凭他们自行使用,使他们能够养士而获得死力,使用间谍而获得敌情。军队虽然少,却多方建立援助;官职虽然低,却提高其地位,借给他们权力;各城相互援助,邻近地区彼此和协,蓄养锐气以等待时机,触发机会便出兵。一天敌人因循旧习、安于常态,来侵犯江淮,荆襄军队就率领各军进讨,袭取唐州、邓州等地,在颍州、蔡州之间出现军队,表示一定要截断敌人后路,于是命令各州转运物资、推进修筑城池,仿照三座受降城的制度,依吴军旧城修筑蔡州城,使唐州、邓州相距各二百里,并依托桐柏山作为屏障;扬威出兵,攻打营垒,增加堤坝、挖深壕沟,招集土豪,每千家设置一堡,发展军民杂耕的利益,建立长期驻军的基础。敌人来时就环城坚守,出奇制变;敌人离去就各城互相呼应,首尾如一。精心布置间谍,明确侦察哨所,各军进驻光州、黄州、安州、随州、襄阳、郢州之间,前面作为各州的援军,后面依靠屯田的利益。朝廷迁都建业,在武昌修筑行宫,皇帝时常巡幸一次。敌人知道我方意在京洛,那么京洛一带的陈州、许州、汝州、郑州等地防备便会当日增加,而东西两面的形势就分开了。东西形势分开,齐、秦之间便可以乘机进取。四川军队亲自率领大军牵制凤翔的敌军,另命骁将从祁山出兵截断陇右,偏将由子午道窥伺长安,金州、房州、开州、达州的军队进入武关镇守三辅,那么秦地就可以谋取了。

命山东之归正者往说豪杰,阴为内应,舟师繇海道以捣其脊,彼方支吾奔走,而大军两道并进以揕其胸,则齐地可谋矣。吾虽示形于唐、邓、上蔡而不再谋进,坐为东西形援,势如猨臂,彼将愈疑吾之有意京洛,特-加龙省持重以示不进,则京洛之备愈专,而吾必得志于齐、秦矣。抚定齐、秦,则京洛将安往哉?此所谓批亢捣虚,形格势禁之道也。就使吾未为东西之举,彼必不敢离京洛而轻犯江淮,亦可谓乖其所之也。又使其合力以压唐、蔡,则淮西之师起而禁其东,金房、开逹之师起而禁其西,变化形敌,多方牵制,而权始在我矣。然荆襄之师必得纯意于国家,而无贪功生事之心者,而后付之。平居无事,则欲开布诚信以攻敌心;一旦进取,则欲见便择利而止,以禁敌势。东西之师有功,则欲制驭诸将,持重不进,以分敌形。此非陆抗、羊祜之徒,孰能为之?夫伐国,大事也。昔人以为,譬拔小儿之齿,必以渐摇撼之,一拔得齿,必且损儿。今欲竭东南之力,成大举之势,臣恐进取未必得志,得地未必能守,邂逅不如意,则吾之根本撼矣。此岂谋国万全之道?臣故曰:攻守之间,必有竒变。臣谀人也,何足以明天下之大计?姑疏愚虑之崖略曰:《中兴论》唯陛下财幸。

论开诚之道

臣尝观自古大有为之君,慷慨果敢,而示之以必为之意;明白洞逹而开之以无隐之诚。故天下雄伟英豪之士,声从响应,云蒸雾集,争以其所长自效,而不敢萌欺罔之心。截然各职其职,而不敢生不满之念。故所欲而获,所为而成,而卓乎其不可及也。仰惟陛下英睿神武,出于天纵,嗣承大统于今八年,天下咸知其为眞英主矣。而所欲未获,所为未成,虽臣亦为陛下疑之也。夫慷慨果敢,陛下固示之以必为之意矣;而天下之气索然而不吾应。或者明白洞逹开之以无隐之诚者,容有未至乎?夫任人之道,非必每事疑之而后非无隐之诚也。心知其不足任,而姑使之以充吾位;使之既乆而姑迁之以慰其心。身尊位大,而大责或不必任职;亲地密,而密议或不得闻。听其言与之以位,而不责其实;责其实,迫之以目前,而不待其成。陛下自度任人之际,颇亦有近于此者乎?如或近之,则非所谓明白洞逹开之以无隐之诚也。故天下懦庸委琐之人得以自容而无嫌,而狂斐妄诞之流得以肆言而无忌。中实无能而外为欺罔,位实非称而意輙不满。平居则何官不可为,缓急则何人不退缩。是宜陛下当宁而叹,天下人才无一之可用,而谓书生诚不足以有为,则非陛下之过也。天下之士有以致之耳。虽然,何世不生才?何才不资世?天下雄伟英豪之士,未尝不延颈待用,而每视人主之心为如何?使人主虚心以待之,推诚以用之,虽不必髙爵厚禄,而可使之死,况于其中之计谋乎?人主而有矜天下之心,则虽髙爵厚禄日陈于前,而雄伟英豪之士有穷饿而死尔,义有所不屑于此也。夫天下之可以爵禄诱者,皆非所谓雄伟英豪之士也。陛下勿以其可以爵禄诱奴使而婢呼之。天下固有雄伟英豪之士,惧陛下诚心之不至而未来也。臣愿陛下虚懐易虑,开心见诚,疑则勿用,用则勿疑。与其位勿夺其职,任以事勿间以言。大臣必使之当大责,迩臣必使之与密议。才不堪此,不以其易制而姑留;才止于此,不以其久次而姑迁。言必责其实,实必要其成。君臣之间,相与如一体,明白洞逹,豁然无隐,而犹不得雄伟英豪之士以共济大业,则陛下可以斥天下之士而不与之共斯世矣。不然,臣恐孤陛下必为之心沮,天下愿为之志,两相求而不相値也。以陛下英睿神武之资,视古之贤主,无所不及而有过之者,而其效乃尔。此臣所以区区爱君之心不能自已,而輙献其愚忠,惟陛下裁幸。

论执要之道

译命令山东归正的人前往游说豪杰,暗中作为内应;水军从海路出发攻打敌人的腹背,敌人一方面支应奔走,我方大军两路并进冲击其胸腹,那么齐地就可以谋取。我们虽然在唐州、邓州、上蔡显示兵势,却不再谋划进军,只作为东西两面的形势援助,态势如猿臂;敌人将更加怀疑我方有意京洛。特别是增加龙省持重不进以表示不进攻【原文“特-加龙省”疑有误】,那么京洛的防备就会更加集中,而我方必定能在齐、秦取得成功。抚定齐、秦以后,京洛还往哪里逃呢?这就是所谓打击要害、袭击空虚、使敌势受阻受禁的方法。即使我方不发动东西两面的进攻,敌人也必定不敢离开京洛而轻易侵犯江淮,这也可以说是扰乱了他的行动方向。又使敌人集中力量压迫唐州、蔡州,那么淮西军队便出动牵制东面,金州、房州、开州、达州的军队便出动牵制西面,改变形势、牵制敌军于多方,权力才开始掌握在我方手中。然而荆襄军队必须交给一心忠于国家、没有贪功生事之心的人。平时没有战事,就要广泛施布诚信来攻破敌人的心理;一旦进取,就要见到有利机会才选择有利行动,适时停止,以遏制敌势。东西两面的军队有功,就要控制驾驭诸将,持重不进,以分散敌人的形势。如果不是陆抗、羊祜一类的人,谁能做到这些?讨伐国家是大事。古人认为,这好比拔小孩的牙,必须逐渐摇动它;如果一下拔掉,必然会伤害孩子。如今想竭尽东南的力量,形成大举进攻的形势,我担心进取未必成功,得到土地未必能守住,偶然一旦不合心意,我方的根本就会动摇。这难道是谋划国家万全的办法吗?所以我说:在攻守之间,必定要有奇变。我只是谄媚之人,哪里足以阐明天下的大计?姑且把我的愚见大略写在这里:《中兴论》,只希望陛下裁夺采纳。论述开诚的方法 我曾观察自古以来大有作为的君主,他们慷慨果敢,向人表示必定有所作为的意志;明白通达,以没有隐瞒的诚意向人敞开。因此天下雄伟英豪之士,闻声响应,如云气蒸腾、雾气聚集,争相用自己的长处效力,不敢萌生欺骗蒙蔽的心思;各自分明地尽职尽责,不敢产生不满的念头。因此想要的都能得到,所做的都能成功,成就卓绝而不可企及。仰想陛下英明睿智、神武天纵,继承大统至今八年,天下都知道您是真正的英主。然而想要的没有得到,所做的没有成功,即使是我也替陛下感到疑惑。慷慨果敢方面,陛下固然已经向天下显示了必定有所作为的意志;但天下士气却消沉,不能响应我方。或许在明白通达、以没有隐瞒的诚意向天下敞开这一点上,陛下还没有完全做到吧?任用人的方法,并不是每件事都怀疑他以后才算没有隐瞒的诚意。有些人心里知道不足以任用,却姑且让他充任职位;任用久了,又姑且给他升迁来安慰他的心。身居尊位、官位很高,却未必承担重任;处在亲近机密的位置,却未必能听到机密的议论。听取他的话便授予他职位,却不责求实际成效;责求实际成效时,又逼迫他只顾眼前,不等待他完成事业。陛下自己衡量任用人的时候,是否也有些接近这种情形呢?如果接近,那么就不是所谓明白通达、以没有隐瞒的诚意向人敞开。于是天下懦弱平庸、委琐苟且的人得以容身而没有嫌疑,狂妄浮薄、荒诞之流得以放肆议论而无所顾忌。内里其实没有才能,外表却进行欺骗蒙蔽;职位实际上不相称,心中却动辄不满。平时便觉得没有什么官不能做,遇到缓急却没有什么人不退缩。这就应该使陛下临朝叹息,认为天下人才没有一个可用;如果说书生实在不足以有所作为,那也不是陛下的过错,而是天下士人造成的。虽然如此,哪个时代不产生人才?哪一个人才不以资助世道为志?天下雄伟英豪之士,从未不伸长脖子等待任用,只是每每观察君主的心意如何。假使君主虚心等待他们,推诚相待、任用他们,即使不一定给以高爵厚禄,也能使他们为之死,何况是其中的谋略呢?君主如果有轻视天下人的心,即使高爵厚禄每天摆在面前,雄伟英豪之士也宁可困穷饥饿而死,因为道义上有些东西是他们不屑接受的。天下那些可以用爵禄诱使的人,都不是所谓雄伟英豪之士。陛下不要因为他们可以用爵禄诱导,便把他们当作奴仆来使唤、像婢女一样呼喝。天下本来就有雄伟英豪之士,只是害怕陛下的诚心不够而没有前来。我希望陛下虚怀若谷、改变成见,敞开心胸、显露诚意;怀疑就不要任用,任用以后就不要怀疑。给他职位就不要夺去他的职守,任给他事情就不要用言语从旁干预。大臣一定要让他承担重任,近臣一定要让他参与机密议论。如果才能不能胜任,不要因为他容易控制就姑且留下;如果才能只到这种程度,不要因为资历已久就姑且升迁。说话一定要责求实际,实际行动一定要要求成功。君臣之间相互配合如同一体,明白通达、豁然无隐;如果这样仍不能得到雄伟英豪之士共同成就大业,那么陛下就可以斥责天下士人,不同他们共同治理这个时代。否则我恐怕陛下必定有所作为的心会受到挫折,天下愿意有所作为的志向也会受阻,彼此寻找却彼此不能相遇。凭陛下英明睿智、神武的资质,比较古代贤主,没有什么不及,甚至还有超过之处;可是成效竟然如此。这就是我区区爱君之心不能自已,便献上愚忠的原因,只希望陛下裁夺采纳。论述掌握要领的方法

臣窃惟陛下自践阼以来,亲事法宫之中,明见万里之外,发一政,用一人,无非出于独断,下至朝廷之小臣,郡县之琐政,一切上劳圣虑。虽陛下聪明天纵,不惮劳苦,而臣窃以为人主之职,本在于辨邪正,专委任,明政之大体,总权之大纲,而屑屑焉一事之必亲,臣恐天下有以妄议陛下之好详也。自祖宗以来,军国大事,三省议定,面奏获旨,差除即以熟状进入,获可始下中书造命,门下审读,有未当者,在中书则舍人封驳之,在门下则给事封驳之,始过尚书奉行。有未当者,侍从论思之,台谏劾举之,此所以立政之大体,总权之大纲,端拱于上而天下自治,用此道也。今朝廷有一政事而多出于御批,有一委任而多出于特旨,使政事而皆善,委任而皆当,固足以彰陛下之圣德,而犹不免好详之名,万一不然,而徒使宰辅之避事者得用以借口,此臣爱君之心所不能以自已也。臣愿陛下操其要于上,而分其详于下,凡一政事,一委任,必使三省审议,取旨不降御批,不出特旨,一切用祖宗上下相维之法,使权固在我不蹈曩日专权之患,而怨有所归,无代大臣受怨之失,此臣所以为陛下愿之也。臣闻之故老言,仁宗朝有劝仁宗以收揽权柄,凡事皆从中出,勿令人臣弄威福,仁宗曰:“卿言固善,然措置天下事,正不欲专从朕出,若自朕出皆是则可,有一不然,难以遽改,不若付之公议,令宰相行之,行之而天下不以为便,则台谏公言其失,改之为易。”大哉王言,此百世人主之所法,而况于圣子神孙乎?史之称光武曰:“明谨政体,总揽权纲。”政体者,政之大体也;权纲者,权之大纲也。臣愿陛下立政之大体,总权之大纲,辨邪正,专委任,以幸天下,得操要之实,而鉴好详之弊,则天下雄伟英豪之士,必有能奋然出力以办今日之事者矣。臣不胜大愿。

论励臣之道

臣闻上下同心,君臣戮力者,事无不济;上下相蒙,君臣异志者,功无不隳。春秋之时,晋伐楚三合不止,大夫请击之。庄王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孤之身而晋伐楚,是寡人之过也,如何其辱诸大夫也?”大夫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臣之身而晋伐楚,是臣之罪也,请击之。”庄王俛泣而起,拜晋师。闻而夜还。越王求成于吴而归,抱柱而哭。承之以肃,羣臣闻之曰:“君王何愁心之甚也?夫复雠谋敌,非君王之独忧,乃臣下之急务也。”其后越父兄请报耻,越王曰:“昔者我辱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何敢劳国人以塞吾雠?”父兄曰:“四封之内,尽吾君子,子报父雠,谁敢不力?”越王卒用以灭吴。区区楚越,有臣如此,而谓堂堂大国反无君忧臣辱、君辱臣死之义乎?今陛下慨念国家之耻,励复雠之志,夙夜为谋,相时伺隙,而羣臣邈焉不知所急,毛举细事以乱大谋,甚者侥幸茍且,习以成风。陛下数降诏以切责之,厉天威以临之,而养安如故,无趋事赴功之念,复雠报耻之心,岂羣臣乐于负陛下哉?特玩故习,常势流于此而不自知也。臣愿陛下慨然兴懐,不御正殿,减膳彻乐,夕惕若厉,立羣臣而语之曰:“朕承太上皇帝付托之重,念国家之深耻,志在复雠,八年于兹,若渉渊氷,未知攸济,而羣臣玩故养安,无肯戮力,是朕不明不徳,不足以承大寳图大业,其何颜以临于王公民士之上?况敢即安以自取辱?”羣臣震惧顿首请罪,然后徐谕之曰:“朕固未敢即安,羣臣犹以朕可与有为,其各共厥职,勉趋厥事,上率其下,下勉其上,自度其力之不逮者,无尸厥官,朕将明赏罚以励其后。繇今以往,羣臣咸为朕思所以畏天爱民,求贤发政,富国强兵,复雠谋敌之道,无以小事塞责,无以小谋乱大,相与熟讲惟新之政,使内外有序,则朕即安之日,陛下惕然侧席图济大。业而羣臣不能惕然承意竭力以报其上,是人而禽兽者也。诛之杀之,何所不可?诚使上下同心,君臣戮力,则何事之不济乎?

论正体之道

译我私下想到,陛下自从登上帝位以来,亲自在宫中处理政事,明察万里以外的事情,发布一项政令、任用一个人,无不出于独断;下至朝廷的小臣、郡县琐碎的政务,也一概劳烦圣上思虑。陛下虽然聪明天纵,不怕劳苦,但我私下认为,君主的职责本来在于辨明邪正,专一委任,明白政事的大体,总摄权力的大纲;如果琐琐屑屑地每一件事都亲自过问,我担心天下有人会妄议陛下喜欢过于详尽。自祖宗以来,军国大事由三省议定,面奏获得圣旨;差除任命便把成熟的议状送入,获得许可后才由中书省起草诏令,门下省审读;有不妥当的地方,在中书省由中书舍人封还驳正,在门下省由给事中封还驳正,然后才交尚书省执行。有不妥当的地方,侍从官可以论议思考,台谏官可以弹劾举发;这就是树立政事大体、总摄权力大纲,使君主端坐其上而天下自行治理的方法。如今朝廷一项政事多出于御批,一项任用多出于特旨;假如政事都妥善、任用都适当,固然足以彰显陛下的圣德,却仍不免有喜好详尽的名声;万一并非如此,只会让那些逃避责任的宰辅得到借口。这是我爱君之心不能自已的地方。我希望陛下在上面掌握要领,把具体细节分给下面办理;凡是一项政事、一项任用,都一定要让三省审议,听取圣旨而不降下御批,不发布特旨,一切采用祖宗时代上下相互维系的办法,使权力牢固掌握在我方手中,又不重蹈往日专权的祸患;这样怨恨便各有所归,也不会有代替大臣承受怨恨的过失。这就是我替陛下祈愿的事情。我听故老说,仁宗朝有人劝仁宗收揽权柄,凡事都从宫中发出,不要让臣下玩弄威福。仁宗说:“你的话固然很好,但处理天下事务,正是不想全都从我这里发出。如果从我这里发出的都正确还可以;一旦有一件不正确,就难以立即改变。不如交付公议,让宰相来执行;执行后如果天下认为不方便,台谏便公开指出它的过失,改正起来就容易了。”伟大啊,这番帝王之言,是百代君主都应效法的,何况圣明的子孙呢?史书称赞光武帝说:“明察而谨慎地掌握政事的体制,总摄权力的纲领。”所谓政体,就是政事的大体;所谓权纲,就是权力的大纲。我希望陛下树立政事的大体,总摄权力的大纲,辨明邪正,专一委任,以使天下得福,真正掌握治国要领,并鉴戒喜好详尽的弊病;如此天下雄伟英豪之士,必定有人能够奋然出力,办理今天的事情。我不胜惶恐地怀有这个大愿。论述激励臣下的方法 我听说上下同心、君臣合力,事情没有不成功的;上下互相蒙蔽、君臣志向不同,功业没有不毁坏的。春秋时期,晋国讨伐楚国,三次交战仍不停止,大夫请求出击。楚庄王说:“先君在位时,晋国不来攻打楚国;到了我这一代晋国却来攻打,这是我的过错,怎么能让大夫们蒙受羞辱呢?”大夫说:“先君在位时,晋国不来攻打楚国;到了臣这一代晋国却来攻打,这是臣的罪过,请出击吧。”庄王俯身哭泣而起,向晋军拜谢。晋军听说后连夜退还。越王向吴国求和后回来,抱着柱子哭泣。越王的臣下接着严肃地说,群臣听见后说:“君王为什么忧愁得这样厉害?报仇雪恨、谋划对敌,不是君王一个人的忧虑,而是臣下的急务。”后来越国的父老兄长请求报仇雪耻,越王说:“从前受辱是我的耻辱,不是诸位的罪过,我怎敢劳烦国人来为我堵塞仇恨呢?”父老兄长说:“四境之内,全都是我们君王的臣民;儿子为父亲报仇,谁敢不尽力?”越王最终依靠他们灭掉了吴国。区区楚国、越国尚且有这样的臣子,难道堂堂大国反而没有君主忧虑、臣下感到羞辱,君辱臣死的道义吗?如今陛下慨然想到国家的耻辱,激励恢复和复仇的志向,早晚谋划,观察时机、等待空隙,而群臣却远远地不知道什么是急务,只是罗列细小事务来扰乱大谋,更有甚者,抱着侥幸苟且的态度,已经习惯成风。陛下多次下诏严厉责备他们,以天子的威严临制他们,但他们仍像往常一样苟且安逸,没有急于办事、追求功绩的念头,也没有复仇雪耻的决心。难道群臣是乐意辜负陛下吗?只是习惯于旧日的做法,长期形成的情势流弊到了这里,而自己还不知道罢了。臣希望陛下慨然振作,暂不上正殿,减少膳食,撤去音乐,早晚警惕,如临深渊,召集群臣对他们说:‘朕承受太上皇帝托付的重任,想到国家深重的耻辱,志在复仇,至今已经八年了,仿佛涉越深渊和薄冰,不知道何时才能成功;可是群臣玩习旧例、贪图安逸,没有谁肯竭尽力量,这说明朕昏暗无能、缺乏德行,不足以承受帝位、完成大业,还有什么脸面居于王公士民之上?何况敢于就此安逸而自取耻辱吗?’群臣震惊恐惧,叩头请罪。然后陛下慢慢告诉他们:‘朕本来就不敢安逸,群臣还认为朕可以有所作为;你们各自共同尽到自己的职责,努力赶办自己的事务,上级率领下级,下级勉励上级。自己估量力量不能胜任的,不要尸位素餐地占着官职;朕将明确赏罚,以勉励今后。今后群臣都替朕思考敬畏上天、爱护百姓、寻求贤才、施行政事、富国强兵、复仇御敌的方法,不要用小事敷衍塞责,不要用小谋扰乱大计;相互详细讨论革新的政务,使内外都有秩序。这样,到了朕可以安逸的那一天,陛下惕然侧席图济大…… 业,而群臣却不能警惕地体察朕的心意,竭尽力量来报答君上,那就是人却成了禽兽。诛杀他们,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上下同心,君臣竭力,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论君臣相处之道

臣闻君以仁为体,臣以忠为体,徧覆包含,如天地之大仁也。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忠也。故君行恩而臣行令。庆厯间,杜衍辅政,遇有内降,輙封还之。仁宗以杜衍不可告之而止者,又多于所封还。治平初,任守忠离间两宫,韩琦乘间开悟上心,斥之逺方,仍放谢辞,即日押出国门。君当其善,臣当其怨,君臣之体也。澶渊之役,自寇凖而下均欲追战,章圣皇帝独恻然许和。及其议岁币也,章圣不欲深较,而凖戒曹利用以不得过三十万。天圣初,契丹借兵伐高丽,明肃太后微许其使,吕夷简坚以为不可而塞之。其后刘六符来求割地,夷简召至殿庐,以言折之。君任其美,臣任其责,君臣之体也。今则不然,陛下锐意于有为,不顾浮议,而羣臣持禄固位,多务收恩。陛下慨然立计,不屈强敌,而羣臣动欲随顺,图塞溪壑,使陛下孤立以主大计,羣臣安坐而窃美名,是尚为得君臣之体乎?臣愿陛下总揽大柄,端已责成,畏天爱民,以德自护。明诏大臣,使当大任,不辞小怨,不辞大艰,使天下戴陛下之恩,而严大臣之执守;敌人服陛下之德,而惮大臣之忠。果则何事之不济,何功之不成?此祖宗养人心以行德义,正君臣之体而为百世不易之家法也。故愿陛下仰法祖宗,而大臣以寇凖、吕夷简、杜衍、韩琦为法,天下有不足为者矣。

此己丑岁余所上之论也。距今能几时?发故箧读之,已如隔世。追思十八九岁时,慨然有经畧四方之志。酒酣语及陈元龙、周公瑾事,则抵掌叫呼以为乐。间闗世途,毁誉率过其实,虽或悔恨,而胸中耿耿者终未下脐也。一日读杨龟山语录,谓人住得,然后可以有为。才智之士,非有学力却住,不得不觉恍然自失。然犹上此论,无所遇而杜门之计始决。于是首尾盖十年矣,虚气之不易平也如此。孟子曰:「诡遇而得禽,虽若丘陵,弗为。」自视其几矣。又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茍为不熟,不如荑稗。」岂不为大忧乎?引笔识之,掩巻兀坐者良久。

龙川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龙川集巻三

(宋)陈亮 撰

○问答(凡一十二道)

译臣听说,君主以仁为本体,臣下以忠为本体;仁德遍及并包容一切,像天地那样广大,这就是仁。公家的事情,只要知道了就没有不去做的,这就是忠。所以君主施行恩德,臣下执行政令。庆历年间,杜衍辅佐朝政,遇到宫中直接下达的诏令,总是封还不执行。仁宗因为杜衍不可以责备他而停止这样做的诏令,又多于杜衍所封还的诏令。治平初年,任守忠离间两宫,韩琦乘机开导皇帝,皇帝把任守忠斥退到远方,并且不接受他的谢辞,当天就押送出国门。君主承受美名,臣下承担怨责,这就是君臣各守本分。澶渊之战时,从寇准以下都想追击作战,只有章圣皇帝悲悯地答应议和。等到商议岁币,章圣皇帝不想过分计较,而寇准告诫曹利用,不得超过三十万。天圣初年,契丹借兵攻打高丽,明肃太后稍微答应了契丹使者,吕夷简坚决认为不可而阻止了这件事。后来刘六符来要求割让土地,吕夷简召他到殿庐,用言辞驳倒了他。君主承受美名,臣下承担责任,这就是君臣各守本分。如今却不是这样,陛下锐意进取,不顾浮泛的议论,而群臣贪恋俸禄、固守职位,大多只顾收取恩宠。陛下慨然制定计划,不向强敌屈服,而群臣动不动就想顺从,图谋填满自己的欲望,使陛下孤立无援地主持大计,群臣安坐在那里窃取美名,这还算是得到了君臣相处的本分吗?臣希望陛下总揽大权,端正自身并责成群臣,敬畏上天、爱护百姓,以德行自我保全。明确诏令大臣,使他们承担重大责任,不回避小的怨恨,不回避大的艰难,使天下人都感戴陛下的恩德,并敬畏大臣的操守;使敌人服从陛下的德行,并畏惧大臣的忠诚。如果这样,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成、什么功业不能完成呢?这就是祖宗培养人心、实行德义,端正君臣关系,作为百世不变的家法。所以希望陛下仰望效法祖宗,而大臣以寇准、吕夷简、杜衍、韩琦为榜样;这样,天下就没有什么不足以成就的事情了。这是我在己丑年多次上奏的议论。距离现在才有多少时候呢?打开旧箱子读到它,已经像隔了一世那么遥远。回想十八九岁时,意气激昂,怀有经营谋划四方的志向。酒喝得兴浓时谈到陈元龙、周公瑾的事,就拍掌大叫,把这当作快乐。在世途上历经艰难,毁誉大多超过事实;虽然有时后悔遗憾,但胸中那股耿耿不平之气始终没有消退。一天读到杨龟山《语录》,说人首先要能够安顿自己,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才智之人如果没有学力而不能安顿自己,就不能不感到恍然若失。我却仍然上奏了这篇议论,没有得到施展机会,于是闭门自守的打算才决定下来。这样算来,前后大概已经十年了,浮躁之气难以平息,竟到了这种地步。孟子说:‘用不正当的方法猎取禽兽,即使所得像丘陵一样多,也不去做。’看看自己,大概已经接近这种境地了。孟子又说:‘五谷,是种子中最好的;如果不能成熟,还不如荑稗。’这难道不是很大的忧患吗?于是提笔记下这些话,合上书卷,独自端坐了很久。《龙川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龙川集》卷三 (宋)陈亮撰写 问答(共十二篇)

三代以仁义取天下,本于救斯民,而非以位为乐也。齐威挟尊周以自私,败商周之常经,而开争夺簒杀之祸,其流既惨矣。秦合天下以奉一人,恣其所欲为,陈渉因斯民之不忍,徒手大呼,而刘项藉之以起。沛公号为寛大长者,三章之约足以动天下,而入其心,宜本于为民而起矣。方其穷时,纵观秦皇帝,叹曰:“大丈夫当如此”,其意岂出于为民邪?天下旣定,周防曲虑,如一家私物,此岂三代公天下之法邪?唐太宗与刘文靖之谋似矣,与其父谋所以免祸,而迫胁以从之,何其舛也?尊隋之举,代王之立,殆若濯泥于水,而明白洞逹之事,仅能以九锡归诸有司耳。其所以守之者,又密于汉,则其义岂足自附于三代乎?然而国祚之久长,斯民之爱戴,曽不减于夏商,何也?民不可欺,则其取守之道,必有可言者矣。

昔者生民之初,类聚羣分,各相君长,其尤能者则相率而听命焉。曰皇,曰帝,盖其才能德义足以为一代之君师,听命者不之焉则不厌也。世改而德衰,则又相率以听命于才能德义之特出者。天生一世之人,必有出乎一世之上者以主之,岂得以世次而长有天下哉?以至于尧,而天下之情伪日起,国家之法度亦略备矣。君臣有定位,听命有常所,非天下之人所得而自制也。朱均之不肖,非如桀纣之足以亡天下,而尧以为非天下之贤圣不宜在此位,岂以法度定天下之心而私诸不肖之子哉?取舜禹于无所闻知之人,而歴试以事,以与天下共之,然后举而加诸天下之上。彼其心固以天下为公,而其道终不可常也。禹以为茍未得非常之人,则立与子之法以定天下之心,子孙之不能皆贤,则有德者一起而定之,不必其在我,固无损于天下之公也。汤以为天下既已听命于一家,而吾之子孙不择其可与之者,而使不肖者或得以自肆于民上,则非所以仁天下也。故或世或及,惟其贤而已。不幸而与之不当其人,则天下之公议终不以私之吾家也。武王、周公合天下之诸侯,使之小大相承,而方伯实总之,以听命于天子。天子不能以一人之私而制天下也,故定立嫡之法,以塞觊觎争夺之门,而君臣之定分,屹然如天地之不可干矣。此岂一世之故哉?秦以智力兼天下,而君之不师古,始而欲传之万世,使天下疾视其上,翻然欲夺而取之。势力一去,则田野小夫皆有南面称孤之心,竞智角力,卒无有及沛公者,而其德义又眞足以君天下,故刘氏得以制天下之命。使刘氏不有以大异乎天下之姓氏,则君臣之分犹可干,而三代之綂绪未可继也。周防曲虑,岂将以私天下哉?定于一而已。曹孟德一有私天下之心,而天下为之分裂者。十余世,及李氏之兴,则犹刘氏之旧也。彼其崛起之初,▯然一亭长耳。其盛者,不过一少年子弟,安知天下之大虑,而勃然有以拯民于涂炭之心?三章之约,非萧何所能教而定天下之乱,又岂刘文靖之所能发哉?彼其初心,未有以异于汤武也。而其臣凡下,无以辅相之,虽或急于天位,随事变迁,而终不失其初救民之心,则大功大德,固已暴着于天下矣。孔孟以天下之贤圣,而适当春秋战国之乱,卒不得行其道以拯民于涂炭者,无其位也。《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寳曰位。」又曰:「垂象着明,莫大乎日月;崇髙莫大乎富贵。」茍诚其人而欲得其位者,其心犹可察也。使汉唐之义不足以接三代之统绪,而谓三四百年之基业可以智力而扶持者,皆后世儒者之论也。世儒之论不破,则圣人之道无时而明,天下之乱无时而息矣。悲夫!

译三代凭仁义取得天下,根本是为了拯救百姓,而不是把帝位当作快乐。齐威王挟持尊奉周天子的名义来满足私欲,破坏商、周的常法,开启了争夺、篡杀的灾祸;这种流弊已经十分惨烈。秦国兼并天下,是为了奉养一个人,任意满足他的欲望。陈涉乘着百姓不能忍受秦政的时机,徒手大声呼喊,而刘邦、项羽借助这个形势起兵。沛公号称宽厚仁慈,约法三章足以感动天下、深入人心,本来应该是以为百姓而起兵的。可是当他困顿时,远远看见秦始皇,就叹息说:‘大丈夫就应当这样!’他的心意难道是出于为百姓吗?天下已经平定,他处处防范、曲折筹划,把天下看作一家私产;这难道是三代把天下公有的法则吗?唐太宗与刘文静谋划的事情看似相同,但他为了同父亲谋划免除祸患,却又逼迫父亲听从自己,这是多么乖谬啊!尊奉隋朝、拥立代王,几乎像把泥水洗清一样;至于明白通达的事情,却只能把九锡归还给有关官署罢了。他守护天下的方式,比汉代更加严密,那么他的道义难道足以自比于三代吗?然而唐朝国运长久,百姓的爱戴也不曾比夏、商减少,这是什么原因呢?百姓不可以欺骗,那么取得和守住天下的方法,其中必定有值得说明的道理。从前百姓刚刚产生时,大致按类聚集、分群居住,各自推举君长;其中最有才能的人,就带领众人共同听从他的命令。称他为皇,称他为帝,大概是因为他的才能、德行和道义足以成为一代人的君主和老师;听从他命令的人如果不这样做,就不会满足。世代变迁而德行衰落,众人又共同听从那些才能、德行和道义特别突出的人。上天使一代人出生,必定有超出这一代人的人来主持他们,难道能仅凭世代次序而长久占有天下吗?到了尧的时候,天下人的真情和伪态日益显现,国家的法度也大略完备了。君臣有固定的位置,听命也有固定的对象,不是天下人能够自行制定的。朱、均虽不肖,却不像桀、纣那样足以使天下灭亡;尧认为,如果不是天下的贤人圣人,就不应处在这个位置上,难道是要用法度确定天下人的心意,而把天下私给不肖的儿子吗?他从无人知晓的人中选取舜、禹,通过各种事情反复考察,让天下人共同了解他们,然后才推举他们置于天下之上。他们的心本来确实把天下看作公有,但这种做法终究不能成为常法。禹认为,如果不能得到非同寻常的人,就应确立传位给儿子的制度,以安定天下人的心;子孙不能全都贤明,就让有德的人起来加以确定,不一定非要属于自己,这本来并不损害天下的公义。汤认为,天下既然已经听命于一家,而自己的子孙不选择适合承继天下的人,反而让不肖者有机会在百姓之上肆意妄为,那就不是仁爱天下的做法。因此有时传子,有时传给旁支,只看是否贤能而已。如果不幸传给了不合适的人,天下的公议终究不会因为他属于我家而偏私。武王、周公联合天下诸侯,使大小诸侯彼此承继,而方伯实际总领他们,让他们听命于天子。天子不能凭一己私意控制天下,所以制定嫡长子继承的法则,以堵塞觊觎和争夺的门户,使君臣的名分像天地一样巍然不可侵犯。这难道只是一代人的事情吗?秦国凭借智谋和武力兼并天下,秦始皇却不以古代为师,开始就想把帝位传到万世,使天下人痛恨地看待君上,突然都想夺取它。秦的势力一消失,田野中的小民也都有面南称孤的心思;大家争比智谋、较量力量,最终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沛公,而他的德行道义又确实足以君临天下,所以刘氏能够掌握天下的命运。假使刘氏没有表现出远远不同于天下其他姓氏的地方,那么君臣的名分仍然可以被侵犯,三代的统绪也就不能承继了。周密防范、曲折筹划,难道是要把天下据为私有吗?只是为了使天下归于统一罢了。曹孟德一旦产生把天下据为己有的私心,天下就因此分裂了。十多个世代以后,等到李氏兴起,情形仍然像刘氏旧日那样。刘邦刚崛起时,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个亭长。他势力最盛时,也不过是一个年轻子弟,哪里知道天下的大计,却突然生出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心愿?约法三章,不是萧何所能教给他、用来平定天下之乱的,又怎么会是刘文静所能启发的呢?他的初心本来没有不同于汤、武。只是他的臣下都很平庸,不能辅佐他;即使他有时急于取得帝位,随着事势变化而改变做法,但始终没有失去最初拯救百姓的心,那么大功大德本来已经显明于天下了。孔子、孟子凭借天下的贤能圣德,恰好处在春秋战国的乱世,最终不能施行自己的道来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是因为没有帝位。《易经》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圣人最大的宝物叫作帝位。’又说:‘悬垂的天象而显明,没有比日月更大的;尊崇高贵,没有比富贵更大的。’如果确实是这样的人而希望取得相应的帝位,他的心思还是可以考察的。假如说汉、唐的道义不足以接续三代的统绪,却认为三四百年的基业可以靠智谋和武力来扶持,这些都是后世儒者的说法。世俗儒者的说法不被破除,圣人的道就永远不能彰明,天下的乱局也永远不能止息了。可悲啊!

汉髙祖起布衣以争天下,及大业既成,而父兄故无恙也。然尊之封之,皆有所感而后发,而或者犹置余忿于其间。唐之太宗,既已一切委命于父兄矣,己未庚申之变,岂人道之所可安乎?舜之于瞽象,周公之于管蔡,夫必有其道矣。岂圣人之事不可复见于后世,而天下冒冒然以强弱小大相为雄长?而彼善于此者,亦可以一天下而归之正乎?人道之不灭者,几希矣。精微委曲之际,处其所不可处,以待圣人之复起者,固不可以无论也。

匹夫不阶尺土而有天下,此天下之大变,而古今之所无也。彼岂有熟讲素定之规模,而其臣相与把手以奋起草莽之间?又岂尝学古以从事哉?仁义礼乐,先王所以维持天下之具,既已一切尽废,而利害缓急迫乎其前,则裂土定封无所爱惜。至于着在人心不可泯灭者,或有感而后发,或因以泄其余忿,亦其势然耳。嗟夫,此岂可谓非天哉?自黄初以来,陵夷四百余载,刘、石诸姓迭起以主神器,而民生常觊一日之安寜。于非所当事之人,人道失其统纪,而天地几于不立矣。此非有超世迈往、拔出之英豪,安能扫地以求更新乎?太原之义旗一指,而天下靡然知所向矣。髙祖以父而主之可也,建成独可以常法嗣之乎?据非所当得,而又疾其当得者,若不能以终日,此非天诛之则人杀之耳。天未尝不假手于人,是以太宗抽矢蹀血,忍于同气,犯天下不义之名而不恤。彼其心以为是天实为之,而非吾过也。天人之厌乱极矣,岂其使建成、元吉得稔其恶,以自肆于民上哉?人心蔽于自见,而天命不知所归,是治乱安危之大几也。昔者周公盖忧此矣。孺子离襁褓,寜几时?而武王疾日病,周公惧其事之不可继也。至诚委命于天,欲以身代武王之死,武王得以延数年之命,而孺子可辅以立。他日管、蔡之诛,为天下诛之耳。要以使天命即于人心所可安之地,不然则吾心岂能尽白于天下,而何以为后世训乎?天命之所在,若决江河,故檀车煌煌,牧野洋洋,虽圣人不敢以疑贰之心而承之也。顾其所以先为之地者至矣。人欲谋我,而我亦谋之,是以乱易乱也。而其地安在哉?虽其决于承天命以脱民于涂炭,有足自解者,而终不即于人心之所安,至今论者犹不安之。嗟夫,此又可以尽归之天哉?

三老董公以仁义遮说汉髙帝,而三军始为义帝缟素。项氏不复能自直于天下,名义之不可负,盖如此。儒者正名之说,虽起于管仲之尊周,而自汉以来,则以此举为明验矣。然人为万物之灵,而仁义智数,盖不可以杂而行也。不出于髙帝之诚心,而欲以欺天下,则名义乃自外来乎?故三军缟素,本足以纳侮,而不足以形敌。然刘项同受命于义帝,坐视同列之贼其君而不问,则圣世皆不复知所谓人道矣。是三军缟素而大义始明,髙帝定天下之机,无乃眞在此乎?合内外而论之,宜必有以处此者。

晋奚齐义不足以君国,圣人书以为君之子,而卓子则书君者,里克君之也。秦以智力兼天下,其亡,楚尤为无道,盖天下欲共亡之久矣。况当天下溃乱之时,盖不必用怀王以从民望也。项氏君之,而诸公皆禀命焉,则其君之者非一人矣。利其为名则君之,不利其实则害之。自立自废,各从其私,是君臣无定位,而以强弱为轻重,率天下之人如驱羣羊,是非可否,惟吾之所欲为,而人亦不得裂去也。其轻天下亦甚矣。董公者,发天下之公愤,而借髙帝之力,以扶人道于既絶者也。揭项氏之不义于天下,使天下皆欲援弓而射之,虽微髙帝,犹不可以自立。盖董公之遮说,几于孔子沐浴之请,而髙帝之义,吾不知其何心也。故孙权之自立,非义也。使魏氏不得自正于天下,则人道不至于尽废,虽圣人不得而明权之非义也。

译汉高祖从平民起兵争夺天下,等到大业完成,而他的父亲和兄长原来都安然无恙。然而他后来尊崇、封赏他们,都是有所感触之后才采取的行动,有些人却还把剩余的怨愤夹杂在其中。唐太宗既然已经把一切都听命于父亲和兄长,己巳、庚申之变,难道是人道所能安然承受的吗?舜对待瞽叟、象,周公对待管叔、蔡叔,其中必定各有合乎道义的办法。难道圣人的事情在后世再也不能见到,天下人就茫然地以强弱大小互相争雄称长吗?那么,即使有比这些做得好的人,也能够使天下统一而归于正道吗?人道没有灭亡,几乎已经所剩无几了。在那些精微曲折的关头,处理好本来不可处理的事情,等待圣人再次兴起,这些道理本来不能不加以论述。一个平民没有凭借一尺土地,却拥有了天下,这是天下的大变局,也是古今未有的事情。他哪里有经过详细讨论、预先确定的规模制度呢?他的臣子们又怎会彼此携手,在草野之间奋然起兵呢?他们又哪里曾学习古制来办事呢?仁义礼乐,是先王用来维持天下的工具,既然已经全都废弃,而利害缓急又逼迫在眼前,那么分割土地、确定封爵就没有什么舍不得的。至于那些铭刻在人心、不可磨灭的东西,有的因有所感触才发作,有的借机发泄残余的怨愤,这也是形势所造成的。唉,这难道能说不是天意吗?自黄初以来,衰败了四百多年,刘氏、石氏等姓氏相继兴起而主持神器,而百姓常常盼望有一天的安宁。对于那些本来不该掌权的人,人道失去了纲纪,天地几乎也不能成立了。如果没有超越世俗、勇往直前、卓然拔出的英雄豪杰,哪里能够把一切扫除干净而求得更新呢?太原的义旗一举,天下就纷纷知道了方向。高祖以父亲的身份主持大局是可以的,李建成难道可以按照通常的法则继承帝位吗?占据本来不该得到的地位,又痛恨那个本来应该得到它的人,仿佛不能容忍他活过一天;这不是上天诛罚他,就是人杀死他。上天从来不不借助人的手,所以太宗抽箭踏血,忍心对待同胞,承受天下不义的名声而毫不顾惜。他的心里认为,这是上天确实要这样做,并不是自己的过错。上天和人心对乱局的厌弃已经到了极点,难道会让李建成、李元吉得以坐等罪恶成熟,再在百姓之上任意妄为吗?人心被自己的成见遮蔽,而不知道天命归向哪里,这是治乱安危的关键。过去周公大概就忧虑这一点。孺子刚离开襁褓,能有多少时间呢?而武王病得很重,周公害怕武王的事业不能继续。于是极其真诚地把一切托付给上天,希望用自己的生命代替武王去死;武王因此得以延长数年的寿命,孺子也可以在辅佐下即位。后来诛杀管叔、蔡叔,是替天下诛杀他们。关键是要使天命归于人心能够安定的地方,否则我的心意哪里能够完全向天下表明,又拿什么给后世作训诫呢?天命所在之处,就像决开的江河一样势不可挡;所以战车光明,牧野广大,即使圣人也不敢以疑惑和二心来承受天命。只是他们预先为此所作的准备极其周全。别人想谋害我,我也谋划对付他,这就是用一种乱局替换另一种乱局。那么安定人心的根基在哪里呢?即使可以说,他决定承受天命是为了使百姓脱离水深火热,足以为自己解释,但终究没有归于人心安定之处,所以直到今天议论者仍然不能心安。唉,这件事又可以全都归结为天意吗?三老董公以仁义之道拦住汉高祖劝说他,于是三军才开始为义帝穿丧服。项氏从此再也不能在天下面前自我辩解,名分道义不可背负,大概就是如此。儒者正名的学说,虽然起源于管仲尊奉周王,但自汉代以来,这件事就成为明显的验证。然而人是万物之灵,仁义、智慧和权术,大概不可以混杂着施行。如果不是出于高帝的真诚本心,却想用它来欺骗天下,那么名分道义难道会自己从外部来到吗?所以三军穿丧服,本来足以招致侮辱,却不足以显露给敌人看。然而刘邦、项羽都受命于义帝,却坐视同列之人杀害自己的君主而不闻不问,那么圣人的时代就再也不知道所谓人道了。三军穿丧服而大义才开始彰明,汉高祖定天下的关键,莫非真正就在这里吗?把内外情况合起来讨论,应该必定有处理这件事的办法。晋国的奚齐道义不足以做一国之君,圣人记载他时称他为君主的儿子;而卓子却记作君主,是因为里克拥立他为君。秦国凭借智谋和武力兼并天下,到了它灭亡时,楚国尤其无道;大概天下人想共同灭亡秦国,已经很久了。何况正当天下崩溃混乱之时,本来不一定要拥立怀王来顺从民望。项氏拥立他为君,各位诸侯都接受他的命令,那么拥立他的就不只一个人。对他作为名义上的君主有利,就拥立他;对他实际掌权不利,就加害他。有人自行拥立,有人自行废黜,各自顺从私意;这样君臣没有固定的名分,只把强弱作为轻重标准,率领天下人就像驱赶羊群,是非可否只依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而别人也不能脱离他们。这是多么轻视天下啊!董公是发动天下共同的愤怒,借助汉高祖的力量,在人道已经断绝之后扶持人道的人。他把项氏的不义揭露给天下,使天下人都想张弓射他;即使没有汉高祖,项氏也仍然不能自行立足。董公的劝说,几乎可以同孔子沐浴请见的请求相比;至于高祖所表现出的道义,我不知道他究竟出于什么心意。所以孙权自行称帝,不合乎义。假如魏氏不能在天下面前证明自己的正当性,那么人道还不至于完全废弃,即使圣人也不能因此替孙权掩饰其不义。

三代之剏业,以封先圣之后为念,而论功行封,犹待其定也。至周则大封同姓于其间,为国五十有三,而犹未以为慊。武王、周公固非以天下为己私者,天之立君,岂为姬姓而设乎?汉兴,患异姓之强大,而大封同姓以镇之,其道盖本诸此矣。七国同时举事,黥、彭之患不如是之并也。诛锄刬削,至于分裂,以各王其子弟,同姓湮微,而后族之祸又成矣。圣人之立法,本以公天下,而非以避祸乱。心有亲疎,则祸福倚伏于无穷,虽圣智不得而防也。周、汉之法,岂世变之穷而至此乎?合天下而君之,疏逺之人何负于国家,而周以宗强,此果何道乎?不然,汉诿之周,而周公其衰矣。

昔孔子论三代之损益可知,盖自尧之亲睦九族,积而至于周之大封同姓,五十有三,国者亦其损益之可知者也。然其义遂穷而不可继,故《春秋》之诸侯以其子弟为卿者,圣人皆以弟书之。独于季友之来归,不系以亲,而书曰「季子」,盖其贤者则与众共之,其不贤者,圣人以为有国者之私其亲,而其义不通于天下也。岂非参酌四代之制,以为万世通行之法哉?汉髙帝与诸公共起,草莽以帝天下,天下平定,诸公各以南面称孤,帝犹疑其不可尽信也,分王子弟以据其冲,而庶孽与其不肖者一切不问,庶几以为可自附于周家亲亲之义,而不知权势既成,虽亲者亦不可保,其可保者惟其贤也。不思天下之公义,而用其谋国之私心,是非利害徇于目前,而使前后相矫,卒不得其正,祸乱相寻于无穷。不独汉氏为可悯,而魏、晋、宋、齐不能以是一日为安者,盖亲疎之义不明也。出其子弟之贤者以与天下共之,其不贤者养以国家之私,使亲贤参错,而祸福治乱一付之天下之公,而吾无容心焉。圣人之作《春秋》,以待后圣者,盖如此。

项羽喑呜叱咤,千人皆废,而能恭敬爱人,自屈于礼节之士。其仁与勇,可谓兼之矣。至于赏不妄与,岂不足自附于“惟衣裳在笥”之义邪?汉髙帝乃饶爵邑以来天下之顽钝、嗜利、亡耻者,开国承家之初,而顾以小人先之,卒用是以胜羽。羽之目当不瞑矣。使天下有疑于儒者之道,其不自髙帝始邪?

方三代之衰,闻诸侯修德以兴矣,未闻崛起草野而皆有南面称孤之心也。当草昧之时,欲以礼义律之,智勇齐之,而不能与天下共其利,则其势必分裂四出而不可收拾矣。匹夫并起而争,此非先王之常势也。髙帝能用,是以合其势;而不能用,是以一日为安。盖其初不能参用项氏之所长,以消伏异时党与摇动之心。此正陈平之所预见,而深忧而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之义,何尝一日而废哉?盖田横之未去,郡国豪姓之未徙,四老人者伏于商山而不可招致,髙帝虽死而目不瞑也。异姓诸侯王之忧,特众人之所共忧耳。《易》曰:“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寜。”圣人其知之矣。

译三代开创基业时,都想到封立先圣的后代;但论功行封,仍然要等天下安定。到了周代,又在其中大量分封同姓,共有五十三个国,仍然不认为满足。武王、周公本来不是把天下当作自己的私产;上天设立君主,难道是专为姬姓而设的吗?汉朝兴起后,担心异姓诸侯势力强大,于是大封同姓来镇压他们,这种做法大概就是以周代为依据。七国同时起兵,黥布、彭越造成的祸患并没有这样一同发生。诛杀、铲除、削弱他们,直到把天下分裂,分别封自己的子弟为王;同姓势力衰微之后,外戚的祸患又形成了。圣人制定法则,本来是为了使天下公有,而不是为了躲避祸乱。心中有亲疏之分,祸福就会无穷无尽地相互依伏,即使圣人和智者也无法防范。周、汉的法则,难道是世道变化到了穷尽才变成这样的吗?把天下合并起来共同奉一人为君,疏远的人对国家有什么亏欠,为什么周代却让宗族强盛?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汉朝把责任推给周朝,而周公的制度已经衰败了。过去孔子说三代制度的增减变化是可以知道的,大概从尧亲爱和睦九族,逐步发展到周代大规模分封同姓,共有五十三个国家,这些都可以看出制度的损益变化。然而这种道理后来终于走到尽头,不能继续实行,所以《春秋》中那些以子弟为卿的诸侯,圣人都称他们为弟弟。唯独季友归来时,不把他和亲属关系联系起来,而记作“季子”,大概是因为贤能的人就应当同众人共同任用;不贤的人,圣人认为只是有国者把亲属据为私有,这种做法的道理不能通行于天下。这难道不是参考斟酌四代制度,为万世制定普遍适用的法则吗?汉高祖和各位功臣共同起兵,从草野中兴起而使天下称帝。天下平定后,各位功臣都面南称孤,高祖还怀疑他们不能完全信任,于是分封子弟为王,扼守要冲;对庶出的子弟和不肖者一概不问,希望这样可以附会周家亲爱亲属的道理,却不知道权势一旦形成,即使亲属也不能保全,真正能够保全的只有贤能的人。不思考天下的公义,却使用为国家谋划的私心;是非利害只顾眼前,使前后相互矫饰,最终不能得到正道,祸乱相继而没有穷尽。不只是汉家值得悲悯,魏、晋、宋、齐不能有一天安宁,大概也是因为亲疏的道理没有弄清楚。把子弟中贤能的人推举出来,让他们同天下人共同任用;不贤的人则以国家的私恩供养他们,使亲属和贤能者交错任用,而祸福、治乱全交给天下的公议决定,自己不存私心。圣人作《春秋》来等待后世圣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项羽怒喝一声,千人都吓得失去常态,但他又能恭敬爱人,对守礼节的士人谦抑自己。他的仁德和勇力,可以说兼而有之。至于赏赐不随意给予,难道不足以自比于‘只有衣裳放在箱子里’的道理吗?汉高祖却大量赐予爵位和封邑,以招徕天下那些顽劣迟钝、贪利无耻的人;开国承家的初期,反而让小人占先,最终正因此战胜了项羽。项羽的眼睛应当死不瞑目了。假使天下人对儒者之道产生怀疑,难道不是从汉高祖开始的吗?当三代衰落时,只听说诸侯修养德行而兴盛,没有听说从草野中突然崛起的人都怀有面南称孤的心思。在草创昏乱之时,如果想用礼义来约束他们,用智勇来衡量他们,却不能同天下人共享利益,那么形势必定四分五裂,向各处扩散而无法收拾。平民纷纷起兵争夺,这不是先王时代的正常形势。高祖能够任用这些人,所以把这种形势合在一起;但他不能善用他们,所以不能获得一日的安宁。大概他起初不能同时采用项羽的长处,来消除、压伏后来党羽可能动摇的忧虑。这正是陈平预先看见并深深忧虑的事情;而开国承家之际‘小人不可任用’的道理,何曾有一天废弃过呢?大概田横尚未离去,郡国豪族尚未迁徙,四位老人隐居商山而不能招致,高祖即使死了也会死不瞑目。异姓诸侯王带来的忧患,只不过是众人共同忧虑的事情。《易经》说:‘上天创始之初处于草创混沌状态,适宜建立诸侯,却不能因此安宁。’圣人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周召毛毕,实佐文武,以有天下。成康既没,王朝之公卿,往往皆诸公之子孙族属。比闾族党之贤,修身饬行,以自见于斯世者,非一人。其卓然者,岂不可与公之子孙族属共执国政哉?然而位终不得过大夫。人才之特起,不幸而非世家,则不得以任公卿之位。此果何法也?《春秋》讥世卿,而人才之特起者,终无一人得附见于册书。虽圣人之法,亦不免随世而立欤?汉髙帝与萧曹诸公共起,而亡秦天下。既定,非尝更当时之事者,不以任公卿也。贾生特起之才,天子明知之,而不得用。非独绛灌之专其宠利也。然公孙弘自海濒而登宰相,则天下自此多事矣。唐太宗虽以房杜为宗臣,而天下之贤者,始杂而用之。然其后遂无世臣之可倚,更任迭用,虽贤君亦不克其终。岂君臣之际无终始之义,则其势必至此邪?然合天下而君之,而独私于共事之臣,宜非圣人之公道。而周汉之法,果可为通行之法乎?

君臣,天地之大义也。君臣不克其终,则大义废而人道阙矣。此岂茍然之故哉?方天地设位之初,类聚羣分,以戴其尤能者为之长,君奉其能者为之辅相。彼所谓后王、君公,皆天下之人推而出之,而非其自相尊异,据乎人民之上也。及法度既成,而君臣有定位。舜命夔以典乐,教胄子,盖欲其君臣相与世守之,以达天地之大义。三代既以世次而有天下,其相与肇造人纪而维持其国家者,亦欲其代修祖父之业,而君臣相保与国无穷,使天下之人有所观仰、爱戴,而不敢窥伺其间,以觊幸国柄,横生意见,紊乱纲纪,使天地大义有所废阙,而厌故喜新,败亡相寻而不悟也。惟其子孙族属举不足以当贤者之选,而后广求天下之贤圣,以庶几于一遇而中接坠业,不敢有加焉。如髙宗之于傅说,是也。此岂君臣之常法哉?孔子之作《春秋》,其于三代之道,或増或损,或从或违,必取其与世宜者举而措之,而不必徇其旧典。然于君臣之大义未之有改也。其讥世卿,葢讥其不择世臣之贤者而用之,甚者遂使世其官,而人人轻视其上,皆有揜而取之之心,其势必至于君臣之不相保。故惓惓于一世之贤者,悉使之附见于册书,如蔡季、纪季、楚屈完、齐髙子、鲁季友、叔肸、宋子哀之徒,往往非公族则其世家之旧也。使皆得若人而用之,则何厌于世臣,而欲求天下特起之贤于不可知之际哉?至于死生恩礼之厚,而适遭变故,或不以其道终,则正色书之,而无间于曹、莒之小国,所以究极天地之大义,而明示之后世者也。故孟子以为“故国必有世臣”,至于不得已而后使卑踰尊、疏踰戚,然犹必取其“国人皆曰贤者”。繇此言之,岂乐于君臣之不相保而新故相易,以求快一时之耳目哉?战国朝暮反复之祸,葢起于君臣之不相保也。汉髙帝以匹夫而有天下视平时之等夷,无非可疑之人,故其臣不自保其首领,而天地之大义不复明矣。然犹不使后生新学得以参乎其间也。唐太宗则参而用之,更一世而尽忘其旧,甚者朝为君臣,而暮为路人,故以势相临,而不复以恩相保,缓急无一人之足依,而方顾望草莱之贤者,以为己用,岂不殆哉?惟我本朝于天下之贤者,必使之扬歴中外,养其资望,而后至于大用,故其人往往足以重人之国家,而子孙习识其本末源流,家世守之至于一二百年而不替。呜呼!是天地之大义,而非君臣之私恩也。天下不能皆特起之贤,则超举显擢,岂可率以为常乎?朝暮不相保,则是弃爵位于草莱,大义废而天下离矣。

龙川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龙川集巻四

(宋)陈亮 撰

○问答

译周公、召公、毛公、毕公,确实辅佐文王、武王,因此拥有了天下。成王、康王去世以后,王朝的公卿往往都是各位功臣的子孙族属。平民邻里、宗族朋党中的贤能者,修养自身、整饬品行,以便在这个时代显露自己的人,并不是一个两个。其中那些卓然出众的,难道不可以同功臣的子孙族属共同执掌国政吗?然而他们的官位最终不能超过大夫。人才特别崛起,不幸不是世家出身,就不能担任公卿之位。这究竟是什么法则呢?《春秋》讥刺世代担任卿大夫,而人才中特别崛起的人,最终没有一个能够附带记载在史册上。即使圣人的法则,难道也不免随时代而制定吗?汉高祖和萧何、曹参等功臣共同起兵,灭亡秦朝,取得天下。天下安定后,不是曾经经历并处理当时事务的人,就不任用为公卿。贾谊是特别崛起的人才,天子明明知道他的才能,却不能任用他,这不只是绛侯周勃、灌婴专擅恩宠和利益的缘故。然而公孙弘从海边登上宰相之位,天下从此多事了。唐太宗虽然把房玄龄、杜如晦作为宗臣,但天下的贤才也开始交错任用。可是后来便没有可以依靠的世代重臣了,任用更替不定,即使贤明的君主也不能使局面善终。难道是君臣之间没有始终如一的道义,形势必然会发展到这样吗?既然合天下而奉一人为君,却唯独把曾共同办事的臣子当作私有,这恐怕不是圣人的公道。那么,周、汉的制度果真可以成为普遍实行的法则吗?君臣关系,是天地间最大的道义。君臣不能共同保持始终,那么大义就会废弃,人道也会缺失。这难道只是偶然的事情吗?天地刚刚确立位置时,人们按类聚集、分群居住,拥戴其中最有才能的人作为首领;君主奉有才能的人为辅佐。所谓后王、君公,都是天下人推举出来的,不是他们彼此自尊自异、凭借自己高踞人民之上的。等到法度已经形成,君臣便有了固定的位置。舜命令夔掌管音乐、教导贵族子弟,大概是希望君臣共同世代守护这一制度,以通达天地的大义。三代既然凭世代次序拥有天下,他们共同开创人伦、维持国家,也希望世代修治祖父的事业,使君臣彼此保全、国家长久,让天下人有所观望仰慕、爱戴,不敢乘隙窥伺,妄想侥幸取得国柄,横生意见,扰乱纲纪,使天地的大义有所废缺;又不要厌弃旧臣、喜好新人,败亡接连发生而不自知。只有当子孙族属全都不足以符合贤能者的标准时,才广泛寻求天下的贤人圣人,希望偶然遇到一个人来承接衰落的事业,不敢再有所增加。这就像宋高宗任用傅说。难道这就是君臣关系的常规法则吗?孔子作《春秋》,对于三代的道理,有的增加,有的减少,有的遵从,有的违背,必定选择适合时代的举措来施行,而不必拘泥于旧有典制。然而对于君臣的大义,他并没有改变。《春秋》讥刺世代为卿,是讥刺不选择世代为臣者中的贤能之人来任用,严重的甚至让官职世代相传,使人人轻视君上,都有掩蔽君上、夺取权力的心思,形势必然发展到君臣不能相互保全。所以他对一代的贤能者情意恳切,全都让他们附带显现在史册中,如蔡季、纪季、楚国的屈完、齐国的高子、鲁国的季友、叔肸、宋国的子哀这类人,往往不是公族,就是旧世家的人。如果都能得到这样的人来任用,那么为什么要厌弃世代为臣的人,而要在不可预知的地方寻求突然崛起的贤才呢?至于生死、恩宠、礼遇都很深厚,却恰好遭遇变故,有的人没有按应有的道义善终,圣人就严肃地记载下来,即使是曹、莒这样的小国也不遗漏,正是为了穷究天地的大义,向后世明确显示它。因此孟子认为:‘旧国必定有世代为臣的人。’只有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才让卑贱者超过尊贵者、疏远者超过亲近者;即使如此,也一定要选取‘国人都说贤能的人’。由此说来,难道是乐于君臣不能相互保全、新旧臣子相互替换,只为满足一时的耳目吗?战国时代朝夕反复的祸患,大概就是从君臣不能相互保全开始的。汉高祖以一个平民拥有天下,把平时的等级关系看作人人都是平等的,无不成为可疑之人;所以他的臣子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而天地的大义也不再彰明了。然而汉高祖仍然没有让后来的新生学者得以参与其中。唐太宗却把新旧之人混杂任用,换过一代人就把旧制全忘了,更严重的,早晨还是君臣,晚上就成了路人,所以凭势力相互压制,不再凭恩义相互保全;国家有缓急时没有一个人值得依靠,却反过来寻找草野中的贤才来为自己所用,这难道不是危险吗?只有我朝对于天下的贤才,一定让他们历任内外官职,培养资历和声望,然后才予以重用,所以这些人往往足以使国家受到尊重;他们的子孙熟悉先人的事业、本末和源流,家世代代守护,延续一二百年而不衰。唉!这体现的是天地的大义,而不是君臣之间的私恩。天下不可能人人都是突然崛起的贤才,那么破格提拔、显著擢用,难道可以一概作为常规吗?如果君臣朝夕之间便不能相互保全,就是把爵位抛弃给草野之人;大义废弃,天下就离散了。《龙川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龙川集》卷四 (宋)陈亮撰写 问答

义利之分,孟子辨之详矣。而赏以劝善,刑以惩恶,圣人所以御天下之大权者,犹未离于利乎?有所利而为善,有所畏而不为恶,则其入人也亦浅矣。尧舜之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故罪疑惟轻,功疑惟重,岂亦知其效入人之浅乎?然皋陶之陈谟,以典礼赏罚同出于天,而非有轻重之别也。茍无所事乎其用,则赏罚亦自外来耳,安在其为天乎?三代之用赏罚,大槩犹法唐虞,而记礼者载其先后之用甚详。又以为至周而穷,岂世变之极而赏罚之用始重乎?抑其出于天而三代始赖其用也?《春秋》圣人经世之志,而独以代天子之赏罚,则圣人起而治天下,必不能以易此矣。亦何怪于汉宣帝之专恃赏罚以为治乎?「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洛书》之所明载,而儒者终以为治天下者不取必于赏罚,亦知夫劝惩之效浅也。谓赏罚不取必于劝惩,则无以御天下;谓其为劝惩而设,则赏罚亦利耳。利者,人道之末也。则皋陶之所谓天者,岂诬乎?

耳之于声也,目之于色也,鼻之于臭也,口之于味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出于性则人之所同欲也,委于命则必有制之者而不可违也。富贵尊荣,则耳目口鼻之与肢体皆得其欲;危亡困辱,则反是。故天下不得自徇其欲也,一切惟君长之为听。君长非能自制其柄也,因其欲恶而为之节而已。叙五典,秩五礼,以与天下共之。其能行之者,则富贵尊荣之所集也;其违之者,则危亡困辱之所并也。君制其权,谓之赏罚;人受其报,谓之劝惩。使为善者得其所同欲,岂以利而诱之哉?为恶者受其所同恶,岂以威而惧之哉?得其性而有以自勉,失其性而有以自戒。此典礼刑赏所以同出于天,而车服刀锯非人君之所自为也。天下以其欲恶而听之,人君人君,乃以其喜怒之私而制天下,则是以刑赏为吾所自有,纵横顚倒而天下皆莫吾违。善恶易位而人失其性,犹欲执区区之名位以自尊,而不知天下非名位之所可制也。孔子之作《春秋》,公赏罚以复人性而已。后世之用赏罚,执为已有以驱天下之人而已。非赏罚入人之浅而用之者,其效浅也。故私喜怒者,亡国之赏罚也;公欲恶者,王者之赏罚也。外赏罚以求君道者,迂儒之论也;执赏罚以驱天下者,霸者之术也。

肉刑之兴,说者以为起于苖民,而尧参取而用之,报虐以威,葢将以戒小人,而非出于圣人之本心也。故舜多为之涂,以出民于刑,祗以施诸怙终者,而穆王之训刑为尤详。然则虽圣人欲去之久矣,安在其为孝文姑息之仁也?而世儒之道古者,必以为井田、封建、肉刑皆圣人之大经大法,不可废也。治天下而不用肉刑,徒以启小人犯法之心耳。故曰:肉刑之刑重也。汉魏之际,往往数议复之而不果,以至于本朝而刑轻于三代矣。法家者流,以仁恕为本,惟学道之君子始惓惓于肉刑焉。何其用心之相反也?推之天理,验之人事,而要诸古今之变,究其所从始,极其所由终,必有至当之说。

昔者圣人别人类于禽兽之中,而去其争夺戕杀之患。葢必执生杀之权,而后谓之刑政也。则肉刑固已草具,而未有其法耳。苗民始多为戕人之具,以淫用之。尧惧其为世训也,故取而次第品节之,使必若苗民者,然后罹此刑耳。故曰报虐以威。舜又多为之法以出之,而夏于赎刑为尤详。商人执刑罚以督奸,伤肌肤以惩恶,葢严其所当用者耳。夫既多为之涂以出之,而不严其所当用者,是教人以轻犯法也,岂圣人制刑之本意哉?文武尤谨于庶狱,而成康措而不用,至于四十余年。穆王耄荒而训刑以诘四方,使知刑者圣人爱民之具,而非以戕民也。汉兴承秦之余烈,先王之法度尽废,而肉刑块然独存。文帝感一女子之言,而慨然除之,于是可与语通变之道矣。井田封建自黄帝以来,极十数圣人之思虑,所以维持而奉行之者,惟恐其一事之不详,而一日之不精也。至于肉刑则多为之涂以出之,惟恐其或用耳,岂可同日而语哉?圣人之恐其一事之不详而一日之不精者,今既尽废而不可复举矣。独惓惓于圣人之恐其或用者,纵使可用,无乃顚倒其序乎?使民有耻,则今法足矣。民不赖生,虽日用肉刑,犹为无法也。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四达而不悖,则王道成矣。吾闻诸圣人者如此。

译义与利的区别,孟子已经辨析得很详细了。然而用赏赐来勉励善行,用刑罚来惩治恶行,圣人用来治理天下的重大权力,难道仍然没有脱离利吗?因为有所贪图才行善,因为有所畏惧才不作恶,那么它进入人心也就很浅了。尧、舜治理天下,不用赏赐百姓却受到勉励,不发怒百姓却感到威严。所以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处置,功劳有疑问时从重褒奖,难道也是知道这种影响进入人心很浅吗?然而皋陶陈述谋略时说,典礼、赏罚都同出于天,并没有轻重的区别。如果不需要用它们来办事,那么赏罚也只是从外部施加的东西罢了,怎么能说它们出于天呢?三代使用赏罚,大体仍然遵循唐虞的制度,而记载礼制的人对赏罚先后使用的次序记载得很详细。又有人认为到了周代便走到了尽头,难道是世道变化到了极点,赏罚的作用才开始变重吗?还是因为赏罚出于天,三代才开始依靠它们发挥作用呢?《春秋》是圣人治理世事的志向,却独自代替天子行使赏罚;那么圣人兴起治理天下,也一定不能改变这一点了。汉宣帝专门依靠赏罚来治理,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只有君主能制造福,只有君主能制造威’,这是《洛书》明确记载的;而儒者最终却认为,治理天下的人不能把治理完全寄托于赏罚,难道也知道劝善惩恶的作用很浅吗?如果说赏罚不能专靠劝善惩恶,那么就没有办法治理天下;如果说赏罚是为了劝善惩恶而设立的,那么赏罚也就是利。利,是人道中最末等的东西。这样看来,皋陶所说的‘天’,难道是欺骗吗?耳朵对于声音,眼睛对于颜色,鼻子对于气味,嘴巴对于滋味,四肢对于安逸享受,都是人的本性。有一种命运因素存在:这些出于本性的事,是人人共同欲求的;归之于命运的事,则一定有制约它的力量,不能违背。富贵尊荣时,耳目口鼻和四肢都能满足欲望;危险、灭亡、困苦、受辱时,就相反。所以天下人不能任意追逐自己的欲望,一切都听从君长。君长也不能自行制造权柄,只是顺着人的欲望和厌恶为它们制定节制罢了。讲明五种伦常,制定五种礼制,以便同天下人共同遵守。能够实行这些的人,富贵尊荣就会聚集到他身上;违背它们的人,危险、灭亡、困苦、受辱就会一并到来。君主掌握这种权力,叫作赏罚;人接受相应的结果,叫作劝惩。使行善的人得到人人共同想要的东西,难道是用利来诱惑他吗?使作恶的人承受人人共同厌恶的东西,难道是用威来恐吓他吗?这是使人得到本性所应有的东西而能够自我勉励,失去本性所应有的东西而能够自我警戒。这就是典礼、刑罚、赏赐都同出于天,而车服、刀锯并不是君主自己创造的。天下人因为自己所欲所恶而听从它,君主如果反而凭个人的喜怒来控制天下,就是把刑罚和赏赐看成自己私有的东西,任意颠倒,使天下没有人敢违抗自己。善恶的位置颠倒,人失去了本性,却还想抓住区区的名位来自我尊大,不知道天下不是名位所能控制的。孔子作《春秋》,只是公正地施行赏罚,以恢复人的本性罢了。后世使用赏罚,只是把它据为己有,用来驱使天下人罢了。不是赏罚进入人心很浅,而是使用它的人使它的作用变浅了。所以,出于私人的喜怒,是亡国者的赏罚;根据天下公同的好恶,是王者的赏罚。排斥赏罚而寻求君道,是迂腐儒者的议论;执掌赏罚来驱使天下,是霸者的手段。肉刑兴起时,解说者认为它始于苗民,尧参考采用了它,用威势报复暴虐,大概是要警戒小人,并不是出于圣人的本心。因此舜多方制定赦免和出刑的办法,使百姓脱离刑罚,只把肉刑施加给屡犯不改的人;而穆王关于刑罚的训诫尤其详细。既然如此,即使圣人早就想废除肉刑,难道孝文帝废除它只是姑息的仁慈吗?可是世俗儒者崇尚古制,必定认为井田、封建、肉刑都是圣人的根本大法,不可废除。治理天下却不用肉刑,只会助长小人犯法的念头。所以说:肉刑是刑罚中很重的。汉、魏之间,常常多次议论恢复肉刑,却没有成功;到了本朝,刑罚已经比三代轻了。法家一派以仁慈宽恕为根本,只有学习圣道的君子才对肉刑念念不忘。用心为什么这样相反呢?推求天理,考察人事,再结合古今变化,追究它从哪里开始、最终发展到哪里,必定能够得到最恰当的说法。从前圣人把人类同禽兽区别开来,消除了争夺、残杀的祸患。大概一定要掌握生杀之权,然后才称得上刑罚政治。这样看来,肉刑本来已经有了大致的雏形,只是还没有形成具体法令。苗民开始大量制造残害人的刑具,并且滥用它们。尧害怕这种做法成为后世的训则,所以取来加以排列、区分、规定等级,使只有像苗民那样的人才会遭受这种刑罚。因此说是‘用威势报复暴虐’。舜又多方制定法令来使人免除肉刑,夏代对于赎刑的规定尤其详细。商人掌握刑罚来督察奸恶,伤害肌肤来惩治罪恶,大概只是严格施行那些应当使用的刑罚。既然已经多方设置赦免的途径来使人脱罪,却不严格施行那些应当使用的刑罚,就是教人轻视犯法,难道是圣人制定刑罚的本意吗?文王、武王尤其谨慎处理民间诉讼,成王、康王把刑罚放置不用,长达四十多年。穆王年老昏聩,却发布刑罚训诫来责问四方,使人知道刑罚是圣人爱护百姓的工具,而不是用来残害百姓的。汉朝兴起,承受秦朝残酷刑法的余波,先王的法度全都废弃,唯独肉刑孤零零地保存下来。汉文帝因一个女子的话受到触动,慨然废除肉刑,从此才可以谈论通晓时势变化的道理。井田、封建制度,自黄帝以来,凝聚了十多位圣人的思虑;用来维持和奉行它们的人,唯恐有一件事考虑不周,有一天做得不精细。至于肉刑,却多方设置赦免的途径来使人脱离它,只怕偶尔会用到它,怎么可以把它同井田、封建相提并论呢?圣人担心制度有一件事考虑不周、一天实行不精的那些制度,如今既然全都废弃而无法恢复,反而只对圣人害怕肉刑被使用这件事念念不忘,即使肉刑可以使用,这不是颠倒了先后次序吗?只要使百姓有羞耻之心,那么今天的法律就足够了。百姓不能依靠生存,即使每天施用肉刑,仍然等于没有法律。用礼节制百姓的心,用音乐调和百姓的声音,以政令推行它,以刑罚防范它;四者通达而不相违背,王道就成功了。我从圣人那里听到的道理就是这样。

郦食其教髙祖以示诸侯形制之势,方天下未定之际,形势固不可以授之人,葢惧其自伐也。天下已定,固当以天下为家,以四塞为形势,而萧何方惓惓于壮宫室,娄敬方劝据秦地以临制天下,何其狭也?髙帝寛仁爱人,天下汹汹数岁,本不敢轻用其力,豁达大度,欲示天下以至公,而庶几于周家之义,然卒为宗臣所移,犹可也,而竟移于覊臣之说,何哉?岂三代公天下之道,后世眞不可复行乎?抑人心多自疑,而其流遂如此也?不然,则在德不在险,是眞书生之谈耳。

万物皆备于我,而一人之身,百工之所为具。天下岂有身外之事,而性外之物哉?百骸九窍具而为人,然而不可以赤立也。必有衣焉,以衣之,则衣非外事也。必有食焉,以食之,则食非外物也。衣食足矣,然而不可以露处也。必有室庐以居之,则室庐非外物也。必有门戸藩篱以卫之,则门戸藩篱非外物也。至是宜可已矣,然而非高明爽垲之地则不可以久也。非弓矢刀刃之防则不可以安也。若是者皆非外物也。有一不具,则人道为有阙,是举吾身而弃之也。然而髙卑小大则各有分也,可否难易则各有辨也。徇其侈心而忘其分,不度其力,无财而欲以为悦,不得而欲以为悦,使天下冒冒焉,惟美好之是趋,惟争夺之是务,以至于丧其身而不悔。然后从而省之曰:「身与心内也,夫物皆外也。徇外而忘内,不若乐其内而不愿乎其外也。」是教人以反本,而非本末具举之论也。二帝三王未尝不择形势而居之,而周公于宫室之制,阔大端丽,欲用以为万世之法。夫岂以形势为德之辅,而宫室为德之华哉?此帝王所以备人道而与天下为公也。萧何、娄敬葢亦知天下之势而已,而未知圣人本末具举之道,故使论者犹有疑焉。且谚有之:「衣则成人,水则成田。」此岂有内外轻重之异哉?世儒之论所未及也。

帝王之号,名殊而其道一也。然学者知称尧、舜、禹、汤、文、武,而名号与谥终不可得而别。以尧、舜、禹为名,则文、武独以谥举,可通乎?以为号,则“咨尔舜禹”者,必非号也。汤之子孙以甲、庚、丙、壬为号,则汤不得以谓之谥。然而所谓“予小子履”者,则汤既有其名矣。后世之言谥法者,遂次尧、舜、禹、汤之中,夫岂其然乎?文、武之子孙各以谥显,而善恶一付之天下之公论,虽孝子慈孙,不得加私意于其间也。《春秋》之公、侯、伯、子、男,其卒葬例以公书,又何所贵于圣人之笔削乎?亦无怪后世之孝子慈孙因得以致其隐恶之义也。圣人酌古今而裁之中道,必有俟百世而不惑者。

自风气初开,人极肇建,于是有君臣上下之分,而为之号,以尊异之,未有名字之为别,而文物之可观也。及其久也,有号而后有名,有名而后有字,有字而后有讳,有讳而后有谥。上则追王其先祖先公,下则施及其文子文孙,旁则庇其本支族属,维其姻聮亲党,隆于朋友,不遗故旧,以广亲亲之道于天下,然后为忠厚之极,人道之至文。此周家所以独备于三代也。孔子作《春秋》,既已品节而尽用之矣。然名之曰幽厉,而国恶不讳,无以致君父之敬;列爵各从其实,而直情径行,无以尽臣子之心。故《春秋》兼隐恶之义,从尊君之文,而人文于是大备,后世无以复加矣。过是以往,则人心无穷,不可以尽徇,而天下至众,不可以文欺也。故尧舜禹汤驯而至于周道之文也。《春秋》之义,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后世之欲行恩义于《春秋》之外者,徇人心而欺天下者也。

译郦食其教高祖向诸侯显示地形和控制形势的优势;当天下尚未平定时,地形形势本来不能交给别人,大概是害怕他们因此自我夸耀。天下已经平定,本来应当把天下当作一家,以四面险塞作为形势屏障;可是萧何还在苦心经营壮丽的宫室,娄敬还劝说占据秦地来控制天下,这是多么狭隘啊!高帝宽厚仁慈、爱护百姓,天下动荡了好几年,他本来不敢轻易耗用民力;他胸襟豁达、气度宏大,想向天下显示极其公正,差不多合乎周家的道义。然而最终被宗臣的意见改变,这还可以理解;但竟然又被羁旅之臣的说法改变了,为什么呢?难道三代把天下公有的道路,后世真的不能再实行吗?还是人心多疑,流弊于是发展到这种地步?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说治国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险要,就真的只是书生之谈了。万物都具备于我一身,而一个人的身体中具备百工所制造的各种东西。天下哪里有身外之事,性外之物呢?人的百骸九窍具备,才成为人;然而不能赤身站立,必定要有衣服来穿,那么衣服就不是身外之事。必定要有食物来吃,那么食物就不是身外之物。衣食足够了,却还不能露宿,必定要有房屋居住,那么房屋就不是身外之物。必定要有门窗、篱笆来防卫,那么门窗、篱笆就不是身外之物。到了这里似乎可以停止了,然而不是高敞明亮、干燥平坦的地方,就不能长久居住;没有弓箭、刀刃这样的防备,就不能安稳。这些都不是身外之物。只要有一项不具备,人道就有所缺失,这等于把自己的身体整个抛弃了。然而高低、大小各有分别,可与不可、难与易各有辨别。如果放纵奢侈的欲望而忘记自己的分限,不衡量自己的力量,没有财物却想凭财物取乐,得不到也想凭它取乐,使天下人茫然追逐美好事物,专心从事争夺,以至于丧失自身还不后悔。然后又来反省说:‘身体和心属于内在,外物都属于外在;追逐外在而忘记内在,不如以自己的内在为乐,而不贪求外在之物。’ 这只是教人返本,而不是把本末一并举出的论说。尧、舜和三王未曾不选择有利的地形来居住,周公制定宫室制度时,规模宽大、端正华丽,希望把它作为万世的法则。难道是因为地形形势能够辅助德行,宫室能够装饰德行吗?这是帝王完备人道、同天下共治的原因。萧何、娄敬大概也只知道天下的形势,却不知道圣人本末兼顾、同时举用的道理,所以使议论者仍然产生疑问。况且有谚语说:‘衣服穿上就使人成为成人,水流过就使土地成为田地。’这难道在内外、轻重之间有区别吗?这是世俗儒者的议论所没有涉及的。帝王的称号,名称虽各不相同,但其中的道理却是一致的。然而学者知道称作尧、舜、禹、汤、文、武,却终究无法分辨哪些是名、哪些是号、哪些是谥。若把尧、舜、禹看作名,那么文、武独以谥号称,能够说得通吗?若把它们看作号,那么“咨尔舜禹”这句话中的舜、禹,就一定不是号了。汤的子孙用甲、庚、丙、壬作称号,那么汤就不能把它们叫作谥号。然而所谓“予小子履”,却说明汤已经有自己的名字了。后世谈论谥法的人,于是把尧、舜、禹、汤依次列入谥法之中,难道真是这样吗?文、武的子孙各自因谥号而显扬,而善恶一概交付天下的公论;即使是孝子慈孙,也不能把私意加在其中。《春秋》中公、侯、伯、子、男这些爵位,他们死后下葬,按例都以“公”来书写,那么圣人的笔削又有什么可贵之处呢?后世的孝子慈孙因此能够借机隐瞒恶行,也就不足为怪了。圣人斟酌古今而裁定合乎中道的原则,必定有等待百世而不会使人迷惑的道理。自从风气开始形成、人的社会秩序初步建立,于是有了君臣上下的区别,并为此设置称号,以表示尊贵和区别;那时还没有把名字、字号分别开来,也没有形成可以观赏的礼乐制度。到了后来,先有号而后有名,有名而后有字,有字而后有讳,有讳而后有谥。上至追尊祖先和先公为王,下至推及文子文孙,旁及庇护本支族属,维系姻亲和亲党,厚待朋友,不遗漏旧交,以此把亲亲之道扩展到天下,然后才达到了忠厚的极致、人道的最高文饰。这就是周家独能完备于三代的原因。孔子作《春秋》,已经把这些制度品评裁定而全部采用了。然而如果只称某人为幽、厉,而不避讳国家的恶名,就无法表达对君父的敬意;如果排列爵位只依据实际情况,直来直去地行事,又无法充分表达臣子的心意。因此,《春秋》兼有隐讳恶行的意义,遵从尊重君主的文饰,于是人文制度在这里完全具备,后世再也无法超过它了。超过这一范围以后,人心欲望无穷,不能全部顺从;天下人众又极其繁多,不能靠文饰来欺骗。因此,尧、舜、禹、汤逐步发展到周代的礼文。《春秋》的义理,是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使人迷惑的。后世想在《春秋》之外施行恩义,不过是顺从人心、欺骗天下罢了。

吕不韦市子楚以为竒货,此战国策士朝暮反复之谋,君子之所不道。而汉文立未数月,乃修代来功。宋昌既封侯,而六人者皆官至九卿。宣帝惓惓旧恩,至侯五人而未止也。天之立君,本为斯人计,犹不以逸豫其君之身,顾何有于平时自结于其君以觊非望者乎?将相大臣以天下之义迎立代王,犹逡廵而不敢进。既已立矣,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领南北军,而张武实行殿中。将相大臣,今犹未足信邪?昔者王代而今为天下主,必自代来者而后足信,何其示天下以狭邪,贪天之功以为己力?宋文帝能忍于徐羡之、傅亮、谢晦,而王华、王昙首之徒自是而用事焉,使后世反复多诈之人常觊天下之有变,以幸一日之富贵,其必自宋昌始矣。汉髙帝用其私心于丰沛,而生长之地亦有异恩焉,是纳吾身于一邑而教天下以侥幸,岂所以为天下主哉?南阳之恩虽小杀,而此义卒不可废。人主一时之私恩,又可为万世之常法乎?裁恩义而中持衡焉,使开国承家者有所据以为常行之道,揆之以春秋之义,则必有以处此矣。

晋文公在外十九年,从亡者非一而三士称焉。及其反国也,郄縠实当国政,狐偃、赵衰葢始为卿,而贾佗、臼季之徒未有列也。郄縠死,先轸以下军之佐代之,当时以为上德,则从亡之劳不论矣。顚颉就诛,魏犨几不免,而介之推不及禄,荣辱可否与众同之,幸不幸一归诸命,不以亲疎厚薄为等。降也,《易》曰:「君子知柔知刚,知微知彰,万夫之望。」自古圣贤之举事,与夫后世英雄豪杰,必寄腹心于同起共事之人者,彼其察事见情,常先乎众人,非以其为故旧而特亲之也。至于左右亲昵,讵肯以得国有天下而任之以政哉?富厚安荣,不欲以天下国家而俭其素所亲耳。《春秋》之义,所以重君臣恩义之始终,而不及其私者,固所以防人心之流也。文帝裁绛侯以大义,而卒不任宋昌、张武以国政,彼其轻重浅深,必有以知之矣。丙吉之端简厚重,虽微旧故,是可不任之以政乎?宣帝忍于霍光,而惓惓于五人者,非但亲疎有以蔽之,而权利所在,固争之端而怨之府也。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此圣人所以裁恩义而中持衡者,其诸《春秋》之所不废欤?丰沛、南阳以生长之地而沾异恩,雨露之所被,日月之所照,近而易入者常先得之,此亦天下之公义,而厚薄之殊絶则为私心耳。夫人心之正,万世之常法也。茍其不役于喜怒哀乐爱恶之私,则曲折万变而周道常如砥也。唐太宗惓惓于天策学士,而秦府旧人则与东宫、秦府均其用舍,葢亦庶几于恩义之平矣。呜呼!安得皇极之主而共叙之哉?

译吕不韦把子楚当作奇货来经营,这是战国策士朝夕反复、投机谋利的计策,是君子所不谈的。可是汉文帝即位才几个月,就修治代地来的人所建立的功劳。宋昌已经封侯,其余六人也都做到九卿。宣帝念念不忘旧日恩情,直到封五人为侯还没有停止。上天立君,本来就是替这些百姓打算,尚且不让君主只图自身安逸享乐,何况平时那些主动向君主结交、觊觎非分之望的人呢?将相大臣以天下大义迎立代王,尚且迟疑徘徊,不敢立即进见。代王已经即位,却在夜间任命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南北军,而让张武实际掌管宫殿内部。难道将相大臣到这时还不足以信任吗?从前他只是代王,如今却成了天下的君主,竟一定要任用从代地来的人才肯信任,这向天下显示的气量多么狭小,竟把上天的功劳贪来当作自己的力量!宋文帝能够容忍徐羡之、傅亮、谢晦,而王华、王昙首这些人从此掌握政权,使后世那些反复无常、诡诈多端的人常常企望天下发生变乱,以求侥幸获得一日的富贵,这恐怕要从宋昌开始了。汉高帝把私心施用于丰沛,连自己的生长之地也得到特殊恩遇,这是把自身局限在一邑之中,却教天下人以侥幸之心,难道是做天下之主的道理吗?南阳所受的恩遇虽然稍微减轻了,但其中的道义终究不能废弃。君主一时的私恩,难道又能成为万世不变的常法吗?裁量恩义而保持适中的权衡,使开国承家的人有所依据,作为经常实行的原则;用《春秋》的义理来衡量这件事,就一定能够妥善处理它。晋文公流亡在外十九年,跟随他逃亡的人不止一人,但只有三位士人得到称扬。等到他返回晋国,郄縠实际掌管国政,狐偃、赵衰大概才开始做卿,而贾佗、臼季这些人还没有列入卿位。郄縠死后,先轸以中军以下的辅佐身份代替他,当时人认为这是最高的德行,那么跟随流亡的功劳也就不再计较了。颠颉被处死,魏犨几乎不能免罪,而介之推没有得到俸禄;荣辱、可否都与众人相同,幸与不幸全归于命运,并不因亲疏厚薄而区别等级。再往下说,《易》说:“君子知道柔,也知道刚;知道隐微,也知道显明;是万人所仰望的人。”自古圣贤办事,以及后世英雄豪杰行事,必定把腹心托付给一同起事、共同办事的人,是因为他们观察事势、洞见实情,常常先于众人,并不是因为他们是旧交而特别亲近。至于身边的亲信,难道肯因为取得国家、拥有天下,就把政事托付给他们吗?不过是不愿因富厚、安逸、尊荣而使天下国家亏待自己平素亲近的人罢了。《春秋》的义理之所以重视君臣恩义的始终,而不顾及私情,本来就是为了防止人心流于偏私。汉文帝按照大义裁处绛侯,最终却没有任用宋昌、张武掌管国政;其中轻重浅深,他必定有所了解。丙吉端庄简静、敦厚稳重,即使不是旧交,难道就可以不让他掌管政事吗?宣帝能够忍心对待霍光,却对五个人念念不忘,这不只是亲疏关系有所蒙蔽,而且权力利益所在,本来就是争端的起点和怨恨的聚集处。周公对鲁公说:“君子不遗弃自己的亲属,不使大臣因不被任用而怨恨。旧交没有大罪,就不要抛弃;不要要求一个人样样完备。”这就是圣人裁量恩义、保持适中权衡的道理,大概也是《春秋》所不废弃的原则吧?丰沛、南阳因为是君主生长的地方而得到特殊恩遇,雨露所滋润、日月所照耀,亲近而容易接触的人往往先得到恩惠;这也是天下的公义,但厚薄差别过分悬殊,就成了私心。人的正直之心,是万世不变的常法。如果不被喜怒哀乐、爱恶等私情役使,那么即使情势曲折、变化万端,周道也总会像磨刀石一样平直。唐太宗念念不忘天策学士,而秦王府的旧人却同东宫、秦王府的人一样,任用与弃置并无偏颇,大概也差不多达到了恩义平衡的境界。唉!怎样才能得到以皇极为准则的君主,与他共同整理这些道理呢?

圣人以常典卫中国,以封疆限外裔,明其不可参也。然民命之所在,不当以外裔、中国为别,故兼爱之说兴,而通和之义行焉。甚者,至欲以女妻之,冀以舅甥之恩而获一日之安。彼惟不习于礼义也,故敢为乱阶,而可以人伦而縻之乎?暗哉娄敬之智也!一日作俑,而其流至于不可胜言矣。然合中国而君之,既不能却天骄于塞外,又不能忍一日之辱,坐视民生之涂炭而莫之救,是诚何心哉?此齐景公所以涕出而女于吴也。孟子之所不敢废,则娄敬岂得为过乎?畧其事而取其心,虽宋虢之息民,圣人不得正色而诛之也。

有中国必有四裔,待四裔之常道,莫详于周,而其变则备于春秋矣。方舜禹时,有猾夏者,命士以明刑。至汤,有来享来王之事,而未有其礼也。周公相成王,朝诸侯于明堂,而列四裔于四门之外,分天下为五服,而以周索、戎索辨其疆,葢不使之参于中国也。宣王伐玁狁,至太原而止,而蛮荆使之来威而已,此周道之所以中兴也。幽王之乱,而中国外裔混而为一矣。其后,楚始僣王,横行于中国,吴越奋自南方,以与晋楚争伯,而晋楚不能抗,此商周而上外裔未有之祸也。圣人有忧焉,而作春秋,诸侯与之会盟则讥之,伯主穷追逺讨则黜之,要使各安其疆则止矣。至于吴越,则非周道之所能尽治也。方其始之僣窃也,固已斥而弃之矣。及其能从中国之会盟,则人之能行聘礼则爵之,能正中国所不能正之罪,能讨中国所不能讨之敌,则酌轻重以许之。及其行诈谋,习土俗,则斥而弃之如故也。然而图伯可也,分伯可也,专伯则不可,人可也,子可也,公侯则不可,而况于僣王乎?是圣人于中国外裔混然无辨之中而致其辨,则所以立人道,扶皇极,以待后世也。吴楚之祸极矣,圣人岂不知后世必有外裔之尤猾者,踵其辙以抗衡于中国?庶几春秋之义尚可覆而行也。汉之匈奴,唐之回鹘、吐蕃,本朝之契丹,岂可以待外裔之常道而待之,徒曰不可参于中国而已乎?彼固越疆而来参窃中国之文,以自尊异,逞其威以自飞扬矣。然而妻之以女则不可,藉其力以平中国则不可,葢惧外裔中国之无辨也。汉唐之已事可以鉴矣。本朝去是二祸而岁以金缯奉之,不复至于交兵,则既享其福矣。独使之并帝,则汉唐之所未有也。专中国之祸,岂一朝一夕之故哉?是皆当时之廷臣不讲春秋之过也。今中原既即于沦陷矣,明中国之道,扫地以求更新。可也,使民生宛转于异俗,而无有已时,则何所贵于人乎?故扬雄之言曰:「五政之所加,七赋之所养,中于天地者为中国。」王通之言曰:「天地之中,非他,也人也。」葢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龙川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龙川集巻五

(宋)陈亮 撰

○酌古论(一)

酌古论序

文武之道,一也。后世始岐而为二,文士专铅椠,武夫事剑楯,彼此相笑,求以相胜。天下无事,则文士胜;有事,则武夫胜。各有所长,时有所用,岂二者卒不可合耶?吾以为文非铅椠也,必有处事之才;武非剑楯也,必有料敌之智。才智所在,一焉而已。凡后世所谓文武者,特其名也。吾鄙人也,剑楯之事非其所习,铅椠之业又非所长,独好伯王大畧,兵机利害,颇若有自得于心者,故能于前史间窃窥英雄之所未及,与夫既已及之而前人未能别白者,乃从而论著之,使得失较然,可以观,可以法,可以戒。大则兴王,小则临敌,皆可以酌乎此也。命之曰《酌古论》。

光武

译圣人用常典守卫中国,用疆界限制外族,明确两者不能混杂。然而百姓生命所在之处,不应因外族、中国而区别对待,所以兼爱的学说兴起,交往和好的道义也实行了。更严重的,甚至想把女儿嫁给外族,希望凭借舅甥的恩情换得一时安宁。他们只是没有受到礼义教化,所以才敢成为祸乱的起点,难道可以用人伦关系来束缚他们吗?娄敬的智谋真是昏暗啊!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后续流弊就多得不可胜言了。然而如果把中国合起来奉他们为君,既不能把匈奴拒于塞外,又不能忍受一日的屈辱,坐看百姓生灵涂炭而不去救援,这究竟是什么心肠呢?这就是齐景公所以流泪把女儿嫁给吴国的原因。孟子尚且不敢废弃的原则,难道娄敬反而能算错吗?略去事情的具体做法而取其本心,即使宋、虢使百姓得到安息,圣人也不能严正地斥责他们。有中国就必然有四方外族,接待和对待四方外族的常道,没有比周代说得更详细的;而它的变化,则在《春秋》中完备地表现出来了。舜、禹时期,有扰乱华夏的人,便命令士官以明确的刑法处置。到了汤,有外族来朝享、来称王的事情,却还没有形成相应礼制。周公辅佐成王,在明堂朝会诸侯,并把四方外族排列在四门之外;把天下分为五服,又用周人的制度和戎人的制度来划定疆界,大概是不让他们混入中国。宣王讨伐玁狁,到了太原便停止;又使蛮、荆前来接受威令,这就是周道得以中兴的原因。幽王之乱后,中国与外族混为一体了。后来,楚开始僭越称王,在中国横行;吴、越从南方奋起,与晋、楚争夺霸权,而晋、楚不能抵挡。这是商、周以前从未有过的外族之祸。圣人为此忧虑,于是作《春秋》:诸侯同他们会盟,就加以讥刺;霸主穷追远讨,就加以贬斥;只要求各自安守疆界便停止。至于吴、越,则不是周道所能完全治理的。它们起初僭越窃取名分时,本来已经被斥责并弃置了。等到它们能够参加中国的会盟,能够行聘问之礼,就授予爵位;能够纠正中国所不能纠正的罪行,能够讨伐中国所不能讨伐的敌人,就斟酌轻重而予以认可。等到它们施行诈术、沿袭本地习俗时,便照旧斥责并弃置它们。然而,可以谋求霸权,可以分有霸权,却不能独专霸权;可以称人,可以称子,却不能称公、侯,更何况僭越称王呢?这就是圣人在中国与外族混杂、毫无区别的局面中建立区别,从而树立人道、扶持皇极,留给后世的道理。吴、楚造成的祸乱已经到了极点,圣人难道不知道后世一定会有更加狡猾的外族,沿袭它们的道路来同中国抗衡吗?他希望《春秋》的义理还可以反复施行。汉代的匈奴、唐代的回鹘和吐蕃、本朝的契丹,难道可以只按对待外族的常道来对待他们,只说不能让他们混入中国就算了呢?他们本来已经越过疆界而来,窃取中国的文物制度,以抬高、区别自己,并逞强炫耀威势。然而不能把女儿嫁给他们,不能借助他们的力量来平定中国,大概是害怕外族与中国失去区别。汉、唐过去的事情可以作为鉴戒。本朝远离这两种祸患,每年用金帛奉送给他们,不再发展到交战,已经享受了其中的好处。唯独让他们与本朝并称帝国,是汉、唐从未有过的事。专门造成中国的祸患,难道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吗?这些都是当时朝廷大臣不讲《春秋》的过错。如今中原已经陷于沦陷,应当阐明中国之道,把已经扫地的文明重新建立起来。这样做当然可以;但如果让百姓长久辗转困苦于异族风俗之中,永远没有止境,那么做人又有什么可贵之处呢?所以扬雄说:“五政所施加、七赋所供养,处在天地中央的就是中国。”王通说:“天地的中央,并不是别的,就是人。”大概是人能够弘扬道,而不是道能够弘扬人。《龙川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龙川集》卷五 (宋)陈亮撰 ○《酌古论》(一) 《酌古论》序 文治和武功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后世才开始把它分成两条道路,文士专门从事笔墨,武夫专门使用刀剑,彼此相互讥笑,想要压倒对方。天下太平时,文士占优势;天下有事时,武夫占优势。两者各有所长,也各有适用的时机,难道最终竟不能合为一体吗?我认为,文并不只是笔墨,必须有处理事务的才能;武也不只是刀剑,必须有判断敌情的智慧。才能和智慧所在,归根到底是一回事。后世所说的文武,不过是名称不同罢了。我是个鄙陋的人,剑刀之事不是我所熟习的,笔墨之业也不是我的长处,唯独喜好霸业王道的大略、军事机宜和利害,内心颇有一些自得之处。因此能够从前代史书中私下窥见英雄尚未达到的地方,以及虽然已经达到而前人未能辨明的地方,于是加以评论著述,使得失清楚可见,可以用来观览,可以用来效法,可以用来警戒。大则可以兴起王业,小则可以面对敌人,都可以从这里斟酌取法。于是把它命名为《酌古论》。光武

自古中兴之盛,无出于光武矣。奋寡而击众,举弱而覆强,起身徒歩之中,甫十余年,大业以济。筭计见效,光乎周宣,此虽天命,抑亦人谋乎?何则?有一定之畧,然后有一定之功。畧者不可以仓卒制,而功者不可以侥幸成也。畧以仓卒制,其畧不可久;功以侥幸成,其功不可继。犯此二患,虽运竒奋鬬,所当者破,而旋得旋失,将以济中兴难矣。人有常言,光武料敌明,遇敌勇,豁达大度,善御诸将,其中兴也,固宜。吾则曰,此特光武中兴之一术也。使其中兴止在于此,则是其功有时而穷也。西都之末,莽盗神器,羣雄并起,相与图之。光武因思汉之民,举大义之师,发迹昆阳,遂破寻邑,百战以有天下。彼其取乱诛暴,或先或后,未尝无一定之畧也。何以明之?光武自昆阳之胜,持节河北,镇慰郡县,破王郎,击铜马,收复故地,凡所以经营河北而取河内为之根本也。河北平,河内服,自常情观之,当此之时,更始闇弱,可以西取关辅,疾据其地,俯首东瞰,以制天下。光武乃身徇燕赵,止命邓禹乘衅西征,其意岂以燕赵为可急,而闗辅为可后哉?吾尝筹之,闗辅虽形胜之地,而隗嚣在陇西,公孙述据巴蜀,赤眉羣盗蠭起山东,嚣述犹虎狼之据穴也,有物以阻其穴,则彼不敢骋,不然将何所惮?赤眉犹长蛇之螫草也,以物而肆其螫,则其毒无余,不然将何所不至?光武之未取闗辅,所以阻嚣述之穴,而肆赤眉之螫也,故且身徇燕赵,使之速定,则自河以北,民心已一,而吾之根本固矣。及赤眉破长安,志满气溢,兵锋已挫,而邓禹得乘衅以并闗中,冯异继之,遂破赤眉而长安平,洛阳固而景弇且定齐矣。当此之时,天下畧平,嚣述虽有觊觎之心,而不得复骋。光武定都洛阳,命将讨嚣,平述,而天下遂一矣。此其有一定之畧,而后有一定之功也。使燕赵未平,而光武西取闗辅,则遂与嚣述为敌,而赤眉无所骋其锋矣。与嚣述为敌,则欲徇燕赵,而彼乘其虚;赤眉无所骋其锋,则已服郡县,而或罹其毒。是燕赵未可以卒平,闗辅未可以卒守,河北河内未可以卒保,而天下纷纷,将何时而一也?虽料敌明,遇敌勇,豁达大度,善御诸将,顾亦何用哉?吾以是知中兴之君畧之不定,而侥幸于或成:则我欲东,而盗据其西;我欲前,而敌随其后。智谋勇鬬无一可者。今夫道路之人,侥幸而得千金,得之于此,则必失之于彼。何者?千金不可以常侥幸也。千金之子则不然,致之有术,取之有方,成之有次第,不终年而其富百倍。此光武所以为中兴也。唐肃宗起兵灵武,不能先图范阳,而急取闗中,卒使盗据其穴,不能尽取河北,裂为藩镇,终唐之世为大患者,皆藩镇也。此无他,不能立一定之畧,则不能成一定之功。中兴之不终,宜哉!吾以是知光武之果不可及也。且吾又闻自古服羣叛、驱英豪者,无如汉髙帝,而光武之行事有髙帝之所未能为者二焉。光武降铜马,封其渠帅,降者未安,将有他变,此何异于沙上之谋乎?光武勒使归营,单骑按行,示以赤心,而降者悉服,不必封雍齿而后诸将安也。冯异镇闗中,人或言其威权太重,恐有异志,此何异于萧何之事乎?光武不信言者,而以其章示异,异惶恐称谢,复赐诏慰谕,信任愈笃,不必系诸狱而后明其无他也。且使后世人君用此术以成功者多矣。吾始读髙帝之书,至此未尝不窃疑其计之过,而未有所处;及得光武二术,则欣然而笑曰:天下之事,未尝无竒术,而人不能发之。光武发髙帝之所未能为,而中兴之功逺过古人者,虽天命,抑人谋也。

先主

译自古以来,中兴事业的盛大,没有超过光武帝的。他以少数兵力进攻多数,以弱小力量覆灭强敌,从平民起身,不过十多年,大业便告成功。谋划计算而取得成效,光耀可与周宣王相比;这虽然是天命,难道也不是人的谋略吗?为什么呢?有一定的谋略,之后才有一定的功业。谋略不能仓促制定,功业也不能靠侥幸取得。谋略仓促制定,谋略就不能长久;功业靠侥幸成功,功业就不能继续。犯了这两种弊病,即使偶然运用奇谋、奋勇作战,所抵挡的敌人都被击破,也会刚得到便又失去,想要完成中兴就困难了。人们有一种通常的说法:光武判断敌情明察,遇到敌人勇敢,胸襟豁达宽厚,善于驾驭诸将,他能够中兴,确实是应当的。我却说,这只是光武中兴的一种方法。假如他的中兴事业只依靠这些,那么他的功业就有时而穷尽。西都末年,王莽盗取神器,群雄同时起兵,彼此共同图谋推翻他。光武于是凭借思念汉室的百姓,举起大义之师,从昆阳发迹,终于击败寻邑,经过百战而拥有天下。他取乱诛暴,有时先、有时后,却从来不是没有一定的谋略。怎么知道呢?光武自从昆阳取胜后,持节巡视河北,镇抚慰问郡县,击败王郎,进攻铜马,收复旧地;凡是经营河北并以河内作为根本的措施,都是为此而作的。河北平定、河内归服以后,按通常情理看,在这个时候,更始帝昏暗软弱,正可以向西夺取关辅,迅速占据那里,低头向东俯瞰,以控制天下。光武却亲自巡视燕、赵,只命邓禹乘隙向西征伐;难道他的意思是认为燕、赵可以急取,而关辅可以放在后面吗?我曾经筹划过这件事:关辅虽然是形势险要之地,但隗嚣在陇西,公孙述占据巴蜀,赤眉群盗在山东蜂起;隗嚣、公孙述还像虎狼一样据守巢穴,只要有东西堵住它们的巢穴,它们就不敢肆意行动,否则将有什么顾忌?赤眉还像长蛇盘踞草野,只要有东西让它尽情施展毒螫,它的毒害就会无所不至;否则还有什么地方去不了?光武没有先取关辅,是为了堵住隗嚣、公孙述的巢穴,让赤眉尽情施展毒螫,所以暂且亲自巡视燕、赵,使那里迅速平定;这样黄河以北的民心已经统一,而我们的根本也稳固了。等到赤眉攻破长安,志得意满、气势外溢,兵锋已经受挫,邓禹便得以乘隙兼并关中,冯异接着进军,于是击破赤眉,长安平定,洛阳稳固,景弇也将平定齐地。此时天下大略平定,隗嚣、公孙述虽有觊觎之心,却不能再放肆行动。光武定都洛阳,命将领讨伐隗嚣、平定公孙述,于是天下统一了。这就是先有一定的谋略,然后才有一定的功业。假如燕、赵还没有平定,光武就向西夺取关辅,那么便会同隗嚣、公孙述为敌,而赤眉也就没有地方施展锋芒了。同隗嚣、公孙述为敌,就想巡视燕、赵,而他们会乘虚进攻;赤眉没有地方施展锋芒,已经归服的郡县却可能遭受它的毒害。这样,燕、赵不能很快平定,关辅不能很快守住,河北、河内不能很快保全,天下纷乱,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统一呢?即使判断敌情明察、遇敌勇敢、胸襟豁达、善于驾驭诸将,又有什么用呢?由此我知道,中兴之君如果谋略不能确定,却把希望寄托在偶然成功上,就会出现我想向东进攻,盗贼却占据西边;我想前进,敌人却跟随在后面的局面。智谋和勇战没有一样能够发挥作用。如今道路上的普通人侥幸得到千金,从这里得到,必定又从那里失去。为什么呢?千金不可能经常靠侥幸取得。千金之家的子弟却不是这样,他们取得财富有方法,获取财富有途径,成就财富有次序,不到一年财富便增加百倍。这就是光武能够中兴的原因。唐肃宗在灵武起兵,不能先谋取范阳,却急着夺取关中,最终使盗贼占据自己的巢穴,不能完全收取河北,河北分裂成为藩镇,成为整个唐代最大的祸患,都是藩镇造成的。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不能确立一定的谋略,因而不能成就一定的功业。中兴事业不能完成,是理所当然的!由此我知道,光武果然是后人无法赶上的。而且我又听说,自古以来降服群叛、驾驭英豪,没有谁比得上汉高帝;但光武的行事有两点是汉高帝没有做到的。光武降服铜马,封赏他们的首领;降服的人还没有安定,就可能发生其他变故,这同沙上谋事有什么不同呢?光武命令他们回到营地,自己单骑巡行,以真诚相示,降众便全部服从,不必像汉高帝那样封雍齿之后诸将才安定。冯异镇守关中,有人说他的威权太重,恐怕会有异心,这同萧何的事情有什么不同呢?光武不相信告发者的话,却把奏章给冯异看;冯异惶恐称谢,光武又下诏慰问晓谕,对他的信任更加深厚,不必把他拘系下狱后才证明他没有异心。而且后世君主采用这种方法取得成功的很多。我起初读汉高帝的史书,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暗自怀疑他的计策有过失,却不知道怎样处理;等到懂得光武的两种方法,便欣然笑道:天下的事情,从来不是没有奇特的方法,而是人不能把它发现出来。光武发现了汉高帝未能做到的方法,他中兴的功业远远超过古人,这虽然是天命,难道也是人的谋略吗?先主

英雄之主所为置私忿而未尝求复者,非以私忿之不当复,而义有大于私忿者也。当理而后进,审势而后动,有所不为,为无不成,是以英雄之主常无敌于天下。夫刘备之荆州,孙权假之也。权不假之,其曲在权;备不复之,其曲在备。备既得益州,权遣使请荆,备不以复,而天下皆不直备矣。权一举而袭破三郡,再举而遂枭闗羽。何者?师直为壮也。然备之于羽,义则君臣,恩犹父子。羽既就戮,备不胜忿,遂大举以求复其雠,而不知魏者国家之深雠,非特一闗羽之比;吴者一家之私忿,犹有唇齿之援也。此吾所谓义有大于私忿者,如斯而已矣。备既举兵,权遣使求和,而盛怒不许,是怒敌也;兵向西界,平地立营,而无他竒变,是轻敌也。怒敌者危,轻敌者败,备之丧师有自来矣。且吾又闻之,用兵之道,有攻法,有守法,此兵之常也;以攻为守,以守为攻,此兵之变也。攻专用攻法,守专用守法,其败也固宜;然守专用攻法,攻专用守法,亦焉得而不败哉?备之攻吴,可谓专用守法矣。备自秭归列立数十屯,亘七百里,将以攻人,而计出于此,虽曹丕之庸,犹得而笑之。而备不知避者,岂其果闇于用兵耶?备之意,欲示拙以诱吴师,待其贪利,一举荡之,而不知陆逊之持重可以速压而不可以巧胜也。形之而彼不从,予之而彼不取,固将制竒合变,求为不可败而全军以返,乃难于举动,计不复生,此固逊之所轻为也。夫善用兵者,常避敌之所轻,而出敌之所忌,是以进而不可御。何者?敌气沮而吾志得也。且夷陵者,荆州之咽喉也。得夷陵,则荆州可有。使备能遣黄权率水军以为先驱,顺流而下,掩其未备,而备率歩兵分进疾趋夷陵,扇动诸蛮,招诱大姓,按兵而不动,命水军急攻之,临机设变,奋力死鬬。彼方支吾未暇,而吾率歩兵乘髙而进,声东而击西,形此。而出彼乘卒,初锐而用之,彼亦疲于奔命矣。如其能随机拒守,则驻军而相持,固垒而不懈,多张疑兵,断絶险要,而实未尝分,乃密遣一辩士间行至魏,以金币结其贵幸,自谓有谋求见魏主。魏主知必召之,既入见,则泛论天下之事,语及吴蜀,然后徐言曰:「臣尝私贺陛下,窃笑陛下,已而又私喜陛下。彼必问曰:『何以贺?』朕则对曰:『武皇帝所以不能吞幷吴蜀者,非力不足而智不逮,以吴有长江之阻,蜀有崇山之险,而又相为唇齿之援也。今天相魏,两雄相鬬,以资陛下进取之机,此臣所以贺陛下。』曰:『何以笑?』朕则曰:『臣闻敌人开门,必亟入之。今陛下不亟图进取,而猥信吴人之和,彼急则和,缓则去矣。投机之会,间不容髪,此臣所以笑陛下。』曰:『何以喜?』朕则曰:『陛下天资神武,圣断易回,茍见其利,罔有不从,此臣所以喜陛下。』彼必曰:『计将安出?』则曰:「蜀地僻险,未易卒图,不若遣夏侯尚、曹仁出信陵,贾逵、满宠出东闗,或出皖城,或出广陵,东西弥亘,直造长江,因蜀之势,大举攻吴。吴亡则蜀失援,然后徐举而图蜀,天下可一也。」议者必曰:「两虎方鬬,当收卞庄子之功。」臣以为庄子之术,可以刺野走之虎,若夫阻穴之虎,则当及其方鬬而急刺其一,待其鬬已,则毙者犹能阻穴,尚何收功之有哉?吴蜀阻穴之虎也。臣恐既解之后,胜者张势,败者阻险,桀骜不逊,以拒陛下,陛下虽愤怒,无所逞其锋矣。机不可失,愿陛下熟虑之也。彼曹丕素贪功,而刘晔亦尝言此。丕既得闻此计,必深以为然,而大举攻吴。吴力不能两拒,固将弃夷陵而与我和,以并力拒魏。是吾不战而得夷陵也。夷陵得,则荆州可图矣。不知出此,而怒敌,取危轻敌,取败,谁谓刘备为识大计也?故夫以私忿兴师,而又怒之,又轻之者,可屡为哉。

曹公

译英雄之主之所以能够放下个人的愤怒而从不寻求报复,并不是因为个人愤怒不应报复,而是因为有比个人愤怒更大的道义。符合道理之后才前进,审察形势之后才行动,有所不做,因而没有做不成的事,所以英雄之主常常能够无敌于天下。刘备占有荆州,是孙权暂借给他的。孙权不借给他,理亏在孙权;刘备不归还,理亏在刘备。刘备取得益州以后,孙权派使者请求荆州,刘备不肯归还,于是天下人都认为刘备不正直了。孙权第一次出兵便袭击攻破三郡,第二次出兵就斩杀了关羽。为什么呢?军队所行合乎正义,气势就壮大。然而刘备对于关羽,名分上是君臣,恩情上却如同父子。关羽被杀以后,刘备愤怒不能自胜,于是大举出兵寻求报仇,却不知道魏国才是国家的深仇,不是一个关羽所能相比;吴国只是本家的私仇,而且还有唇齿相依的援助关系。这就是我所说的有比个人愤怒更大的道义,不过如此。刘备已经出兵,孙权派使者求和,他在盛怒之下不肯答应,这是对敌人动怒;军队向西进发,在平地扎营,却没有其他奇变,这是轻视敌人。对敌人动怒就危险,轻视敌人就失败,刘备丧失军队早已有原因了。况且我又听说,用兵的道理有进攻的方法,也有防守的方法,这是用兵的常规;以进攻作为防守,以防守作为进攻,这是用兵的变化。进攻只采用进攻的方法,防守只采用防守的方法,失败本来就应当如此;但防守专门采用进攻的方法,进攻专门采用防守的方法,又怎么能不失败呢?刘备进攻吴国,可以说是专门采用了防守的方法。刘备从秭归开始排列设置数十座营寨,绵延七百里,将要进攻敌人,计策却出在这里;即使曹丕那样平庸的人,也还能够笑话他。然而刘备难道真的昏暗到不懂用兵而不知道躲避吗?刘备的意思,是想故意显示笨拙来诱使吴军,等吴军贪图利益时一举荡平他们,却不知道陆逊持重谨慎,可以迅速压制,却不能用巧计取胜。对吴军示形而他们不跟从,给他们利益而他们不接受,本来正要控制奇兵、随机应变,谋求不败并保全军队返回;这样一来行动就困难,计策也无法再产生,这正是陆逊轻易做到的事。善于用兵的人,常常避开敌人所轻视的地方,而从敌人所忌惮的地方出击,因此一旦进兵便不可抵挡。为什么呢?敌人的士气受挫,而我们的志向得以实现。况且夷陵是荆州的咽喉。取得夷陵,便可以拥有荆州。假如刘备能派黄权率领水军作为先导,顺流而下,袭击吴军没有防备的地方;刘备率步兵分路迅速赶赴夷陵,煽动各蛮族,招诱大姓,按兵不动,再命令水军猛烈进攻,临机设置变化,奋力死战。吴军正疲于支撑、无暇应付时,我率步兵凭借高地推进,声东击西,向这里显示形势,却从那里出动乘隙突袭的部队,以初战的锐气使用它;吴军也会疲于奔命。假如他们能够随机应变而防守,就驻军同他们相持,修筑坚固营垒而不懈怠,多设置疑兵,截断险要之处,实际上却从未分散兵力;然后秘密派遣一名能言善辩的士人,取间道前往魏国,用金钱财物结交魏国的权贵宠臣,自称有谋略,要求进见魏主。魏主知道后必定召见他;他进去拜见后,先泛泛谈论天下大事,谈到吴、蜀,然后慢慢说道:“我曾私下祝贺陛下,也暗自嘲笑陛下,后来又私下替陛下高兴。他一定会问:‘为什么祝贺?’我就回答说:‘武皇帝之所以不能吞并吴、蜀,不是力量不够、智慧不及,而是吴有长江的阻隔,蜀有崇山的险阻,而且两者互为唇齿、相互援助。如今上天帮助魏国,使两个强敌相互争斗,给陛下提供了进取的机会,这就是我祝贺陛下的原因。’他又问:‘为什么嘲笑?’我就回答说:‘我听说敌人打开大门,就必须赶快进入。如今陛下不赶快谋求进取,却卑屈地相信吴人的和议;他们感到紧急时就求和,形势缓和时就会离去。抓住机会的时刻,间隙不能容纳一根头发,这就是我嘲笑陛下的原因。’” 他又问:“为什么高兴?”我就回答说:“陛下天生具有神武之才,圣明的决断容易改变,一旦看见利益,没有不听从的,这就是我替陛下高兴的原因。”他一定会问:“计策应当怎样实施?”我就说:“蜀地偏僻险要,不容易立即谋取,不如派夏侯尚、曹仁从信陵出兵,贾逵、满宠从东关出兵,或者从皖城出兵,或者从广陵出兵,东西绵延,直达长江,借助蜀地的形势,大举进攻吴国。吴国灭亡,蜀国就失去援助,然后慢慢举兵谋取蜀地,天下就可以统一了。”议论的人一定会说:“两只老虎正在争斗,应当取得卞庄子那样的功劳。”我认为,卞庄子的办法可以用来刺杀在野外奔走的老虎;至于两虎阻守巢穴,就应当趁它们正在争斗时赶紧刺杀其中一只,等它们争斗结束后,被杀的那只仍然能够阻挡在巢穴中,哪里还有取得功劳的机会呢?吴、蜀就是阻守巢穴的老虎。我担心它们一旦停止争斗,胜者扩张势力,败者据险固守,桀骜不驯来抵抗陛下;那时陛下即使愤怒,也无处施展锋芒了。机会不可错过,希望陛下仔细考虑。曹丕一向贪图功劳,而刘晔也曾说过这件事。曹丕听到这个计策,一定深以为然,于是大举进攻吴国。吴国的力量不能同时抵御两方,必定会放弃夷陵同我军讲和,以集中力量抵抗魏国。这样我们不用交战就能取得夷陵。取得夷陵,便可以谋取荆州。不知道采用这个办法,却因愤怒而对敌人采取行动,因轻视敌人而招致失败,谁还说刘备懂得天下大计呢?所以因为个人愤怒而兴兵,又对敌人生气、轻视敌人,难道可以屡屡这样做吗?曹公

善图天下者,无坚敌。岂敌之皆不足破哉?得其术而已矣。运竒谋,出竒兵,决机于两阵之间,世之所谓术也。此其为术,犹有所穷,而审敌情,料敌势,观天下之利害,识进取之缓急。彼可以先,此可以后,次第收之,而无一不酬其意,而后可与言术矣。故得其术,则虽事变日异,沛然应之,而天下可指挥而定,汉髙帝是也。失其术,则虽纷纷战争,进退无据,卒不免败亡之祸者,项籍是也。至于得术之一二而遗其三四,则得此失彼,虽能雄强于一时,卒不能混天下于一綂。此虽曹公之所为,而有志之士所深惜也。公奋身徒歩之中,举义兵,破黄巾,走奉暹,辅帝室,深据根本,号令诸将。于是降张绣,擒吕布,毙袁氏,破乌桓,兵锋所加,敌人授首,盖举无遗策,而北方畧平矣。其为患者,荆州二刘,江东孙氏,张鲁擅汉,刘璋据蜀,而闗西诸将纷纷不一。此其取之,不可以无术也。夫所谓术者,当审敌之强弱难易而为之先后,以势度之。璋鲁弱而易,其势在所先;孙刘强而难,其势在所后。夫荆州至近,表又寖弱,而有刘备在焉,故不若留之,以恣备之所欲为,而并鲁取璋,以孤其势。然则欲引兵西向,而闗中诸将适当其前,则如之何?盖尝考之,闗西诸将皆不足畏,所可惮者惟一马超。而公制之,非其术,此所以卒为边患,而反为璋鲁之藩蔽也。方腾遂不叶,求还京畿,此其势易服矣。腾之家属尽还宿卫,而独留超,所谓养虎自遗患也。公之意,岂非以其尝辟之不就,今虽召之,而彼未必肯至耶?此亦不思之甚也。且超之所以不就者,以父子俱在闗西,未欲独至,而又辟之甚轻,不肯屑就也。及腾旣归宿卫,公于此时能以前将军召之,待以厚礼,示以赤心,命綂锐卒常以自随,又使超弟若休、若铁者领腾部曲。而超之果敢喜立功名,曷为不就?超旣就,则闗西诸将举。无足道及。熈尚既平,厉兵西向,风谕诸将,使来合势,则韩遂等必不敢叛。纵叛,破之易耳。然后并兵自陈仓出散闗,运竒奋击,以讨张鲁,则鲁可平,汉中可有。复于此时合张鲁之资,乘汉中之势,整兵临蜀,则刘璋震恐,不能为计。欲召刘备而无所及,备虽至而亦不能御。何者?备非素拊蜀,蜀人方摄吾之威,必不肯信备而拒守,上下异论,又不能为用。璋备异志,而潜相疑,其势必不足以敌我。况荆州用武之国,备必不释以与人,而径入蜀,则璋不得不降也。璋降,蜀平,分慰郡县,命夏侯渊、张合守之,而公亲自还邺,整兵向荆,使许洛之兵冲其膺,蜀汉之兵捣其脊,絶吴之粮援,则荆州破,刘备蹙。然后大会诸将,合飨士卒,传檄江东,责贡之不入,命荆州之兵出江陵,蜀汉之兵出巴峡,合攻其上流,一军出广陵,一军出皖城,合攻其下流,使之奔命不暇。而公亲率精兵数万,直抵武昌,则虽有智者不能为吴谋矣。周瑜、鲁肃虽千百辈,何害也?江东既平,天下一统,分封诸将,抚慰士卒,乃退就臣列,光辅汉帝,招贤礼士,修明庶政,以幸天下。虽西伯之功不能逺过,如其不然,亦不害为能一天下也。彼荀彧智谋百出,而不足以知天下之大计,徒见荆州四达,英雄之所必争,而巴蜀险阻,非图天下者之所急。及熈尚平,遂教之南征荆州,责贡之不入,而不知大畧之士常留所必争者以饵敌,而从事乎不足急者以蹙之也。孙权尝告刘备以巴汉为曹公耳目,规图益州,得之则荆州危,而廖立亦言先主不先定汉中,走与吴人争南三郡,三郡既失,几亡汉中,则孙刘之所争葢亦可见矣。葢蜀汉者天下之右臂也,江东者天下之左臂也。安有人断其右臂而左臂能全乎?不知断其一臂而从其中以冲之,则两臂俱奋矣。此曹公所以南失荆,西失蜀,而孙刘争雄,天下分。裂葢其失止于留马超,取荆州而患之,不可支,卒至于此。故夫取天下之大计,不可以不先定也。且夫曹公未平徐州,而先平兖州;未击袁绍,而先击刘备,破张、吕而后图二袁。葢亦得术之一二。然公巧于战鬬,而不能尽知天下之大计,故至此而失,亦卒无有以告之者。悲夫。

孙权

译善于谋取天下的人,没有不可战胜的强敌。难道敌人都不足以攻破吗?只是因为掌握了方法罢了。运用奇谋、派出奇兵,在两军交战之间决定胜负,这是世人所谓的用兵方法。这种方法本身仍有穷尽之处;还要审察敌情、估量敌势,观察天下的利害,知道进取的缓急:哪里可以先取,哪里可以后取,按次序收取,而且没有一件事不符合自己的意图,然后才可以谈论用兵之术。因此,掌握了这种方法,即使事变日益不同,也能从容应对,天下可以指挥而平定,汉高帝就是这样。失去这种方法,即使战争纷纷不断,进退没有依据,最终不能免于败亡之祸,项籍就是这样。至于只掌握方法的一二点,却遗漏其他三四点,于是得到这里又失去那里,即使一时强盛雄健,最终也不能把天下统一于一统之中。这虽然是曹公所做的事,却是有志之士深感惋惜的。曹公从平民中奋起,举起义兵,击破黄巾,赶走奉暹,辅佐帝室,深深占据根本之地,号令诸将。于是降服张绣,擒获吕布,消灭袁氏,击破乌桓,兵锋所到之处,敌人都授首,大概没有一项计策遗漏,北方也大略平定了。他所忧虑的,是荆州的两个刘氏、江东的孙氏、张鲁擅据汉中、刘璋占据蜀地,以及关西诸将纷纷而不能统一。要夺取这些地方,不可以没有谋略。所谓谋略,就是应当审察敌人的强弱难易而决定先后,按照形势来衡量。刘璋、张鲁弱小而容易对付,形势上应当先取;孙权、刘备强大而难以对付,形势上应当后取。荆州距离很近,刘表又逐渐衰弱,那里还有刘备在,所以不如暂且留下荆州,任凭刘备去做他想做的事,同时兼并张鲁、攻取刘璋,以孤立刘备的势力。既然想要率兵向西,而关中诸将恰好挡在前面,那该怎么办呢?我曾考察过,关西诸将都不足以畏惧,所可担心的只有马超。曹公却没有用对付马超的正确方法,这就是马超最终成为边境祸患,反而成为刘璋、张鲁屏障的原因。马腾后来不与曹公和合,请求回到京畿,这时他的势力已经容易制服了。马腾的家属全都返回担任宿卫,唯独留下马超,这就叫养虎而留下后患。曹公的意思,难道不是因为过去曾征召马超而他没有来,如今即使再召,也未必肯来吗?这也是考虑得太不周全了。况且马超不肯来,是因为父子都在关西,他不愿独自前来;又因为过去征召他的礼遇太轻,他不屑前往。等到马腾已经回来担任宿卫,曹公若能在这时以前将军的名义召马超,以厚礼相待,向他表示真诚,命他率领精锐部队常随自己,又让马超的弟弟马休、马铁统领马腾的部曲。这样,马超果敢而喜欢建立功名,怎么会不来呢?马超一来,关西诸将就都不足挂齿了。马腾、马超平定以后,整顿兵器向西进发,晓谕各位将领,使他们来合并势力,那么韩遂等人一定不敢反叛;即使反叛,击破他们也容易。然后合并军队从陈仓出散关,运用奇谋奋力进击,讨伐张鲁,那么张鲁可以平定,汉中可以占有。又在此时利用张鲁的资粮,凭借汉中的形势,整顿军队进临蜀地,那么刘璋一定震恐,不能想出办法。即使想召刘备也来不及,刘备即使来了,也不能抵御我们。为什么呢?刘备一向没有抚治蜀地,蜀人正畏惧我们的威势,一定不肯信任刘备而闭城固守;上下意见不同,又不能为刘备所用。刘璋、刘备各怀异志,暗中彼此猜疑,形势必定不足以抵抗我们。况且荆州是用武的国家,刘备一定不肯把它让给别人,而会直接进入蜀地;这样刘璋不得不投降。刘璋投降,蜀地平定后,分别安抚郡县,命夏侯渊、张郃守卫那里,而曹公亲自回到邺城,整顿军队向荆州进发;让许都、洛阳的军队冲击荆州的胸腹,蜀汉的军队捣击其脊背,断绝吴国的粮食援助,那么荆州就会被攻破,刘备就会陷入困境。然后大会诸将,共同宴飨士卒,传檄江东,责备它不入贡;命荆州军队从江陵出发,蜀汉军队从巴峡出发,合力进攻吴国上游;一军从广陵出发,一军从皖城出发,合力进攻吴国下游,使吴军疲于奔命而无暇应付。而曹公亲自率领数万精兵,直抵武昌,那么即使有智谋的人也不能替吴国谋划了。周瑜、鲁肃即使有成百上千,又有什么妨害呢?江东平定以后,分封诸将,抚慰士卒,于是退下来列入臣子的行列,光辅汉帝,招纳贤才、礼敬士人,修治并明确各项政务,以使天下得到幸福。即使西伯的功业也不能远远超过他;即使不是这样,也不妨碍他成为能够统一天下的人。荀彧的智谋虽然很多,却不足以知道统一天下的大计,只看见荆州四通八达,是英雄必争之地,却认为巴蜀险阻,不是谋取天下的人所急于经营的地方。等到马腾、马超平定后,他就教曹公向南征伐荆州,责备荆州不入贡,却不知道通晓大略的人往往把敌人必争的地方留下来作为诱饵,而先从事并不紧要的地方来困迫敌人。孙权曾告诉刘备,巴、汉是曹公的耳目,他正在谋划益州;取得益州,荆州就危险了。廖立也说先主不先平定汉中,却奔走去同吴人争夺南三郡;三郡失守后,汉中几乎也要丧失。由此可见孙权、刘备争夺的地方了。大概蜀汉是天下的右臂,江东是天下的左臂。哪有砍断右臂而左臂还能保全的呢?不知道砍断一条臂膀,便从断处冲入其中,反而会使两条臂膀一同奋起。这就是曹公所以向南失去荆州、向西失去蜀地,孙权和刘备争雄,天下分裂的原因。他的过失大概只在于留下马超,以及取得荆州后却不能处理由此产生的祸患,最终才发展到这个地步。所以夺取天下的大计,不可以不先确定。况且曹公还没有平定徐州,却先平定兖州;还没有进攻袁绍,却先攻击刘备;击破张绣、吕布之后,才谋取袁绍、袁术。这也算掌握了一二分的用兵之术。然而曹公善于战斗,却不能完全懂得天下的大计,所以到了这里遭受失败,最终也没有人把这些道理告诉他。可悲啊!孙权

天下之事,最为难应者,百万之众,卒然临之,而羣情有不测之忧,坐观其来而望风请命,则惧,至于失吾之大计;起而欲拒之,则又惧力之不足而反为大患。唯英雄之君,为能出身以当之,而其气不慑,观其势,审其人,随其事变,而沛然应之,切中机会,而未尝有失。此固非侥幸于或成而畏谨者之所能为也。故吾欲拒之,则以至寡当至众,而吾能保其必胜;而不拒之,则啖以甘言,济以深谋,而彼必不敢动。二者之所为不同,而均于有成效。昔者汉髙帝之据闗,尝欲纳项籍矣;而孙权之据江东,则举兵而拒曹公。事变不同,应之亦异。何以言之?项籍劫诸侯之兵,西向入秦,所当者破,胜气百倍,此其势固不可拒也。而籍之为人,勇而无谋,气虽行然而有不忍之心,可下以言,则亦何必拒之哉?曹公并荆州之众,东向俱下,而轻骑兼进,千里趋利,复与吴争长于舟楫之间,此其势易拒也。而公之为人,智而多诈,其言甘,其心忍,一罹其手,莫之能救,则虽欲不拒,不可得已。观其势,审其人,而后可以当大变也。当时之人,乃教髙祖拒,而劝孙权降,可谓两失机矣。方帝封秦府库,还军灞上,其计善矣。一惑其说,遽命拒闗,鸿门之役,微项伯,几殆。使帝能因籍之来,开闗延之,身往见籍,再拜贺救赵之功,作而曰:“秦为亡道,英雄并起,章邯举全国之师,出闗击之,驱灭羣英如猎狐兎。”当此之时,邯以为天下易与耳,渡河击赵,偃然不顾。将军整数万之众,趋救巨鹿,焚弃辎重,身先士卒,叱咤生风,震呼响应,将军有死之心,士卒无生之气,人百其勇,秦军大溃,诸侯观之,心战胆栗,始知将军为真英雄,膝行而前,莫敢仰视,敢贺又再拜谢。所以破秦,作而曰:“臣与将军戮力攻秦,将军渡河救赵,大破秦军,秦之良将劲卒尽于巨鹿,臣得引兵略地,通行无累,乘虚入闗,遂。”降子婴,凭借威灵,得展尺寸,不然臣何以至此?敢谢,又再拜,请分王之约。作而曰:「臣自入闗,秋毫无所取,籍吏民,封府库,还军灞上,以待将军。将军存亡定危,救败继絶于天下,功最多,宜为盟主,以幸天下,裂土行封,加惠于诸侯。」将军世居大楚,身为霸王,臣愿得如约居闗中,与诸侯比肩错壤,臣事大楚,世为西藩,异者击之。非臣之私,实将军之大义,敢请。彼籍素不忍,可啖以言,吾曲意推之,则必欣然而受,固不背吾闗中之约矣。吾得王闗中,然后收英雄之士,合义从之众,厉兵南向,则全蜀可谈笑而取;抗旌北首,则两河可指挥而定。席卷燕赵,电扫齐鲁,据形势之雄,慑项籍之气,然后三面并进以攻之,则彼将拱手就缚,亦何至于屡战屡败,重残天下之民哉?张子房号为知天下之大计者,见其距闗不能预为之谋,事迫而仅能解之,此岂其虑有所不及耶?抑知之而不敢告耶?然幸而谢过之后,籍犹使之王巴蜀,得乘衅而取闗中而争天下。茍王之于燕赵若齐鲁之间,则大失机矣,天下岂遽为汉有哉?此其成特出于幸也。若夫孙权,葢亦不惑于流议矣,审操可拒,卒置众说而断,用周瑜使与刘备叶力,期必拒之,遂破孟德,开拓荆州,非惟免虎口,而且有大功。此其临大变而不慑,岂幸也哉?权既不慑于孟德,而魏文继立,始曲意事之,啖以甘言,效其珍物,有求则从,惟恐少拂其意,欲待其骄而乘其变,其谋深矣。不幸而司马仲达在魏,而其谋卒不获骋,此则遇时之不幸,而非权之罪也。夫髙帝之英雄,非权之所能髣髴,而帝之成实出于幸,权之不成实出于不幸。故夫天下之事,未可以成败而定论也。

龙川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龙川集巻六

(宋)陈亮 撰

酌古论(二)

苻坚

译天下的事情,最难应对的,是百万大军突然压境,而群情中又有无法预料的忧虑;坐看敌军到来,望风请求命令,就会恐惧,以至于失去自己的大计;起兵想要抵抗,又害怕力量不足,反而造成大祸。只有英雄之君,才能挺身而出抵挡它,气势不受震慑,观察形势,审察敌人,随着事势变化而从容应对,切中时机,从来没有失误。这本来不是靠侥幸、畏缩谨慎的人所能做到的。因此,我要抵抗敌人,就用极少的兵力抵挡极多的兵力,却能保证自己一定取胜;如果不抵抗,就用甜言蜜语诱导他,用深谋远虑周济他,他一定不敢行动。两种做法虽然不同,却都能取得成功。从前汉高帝据守关中时,曾经想接纳项籍;而孙权据守江东,却出兵抵抗曹公。事情的变化不同,应对的方法也不同。为什么这样说呢?项籍挟持诸侯的军队,向西进入秦地,所遇敌人都被击破,胜利的气势增加百倍,这种形势本来就不能抵抗。可是项籍为人勇猛而缺少谋略,气势虽然强盛,却有不忍之心;如果可以用言语使他降服,又何必抵抗他呢?曹公兼并荆州的军队,向东一齐进发,轻骑兵也同时推进,千里奔驰追逐利益,又要同吴军在水战中争强,这种形势却容易抵抗。曹公为人有智谋而多诈,他的话甘美,内心却残忍;一旦落入他的手中,就没有人能救出,所以即使想不抵抗,也不可能了。观察形势,审察敌人,然后才能应对大变。当时的人却教汉高帝抵抗项籍,劝孙权投降,可以说是两次都错失了时机。当初汉高帝封闭秦国府库,退军灞上,这个计策是好的;一旦被项籍的言论迷惑,仓促下令拒守函谷关,鸿门宴之事如果没有项伯,几乎就危险了。假如汉高帝能够趁项籍到来,打开关门迎接他,亲自去见项籍,拜两拜祝贺他救援赵国的功劳,起身说道:“秦国施行暴虐的政策,英雄一同起兵;章邯率领全国军队,出关攻击他们,把群雄像猎狐兔一样驱逐消灭。”在这个时候,章邯便会认为天下容易对付,渡过黄河攻击赵国,傲然自得而不加顾虑。将军率领数万军队,赶赴救援巨鹿,焚烧并丢弃辎重,亲自冲在士卒前面,叱咤之声如风雷,震天的呼喊相互响应;将军怀有必死之心,士卒没有求生之气,人人的勇气增加百倍,秦军大败。诸侯看到这种情形,心惊胆战,才知道将军是真正的英雄,于是跪行上前,没有人敢抬头仰视,哪里还敢只祝贺而不再拜致谢?这样才破灭秦国。然后起身说道:“我同将军合力攻秦,将军渡河救赵,大破秦军;秦国的良将精兵全都消耗在巨鹿,我得以率军夺取土地,通行无所阻碍,乘虚进入关中,于是……” 降服子婴,凭借将军的威势,才得以施展一点才能;否则我凭什么能到达今天这个地步?我谨敢致谢,又再拜,请求分封为王的约定。起身说道:“我自从进入关中,连秋毫般细小的东西也没有取用,登记官吏和百姓,封闭府库,退军灞上,以等待将军。将军挽救天下的存亡、安定天下的危难,救济失败者、接续断绝的王统,功劳最多,应当成为盟主,以使天下获得幸福;分割土地实行分封,加恩于诸侯。”将军世代居住在大楚,亲自成为霸王;我希望依照约定居住在关中,同诸侯并肩错壤。我侍奉大楚,世代成为西方藩屏,有异心者就攻打他。这不是我的私愿,实在是将军的大义,谨敢请求。项籍一向有不忍之心,可以用言辞诱导他;我委曲推让,他一定会欣然接受,本来不会背弃把关中封给我的约定。我们得到关中称王的地位后,再收罗英雄之士,集合义军和归附之众,整治兵器向南进军,那么完整取得蜀地可以谈笑之间做到;向北树起军旗,那么两河地区可以指挥而平定。席卷燕、赵,像闪电一样扫过齐、鲁,凭借形势雄强之处,震慑项籍的气势,然后从三面一同进攻他,那么他将拱手束手就擒,哪里至于屡战屡败,使天下百姓遭受严重残害呢?张良号称知道天下大计,看到汉高帝抗拒项籍,却不能预先替他谋划;事情紧迫时也只能为他解围,这难道是他的思虑有所不及吗?还是他知道这个计策却不敢告诉汉高帝呢?不过幸好汉高帝在谢罪之后,项籍仍然让他在巴蜀称王,使他得以乘机夺取关中、争夺天下。假如项籍让他在燕、赵或齐、鲁一带称王,那就大大错失时机了,天下难道会很快归汉吗?汉高帝的成功,特别出于侥幸。至于孙权,大概也没有被流行的议论迷惑;他审察曹操可以抵抗,最终搁置众说而作出决断,任用周瑜同刘备合力,决定一定抵抗曹操,于是击破孟德,开拓荆州,不但免于虎口,而且建立了大功。这种面对大变而不受震慑,难道是侥幸吗?孙权既不被孟德震慑,魏文帝继位后,他才开始委曲心意侍奉魏国,用甜言蜜语诱导他,进献珍贵财物,有所要求就顺从,唯恐稍微违背他的心意,想等待他骄傲之后乘机利用变故;这个谋略很深。可惜司马仲达在魏国,他的谋略最终没能施展;这是遭逢时势的不幸,而不是孙权的罪过。汉高帝的英雄气概,不是孙权所能勉强相比的;但汉高帝的成功实在出于侥幸,孙权的未能成功实在出于不幸。所以天下的事情,不能单凭成败来下定论。《龙川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龙川集》卷六 (宋)陈亮撰 《酌古论》(二) 苻坚

智者之所以保其国者,无他,善量彼已之势而已矣。彼有衅,吾亦有衅,智者不举也。吾无衅,彼亦无衅,智者不伐也。至于彼无衅而吾有衅,则兢兢自全,犹惧其不保,而何敢议人乎?苻坚者,好大而自忘其丑,贪功而不顾其后者也。以有衅攻无衅,虽妇人孺子,末工贱隶,皆知其不可,而坚决为之,则安得而不亡哉?始坚以氐人之雄,举三国如拉朽,自以为无敌于天下。侈心一动,遽欲移师而吞晋。晋虽弱中国也,秦虽强西氐也,自古西氐之人,岂有能尽吞中国者哉?率百万之师东向而俱下,谓可以传呼而定矣。谢玄以数万应之,百万至众也,数万至寡也。以至寡当至众,坚轻之,不以屑意,将横截于岸而尽剿之。而晋之数万,自知非敌,士致其谋,人奋其勇,一以当百,百以当万。坚虽有百万之师,焉得而不败?故尝谓谢玄提孤军以当秦,盖亦识用兵之法也。然师次淝水,胜负未判,玄使人请坚麾兵少退,以决一战。坚命麾退,自相蹂践,晋人乘之,因以大败。世遂以为秦自败而晋偶胜,非玄之善,坚之不善也。使其不退,则胜负未可知也。使其分为十道,偕发并至,则可以胜归也。吾尝筹之,此二说者,常见其败,未见其胜。夫坚之事,胜亦亡,败亦亡,盖不足论,而世犹惜其可以胜而不知用之,则吾不可以无论也。故为之说曰:许退者,晋之不幸也;不分者,又晋之大不幸也。夫夹水而阵,一众一寡,寡者未敢前,众者不肯还。晋苟退军三十里,示坚以怯,坚必轻之,巻甲疾行,趋兵急渡,食不暇饱,粮不及赍,而吾先以两道伏兵,张左右翼,乘其未阵,整兵向之,麾其东,鼓其西,正兵当其前,伏兵冲其腹,竒兵蹑其后,三面夹击,奋力鏖战,此陷虎法也。虎之见人,常欲吞之,而人先设陷穽,然后脱身反走,虎必来奔趋于陷穽,执戈临之,杀之必矣。使坚而不退,则晋之计将出于此,而百万之师一败涂地,天下之人将以为谋畧不世出矣。不幸而不然,则人遂以晋为偶胜。故曰:许退者,晋之不幸也。大率百万之众,分为十道,求以攻人,必其兵皆精锐,将皆智勇,君明臣忠,内外无衅,始可以胜。今坚发诸州公私马十丁一兵,其精锐何在?诸将虽众人,自为志,可倚信者惟一苻融。其智勇何有?君肆其骄,臣献其谀,弱卒数万留守闗中,而根本空虚。鲜卑羌羯攅聚如林,而萧墙衅起。晋茍待其既分,诏诸道坚壁清野,至勿与战。命桓冲、谢玄等提精兵数万,抵襄阳,设竒逆击,破其一军。而自均至金入武闗,趋长安,倍道兼行,出其不意,捣其空虚。慰抚居民,秋毫不犯,耆老感思晋德,得见官军,欣然相告,箪食来迎。不出旬月,闗中举定。则秦之诸道之兵,强者不顾而自立,弱者不战而自惧,而蜀必孤。使闗中之兵冲其膺,荆楚之兵捣其胁,而蜀定矣。此断蛇法也。蛇出其穴,横身于路,求以噬人,吾从其中而断之,径塞其穴,使之首尾不相救,欲进不能,欲退不可,虽有余毒,将自毙矣。使坚而分为十道,则晋之计又将出于此,而坐关东瞰以制天下,百里之内,牛酒日至,大享士卒,传檄河洛,则中原之地可复,百年之雠可雪矣。不幸而不然,则玄虽乘胜直抵黎阳,而不得闗中守之不固,所取之地卒没于贼。故曰:不分者,又晋之大不幸也。此二策者,天下之胜策也。顾玄虽未足以尽知之,而坚决无胜理也。世言王猛之将终也,叮咛告戒,谓晋不可伐,彼亦知势之不可,虽制竒合变,而亦无所用欤。

韩信

译智者之所以能够保全自己的国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善于估量敌我双方的形势罢了。敌方有可乘之隙,我方也有可乘之隙,智者不会出兵。我国没有可乘之隙,敌方也没有可乘之隙,智者也不会进攻。至于敌方没有可乘之隙而我国有可乘之隙,就应战战兢兢地自求保全,尚且害怕不能保住自己,又怎么敢议论攻打别人呢?苻坚是那种好大喜功而忘记自身丑陋、贪图功劳而不顾后果的人。他凭借自己有可乘之隙去攻打没有可乘之隙的晋国,即使妇女儿童、下等工匠和卑贱奴仆,也都知道这样做不可以,而苻坚却坚决去做,那么怎么能不灭亡呢?起初苻坚凭借氐人的雄强,攻取三国如同折断朽木,自以为天下无敌。野心一动,便立即想调动军队吞并晋国。晋国虽然弱小,却是中原之国;秦国虽然强大,却只是西方氐人之国。自古以来,西方氐人哪里有能够完全吞并中原的呢?苻坚率领百万大军向东进发,想要一同攻下晋国,认为只需传令呼喊一声便可平定。谢玄率数万人迎战;百万是极多,数万是极少。以极少的兵力抵挡极多的兵力,苻坚轻视他们,毫不在意,准备横截水岸,将其全部歼灭。但晋国这数万人知道自己不是秦军的对手,于是人人贡献谋略,个个奋发勇力,一人抵挡百人,百人抵挡万人。苻坚虽有百万大军,又怎么能不失败呢?所以我曾经说,谢玄率领孤军抵挡秦军,大概也是懂得用兵之法的。然而军队驻扎在淝水时,胜负尚未判定,谢玄派人请求苻坚指挥军队稍稍后退,以便决一死战。苻坚下令后退,秦军自己互相践踏,晋军乘势进攻,于是秦军大败。世人便认为是秦军自己失败而晋军偶然取胜,并不是谢玄善于用兵,而是苻坚不善用兵。假使秦军不后退,胜负还未可知;假使秦军分成十路,同时发动、一起到达,就可以取胜而回。我曾推演过这两种说法,却总是只看见它们会失败,没有看见它们能够取胜。苻坚这件事,胜了也会灭亡,败了也会灭亡,本来不值得议论;但世人还惋惜他本来可以取胜却不知道怎样利用这个机会,因此我不能不加以评论。所以我替他分析说:同意后退,是晋国的不幸;没有分兵,也是晋国的大不幸。两军隔着水列阵,一方兵多,一方兵少,兵少的一方不敢前进,兵多的一方又不肯后退。晋军如果退兵三十里,向苻坚显示怯弱,苻坚一定轻视晋军,便会卷起铠甲快速前进,催促军队赶快渡水,来不及吃饱饭,粮食也来不及携带;而我方先派两路伏兵,张开左右两翼,趁秦军尚未列阵,整顿军队向他们进攻:指挥东面军队,击鼓进攻西面军队,正面部队抵挡其前方,伏兵冲击其腹部,奇兵追蹑其后方,三面夹击,奋力苦战。这就是设陷阱捕虎的方法。老虎看见人,通常总想把人吞掉;人先设置陷阱,然后脱身向后奔逃,老虎一定会奔向陷阱。人手执兵器在陷阱旁等着它,必然能够杀死它。假使苻坚不后退,那么晋军的计策就会施行,秦国百万大军将一败涂地,天下人会认为这是世间罕见的谋略。不幸的是事情没有这样发展,于是人们便认为晋军只是偶然取胜。所以说:同意后退,是晋国的不幸。大体说来,百万大军分为十路,想要进攻别人,必须士兵全都精锐,将领全都智勇,君主英明、臣下忠诚,内外没有祸患,这样才可以取胜。如今苻坚征发各州公私马匹,十名壮丁抽一人为兵,他的精锐在哪里呢?将领虽然很多,各人都有自己的意图,可以倚仗信任的只有一个苻融。他们哪里有什么智谋勇略?君主放纵骄横,臣下献媚进谀,数万弱卒留守关中,而根本之地却空虚。鲜卑、羌、羯聚集得像树林一样,而内部又发生了祸患。晋军如果等到秦军已经分散,便诏令各路军队坚壁清野,直到不得与秦军交战。再命桓冲、谢玄等率领数万精兵,抵达襄阳,设置奇兵迎击,击破秦军一路;同时从均地到金地进入武关,奔赴长安,兼程急进,出其不意,攻打秦军空虚之处。安抚慰问百姓,连细微的财物也不侵犯,老人感念晋国的恩德,看见晋军到来,欣喜地互相告知,拿着箪中的食物前来迎接。不用十天到一个月,关中就可以全部平定。这样,秦军各路部队中,强大的将领会不顾全局而自行割据,弱小的部队不战便会恐惧,而蜀地必然孤立。让关中的军队冲击秦军的胸腹,让荆楚的军队攻打秦军的胁部,蜀地就可以平定。这就是斩断蛇的方法。蛇从洞穴中出来,横身在道路上,想要咬人;我从中间把它斩断,再径直堵住它的洞穴,使它的头尾不能互相救援,想前进不能,想后退也不行,即使还残留毒性,也会自行毙命。假使苻坚分兵为十路,那么晋军的计策又会施行:坐镇关中以窥伺关东,控制天下;方圆百里之内,每天都有人送来牛和酒,大规模犒赏士卒,向河洛地区传发檄文,那么中原土地就可以收复,百年的仇恨就可以洗雪。不幸的是事情没有这样发展,所以谢玄即使乘胜直抵黎阳,却因不能守固关中,所攻取的土地最终又落入贼军之手。所以说:没有分兵,也是晋国的大不幸。这两条计策,都是天下最好的取胜策略。只是谢玄虽然还没有完全懂得这些,而苻坚本来就没有取胜的道理。世人说王猛临终时反复叮咛告诫,认为晋国不可攻伐;他也知道形势不允许这样做,即使制定奇谋、随机应变,又有什么用呢?韩信

英雄之士,常以多筭胜少筭,而未常幸人之无筭也。敌人无算,凡天下之有筭者,类能胜之,岂惟英雄哉?故夫以英雄之才,而临无筭之敌,俛首而取之,曽不足以关其思虑,而竒谋至计,无所自发,此非英雄之所幸为也。至若敌人去已不逺,筹筭时出,其势足以迫我,吾居其间,随机而应之,窘之而愈知,费之而愈新,愈出愈竒,而沛然常若有余,天下始知英雄之为不可当矣。且夫天下必有好强不可制之敌,而后天使英雄之士出,佐其君以制天下之变,以息天下之争。使敌无筭,则少进;有筭,则遂逡巡而不敢前,则是胜负之数未可判,而天下之患未可息也。是何足以辱英雄之名哉?天之所生,必不如是也。夫项氏之患,蚩尤以来所未有也。故韩信出佐髙祖而刼制之,彼其所以谋项氏者,可谓尽矣。不以其兵与之角,而欲先下诸国以孤其势,故一举而定三秦,再举而虏魏豹,三举而擒夏说,乃欲引兵遂下井陉。李左车说赵将陈余曰:「韩信乘胜逺鬬,其锋不可当,赵地阻险,愿足下假臣竒兵三万人,从间道絶其辎重,足下深沟髙垒,勿与战,信必成擒矣。」余不能用,信乃一举而破赵。世之议者皆曰:「使左车之策遂行,则信必不敢下井陉,下则必为所擒矣。」嗟夫,此何待信之薄哉?信而非英雄则可,若英雄也,则计必不出此矣。且赵不破,则燕不服;燕不服,则齐未可平;齐未可平,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信之用兵,古今一人而已。今屈于左车之计而不能决刘项之雌雄,斯亦何取于信哉?故吾谓左车之策行,则信亦下井陉,赵亦破,余亦擒,左车亦就缚,请遂筹之。夫善用兵者,不内人于死地,今余兵当其前,左车之兵絶其后,进退不可,可谓死地矣。内人于死地而求人之不出竒谋,智者固如是乎?且信之精兵已诣荥阳,而所存者皆非素拊循。之兵也,持是兵而与人战,犹将自置之死地以决死鬬,而况敌内我于死地,吾何惮而不敢入哉?吾以是知信之必下也。余尝言,信兵虽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人;知余兵虽强二十万,其实不过十万也。今分三万以与左车,则余所统者不过六七万耳。吾既下井陉,因留数千人扼险以为后拒,以防左车之竒兵,乃引兵压赵垒而阵。彼必不肯战,乃命挑鬬;彼又不肯战,乃使辱之;彼必又不肯战,何者?左车亦尝告之也。迟之一二日,密遣数千人间往伏险,戒之曰:“望赵军出而逐我,即起据其壁,击其背。”处分既定,乃使人廵军大呼曰:“贼兵断后,不如急归。”乃引兵而反。彼必谓吾计已穷,士气已沮,而又知左车竒兵实已断后,欲使吾腹背受敌,始可全胜。此虽智者亦必举兵逐我,而况余贪得忘失之心嚣然其未已乎?彼既举兵逐我,势将相迫,乃鼓噪反兵而战。兵在死地,人人死鬬,而吾之伏兵又起,据其壁击其背。彼腹背俱受敌,反不知所以为御者矣。余固可以一举而擒也。余既擒,则左车三万之兵可以传呼而溃矣。孰谓左车之计果能沮信之兵乎?且夫断后之兵,古之智将固尝以是而胜也。然其胜尝出于敌人之不意,今左车之计未行,而信已觇知之。此虽有天下之至计,犹得预为之备,而况左车之计乎?且善谋者,鬼神不能窥;使敌人得窥之,则不得为善谋矣。推此言之,左车之计可知矣。虽然是计也,虽非天下之至计,亦一时之良策也。惟信为能可以当之,他人则愕然不敢进矣。计左车之为人,亦足以为军中之谋主。信欲就之以决疑,所以虚心委已而问之,岂真以为向者之计足以擒我哉?司马迁、班固不达兵机,以为信然,乃记于传曰:“广武君策不用,信使人间视知之,乃敢引兵遂下。”从迁固之言,则信特幸人之无筭者尔。彼岂知广武君?之策用,而信亦敢下兵哉?此殆可与晓机者道也。昔者曹操伐张绣,而刘表断其后,操随机应之,卒败绣、表。夫绣不下于余,表不下于左车,而操之用兵,特信之流亚也。以信之流亚,犹能败绣、表,信独不能破余、左车乎?从是观之,则吾之说有不妄者矣。

薛公

译英雄之士,常常凭借更多的谋略战胜谋略较少的敌人,却从来不会庆幸对手没有谋略。敌人没有谋略,天下凡是有谋略的人,大都能够战胜他,哪里只是英雄才能做到呢?因此,凭借英雄的才干,面对没有谋略的敌人,低头就把他取胜,这不过是无需费心思考罢了,奇谋和最高明的计策也没有机会施展,这并不是英雄所乐意做的事。至于敌人离自己不远,时时都在施展谋略,其势力足以逼迫我方,我处在这种形势之间,随机应变,使他陷入困窘而自己更加明智,使他疲惫而自己的谋略更加新奇,谋略越出越奇妙,却始终充沛自如,仿佛力量有余,这时天下才知道英雄是不可抵挡的。况且天下一定要有强大而不可制服的敌人,然后上天才会使英雄之士出现,辅佐君主来应对天下的变局,平息天下的争斗。假使敌人没有谋略,英雄稍稍前进;敌人有谋略,英雄便徘徊不敢前进,那么胜负还不能判定,天下的祸患也不能平息。这哪里足以辱没英雄的名声呢?上天所生的人,必定不会这样。项氏造成的祸患,是蚩尤以来从未有过的。所以韩信出面辅佐汉高祖来制服他,韩信谋划对付项氏的方法,可以说已经穷尽了。他不与项羽直接交战,而是想先攻下诸国以孤立项羽的势力,因此第一次便平定三秦,第二次便俘虏魏豹,第三次便擒获夏说,于是想要率军继续攻下井陉。李左车劝赵国将领陈余说:“韩信乘胜远征,他的锋芒不可抵挡;赵地地势险阻,希望您借给我奇兵三万人,我从小路截断他的辎重,您深挖壕沟、高筑营垒,不要同他交战,韩信一定可以被擒获。”陈余不能采用他的计策,韩信于是一下便攻破了赵国。世上的议论者都说:“假使李左车的计策实行,韩信一定不敢攻下井陉;如果攻下井陉,也一定会被他擒获。”唉,这把韩信看得多么浅薄啊!如果韩信不是英雄,这样说还可以;既然是英雄,那么他的计策一定不会只到这种程度。况且赵国不被攻破,燕国就不会服从;燕国不服从,齐国就不能平定;齐国不能平定,刘邦和项羽的势力就不能分开。韩信用兵,古今只有他一人而已。如今如果受制于李左车的计策,不能决定刘邦和项羽的胜负,那么韩信还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地方呢?所以我说,即使李左车的计策实行,韩信仍然会攻下井陉,赵国也仍然会被攻破,陈余也仍然会被擒获,李左车也会被捆绑,请让我继续推演这件事。善于用兵的人,不会把人逼入死地。如今陈余的军队挡在前面,李左车的军队截断后路,进退都不可能,这可以说是死地了。把人逼入死地,却希望人不施展奇谋,智者本来会这样做吗?况且韩信的精锐部队已经到达荥阳,留下来的军队都不是平日训练抚循的部队。带着这样的军队同敌人交战,尚且会把自己置于死地来进行决死战斗,何况敌人把我军逼入死地,我又有什么畏惧而不敢进入呢?由此我知道韩信一定会攻下井陉。陈余曾经说,韩信的军队虽然号称数万,实际上不过数千人;我知道陈余的军队虽然号称二十万,实际上不过十万人。如今分出三万人给李左车,陈余所统率的不过六七万人。我既然攻下井陉,便留下数千人扼守险要作为后方屏障,以防李左车的奇兵,然后率军逼近赵军营垒列阵。赵军一定不肯出战,我便命人挑战;赵军又不肯出战,我便派人辱骂他们;赵军一定仍然不肯出战,为什么呢?因为李左车也曾这样告诫过他们。过一两天,秘密派数千人从小路前往险要之处埋伏,并告诫他们说:‘望见赵军出来追赶我军,就立即起来占据他们的营垒,攻击他们的后背。’部署完毕后,便派人巡行军中大声喊道:‘贼军截断了后路,不如赶快回去。’于是率军回返。赵军一定以为我的计策已经用尽,士气已经沮丧,又知道李左车的奇兵确实已经截断后路,是想让我军腹背受敌,这样才可以完全取胜。即使是智者也一定会出兵追赶我,何况陈余贪图眼前所得、忘记失败的心情正喧嚣而不能停止呢?赵军既然出兵追赶我军,双方的形势将要逼近,于是我击鼓呐喊,回头率军交战。军队处在死地,人人都拼死作战;而我的伏兵又突然出现,占据赵军营垒攻击其后背。赵军腹背同时受敌,反而不知道应该怎样防御了。陈余本来就可以一举擒获。陈余既被擒获,李左车的三万军队就可以传令呼喊一声使其溃散。谁说李左车的计策果真能够使韩信的军队陷入困境呢?况且截断后路的军队,古代的智将本来就曾用这种方法取胜。然而这种胜利往往出于敌人意料之外;如今李左车的计策尚未实行,韩信已经窥知了。即使是天下最好的计策,也还可以预先防备,何况李左车的计策呢?善于谋划的人,连鬼神也不能窥知;假使敌人能够窥知,就不能称为善谋了。由此推论,李左车的计策便可想而知了。虽然如此,这个计策即使不是天下最高明的计策,也是一时的良策。只有韩信能够抵挡它,换作别人就会惊愕而不敢前进。推测李左车的为人,也足以担任军中的谋主。韩信想要接近他来解除疑惑,所以虚心放下自己向他请教,难道真是认为先前的计策足以擒获自己吗?司马迁、班固没有通晓用兵的机密,以为事情确实如此,于是在传记中记载说:‘广武君的计策没有被采用,韩信派人从小路窥探,知道了这件事,才敢率兵攻下井陉。’ 如果依从司马迁、班固的话,那么韩信只不过是庆幸别人没有谋略罢了。他们哪里知道,如果采用了广武君的计策,韩信难道还敢率兵攻下井陉吗?这大概只能同通晓军事机变的人谈论。以前曹操讨伐张绣,刘表截断他的后路,曹操随机应变,最终击败了张绣和刘表。张绣并不比陈余差,刘表并不比李左车差,而曹操用兵的才干,只不过是韩信同类中稍次的人。以韩信同类中稍次的才干,尚且能够击败张绣、刘表,难道韩信唯独不能攻破陈余、李左车吗?由此看来,我的说法并非妄言。薛公

所贵乎谋夫策士者,为其能审料敌情,以释人君之忧也。夫人各有心,对面相语,莫能相测。敌人逺在数千里,而欲察其情,揣其计之所出,此非智者不能为也。方敌人勃然而起,人君四顾惶惑,茫然未知所措,有一人焉,奋身而出,言之设为定计,使中敌人之所为,晓然如目见其事,而言之者使人君得先为之规画处置,而向者之忧一旦释然,此谋夫策士所以为可贵也。然而人君赏之,天下推之后世,又从而信服之,畏其审料之明而不敢议其言之当否,故言虽或过,而亦无复有辩之者矣。昔者黥布之背汉也,髙帝深忧之。薛公为三策以料布,而谓布必出于下策,已而果然,此其智盖出人数等矣。然而吾观之,薛公谓布出下策则汉无事,信矣。至言出上策则山东非汉有,出中策则胜负未可知,其言不亦过乎?吾之意则曰:布出下策则不足败,出中策亦败,出上策亦败。何以言之?古之所谓英雄者,非以其耀智勇,据形势如斯而已也。此二者特英雄之末事,而仗大义以从天人之望者,乃英雄之所繇起也。茍天命人心已有所归,而吾乃攘袂而起于干戈纷扰之后,用下背上举,逆犯顺,其名曰盗,虽欲耀智勇,据形势而借英雄之资,其能济乎?故凡薛公之上中二策,皆英雄之资也。英雄用之则可,布用之则所以速其亡耳。请遂筹之上策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与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夫吴在布后,楚在布左,以力取之则诚易也。复竭力以并齐鲁,则其力疲矣,而民心附汉,未必为其用也。力取者犹然,而欲传檄燕赵,能保其必降乎?纵使其迫于势而降,而民心抑又可知矣。汉茍遣一信臣,若周勃之徒,持节往慰谕之,则燕赵必复为汉用,因命勃率燕赵之兵以收齐鲁,而帝亲率关陇、韩魏之兵以与布角,布力已疲,一举必败。布败则吴楚可不战而复也。吾以是筹之。布出上策,亦败也。中策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韩与魏,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口。夫韩魏,天下之中也。闗陇在其西,齐鲁在其东,燕赵在其北。得韩魏而未得齐鲁燕赵,虽欲据敖仓,塞成皋,顾亦何用哉?汉茍遣一二能将,若曹滕之徒,率燕赵齐鲁之兵,合击其背,彼必反兵自救。帝因以闗陇蜀汉之兵而夹击之,则布亦何足败哉?吾以是筹之。布出中策,亦败也。薛公者,明于料敌,而不明于上下之分,逆顺之理。故以英雄之资,设为布之三策,而不自知其言之过也。或曰:司马懿之料公孙渊,石勒之料刘曜,于谨之料萧绎,果如何哉?曰:懿以弃城预走为渊之上策,谨以席卷渡江为绎之上计,皆所以明其甚不足畏也。不足畏之敌,彼料之既得矣,虽勿论可也。至勒之策曜,则有足言者矣。曜围洛阳,勒将往救,因料之曰:曜盛兵成皋闗,上计也;阻洛水,其次也;坐守洛阳者,成擒也。夫率兵以攻人,顿于坚城之下,数月不能拔,士气已沮,一旦强援奄至,不能扼险以拒之,则腹背受敌,不败何待?成皋闗,天下之大险也。使曜能留万人以围洛阳,而身率劲兵以扼成皋,则勒必不敢进。进则乘髙而击之,胜之必矣。勒既不获进,则洛阳失据,曜因得优游而坐取之,此所以为上计也。若其沮洛水,则勒亦未能进,然而勒可设为疑兵,而潜兵以渡。曜能应之则胜,不能则败,此所以为中计也。故吾尝谓:曜出上计,则洛阳非勒有;出中计,则胜负未可知。施之布,则薛公之言过矣。

邓禹

译谋臣策士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们能够审慎推测敌情,从而解除君主的忧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内心,即使面对面交谈,也不能互相测知。敌人远在数千里之外,却想察知他的情势,推测他的计策从何处产生,这不是智者不能做到的。正当敌人勃然兴起,君主环顾四周、惶恐迷惘,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有一个人挺身而出,假设各种情况,制定确定的计策,使之正好符合敌人的行动;他说得明明白白,如同亲眼看见事情发生,使君主能够预先筹划处置,那么先前的忧虑一下便消除了,这就是谋臣策士可贵的地方。然而君主奖赏他,天下人推重他,后世又相继信服他,因为畏惧他推测精明,便不敢议论他说得对不对。所以即使他的话有时过分,也再没有人出来辩论。以前黥布背叛汉朝,高帝对此深为忧虑。薛公制定三条策略来推测黥布,并说黥布一定会采取下策,后来果然如此;他的智慧大概高出常人几等。然而我考察这件事,薛公说黥布采取下策汉朝就无事,这话是对的。至于他说采取上策山东就不归汉朝所有,采取中策胜负就不可知,难道不是说得过分了吗?我的看法是:黥布采取下策不能取胜,采取中策也会失败,采取上策同样会失败。为什么这样说呢?古代所谓英雄,并不只是凭借炫耀智谋勇力、占据有利形势而已。这两点只是英雄事业的末节;依仗大义,顺应上天和人的愿望,才是英雄兴起的根由。假如天命和人心已经有所归附,而我却在战乱之后卷起衣袖起兵,以卑下背叛尊上、以逆犯顺,名义上就是盗贼;即使想炫耀智勇、占据形势,借用英雄的资质,能够成功吗?所以薛公所谓上策和中策,都是英雄赖以成事的条件。英雄使用它们就可以成功,黥布使用它们却只会加速灭亡。请让我推演上策:向东夺取吴地,向西夺取楚地,同时兼并齐、鲁,向燕、赵传发檄文,牢牢守住已经取得的地方。吴地在黥布身后,楚地在黥布左侧,用武力夺取它们确实容易。再竭尽力量兼并齐、鲁,兵力就疲惫了;而百姓心向汉朝,未必愿意替黥布效力。既然用武力夺取齐、鲁尚且如此,又想向燕、赵传檄文,能保证它们一定投降吗?即使它们迫于形势投降,百姓的人心又怎么可以预知呢?汉朝如果派一位可靠的大臣,如周勃一类的人,持符节前往慰问晓谕,燕、赵一定重新为汉朝所用;于是命令周勃率领燕、赵的军队收取齐、鲁,而高帝亲自率领关中、陇西、韩地、魏地的军队同黥布交战。黥布的力量已经疲惫,一战必败。黥布失败后,吴、楚便可以不战而收复。我据此推演,黥布采取上策也会失败。中策是:向东夺取吴地,向西夺取楚地,兼并韩、魏,占据敖仓的粮食,堵塞成皋的关口。韩、魏处在天下的中央,关陇在它们西面,齐、鲁在它们东面,燕、赵在它们北面。取得韩、魏而没有取得齐、鲁、燕、赵,即使想占据敖仓、堵塞成皋,又有什么用呢?汉朝如果派一两名能干的将领,如曹参、滕公一类的人,率领燕、赵、齐、鲁的军队合击黥布后背,黥布一定会回军自救。高帝便乘机用关陇、蜀、汉的军队夹击他,那么黥布哪里能不失败呢?我据此推演,黥布采取中策也会失败。薛公善于推测敌情,却不明白上下之分和逆顺之理。所以他以英雄所凭借的条件,替黥布设计三条策略,却不知道自己的话说过了头。有人问:司马懿推测公孙渊,石勒推测刘曜,于谨推测萧绎,结果究竟怎样呢?我说:司马懿认为弃城预先逃走是公孙渊的上策,于谨认为席卷军队渡江是萧绎的上策,这些都说明他们认为敌人非常不足畏惧。对于不足畏惧的敌人,他们的推测已经说中了,即使不谈也可以。至于石勒谋划对付刘曜,却有值得说的地方。刘曜包围洛阳,石勒准备前往救援,于是推测说:刘曜集中重兵驻守成皋关,这是上策;据守洛水,这是次一等的策略;坐守洛阳,便会被擒获。率兵进攻别人,停留在坚城之下,几个月不能攻克,士气已经沮丧;一旦强大的援军突然到来,又不能扼守险要抵挡,那么就会腹背受敌,不失败还等什么呢?成皋关是天下最大的险要。假使刘曜留下万人包围洛阳,自己率领精兵扼守成皋关,那么石勒一定不敢前进;如果前进,就可以凭借高处攻击他,必然能够取胜。石勒既然不能前进,洛阳失去依托,刘曜便可以从容坐取洛阳,这就是上策。假如刘曜据守洛水,石勒也不能前进;但是石勒可以设置疑兵,同时秘密派兵渡水。刘曜能够应对就会取胜,不能应对就会失败,这就是中策。所以我曾经说:刘曜采取上策,洛阳就不会归石勒所有;采取中策,胜负还不能确定。把这个道理用于黥布,薛公的话就说过了头。邓禹

善用兵者,识用不用之宜,而后能以全争于天下矣。夫战,久胜则兵不可用,敌已惧则兵不必用。不可用而用之,则挫;不必用而用之,则劳。劳且挫,则敌人反得乘其敝而覆之上,损国家之灵,下亏一身之名。一跌之后,前功尽弃,其为患也可胜道哉!是故智者戒之也。昔者韩信之用兵也,一举而定三秦,再举而虏魏豹,三举而擒夏说,四举而枭成安君。出竒制胜,变化如神,兵锋所加,敌人授首,盖举无遗策,而天下皆知其不可当也。然当此之时,战虽胜而兵已疲矣,兵虽疲而敌已惧矣。故兵虽不可用,亦不必用也。声恐而气喝之,固足以胜。是以广武君告以传檄下燕,然后举兵临齐,信从其说,卒以成功。然吾以为广武君虽不言,信之计亦将出于此矣。何者?势当然也。夫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势不可用也。伤弓之鸟,可以虚弦下,势不必用也。不可用,不必用,智者固将不用矣。今信之势,何以异此?其所以区区咨计于广武君者,盖大功垂成,不敢不谨也。不然,则安能百举百全而未尝小衂欤?邓禹起身徒歩杖策军门,一见光武,遂论霸王大畧,陈天下之大计,此其胷中固有大过人者矣。连兵西讨,所当者破,既定河东,复平闗中,威声响震,敌人破胆。诸将劝禹乘胜径攻长安,而禹定计欲待其毙。光武迫之,使急进兵,赤眉西走,遂拔长安。已而粮运不继,降者离散,赤眉还兵长安,复失威名,大损功卒不成。论者皆以为禹之计则然而光武实迫之使败者,吾独以为不然。斯民涂炭,皇皇无告,奋力拯之,惟恐不及,而况吾胜而后沮,不进兵将何待也?使其既据长安,大张胜气,分慰居民,合飨士卒,使辩士以尺书风谕威德,则赤眉、延岑可指麾而定矣。此韩信破赵之势也。不知出此,乃举敝兵而与延岑合战,败于蓝田,可以止矣。且愤其功之不成,复收余卒,求与贼战,粮运日乏,屡战屡败,岂非禹之才畧有所不及,而亦无谋士以传檄之说告之耶?吾观禹之失,而后知识用不用之宜者,盖亦难矣。嗟夫,禹之败亦有自来矣。禹令冯愔、宗歆等守栒邑,二人争权相攻,愔杀歆而反击禹,禹懵然无所措,求计于光武,赖黄防而仅能得其首。愔、歆偏裨也,始不能防之,终不能制之,敌人固有以窥我矣。使其能御愔、歆而不至于相攻,则栒邑不摇;栒邑不摇,则敌人不能窥,而粮运必不乏。敌人不能窥,则余党不降而自服;粮运既不乏,则居民降附者日众。长安之功,固不在冯异而在禹矣。以此观之,禹实有以取之,而光武何罪焉?语曰:「行百里者半于九十」,故夫古之智者常尽心于垂成之际也。

马援

译善于用兵的人,懂得什么时候应该用兵、什么时候不应该用兵,然后才能凭借完全的把握同天下争胜。战争中,长期取胜之后,军队就不能再使用;敌人已经恐惧,就不必再使用军队。军队不能使用却强行使用,就会受挫;不必使用却使用,就会疲劳。既疲劳又受挫,敌人反而会乘我方衰弱而彻底击败我方,上则损害国家的威势,下则损害个人的名声。一次跌倒之后,先前的功劳全部丧失,这种祸患哪里说得尽呢?所以智者要警戒这一点。以前韩信用兵,第一次平定三秦,第二次俘虏魏豹,第三次擒获夏说,第四次斩杀成安君。出奇制胜,变化如神,兵锋所到,敌人便授首,可以说每一次行动都没有遗漏计策,天下人都知道他不可抵挡。然而在这时,战争虽然取胜,军队已经疲惫;军队虽然疲惫,敌人已经恐惧。因此军队虽不能再战,却也不必再战。只要声势使敌人恐惧、气势压倒敌人,本来就足以取胜。所以广武君告诫韩信先传檄文使燕国投降,然后再出兵逼近齐国,韩信听从了他的意见,最终取得成功。然而我认为,即使广武君不说,韩信的计策也将会这样实行。为什么呢?因为形势本来就是如此。强弩射出的箭到了末程,连鲁地的薄绢也穿不透,这说明形势已经不能再用武力。受过弓箭惊吓的鸟,即使只拉空弦也可以射落它,说明形势本来不必使用武力。既然军队不能使用,也不必使用,智者当然会不使用。如今韩信的形势同这有什么不同呢?他之所以还恭敬地向广武君请教计策,大概是大功即将完成,不敢不谨慎罢了。不然,他怎么能够每次行动都取得成功,从来没有受到一点挫折呢?邓禹徒步拄杖来到军门求见光武帝,一见光武帝,便谈论霸王的大略,陈述安定天下的宏大计策;可见他胸中本来就有远超常人的才略。他连续出兵向西征讨,所遇敌人都被击破;平定河东后,又平定关中,威名声势震动四方,敌人吓破了胆。将领们劝邓禹乘胜直攻长安,邓禹却制定计策,想等待敌人自行灭亡。光武帝逼迫他,使他赶快进兵;赤眉向西逃走,邓禹于是攻取长安。不久粮运接济不上,投降的人离散,赤眉回军攻打长安,邓禹重新失去威名,功业大受损害,最终没有成功。议论者都认为邓禹的计策本来是对的,是光武帝逼迫他才使他失败;唯独我认为不是这样。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之中,惶惶不安而无处求告,应奋力拯救他们,唯恐来不及,何况我军已经取胜却随后沮丧?不进兵还要等待什么呢?假使邓禹已经占据长安,大力张扬胜利的气势,分头慰问百姓,集合犒赏士卒,再让辩士用一封书信宣扬威势和恩德,那么赤眉、延岑就可以指挥而平定了。这就是韩信攻破赵国时的形势。不知道采取这个办法,才率领疲敝的军队同延岑交战,在蓝田失败,这时本来可以停止了。可是邓禹又因愤恨功业没有成功,重新收集残兵,想同贼军交战;粮运一天比一天匮乏,屡战屡败,难道不是邓禹的才略有所不足,也没有谋士把传檄使敌人投降的计策告诉他吗?我观察邓禹的失误,才知道懂得用兵或不用兵的适宜,大概确实很难。唉,邓禹的失败也是有根源的。邓禹命冯愔、宗歆等守卫栒邑,两人争夺权力而相互攻击,冯愔杀死宗歆后又反过来攻击邓禹;邓禹茫然不知所措,只好向光武帝求计,依靠黄防才勉强取得冯愔的首级。冯愔、宗歆只是偏将和副将,邓禹起初不能防止他们,最终也不能制服他们,敌人本来就因此有机会窥伺我方。假使邓禹能够防制冯愔、宗歆,不让他们彼此攻杀,那么栒邑就不会动摇;栒邑不动摇,敌人就不能窥伺我方,粮运也一定不会断绝。敌人不能窥伺我方,余党就会不等招降而自行服从;粮运既不匮乏,归降依附的百姓也会日益增多。长安的功业,本来不在冯异,而在邓禹。由此看来,邓禹实在有足以导致失败的原因,光武帝又有什么罪过呢?古语说:‘行走一百里路,走到九十里才算走了一半。’所以古代的智者,常常在功业将成的时候竭尽心力。马援

用兵之道,不可以常律论也。履险者,兵家之危事,智将常用之而胜,他将常以之而败。胜非险也,以有术胜也;败非不险也,以无术败也。胜败在人,而不在险,唯险而后可以见人之能否也。且不探虎穴,安得虎子?冒大险而后能立竒功,险之不冒,虽曰有功,吾未见其竒也。故夫智者不恶夫履险,而恶乎无术,多方以误之,此兵家之至术也。声东而击西,形此而出彼,虽在坦地,犹然而,况于险乎?险者,人所易拒也。吾欲出此而明以告之,则敌一分兵拒险,而吾固将不战而自沮矣。乃若智者之制事也,声其所必意,形其所必趋,而忽焉乘险而进,则敌人惊沮,而不知其所从来。智者不及谋,勇者不及鬬,一举而败其党与,覆其巢穴,而后可以为不世之竒功也。昔者马援率景舒进击武陵溪蛮,军次下隽,其道有二:一曰壶头,一曰充。壶头则路近而水险,充则涂夷而运逺。舒欲从充,将以正合也;援欲从壶头,将以竒胜也。故援力言之:「弃日费粮,不如径进搤其咽喉。」帝遂舍舒而从援。援既进兵,贼乘髙守险,欲前不可,欲退不能。已而暑甚,士卒多疫,卒不战而自败。嗟夫!若援者,可谓不明乎履险之术矣。吾以为当声言从充,纵其降口使归,以告多张疑兵,鸣鼓鼙,盛旗帜,若从充进,贼必悉众出拒。吾密遣轻兵乘舟急进,径自壶头以掩其无备,出其不意,则贼气丧胆沮,不知所以为御者矣。五溪诸蛮可以一战而擒也。不知出此,而明明履险,其败也固宜。然援则失矣,而议者方以景舒之计为得,是所谓见牛而未见羊也。故从援则必败,从舒则未必胜,从吾之计则发必中,攻必克。是以韩信之击魏豹也,盛兵临晋,而伏兵从夏阳袭安邑,卒以擒豹;曹公之攻马超也,盛兵潼闗,而潜兵渡蒲阪取西河,卒以破超。此则兵家之妙术,而非吾臆说也。惜乎援之不出于此,始援谋隗嚣于掌握之间,击诸羌于指顾之顷,破交趾,平峤南,出竒制胜,前无坚敌,不可谓非一时之杰也。然至此而失,岂其终老而智耄耶?光武尝言:“伏波论兵与我意合”,每有所谋,未尝不用援。援此议而光武从之,光武亦以为可胜矣。已而援败,复重加罪。始不能料其不可而遽从之,终不能少贷其法而重责之。呜呼,光武亦不得为无罪也。

龙川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龙川集巻七

(宋)陈亮 撰

○酌古论(三)

诸葛孔明(上)

译用兵的原则,不能按照固定的常规来评判。走险路,是兵家认为危险的事情;智将常常使用它而取胜,其他将领却常常因此失败。取胜并不是因为道路险,而是因为凭借谋术取胜;失败也不是因为道路不险,而是因为没有谋术而失败。胜败在人,而不在险;只有处在险境中,才能看出一个人的能力高下。况且不进入老虎洞穴,怎么能得到虎子?冒大险然后才能建立奇功;不冒险,即使说有功劳,我也没有见过什么奇特的功业。所以智者不厌恶走险路,却厌恶没有谋术;多方设置疑误,使敌人受到迷惑,这是用兵的最高谋术。声称攻打东边却攻击西边,显示要从这里出兵却从那里出兵,即使在平坦之地也应如此,何况险要之地呢?险要之处,是人们容易防守的地方。我如果把要从险处出兵的意图明白告诉敌人,敌人就会分兵据守险要,而我军本来就会因无法取胜而自行沮丧。至于智者处置事情,则声称要进攻敌人必然意料之处,显示要奔赴敌人必然趋向之地,却忽然乘险前进,敌人便惊慌沮丧,不知道我军从何而来。智者来不及谋划,勇者来不及交战,一举击败他的党羽,覆灭他的巢穴,这样之后才可以称为世所罕见的奇功。以前马援率景舒进攻武陵溪蛮,军队驻扎在下隽,道路有两条:一条叫壶头,一条叫充。壶头道路近但水势险,充地道路平坦但运输路远。景舒想走充地,打算用正面交战取胜;马援想走壶头,打算用奇兵取胜。所以马援极力说道:‘白白耗费时日、损耗粮食,不如直接前进,扼住敌人的咽喉。’光武帝于是舍弃景舒的意见,听从马援。马援进军后,贼军凭借高处据守险要,使我军想前进不能,想后退也不能。不久天气酷热,士卒大多染病,最终没有交战便自行失败。唉!像马援这样,可以说是不懂得走险路的策略。我认为应当公开声称要走充地,放纵敌人的降卒回去,叫他们传话说我军大肆设置疑兵,擂响鼓鼙,盛张旗帜,好像要从充地进军;贼军一定会倾巢而出抵抗。我暗中派轻装部队乘船快速前进,直接从壶头袭击敌人没有防备之处,出其不意,那么贼军就会丧失斗志、气势沮丧,不知道怎样防御了。五溪各部蛮人可以一战擒获。马援不知道采取这个办法,却明明白白地走险路,他的失败本来就应该如此。然而马援已经失败,议论者却认为景舒的计策是正确的,这就是所谓只看见牛而没有看见羊。于是依从马援必然失败,依从景舒未必取胜,采用我的计策则出兵必定命中目标,进攻必定攻克。因此韩信攻打魏豹时,大张旗帜率兵逼近晋地,却派伏兵从夏阳袭击安邑,最终擒获魏豹;曹公攻打马超时,大张旗帜率兵逼近潼关,却暗中派兵渡过蒲阪,攻取西河,最终击败马超。这就是兵家的奇妙谋术,并不是我的臆测。可惜马援没有采取这种办法。他起初在掌握之间谋划对付隗嚣,在指顾之间攻打各羌,攻破交趾,平定峤南,出奇制胜,前面没有坚不可摧的敌人,不能说不是一时的豪杰。然而到了这件事上却失败了,难道是他临终年老而智慧衰退了吗?光武帝曾说:‘伏波论兵,和我的心意相合。’每逢有谋划,从来没有不采用马援的。马援提出这个建议,光武帝便听从了;光武帝也认为这样可以取胜。后来马援失败,光武帝又加重罪责。起初不能预料这个计策不可行,却仓促听从;最终又不能稍稍宽贷其过失,反而重重责罚。唉,光武帝也不能说没有罪过。《龙川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龙川集》卷七 (宋)陈亮撰 ○《酌古论(三)》诸葛孔明(上)

英雄之士,能为智者之所不能为,则其未及为者,葢不可以常理论矣。骐骥之马,足如奔风,升髙不轩,履湿不濡,度山越堑,瞬息千里。而适值一马,葢亦能然,则虽有此骏,而不足以胜之也。于是驾以轻车,鸣以和鸾,歩骤中度,缓急中节,锵锵乎道路之间,能行千里而能不行。虽无一时之骏,而久则有万全之功。何者?吾乖其所能,而出其所不能,可以扼其喉而夺之气也。且谲诈无方,术畧横出,智者之能也。去诡诈而示之以大义,置术畧而临之以正兵,此英雄之事,而智者之所不能为矣。故夫谲诈者,司马仲达之所长也。使孔明而出于此,则是以智攻智,以勇击勇,而胜负之数未可判。孰若以正而攻智,以义而击勇?此孔明之志也,而何敢以求近效哉?故仲达以奸,孔明以忠;仲达以私,孔明以公;仲达以残,孔明以仁;仲达以诈,孔明以信。兵未至,而仲达之气已沮矣。八数组于前,四头八尾,触处为首,进无速奔,退无遽走。突兵不能触其膺,竒兵不能缭其背,伏兵不能冲其胁,追兵不能袭其后,谍间无所窥,诈谋无所用。当之则破,触之则靡。锋未交,而仲达之能已乖矣。夫仲达出竒制胜,变化如神,天下莫不惮之,虽孙权亦以为可惮,而仲达亦自负其能也。孔明以步卒十余万,西行千里,行行然求与之战,而仲达以劲骑三十万,仅能自守,来不敢敌,去不敢追,贾诩等常逼之战矣。兵交即败,不敢复出,姑以待毙为名,而其为计者,不过日夕望其死,而无他术也。彼岂孔明敌哉?论者以孔明制戎为长,竒谋为短,虽知者亦止以为知其短而不用。吾独谓其能为而能不为,将以乖仲达之所能,而出其所不能也。故吾尝论,孔明而无死,则仲达败,闗中平,魏可举,吴可并,礼乐可兴。请遂言之。夫仲达以所能,要其君,压其同列,而夸其国人,今敛重兵而自守姑曰:「待其毙。然孔明始试其兵,或以饥退。晩年杂耕渭濵,为久住之基。木牛流马日运而至,则其毙不可待矣。迟之一二年,仲达将何辞哉?不战则君疑之,同列议之,国人轻之,其身不安,其英气无所骋,固不免于战。战则败耳,败则魏人破胆,郡县响震,引兵畧地,闗中可有分慰居民,彰明汉德,然后举兵而临闗东,势如破竹,所攻者下。闗东平,则谕以信义,燕赵可指麾而定矣。至五六年而魏明即世,齐王践位,上下相疑,萧墙衅起,引兵合进,可以一举而覆其巢穴,俘其君臣,分定州县,安集流亡。魏既举,则吴人胆破矣。况权之末年,猜疑益甚,果于杀戮,虽陆逊不能自明。至十年而逊没,其后歩隲、朱然、全琮之徒复相继云亡。权之勇决之气亦已就衰,适庶分争,内不能制。于是使蜀汉之师顺流而下,荆襄之师乘势而进,一军出夏口,一军出皖城,一军出广陵。吴之羣臣无亮敌也,攻城畧地,孰能御之?尽一年之力而吴可举。江东既平,天下既一,偃武修文,彰善瘅恶,崇教化,移风俗,数年之间,天下畧治,然后兴典礼,修正乐,斯民复见太平之盛矣。且孔明之治蜀,王者之治也。治者实也,礼乐者文也,焉有为其实而不能为其文者乎?人能捐千金之璧而不能辞逊者,天下未之有。吾固知其必能兴礼乐也。不幸而天不相蜀,孔明早丧,天下犹未能一,而况礼乐乎?使后世妄儒得各肆所见以议孔明者,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

诸葛孔明(下)

译英雄之士,能够做到智者不能做到的事情,那么他尚未做到的事情,大概就不能用通常的道理来推测了。骏马奔跑如风,登高不感到艰难,踏湿地而不被沾湿,越过山岭和壕沟,转眼之间奔驰千里。假如恰好有另一匹马也能够这样,那么即使这匹骏马如此优秀,也不足以胜过它。于是把骏马套在轻车上,车上鸣响和鸾,步行和奔驰都合乎尺度,缓急都合乎节奏,车声铿锵地行驶在道路之间;它虽然能够奔驰千里,却也能够停下来不奔驰。即使没有一时奔驰的骏马,长久下来也能建立万全的功业。为什么呢?因为我避开它所擅长的地方,发挥它所不擅长的地方,就可以扼住它的喉咙,夺去它的气势。况且诡诈变化无穷、谋术策略层出不穷,是智者所擅长的。抛弃诡诈而向敌人显示大义,放下谋术而用正兵面对敌人,这是英雄的作为,是智者做不到的。因此,诡诈是司马仲达所擅长的。如果孔明也这样做,就是以智谋攻击智谋,以勇力对抗勇力,胜负还不能判定。哪里比得上用正道攻打智者,用大义攻击勇者呢?这正是孔明的志向,他怎么敢只求眼前的小效呢?所以仲达凭借奸诈,孔明凭借忠诚;仲达凭借私心,孔明凭借公义;仲达凭借残暴,孔明凭借仁爱;仲达凭借欺诈,孔明凭借诚信。军队尚未交战,仲达的气势已经沮丧。八阵列在前方,四面为头、八面为尾,接触到哪里哪里就是阵首;前进不能迅速奔驰,后退也不能仓促逃走。突击部队不能冲击它的正面,奇兵不能迂回攻击它的背后,伏兵不能冲击它的侧翼,追兵不能袭击它的后方,间谍无处窥探,诈谋无从使用。正面抵挡它就会被击破,触碰它就会溃散。锋刃尚未交锋,仲达的才能已经无法施展。仲达出奇制胜,变化如神,天下没有不畏惧他的;即使孙权也认为他可怕,而仲达自己也以才能自负。孔明率领十多万步兵向西行军千里,坦然地寻求同他交战;仲达率三十万精锐骑兵,却只能自守,孔明来时不敢迎战,孔明离去又不敢追击,贾诩等人常常逼迫他出战。两军一交锋便会失败,所以不敢再出战,姑且以等待死亡为名义;而他的计策,不过是早晚盼望孔明死亡,没有别的办法。他哪里是孔明的对手呢?议论者认为孔明治理军队是长处,奇谋是短处;即使聪明人也只是认为他知道自己的短处而不使用奇谋。唯独我认为,他既能做又能不做,是为了扰乱仲达所擅长的方面,发挥仲达所不擅长的方面。所以我曾经评论说,假使孔明没有早死,那么仲达必败,关中平定,魏国可以攻取,吴国可以兼并,礼乐可以兴盛。请让我把这个道理说完。仲达凭借自己的才能,向君主邀功要挟,压制同僚,并在国人面前夸耀自己;如今收拢重兵自行防守,只说:‘等待孔明死亡。’然而孔明开始训练军队,有时因为粮食不足而退兵;晚年在渭水之滨交杂耕作,为长期驻留打下基础。木牛流马每天运送粮食到达,那么等待孔明死亡就不可能了。拖延一两年,仲达将拿什么借口来解释呢?不交战,君主会怀疑他,同僚会议论他,国人会轻视他;自身不得安宁,英雄气概也无处施展,本来就免不了交战。交战就会失败;失败后魏人会胆寒,郡县震动,我军便可引兵攻取土地。平定关中后,可以分别慰问百姓,彰显汉朝的恩德,然后出兵逼近关东,攻取之势就像劈竹子一样顺利,所进攻的地方都会被攻下。关东平定后,再用诚信和道义晓谕燕、赵,燕、赵可以指挥而平定。到了五六年后,魏明帝去世,齐王即位,君臣上下互相猜疑,内部祸患发生;我军引兵会合进攻,就可以一举覆灭魏国的巢穴,俘虏魏国君臣,分别平定各州县,安置聚集流亡百姓。魏国既然被攻取,吴人就会胆破。何况孙权晚年,猜疑更加严重,果断嗜杀,即使陆逊也不能为自己辩明。到了十年,陆逊去世;此后步骘、朱然、全琮之类的人又相继死亡。孙权勇决的气势也已经衰退,嫡子和庶子争斗,内部不能控制。于是让蜀汉的军队顺流而下,让荆襄的军队乘势前进:一路从夏口出兵,一路从皖城出兵,一路从广陵出兵。吴国群臣没有谁能够抵挡,攻城夺地,谁能防御呢?用一年的力量,吴国就可以被攻取。江东平定,天下统一之后,停止武事而修治文教,表彰善行、惩罚恶行,尊崇教化,移易风俗;几年之间,天下大略得到治理,然后兴修典章礼仪,整顿雅正音乐,这些百姓就可以重新看见太平盛世了。况且孔明治理蜀国,是王者的治理。治理是实际内容,礼乐是外在文饰,哪里有能够做成实际内容却不能做成外在文饰的人呢?有人能够舍弃价值千金的璧玉,却不能推辞谦让,天下从来没有这种人。我本来就知道孔明一定能够兴起礼乐。不幸上天没有帮助蜀国,孔明早早去世,天下尚且不能统一,何况礼乐呢?假使后世的妄庸儒生任意发表见解来议论孔明,那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诸葛孔明(下)

孔明,伊周之徒也。而论之者多异说,以其适时之难,而处英雄之不幸也。夫众人皆进而我独退,雍容草庐,三顾后起,挺身托孤,不放不摄,而人无间言。权偪人主而上不疑,势倾羣臣而下不忌,厉精治蜀,风化肃然,宥过无大,刑故无小,帝者之政也。以佚道使人,虽劳不怨;以生道杀人,虽死不怨。杀者,王者之事也。孔明皆优为之,信其为伊周之徒也。而论者乃谓其自比管乐,委身偏方,特霸者之臣尔,是何足与论孔子之仕鲁与自比老彭哉?甚者,至以为非仲达敌,此无异于儿童之见也。彼岂非以仲达之言而信之耶?而不知其言皆谲也。仲达不能逞其谲于孔明,故常伺孔明之开阖,妄为大言以谲其下。论者特未之察耳。始孔明出祁山,仲达出兵拒之。闻孔明将芟上邽之麦,巻甲疾行,晨夜往赴。孔明粮乏已退,仲达谲言曰:“吾倍道疲劳,此晓兵者之所贪也。亮不敢据渭水,此易与耳。”夫军无见粮而转军与战,纵能胜之后,何以继此?少辨事机者之所必不为也。仲达心知其然,外为大言以谲其下耳。已而孔明出斜谷,仲达又率兵拒之。知孔明兵未逼渭,引军而济,背水为垒。孔明移军且至,仲达谲言曰:“亮若勇者,当出武功,依山而阵;若西上五丈原,诸军无事矣。”夫敌人之兵已在死地,而率众直进来与之战,此亦少辨事机者之所不为也。仲达知其必不出此,姑诳为此言,以妄表其怯,以示吾之能料,且以少安其三军之心也。故孔明持节制之师,不用权谲,不贪小利。彼则曰:“亮志大而不见机,多谋而少决,好兵而无权。”凡此者,皆伺孔明之开阖,妄为大言以谲其下。此岂其真情也?夫善观人之真情者,不于敌存之时,而于敌亡之后。孔明之存也,仲达之言则然;及其殁也,仲达接行其营垒,敛袵而叹曰:“天下竒才也。”彼见其规矩法度,出于其所不能为,恍然自失,不觉其言之发也。可以观其真情矣。论者不此之信,而信其谲,岂非复为仲达所谲哉?唐李靖,谈兵之雄者也。吾尝读其问对之书,见其述孔明兵制之妙,曲折备至,曽不一齿仲达。彼晓兵者,固有以窥之矣。书生之论,曷为其不然也?孔明距今且千载矣,未有能谅其心者。吾愤孔明之不幸,故备论之,使世以成败论人物者,其少戒也。

吕蒙

译孔明,是伊尹、周公一类的人物。然而议论他的人大多有不同说法,这是因为他难以适应时势,又处在英雄不幸的境遇中。众人都在进取,唯独我退守;他从容居于草庐,经过三顾之后才出山;挺身而出接受托孤,既不推辞也不专擅,别人没有一句非议的话。权势逼近君主,而君主在上面不疑忌他;势力压倒群臣,而臣下在下面不忌恨他。他振作精神治理蜀国,风俗教化严肃整齐;宽恕过错,不论大小,依法惩罚故意犯罪,不论轻重,这就是帝王的政治。用安逸的方式役使百姓,即使劳苦百姓也不怨恨;以使人获得生存的方式杀人,即使被杀也不怨恨。杀伐是王者的事情。孔明都能出色地做到,确实是伊尹、周公一类的人。可是议论者却说他自比管仲、乐毅,委身于偏远一方,只不过是霸主的臣子罢了。这哪里值得同他们讨论孔子在鲁国做官、以及自比老彭的事情呢?更严重的,竟然认为孔明不是仲达的对手,这和儿童的见识没有区别。他们难道不是因为相信仲达的话吗?却不知道仲达的话全是诡诈。仲达不能在孔明面前施展诡诈,所以常常窥伺孔明行动的开合变化,胡乱说些大话来欺骗部下。议论者只是没有察觉罢了。起初孔明出兵祁山,仲达出兵抵御。听说孔明将要割取上邽的麦子,便卷起铠甲急速行军,早晚兼程赶去。孔明因粮食缺乏已经退兵,仲达用诡诈的话说:‘我军兼程赶路而疲劳,这正是懂得用兵的人所贪图的。诸葛亮不敢据守渭水,这很容易对付。’军队没有现成的粮食,却调动军队转身交战,即使能够取胜,凭什么继续下去呢?稍微懂得事机的人一定不会这样做。仲达心里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在外表上说大话来欺骗部下罢了。后来孔明从斜谷出兵,仲达又率军抵御。他知道孔明的军队还没有逼近渭水,便率军渡水,背水筑垒。孔明移军将要到达,仲达用诡诈的话说:‘诸葛亮如果勇敢,应当从武功出兵,依山列阵;如果向西走上五丈原,各路军队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敌军已经处于死地,却率领众人直进同他们交战,这也是稍微懂得事机的人不会做的。仲达知道孔明一定不会这样做,只是假装说这些话,妄自表现孔明的怯弱,显示自己能够料敌,同时稍稍安定本军三军的心。所以孔明率领军队谨守节制,不使用权诈,不贪图小利;仲达却说:‘诸葛亮志向很大却看不见时机,谋略很多却缺少决断,喜好用兵却没有权变。’这些话全都是窥伺孔明行动的开合变化,胡乱说大话来欺骗部下。难道这是真实想法吗?善于观察人的真实心情,不应在敌人尚存时观察,而应在敌人灭亡之后观察。孔明活着时,仲达的话确实如此;等到孔明去世,仲达接收并巡视他的营垒,整理衣襟叹息说:‘真是天下奇才啊!’他看见孔明的规矩法度,都是自己所不能做到的,恍然若有所失,不自觉地说出了心里话。由此便可以看出他的真实心情了。议论者不相信这一点,反而相信他的诡诈言辞,难道不是又被仲达欺骗了吗?唐代李靖,是谈论兵法的杰出人物。我曾读他的问答兵书,看见他叙述孔明军制的精妙,曲折详尽,却始终没有称道仲达一句。他通晓兵法,本来就有办法看出其中的真相。读书人的议论,为什么反而不是这样呢?孔明距今将近千年,还没有人能够体察他的内心。我为孔明的不幸感到愤慨,所以详尽地议论这件事,使后世那些只凭成败评价人物的人稍加警戒。吕蒙

成天下之大功者,有天下之深谋者也。制天下之深谋者,志天下者也。夫以天下之大,而存乎吾之志,则除天下之患,安天下之民,皆吾之责也。其深谋逺虑,必使天下定于一而后已。虽未一之,而其志顾岂一日忘之哉?汉髙帝之失职而西也,天下之人将遂以为不振,而髙帝欲东之志,嚣乎其未已。故烧絶栈道,使项籍意不复西,而后乘间以定三秦。既又引兵出武闗,使籍兵亟南,而复乘间以平诸国。汉日广,籍日蹙,卒能并之而一天下。此其志之大,谋之深,而功亦如之也。孙权克仗先烈,雄据江东,举贤任能,厉兵秣马,以伺中国之苦,若将有所为矣。然吾观其命吕蒙之取荆州,未尝不叹其志之不大,谋之不深,而知其无取天下之畧也。夫闗公好勇而无谋,恃气而骄,功此其势甚易谲也。胡为乎汲汲然而欲取之?使其攻破樊、襄阳,然后徐图之,则汉沔以南皆吾地尔。是则羽之破二城者,吴之利也。然而不遂破之者,吴不能为之声援也。方其擒于禁,枭龎徳,操意甚难之,议徙都以避其锐,而司马仲达说操,劝权蹑其后,其议遂寝。夫徙都之议,至下也。守边之士,恃操以为无恐,使操徙都渡河,则士气索然不振,淮泗以南可袭而取矣。是则操之徙都者,吴之利也。然而不遂徙之者,吴许其蹑羽之后也。此岂非其志之不大,谋之不深欤?故吾尝论之,方操劝权以蹑羽后,权当显告之曰:「闗将军以律行师,为汉家除残扫秽,孤以同盟义,当戮力。」此言何为至于我哉?诚如是,则操不知所以为御,而势必至于徙都。羽行行然无东顾之忧,得毕力以攻樊、襄阳矣。徐晃岂能遽当之哉?操既徙都,权因自攻皖城,命一将攻广陵,而合吞淮泗之地。羽一破樊、襄阳,蒙因率兵以袭三郡,乘其敝而进击之,而尽收汉沔之地,东据淮泗,西据汉沔,土地日辟,形势。日张如此,而后可以虎视中原,蚕食青徐也。此则取天下之大畧,而权之君臣曾不足以知之。彼其志止于取荆州以固江东,凡蚤夜之所以为谋者,袭闗羽而已,何暇为天下虑哉?鲁肃曰:“帝王之兴,必有驱除。羽不足忌,吾窃以斯言为有志。”而权乃笑之,信其不能有所为矣。呜呼!使周公瑾尚在,其智必及乎此矣。吾观其决谋以破曹操,拓荆州,因欲进取巴蜀,结援于马超,以断操之右臂,而还据襄阳以蹙之,此非识大畧者不能为也。使斯人不死,当为操之大患。不幸其志未遂,而天夺之矣。孙权之称号也,顾羣臣曰:“周公瑾不在,孤不帝矣。”彼亦知吕蒙之徒,止足以保据一方,而天下之竒才,必也公瑾乎?

邓艾

译成就天下大功的人,是有着深远谋略的人;能够制定平定天下的深远谋略的人,是有志于天下的人。天下如此广大,却存于我的志向之中,那么消除天下的祸患、使天下百姓安定,都是我的责任。他深谋远虑,一定要使天下统一才会停止。即使天下尚未统一,他的志向难道有一天会忘记吗?汉高帝失去职守向西退走时,天下人将要认为他从此不能振作;然而高帝想要向东进取的志向,仍然轰轰烈烈而没有停止。所以他烧毁并截断栈道,使项籍以为他不再向西,然后乘机平定三秦。后来又率兵从武关出击,使项籍的军队赶快向南,于是又乘机平定各国。汉朝一天天扩大,项籍一天天窘迫,最终能够兼并项籍而统一天下。这就是志向宏大、谋略深远,而功业也与之相称。孙权依凭先辈的功业,雄踞江东,选拔贤能、任用有才之人,磨利兵器、喂饱战马,等待中原困敝,似乎将要有所作为。然而我观察他命令吕蒙夺取荆州这件事,未尝不叹息他的志向不大、谋略不深,由此知道他没有夺取天下的方略。关公喜欢勇力而没有谋略,凭恃意气而骄傲自满;他的功业和势力正处在很容易用计欺骗的状态。为什么还要急急忙忙地想夺取他呢?假使先攻破樊城、襄阳,然后从容谋划夺取他,那么汉水、沔水以南全都将成为我们的土地。这就是说,关羽攻破两城,对吴国有利。然而他最终没有攻破两城,是因为吴国不能给他声援。当关羽擒获于禁、斩杀庞德时,曹操认为形势非常困难,商议迁都以避开关羽的锋芒;司马仲达劝说曹操,劝他让孙权从关羽后方袭击,迁都的议论于是被搁置。迁都的建议,是最下等的意见。守边的将士依仗曹操,认为没有什么可怕;假使曹操迁都渡过黄河,那么士气就会完全消散、不能振作,淮水、泗水以南就可以袭取。这样看来,曹操迁都正是吴国的利益。然而最终没有迁都,是因为吴国答应从关羽后方袭击他。这难道不是孙权的志向不大、谋略不深吗?所以我曾评论这件事:当曹操劝孙权从关羽后方袭击时,孙权应当明白告诉曹操:‘关将军依据军法出兵,为汉家铲除残暴、扫荡污秽;我作为同盟者,按道义应当竭尽力量。’这句话为什么要说给我听呢?果真这样做,曹操就不知道用什么办法防御,形势必然发展到迁都。关羽进军时便完全不必向东顾虑,可以竭尽力量攻打樊城、襄阳。徐晃哪里能够仓促抵挡呢?曹操既然迁都,孙权便可以亲自攻打皖城,再命一名将领攻打广陵,会合起来吞并淮水、泗水一带的土地。关羽一败,樊城、襄阳被攻破,吕蒙趁机率兵袭取三郡,乘其疲敝而进击,全部收取汉水、沔水一带的土地;东面占据淮水、泗水流域,西面占据汉水、沔水流域,土地日益开拓,形势日益壮大。这样以后,才可以虎视中原,像蚕食桑叶一样逐步吞并青州、徐州。这就是夺取天下的大略,可惜孙权君臣竟然不足以知道这些。他们的志向只在于夺取荆州来巩固江东,早晚所谋划的,不过是袭击关羽罢了,哪里有空暇为天下考虑呢?鲁肃说:“帝王的兴起,必定有为之驱除障碍的人。关羽不足以畏惧,我私下认为这话是有远大志向的。”可是孙权却笑他,相信他不能有所作为了。唉!假使周公瑾还在,他的才智一定能达到这个程度。我看他谋划击破曹操、拓展荆州之后,便想进取巴蜀,与马超结盟援助,以截断曹操的右臂,然后返回占据襄阳来逼迫曹操;这不是有远大谋略的人不能做到的。假使这个人不死,必定会成为曹操的大患。不幸的是他的志向没有实现,上天便夺去了他的生命。孙权称帝时,回头对群臣说:“周公瑾不在了,我就不能称帝了。”他也知道像吕蒙之流,只足以保有一方,而天下奇才,必定就是周公瑾吧?邓艾

自古英伟之士乘时而出,佐其君。其所以摧陷坚敌,开拓疆土,使声威功烈暴白于天下者,未有不本于谋者也。盖其平居暇日,规模术畧定于胸中者久矣。一旦遇事而发之,如坐千仞而转圆石,其勇决之势,殆有不可御者。故其用力也易,而其收功也大。非径行无谋,侥幸以求胜也。故夫侥幸以求胜者,幸而成则为福,不幸而不成则为祸。祸福之间,相去不能以寸。此君子之论,所以无取于斯也。然其间有实出于谋,而其迹若幸;有实出于幸,而其迹者谋者。虽君子不能无惑,何者?疑似易乘也。桓温之伐蜀也,师次窄桥,李势率众出战,龚护战没,众惧欲退,而鼓吏误鸣,遂进破之。此其迹若幸也。然温之谋蜀,审其必破,然后进兵而伐之。使鼓吏不误鸣,则温岂将遂退耶?故吾谓温见客主殊势,而势又决死于一战,不若遂因恐惧,姑命退军以懈其心,乘其懈而击之,结阵而前,可以大胜。此曹操之所以破张鲁也。谋未必施,而鼓吏误鸣,士卒勇鬬,一举荡之。天下之人见其功而不见其谋,皆曰窄桥之胜,幸也。谢玄之御秦也,师次淝水,苻坚拒岸而军,弦使人请坚麾众少退,而坚众相蹂,遂进败之。此其迹若幸也。然玄之拒秦,审其可败,然后进兵而御之。使坚退军整齐,则玄岂将遂已耶?故吾谓弦见众寡不敌,而坚又求奋于一举,不若请其退军,进兵求战,佯败反走,俟其半济而击之,挫其前锋,可以得志。此韩信之所以破龙且也。谋未及骋,而坚众相蹂,因引精锐,一战覆之。天下之人见其功而不见其谋,皆曰淝水之胜,亦幸也。夫所谓幸也者,尝试之而后得之也。不幸而或不然,则不能有所处矣。彼二人之所以为谋者如此其久也,制胜之术如此其深也。虽胜之似偶然,使其不然,亦不害其为胜。何名为幸哉?然史氏不能少发之,而二子之志。掩抑不伸,非有智者,孰能辨之?邓艾攻蜀,自阴平道无人之地数百里,冒险歴艰,无所不至。艾则裹毡推转而下,将士悬崖,鱼贯而进,卒破诸葛瞻,降刘禅。天下之人皆以艾为能冒险谋胜也。吾尝论之:使瞻能拒束马之险,则艾将不战而自沮;禅忍数日不降,则艾将束手而就缚。彼艾特以侥幸而成也,何足道哉?宋武帝伐慕容超,引兵直度大岘,卒能破之。彼策超必不能拒,故也。艾能策瞻必不能拒乎?唐太宗既破宗罗■〈日侯〉以二十骑直造薛仁杲城下,卒能降之。彼策仁杲必出降故也。艾能策禅必降乎?艾皆不能素策之,而率兵径进,岂非幸其或成哉?自古幸而成功者多矣,死而论定,未有如邓艾之欺于后世者也。

羊祜

译自古以来,英明杰出的人顺应时势而出世,辅佐自己的君主。他们之所以能够摧毁坚强的敌人、开拓疆土,使声威、功绩和功业显明于天下,没有不是以谋略为根本的。他们平日闲暇时,谋划和策略早已在胸中酝酿成熟。到了突然遇到事情而施展出来,就像坐在千仞高处推动圆石滚下,那种勇猛果断的势头,几乎没有什么能够抵挡。因此,他们用力容易,而取得的功效很大,并不是径直行动而没有谋略,靠侥幸求胜。靠侥幸求胜,侥幸成功便是福,不幸失败便是祸,祸福之间相差不到一寸。这就是君子的议论不取这种做法的原因。然而其中有的确实出于谋略,表现却像侥幸;有的确实出于侥幸,表现却像谋略。即使君子也不能没有疑惑,为什么呢?因为相似难辨,容易混淆。桓温征伐蜀地时,军队驻扎在窄桥,李势率众出战,龚护战死,众人害怕想要退兵,而击鼓的军吏误敲了进军鼓,于是军队前进并击破了敌军。这件事表面看像是侥幸。然而桓温谋划攻蜀,已经确认必定能够攻破,才进兵征伐。假使击鼓的军吏没有误敲进军鼓,桓温难道就会真的退兵吗?所以我认为,桓温看见主客双方形势悬殊,而敌军又决心死战于一场战斗,不如顺着他们的恐惧,姑且命令退军来使他们松懈,趁其松懈时发动攻击,结阵前进,这样可以取得大胜。这就是曹操击破张鲁的原因。谋略还没有来得及施行,击鼓军吏却误敲了进军鼓,士卒勇猛作战,一举荡平了敌军。天下人只看见他的功绩而没有看见他的谋略,都说窄桥之战的胜利是侥幸。谢玄抵御秦军时,军队驻扎在淝水,苻坚在岸边列阵,谢玄派人请求苻坚指挥军队稍稍后退,苻坚的军队彼此践踏,于是谢玄进兵将其击败。这件事表面看也像是侥幸。然而谢玄抵御秦军,已经确认可以击败他们,才进兵迎战。假使苻坚退兵时队伍整齐,谢玄难道就会停止进攻吗?所以我认为,谢玄看见双方人数悬殊,苻坚又想靠一举取胜,不如请求他退兵,自己进兵求战,假装败退,等到秦军过河一半时再发动攻击,挫败他们的先锋。这就是韩信击破龙且的原因。谋略还没有来得及施展,苻坚的军队却已经彼此践踏,韩信于是率精锐一战将其覆灭。天下人只看见他的功绩而没有看见他的谋略,都说淝水之战的胜利也是侥幸。所谓侥幸,是先经过试探,然后才获得成功;如果不幸情况不是这样,就无法应对了。那两个人谋划得如此长久,制胜的方法如此深远。即使胜利看起来像偶然,假使情况不如预料,也不妨碍它仍然是胜利。怎么能称为侥幸呢?然而史家不能稍稍揭示其中的道理,二人的志向又被掩盖压抑而不能伸展;如果不是有智慧的人,谁能辨明它呢?邓艾攻打蜀国,从阴平道经过数百里无人之地,冒着危险、历经艰难,无所不到。邓艾裹着毡子滚下山去,将士们悬绳沿着山崖,像鱼贯一样前进,最终击败诸葛瞻,使刘禅投降。天下人都认为邓艾是能够冒险谋求胜利的人。我曾经评论说:假使诸葛瞻能够守住束马之险,邓艾就会不战而自行沮丧;刘禅假如能忍住几天不投降,邓艾就会束手就擒。他邓艾不过是凭侥幸成功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宋武帝征伐慕容超,率军直接越过大岘山,最终能够击破他,是因为他预料慕容超一定不能抵挡。邓艾难道能够预料诸葛瞻一定不能抵挡吗?唐太宗已经击破宗罗■〈日侯〉后,率二十名骑兵直抵薛仁杲城下,最终使他投降,是因为他预料薛仁杲一定会出城投降。邓艾能够预料刘禅一定投降吗?邓艾既不能事先预料这些情况,却率兵径直前进,难道不是侥幸希望事情或许成功吗?自古以来,凭侥幸而成功的人很多;但死后论定,像邓艾这样欺骗后世的,还没有过。羊祜

攻必克而守必固,天下之竒才也。世之言兵者,孰不曰“我能攻,我能守”,而以当坚敌,则不能尽如所言者,此其才必有所格也。夫敌守而我攻之,此非善攻也;敌攻而我守之,此非善守也。善攻者,攻敌之所不守,动于九天之上,人莫得而御也;善守者,守敌之所不攻,藏于九地之下,人莫得而窥也。故以攻则克,以守则固,天下后世又从而服之,曰“竒才”;反是,则人容有议之者矣。昔者羊祜,盖一时之良将也。修德行义,以倾孙皓之政;推诚示信,以怀吴人之心。财之不伤,兵之不耗,而民为之安,此所为国之辅,民之司命也。然而攻守之间,容有未善者,岂其才之有所格欤?且祜之守襄阳也,晋委之以谋吴,责之以安边,而祜亦以此自任也。使攻而不皆克,守而不皆固,则犹有戾于其所自任矣。兵法曰:“敌人开阖,必亟入之。”西陵者,吴之要害,晋欲之而不可得者也。歩阐以之而降,所谓时之一至而不可失之机也。祜当亲率襄阳之兵而急趋其前,命徐嗣率巴东水军而急趋其左,晨夜往赴,与之合势,扼险以待吴师。至则乘髙而击之,破之必矣。如使抗军先至,而吾急攻之于外,阐乘之于内,表里受敌,焉得而不败哉?更数日,西陵可得;得西陵,则诱动羣蛮,而江陵可图矣。如此而后可以谓之善攻也。不知出此,乃顿兵不进,而抗兵已围西陵矣。止命杨肇往救之,而身攻江陵者,彼岂以为攻其所必救耶?而江陵坚固,非抗之所必救也。已而肇败,阐擒,而祜卒无功,抑何戾于攻敌所不守之义哉?兵法曰:“形人而我无形。”襄阳者,祜所镇守,而吴人所不敢窥者也。而江夏、益阳,乃敌意吾不守,吾意敌不攻之地也。祜当遣一能将,率精兵数千,往戍之,偃旗仆鼓,常若无人。敌以为无备,而求肆侵掠,则设覆以待之,诱进而击之;去则因险以要之,乘怠而破之,此出其不意,虽少,犹可以覆众也。覆其一,则后虽无兵,而敌不敢窥矣。如此而后可以谓之善守也。不知出此,乃屯聚不分,而吴之兵得掠江夏矣。虽曰地逺而不及救,而始不设备者,彼岂以为地有所不守耶?而江夏切近,岂祜之所当不守也?已而朝廷诘之,而徒能肆辩以对,抑何戾于守敌所不攻之义哉?此则攻守之间,容有未善,而人得以议之也。虽伐吴之策如见,敌人之心腹而处置之,使杜预、王浚资以成功,亦吴之无人而后能为是也。使陆抗尚无恙,祜岂能有所成耶?吾故曰:祜特一时之良将,而非所谓天下之竒才也。嗟夫,权谲之事,固君子之所羞为,而亦兵家之所不废也。如使不欲以权谲而攻西陵,则不若明告吴君曰:「据城而叛,非忠臣也。纳叛得城,吾将焉用君?其亟守之。」此则足以彰大信于天下矣。又使不欲以权谲而守江夏,则不若明告吴将曰:「各守尔土,无相窥也。备不可袭,多杀奚为?公其图之。」此则足以推赤心于邻国矣。诚如是,攻守不事权谲,而庶几于王者之举。苟为不然,而犹恶乎权谲,使功丧而名亏,则亦智者之所不为也。

龙川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龙川集巻八

(宋)陈亮 撰

○酌古论(四)

崔浩

译进攻必定取胜,防守必定牢固,这是天下的奇才。世上谈论用兵的人,谁不说“我能进攻,我能防守”?然而让他们面对坚强的敌人,却不能完全像所说的那样,这说明他们的才智必定有所局限。敌人防守而我去进攻,这不叫善于进攻;敌人进攻而我去防守,这不叫善于防守。善于进攻的人,进攻敌人没有防守的地方,行动在九天之上,使人无法抵御;善于防守的人,防守敌人不进攻的地方,隐藏在九地之下,使人无法窥探。因此,用进攻就能取胜,用防守就能稳固,天下后世也因此佩服他,说是“奇才”;反过来,就会有人议论他。过去的羊祜,大概是一时的良将。他修养德行、推行义理,以倾覆孙皓的政权;推诚守信,以笼络吴人的心。使财物不受损伤,军队不遭消耗,百姓因此安定,这就是国家的辅佐、百姓的司命。然而在进攻和防守之间,或许还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难道是他的才智有所局限吗?况且羊祜镇守襄阳时,晋朝把谋划攻吴的责任交给他,把安定边境的责任交给他,而羊祜也把这些作为自己的责任。假使进攻不能全胜,防守也不能全固,那就仍然违背了他自己所承担的责任。兵法说:“敌人一旦有可乘之隙,必须赶快攻入。” 西陵是吴国的要害之地,是晋朝想得到却一直得不到的地方。步阐凭借西陵投降,这正是所谓时机一到便不可错失的机会。羊祜应当亲自率领襄阳的军队迅速赶往西陵正面,命令徐嗣率领巴东水军迅速赶往左翼,日夜兼程前进,与步阐合成声势,扼守险要等待吴军。到达之后凭借高处攻击吴军,必定可以击破他们。假使陆抗的军队先到,而我军从外面急攻,步阐从里面乘机出击,内外受到夹击,怎么会不败呢?再过几天,西陵就可以取得;取得西陵,就能诱使群蛮动摇,江陵也可以谋取了。这样以后才可以称为善于进攻。不知道采取这个办法,却停兵不进,而陆抗的军队已经包围西陵了。只命令杨肇前去救援,自己却进攻江陵,难道他认为江陵就是吴军一定要救援的地方吗?可是江陵坚固,并不是陆抗一定要救援的地方。不久杨肇战败,步阐被擒,而羊祜最终一无所获,这又和进攻敌人不防守之处的道理相差多远呢?兵法说:“使敌人显露形势,而我方不露形迹。”襄阳是羊祜镇守、吴人不敢窥伺的地方;江夏、益阳,却是敌人认为我方不会防守、我方又认为敌人不会进攻的地方。羊祜应当派一名能干的将领,率领数千精兵前去驻守,偃旗息鼓,常常装作那里无人。敌人以为那里没有防备,想要放肆侵掠,就设下埋伏等待,诱使他们深入后再攻击;敌人离去时便凭借险要拦截,趁其懈怠而击破;这就是出其不意,即使兵力少,也仍然可以击败众多敌人。击败其中一支,后来即使没有军队,敌人也不敢窥伺了。这样以后才可以称为善于防守。不知道采取这个办法,却把军队集中屯驻而不分兵,于是吴军得以劫掠江夏。虽说那里遥远来不及救援,但开始不设置防备,难道是因为他认为江夏有可以不防守的理由吗?江夏如此接近,难道是羊祜应当不防守的地方吗?不久朝廷责问他,他却只能放肆地争辩回答,这又和防守敌人不进攻之处的道理相差多远呢?这说明羊祜在进攻和防守之间,或许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所以人们能够议论他。即使他讨伐吴国的计策像看见敌人的心腹一样清楚,能够准确处置,并使杜预、王浚借此取得成功,也只是因为吴国无人之后才能做到这些。假使陆抗还健在,羊祜难道能够有所成就吗?所以我说:羊祜只是一时的良将,并不是所谓天下的奇才。唉,权变诡诈之事,本来是君子所羞于做的,但也是兵家不能废弃的。假使不愿意用权变诡诈来攻取西陵,那么不如公开告诉吴国君主说:“占据城池反叛,不是忠臣的行为。接纳叛臣、得到城池,我还要你这个君主做什么?你赶快守住它吧。”这样就足以向天下彰显最大的信义了。又假使不愿意用权变诡诈来防守江夏,那么不如公开告诉吴国将领说:“各自守住你们的土地,不要互相窥伺。没有防备就不能偷袭,杀伤许多人又有什么意义?请你仔细考虑吧。”这样就足以把赤诚之心推及邻国。果真如此,进攻和防守都不使用权变诡诈,就差不多可以达到王者的举动了。如果不是这样,却还厌恶权变诡诈,使功业丧失、名声受损,那么也是智者不会做的。《龙川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龙川集》卷八 (宋)陈亮撰写 《酌古论》(四) 崔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