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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龙川集三

龙川集卷二十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7–141 段

崇宁大观以来,祖宗之涵养天下,盖百五六十年矣。三光五岳,浑为一气。士之及生其时者,大抵魁梧质重,无自喜多易之态。故自渡汗后,虽里闾人物,往往不自促狭。进不得志于科举,退必有以自见于其郷。昔亮得之先人者如此。退而私察其同时并举之人,又得东阳蔡君元徳焉。君尝学于古参知政事王公次翁,去举漕台不中,始相父经纪其家,以镇其里闾。敬老慈少,使诡猾暴横者不得自肆。平民安之,而官事赖以省。及其父春秋日以髙,为园池以婆娑自乐,家事一不闗焉,遂以忘其老。君卒于干道九年十二月之朔,后二十有四日,吾先人亦自委弃诸孤。其后里闾所见人物,非复往时之旧,愈为之悲伤焉。其孤将以淳熙二年二月二十有五日塟于所居相望南溪之源。病世俗之侈于塟,思欲效古以宁其父。大惧力不胜俗,谋之永康陈亮曰:「是惟子之所以自献耳。」遂属以铭。铭非吾任也,不忍使先友之无传,而人物气类之变无考焉。君讳弥邵元徳,其字也不能言其自来。盖蔡氏之居于蔡塘旧矣矣。曽祖讳亿,祖讳材,秉义郎。父讳友文,从义郎。君享年五十有八,娶戚氏,故处州缙云县丞观光之女子。男三人:仲熊,仲虎,仲麟。女三人。陈次皋,黄焕,李开,其壻也。孙男六人,女三人,皆幼。铭曰:

生足自效于州长县正,而古制之未复;死则自随于敝车羸马,而非以矫其俗。尚有铭焉,相墓之木。

宗县尉墓志铭

靖康、建炎之间,故忠简宗公泽,起家知磁州。当金人长驱而南,逰散横溃,不可収拾之时,独凭城死守,为天下倡。遂副太上皇帝开元帅府于济南。及太上膺命,南京公留守京师,能以忠义鼓百战之羣盗,以婴方鋭无前之锋,愯然如老罴之当道。余民因得贾勇从公以奋,而河北已没,郡县畨为国守。功虽不竟,江南卒赖以立国,是为一代之人豪,中兴之元勲也。公世家婺之义乌,皇考某,累赠大中大夫。公兄沃之子稷,亦以公故得官至修职郎。公守磁之岁,稷生子曰武,端整重厚,絶不类常儿。比长,能为文章,有声场屋间。三上卒能取世科,释褐授饶州徳兴尉,便若素闲吏道者。平生与人交,乐于倾尽,不为龃龉疑伪,意态有承平时士君子之气。人以为公耕之、炊之,而其诸孙食之矣。然代满甫及家,以淳熙丙申七月二十三日死。是果何理哉?县尉字成老,娶叶氏,子男二人:林楷,女六人。何大辩,某某其壻也。幼未行,楷将以戊戌十月丁酉塟县尉于去家十里熟水塘之原。大辩者,永康陈亮妻之弟。楷之妻又其女弟也。磨圹石再三,乞书之铭曰:

我思忠简,不数士稚,惟其血诚,闻者兴起。中兴姓名,与国同纪。从孙世科,家庭之美,不卒壮圗,以厚来祉。后不复究其蔵,在此。

林公材墓志铭

君姓林氏,讳崧,字公材,婺之永康人。其先从天台来,于君九世矣。初,君祖父浚,父思聪,自田闾间积勤服业,以起其家。至君兄弟,且耕且学,以无忘先世之绪,而开其来者。自是子弟始一于学矣。然君犹以为艰难之易失也,讫晚岁不自侈大。余尝至其门,﨑岖桑柘,门得小径,并墙以入。计君之力,非不足也,独至于为其子问学之费,无所靳。君容貌魁然,事亲能自异于等,人宜其于缓急轻重之际有足观者矣。不幸得年五十有二,以淳熙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甲戌卒。娶徐氏,子男三人:慬、愉、慥。愉光君五年卒。孙男女三人,皆幼。君殁之明年,其孤将以十月甲申日塟于去家一里西山之原。一日,慥泫然拜于庭下曰:「昔慥实从章氏兄弟以来,今其塟者大抵有铭矣,奈何以处慥父?」余无以答,乃为其铭曰。

不失其璞,而示以文。尔祖,尔父,尔子,尔孙。

孙贯墓志铭

有宋中兴之四十六年,亮始取古今之书一二以读之,稍稍与其可者共学。而同邑孙氏之子懋实来,予爱其质性之颕悟,也不爱吾力而琢磨之。日引月长,阅四年,当淳熙乙未,余为易其名曰贯,字冲季,以观其成。秋七月十有三日,冲季死,余哭之恸。冲季得年二十三岁,娶陈氏,一子,后七日亦死。于是冲季之父名序老矣,又鳏居,恃幼子以养。既而以书来告,贯得吉卜,序复何心以塟贯也?九月二十八日丙午,余率其友卢任、徐硕、周扩、吕约、周作、喻宏、喻寛、何凝、胡括、钱廓、方坦临塟,深其坎,原土以覆之,买石识其墓曰:

天地之生,生不穷则死,寜有已?惟其生死不信,是以铭之在此。

章晦文墓志铭

译自崇宁、大观以来,祖宗涵养天下,大约已有一百五六十年了。日月星辰和五岳,混然融为一体。当时出生的人,大多身材魁梧、性情厚重,没有自我炫耀、轻率易变的姿态。因此自渡汗以后,即使是乡里人物,往往也不显得局促狭隘。进身不得志于科举,退居乡里也一定能在那里表现自己。过去我从先人那里所见到的情况就是这样。退居以后,我私下考察同时中举的人,又发现了东阳蔡君元德。蔡君曾向古参知政事王次翁学习,后来参加漕台考试没有考中,便开始辅佐父亲经营家事,以此镇抚乡里。他尊敬老人,慈爱年少,使奸诈、狡猾、凶暴、蛮横的人不能任意放纵。平民因此安宁,官府的事务也因而得以减少。等到他的父亲年事一天比一天高,便建造园池,悠游自乐,不再过问家事,于是渐渐忘却了自己的衰老。蔡君死于干道九年十二月初一日,过了二十四天,我的先人也弃世而留下孤儿。此后乡里所见的人物,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样子,我因此更加悲伤。他的孤儿将于淳熙二年二月二十五日,把他葬在居所相望的南溪源头。他厌恶世俗厚葬,想仿效古制以使父亲安宁;又非常害怕自己的财力不能胜过世俗,于是向永康陈亮谋划。陈亮说:“这只是你用来表达孝心的方式罢了。” 于是请我为他撰写墓铭。撰写墓铭本来不是我的职责,但我不忍让先友没有传记,也不忍让这种人物风气的变化无从考察。蔡君名弥邵,字元德,字的由来已经无法考知。大概蔡氏居住在蔡塘,已经很久了。曾祖名亿,祖父名材,官秉义郎;父亲名友文,官从义郎。蔡君享年五十八岁,娶戚氏为妻,戚氏是原处州缙云县丞观光的女儿。儿子三人:仲熊、仲虎、仲麟;女儿三人。陈次皋、黄焕、李开,是他的女婿。孙子六人,孙女三人,都还年幼。墓铭说:活着时足以在州长、县正那里施展才干,只是古代的制度尚未恢复;死后便随着破车瘦马归葬,并不是为了矫正世俗。尚且留下这篇铭文,伴随墓上的树木长存。宗县尉墓志铭 靖康、建炎年间,已故忠简公宗泽起家任磁州知州。当金人长驱南下,军队四散溃逃、无法收拾的时候,只有他凭借城池死守,作天下人的倡导者。后来他辅佐太上皇帝在济南建立元帅府。等到太上皇接受任命,南京公留守京师,能够用忠义激励那些身经百战的群盗,以血肉之躯迎击锐不可当的锋芒,勇猛得像老熊挡在道路中央。余下的百姓因此得以鼓足勇气,跟随宗公奋战,而河北已经沦陷,郡县纷纷改为国家守御。功业虽然没有完成,江南最终却依靠他得以立国;他是一代人杰,是中兴的元勋。宗公世代居住在婺州义乌,皇考某,屡次追赠为大中大夫。宗公兄长宗沃的儿子宗稷,也因为宗公的缘故得官至修职郎。宗公镇守磁州那一年,宗稷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武。此子端正严肃、稳重厚道,完全不像普通孩子。长大后能写文章,在科举场中颇有声名。三次应试,终于取得世代科举的功名,脱去布衣,授饶州德兴县尉,举止仿佛一向熟悉吏治。平生与人交往,乐于倾心相待,从不因龃龉而猜疑虚伪,神情意态很有太平时代士君子的气象。人们都说,这是宗公亲自耕种、亲自烧饭,才使他的众多孙辈有了今日的生活。然而任期届满,刚回到家中,便于淳熙丙申七月二十三日去世。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呢?县尉字成老,娶叶氏为妻,儿子二人:林楷;女儿六人。何大辩、某某,是他的女婿。女儿年幼,尚未出嫁。林楷将于戊戌年十月丁酉日,把县尉葬在离家十里的熟水塘原野。何大辩是永康陈亮妻子的弟弟,林楷的妻子又是何大辩的妹妹。墓穴石碑反复磨治了几次,请我为他撰写墓铭说:我追念忠简公,并不只是因为士稚,唯有他的赤诚之心,听到的人都会受到激励。中兴时期的姓名,将与国家一同载入史册。侄孙取得世代科举功名,这是家门的美事;可惜壮大的计划没有完成,但愿以此增厚后来的福祉。后世不再追究他的藏身之处,墓铭就在这里。林公材墓志铭 君姓林,名崧,字公材,是婺州永康人。他的祖先从天台迁来,到君已经九代了。当初,君的祖父林浚、父亲林思聪,在田间乡里勤劳从业,逐渐建立家业。到了君兄弟这一代,一边耕种一边求学,没有忘记先世的事业,并为后代开创基业。从这时起,子弟才开始专心求学。然而君仍认为家业艰难,容易失去,直到晚年也不自我夸大。我曾到过他家,桑树柘树之间道路崎岖,门前只有一条小路,沿墙而入。按君的财力,并不是不能修整,只是在为儿子求学筹措费用方面,他从不吝惜。君容貌魁伟,侍奉父母能够明显超出常人,按理说,他在事情的缓急轻重之间,必定有值得人称道的地方。不幸只活了五十二岁,于淳熙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甲戌去世。娶徐氏为妻,儿子三人:慬、愉、慥。愉比君早五年去世。孙子孙女共三人,都还年幼。君去世的第二年,他的孤儿将于十月甲申日,把君葬在离家一里的西山原野。一天,慥含泪在庭下拜见我说:“过去慥实在是跟随章氏兄弟学习的,如今他们的葬墓大多已有墓铭,怎么能让我的父亲没有墓铭呢?”我无法回答,于是为他撰写墓铭说:不失去本真的质朴,又以文章彰显自己。你的祖父、你的父亲、你的儿子、你的孙子。孙贯墓志铭 宋朝中兴后的第四十六年,我才开始取古今书籍中的一两种来阅读,渐渐和那些可取的人共同学习。同邑孙氏的孩子懋实来见我,我喜爱他的天性聪颖,便不吝惜自己的力量加以琢磨教导。日积月累,经过四年,到淳熙乙未年,我替他改名为贯,字冲季,用来观察他的成就。秋七月十三日,冲季去世,我悲痛地哭泣。冲季享年二十三岁,娶陈氏为妻,生有一个儿子,儿子在冲季死后七天也去世了。此时冲季的父亲名序,已经年老,又独居无妻,只能依靠幼子奉养。不久他写信来告诉我:孙贯已经占得吉卜,序又有什么心情来安葬孙贯呢?九月二十八日丙午,我带领他的朋友卢任、徐硕、周扩、吕约、周作、喻宏、喻宽、何凝、胡括、钱廓、方坦到墓地送葬,挖深墓穴,用原来的土覆盖,买来石头题识墓道说:天地所生的万物,生生不息便有死亡,难道会有终止吗?只是人们不能相信生死循环,所以把铭文刻在这里。章晦文墓志铭

章氏世居建安,国初有来婺者,始为永康人。自郇公、申公相继为宰相,故建安之章闻天下。其后百有余年,侍郎公始以进士起家永康,晚入台为侍御史,以吏部侍郎去位。侍郎兄弟四人,而名著字晦文者,为同母兄弟。晦文自少容貌伟然,把笔为诗文,便能有不凡语,父兄特爱之。及长疎豁奋励,不能依阿善恶间,不幸得年四十以死,实绍兴乙亥十二月二十七日也。曽祖洞,祖玠,父俣,故赠右朝散大夫,娶姚氏,无子,一女适进士徐日休。他日侍郎公叹曰:“吾无兄弟矣,我死,吾惧吾弟之不食也。”命其取所爱子曰湜者奉其后。初,君死时用子弟礼以塟,当淳熙三年,湜盖年十有七矣,顾瞻不寜,始议改卜,将以七月乙酉塟于蔡山之原。礼无子,以兄弟之子为之后,先君之肢体一也,使其一体不废,足矣。天理人情之至,圣人所用以为天下之通制者也。使为之后者更力学以显扬其绪,则死生均可以无憾。湜尝从余游,盖亦知动心于此者,是以求铭君之墓。铭曰:

体安于土,魂从其祀。谓君无子,亦既有子。

陈性之墓碑铭

往尝论乡之富人,以陈性之为第一。吾友徐元徳居厚,亦知此翁可人意,而乐妻其少女焉。居厚以对策切直,得从事浙东观察府,竟以不能屈折上官罢去。独敬惮性之,盖相处数年如一日。余尝欵性之门,閴然如无人声。顷之一僮出问客姓氏,已而肃客入,主人相与为礼。已而杯盘罗至,终不见喧嘈之声。性之面目严冷,与人寡合,虽大会集,率不过三数客。遇有所往,虽百里夜半,亦疾驰而归。一日与乡士大夫过予,自命行庖具饭食,毕从容言曰:“某素不解饮,一饱之外,虽留何用?”予亦不强也。衣食取足,不为分外经营,不交渉邑官吏。谒入县庭,则不问,可以知其令之贤矣。盖其自为过多,为人过少,若有取于杨朱之道者然。予闻性之官劔浦,乡人陈公质且老而羁置在焉,性之曲意抚存之,使之自忘其为罪戾也。居亡何,公质死,性之还自旁郡,道逢兵马都监者往验其死,性之嘱以徐行,“有檄止君矣。”性之亟趋郡白事,得追还其都监者,又为治其后事颇悉。盖古之义侠所谓不以在亡为解者,大率亦此类。繇此言之,士之索守里闾,曽不得少自概见于世者,岂必曰乡称善人而已乎?性之以赀补迪功郎,尝主南劔之劔浦簿,以忧去官而不复调矣。性之陈氏讳良能,性之其字也。曾大父本,大父思忠,父填,子男三人:琳、正已、颐;女四人:长适奉议郎詹宗尧,次曹钺,次何椿,季则徐氏也。孙男五人:大年、大任、恂、愉、明;孙女七人:长适何源,次许嫁曹湘,余幼。性之之配为胡氏,以淳熙四年六月二十七日卒,明年正月七日塟邑之承训乡横渡山之东源。又八年十有一月庚寅,性之始合塟焉。性之家故多竹,不以与人,多美器用,不轻以假人。居厚每笑于余无所不可。墓上之铭,宜颐之有请也。颐尝从予游郡,以其名上礼部,而性之死矣。盖癸夘十有二月七日,也得年凡七十岁。铭曰:

永康之陈,曰龙山,曰墓西,曰石牛,曰西门,皆尝有列于朝。曰白岩,曰前黄,则富尝甲于乡闾矣。自君父祖崛起清渭,俨然遂为七族。而谱牒之相通,则未有考也。宗法不立,难乎着姓。起其宗者,以人而称,有蓄不救事,特未定,莫为之先。孰承斯庆?铭之存也,亦以令也。

钱元卿墓碣铭

译章氏世代居住在建安,宋朝初年有人迁到婺州,才成为永康人。自郇公、申公相继做宰相以后,建安的章氏便闻名天下。此后一百多年,侍郎公才以进士起家于永康,晚年入朝任台官,后来以吏部侍郎之职离任。侍郎兄弟四人,其中名著、字晦文的,是同母兄弟中的一人。晦文年轻时容貌伟岸,提笔写诗作文,便能写出不凡的语句,父亲和兄长尤其喜爱他。长大后性情疏放豁达,奋发自励,不能在善恶之间阿谀依附。不幸只活了四十岁便去世,正是绍兴乙亥十二月二十七日。曾祖章洞,祖父章玠,父亲章俣,曾被追赠为右朝散大夫。娶姚氏为妻,没有儿子,女儿嫁给进士徐日休。后来侍郎公叹息说:“我没有兄弟了。我死以后,恐怕我的弟弟没有人奉养。”于是命令过继自己所喜爱的儿子湜来继承章晦文的后代。最初,君去世时按照子弟的礼制下葬。到淳熙三年,湜大概已经十七岁了,回顾此事心中不安,才商议重新选择墓地,准备在七月乙酉日葬于蔡山原野。礼制规定,没有儿子,便以兄弟的儿子作为后嗣;先君的肢体本来就是一体,只要使这一体不至断绝,也就足够了。这是天理人情的极致,也是圣人用来作为天下通行制度的道理。如果继承后嗣的人更加努力求学,以显扬先人的事业,那么无论生死都可以没有遗憾了。湜曾跟随我游学,大概也知道应当因此动心,所以来请求我为君的墓写铭文。铭曰:身体安葬于土中,魂魄随着祭祀而存。说君没有儿子,如今也已经有了儿子。陈性之墓碑铭 从前我曾评论乡里的富人,认为陈性之是第一人。我的朋友徐元德居厚也知道这位老人合乎人意,乐意娶他的幼女为妻。居厚因为对策直言切谏,得以任职于浙东观察府,最终因不能向上级屈服周旋而罢职离去。唯独他敬畏陈性之,与他相处数年始终如一。我曾到陈性之家拜访,里面寂静得像没有人声。不久有一个童子出来询问客人的姓名,随后恭敬地请我进去,主人和我彼此行礼。不久杯盘陈列出来,却始终听不到喧闹的声音。性之面容严肃冷峻,与人少有合得来的,即使是大型聚会,通常也不过接待三五位客人。遇到需要外出办事,即使相距百里、已经半夜,也一定快马赶回。一天,他和乡里的士大夫经过我家,亲自命人准备饭食,吃完后从容说道:“我平素不懂饮酒,吃饱以外,留下来还有什么用呢?”我也没有强留。他的衣食只求满足,不经营分外的产业,也不和县里的官吏交涉。有人到县衙投递名帖,他都不予过问,由此可以知道县令是贤能的了。他为自己考虑得很多,为别人考虑得很少,仿佛取法于杨朱之道。听说性之任剑浦官职时,乡人陈公质年老而被羁留在那里,性之委婉周全地安抚照料他,使他忘记自己是获罪之人。过了不久,陈公质去世。性之从邻郡回来,路上遇到兵马都监前去查验死者,性之嘱咐他慢慢走,说:“已有文书叫你回去了。”性之急忙赶到郡府说明情况,追回了那位都监,又替陈公质把后事办理得很周全。古代所谓义侠,不因对方已经死亡便推卸责任,大多就是这一类人。由此说来,士人固守乡里,曾经不能稍稍在世上表现自己,难道只能说是乡里所称的善人而已吗?性之因家资补授迪功郎,曾任南剑州剑浦县主簿,后来因服丧离职,便不再调任。性之姓陈,名良能,性之是他的字。曾大父名本,大父名思忠,父亲名填。儿子三人:琳、正已、颐;女儿四人:长女嫁奉议郎詹宗尧,次女嫁曹钺,次女嫁何椿,幼女嫁徐氏。孙子五人:大年、大任、恂、愉、明;孙女七人:长孙女嫁何源,次孙女许配曹湘,其余年幼。性之的妻子胡氏,于淳熙四年六月二十七日去世,次年正月七日葬在本县承训乡横渡山的东边原野。又过了八年十一月庚寅日,性之才与她合葬。性之家中向来有很多竹子,却不把竹子送给别人;有许多精美器物,也不轻易借给别人。居厚常常因此笑我,说我没有什么事情是不答应的。墓上的铭文,本来应当由颐来请求。我曾与颐在郡中交游,并把他的姓名上报礼部,而性之已经去世了。性之去世是在癸卯年十二月七日,享年七十岁。铭曰:永康的陈氏,有龙山一支,有墓西一支,有石牛一支,有西门一支,都曾有人在朝廷任职;有白岩一支、前黄一支,家财富足,曾经在乡里居于首位。自君的父亲、祖父在清渭兴起,俨然成为七大族之一。然而各支谱牒彼此相通的情况,却没有可考的记载。宗法没有建立,要彰显姓族就很困难。振兴宗族的人,往往只按个人来称说;有积蓄却不能济事,尚未确定,也没有人为之居先。谁来承受这份福庆?留下这篇铭文,也正是为了使后人知晓。钱元卿墓碣铭

浦江于婺为山邑,非宾客商贾之所犇凑。民生其间者,往往朴茂质实,力农务本,家以不欠赋租相尚,人以不歴公庭为常。耻于华言,少实而以士自命,故间岁之羣至于有司者,亦自有数。长吏至则相与安乐其俗而已。其或贪暴自肆,则熟视咨嗟而不敢出一愤怨语。此虽书传所载,古者礼义之俗不过如此。往时浦江有钱氏之子廓,从余学,沉静和雅,语如不能出口,称其里中儿也。及其学有端绪而归,乡之大人长者相与审问延誉,或折辈行与之交,此皆他邑之所未见者也。始其祖父良臣,以辛勤起家,年且七十许,犹无恙。其父赞,固已学为士,而又甚笃于廓者,俯首书册中,口诵手抄,穷日夜不辍。止然得年二十有六,以绍兴丙子八月之三日死。卒不能少自见于场屋间。死时有二男一女,其妻为同里金氏。金氏抚育其男女,劳苦有恩意,凡十三年亦死。男之长者名抑,疎豁足当门戸,少则廓也。女已嫁兰溪方大同,其塟在距家五里。他日二男上塜,痛其父之塟不及待儿之有知也,环视墓门不甚固,谋以淳熙戊戌十一月庚寅朔徙塟其地之髙处,一一令如法。未徙前六七日,廓以书来曰:「廓得事先生之日久,廓先人宜得铭。余宁有爱于廓,顾铭以立就,惧不足为铭。通化之钱尝有显者,余不能详其谱之离合。而三数年来浦江之俗所闻,日与向异,风俗之移人亦甚,为廓惧也。非复余向者之所闻,虽廓之通敏愈于昔,而其朴亦异矣。」后十五日,永康陈亮为之碣铭。墓上以识其向之为士者,盖赞之字曰元卿云。铭曰:

新塘之原,有立其石,是为昔墓。过者必式。

郎秀才墓志铭

淳熙三年秋,郑婺州以召还,约其弟迓母括苍,而语其属邑之民永康陈亮曰:“我必取道龙窟以趋行在所,访子有日矣。归则刻期洒扫以待。”公然犹差半月而后至,曰:“早尝饭于郎氏矣。”是其郎翥鹏举者,我识之久矣。明年,鹏举始遣其子景明来从余游。余尝过之,出一石示余,指其所望之山曰:“是绵亘数十里而为在官之山,并山穷民实资以自给衣食。尝有夺而私之者,郡太守吴公芾、韩公彦古取以还之,民书之石也,俾知二公有徳于兹山也。不然,吾何力以致此也?”余为慨然久之。今天下之田已为豪民所私矣,虽在官者亦不以与无告之民,岂期有在官之山又以与民而忍夺之乎?二公亦何心于为徳也?又明年,余过之而鹏举死矣,盖正月之六日也。今年春,余又过之,则既免丧矣。其孤出郑公之书曰:“是从宁国以三万赙我。”夏五月,郑公还永嘉,余与徐元徳居厚候之于馆头,迁延久之,则又饭于郎氏矣。郑公于今为道徳之望,乃世所谓郑景望先生者,道旁人士独郎氏欤?胡为而拳拳若此乎?冬十一月甲子,子景明将塟鹏举于武平乡盘龙山之原,而景明拜且泣曰:“圹石未有书,庶几先生之兴哀也。”问其世则曰:“其先霅川人,自十一世祖光禄大夫知制诰讳珦者,永嘉刺史,其后徙居婺之永康,然亦不能言其所以为十一世之详也。”曽祖霖,祖观光,父思尧,鹏举娶徐氏,子男六人:景殊、景明,余尚幼;女二人,长嫁同邑葛世修,次未筓。鹏举死时年四十七岁。铭曰:

物之生也,人自别于物;士自别于人;人士之望,则又自别于士。非其自别以自成,将以相成而相映。病无达人,无闻;非病牵连,得书未侈。其应生者,自力其藏,其定。

胡公济墓志铭

译浦江对于婺州来说是山地县,并不是宾客商贾聚集的地方。生活在那里的人,往往朴实厚重,努力务农、从事根本产业;各家以不拖欠赋税为高尚,人们以不经过公堂为常态。他们以华丽言辞为可耻,实际内容少却以士人自居,因此隔几年到官府一次的人,也自然有一定数量。长官到任后,只是彼此安于当地的风俗罢了。有的贪婪暴虐、任意放纵,人们也只是熟视叹息,不敢说一句愤懑怨恨的话。这虽然只是书传所记载的情形,但古代礼义的风俗也不过如此。从前浦江有钱氏之子钱廓,跟随我学习,沉静温和雅正,说话仿佛难以出口,正是乡里所说的老实孩子。等到学业有了头绪回乡,乡里的长者和贤达一同认真询问、为他宣扬声誉,有的甚至降低辈分同他交往,这些都是其他县邑所没有见过的。当初,他的祖父良臣靠辛勤劳动起家,年近七十还健在。他的父亲赞,本已学习成为士人,又非常看重钱廓,低头埋在书册中,口中诵读,手里抄写,日日夜夜不停止。钱廓只活了二十六岁,于绍兴丙子八月三日去世,最终不能在科举场中稍稍显露自己。去世时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妻子是同乡金氏。金氏抚养这些儿女,辛劳而有恩意,过了十三年也去世了。长子名抑,性情开朗豁达,足以担当门户;幼子就是钱廓。女儿已经嫁给兰溪方大同,葬在离家五里处。后来两个儿子上坟,痛惜父亲下葬时没有等到他们懂事,环视墓门,发现并不牢固,于是计划在淳熙戊戌年十一月初一庚寅日,把墓迁葬到当地较高的地方,一切按照礼法办理。迁葬前六七天,钱廓写信来说:“我侍奉先生已经很久了,我的先人应该得到墓铭。我难道会对廓有所吝惜吗?只是墓铭要很快写成,我担心不足以称为铭文。通化的钱氏过去曾有显达人物,我不能详细说明其谱系的分合。近三年来我听到浦江的风俗,每天都和从前不同,风俗改变人的力量也太大了,这使我为廓担忧。如今已经不是我从前听闻的样子,即使廓的通达敏捷胜过过去,他的朴实也已经不同了。”十五天后,永康陈亮为他撰写了墓碣铭。墓上用来标识他从前作为士人的身份,大概赞的字就是元卿。铭曰:新塘的原野上,树立着这块石碑,这是昔日的墓。经过的人一定要下车致敬。郎秀才墓志铭 淳熙三年秋,郑婺州奉召回朝,约他的弟弟到括苍迎接母亲,并对属县永康的百姓陈亮说:“我一定取道龙窟赶往行在,过些日子去拜访你。回来时你要预先定好日期,洒扫庭院等候。”郑公果然比约定时间晚了半个月才到,说:“早些时候我已经在郎家吃过饭了。”这就是郎翥,字鹏举,我认识他已经很久了。第二年,鹏举才派他的儿子景明来跟随我游学。我曾经过他家,他拿出一块石头给我看,指着远处的山说:“这座山绵延几十里,是官府所有的山,山中的贫民实际上依靠它来维持衣食。曾有人夺取这座山据为己有,郡太守吴公芾、韩公彦古把它收回还给百姓,百姓把这件事刻在石上,使人知道两位公卿对这座山有德。不然,我有什么力量做到这些呢?”我对此感慨了很久。如今天下的田地已经被豪民私占,即使是官府所有的土地,也不肯分给无所依靠的百姓,哪里会想到竟有官府所有的山,还要把它给百姓,却忍心再夺回来呢?两位公卿又怀着什么心情来施德呢?又过了一年,我经过那里,鹏举已经去世了,大概是在正月初六。今年春天,我再次经过那里,他已经服丧期满了。他的孤儿拿出郑公的书信说:“郑公从宁国送来三万作为赙赠。” 夏五月,郑公回永嘉,我和徐元德居厚在馆头迎候他。久留之后,又在郎家吃饭。郑公如今是道德方面的声望人物,也就是世人所称的郑景望先生;道路旁的士人中,难道只有郎家这样吗?为什么郑公唯独对郎家如此诚挚周到呢?冬十一月甲子日,景明将把鹏举葬在武平乡盘龙山原野,景明拜见我并哭泣说:“墓石还没有文字,希望先生能因此发起哀悼。”我问他的世系,他说:“祖先是霅川人,从十一世祖光禄大夫、知制诰、名珦者起,他曾任永嘉刺史;后来迁居婺州永康,但其中为何相隔十一世,已经无法详说。”曾祖名霖,祖父名观光,父亲名思尧。鹏举娶徐氏为妻,儿子六人:景殊、景明,其余还年幼;女儿二人,长女嫁同邑葛世修,次女尚未及笄。鹏举去世时四十七岁。铭曰:万物产生以后,人便从万物中区别出来;士人又从普通人中区别出来;士人中的杰出人物,则又从士人中区别出来。他们之所以自我区别,并不是为了独自成就自己,而是为了彼此成就、彼此映照。可惜没有通达之人,便没有声闻;并不是忧虑牵连,只是得到这篇文字也不算过分。对于那些应当出生的人,要自己努力收藏、确立其道。胡公济墓志铭

东阳胡公济,年四十七而丧其配,悉以其家事付子绩,而筑庵以居,不复作世间念。然犹铢积寸累,别为田数百亩,曰:“吾为诸孙地也。”释氏以理为障,以身为幻,以孙子为赘,其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大伦,一切废弃而不论,専求其所谓出世间法者。夫既已有身矣,则世其可出乎?世不可出,则安得无子孙之情乎?以公济之志,足以知所取舍如此,宜其享有福寿。盖年八十有一,康强无疾而终,里闾有遗思焉。余闻公济少颇自豪,家故饶财,入手则浄尽,不问。既而小用其志,能家道辄如初,又复能藏锋以休。公济于余为大父行,及际其晚岁泊然之时,睹其风貌敦厚,气资凝重,可以想象承平之里闾遗老,而惜不及其壮也。子绩,字彦功,与先人俱娶黄氏。彦功端然坐家,为里闾信服,不啻官府,能光显公济。余业此,其父子皆有过人者。余伤其有能之不试,而彦功又将老矣。天地之正气发泄于人,而里闾之所易见者,已不满人意如此。彼其遗恨果何在?亦可以人之思虑所及而参酌其中,以应天地之运乎?又将有大于此者,则亦同此慨叹而已。今年春正月十有四日,彦功既禫,又十二月癸酉塟公济于家旁之北山。塟罢将刻铭墓上,以其辞委余。余固心知彦功者,居相邻亲相属焉,其奚辞?胡氏得姓所从来甚逺,且与陈为同姓,其谱系逺不可记。有讳逺者,始居东阳永康之间,至公济之父,遂大其家。公济讳航,娶戚氏。子男一人,绩也;女二人,嫁蔡牺、陈扩。孙男四人:廷芝、廷茂、廷芬、廷芳,业进士;孙女四人,嫁从政郎梁竦、承信郎陈兖、将仕郎曹致中、进士黄公辅。曾孙男女合二十五人,玄孙一人。于是淳煕八改岁矣。永康陈亮为铭其石曰:

士以文进,异能尽废。我铭之悲,独一公济。

方元卿墓志铭

谱牒之不明久矣,卿士大夫能谱其世家,使始末可考见者,盖仅有之。而况崛起田庐,能由其所起之祖至,或一二百年而不坠,是亦可尚已。浦江真溪之方氏,自其讳耸者奋以有家,至其子超,孙允修,资日以巨,遂为邑之望族。允修之子彦老,守其先人之业,能以尺度自律,天资恕厚,与人无怨恶,不求甚羡以自侈,亦不慕非人情所有之美以求名声,期自出于先世之外。盖其自处者,求无甚愧于心而已,是真易之所谓克家者。其字曰元卿,生于宣和癸夘之二月二十八日,殁于淳熙六年之十月二十五日。娶栁氏,子男三人:友益、温、友贤。温后君三年卒。女三人,归东阳贡士单肖、钱伯明、朱宗佑。孙男四人:坦、槩、余、幼。孙女六人,其一归毛友多。坦尝从余游,一日其父来视坦,每进见,亦若诸生然。其恭而笃于教子若此。今将以淳熙八年九月十二日葬君于邑之政内乡大姑之原,而以墓石累余。余惧后世不知永康陈亮之为谁,而况能及君乎?盖自昔常如此,而人终不悟也。铭曰:

不坠先业,以勉其身,其余以待后人。

孙天诚墓铭

丙戌之春,乡人徐木子才、胡达可行仲聨登进士第。方二君未第时,行仲之贫特甚。孙君天诚,皆妻以女,而左右之。至是,莫不讙言孙君之知人。孙君又自喜教其子,遇州县学时,节较艺,孙氏子常不在三两人后。子时尚少,罕与人接,亦知孙君能自别于他富人也。夫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而善致富者则曰:「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其抑扬阖辟,盖加一等矣。然犹较尺短寸长于其冲也,孰能运其智力于不争之地,使范蠡、计然之策一切在下风乎?盖余居之南十四五里,地虽卤瘠,而非人之所必争。孙君乃自邑而徙居焉,勤取啬出,以尽有其土。大较二十年间,富比他人而省事过之。此其为富有概于余心者。孙君讳亶,天诚其字。也曾祖继先,祖无党,父轸。君生于崇宁乙酉十月二十有四日,殁于淳熙辛丑十二月十有三日。娶周氏,子男二人:长克和,次光祖早死。女四人:长归徐氏,次嫁赵端夫,次则胡氏,季适梁季璇。故戸部尚书汝嘉仲谋之诸孙也。归徐氏之女寻死,而子才既得邑定海矣。孙氏其先富春人,方汉氏失道,海内相与竞智角力,以觊非望。而曹孟徳以盖世之雄,执縳畧尽,孙讨逆盖破虏之子,翻然欲与之争,而孟徳盖甚难之。不幸早世,仲谋据江东之地,因曹氏之簒,自帝一隅,使魏不得为正于天下,而天命不知所归者殆数百年。区区一时之自营,其所闗系乃如此。及其四世之余,子孙散落为民,分适旁郡,况又歴七八百年,则其间何所不有?故来隶永康者,亦不能言其于今凡几世。而克和将以甲辰冬十二月二十九日甲申塟君于去家二里姚岭之原,以墓石委余。余悲夫盛衰兴废之相寻,长短小大之相形,而人之智于是出焉。要其事为有可言者,其于孙君安得而已乎?铭曰:

生垦其地,死营其旁,何以识之?孙君之乡。

译东阳人胡公济,四十七岁时丧妻,把全部家事交给儿子绩,自己筑庵居住,不再产生世俗的念头。然而他仍一点一滴地积累财产,另置田地数百亩,说:“这是给我的孙子们置办的产业。”佛教把世俗之理看作障碍,把身体看作幻象,把子孙看作累赘,对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这些重要伦理,一概废弃而不谈,只专心追求所谓出世间之法。既然已经有了身体,难道还能超出世间吗?既然不能超出世间,又怎么能没有对儿孙的感情呢?从公济的志趣来看,足以知道他在取舍方面就是这样,所以应该享有福寿。他活到八十一岁,身体健康强壮,无疾而终,乡里都留下了对他的思念。我听说公济年轻时颇为自负,家中本来很富裕,但钱财一到手便花尽,从不过问。后来稍稍施展他的志向,家业很快恢复如初,又能收敛锋芒,安享晚年。公济按辈分是我的祖父一辈,等我在他晚年淡泊宁静时与他相遇,看见他风貌敦厚、气质凝重,可以想见太平时代乡里的遗老,只可惜没有见到他壮年时的样子。他的儿子绩,字彦功,和先人都娶黄氏为妻。彦功端庄地居家,受到乡里信服,不亚于官府,能够光耀显扬公济。我正是从这些事情说起,他们父子二人都有过人之处。我为他们有才能却没有得到施展而悲伤,而彦功也将要老了。天地间的正气发泄在人身上,乡里能够看见的尚且如此不能令人满意,那么他们留下的遗恨究竟在哪里呢?也可以根据人的思虑所能达到的范围,从中参酌,以回应天地运行的规律吗?将来若有比这更大的事情,也不过同样发出这种感慨罢了。今年春正月十四日,彦功服禫期满;又到十二月癸酉日,将公济葬在家旁的北山。葬毕将把铭文刻在墓上,彦功把文辞托付给我。我本来就心里了解彦功,又与他邻居相居、亲密相交,难道还要推辞吗?胡氏得姓的由来十分久远,而且与陈氏同姓,其谱系遥远得无法记载。有个名远的人,开始居住在东阳、永康之间;到了公济的父亲,家业才兴盛起来。公济名航,娶戚氏为妻。儿子一人,就是绩;女儿二人,分别嫁蔡牺、陈扩。孙子四人:廷芝、廷茂、廷芬、廷芳,都在学习进士业;孙女四人,分别嫁从政郎梁竦、承信郎陈兖、将仕郎曹致中、进士黄公辅。曾孙男女共二十五人,玄孙一人。到这时已经是淳熙八年改元之年了。永康陈亮为他在石上撰铭说:士人凭文章进身,许多特殊才能却全被废弃。我刻铭文感到悲痛的,只有一位公济。方元卿墓志铭 谱牒不清楚已经很久了,卿士大夫能够为自己的世家编谱,使始末可以考见的,大概只是少数。何况是从田舍中兴起,能够从开创家业的祖先传到后代,经过一二百年而不衰落,这也值得称道。浦江真溪的方氏,自名耸的人奋发起家以来,传到他的儿子超、孙子允修,资财一天天增多,终于成为县里的望族。允修的儿子彦老,守护祖先的产业,能够用尺度约束自己;天性宽厚,与人没有怨恶,不求过分丰厚来夸耀自己,也不羡慕非人情所能拥有的美好事物来求取声名,只希望自己超出先世。总的说来,他对自己的要求,只是求得内心没有太大的惭愧而已,这正是《易》所说的能够继承家业的人。他的字是元卿,生于宣和癸卯年二月二十八日,卒于淳熙六年十月二十五日。娶柳氏为妻,儿子三人:友益、温、友贤。温比君晚三年去世。女儿三人,分别嫁东阳贡士单肖、钱伯明、朱宗佑。孙子四人:坦、槩、余,以及一人年幼;孙女六人,其中一人嫁毛友多。坦曾跟随我游学。一天,他的父亲来探望坦,每次进见,也像对待诸生一样恭敬。他对子女的恭敬以及教子之笃厚,就是如此。如今将于淳熙八年九月十二日,把君葬在本县政内乡大姑原野,却把墓石之文托付给我。我担心后世不知道永康陈亮是何许人,更何况能知道君呢?自古以来常常如此,而人们始终没有醒悟。铭曰:不使祖先的事业坠落,以此勉励自身;其余的事业留给后人。孙天诚墓铭 丙戌年春天,同乡徐木、字子才,胡达可、字行仲,一同登上进士第。当两位还没有中第时,行仲尤其贫困。孙君天诚把女儿分别嫁给他们,并在各方面帮助他们。到这时,人们无不喧传孙君有知人之明。孙君又喜欢教育自己的儿子,每逢州县学校考试,较量才艺,孙氏的孩子常常不落在前三名、两三名之后。儿子当时还年幼,很少与人交往,但也知道孙君能够把自己同其他富人区别开来。那些在朝廷争名的人、在市场争利的人,以及善于致富的人,都会说:“别人舍弃的我来收取,别人收取的我来给予。”他们在抑扬、开合、进退方面,已经高出一等了。然而仍不过是在竞争场中比较尺寸长短罢了,谁能把自己的智慧力量运用到无人争夺的地方,使范蠡、计然的策略都相形见绌呢?我家在孙家以南十四五里,那里土地虽然盐碱贫瘠,却不是人们必定争夺的地方。孙君于是从县城迁居那里,勤于获取、节省支出,终于完全占有了那里的土地。大约二十年间,他的财富已可与别人相比,而所惹的事情却比别人少。这就是孙君致富在我心中留下的大概印象。孙君名亶,字天诚。曾祖名继先,祖父名无党,父亲名轸。君生于崇宁乙酉年十月二十四日,卒于淳熙辛丑年十二月十三日。娶周氏为妻,儿子二人:长子克和,次子光祖早死;女儿四人:长女嫁徐氏,次女嫁赵端夫,次女嫁胡氏,幼女嫁梁季璇。君是故户部尚书汝嘉、字仲谋的后代。嫁给徐氏的女儿不久也去世了,而徐子才已经取得定海县令之职。孙氏的祖先是富春人。当汉氏失去正道时,天下人共同较量智谋、角力争斗,企图获得非分之望。曹孟德是盖世雄杰,几乎把天下一切都掌握在手中;孙讨逆大概是孙破虏的儿子,突然想同曹孟德争夺天下,而曹孟德对此也颇为棘手。不幸孙讨逆早逝,仲谋占据江东之地,借曹氏篡夺之机,在一隅自立为帝,使魏不能在天下确立正统,而天命究竟归于谁,几乎延续了数百年。一个时代中区区的自我经营,所关系的事情竟然如此重大。到了孙氏第四代以后,子孙散落为平民,分别迁往邻郡;何况又经历七八百年,其中还有什么情况不会发生呢?所以后来迁来隶属永康的孙氏,也无法说清到如今究竟传了多少代。克和将于甲辰年冬十二月二十九日甲申日,把君葬在离家二里的姚岭原野,并把墓石之文托付给我。我悲叹盛衰兴废相互接替,长短大小彼此相形,而人的智慧正是在这些变化中产生的。总的说来,这件事有值得说的地方,对于孙君又怎么能就此停止呢?铭曰:活着开垦他的土地,死后经营墓旁之地;凭什么来识别他呢?这是孙君的乡土。

周叔辩夫妻附塟墓志铭

周氏不知其所从来,或曰由建安徙处之缙云,然自讳元者徙居永康之上衢,于今可考者五世矣。元生谓,谓生琛,琛生褒。世有吉徳,不竞利于其乡,而衣食裁取足,故乡人无憾于周氏。然褒死于辛丑之乱,所存惟妇人女子,其祸亦惨矣。又得其弟之子若讷,字叔辩者为之后。叔辩之吉徳视父祖有加焉,此岂所谓天定者耶?然叔辩又无子,其母弟谦既已出后从父矣,叔辩以其子晄为子。晄左右就养无违,叔辩得年七十有六,晏然逝去,实淳熙己亥八月之六日也。先是其妻黄氏以丁酉七月九日盖年八十而卒,夫妻以寿考瞑目,可以观晄之为子矣。天人交际之理,厥应不忒,而变化倚伏,要之于其终可也。兄弟之子独非吾子耶?形骸一隔而尔汝判然,虽圣人亦末如之何矣。始叔辩尝出求仕,事不如意輙弃去。其所后之父有女三人,尽以其产自随,斥其毫末以与叔辩,已又以势夺之,叔辩亦不较也。叔辨与先大父俱娶黄氏,视亮盖诸孙行而待之如尊客,虽其它小儿亦未尝易侮之。及若亲戚之贫者,不独不替其礼,又欲忘其力之不足而卵翼之。今之读书为士者,往往多未之及也。吾故于叔辩敢不论天人之理,以待后之君子乎?叔辩所后之母施氏,块然独塟于去家一里之坡上。叔辩尝登墓,喟然顾子孙而叹,他日必塟我夫妻于其侧,以明所后之义。晄不敢违,以十有二月十三日附塟,而问铭于同邑陈亮。其辞曰:母居其中,子左妇右,既絶复续,以昌其后。

龙川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龙川集巻二十八

(宋)陈亮 撰

○墓志铭

何茂宏墓志铭

公姓何氏,讳恢,字茂宏。得姓所从来甚远,而婺之诸何为尤盛。居城之东,而散出永康、东阳、义乌者,其分合之详不可得而纪。然义乌之族,自公而上,其可数者六世。而公又有子有孙矣。公之曾大父京,始塟其父祖于官塘之东西两偏,又营其地而居之,浚其塘至百余亩,以尽有其四旁之壤。两子其次讳先,是生公之父讳榘,以志气自豪,尝欲奋于武事,得官河北之恩州,而公生焉。故公状貌端厚,意象轩耸,而胷次疎豁,是非长短,人得以望而知之。读书为文,亦不肯过为巧丽,取于适用而已。大畧似北人者,岂其风土固如此?公之父必欲其二子由科举自奋,公独以其余力助理家事,积累至巨万。公弟恪、茂恭得以专于文学,庶几近世晁、张辈流。尝与公同上礼部,茂恭得之而公不利。公忻然曰:“是足以报吾父矣。”时公父已死数岁,家事一毫以上不使茂恭关心焉。茂恭奉其母汤药惟谨,不问钱物为何事,而公之临财虽鬼神不欺也。兄弟相与为一体,至其论文小不合,辄争辩以致辞色俱厉,僮仆往往相语以为笑。茂恭未及为时用而死,公年且五十,方俯首笔砚,务合时好,以与后生辈较寸晷于春官,伛偻奉汤药如茂恭在时。暇则从容园池,以小诗自娱,皆清切有雅致。而家事一切付茂恭之子大受,懵若素不解者。进退伸缩,古之君子无以远过矣。娶同邑叶氏,子男三人:大辩、大雅、大猷。女六人。唐仲义、陈亮、宗楷、陈大同、俞袤,其壻也。幼未行。仲义与茂恭同年进士,以邵武之光泽丞上铨曹关升矣。孙男二人:兰孙、玉孙。女二人,尚幼。得年五十有九,以淳熈癸卯七月三十日卒。始公无恙时,尝欲营地于源深亭之上,曰:“东望吾父,西望吾弟,其它可勿问也。”旣而策杖于野堂之西、桂林之旁,徘徊顾望曰:“是亦足以藏其身矣。”日者独以黄顺堂。之山为最吉,曰是回鸾舞凤之势也。诸孤欲遵先志,稍近野堂之东,而日者又以净明之东山为吉。寺僧欣然从之,用功力至,费百余万,将以乙巳之正月某日塟焉。而有为口语,使寺僧牵连改动,以迁延其塟者。诸孤竟以正月乙酉塟公于官塘之前山,使亮书其石。昔亮尝见朱晦庵论广汉张敬夫,不惑于阴阳卜筮,虽奉其亲以塟,茍有地焉,无适而不可也。天下之决者,何以过之?知公之三子,固自为可。于是永康陈亮再拜而书曰。

生不求全于人,死不求全于地。呜呼!以此遗子孙,足矣。

陈府君墓志铭

译周叔辩夫妻附葬墓志铭 周氏不知道源自何处,有人说是从建安迁居缙云;但从名元的人迁居永康上衢算起,到现在可以考知的已有五代。元生谓,谓生琛,琛生褒。世代都有美好的德行,不在乡里争逐利益,只求衣食勉强满足,所以乡人对周氏没有遗憾。然而褒死于辛丑之乱,留下的只有妇女和女孩子,灾祸也很惨重。后来又得到他弟弟的儿子若讷,字叔辩,作为后嗣。叔辩的美德比父祖更加突出,这难道就是所谓天命已经确定吗?但叔辩又没有儿子,他的同母弟谦已经出继给从父了,于是叔辩把谦的儿子晄作为自己的儿子。晄在左右侍奉、奉养方面没有违背,叔辩活到七十六岁,安然去世,正是淳熙己亥年八月六日。此前,他的妻子黄氏在丁酉年七月九日去世,享年大概八十岁。夫妻都因高寿而闭眼,可以由此看出晄作为儿子的表现。天与人的交际之理,报应不会有差错;至于变化与祸福相因,也要看最终的结果。兄弟的儿子难道不是我的儿子吗?只是形体相隔,便使你我判然不同,即使是圣人也无可奈何。起初叔辩曾外出求取功名,事情不如意便抛下离去。他所继承的父亲有三个女儿,叔辩把她们的财产全部带走,连细小的东西也斥责着索取;后来又凭势力夺回,叔辩也不计较。叔辩和我的祖父都娶黄氏为妻,他把陈亮看作孙辈,对待我却像对待尊贵的客人;即使是其他小孩子,也从不轻视侮辱。至于亲戚中贫穷的人,他不但不减少礼数,还要设法不计较他们力量不足而加以庇护。如今读书做士人的人,往往都还达不到这种程度。因此,对于叔辩,我怎么敢不谈论天人之理,以留待后来的君子评判呢?叔辩所继承的母亲施氏,孤零零地葬在离家一里的山坡上。叔辩曾登上她的墓地,叹息着回头对着子孙说,将来一定要把我和妻子葬在她旁边,以表明继承后嗣的义理。晄不敢违背,于十二月十三日附葬,并向同邑陈亮请求墓铭。铭文说:母亲居于中间,儿子在左,儿媳在右;既已断绝,又重新接续,使后代昌盛。《龙川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龙川集》卷二十八 (宋)陈亮撰 ○墓志铭 何茂宏墓志铭 公姓何,名恢,字茂宏。何姓的来源十分久远,而婺州的何氏尤其兴盛。居住在城东的何氏,分支散居永康、东阳、义乌,具体分合情况已经无法记载。然而义乌这一族,从公以上可以数到六代;公又有儿子和孙子了。公的曾大父何京,开始把父祖葬在官塘东西两边,又经营墓地并居住在那里,把池塘疏浚到一百多亩,从而完全占有四周的土地。他的两个儿子中,次子名先,生了公的父亲,名榘。榘以志气自负,曾想在武事方面奋发,得到河北恩州的官职,公便出生在那里。所以公相貌端正厚重,气度高昂挺拔,胸襟开阔;是非长短,别人一望便能知道。他读书作文,也不肯过分追求工巧华丽,只取适合实用罢了。大体像北方人,难道是那里的风土本来就如此吗?公的父亲一定要两个儿子通过科举奋发,公却用余力帮助料理家事,积累财产达到巨万。公的弟弟恪、茂恭因此能够专心于文学,差不多可以接近近世晁氏、张氏那一类人物。曾经与公一同参加礼部考试,茂恭考中而公没有得利。公欣喜地说:“这足以报答我的父亲了。” 当时公的父亲已经去世数年,家事中哪怕一丝一毫也不让茂恭操心。茂恭谨慎侍奉母亲,按时奉进汤药,从不过问钱财之事;而公面对财物,即使鬼神也不能欺骗他。兄弟二人相处如同一体,至于讨论文章时稍有不合,便争辩起来,以至于言辞神色都很严厉,童仆往往彼此谈论,把这当作笑话。茂恭还没有来得及为时代所用便去世了,公年近五十,才低头埋首笔砚,努力迎合时尚,与后辈在春官考试中争夺片刻光阴;又像茂恭在世时那样,弯腰侍奉母亲,奉进汤药。有空便从容游赏园池,以小诗自娱,诗作都清新简切而有雅致。至于家事,则一概交给茂恭的儿子大受,自己懵然仿佛平素根本不懂这些事情。进退伸缩,古代君子也没有能远远超过他的。娶同邑叶氏为妻,儿子三人:大辩、大雅、大猷;女儿六人。唐仲义、陈亮、宗楷、陈大同、俞袤,是他的女婿;女儿年幼的尚未出嫁。仲义与茂恭同年中进士,任邵武光泽县丞,已上报铨曹等待升迁。孙子二人:兰孙、玉孙;孙女二人,尚且年幼。享年五十九岁,于淳熙癸卯七月三十日去世。起初公还健在时,曾想在源深亭上营造墓地,说:“向东可以望见我的父亲,向西可以望见我的弟弟,其他的都不必问了。” 后来他拄着手杖走到野堂以西、桂林旁边,徘徊观望说:“这里也足以安葬我的身体了。”占卜者曾单独认为黄顺堂的山最吉利,说那里有回鸾舞凤的形势。几个孤儿想遵从先人的遗志,稍稍靠近野堂以东;占卜者又认为净明东山吉利。寺僧欣然依从,工程耗费劳力,费用达到一百多万,准备在乙巳年正月某日下葬。然而有人散布流言,使寺僧牵连其中,反复改动墓地,拖延下葬。几个孤儿最终在正月乙酉日把公葬在官塘前山,请陈亮为他书写墓石。过去我曾见朱晦庵评论广汉张敬夫,说他不迷惑于阴阳卜筮,即使奉养父母并为之安葬,只要有一块土地,哪里都可以安葬。天下如此果断的人,谁能超过他呢?由此知道公的三个儿子,确实自己作得很好。于是永康陈亮拜了两拜,写道:活着时不要求别人十全十美,死后也不要求土地十全十美。唉,把这样的道理留给子孙,就足够了。陈府君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