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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龙川集四

龙川集卷二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2–147 段

永康之陈,大抵泒自吴兴,盖其所从来远矣。其居邑之南四十五里,曰前黄者,远事今皆不论,论其耳目之所及者,遡亮而数之,凡八世而亮年适四十矣。三十年得一世,其间又有过二十而得子者。陈氏于今往往近二百年,虽不能驰骤取功名富贵以自见于斯世,而衣食丰足,推其余以及邻里,使一乡无憾于陈氏。盖自六世祖讳伯援而邑人始有称焉。更三世而守其家法,终始不坠,惟最长一支为然。百四五十年之间,衣被国家之饱暖,大家世族或以沦替而无余,而一乡之望凝然如一日,此岂无所繇致哉?亮之曾祖幼丧其父,而高祖母以盛年守志,于是六世祖老矣,家事悉以委之。长子讳文什,实能抚孤存寡,义不以一毫自私,使高祖母儿女之累释然终老而不悔者,恃其夫之有兄也。及曾祖死于王事,而先祖兄弟以摧丧之余暴当门户,凛然惧不自保,而曾伯祖讳良佐实存抚,之所以终其父之志也。其后先祖病废,先人常有不胜家事之忧,曾伯祖之子廷俊与其继室叶氏实左右有家人事,固多故而吾家三世被其三世之徳,其大者可念而不可忘也。公讳廷俊,字时乂,尝以纳粟辟尉靖之永平,然非其好也。先娶同邑吕氏,盖甚宜其家而不幸早世。子男三人:克恭、克勤、克诚;女三人,适汪注、胡炳、徐良史。孙男九人:恂、亢、亨、慥、光、恪、几、允、恺;女三人,长适徐士龙,次卢垕,次幼。曾孙女二人。公生于大观戊子三月十有八日,殁于干道戊子五月二十六日,而男女之长者与公相继而卒,又十有五年冬十月十有二日己酉,始克塟公于距家五里鸡鸣山先茔之旁。论次本末以纳诸幽,诸孤以为责,当在亮谨再拜而铭之。铭曰:

生而敦龎以壮门戸,长则克家以光厥祖。世有隐徳,细犹未数。天道昭然,归安此土。

谢敎授墓碑铭

淳熈三四年间,三山林颖秀实之作邑永康,强敏有干畧,一邑不劳而办,父老以为三十年所罕有。刘仲光茂实为其丞,茂实永嘉人,尝从一世士君子游,以器识自负,不以细故变其所守。实之疑其好异,而茂实不顾也。余游二君间,毎为曲畅其情。邑尉谢景安独恬然无所适莫,二君亦安之如一家,邑人实赖焉。及赵伯彬徳全来莅邑,事风采焕发,而一丞失其姓名,外缓中忮,赵以忧去。丞欲掇拾其事而文致之,卒愧景安而止。使当两雄不相下时,景安居其间,所以阴消人意者,其所能庇赖必多,而区区一尉效见止此。及诸司交章论荐于吏,文少参差,景安一不以介意。去为贺州州学敎授,贺在极南,人士无几何,景安独不鄙夷其人,请诸州将及诸司愈欲赡给其徒而致之学。不幸而景安死矣。呜呼,国家以科目取士,以格法而进退之,权奇磊瑰者固于今世无所合,虽复小合,旋亦弃去。以景安之静厚笃实,亦复不偶如此。士之欲以科目自奋者,虽旣得之要,皆未可必也。景安姓谢氏,名达,字景安,福之长溪人。曾大父某,大父某,父某。先室王氏,继邵氏。子男三人:宜之、进之、谓老。女三人,长适士人陈表之。余幼以淳熈甲辰五月二十三日卒,得年六十有一,以致仕恩得承事郎。宜之将以明年三月甲申塟景安于吾邑之合徳乡茅山之原,而以墓石为请。余雅知景安者,不能经纪其塟,而敢爱其言乎?顾未知千年之后定如何耳。宜之能自力,足以修父之业。吾友徐木子才、吴竽允成实相为终始之。允成与景安同邑,于是方尉永康云。铭曰:

生于闽,死于广,塟于越。惟其平生所不欺者,不与此而俱灭。深藏厚覆,以观余烈。

陈元嘉墓志铭

译永康陈氏,大体上是从吴兴分派而来,来源已经很久远了。他们居住在县城南面四十五里的地方,名叫前黄。远古的事情如今都不谈,只追溯我自己所能听见、看见的范围,从我往上数共有八代,而我恰好四十岁。三十年算一代,其中又有二十多岁便生子的。陈氏到如今往往已经接近二百年,虽然不能迅速取得功名富贵来显扬于世,却衣食丰足,还把多余的推及邻里,使一乡人对陈氏没有遗憾。大概从六世祖名伯援开始,县里人才有称誉。又经过三代,始终守护家法而没有坠失,只是最长的一支如此。一百四五十年之间,陈氏使国家得以衣食温饱;大族世家有的已经衰败殆尽,而一乡人对陈氏的仰望却凝然如一日,这难道不是有原因的吗?我的曾祖父幼年丧父,高祖母在盛年守节,于是六世祖年老以后,家事全都交给他。长子名文什,确实能够抚养孤儿、照顾寡妇,按道义不把一丝一毫据为己有,使高祖母因儿女负累而产生的忧虑消解,安然终老而无悔,正是依靠她丈夫还有兄长。后来曾祖父死于王事,祖父兄弟在遭受丧乱之后仓促承担门户,凛然害怕不能自保,而曾伯祖名良佐,确实承担抚养扶助之责,用来完成他父亲的遗志。后来祖父因病残废,先人常有不能胜任家事的忧虑;曾伯祖的儿子廷俊和他的继室叶氏,确实从旁扶助,料理家中事务。我们家三代人都受到他们三代人的恩德,其中大的恩德值得铭记,不能忘怀。公名廷俊,字时乂,曾因纳粮被授官,任尉靖之永平,但这并不是他的爱好。先娶同邑吕氏,吕氏很适合这个家,却不幸早逝。儿子三人:克恭、克勤、克诚;女儿三人,分别嫁汪注、胡炳、徐良史。孙子九人:恂、亢、亨、慥、光、恪、几、允、恺;孙女三人,长女嫁徐士龙,次女嫁卢垕,幼女尚未出嫁。曾孙女二人。公生于大观戊子年三月十八日,卒于干道戊子年五月二十六日;而儿女中年长的又相继去世。又过了十五年,冬十月十二日己酉,才得以把公葬在离家五里的鸡鸣山先茔旁。把本末次第论述,收入墓中,几个孤儿以此责成我;我陈亮谨慎拜了两拜,为他作铭。铭曰:活着时敦厚广大,以壮大家门;长大后能够承担家业,以光耀祖先。世代都有隐而未显的德行,细微之处尚且无法一一计数。天道昭明,于是归葬安居在这片土地。谢教授墓碑铭 淳熙三、四年间,三山人林颖,字秀实,任永康县令。他刚强敏锐而有才干谋略,一个县的事务不使人劳苦便能办妥,父老认为这是三十年来少有的贤令。刘仲光,字茂实,任他的县丞。茂实是永嘉人,曾与一代士大夫交游,以才器见识自负,不因小事改变自己的操守。秀实怀疑他故意标新立异,茂实却不加理会。我在两人之间交游,常常替他们委婉地疏通情意。县尉谢景安独自恬淡安静,不偏向任何一方,两位县官也把他当作一家人一样信任,县里的人确实依赖他。等到赵伯彬,字德全,来任县令时,办事声势焕发;有一个县丞,我已忘了他的姓名,外表宽缓,内心嫉恨,赵公因服丧离任。这个县丞想搜集事情,加以文饰构陷,最终因为惭愧于景安而停止。两位强者互不相让时,景安处在他们之间,能够暗中消解人的恶意,他所能庇护、依靠的人一定很多,而一个小小县尉所能表现的也就到此为止了。后来各司交相上章向吏部论荐他,文章稍有差错,景安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他离任后担任贺州州学教授。贺州在极南,士人没有多少,景安却不鄙视当地人,请求州将和各司更加周济他的学生,并把他们招致学校。不幸景安去世了。唉,国家通过科举选取士人,又依据格式法令来决定他们的升降;那些奇特杰出、卓异不凡的人,本来就难以与当今世道相合,即使偶尔稍有契合,也很快会被抛弃。像景安这样沉静、厚重、笃实的人,也竟然如此不得志。士人想凭科举奋发有为,即使已经取得了科名,也都未必就能实现。景安姓谢,名达,字景安,是福州长溪县人。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原配王氏,继娶邵氏。儿子三人:宜之、进之、谓老。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士人陈表之。我在幼年时,景安于淳熙甲辰五月二十三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因致仕恩荫,获授承事郎。宜之准备在明年三月甲申,把景安安葬在本县合德乡茅山的原野,并请求我撰写墓石铭文。我一向了解景安,不能亲自料理他的葬事,难道还敢吝惜几句话吗?只是还不知道千年以后究竟会怎样罢了。宜之能够自立,足以继承并修治父亲的事业。我的朋友徐木,字子才,吴竽,字允成,确实从始至终共同帮助了这件事。允成和景安是同乡,当时正任永康县尉。铭文说:生在闽地,死于广地,葬在越地。唯有他一生不曾欺骗的东西,不会同他的身体一起消灭。深深地埋藏,厚厚地覆盖,以等待后人观看我的余烈。《陈元嘉墓志铭》。

缙云陈君元嘉,以其读书之余,凡山经地志、医卜方技之书,黄帝、岐伯之所答问,郭璞、吕才之所论注,无不熟复而究切之下,至奕棊亦入能品,动息自遂,与物无忤,从容暇豫,人也。元嘉娶章氏,故吏部侍郎讳服之女弟也。于是士大夫亦多知其名,闻其死,无不恻然伤之。其子桧尝从余游,幼子猛有豪志,尝欲问余以古人之大体方,进而未已也。奉其诸兄之命而问铭焉。乃见其乡之长老言曰:「甲戌之旱,所在摇动,郷之郭君集义兵以卫其境,元嘉亦散家赀募少年之有武勇者,什什而伍伍之,参错能否,牵连远近,而人固不知也。会郭君之徒有谋叛者,郭窘甚,夜走乡先生胡经仲之庐,则语元嘉,命队首击锣鸣鼓,整布队伍,更出迭入,压郭氏之门而过焉。时邑令方循行四隅以督赈粜,元嘉令伪为县牒,起义兵自卫,微使郭氏之徒闻之,而元嘉之兵先集,未几邑令亦来,其徒震动,然犹自诡以献武艺,元嘉命翼开左右使献之,叛者卒不能逞而止。」以元嘉之才,小小自见,已能如此,而余独知其为乡之善士。盖人才因事乃见,而元嘉亦不愿以才自驰骋于世,非眞余之浅于知人也。元嘉姓陈氏,讳昌运,元嘉其字也。其先繇永嘉徙缙云,为乡之大姓。曾大父捷,大父梦,父师尹迪功郎潭州善化主簿。子男五人:椿、桧、槐、枢、猛。女六人,适周翊、何坦、沈集、王元徳、坦监处州石堰银场。余未行。孙男五人:日新、日益、日宣、日严、日勤。元嘉以淳熈八年四月十日死,死时六十有五,而其塟在其邑之仙都乡深渡之原,实十四年十一月五日。于是永康陈亮为之铭曰:

才足用世,而为乡善士,非其命也,亦其志也。山夷谷堙,而来者不坠,非其志也,固其义也。

庶弟昭甫墓志铭

呜呼!昔我先人,实生汝而弃汝于他,人力未足以活汝也。我兄弟欲活汝于我家之旁,念汝之似吾先人也。活汝未成,而弃我以去,岂以我为不足赖乎?我不能不念其子,而不念吾先人之子,则无以自别于禽兽矣。我之心旣不欺于鬼神,而汝犹有疑乎?无乃汝旣知之,而命之修短非汝之所能自制乎?不然,则我之衰困顚倒,获罪于天者旣多,而倂以累汝也。嗟乎!寃哉!畴昔之年,当路欲置我于死地,病余而继以囚系,坐天狱如坐井,虽生能几何?扶持左右,始末惟汝。未几为小盗要,而欲杀之于路,卒能使薄正其罪,独汝为有奔走之劳。汝之于我旣无负矣,生死之变俄然至此。得疾之端,又复繇我,而我之所以处汝者,今虽百喙自言,人谁信之?觞酒酹汝,而诸子列拜于前,汝魂未定,尚听我语。衣衾棺椁,我皆主办。岁时祭享,汝终归享于陈氏,我当敇其子孙以无忘吾先人之骨肉,庶几异时有以见汝于地下。呜呼哀哉!此龙川陈亮志其庶弟之墓者如此。先人讳次尹,庶弟名明,字昭甫,行八三,而所养之父则张鋭也。生甫百余日,归张氏,其复归则十有七矣。又十一年而死,实淳熈丁未二月二十三日。其冬十二月十七日塟之先茔之支垄。铭曰:

汝父汝兄相从在此,子孙敢曰非陈氏子?灵其有知,共食千祀。此石昭然,其来未已。

陈春坊墓碑铭

译缙云人陈君元嘉,利用读书之余,对于各种山经地志、医卜方技之书,以及黄帝、岐伯的问答,郭璞、吕才的论述注解,没有不熟读反复、深入研究的;甚至下至弈棋,也达到了能手的品级。他举止行动都很自在,与万物相处没有抵触,处事从容闲适,是这样一个人。元嘉娶章氏,是已故吏部侍郎章服的妹妹。因此士大夫中也有许多人知道他的名声,听说他去世,没有不悲伤怜悯的。他的儿子桧曾跟随我学习,小儿子猛有远大的志向,曾经想向我询问古人治事的大体和方法,进取之心始终没有停止。他奉几个兄长的命令来请求我撰写墓铭。于是我见到当地长老,他们说:“甲戌年旱灾时,各处都动荡不安,乡里的郭君召集义兵保卫本境,元嘉也散尽家财,招募有武勇的年轻人,把他们十人编为一什、五人编为一伍,参杂安排有能有不能的人,联系远近各处,而人们本来并不知道这件事。恰逢郭君的部下有人谋划叛乱,郭君十分窘迫,夜里逃到乡先生胡经仲的居所,于是把情况告诉元嘉,命令各队首领敲锣打鼓,整顿布置队伍,轮番出入,压迫着郭氏的门前经过。当时县令正在巡视四境督促赈济和粮食买卖,元嘉命人伪造县府文书,调集义兵自卫,并暗中让郭氏部下听到这个消息;元嘉的军队先集合起来,不久县令也到了。那些叛乱者受到震动,但还想假称是来献武艺,元嘉命人从左右两侧打开通道让他们表演,叛乱者最终无法逞强,只得停止。” 凭元嘉这样的才干,只是稍稍显露自己,就已经能做到这样,而我却独独知道他是乡里的善士。大概人才要因事情而显现,元嘉也不愿凭才干在世上驰骋,这并不是我真的不善于识人。元嘉姓陈,讳昌运,元嘉是他的字。他的祖先从永嘉迁到缙云,成为乡里的大姓。曾祖父捷,祖父梦,父亲师,任迪功郎、潭州善化县主簿。儿子五人:椿、桧、槐、枢、猛。女儿六人,分别嫁给周翊、何坦、沈集、王元德、坦——任处州石堰银场监官——以及另一人,原文未详。孙子五人:日新、日益、日宣、日严、日勤。元嘉于淳熙八年四月十日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葬在本县仙都乡深渡的原野,实际于淳熙十四年十一月五日下葬。于是永康陈亮为他作铭说:才干足以为世所用,却成为乡里的善士,这既是他的命运,也是他的志向。山被夷平、谷被填塞,后来的人仍不会使它坠失;这不只是他的志向,本来也是他的义理。《庶弟昭甫墓志铭》。呜呼!从前我们的先人确实生下了你,却把你遗弃在别人家里,那时凭人力还不足以养活你。我们兄弟想把你接来养在我家旁边,只是想到你很像我们的先人。还没有把你养成,你却抛下我离去了,难道是认为我不足以依靠吗?我不能不思念他的儿子;如果连我们先人的儿子都不思念,那就无法把自己同禽兽区别开了。我的心既然没有欺骗鬼神,你难道还怀疑吗?莫非你已经知道,只是寿命的长短不是你自己能够控制的呢?不然,就是因为我衰弱困顿、颠沛失措,已经获罪于上天太多,又连累了你。唉,冤枉啊!从前那些年,当权者想置我于死地,我患病之后又被拘囚,坐在天牢里如同坐在井中,即使活着又能有多久?扶持我左右、从头到尾陪伴我的,只有你。不久你被小盗贼拦截,想在路上杀死你,最终能够让执法者稍稍依法判定他的罪,唯独你为此奔走劳碌。你对我已经没有任何亏欠,生死的变故却突然到了这种地步。你得病的起因,又是由于我;而我当时对待你的情形,即使现在有百张嘴来辩解,又有谁会相信呢?我斟酒洒在你身上,孩子们排列在面前拜祭,你的魂魄尚未安定,还请听我说话。衣服、被褥、棺木、外椁,全都由我来置办。逢年过节祭祀享献,你最终仍将享用陈氏的祭祀;我会告诫你的子孙,不要忘记我们先人的骨肉,希望将来能够在地下与你相见。呜呼,悲哉!这就是龙川陈亮为他的庶弟撰写墓志的经过。先人讳次尹,庶弟名明,字昭甫,排行八十三;而抚养他的父亲是张锐。他出生刚一百多天,便归入张氏;再次归来时,已经十七岁了。又过了十一年去世,实为淳熙丁未二月二十三日。那年冬十二月十七日,葬在先人坟地旁的支脉山岗上。铭文说:你的父亲和兄长都在这里与你相伴,子孙怎敢说你不是陈氏的儿子?你的灵魂如果有知,就共同享用千年的祭祀。此石明白昭示此事,往后永远不会停止。《陈春坊墓碑铭》。

始余出国北门,弥望沮洳之也,而带以一水,岸行不足以容两马,湖泊往往随在而有,舟至松江,风涛汹涌,虽余亦惧,而登焉。小立垂虹之上,四顾而叹曰:「是岂戎马驱驰之所乎?」昔陈公思恭提兵数千,以小舟匿伏湖中,欲要乌珠而擒之,扣舷相应,战士尽起,而乌珠以轻舠遁去,众遂惊溃。韩世忠复扼之江上,敌自是不复南顾矣。酌酒吊古,以酹陈公之神。其孙均乃以喻偘、何仲光之书来求铭春坊之墓。阅其家世,则陈公之子也,而陈公又为晋公恕之玄孙。晋公当太宗、眞宗时,为国计臣,寇忠愍诸公之所敬惮。其子恭公执中,实相仁宗,以大阐陈氏。恭公之弟执古,生殿中丞世昌,殿丞生赠武翼郎晏,武翼以国学举人,数上春官而无所遇。是生少师名思恭,卒繇行伍自奋,为神武后军统制,以困乌珠。其事有槩于余心,虽欲却均之请,而心知其可以张大陈公之功,亦一时之良会也。而均之请阅一岁不止。春坊名龟年,字寿卿,其先熈州狄道人,高宗南渡,少师扈从,转战至杭,因家焉,故今为杭人。春坊以少师致仕恩补保义郎,为合门祗候提辖制造御前军噐所干办军头引见司。丁母崇国夫人柴氏忧,服除,差鎭江府都统司主管机宜文字,未上,改差皇太子宫主管左右春坊事,为合门宣赞舍人。寻除武卫将军,御札曰:「陈龟年名将之子也。」转右领军卫将军,特旨以久在东宫,服勤不懈,带文州刺史,除成州团练使,为皇孙平阳郡王伴读,有劳,授和州防御使。少师一子,以南北旣定,不复见诸武事,而独为东宫信臣,以身任怨,至死而不悔。尝以馆北客,宴射玉津园,选善射者与敌并射,莫能中,春坊挟二矢以兴,平立睨的一发中之。使当多事时,吴江之遗恨犹有属也。春坊须眉如画,而面目严冷,出入宫庭不以色假人,整齐事务,摧抑侥。幸取前代储君事,抄成小集,暇日从容献之,听知所择,以为东宫徳业之候。和章作字,必以寓区区之意焉。吾友王光化,自中尝为其客,为余道其事如此。今所载者,其畧也。未几,而春坊坐裴良珣事,谪居信州,复官得提举台州崇道观。以淳熈十五年四月癸酉卒于家,得年五十有九。以五月甲寅塟于余杭县蔡家之坞。夫人赵氏祔,赠太师密之女也。子男二人,均承节郎垓,以致仕恩上。女八人,长适忠翊郎婺州凖备将刘帱,次适从事郎隆兴府进贤县尉朱熈续,次适宣敎郎两浙东路提举茶盐司干办公事魏宝慈,次适秉义郎裴良珣,次适吴衍,余未行。男孙一人,小顽。甲辰之春,余以药人之诬就逮,棘寺更七八十日而不得脱。狱卒犹能言春坊之事始末,盖其受诬颇相类。狱稍寛,欲往访春坊问计,而春坊病矣。狱之相去纔一二年间,而诬人药人亦可以例推耶?天下适安定,才者能者无不坎■〈土禀〉于世,宛转能少自致。至于受诬且死,而世莫之察,未死者可不为死者一言乎?余非能言者也。二百年之间,陈氏之变故起伏亦数矣。均方与人士相角逐以自见,而垓亦将求世其家者,故再至垂虹,卒如其请,而书诸墓上曰:

今天子之龙飞六十日,草莽之臣陈亮实表故春坊陈龟年之墓,叙载家世,感念事功,而卒归之命焉。非人谁为?非命谁使?且以识死,且以起死。

金元卿墓志铭

君讳大亨,字符卿,姓金氏,世居婺之金华。曾大父赐,大父肇,父从政,皆不仕。娶陈氏,子男三人:海、潚、泽;女二人。于松年,孙之本其壻也。幼未行,孙女一人。以淳熈己酉二月丁亥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一。是歳十二月丙申,诸孤奉君塟于其邑赤松乡塘里原,君在时所营也。而问铭于永康陈亮。潚尝从余游,君之于余甚谨,以故习知其家事,而得君之为人亦甚详。君读书为士,有绳尺,不求茍异于人。内行洁整,于声色淡然而不求人之知也。及其为家也,以俭勤自将,铢积寸累,迄用有成。而豪取智笼之术,一切置不用,故无怨恶于人。晩歳治其室稍华,将以娱其亲之老也。诸子皆使之学,而必欲知辛勤之起家不易。独使潚从四方师友游,劳费皆所不问,而不责其近功也。呜呼!使天下之人皆知人有常分,事有常程,安平之效岁计有余,撼动之力时移难恃,则郡县可以无条令而治,家道虽传之百世可也。而世常不足以知之,何哉?铭曰:

富人所欲,善吾所独欲也。公之独也,同之,遗之,以此开之于彼,铭之深长,尚有以也。

陈思正墓志铭

译起初我从国都北门出来,放眼望去尽是低洼泥泞之地,中间又带着一条水道,沿岸的道路窄得容不下两匹马;湖泊到处都有。船行至松江,风急浪涌,即使是我也感到害怕,还是登了岸。我在垂虹桥上稍作停留,环顾四周,叹息说:“这里难道是驰骋戎马的地方吗?”从前陈公思恭率领数千士兵,乘小船藏伏在湖中,想拦截并擒获兀术。他们敲击船舷相互响应,战士全都起身,而兀术却乘轻舟逃走,众人于是惊乱溃散。韩世忠又在江上扼守他,敌军从此不再向南窥伺。于是斟酒凭吊古人,把酒洒在陈公的英灵之前。他的孙子均便拿着喻偘、何仲光的书信来请求我为春坊撰写墓铭。查阅他的家世,原来他是陈公的儿子,而陈公又是晋公恕的玄孙。晋公在太宗、真宗时任国家谋划大臣,是寇忠愍等诸公所敬畏的人。他的儿子恭公执中,确实辅佐仁宗为相,使陈氏声望大为显扬。恭公的弟弟执古,生下殿中丞世昌;殿中丞生下赠武翼郎晏;武翼郎晏以国学举人的身份,多次参加礼部考试却没有得到机会。于是生下少师思恭,他最终从军伍中奋发而起,任神武后军统制,因而困阻兀术。这件事在我心中留下很深的印象;我虽然想推辞均的请求,但心里知道这可以彰显陈公的功劳,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然而均的请求过了一年仍未停止。春坊名龟年,字寿卿,他的祖先是熙州狄道人;高宗南渡时,少师随驾护从,转战到杭州,便在那里安家,所以如今成为杭州人。春坊因少师致仕的恩荫补授保义郎,任合门祗候、提辖制造御前军器所干办公事、军头引见司。因母亲崇国夫人柴氏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调任镇江府都统司主管机宜文字;尚未赴任,又改任皇太子宫主管左右春坊事,授合门宣赞舍人。不久授武卫将军,皇帝诏书说:“陈龟年是名将的儿子。”后来转任右领军卫将军,皇帝特旨说他长期在东宫任职,服事勤勉而不懈怠,兼任文州刺史;又授成州团练使,任皇孙平阳郡王的伴读,因有功劳,授和州防御使。少师只有一个儿子;南北既已安定,他不再参与武事,却独自成为东宫的亲信之臣,敢于以自身承担怨责,直到死也不后悔。曾经在接待北方使臣时,于玉津园宴饮射箭,选善射者与敌使一同射击,众人都不能射中;春坊夹着两支箭站起,平身站立,斜视箭靶,发一箭便射中。如果处在多事之时,吴江之战的遗憾大概也会有所寄托了。春坊须眉如画,但面容严肃冷峻,出入宫廷不以脸色迎合别人,整饬事务,压制侥幸求进的人。他幸而取法前代储君的事迹,抄成一部小集,闲暇时从容进献,请求皇太子听取并知道其中可取之处,把它作为东宫培养德业的参考。他写应和诗章时,必定借此寄托自己的一点心意。我的朋友王光化曾在宫中做过他的宾客,向我讲述了这些事情。如今所记载的,只是其中的大略。不久,春坊因裴良珣的事情获罪,贬居信州;后来恢复官职,任提举台州崇道观。淳熙十五年四月癸酉,在家中去世,享年五十九岁;五月甲寅葬于余杭县蔡家坞。夫人赵氏附葬,是赠太师赵密的女儿。儿子二人:均,承节郎;垓,因致仕恩荫而升授。女儿八人,长女嫁忠翊郎、婺州准备将刘帱,次女嫁从事郎、隆兴府进贤县尉朱熙续,次女嫁宣教郎、两浙东路提举茶盐司干办公事魏宝慈,次女嫁秉义郎裴良珣,次女嫁吴衍,其余尚未出嫁。孙子一人,小名顽。甲辰年春天,我因被诬陷为用药害人而被捕,在棘寺关押了七八十天仍未获释。狱卒还能够讲述春坊事情的始末,因为他所受的诬陷与我颇为相似。狱情稍稍宽缓后,我想去拜访春坊向他请教办法,但春坊已经病了。两起案件相隔不过一两年,被诬陷为用药害人的事情,难道也可以类推吗?天下正处于安定之时,有才干、有能力的人没有不在世上坎■〈土禀〉的,只能辗转求得一点自我施展。至于受到诬陷而且将要死亡,世人却没有察觉,尚未死的人难道不应替死者说一句话吗?我并不是善于言说的人。二百年之间,陈氏的变故和兴衰也已经多次了。均正要同士人们相互竞争,以显露自己的才华;垓也将要谋求使家业世代延续,所以我再次来到垂虹,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把文字写在墓上说:今天皇帝登基六十天,草野之臣陈亮特意为已故春坊陈龟年的墓表文,叙述他的家世,感念他的功业,最后归结到命运。不是人为,谁能造成?不是命运,谁能使然?既用来记住死者,也用来使死者的精神复起。《金元卿墓志铭》。君讳大亨,字元卿,姓金,世代居住在婺州金华。曾祖父赐,祖父肇,父亲从政,都没有做官。娶陈氏,儿子三人:海、潚、泽;女儿二人。于松年是孙女之本的丈夫。还有幼女尚未出嫁,孙女一人。淳熙己酉二月丁亥,在家中去世,享年五十一岁。这年十二月丙申,几个儿子把君葬在本县赤松乡塘里原,那是君在世时经营的墓地。潚曾跟随我学习,君对我非常恭敬,因此我熟悉他家的事情,也很详细地了解君的为人。君读书成为士人,行为有规矩,不求故意与别人不同。内在品行清白整饬,对声色之乐淡然,不求别人知道。等到治理家业时,以节俭勤劳自持,一点一滴积累,终于有所成就;而豪取巧骗的手段,一概不用,因此不招致别人的怨恨。晚年把住宅修治得稍微华美一些,是想让年老的父母享受。几个儿子都让他们学习,并且一定要让他们懂得靠辛勤创业并不容易。唯独让潚到四方去从师交友,所需劳费一概不问,也不责求他立即取得功名。唉!假使天下人都知道人有一定的本分,事情有通常的次序,安定太平的成效要逐年计算且有余力,动摇变化的力量却难以时时依靠,那么郡县即使没有条令也可以治理,家业即使传到百代也可以维持。然而世人常常不能理解这一点,为什么呢?铭文说:富人所想要的,正是善良的我独自想要的。公独自拥有这种志向,我与他相同;把它留传下来,用这些道理启发后人。这篇铭文深远而绵长,大概还是有意义的。《陈思正墓志铭》。

思正姓陈氏,讳端中,思正其字也。世为婺之永康人。曾祖博,祖回,父子茂,皆不显于世。余尝铭陈性之之墓,叙永康之陈凡七族,而思正盖出于龙山之陈也。思正娶刘氏,子男四人:藻、棻、葵、蕃;女六人:葛、汝舟、刘、景修、刘、祉、周、确、胡、汝济、胡、楷,其壻也。景修甲辰进士,今为修职郎,临安府富阳县主簿。孙男女八人,皆幼。以淳熈十六年九月二十六日卒于家,享年六十有一。是年十一月壬申塟于横塘之原祖茔之右。思正以意气自豪,视钱物如粪土,不为分毫后日计。平生不欲其乡有不平之事,其人有不满之意,虽以此遭踬而不悔也。族人尝小忿争,至反眼不相视。思正病且亟矣,呼而语之曰:「兄弟不当至此,我死谁当为汝解之?各为我饮一杯,还兄弟骨肉之旧,以此送我死足矣。」其人皆释然。及其将絶也,语诸子曰:「吾意之所向,不在人后,而家事如此,累汝曹矣。我死,会客宜如礼,求一文以铭吾墓,毕我一身任,汝曹所欲为也。」其子衰绖踵门,与其同宗人亮言其事如此。余悲之。以思正之才智,知所缓急先后,而行之以义,宜何所不可,而动辄龃龉,可以言命矣。死又无传,则仁人君子之所不忍而求之,余则非也。铭曰:

将死,犹欲人之无争;死后,犹欲身之不泯。嗟逝者之如斯与草木而共尽,于其中间,圣贤为凖,我独何人?铭以相殉。

喻夏卿墓志铭

淳熈庚子,义乌喻夏卿改塟其内王夫人于邑之智者乡雷公山之下,问铭于永康陈亮。盖尝叙夏卿夫妇之懿矣。夏卿敎其子孙,皆兴于学,所能自见,而多屈于春官。绍熈辛亥,夏卿年且九十有一,一日从容置酒,语其弟侄辈曰:「羣儿及今举自奋,老夫犹可待也。过是则已矣。」又曰:「我儿非陈子莫铭我也。」怅然凝竚者久之。未几而八月十有九日,夏卿死。余犹系三衢狱中,微若闻之,则为之出涕。明年二月出狱,则往哭焉。九月,其子义方民献哭投余门,以其先君行实曰:「我父实求属于子,子知吾父者,其肯死吾父乎?」亮曰:「诺。」昔孟子有取于为仁不富之论,而世俗之常言曰:「慈不主兵,义不主财。」其说遂以行,而闾巷之奸夫猾子借是以成其家,虽见鄙于清论,见绳于公法,而人乐其生,得以自资,终不为之变也。夏卿孝友慈爱,根于天性,而着见于日用之间,如饮食之不可废。中年与其侄分田,不过百三十畆,卒亦几至于千亩。然而友爱子侄,而计较秋毫之心不萌焉。慈惜里闾,而豪夺力取之事不行焉。为仁不富之论,盖至夏卿而废矣。晩虽家事不如初,而亲戚故旧之急难,族人子弟之美事,爱莫之助,毎致其惓惓之意,而人人常信之。呜呼,为夏卿者,亦可以无憾矣。福寿康宁,子孙彬彬然皆有可观者,天于夏卿亦何所负哉?喻氏着籍蜀之僊井,散在浙江者惟义乌为盛,亦尝有列于朝。曾祖讳迂,祖讳宗,父讳登,夏卿讳师,字夏卿。遇太上皇后庆寿覃恩,封廸功郎,及高宗再上万寿加封修职郎。子男四人:义方修职郎,大方早夭,知方,汝方。女二人,适商克忠、赵悌。孙男九人:偘、宪、演、湮、淡、克充、寛、竞。孙女八人,嫁杨一之、蒋若拙、陈某、赵某、许公升、傅某、赵某。而公升新与计偕,幼未行。曾孙男女合十六人。汝方今名民献,与偘入太学为诸生。演尝举。于乡而偘,今再以姓名上礼部。即前志所谓宏者义方,将以十一月三日壬申合塟。而亮实铭之曰:

少年虑事,出人意表,至于危疑之际,为人剖析无留难,而积善之报未尝泯也。晩岁百事不以关心,至于园池之间,婆娑游嬉无虚日,而释老之书未尝问也。乡之善士,卒为老成,言无枝叶,行有准绳,空其一乡,丧此持平,孰昭斯诗,以淑我后生。

钱叔因墓志铭

译思正姓陈,讳端中,思正是他的字。世代是婺州永康人。曾祖父博,祖父回,父亲子茂,都没有在世上显达。我曾为陈性之撰写墓铭,叙述永康陈氏共有七族;思正大概出自龙山陈氏。思正娶刘氏,儿子四人:藻、棻、葵、蕃;女儿六人,原文所列姓名及婚配为:葛、汝舟、刘、景修、刘、祉、周、确、胡、汝济、胡、楷,其中楷为其女婿。景修是甲辰进士,如今任修职郎、临安府富阳县主簿。孙子孙女八人,都还年幼。淳熙十六年九月二十六日,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这年十一月壬申,葬在横塘原祖坟右侧。思正以意气自负,把钱财看得如同粪土,从不为将来作丝毫打算。他一生不愿乡里有不公平的事情、乡人有不满的情绪,即使因此遭受挫折也不后悔。族人曾因小小的忿争而反目,彼此不相对视。思正病重将死时,把他们叫来对他们说:“兄弟不应该闹到这个地步。我死后谁来替你们解除怨结?各自为我饮一杯酒,恢复兄弟骨肉旧日的情分,这样送我去死就够了。”众人都释然了。到了将要断气时,他对几个儿子说:“我的志向所达到的地方,并不落在人后;可是家里的事情竟然如此,连累你们了。我死后,接待来客应当合乎礼数;请人写一篇文章为我铭刻墓碑,完成我一生所承担的责任,这就是你们想做的事。”他的儿子身穿丧服跟随使者来到我门前,和同宗的陈亮说了这件事。我为之悲伤。凭思正的才智,如果知道事情的缓急先后,并且用义理来实行,应该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可是他动不动就遭遇龃龉,这可以说是命运了。他死后又没有什么传记流传,这正是仁人君子所不忍看见而会设法补救的地方;我却不是为了这个。铭文说:将死之时,还希望人们不要争斗;死后,还希望自己的形迹不要泯灭。可叹逝去的人如此这般,难道要同草木一起消尽吗?在这生死之间,以圣贤为准则,我又算什么人?便用这篇铭文同他相伴而终。《喻夏卿墓志铭》。淳熙庚子年,义乌人喻夏卿把他的妻子王夫人改葬在本县智者乡雷公山下,请永康陈亮撰写墓铭。我过去曾经叙述过夏卿夫妇的美德。夏卿教育子孙,他们都因学习而有所成就,能够显露自己的才华,却大多在礼部考试中受挫。绍熙辛亥年,夏卿年近九十一岁。一天,他从容置酒,对弟弟和侄子们说:“孩子们如果趁现在参加科举奋发自强,我这个老人还可以等到那一天;过了这个时候就不行了。”又说:“我的儿子,除了陈先生,没有别人可以为我写铭文。”他惆怅地凝神站立了很久。不久到了八月十九日,夏卿去世。我还被关在三衢狱中,隐约听到这个消息,便为他流泪。第二年二月出狱,就前往哭吊。九月,他的儿子义方、民献哭着来到我门前,拿着先君的行状说:“我父亲确实想把这件事托付给您;您是了解我父亲的人,难道肯让我的父亲死后无所传述吗?”陈亮说:“好。”从前孟子所取的是‘实行仁德的人不以富有为目的’的说法,而世俗常说:“慈爱的人不能主持军队,讲义气的人不能主持财货。”这种说法于是流行起来,街巷中的奸猾之徒便借此经营成家;他们即使被清正的舆论鄙视、被公法惩治,只要人们乐于让他们活着、使他们能够谋生,他们始终不会改变。夏卿孝顺、友爱、慈祥、仁厚,根源在于天性,并且显现在日常生活中,如同饮食不可废弃一样。他中年时把田地分给侄子,总共不过一百三十亩,最终也几乎增加到一千亩。然而他友爱子侄,丝毫没有计较得失的念头;慈爱怜惜乡里,不做豪强夺取、凭势力强拿的事情。‘行仁义的人不能富有’这种说法,大概到了夏卿这里便被废除了。他晚年虽然家业不如当初,但对亲戚故旧的急难、族人子弟的美好事情,没有不尽力相助的;常常表达殷切关怀,人人也总是信任他。唉,像夏卿这样做人,也可以没有遗憾了。他有福、有寿、健康、安宁,子孙也都文雅而值得称道,上天对于夏卿又有什么亏待呢?喻氏登记的籍贯是蜀地僊井,散居在浙江的喻氏,只有义乌这一支最为兴盛,也曾有人在朝廷任官。曾祖父讳迂,祖父讳宗,父亲讳登,夏卿讳师,字夏卿。遇到太上皇后庆寿的广泛恩赦,封为迪功郎;高宗再次庆祝万寿时,又加封为修职郎。儿子四人:义方,任修职郎;大方,早夭;知方;汝方。女儿二人,分别嫁给商克忠、赵悌。孙子九人:偘、宪、演、湮、淡、克充、宽、竞,原文所列仅八名。孙女八人,分别嫁给杨一之、蒋若拙、陈某、赵某、许公升、傅某、赵某;其中公升新近参加计偕,幼女尚未出嫁。曾孙男女共十六人。汝方如今名为民献,和偘一起进入太学做诸生。演曾经参加乡试并中选;偘如今又一次把姓名报送礼部。就是前面志文所说的宏者义方,准备在十一月三日壬申合葬。于是陈亮为他作铭说:他年轻时谋划事情,常常出人意料;到了危急疑难之际,替人分析事情总是毫无保留、没有困难。积累善行所得的报应,也从未泯灭。晚年对百事都不放在心上,只在园林池沼之间逍遥游乐,没有一天空闲;而释、道二教的书,他从来没有过问。乡里的善士最终成为老成持重的人,说话没有枝蔓,行为有准则。如果乡里失去了这个主持公道的人,谁来彰明这首诗,以使我们的后辈受到善化?《钱叔因墓志铭》。

绍兴辛巳、壬午之间,余以极论兵事为一时明公臣,臣之所许,而反授以《中庸》、《大学》之旨,余不能识也。而复以古文自诡于时,道徳性命之学,亦渐开矣。又四五年,广汉张拭敬夫、东莱吕祖谦伯恭相与上下其论,而皆有列于朝。新安朱熹元晦讲之武夷,而强立不反,其说遂以行而不可遏止。齿牙所至,嘘枯吹生,天下之学士大夫,贤不肖往往系其意之所向背。虽心诚不乐,而亦阳相应和。若余非不愿附,而第其品级不能高也。余亦自咎其有所不讲,而未敢怨。壬辰、癸巳而贫日甚,欲托于讲授以为资身之策。乡闾识其素而不之信,众亦疑其学之非是也。而浦江钱氏之子扩来曰:「扩于时文未之能,虽能亦不愿也。区区之意,欲学其所当学者。」余为之有慨于心,曰:「我亦将从此而学也。试与吾子共学之。」因以为人眇然一身,与天地并立而为三才,其阙一不可之本为安在?又以为洪荒之初,圣贤继作,道统日以修明,虽时有治乱,而道无一日不在天下也。而战国、秦汉以来,千五百年之间,此道安在而无一人能识其用?圣贤亦不复作,天下乃赖人之智力以维持,而道遂为不传之妙物。儒者又何从而得之,以尊其身而独立于天下?六经、诸史反复推究,以见天运人事流行参错之处,而识观象之妙,时措之宜。如长江大河,浑浑浩浩,尽收众流,而万古不能尽也。而后知人之职分,圣贤之所用心,而人心之危,不可以一息而不操也。茍有用心之地,则凡天下之学,皆可因之以资吾之陟降上下焉。故《易》扩名曰廓,而字叔,因以坚其共学之志。廓亦愿自奋也。廓于程文亦姑以游戏云耳。癸卯之秋,与其侪辈试漕台,亦复得之。冬十有一月九日,乃死于龙窟山寺中。其兄抑来抚而哭之曰:「吾不信汝死也,汝死是无天也。」遂取以去。余哭之过时而悲。自伤其孑孑而莫我助也。甲辰之春,余亦顚倒于祸患凡十年,而世亦无察其始末者。某月某日,其兄始塟之。其邑某乡某所之原,念欲揭廓之志以刻诸墓上。其友凌坚数以趣余曰:「是坚之责也。」廓少孤,其祖良臣日以老兄抑实任家事,督廓以学,而一钱不以假之。旁观亦不能安。廓曰:「兄爱我者也。人有言,兄私自为计,则愤然责数之曰:『何为间我兄弟也?』兄必不尔,终不能动吾心也。」钱物之到手有数,到辄于朋友故旧无分毫吝惜。计较心尝以事为人绐钱三十万,仅得银十余两,置之行箧中。暮夜入邸舍,发箧而又失之。人为廓叹息失声,廓笑曰:「是固已失之物也。」其于世故淡泊,孝友慈爱出于天资,使得共学以至于今,不但侪辈之不能及,固吾尊行之所共畏也。尝与吾友瑞安叶适正则论后来学者,而有遗恨于廓。余尝铭廓父赞之墓,故畧其世系而系近世问学之离合,求正则书之,使来者有考。余永康陈亮也。铭曰:

三十而死,其志皎然。有子曰颢,以听于天。

姚唐佐墓志铭

君姓姚氏,讳汝贤,字唐佐,世居婺之永康。曾祖坎,祖孜,父源。君平生衣食粗足,不为后日计,乐易好善,不求闻于人。敎其子以学,而不冀其必成,优游卒岁,盖适其眞以生死者。娶沈氏,子男一人,怡也。怡为太学诸生,无所遇而死。君哀之,越二年亦死。盖绍熈壬子八月六日,得年七十有九。孙瑀甫冠,而两丧停之屋下。怡之友林君大中、徐君木,伤其穷之至此也。于是林方入台为侍御史,不能必顾其私,命其弟大任相徐举义以塟。而楼君城、徐君总、陈君志同与夏贡士师尹和之尤力。龙川陈亮尝入太学,于怡为同舍。吴东阳竽旧尉永康,而善怡也。某施文、吴亦施字,以成诸君之盛举,使知风义不泯,薄俗尚有激也。圣明在上,风化尚可考也。其地为承训乡马义原,其举为绍兴壬子十有二月丙午。铭曰:

失其子以及其身,世固有途穷之人,死于孙之手,而归骨于其子之友,法犹谓之有后。吾将各举畚土于新阡之上,以观造物之处,此壤也。

何少嘉墓志铭

译绍兴辛巳、壬午年间,我因为极力论说军事而成为当时显贵大臣所称许的人,他们却反过来授给我《中庸》《大学》的宗旨,我不能理解。后来我又以古文自我标榜于当时,道德性命之学也逐渐得到开展。又过了四五年,广汉张拭敬夫、东莱吕祖谦伯恭相互推阐这些学说,而且都在朝廷任职。新安朱熹元晦在武夷讲学,坚定地坚持而不回头,他的学说于是流行开来,无法遏止。所到之处,便能使枯木复苏、使将死者重生;天下的士人和大夫,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往往都随着他的取舍而改变心意。即使内心确实不愿意,也表面上附和响应。至于我,并不是不愿意依附,只是自己的品级不够高。我也责怪自己有所未讲,不敢怨恨别人。壬辰、癸巳年间,我日益贫困,想依靠讲学授业作为谋生的办法。乡里了解我的一贯情况,便不相信我;众人也怀疑我的学说不正确。浦江钱氏的儿子扩来见我,说:“我对于时文没有能力,即使有能力也不愿意做。我的一点心愿,是学习那些本来应当学习的东西。”我为此心中感慨,说:“我也将从此开始学习。试着和你一起学习吧。” 于是我认为,人以微小的身躯与天地并立为三才,那么缺少其中一方就不可成立的根本究竟在哪里?又认为洪荒之初,圣贤相继出现,道统一天天得到修明;虽然时代有治有乱,但道在天下从来没有一天不存在。然而自战国、秦、汉以来一千五百年间,这个道在哪里,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能够认识并运用它?圣贤也不再出现,天下于是只能依靠人的智力来维持,道便成为一种无人传授的玄妙事物。儒者又从哪里得到它,来尊重自身而独立于天下呢?我反复推究六经、诸史,以看清天运、人事流行交错的地方,认识观察天象的奥妙和应时处置的适宜。它如长江大河,浩浩荡荡,汇集众多支流,万古也无法穷尽。此后才知道人的职分、圣贤的用心,也知道人心危险,不可以一刻不加操守。如果确实有用心所在,那么天下各种学问都可以凭借它,作为自己进退升降、上下往来的资助。因此《易》给扩取名为廓,字为叔,借此坚定我们共同学习的志向。廓也愿意自己奋发。廓对于程文也姑且只把它当作游戏罢了。癸卯年秋天,他和同伴们在漕台参加考试,也再次考取了。冬十一月九日,他在龙窟山寺中去世。他的兄长抑来抚尸痛哭说:“我不相信你死了;你死了,这就是上天无道。”于是把遗体取走。我的哭泣超过了平时,悲痛不已;又为他孤单而无人帮助自己感到伤心。甲辰年春天,我也在祸患中颠沛了大约十年,而世人也没有察知事情的始末。某月某日,他的兄长才把他安葬。墓地在本县某乡某处的原野上;兄长想把廓的志行揭示出来刻在墓上。他的朋友凌坚多次催促我说:“这是我的责任。”廓年少丧父,他的祖父良臣日渐衰老,兄长抑实际主持家事,督促廓学习,却一文钱也不借给他,旁观者也不能安心。廓说:“兄长是爱护我的。有人说兄长私下另有打算,他一定会愤怒地责骂说:‘为什么要离间我们兄弟?’兄长一定不会这样做,终究不能动摇我的心。”钱财到了手中都有定数,得到之后总是对朋友故旧毫不吝惜。一次因事情被人骗去钱三十万,只得到白银十余两,放在行箧中;夜里进入驿舍,打开箱子,银子又丢失了。别人替廓叹息得失声,他却笑着说:“这本来就是已经失去的东西。”他对世俗事务淡泊,孝顺、友爱、慈祥都是出于天性;使他能够和我们共同学习到今天的,不只是同辈人比不上他,本来也是我们这些年长者共同敬畏的地方。我曾和朋友瑞安人叶适正则谈论后来的学者,对廓也有遗憾。我曾为廓的父亲赞撰写墓铭,所以略去他的世系,而把近世学问的离合联系起来叙述,请正则书写,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我是永康陈亮。铭文说:三十岁便去世了,他的志向清白明亮。有儿子名颢,可以听凭上天安排。《姚唐佐墓志铭》。君姓姚,讳汝贤,字唐佐,世代居住在婺州永康。君一生衣食粗略充足,从不为将来打算;性情和易,喜爱行善,不求在别人那里闻名。教育儿子学习,却不希望他一定成功;安闲度日,终其一生,大概是顺从自己的真实本性来面对生死。娶沈氏,儿子一人,名怡。怡是太学诸生,没有得到机会便去世了。君为他悲伤,过了两年也去世了。实为绍熙壬子八月六日,享年七十九岁。孙子瑀刚刚成年,祖孙两场丧事停柩在屋中。怡的朋友林君大中、徐君木,悲伤他家困穷到了这种地步。当时林大中正入台任侍御史,不能保证顾及自己的私事,便命弟弟大任同徐氏筹办义举来安葬他们。楼君城、徐君总、陈君志同,以及夏贡士师尹,也极力相助。龙川陈亮曾入太学,和怡是同舍学生。吴东阳吴竽过去任永康县尉,并且与怡友善。又有施文、吴亦施撰写文字,从而成就诸君的盛举,使人知道风义不会泯灭,浅薄的风俗仍然可以受到激励。圣明的君主在上,风俗教化还可以得到验证。墓地在承训乡马义原,合葬之举定于绍兴壬子十二月丙午。铭文说:失去了儿子,自己也随之去世,世上本来就有走投无路的人,死在孙子之前,却能归葬于儿子的朋友,按照礼法仍可说是有后。我将各自拿土箕在新坟道上添土,以看造物主如何处置这片土地。《何少嘉墓志铭》。

少嘉,何氏,名大猷,少嘉其字也。世为义乌着姓。初,少嘉之曾祖先旣死,祖榘以武事强力起家,以光其业。父恢茂宏,叔父恪茂恭,以文字自奋,场屋有声。诸公间,茂恭登庚辰进士第,未及为时用而死。茂宏不上第,亦死。少嘉时年二十许岁,辅伯兄大辩以当家,而家事悉禀命焉。仲兄大雅以疾不涉事,少嘉时其起居,使得徜徉以自养。疾门外之事不问剧易,身悉自当之。少嘉兄弟欲塟其父于傍家之净明寺,塟有日矣,而寺僧梗不得塟。少嘉慨然曰:「我岂无一地以塟是少我也?家不可立矣。」官为杖之而止,又杖一恶少之无故为梗者,而后门戸为之少宁。少嘉处宗族以顺,待朋友以信,接乡党以礼,协亲戚以恩意敎诏童仆,而随力使之。视租戸如家人,而恤其轻重有无。及其死也,无一人不为堕泪,而快其死者两僧及一恶少耳。内事则姑姊妺之旣适人者,疾病而多方救疗之,缓急而奔走扶助之,公济其乏,而私又不靳其所有,惟其无事则平处之。或怨其不均,则曰:「兄弟姊妺岂有两心乎?」未适人者,坐起必曰:「嫁尔,而不及父在时,是为死其父矣。」尔伯兄必不然。暇时读书有常课,暮夜欲慰暖其母,则卧榻之侧,几案之旁,道及闾阎碎事,姊妺笑语夜分,母倦始各散去,而母亦忘其为寡居也。倾心一世之贤者,见辄尊事之,虽未见知而不怠愈虔,曰:「吾未知前辈所谓不传之学安在,而敢自弃乎?」尝从予学,而其姊以为吾弟何所求于子,而汲汲若此,盍有以大慰其心?予笑谓其姊:「越鸡不能化鹄卵,惜吾之非鲁鸡也。」其姊曰:「我不解子书语,吾弟满意而去,则吾之愿也。」未几而当路欲以事见杀,少嘉自比于子弟而营捄,不爱其力。浙江风涛之险,一日往复两涉之,几至覆舟,不悔。绍熈改元冬十有二月,狱事再急,月之六日,少嘉无疾而死。予为之惊呼曰:“我其不免于诏狱乎?”少嘉死,是恶证也。二年兴狱,而仅能以不死。其兄将以癸丑二月二十三日塟其园之南山。少嘉娶俞氏麟之女,麟一时名士,得邑以死。少嘉年二十九岁,无子,爱其兄之少子已孙者死,以嗣其后,亦少嘉之志也。于是龙川陈亮铭其墓,晋安吴竽为书之。铭曰:

兄之子,吾子也。百世之后,孰知其为彼,为此也?宅兆之卜,惟其安也。以吾身而为后日之计,则阴阳祸福之多端也。身无可择之行,而道有未尽之精微。赍志地下,深藏而厚覆之,而鬼神莫之窥也。化为堆土,溢为精英,变动无时,其或尔克承。

刘和卿墓志铭

金华刘范,十年前名渊,尝与二三子从予学。居亡何,其母死塟邑之庆云乡杉塘原,求予铭其墓。其后予久不见范,范能入太学为诸生,与一时英俊相先后。一日,其父和卿名大声访予宝婺观,为予道范近事,喜甚。今年夏秋之交,予得第东归,趋本郡谢,则闻君死矣。入吊君丧,甚悲。未几,范衰绖跣行,以其同舍生袁州州学敎授徐君正夫所述君行来告曰:「我父将以十月己酉合塟,往尝辱铭吾母矣,可不哀吾父乎?」予自念投老蒙上误恩,擢先众俊,精神筋力,往往尽矣,愧无以报称也。将遗落世事,痛自啬养,以庶几万一焉,而敢费心思于文字间,以重其羞。然闻范言,则拒之有所不忍。盖世有常言:「争名于朝,争利于市。」金华距行都一水,水湍流,时舟昨发,今日至行都,无试则已尔,有则金华之士必多。君尝学为其文,而众中未尝有君之迹。孝友自将,祈无愧于乡党而已。君世居都城,乃傍城筑室,瞰溪而南山森列,一望甚远,纵横不过二三丈许外,未免于利人交关而过。数步则幽人逸士之居也。然君与人无甚交涉怨恶,亦以是取足而无他营。晩始作大室天宁寺旁,亦取其不涉闹市耳。君气貌伟然,宜于世无所不可,而利名之场宜至死不休也。去朝密迩而不往争名,出入于市而不就争利,则其可书者众矣。君卒于绍熈四年六月壬寅,得年五十有七。曾大父赐,大父肇,父从政,先娶陈氏,继季氏,赠朝议大夫迤之。女子男三人,长箕,次范也,少简。女三人,适杨颋、李召甫、夏焕。孙男四人,女一人,皆幼。铭曰:

人生何为?为其有欲。欲也,必争,惟日不足。粗足而休,惟君也独抱此入土。吉,不必卜。

龙川集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龙川集巻二十九

(宋)陈亮 撰

○墓志铭

先妣黄氏夫人墓志铭

干道九年十有二月二日,永康陈亮与其弟充始克合塟其母夫人于龙窟卧龙山之下。盖家君之志也。于是亮泣血磨石而书曰:

译少嘉姓何,名大猷,少嘉是他的字。世代是义乌的著姓。当初,少嘉的曾祖父先已去世,祖父榘凭武事和强健有力而兴家,以光大祖业。父亲恢茂而宏,叔父恪茂而恭,都凭文章奋发,在科场上有声望。诸位士人中,叔父茂恭考中庚辰进士,尚未得到当时任用便去世了;父亲茂宏没有考中,也去世了。少嘉当时约二十岁,辅佐长兄大辩主持家业,家中事务全都听从长兄命令。二哥大雅因病不能处理事务,少嘉时常照料他的起居,使他能够安闲休养。外面的事情无论繁简,他都不过问,全部亲自承担。少嘉兄弟想把父亲葬在家旁的净明寺,葬期已经确定,却被寺僧阻挠而不能下葬。少嘉愤然说:“难道我连一块安葬他的地方都没有吗?这是在欺负我,家业也无法建立了。”官府把寺僧杖打后事情才停止,又杖打一个无故阻拦的恶少,之后门户才稍稍安宁。少嘉以和顺对待宗族,以诚信对待朋友,以礼节接待乡党,以恩意协助亲戚;教育童仆,并根据力量役使他们。他把佃户看作家人,体恤他们贫富有无的不同。等到他去世时,没有一个人不为之流泪,而为他的死感到庆幸的,只有两个僧人和一个恶少。家中事务方面,姑母、姐姐、妹妹已经出嫁的,遇到疾病便想方设法为她们救治,遇到缓急便奔走扶助;公家出面救济她们的匮乏,私下又不吝惜自己的所有,只愿她们平安无事地生活。有的人抱怨他分配不均,他便说:“兄弟姐妹难道会有两条心吗?”尚未出嫁的女子,无论坐起,他都必定说:“把你嫁出去,如果赶不上父亲在世的时候,就是让父亲死不瞑目了。你的长兄一定不会这样做。”闲暇时读书有固定功课;夜里想让母亲感到安慰温暖,便在母亲床榻旁、几案边谈论街坊里的琐事,和姐妹说笑到半夜,母亲疲倦了,大家才分别散去,母亲也忘了自己是寡居之人。他全心敬重一生中的贤者,见到便尊敬侍奉;即使没有得到对方知遇,也不懈怠,反而更加虔诚,说:“我还不知道前辈所谓不传之学究竟在哪里,怎么敢自暴自弃呢?”他曾跟随我学习,他的姐姐认为我的弟弟究竟向您求取什么,为何如此急切,难道不能给他一些足以大大宽慰心意的东西吗?我笑着对他的姐姐说:“越地的鸡不能孵化鸿鹄的蛋,只可惜我不是鲁地的鸡。”他的姐姐说:“我不懂您书中的话,只要我弟弟满意地离去,就是我的愿望。”不久,当权者想借一件事置我于死地,少嘉把我当作自己的兄弟子弟,奔走营救,不惜耗费自己的力量。浙江风涛险恶,他一天往返两次渡江,几乎到了翻船的地步,也不后悔。绍熙改元那年冬十二月,狱事再次紧急;这月六日,少嘉无病而死。我惊呼说:“我难道也逃不过诏狱吗?”少嘉死去,这是一个不祥的征兆。两年后兴起狱事,我仅仅能够免于死亡。他的兄长准备在癸丑年二月二十三日把他葬在自家园子的南山。少嘉娶俞氏,是俞麟的女儿;俞麟是当时的名士,任县令时去世。少嘉二十九岁,无子,爱惜哥哥年幼的儿子已孙,让他承继自己的后代,这也是少嘉的志愿。于是龙川陈亮为他铭墓,晋安吴竽为他书写。铭文说:哥哥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百代以后,谁还知道他究竟是那一家的、这一家的呢?选择墓地,只求使他安宁。若以自己的身体为后世打算,那么阴阳祸福的变化就有许多端绪。自身没有可供选择的德行,而大道又有尚未穷尽的精微。带着志向埋入地下,深藏厚覆,使鬼神也无法窥见。化作一堆泥土,精华四溢,变化无常;或许你能够继承它。《刘和卿墓志铭》。金华刘范,十年前名叫渊,曾和几个年轻人跟随我学习。居住不久,他的母亲去世,葬在本县庆云乡杉塘原,请求我为她撰写墓铭。此后我很久没有见到刘范;他能够进入太学成为诸生,和当时的英俊才士彼此先后并列。一天,他的父亲和卿名大声到宝婺观拜访我,向我讲述刘范近来的事情,我十分高兴。今年夏秋之交,我考中后东归,前往本郡致谢,却听说君已经去世。入内吊丧,十分悲痛。不久,刘范身穿丧服、赤脚而行,拿着同舍生、袁州州学教授徐正夫所撰的君行状来告诉我说:“我父亲将在十月己酉与母亲合葬;您过去曾蒙辱为我母亲撰铭,难道不能哀悼我父亲吗?”我自想将近衰老,却蒙受皇上的错误恩典,超过众多俊才先被擢用;精神和体力往往都已经耗尽,惭愧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正想抛开世事,痛下决心节省保养自己,希望能侥幸得到万分之一的成就,又怎敢把心思耗费在文字上,以加重自己的羞惭?然而听了刘范的话,又实在不忍拒绝。世上有句常言:“在朝廷争名,在市场争利。”金华距离行都只隔一条水,水流湍急,船只早晨出发,第二天便能到行都;没有考试便罢了,只要举行考试,金华士人一定很多。君曾经学习写文章,却从未在众人中显露自己的踪迹。他以孝顺友爱自持,只求不愧对乡里人罢了。君世代居住在都城,于是在城旁筑屋,俯视溪水,南山森然罗列,一眼望去很远;房屋纵横不过二三丈左右,却难免有谋利之人往来经过。走几步就是幽人逸士的居所。然而君同别人没有多少交涉和怨恶,也因此觉得满足,不另作经营。晚年才在天宁寺旁建造大屋,也是因为那里不靠近喧闹的市场。君气度相貌魁伟,本来在世间没有什么不可以做成;若置身功名利禄的场所,理应到死也不停息。可是他离朝廷很近,却不去争名;出入市场,却不参与争利,因此值得记载的地方很多。君于绍熙四年六月壬寅去世,享年五十七岁。曾祖父赐,祖父肇,父亲从政;先娶陈氏,继娶季氏,追赠朝议大夫迤之。儿子三人:长子箕,次子范,幼子简。女儿三人,分别嫁给杨颋、李召甫、夏焕。孙子四人,孙女一人,都还年幼。铭文说:人生为什么有所作为?因为有所欲求。有欲求,就一定要争夺,总觉得时间不够。粗略满足便停止,只有君独自抱着这种志向进入地下。吉凶,不必占卜。《龙川集》卷二十八。钦定《四库全书》。《龙川集》卷二十九。宋陈亮撰。墓志铭。《先妣黄氏夫人墓志铭》。乾道九年十二月二日,永康陈亮和弟弟充才得以把母亲夫人合葬在龙窟卧龙山下。这是父亲生前的愿望。于是陈亮泣血磨石,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