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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九云记十五

第十三回 郑司徒承旨赖婚 杨学士再疏下狱(1/2)

集藏 · 小说 · 第 628–827 段

第十三回 郑司徒承旨赖婚 杨学士再疏下狱

再说天子览过杨少游陈情表,既怜他清理,又义他守经,复叹他不以富贵易其志,欲回太后懿旨以专他正经之论,争奈太后固执不许,即便入于内殿。

太后不待皇上告禀,已知杨少游陈表,登时大怒道:“杨少游之罪,如何处之?”天子告道:“杨少游方命之罪。有难容赦。人伦正礼,造端乎夫妇。夫妇之礼,以聘纳币为信。聘币已行,身居东牀,亦有年所。虽以天子之威勒令赖婚,甚非仁政。只俟娘娘在处,又此告禀呢。”太后勃然变色道:“杨少游独非陛下之臣子乎?以匹庶之聘,天子欲循私意,移婚于他臣,使彼无端赖既聘之婚。天子有命,尚可承命。况以公主金枝玉叶,不能成下降之旨,见夺于臣僚之女,古亦有是。诚不可使闻于邻国的呢。”天子复奏道:“昔汉光武有女,太后深慕宋弘之美丽,欲为公主遴选。宋弘以『糟糠之妻不可弃』辞之,光武义而不罪。今杨少游即与一般。若加罪于少游,岂不愧于汉帝乎?而况郑鄤是朝廷大臣,宜所礼使者。匹夫之志难夺,圣人所言,伏愿娘娘再思。圣念无使王政有失。”太后厉声道:“罢,罢。我自有道,不费天子之力。”辞气严厉,皇爷惶惧,不敢再告而退出,恐有非常之举。

太后暗暗召一个小太监道:“你一程去了郑鄤家,如此如此,后飞也似复命来了。”小太监俯伏承命道:“奴婢知道了。”仍即出去了。

且说郑司徒挽止杨学士上陈情表,学士不听。上表之后,司徒益复惶惹,只自杜门谢客,以待圣旨。

忽然门子报道:“一个小太监独自骑马到门,自言奉太后娘娘懿旨,督令迎香。”司徒大惊,知是凶多吉少,即具冠冕,摆设香案于正常,俯伏庭中,迎着懿旨。

但见一个小太监,不曾擎着敕旨,单骑直至堂下,下了马,走上堂来,南面而立,开言道:“有奉旨交办事件,不许胡乱混账。只将杨学士已纳聘币,妆艳之具,一一搬运出庭,照账还他,不留一个。即个杨学士已拣定兰阳公主驸马,司徒郑鄤即地赖婚,不可晷刻迟延,以伤事体罢。”司徒伏地承旨。

太监督令郑府丫鬟、老妈们乱撞乱扯的动手,喝命不许啰唣。一府婆子们,只依太监所命,将他礼币、艳妆一一搬置庭畔。后太监躬自照检,送还花园后,太监即复出门。郑司徒就在二门跪送,太监乘马加鞭去了。

此时郑府家人,只见人人泪痕。崔夫人只自椎胸痛哭,躺在牀上。春云伏侍小姐,小姐面如纸灰,合眼躺着。春云只滚下泪来。

学士眼见他小姐礼币以太后之命搬退跟前,目睁口呆,便跺脚:“了不得,罢了,罢了。”叹了一口气,就便抽笔来,展了纸,手写一疏,再上丹墀。其疏云:负罪臣杨少游,惶恐顿首,冒死再陈,至苦衷情事:妆以女子之行,有三从之义。婚姻之礼,重皮币之聘。一以礼币纳之,夫妇之义已定,不可以币仪之退还,绝其夫妇之义。臣已纳聘于郑纁之女,则郑纁之女即臣之妻也。岂待合卺亲迎而后始谓夫妇乎?名位已定,纶纪自明。且臣虽识蔑年轻,猥居大夫之列。郑氏之女,即一从夫之命妇。今以太后之旨,命一小黄门,逼令郑纁,退出命妇已纳逾岁之礼币于臣,以人伦莫大之事,如小儿戏剧之场。不意圣明重礼之民,有此伤伦悖义之举也。虽以天子之威,匹夫之志难夺。一夫一妇,不得其所,亦古昔圣王之所戒也。且以公主金枝玉叶,拣驸马,鹤骨凤姿,本不近似于如臣庸陋卤莽者,岂可行非礼之举,冒苟且之讥乎?王政之坏,人伦之乱,至此而极。上累圣明之治,下失家道之常。臣不胜叹息而流涕也。伏乞圣慈以礼义为重,上禀铜闱,亟收懿旨,以正伦纲焉。臣衷情震迫,言不知裁,尤无任惶陨冀恳之至。

写毕,挑灯独坐,只自嘘唏。

忽闻窗外有呜咽掩抑之声,学士惊讶,推窗而视,却是春娘独立阶苔之上,涕泣告辞道:“贱妾情曲,前所悉告。今者小姐之礼币已退还,小姐便是郑门之一寡妇。贱妾自幼心中自誓,即与小姐苦乐与同,不可须臾相舍。妾今水辞大人,归侍小姐,以送余生。大人恩爱之德,只在来世为犬为马,以报万一而已。”学士道:“皇命至此,礼币退还。小姐亲事,自当有凑合之因缘。春娘已为杨家之人,舍此三从之义,独将安之,得不与小姐大异乎?”春娘愕然道:“大人之言差矣。小姐识礼明义,炯澈古今。礼聘一入郑府,小姐夫妇之伦已定。今虽迫于严命,退还币聘,小姐自当终身自洁,以待父母膝下。宁有舍礼亏节,自作伤伦之理乎?大人实不谅小姐之高操,有此礼外之语。妾不胜慨叹。”乃下阶再拜而去。

学士见此光景,心如刀碎,万念灰冷,只自抚掌发叹,坐俟天亮,躬诣像魏,上表待罪。

天子览毕,倒极矜闵,揣量太后必无容恕,先命下杨少游于廷尉,入告太后:“杨少游再疏,复力陈退币、赖婚之非礼。”太后拍案大怒道:“为臣子而抗天子之命,至再至三,臣分蔑矣。正孟夫子所云『臣视君如仇雠』者,无臣分,大不敬罪,正下廷慰,而勿问乎?宜即捆缚脑箍下于天牢死囚狱里,后告我。”乃翻身入殿。天子惶惧,禀道:“杨少游职在卿月。捆缚,国法所无。”太后不答。佯长入内。

天子出殿,命移囚少游于天牢。时满廷诸臣,无不谏诤。

皇爷道:“寡躬非不知杨少游无罪,争奈太后娘娘震怒有命,朕有所不敢自由的。”都御史杨琏奏道:“父母有过,号泣而随之。伏愿陛下,禀过太后,无有过中之举。”天子道:“明天是太后娘娘千秋节,宴燕之时,乘机当导达。”群臣皆俯伏呼万岁。按下不题。

且说张善,最初天津桥酒楼,桂蟾月将杨少游三诗咏歌独点,不胜怏怏;其后柳阴亭上,又遇着杨少游,欲为夸张自己的歪才,先言不可无诗,欲借前人之诗句,要为冒弄之计,及到联句,一字儿不能出口,露出马脚,逢他抢白,归言其父,欲陷害杨少游,终无机会,愤愤不已;又复欲图郑小姐之婚,使他严学初求婚不成;又图会闱关节于叶宗师,大被喝叱。及至杨少游巍巍擢状元,郑司徒延杨少游为东牀之客,前前后后,自己所欲,尽是杨少游之有,积憾蕴中,昼夜切齿,道:“吾之命里魔障,惟彼杨家蛮种。”告他父亲修河道:“孩儿对头便是杨家禄蠹,誓不与共戴一天。”修河道:“孩儿勿虞。朝廷上事端自多,杨家那厮官上的事,何患无吹毛觅疵。这厮必构害于我手里,以雪孩儿之愤。”今见杨少游再疏方命,太后成盛怒,移囚天牢,修河便拍案叫道:“这小猢狲、杨家蛮种,亦有死时。何不乘此挤害。”即遣心腹邀严学初来。严学初登时趋来,修河延内室坐定。

寒喧茶毕,学初道:“世丈俯速,有何吩咐?”修河道:“无事不敢奉扰。今也驸马遴选,杨少游再疏抗太后娘娘懿旨,臣分蔑如,难道君命不行于一个杨少游乎?太后方盛怒,下于死囚牢。事将不测,易其狙击。那厮蛮种与家豚为对头,贤契之所知。今乘此机,构上一表,一来可以迎合太后之意,二则公报私仇,以雪豚儿之忿。贤契以为如何?”学初道:“世丈所命,虽蹈汤赴火,敢所不避。况胤契之所与不合乎?晚生当上一本,以正臣子分义,以报世丈恩爱。”修河大喜。须臾,诬疏成一本,其辞云:礼部侍郎臣严学初,惶恐为弹劾大不敬事:伏以人臣事君,以尽忠为道。尽中之道,在乎奉旨承命,不遑暇及,有不敢一毫倔强方命,以亏臣分,即是古今之通义。今大学士臣杨少游,以口尚乳臭,薄侍斗筲之才,通关节于主试之宗师,侥幸占科,历杨清显,已跻卿月之班,已是骤升,不合人望,圣恩包容,宠遇谬加,为臣子道理,感激殊恩,赴汤炎火,尚且不避。今以禁脔之选,特出于常格之外。渠有一分臣子之分,岂敢生迁逆方命之意,而谓有已聘于郑纁之女,再疏叫阍,全没分义,已是罔赦之罪。太后有旨,使还聘礼。伉俪之义已绝,郑女适他,宜无所拘碍。而少游敢以夫妇之义已定之说,专事方命,岂人臣事君之道也!臣知其中必有委折,臣请毕陈之:杨少游本一浮浪轻薄之徒。秀才入京之路,行过洛阳,娼楼酒肆,怡荡留连,全无斯文雅饰之行。入京之后,广探媒婆,闻知郑纁之女,薄有才貌,百般攒刺,得图郑纁之许婚,才为纳聘,逾墙攒穴,潜为绸缪,已有私情。男欣女悦,誓死不舍。郑纁身为大臣,欲掩其迹,延置少游于花园,谓之东牀,日夜任其潜相来往,家人唾骂。中苒之说,言之丑也。古人帷薄之戒,宁不可趾。少游之迁逆圣旨,必欲与郑女成亲者,职由此耳。臣谓郑纁,屏逐四裔,不与同中国。其失行之女,亟施当律。然后杨少游以大不敬律治之。驸马拣选,济济臣僚,岂无超越之姿,名门臣阙,不患无人。十分慎择,以完重礼。不任冀恳之至。

天子览疏大怒,想道:“郑纁元恕大臣,识礼律已,齐家有法。岂有这般丑行于家中?杨少游文人,才德行俱备,朕所爱敬,又岂这等浮薄?构诬陷人,身有反坐之律。此必有奸党偏私而然。此以不明核而严诛,国不得治,臣僚无以正患邪。”正欲严核。

左柱国御史张居正上疏,伸辩郑纁、杨少游,严斥严学初。

其疏云:

左柱国御史大夫臣张居正,谨斋沐顿首,伸辩忠贤,论斥奸党事:伏以臣幸际圣明不讳之朝,有事必陈,有阙欲补。每蒙圣上曲加眷注,包容采纳,不以犯言而为罪,臣敢扬眉吐气,说朝廷事多矣,岂不盛哉。而今大学士臣杨少游,以已聘币于郑纁之女,力辞禁脔之选拣,再上陈情之表,辞意恳切,不见不以富贵而易其志,此诚汉朝宋弘后一人。自古帝王螽斯洗洗,公主之下嫁臣邻,臣邻被选驸马,岂有出糟糠之妻,退聘纳之币,勒令为国之婚哉。杨少游之不克承旨,非为方命,即出于礼义,实可尚而不可罪也。今下杨少游于天牢,未敢知圣明之处分,将以何罪而罪之?君臣以义合臣僚以礼,使之可杀而不可辱也。臣子犯罪,下之廷尉,廷尉当然后罪之。盖法者,天下之公议,君上亦不能私自听断。天牢狱中之有犯死罪者,又有盘核然后囚之天牢,所谓死囚狱,非公卿大夫礼使之臣可囚之地。杨少游有何盘核之罪?又何死罪而囚之天牢乎?此已圣明过中之举。侍郎臣严学初,敢生迎合献媚、乘机狙击之意,谓之郑纁放之四裔,杨少游论以大不敬,以帷薄为证,辞意极其丑污,真所谓含血喷人,先污其口者也。郑纁一先朝旧臣,礼义宗匠,帷薄之机,岂一毫迎似于此人者乎?诬人之罪,自有当律。伏乞圣明亟下反汗之命,放释杨少游之囚,特下严学初于天牢,盘核其诬人构陷,必有奸党之根底,一并痛核,各罪其罪,断不可已。臣不任冀恳之至。

疏上,天子览毕,大以为是,即命严学初下于天牢狱,杨少游移下廷慰。

张修河大生惧怯,与其子善相对,焦燥道:“吾事又见败于杨少游这畜生,那里是好,实不甘愤,必以算账,从以下石,乃出我口气。”沉思半晌,乃道:“前日魏太监,我所厚赂而交深,关节虽不成,他当自愧,其有负于我。今杨少游得罪于太后娘娘。魏太监陪侍皇太孙千岁,常常得侍于太后。又有客氏有权,足以旋天转地。我再见魏太监,倘可有助,有未可知了。”张善道:“爷爷之教有理。”是夜,张修河复将金珠厚币,坐了便轿,前引角灯,只将心腹家丁数人,往至魏忠贤门前。忠贤延于上座,施礼坐定。

茶毕,修河袖里取拿三寸径的夜明珠十枚,瓜子黄金十斤,奉赠道:“些少薄仪,只表芹忱了。”忠贤谢道:“曾者令郎科名,几乎有成。争奈皇爷另谕于座师、宗师,竟然没取。可不是罔功受赏,尚在赦然。今又重受,不敢克当的呢。”修河道:“太监说那里话。太孙千岁爷如为得志,不徒孩儿之科试有成就,晚生父子都是太监私有之人。争夺叶、王两那厮,希皇上之志,好不秉公,岂太监不尽力而然,今有一般好机会:杨家畜生不承望太后娘娘拣选驸马之至意盛旨,谓有已聘于郑鄤畜生之女,太后娘娘已使退币赖婚,少游再疏抗拒,岂有如许臣分,少游已下天牢。乘此好机,太监挤他下石,置之死罪。学士之对头可际,孩儿才学又不下于杨少游,驸马拣选,不求他。而为家豚择定。太监恩德,世世难忘。太监可能作成,多多反胜了科试状元呢。”忠贤听罢,心内想道:“他来再得厚赂,如是殷懃。我虽皇孙奉承,素无宠眷于太后娘娘。况又驸马遴选,也非我们所不敢为。他之孩儿,一面麻子,又黑又矮,千万丑陋,真是懒蛤蟆想吃天鹅肉,宁不可笑?然今若示其无计算账,又无奈太后何,则不但我自贬,他必轻视我,我又无受他重宝,倒不方便。不如假意籍势,始示好颜,笼络他,然后受他现成的黄金,只为见景生情,有何不可。”想毕,便笑嘻嘻的笑道:“老爷高见,合兄鄙见。杨少游今已下狱,罪当不赦。贤胤禁脔之选如得作成,奚啻甚么科甲翰林,凭借皇亲势力,下生从中倾轧,除一杨少游,比诸摧柘拉朽反为易易。今蒙老爷如此错爱,下生敢不尽力以图作成呢。”修河听他甘言利诱,认以为真,不知堕他术中,不胜大喜,再谢道:“如是,总是太监造化。不但太监之恩,天高地厚,学生父子世世生生,当为结草含珠,以报来生。”及到夜深,别去,再三嘱咐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太后娘娘千秋节好日,乃是七月七日乞巧日了。当日,天子登殿,群臣文武百官朝贺,舞蹈扬尘,呼万岁毕,天子率皇亲国戚,入于内殿,陪侍宴筵。自然是龙髓凤肝,山玲海错,说不尽笙箫鼓乐,歌声舞影,热热闹闹。

酒过三巡,皇爷正欲乘借好日,申白杨少游不可赖婚已聘之妻。驸马都尉李世迪乘间奏太后道:“兰阳驸马之谏,臣不敢奏达可否。然大学士杨少游之聘司徒郑鄤之女,聘币一纳,夫妇已定,不可还退赖婚,以伤礼义。况郑鄤元老大臣,杨少游卿月学士,其在礼使之道,有与匹庶大相不同。伏乞娘娘:特霁雷霆之威,亟释杨少游,使还纳币,以广圣恩。不胜幸甚。”御史张居正复奏道:“都尉之奏,实合礼义。严学初妾言构诬之罪,尤当究核正罪,以惩奸佞之习。”于是皇爷随以二臣之奏,允合采用:“伏愿娘娘宜允良臣之奏。”太后审知前日退币之非理,但以箫声隔远而相合,庭鹤飞越而叫舞,不是天定因缘,不有是也,以此必欲以杨少游为配兰阳,心中不舍,便下懿旨道:“寡躬亦当再思。”诸臣一时咸颂圣德。

时张修河以外臣不参内宴。魏忠贤侍皇太孙,虽然在傍,朝廷奏事,皇亲陈达,那里敢发一言,只自暗暗发叹:“张吏部之事,又为不成。只是驸马之选,虽然不在杨少游,张善之丑,不当拟议,但他再赂厚币,无以报答,只非我身主张,何关于我?”如是思量,这是慢话,不题。

且说宴设欢乐,方颂太平,忽然边报聚至。黄门官手持一度表文,苍黄奏达,满朝遑遑。

未知边报何事有之?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日本国潜师犯青州 杨元帅练兵出济南且说七月七日太后娘娘千秋节,天子亲率皇亲国戚,内宴献寿,欢庆颂祷。日将未斜,忽然黄门官手捧一度表文,献达。

天子亲拆,龙颜看见,乃是济南督抚江有古上表请援,星夜驰达:“日本国恃其强悍,大兴舟师三十万,战艘五千只,送都总兵平秀突潜师渡海,泊于田横岛。乘夜下陆,所过无不波荡。历城、邹平数县,望风奔溃。倭酋洛正、吉乎飞,俱有万夫不当的勇,智略巧谲,人莫不堕其谲中。伏乞圣上亟遣大兵,以救生灵于涂炭之中。”急中雪一片也似,一日三至,朝野汹汹。

天子览表大惊,登时出御金銮殿,会集文武百官,计议出师讨平之策。此时,属臣惶怯战栗,不知所措,吏部尚书张修河出班奏道:“今京师之兵不过数万。升平日久,将赖兵弱,内无干城之将。济南程里,不满千里。强兵疾驱,三日可到城下。孤城若围,京外援兵不至,国势危于一发。为今日之计,莫如暂时去 ,出巡长安。长安是函关百二、金汤天府之地,于是征兵天下,以图恢复,此为万全之策。伏愿圣上裁处。”群臣从而和之,皆言张修河之言是也。

惟左柱国张居正、少傅谢琼以为不可。武班中,提督李尚好、杨韶诸人,无不愤愤不平,将俟文班之毕奏,天子犹豫未决。大学士杨少游在狱中上表云。

负罪臣杨少游,谨昧死俎上表,以安邦定国事:伏以臣负罪如山,囚系廷尉,宜不敢于预朝议,以俟圣明之载置。而事系安危,机在毫忽,冒死陈达,以尽臣分,惟圣明垂察焉。今倭兵恃强肆悍,潜师敢犯,深窥中原。议者多以为乘与去 ,便征天下之兵。孰为陛下献此计也?此是全躯、保妻子之类,不顾国家之利害,百姓之涂炭者也。王城,宗庙社稷之所在,宫阙仓廪之所在,今若一朝弃之,天下人心,必当土崩而瓦解。

贼丑跳踉,十分增气,一驱而据于京师,巢穴盘据,是有甚于藉冠齐盗者也。百姓鱼肉,宫室丘墟之后,征天下之兵而恢拓,其难十倍于今日。臣请先斩献此计也者之头,祭之旗纛之竿。

选将兴兵,扫荡狂寇,只在一号令之间。且倭贼习于水战,而昧于陆阵。且素性偏悍残忍,离其巢穴,争功贪财,不久而又不相容。今京师之兵,不下十万。智士勇将,不患无人。臣虽不才,愿赴 韦之末,一举而剿灭凶丑,以安宗社。伏愿圣明垂察焉许之,千万冀望之至。

疏奏,天子览毕,大以为喜,即谋出兵之策。以大将军瘳钢为征倭上先锋,李尚好为提督;特释杨少游,拜为征倭大元帅,使自选精兵猛将,不日出师,使倭兵片甲不回,以安宗社。

于是杨少游出狱,诣阙谢恩,直到练武厅。提督以下诸将,俱来帐前参谒候令。元帅发一充箭,约道:“明天五鼓,诣阙承命。”当日教场练兵选将,不敢一人后时,仍赴元帅府中,提督李尚好、先锋廖钢同时来会,一宿无话。

次日五鼓,一时诣阙,候了皇爷登殿,朝贺毕,天子命元帅上殿,下旨道:“嘉卿狱中上表为国尽忠之意,又谏倭兵之本末,不患凶丑之扫平,不日凯还。”乃敕赐征倭大元帅印绶,又赐尚方剑一柄,谕道:“凡在京外兵将,一任点用。不从命者,便宜从事。”又赐提督李尚好征倭副元帅、大将廖钢征倭上先锋印绶,刻日起程。

于是元帅诸将,同时承命,谢恩罢朝,直赴教场。已有昨日令箭,在武班将佐,一应军伍,谁敢怠慢,闻令流水般声,集练武厅下伺候。正是:令出如山岳,威行骇鬼神。

元帅当中坐下,右边是提督副元帅李尚好,左边侧首是先锋大将廖钢。当日威风凛烈,号令严肃。元帅开言道:“学生直不过一介书生,粗涉章句,素昧韬略。今蒙圣眷,委以阃外之事,惟在竭忠尽力,以报殊遇。今倭兵弃舟登陆,直犯济南。

济南之兵,尚不下十万。大凡用兵之道,不在多,而在精。且大兵猝起,飞刍挽粟,所过先自骚扰。辇毂之兵,不可多发,使京城空虚。今选一万五千精兵,二十员将佐,严明纪律。出兵之后,傍招所过督抚之兵,以壮军容。合于济南常有之兵,当不下二三十万,何患乎倭兵之蚁屯!”提督道:“元帅之论,定得要诀。用寡敌众,允合古良将用兵之策。”正在分拨未讫,忽有三员太监,奉敕赐灰甲,飞马来至。

元帅三人,一时下庭迎跪。太监各将敕旨分授,复进秩元帅兼兵部尚书。

饮赐大元帅杨少游:三叉如意紫金盔一部,蜀锦团花白银铠一部,石榴绣花锦罗战袍一领,荔枝七宝黄金带一部,御厩乌雅追风马一匹。

钦赐副元帅提督李尚好:鱼尾卷云锁铁盔一部,龙鳞傲霜嵌缝铠一部,绯红锦袖袄绣花战袍一领,双环龙角黄鞋带一副,高头雪白狮子马一匹。

钦赐上先锋廖钢:铺霜耀日镔铁盔一部,铁叶攒成梅花铠甲一部,前后青铜兽面护镜一面,铁脚翻江搅海马一匹。

犒赏三军毕,太监上马复命去子。

且说元帅分拨队伍,上先锋廖钢领三千兵马,为先锋;元帅自领七千兵马,为中军;副元帅李尚好领五千兵军,作后队。

分拨已毕,各自专副披挂,登时起程,作一告示,长竿挂着,先锋旗下,众兵将俱来看见。写道:钦差兵部尚书兼文华殿大学士、征倭大元帅杨,为禁约告示事:今天下升平,圣德天齐。不意日本国小酋平秀突妄兴逆天之师,潜渡东海,舍舟登陆,侵犯内地。帝赫斯怒,特命元帅、先锋兴师征讨,以俟不日凯还。盖闻兵贵神速,取乘胜之良机,令务严威,得队伍之整齐。凡在将佐队伍,俱宜效力,各奏肤功,无为自速重律。有犯者,军法无私事。

闻鼓不进、鸣金不退者,斩。

遇敌不先、畏怯退后者,斩。

抢掠民财、淫人妻女者,斩。

有慢军令、擅闯辕门者,斩。

兵器不利、旗帜不鲜者,斩。

捏做妖言、惑乱军心者,斩。

窃他人之功为自己有之者,斩。

各依遵守机律,无敢或怠。如违者,罪在不赦。大概大小兵将在营不端、妄自喧哗者,定照军法施行。特此告示。

众兵将看罢,各遵规矩,军容整肃。真是马不停蹄,人不着枕。旌旗冉冉,大军滔滔,向济南进发。一日行了五十里。

不上多日,到了济南城外二十里屯札,立了营寨。督抚江有古、太守程瑞麟出城接应。大小文武官员,都来参谒。元帅一一接应,乃问贼势、头阵胜败。

江有古道:“贼阵中先锋吉乎飞,极其利害。本职屡战不利,只得闭城固守。贼阵日来搦战,小职只为不应,以待天兵。今日元帅大军临止,天降的喜,何虞乎小丑呢!”元帅谦让一回,道:“胜败兵家之常。兵者不可造次。孙武子云: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谓敌未可胜,则我当自守;待敌可胜,败攻之尔。”江有古道:“元帅所论,甚是得当。”当下接引大队兵马入城。练武厅上,设宴接风,犒赏三军。

那元帅阵中,大刀阔斧,纪律申严,将佐军旅,贾勇三倍。督抚、太守,不胜之喜,备说前来战阵之事。休兵一宿。

次日,城上守备飞马报道:“倭营先锋,又来城下讨战。”副元帅李尚好向前道:“先遣一员副将,探那贼阵形势,何如?”元帅道:“今大军才来济南。傍招之兵,姑不齐至。只令城上叫道:明天约战。”贼阵中十分打骂道:“城里援兵已来,不战何为?如是懒怯,不敢抗斗,何不自缚出城,献他城池,受赏请职,免了加兵,身首两断。”终日骂弄。元帅只令勿听,三军正在攘臂愤惋。一宿无话。

次日,元帅发一令箭,令先锋廖钢领兵一万,天明造饭,辰刻出城对垒,又发令箭,提督李尚好领兵五千,在后接应。

元帅自率一万兵马,同济南督抚江有古在后队督战。

分拨已定,到了辰刻。廖钢披甲上马,领兵出城。提督、元帅各各领了自己军马,陆续出城,迎接对阵。两边列成阵势,强弓硬弩,射住阵脚。两阵里,花腔鼍鼓擂,杂彩绣旗摇。

阵门开处,廖钢立马当先,拿起混天铁棍,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贼阵中一员大将,生得蓝面獠牙,环目胡髯,手执一柄纯铜铁鞭,坐下一匹五色花鬃马,胆略雄雄,气势堂堂。先锋阵中济南将佐有知者,告道:“这是倭先锋吉乎飞。”廖钢当先高叫:“俺便是皇明斩倭先锋、都统兵马使廖钢。本不斩无名之将,迎纳姓名,前来就缚,好上记功绩簿上。”倭将便道:“我是大倭国先锋统督吉乎飞。便是今天头战,你死我活。”轮起大铜鞭,直奔前来。廖钢大怒,抚手中八尺熟铁棍相迎。

两将抢到垓心,两军吶喊,一往一来,一上一下,四条臂膊纵横,八只马蹄撩乱,直斗到十五余合,不分胜负。元帅在高垒上,望见倭将十分强猛,暗暗喝采道:“贼兵初阵逞强,本事高勇。”恐廖钢有失,鸣金收军。廖钢虚架一棍,跃马出圈回阵。贼阵中,见本阵回兵,亦为鸣金,收军结垒。

廖钢见元帅道:“今此首阵,必欲擒他,以挫其气。元帅如何收军?”元帅道:“我军驱驰之余,不可一时尽力。且贼将武艺,不可小觑。姑待第二阵擒得他,有何不可。”廖钢唯唯而退。是晚休题。

次早,贼阵吉乎飞又来讨战。杨元帅亲率三军,左边李尚好,右边廖钢,各举器械,浩气严严,好位安邦保国大元勋。

八角彩旗,长枪三绺铁甲大刀。廖先锋护卫头阵,李提督冲阵,一合飞拥。

吉乎飞一见来将,生得威仪凛凛,比昨天大有分别,手执铜刀,冲近喝道:“来将可是杨少游么?”元帅冷笑道:“无名小卒,敢来问名。你若知事识时,献降投顺,可保性命。如有半个不字,当不免死在目前。”吉乎飞大怒道:“你以一介书生,敢夸大言!”铜刀一举,耀目光辉,直奔元帅。

左边李尚好,大挥双鞭,急架相争。在各龙争虎斗,两员虎将杀到难解分。直到八十余合,吉乎飞抵当不住,大呼:“明将老头儿,果然利害。俺今杀你不过,且让了你多活一天。”拍马便走。李尚好那里肯舍,大喝:“贼将那里走!”飞马追赶。

吉乎飞心下越慌,一边拿出铜刀,拈弓拾箭,扭过身躯,望着李尚好胸膛上,飕的一箭射去。提督眼捷手快,看那枝箭风也似来得近,忙用手中铁鞭只一拨,那枝箭镞铮然有声,滴溜溜拨下草地上去了。

吉乎飞见他箭又不着,越发展慌怯,霍地把马一兜。提督趁势疾追,取了双鞭,当头打下。吉乎飞觉得眼花昏乱,闪躲不及,那一鞭打在右腿上,吉乎飞忍痛跑回本阵去了。

当下元帅挥兵一掩,卷地杀将过去。倭兵见了主将被伤,回走抵当不住,四散奔走,七零八落。大兵直追三十里,方才止住。倭兵大败,退了五十里外,才得住兵扎寨。

李尚好大胜回营,元帅大喜,一同入城安兵,上了提督首功。是日大犒三军,排宴贺喜。

再说倭兵败走五十里,始为埋锅造饭。点阅兵马,折了五千兵,七百马匹。吉乎飞受伤,幸有重甲,不至透骨。忙邀大夫,黏药调治。不在话下。

且说廖先锋,见了提督建此大功,心下想到:“昨天我斗贼将厮杀,几乎拿擒,元帅鸣金收军,无端让他活活的还送。今日首功夺于李尚好,不可是愤恨,当得不过。明天我且掩杀一阵,好立奇功,方可耸瞻了一营兵将。”想毕,怏怏晚景一宿。

次日,元帅营中闲坐,方与提督讲论破贼之策。廖先锋前来,请了夜安,乃道:“前者头战时,末将几乎活捉倭阵之将,元帅鸣金收军,活活的送他还阵。昨天提督得了全胜,倭将痛被一鞭,仅逃性命。今已锐气摧挫,下职今夜只率部下三千兵马,掩击贼营,使得齑粉,贼阵无敢再摅出阵了。”元帅道:“昨日提督虽然全胜,倭营尚云兵精将勇。且兵家难有有战辄胜。倭将巧谲多谋,不可造次。先锋再思万全,可以用兵了。”廖钢道:“不然。兵法云:乘机者胜,失势者败。今我师乘胜之机,贼将败军,失势而逃,此正乘胜逐北之时。难失者,时也。元帅勿疑。”元帅道:“先锋小心。”于是廖先锋退出,点了自领部下三千兵马。未时造饭,自己披挂上马。申刻人含枚,马摘铃,喜得一轮明月,夜犹未黑,疾驰五十里。

话分两头。元帅听了先锋之言,对提督道:“先锋必败。”即招督抚江有古道:“你领一支兵,随先锋后,到倭营左侧埋伏,接应先锋小心。”江有古领命去了。

再说廖钢,掩到倭营,夜已四鼓,突人倭阵中,阵中虚无一人,只有火把明亮,刁斗分明。廖钢知有预备,忙回身退军。

忽然一声火炮,伏兵齐发,矢石如雨。倭阵一员猛将,斜举丈八蛇矛,高声叫道:“无名一卒,敢来劫寨!”廖钢拍马迎战到十余合。

原来先锋兵马,夜半疾驰五十里,人马俱乏饿,无心恋战。

廖钢虚架一刀,夺路便走。倭兵蹑后。厮杀之际,江有古擂鼓突出接应。廖钢心有所恃,回身再战,到得天明,方才息斗。

江有古前来合势,廖钢照检士卒,已折了其半,剩下的又大半中伤。廖叹息道:“我不听元帅之言,致此败戮。又非督抚接应前来,我命休矣。今以何颜回见元帅?”举刀欲为自刎。

江有古大惊,急挽刀柄道:“将军差矣。胜败兵家之常,宁以一番失利,寻此短见。又元帅弘量,必有宽恕。”廖钢无法自裁,只得忍气吞声,回到营中,息了败残军马,自缚膝行营前请罪。

未知廖钢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杨元帅摆开鵾鹏阵 倭总兵败走泰安州再说廖钢,不听元帅之言,提兵五十里,夜劫倭兵,见他营中空虚,寂无一人,自知中计,急转身回军,败绩。幸有元帅再遣江督抚接应,仅以身免,惭愧自缚,诣营请罪。

元帅大怒,喝令刀斧刀推出:“斩讫报来。”提督李尚好谏道:“廖钢虽然有罪,贼兵未剿,先杀良将,于军不利。”元帅默然良久,亟令曳出,以待明天建功赎罪。廖钢满面羞惭,喏喏连声而退,不提。

话说倭先锋吉乎飞,重被李尚好腿上一鞭,刺斜里忽痛,落荒而走,退了五十里设寨,喘息方定。都总兵平秀突素多智略,用兵如神,即送吉乎飞于后营疗治,谓总兵洛正道:“明兵今得全胜,见当乘胜疾追,夜来劫寨。若不预备,必堕其计。”洛正道:“彼已回入济南城。今天竟日厮杀,何能的于五十里外?”平秀突道:“我见他先锋多勇少智,必谓乘胜者胜,明夜必乘劫。”即命偏将阿利奇、楚明玉两人:“领兵三千,埋伏营前东南角上。待明夜明兵劫营,闻中营放炮为号,一齐掩杀,吶喊助势。明兵败走亦不可远赶,恐有他接应的兵,须要小心。”两将领命去了。

次日傍晚,平秀突令中营虚设火把、灯烛,列立旗纛,只将形势外设刁斗,以待明兵来劫,放了火炮为号,自与副总兵在后营帐中,依剑而坐。及四鼓时辰,明兵突驰入寨,寨中虚无一人,傍边炮声四发,伏兵齐出。廖钢败走,脱身令免,阿利奇、楚明玉一拥厮杀。及至天明,各自收兵。明兵积尸横野,平秀突得胜劫寨一阵,退守青城县,以待吉乎飞之痊愈,更谋进兵决胜之计。

话分两头,杨元帅引兵前至历城,离城五里下寨。倭兵把守青城。青城原来依山,关隘险固。元帅更不前进,就武定屯驻。李尚好引大军,前至章邱,已与青城相近。

元帅便与提督商议道:“今倭兵据险阻隘,难以取进。即是他吴人不识越路,到也地理生疏,不敢擅进。今可将队伍摆为长蛇之阵,首尾相应,循环无端。如此,不忧贼兵之不败。”李尚好道:“元帅所言,正合鄙意”。遂令催兵前进。

远远望见倭兵盖地来,将兵马摆开阵势。元帅与提督上云梯看了,道:“贼阵便是五虎靠山阵。必是贼将五人分把,不足为奇。”元帅再上将台,把号旗招动,左盘右旋,调拨众军,也摆一个阵势。提督看了,不识何阵,问道:“此是何阵?”元帅道:“这是纛化为鹏阵。”提督称赞不已。

原来元帅那里知它这等阵势,曾在那真人观惯看阴符经,这是鬼谷先生秘法,难图大略,阵势用武之策,无有不备。这是慢话,休题。

再说倭阵中摆列成阵,摇旗擂鼓。猛听得一声炮响,门旗开处,一员大将跃马出阵,四个副将分左右雁翎般出马,一般披挂。但见:头戴铁缦笠创箭番盔,上拴纯黑球缨。身衬宝圆镜柳叶细甲,系条狮蛮金带。踏镫靴半弯鹰嘴,梨花袍锦绣盘龙。各挂强弓硬箭,都骑骏马雕鞍。腰间尽插锟吾剑,手内齐拿扫帚刀。都是漆齿赤脚,举皆乌发蜡脂。

为首的副总兵洛正,左边是宝密、宗雷吉,右边是勇铁利、段景,俱有万夫不当之勇,杀气腾腾。

元帅阵中,提督副帅李尚好挺抢出马,大叫高声道:“么么草贼,何敢越海犯境,逆天就死!”洛正便不答话,只问:“两军临敌,那个先出战?”说犹未了,勇铁利舞剑拍马,来迎李尚好。两个斗不上五合,段景出马挥刀,便来挟助。廖钢见了段景挟战,举起大铜刀,直出迎住厮杀。两对见阵前交往一团,打住一块。

正斗中间,李尚好在马上直把长枪带住,却闪在一边,拈出腰间漆雕弓,安的箭稳,扣的弦嗖的一声,正觑着勇铁利直射将来。勇铁利叫声:“嗳呀!”包躲不迭,正射中咽喉,翻身落马。

段景见了勇铁利中箭,死于目下,无心恋战,卖个破绽,拨回马便走。廖钢拍马追赶,一举铜刀,连脑袋打下来,半边脑浆迸出,死于马下。

洛正见折了两将,大怒拍战。左边又闪出宝密、宗雷吉两个偏将,一时来战李尚好。斗到三十余合,宗雷吉枪法胡乱,抵敌不住,拍回马便走。李尚好力敌三将,并无半点惧怯。

斗到一个时辰,天色傍晚,只见阵前喊声大起,前军报道:西北角上,一彪军马飞奔杀来。并不打话,横冲直撞,赶入阵中。东南角上又有一彪兵,刺斜里杀奔前来。对阵之倭兵,山倒也似踊跃倒迎,合势围住。明阵兵将一时抵挡不得,七断八续,你我不能相救。

正在危急,李尚好急的得大叫一声,声如霹雳,顷刻似乎山崩海倒。那倭两枝冲撞的两将,魂飞九天,奚似避急雷的小孩儿,不知不觉,惶做一块。李尚好斜举一枪,直刺去。看时,一枪并贯着两将的胸膛,倒也重不可提起,并枪柄望草地上掷去了。说时迟,那时快,左右将佐一时拔刀,割下两首级,拴在马项下。有知者,道是西北将高擎天、东南将毛青吉,俱是倭营中惯穿重围之勇将。

洛正吃了一惊,仅与宝密、宗雷吉各相扶拥,拼力逃奔,余兵四散,自相棼踏,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时日已昏黑,元帅不令追赶,便鸣金收军。此夜,月黑不辨前路,遂于斗地上安营设寨,多设木角,备御外侮。点顿三军,带伤士卒数百余,即令调治。此时,提督、先锋前来献功。元帅大喜,记上功簿,一面申奏朝廷,一面犒赏三军,设宴贺喜。元帅满酌一杯,对提督道:“昔楚霸王以拔山之力,临阵对敌,喝死一人,挟死一人,千古称快。今日提督一枪贯刺两员猛将,楚霸王之所不及,何等神武!请贺一杯。”提督忙接过来,卒饮,笑道:“他自惶做一块,下职只似贯珠一般,何称之有?”一座都大笑起来。

次日,元帅传令三军,拔寨都起,抵济南县。

再说平秀突,见连折了四员大将,十分闷瞀之际,又闻说明阵又到城门搦战。平秀突招的阿利奇、楚明玉两将道:“明兵这般强勇,哪里报俺四个牙将的仇?”阿利奇道:“杨家蛮子若不兵来,万事都休。今也这蛮子自来献首,末将若不活拿他几个蛮子,誓不复在总兵麾下!”即领五千兵马,咬牙切齿,开了城门,横抬双斧,出马阵前。

明阵中,廖钢便抢出阵来。两个并不打话,二马相交,斗到二十余合,阿利奇终是力不抵敌,先自胆怯,只要走回。廖钢见他用斧错乱,纵马直赶,双手轮起大铜刀,看他脑门上劈将下来,把阿利奇脑袋劈做两半个。¥楚明玉见了,已自胆跳,因吃逼不过,只得横槊出马。廖钢乘着得胜的势,拍马直取,逞起钢刀,直将斲来。原来用力太过,斲他马身半边,楚明玉翻身落马,被后军抢救,曳入后阵。

廖钢见刀着楚明玉,纵马杀奔入倭阵内。元帅见了,鞭梢一指,驱兵大进,直杀到吊桥下。平秀突越发惶急,紧闭城门。

城上放下冷箭,乱下炮石灰瓶,明兵不能前进。

元帅与提督收兵扎住,共议破城之策。提督道:“贼兵如此紧守,如之何可?”元帅道:“彼今穷鬼,不敢更出对垒。青城便是弹丸小城池,粮草不能久持,定然从北门脱逃,便以一支兵马埋伏北边城下,见倭兵出逃,一齐放炮鼓噪,使他不能首尾相接,自相蹂躏,不用追赶,亦可专胜,提督无虞。”提督道:“元帅神筹,人所不及。”元帅即发令箭一枚,遣一员大将,领三千兵,埋伏北门左侧,以待倭兵出城逃遁,发炮鼓噪,只将形势不战不赶,任他走路罢。大将领命去了。

且说楚明玉被廖钢割他马半边,掀翻落马,幸得后军横拖倒曳,仅体命归阵,平秀突闭城固守。洛正道:“今明兵大闹,城池窄小,粮草乏绝,不可久支。今夜从北门弃城,退据泰安。

这泰安城固粮足,休养将士,再图进破明兵。愿总兵深思。”平秀突道:“副总之言是矣,时不可迟。”是夜初更,左侧一齐结束,开了北门,不敢把火炬,黑影里潜出城门,才到数里地,一声炮响,火炮齐发,鼓噪震天,伏兵突出,一阵厮杀,擂鼓不绝,倭兵黑影里不知明兵之多少,无心恋战,只为奔突而走,自相践踏,直奔泰安州。及到天明计点,折了五六千兵。

泰安府尹冠继俊,先前已赴济南,城中空虚,倭兵猝至,乘其不备,突入城中,剽掠备至,此扎败残之兵,闭城自守。

城中百姓哭声震天,无不出城奔避。不提。

且说杨元帅又得一阵,分兵守把青城,还入武定,安接大队兵马。功绩簿上,标写廖钢之头功,便行文书申奏,休兵息马,赏劳三军,时值严冬,朔风速吹,士卒呵冻,元帅为忧。

督抚江有古禀道:“曾在益州西羌之乱,朝廷征讨剿灭,伊时朝廷颁赐纩衣十万件,才到济南,益州兵马已奏凯而还,天气未寒,纩衣申奏留置济南,尚此积在库里。今士卒呵寒,申奏朝廷,一面颁给士卒,正合事宜。”元帅大悦,一面送输济南库中纩衣来,颁赐三军,一面具由申奏。士卒欢声动天。

元帅日与提督诸将佐设宴相贺。一日,元帅道:“今天气猛冷,年底尚远,惟当俟新年和畅,更图出兵。只可休兵安营,以养士气。”提督道:“元帅之教说得是。如今严寒,士卒俱冻,那里动大军?”于是元帅发令箭,分领原拨军马,各自屯扎,以备不虞。其余大队,守住武定,待到开年天气和畅,别行听调。

话分两头。却说平秀突,一夜奔窜,真是慌不择路,才入泰安城,叹道:“俺为将数十载,未尝如此败北。难道出师无名,折将损兵,悔之无及了。”麾下一人高声叫道:“总兵,那里灭自己之威风,奖他人之志气!一番胜败,兵家之常。我营中有的是强兵猛将,这个童子蛮何足怕的。末将自引部下兵,剿他片甲不留罢。”平秀突视之,乃是先锋将吉乎飞,腿伤已苏,咬牙切齿,欲与报仇。平秀突便道:“你便是了的好汉。但今天气寒冻,冰澌载路,难以用武。且待春天,再商计策的罢。”吉乎飞唯唯而退。

且不说吉乎飞大谈。再说元帅在武定,日与诸将佐探他倭营事,为只为犒休兵马。看看到离年不远,设宴赏犒。此时,逆风连日紧吹,四下里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大雪来。怎见得好雪?当日那雪直下到一更天气,却似银铺世界,玉碾乾坤。

元帅登了营垒上,回望家国俱杳,禁不住思亲恋君之怀,咏了苏东坡“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之句,烫酒自酌,连到大觥,酒醺涌上,诗兴发作,便展了花幅,拿起端砚,磨好香墨,蘸笔起来,写下即景五言排律一篇。诗云:

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

入泥怜洁白,匝地惜琼瑶。

有意荣枯草,无心饰萎苗。

价高村酿熟,年稔府梁饶。

葭动灰飞管,阳回斗转杓。

寒山已失翠,冻浦不生潮。

易挂疏枝柳,难堆破叶蕉。

麝煤融宝鼎,绮袖笼金貂。

光夺窗前镜,香黏壁上椒。

斜风仍故故,清梦转聊聊。

何处梅花笛,谁家碧玉箫。

鳌愁坤轴陷,龙斗阵云销。

野岸回孤棹,吟鞭指霸桥。

赐裘怜抚戍,加絮念征遥。

坳垤审夷险,枝柯怕动摇。

皑皑轻趁步,剪剪舞随腰。

苦茗成新赏,孤松订久要。

泥鸿从印迹,林斧或闻樵。

伏像千峰凸,盘蛇一径遥。

花缘经冷结,色岂畏霜凋。

深院惊寒雀,空山泣孤 。

阶墀随上下,池水任浮漂。

照耀临清晓,缤纷入永宵。

诚忘三尺冷,瑞释九重焦。

僵卧谁相问,狂游客喜招。

天机断缟带,海市失鲛绡。

寂寞封台榭,清贫怀簟瓢。

烹茶水渐沸,煮酒叶难烧。

没帚山僧扫,埋琴稚子挑。

石楼闲睡鹤,锦 暖亲猫。

月窟翻锦浪,霞城隐赤标。

沁梅香可嚼,淋竹醉堪调。

或湿鸳鸯带,时凝悲翠翘。

无风仍脉脉,不雨亦萧萧。

欲志今宵兴,凭诗祝舜尧。

题罢一咏,尽日痛饮,至晚景无话。

自此之后,屯驻军马。过了一旬,正是年除,送旧迎新。

提督以下诸将佐,俱贺了新元,宴筵庆祝,几日尽欢。自此,姑不论军情之事。又过了月余,渐渐的云薄风轻,冰消澌流,马息兵休,正拟出兵搦战。

且不言杨元帅出兵。先说了平秀突,在泰安州城门紧闭。

过了年底,日与诸将计策,进攻济南。一日,剽掠民家女娘中,有一个美貌女子,年可十六七,腾空踏云,其疾如飞。平秀突仰视大惊,待他落下地上,便走近向前,问道:“天仙娘子用那个法术,这般的飞腾了半天的上呢?”那女娘也不羞涩,开言答道:“将军请安。一剑小枝,何足挂齿了。”平秀突知他异术,复道:“敢请娘子到里面营中,俺有说话的。”那女娘道:“将军要我怎么,难道明阵中金盒偷的来罢?”平秀突道:“神仙神子,如能立此大功,可以为压寨夫人,可以为千金酬功的呢。”女娘笑道:“百万军中大元帅之首级,只直千金了的?”平秀突忙掩口道:“嗳哟,俺之失了言。百万为酬,有何难的?固请到营中再言罢。”女娘道:“有语即说,何须再去?”平秀突不便强请,便道:“神女娘子,神通广大,半夜三更,闯入明阵,斩了那童子元帅一个头级来,使我得他锦绣江山,娘子不患做得皇后,同享富贵,可不是快活的么?”女娘肚里想道:“我之先生谓我,百万军中自有贤配匹。我且乘此机会,试为看一看明军阵中,有何不可?他说的甚么皇后、压寨夫人,总是放狗屁之话。我身岂可污他这个瞔舌南蛮的丑。”想毕,说道:“妾身粗解驾云乘风之术,视他万阵中,似同平地。妾虽不才,红线之术,好不专美于古。今取他一颗头,如囊中取物,瓮中捉鳖了。”平秀突大喜道:“娘子何时可行?”女娘道:“只今夜往他,未及三鼓可回了。将军无虑。”秀突再三嘱咐,说罢,那女娘登进腾云不见了。

平秀突大为诧异,请了洛正、吉乎飞,俱说女娘之事,酌酒相贺。洛正道:“总是总兵洪福,如得他首级,其余便是无头的鬼,一举可以鏖灭。”吉乎飞冷笑道:“总兵安知不见卖他的,到得三鼓可知呢。”秀突不乐,只话一会子,各归不题。

且说杨元帅,是夜明烛依剑独坐,阅了兵书,方思战伐之事,忽然寒风飒飒,旗脚飘声,烛火灭而复燃,冷气袭人。元帅异诧,手拿牀前之剑,整襟危坐,忽见一个女子身轻如飞燕,腰细如流莺,特立在面前。

元帅定睛看时,却是头梳高髻,戴着八宝结凤尾冠,身粉内妆,穿着银红撒花短绫衣,脚踏云头独嘴履,腰束撒绿洋货纹招文袋,手把龙泉两环剑,天然一般风韵,纵可丹青画不成的。

元帅一见,便莞尔笑道:“娘子半夜三更,容易入此千军万马之中,如同平地,手执匕首,可知为刺客。何不立斲我这颗头,以献贼营。伫立有何所思?难道我不引颈受刀了么?”那女娘掷了手中匕首,双膝跪下,道:“大人君子,乞恕狂妾。妾有衷曲,可以仰道呢。”未知哪女娘有甚衷曲?所诉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沈袅烟舍剑诉真情 吉乎飞出兵说奇计且说剑女娘想他师父“万军中贤配”之语,假意应诺平秀突之方,挟匕腾空,霎时到了武定阵中,按下云头,听了一会,已是正二更头。只见杨元帅独坐帐中,烛光如昼,见元帅顶盔上,两道红光冲起,女娘知是他命世之英雄,上应天宿,尤为惊喜,飞身入他帐中,立在跟前。

元帅不动声色,莞尔笑道:“娘子半夜三更,千兵万马之中,如入无人之境,认是刺客,仆虽不武,何怕一死。若畏了,引头受刃,便不是男儿呢。”剑娘当下掷剑在地,双膝跪下,叩头请罪。元帅扶起,向前道:“娘子何来?有何事体,如是重礼?”那剑娘再拜,站起身道:“妾本楚人,姓沈,名袅烟,早失怙恃,流落羁旅。年十岁,遇一神师,谓妾可教,授以剑术。师之所教三人,即秦海月、金彩凤、沈袅烟。袅烟,即妾也。俱得师父妙诀,驾风腾云,便同平地,一瞬千里,妾最称妙。神师常戒妾自重,无为浪杀:『你年十七,当仗剑于百万军中,得侍君子,舍术归正,永为箕帚之人。』妾今年是十七,所以自为俘虏,借此机会,得侍于大人君子,至愿毕矣。如蒙大人海容,妾身自此庶有归宿。未知大人慨允?察妾衷曲,置之麾下,不胜感激之至。”元帅听罢,大加叹赏道:“仙娘重义,救我濒死之命,又许终身之托,自义深恩重,曷不铭心镂骨,以谢仙娘之志。”乃与酌酒论心,秉烛虚衿。及至深夜,相携入帐。正是:剑战之光,作为花烛之辉。刀斗之响,可做钟鼓之乐。一夜恩情,山重海深。

次日,各自早起,相与周览营寨。袅烟指示昨夜按下之所觇觑盔上红光之事,相为说笑。一连过了三日,袅烟晓起妆来,前谢道:“妾得蒙大人不弃,遂此平生之愿。但此戎垣碧油,非妾久留之地。元帅神武,不日当扫除凶丑,功业隆盛,妾当有再见之日。从此告辞。前面盘蛇谷,甚险恶,元帅慎之。”元帅道:“仙娘若去,更有秦海月诸人,将为复来,则奈何?”袅烟道:“是则非所虑也。妾自为见大人,甘为倭首俘虏。海月诸人,倭虏无相会之机。且妾已许身于大人,以剑为术,本自一气相连,谁敢为害于元帅。况又元帅顶盔上两度红光,虽有万剑,那能冒犯。临阵剑戟之中,兵刃不敢近呢。”说罢,便腾身上空。元帅将欲再问,业已不见了影响。

元帅一面怅恋,一面诧异,须与诸将佐备说其事,莫不赞叹,俱贺元帅神威,慑伏神人,有此神助。按下不题。

却说平秀突,是夜不见剑娘之告回,始知见卖,愤恨不胜。

后又闻知剑娘归顺杨元帅,勃然大怒,拔剑斲案道:“掩不杀他童子蛮子、么魔剑女,叵耐誓不回兵。”此是后话。

且说吉乎飞,次日见总兵道:“昨夜女子果割得童子蛮子头级回来,则末将当可厮杀无头之明兵了呢。”平秀突无言可答,益为羞愤无聊。一日,营中无事,倚在牀边,身体困惫,正在睡觉起来,忽有一只大虫,张牙舞爪,直向前咆哮起盘旋来,平秀突大惊,大叫一声,却是南柯一梦,不胜诧异。

忽闻营前吆喝,又有几个小卒报道:“营外有一个皂衣皂冠的道士,高谈大笑的道:『欲破明兵,当邀见俺。』吆喝不已,有似疯呆的。更又厮打小的们,逐又不去。前来敢告,总兵裁处罢。”平秀突正合梦里大虫咆哮,沉吟半日,乃道:“有客在门,曷不邀来?”小卒们喏喏连声去了。

一盏茶时,但见那道士生得古怪,凹眼凹鼻,鼻孔朝天,唇褰齿露,一面胡顺,五短身材,头戴一顶束发抹眉巾,身穿一领沿边皂布长袖直裰,腰系杂色短顺吕公縧,足着一双云头点翠青布履,背上悬松纹古定剑,傍系两口双葫芦,昂然步上营前来。平秀突起身,迎坐施礼。

茶毕,平秀突道:“仙道远来,有何台教?在下不知鹤驾束枉,有失远迎。”道士道:“不妨。总兵不能破明阵为忧,贫道虽然不才,簿施小术,定然使用兵片甲不留,尽在灰烬中,总兵无虑。”平秀突大喜道:“诚如仙道之言,计将安出?”那道士道:“前总兵之出兵无功,总是秦人不识越路。自此五十多里,有个盘蛇谷,谷中无水,惟有一潭,名曰白龙潭。潭水深碧寒凛,人一饮之,遍身青黑,语言不通,肚里疼痛,死去活来。马饮此水,登时痛腹,走动不得。只为引诱明兵入于谷中,明兵接战困倦,过水必饮,马亦渴饮,人马俱病。此时数千之兵,足以鏖百万之众。又是盘蛇谷只有入路,没有走路。此时填塞谷口,分数千兵马把守,敌兵又不可战而渴死。愿总兵分兵诱敌,只到谷前。贫道又以神兵掩杀,使他不得不走入谷中。不出三五日,明兵可无孑遗的。这时明国之锦绣江山,何患不为总兵之有?”平秀突听来大喜道:“仙师之高姓大名,尚未听教。”道士道:“贫道姓欧,名一鹏的便是。素居此州,云游四方,只望佳气而行。今总兵营上,天气葱郁,所以前来助势,非有所求的呢。”平秀突道:“仙师不戒荤腥么?”道士道:“道家素与佛家有异,不用很戒的。”平秀突随命取樽酒肴膳来。一时摆上一桌大鱼大肉果酒来,各自用过。漱口茶毕,道士道:“总兵先自分兵,准备诱敌的策,以待明天好生计较罢。”于是平秀突即命楚明玉分兵五千搦战:“都不要赢他,佯输诈败,引他远追,自有计策。”又命吉乎飞领兵五千:“又不要赢,不战自退,诱他到盘蛇谷口,自当有照应。”又使洛正领一万精兵,埋伏盘蛇谷五里外,见明兵到谷口外,闻炮声杀奔前来,掩后斯杀。分拨已定。

次日天明,秀突自领大队军马三万,副将十员,一同欧道士,向武定三十里外设寨立营,多设木檑火炮,四边严防。

话分两头。且说杨元帅,见倭营遣了刺客,虽然那剑娘归顺,不胜愤恨,便与提督、先锋计取泰安之策。江有古道:“泰安素称城高濠深,难以容易拔块,正宜分兵挟攻,使贼接应不暇,然后大军斯杀,可以全胜呢。”元帅道:“督抚之言,正合吾意。”遂拨七千精兵,廖钢领之,从左道出,为先锋。

又拨一万兵,李尚好、江有古领之,从右道出,为后队。元帅自领一万三千兵,为中军。总为三万兵马,浩浩荡荡,向泰安进取。

行不满五十里,却好半路里接着倭兵一队,为首大将楚明玉,使口泼风刀,坐下一匹卷毛赤兔马,当先出阵。廖先锋见了,把兵马暂退一步,列成阵势。廖钢出马横刀,厉声高叫:“反贼听着,你们败军之首,何不自缚纳降,起兵复抗,损害生灵,人神共怒,尚不知死,今日誓当诛尽杀绝!”楚明玉听罢大怒,也不答话,前来接战。斗不上五六合,楚明玉引军败走。

廖钢正在追赶,倭阵上又出一员将,便是吉乎飞。明阵上李尚好出马相接,吉乎飞又不接兵,不战自退。

李尚好也不追赶,会合元帅大队人马,一同上帐,商议攻取之策。李尚好道:“倭酋出兵取战,不败先退,是诱引之计。不宜赶追,恐中他计。”廖钢道:“提督之言错矣。贼兵屡战屡输,脱身而逃,那里敢生诱敌的工夫?当取不取,过后难取,更待何时。”元帅道:“这贼头势穷力尽,有何良策?正好乘此机会追杀。”遂不从提督之言,引兵追赶。

元帅便将军马分作三路,杀奔起行。行不上十里,只见前军报来,有倭兵在前拦住。廖钢到军前看时,山坡后转出一彪皂旗军来,只见那倭将分作四路,向山坡前摆列,如黑云涌出千百万人马。一员猛将,横着三尖两刃刀,立马阵前。怎生打扮?但见头戴明霜镔铁盔,身披耀日连环甲,腰系龟背狻猊带,足着抹绿云根靴,执着铁杆狼牙棍,手执三尖两刃八环刀,坐下双翼千里马。前面引军旗上,写的分明:“大倭副总兵洛正。”元帅看了,道:“倭军总兵,必是上将。谁能去拿?”话犹未了,李尚好舞起青龙偃月刀,纵下雪狮马,飞出阵来,也不打话,便与洛正相拼。斗到三十余合,洛正拨过刀,虚架一架,望本阵便走。李尚好骤马追赶,洛正引了败军,奔转山坡。李尚好调兵追赶。约有一二十里,听的四下里战鼓齐响,山嘴左边早撞出一彪倭兵拦路。李尚好知有预备,急分兵迎敌。右边手下又撞出一支倭兵,前面洛正勒兵回来夹战。李尚好分兵四下救应不迭,被倭兵撞做两段。

却说杨元帅引兵在后面厮杀是,不见了前面军马,急寻门路,要杀回来,只见胁窝里又撞出倭兵斯并,喊声震地,四下里撞击,左右被倭军围在垓心。杨元帅调拨众将,左右冲突,前后掩杀,寻路出去。

正在奔并厮打,忽见阴云闭合。黑雾遮天,白昼如夜,不分东西。李尚好心慌,急引一支军马,死命杀出。昏黑中,听得前面鸾铃声响,纵马引兵杀过去,至一山谷口。只听里面人语马嘶,领兵赶将入去,只见谷外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李尚好杀到里面,约莫西日将螟,方才风定云开。李尚好厮杀了半天,不免神思困倦,且就这里立寨权歇,暂停战马,以待明天,却寻再鏖。

再说杨元帅正在厮斗之时,忽见前军黑云四起,军士对面都不相见,黄沙乱滚,知道妖法,急拔宝刀在手,就在马上作用,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把剑指点之处,阴云四散,狂风顿息。倭兵不战自退。元帅驱兵杀透重围,进到一座高山,迎着本部军马,且把粮草头尾相衔,权做寨栅。计点将佐,幸无散失,于是放心安歇一夜。

原来倭阵上作起狂风骤雾,沙石走飞,正是欧道士妖法用来。元帅所授《阴符经》,正正方方的法,无有不备。这般妖法,便是邪不犯正。是故元帅一咒语,一挥剑,便见云开风息,妖法不能作用些儿了。此是慢话,姑且休题。

且平秀突见欧道士妖法,沙石飞走,黑雾狂风,得了一阵厮杀,明兵四散,不胜大喜,道:“仙师法术,这般神明,得此全胜。明天亟施神法,教他明兵无有遗类。”道士道:“只为总兵出力,以显神功。贫道薄解天文地理,奇门屯甲之法,又有恶兽猛虎之前驱,外且火龙火虎,焚阵烧兵之法,俱在这葫芦之中。总兵,何患明兵之不遗片甲?”平秀突喜之不胜,重整杯盘,尽醉而罢。晚景不题。

次日,两阵里花腔鼍鼓,杂彩绣旗摇处,明兵阵门开了。

杨元帅出马,雁翎般摆开,左边李尚好,右边是廖钢,威风凛凛,浩气堂堂。廖钢出马阵前,高声叫道:“今日定要决一输赢。走的不是好汉!”倭阵中,平秀突出马阵前,左手下洛正,右手下吉乎飞,雄赳赳相对;背后欧道士,背负松纹古剑,又挂着葫芦,坐在马上。元帅知是妖人之道士,问一声:“谁人立斩此贼?”话犹未了,廖钢举刀跃马,杀奔垓民。倭阵里,吉乎飞使两口双刀,骑一匹劣马,飞出垓心,两相敌战。在阵前,斗不上四五合,吉乎飞拨回马,望刺斜里便走。廖钢乘着胜气,纵马飞刀,尽力追赶。两军齐吶声喊。元帅、提督一声直杀,平秀突抵敌不住,且战且走。约莫又十余里,洛正复跃回马迎战,李尚好直来接应。又斗到十余合,洛正急把马一拍了,直奔走,寻旧路走了。李尚好呵呵大笑道:“天杀的草寇,但知败走了。”一直赶逐。

元帅大队一齐追奔,又到十余里,见是一个山坡谷口,倭兵又退在一望之地,结成阵势,后军中闪出皂直裰一个道士,挺身出马,取下背上葫芦来,把剑去击那一个,敲得三下,只见顷刻卷起一阵黄沙来,罩的天昏地暗,日色无光。喊声起处,豺狼虎豹,怪兽毒虫,就这黄沙内卷将出来。又有无数神兵,从半空中乱滚下来。明阵众军大惊,急躲走避谷中不迭。倭阵金鼓动地,以助兵势。李尚好领兵到谷中看时,谷内倒是天地晴朗。明阵中那里知倭阵诡计?直驱大队,为猛兽神兵所迫,尽入那谷中奔避。

此时杨元帅在马上早看他妖法,满谷里妖兵毒兽,即便掣了那松纹古定剑,指看敌军,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只见一道金光射去,那怪兽猛虎都自黄沙中乱纷纷落于阵前,登时云开天朗。众人看时,却都是白纸剪的虎豹走兽之类,神兵总是草豆散落,莫不骇异。元帅只见大军避他神兵猛兽,又为黄沙漫天,谷中无是,悉数钻入那谷,麾下只余数百骑。元帅无奈,不知其计,复策马入谷中,杀到里面相会。

约莫是初更左侧,一天星斗灿灿,初月微明。月光之下,打一看时,四面尽是高山,左右俱是悬崖峭壁,仰见崇岩峻岭,无道可登。

未知此谷何名?元帅大队兵马如何脱出谷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廖先锋误陷盘蛇谷 杨元帅做梦白龙潭再说平秀突,见了欧道士妖兵漫天,日色无光,尽驱明兵于盘蛇谷中,喜的不胜,只为奉承妖道士之言,是夜设宴款待道:“仙师神法如此高明,成功之后,俺当奏于我国王,封为国师,以享万钟之禄。”欧道士呵呵大笑道:“富贵吾所不愿,只为总兵出尽贫道之力,以显总兵神功罢。”当夜尽欢而罢。

次日,总兵又设大宴,与欧道士计议进取中原之策。道士道:“我见明营中元帅,便是不满三尺。明国选将出师,以此口脗尚黄、乳臭未干之小猢狲为元帅,可知明朝无将才。以他略解妖法,得这非据的任。今已囚闭盘蛇谷中,不满十日,可见全数饿死了。明国江山,便为总兵之有。但神兵厮杀,自有我军之操练神法,如法助势,然后神兵益强。总兵选了精兵五百,皆用皂衣皂甲皂旗。背上各带铁葫芦,于内藏着硫黄、焰硝、烟火药料。各人俱执钩刃、铁扫帚,口内都着衔芦哨。操练坐作进退之法,为之中军。贫道自领皂甲军,如法作起,所向必更无敌呢。”平秀突大喜,于是选了精兵五百,皆执皂旗皂甲,俱为准备,属于道士,依法作起。欧道士领那五百神兵,各取火种,自佩那面聚兽铜牌,把剑去击,敲得三下之法,一齐练习,将为进兵中原之计。不在话下。

且说当日廖钢、李尚好大队一军,为倭兵诱引,又被妖道士妖法,天昏地黑,妖兵猛兽漫天打下来,虽赖杨元帅用《阴符经》扫妖之法,云开天朗,草马豆兵尽落阵前,已为妖法所驱,天昏之中,趱入山坡谷中。

元帅见时,麾下只有数百骑,一阵不可两截,并向谷中进兵。看那山谷时,尽是高山削壁。大队人马厮杀了一日,兵马困疲,饥渴俱甚。四下里寻水。

原来这中无有一井一川,只有一大大的潭,潭水寒冷。一阵人马,尽日鏖战,饥渴都甚,争赴潭边,围住争饮。元帅见此军马之乏饥,这里权立寨栅,埋锅造饭,歇了一宵,再定计议。不料都饮潭水之军,无人不登时遍身青黑,语言不通,战抖抖肚里疼痛起来了不得。战马俱为颠仆尘土中,腹痛,死去活来。

元帅大惊,星光之下,待寻归路,四下高山围匝,不能得出。欲为退兵,谷后倭兵大队围住把守,复以乱石擂木填塞,水泄不通。又欲前进,谷中为二十多里,亦以巨木岩石,天堑充塞。其外,倭兵蚁屯蜂拥,金鼓动地。

元帅知是中计,陷沈袅烟所戒盘蛇谷,心下忧闷。幸喜辎粮不以散亡,只是谷中无水,督令军中凿井数百,深至十丈许,总不得水。一边招至偏将万世业、孟国辉二人,四下里探听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