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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九云记十六

第十三回 郑司徒承旨赖婚 杨学士再疏下狱(2/2)

集藏 · 小说 · 第 828–915 段

两人退出,打扮猎户行色,仗了钢叉,行到山中,四边不见人烟,都是乱山迭嶂,行了几个山头,是夜月色微胧,远远地望见山畔一点灯光。万世业道:“那里有灯光之处,必是人家。我两个且寻去,讨些饭吃。”望着灯光,拽开脚步,奔将来。未得一里,来到一个去处,傍着树林,破二作三数间草屋,屋下破壁里闪出灯光来。

万、孟二将推开扉门,灯光之下,见是个婆婆,年可五旬之上。二人下钢叉,纳头便拜。婆婆道:“我只道是俺孩儿来家,不想却是客人到此。客人休拜,你是那里猎户?怎生到此?”万世业道:“小人原是湖州人氏。旧日是猎户人家,因来此间,做是买卖,不想正撞着军马热闹厮杀,以此消折了本钱,无甚生涯。同伴二人,只得来山中,寻讨些野味养口。谁想不识路径,迷踪失迹,来到这里。投宅暂宿一宵,望老奶奶收留则个。”婆婆道:“自古道,谁人顶着房子走哩。我两个孩儿也是猎户,想如今便回来也。客人少坐,我安排些晚饭与你两个吃。

”万、孟二人齐声谢道:“多谢老奶奶。”那婆婆里面去了,二人却坐在门。

不多时,只见门外两个人,扛着一个獐子入来,口里叫道:“娘,你在那里?”只见那婆婆出来,道:“孩儿,你们回了。且放下獐子,与这两位客人厮见。”万世业、孟国辉慌忙下拜。

那两人见礼已罢,便问客人何处,因甚到此。万世业便把却才的话,再提一遍。

伊两个道:“俺祖居此。俺是张一,兄弟张二。父是张大,不幸死了。只有母亲。专靠打猎营生,在此三二十年了。此间路径甚杂,俺们尚有不认的去处,你两个远方之人,如何到此间,讨得衣饭吃?你休瞒我,你二位敢不是打猎的?”万、孟二将道:“既到这里,如何藏的,实诉与兄长。”乃跪在地,说道:“小人们实非猎户。我唤做万世业,那兄弟是孟国辉。我两人俱是今征倭大元帅麾下二将。今与倭兵大战,被他妖兵冲散大队军马,不知都陷在那里?谷中无水,唯有一大潭,潭水人马吃的俱是满身青黑,语言不通,马又颠沛死。我元帅特使我二人,探出消息,得水道理。愿英雄指示则个。”那两个笑道:“你二位既是将军,俺是失迎了。将军少坐,俺煮一腿獐子肉,暖杯设酒,安排请你二位。”没一个更次,煮酌肉来,张一、张二管待万、孟二将军。

饮酒之间,动问道:“俺们久闻杨元帅年轻智深,天文地理,无有不通,用兵如神。今虽误陷谷中,征这倭兵何患奏凯之迟久。”万、孟二将俱道:“元帅雄韬武略,真是命世之英雄呢。”那两个道:“俺们只听的说,原来果然如此。”尽皆欢喜,便有相爱不舍之情。

张一便道:“你不知这间地理,只此间是泰安州管下,唤做盘蛇谷。只有一条路入去,四面尽是悬崖峭壁的高山。若是填塞了那条入去的谷,再也出不来。多定只是陷在那里了。前头二十多里,便是青石壁,人可单身的行,马不踏蹄。此间别无这宽阔去处。如今你杨元帅屯兵之处,便是盘蛇谷。谷中无水,惟有一潭,曾前潭水清冽,人俱争饮为快。忽自数月前,不知缘何,潭水汹沸,水色变黑,人或饮来,满身青黑,语言莫通,肚里疼痛起来。此近居人,亦可不知怎么缘由。如何救出这谷来?谷中左一路,虽甚险隘。行的三十里。这边路口,柏树极多,惟有这路傍两株大柏树,三丈的好,形如伞盖,四面尽皆望见。那大树边,正是谷口。此处居人,犹不识此路。俺是打猎,从这里过,始知此条路。从兹透出,可以脱出了。”万、孟二将满口称谢。过了半夜,天色微明,辞别了张一兄弟,回归元帅营中来了。按下不题。

且说杨元帅,掘井不得水,谷外倭兵据险而阻扼,鼙鼓震天,一军饥渴,无以救解。正在闷恼,神气烦困,倚枕稍坐,忽有异香满前,两个螺髻女童,环 叮当,来立于前,齐齐躬身,打个稽首,告道:“元帅请移金步,我娘子请了元帅。”元帅惊异,看那女童时,朱颊绿发,皓齿明眸,飘飘不染尘埃,耿耿天仙风韵。便开言问道:“女童何来?娘子问是何位?”那女童道:“元帅不须垂问,到彼当知呢。”元帅道:“往将那里去的?”女童道:“便是无远,只此营中数十步之地。”元帅道:“甚么娘子?不曾拜识,如何敢去?”那女童道:“娘子落难,专等元帅救济。愿垂慈念。”元帅为念军中有事,人欲舍去,一来女童恳恳,二则闻他落难救济,不忍不救,便起身随女童出辕门。行不多远,前临大潭,元帅止步。

忽见水开路平,女童前引,元帅只为随后。转过一座子墙角门,女童道:“元帅从此间进来。”元帅跟入角门来。看时,星月满天,香风拂拂,四下里都是琼林瑶草。又行过几步,听得潺潺的涧水响。

元帅看了时,暗暗寻思道:“这个无远的去处,有这般好清溪,军马不患被渴了,又可饮清水饭来。”想毕,看他前面时,一座青石桥,两边都是朱栏杆。岸上栽种奇花异草,夭桃修竹。桥下翻银滚雪般的水流,从石洞里去。元帅喝采:“好清水了!此谷有的是好水。”顿觉口中生涎。

过的桥,入的棂星门,抬头看,一所大宫殿,但见:金钉朱户,碧瓦雕檐,红泥墙壁,翠霭楼台。正是柱飞龙盘,淡淡祥光笼瑞彩;帘卷虾须,团团皓月悬紫绮。若非天上神仙府,便是人间帝王宫。元帅见了诧异,心思道:“如此穷山深谷,不意有此琼宫贝阙。”心内倒生惊恐疑惑,不敢动步。

女童催促,请元帅行。一引,引入门内,无非是丹墀曲廊,朱红亭柱,都挂着绣帘,正中一所大殿,殿上灯烛荧煌。女童从龙墀内,一步引到月台上。听得殿上阶前,又有几个青衣女娘迎道:“娘子有请。元帅进来。”无帅到得殿上,不觉肌肤寒粟,毛发竦然。青衣入帘内告禀。

俄倾,侍女数十人,簇拥着一位女娘出来。元帅不便抬头仰看,那女娘先请元帅坐锦墩上,元帅只得勉强坐下。那女娘插烛也似拜下四拜,琳琅戛响,芬馥射人。元帅不敢承当,只好避席俯首。女娘拜毕,坐下对面绣墩上。元帅恰才敢抬头,舒眼看时,女娘如何打扮?但见:头绾九龙飞凤童子髻,身穿金缕绛绡长袖衣,腰系蓝田碧玉带,足穿云头朱绣履。脸如莲萼天然,眉目映云鬟;唇如樱桃自在,规模端雪体。正大仙容摸不就,袅娜形象画难成。

那娘子口中说道:“请元帅到此。”命女童献茶。茶毕,青衣女又执着奇花金瓶,捧酒过来,斟在玉杯内。一个女童替执玉杯来劝,元帅不便推辞,接过杯,饮了一杯。元帅顿览馨复馥郁,如甘露洒心,醍醐灌顶。又有一个为首的青衣,捧过一盘果肴来劝,元帅怕失了体面,拿着玉箸,挟起些肴来就啖。

青衣又斟一杯酒来劝,元帅又饮而尽酌。娘子教再劝一杯,女童再斟一杯酒过来,劝元帅,元帅又饮了。青衣复托过凤髓鼋肝,又吃了若干。共饮过三杯,元帅便觉道春色微醺,又怕酒后醉失体面,欠身道:“学生不胜酒量,望乞免赐。”娘子道:“元帅不欲多饮,可止。”娘子欠身开言道:“妾,洞庭龙王之末女,双名凌波是也。妾之始生,父王朝上界,逢张真人卜妾之命。真人揲蓍道:『此命前身是仙娥,因尘缘谪降,为王之女,当配人间之贵人,享富贵荣华之盛,悉耳目心志之娱,福禄无疆,终得正果。』妾及长,闻是铭心。妾之姐初为泾水龙君之妇,夫妻失和,再适于柳真君,室家和乐,一室庆重。父王自闻真人之言,期望妾一身荣华。今南海龙王之悖子五贤,闻妾身薄有姿色,求婚于父王。吾洞庭,即南海管下。父王不敢严斥,躬往南海,备陈张真人之言,拒之不从。南海王反为悍子,以父王之惑于涎说喝责,求婚益急。妾自料若在父母之膝下,怕辱及身,抽身遁逃,来寓于此地。此地即父王之别宫,而他所不知也。南海王谓父王匿女拒婚,威逼日甚。那五贤广探海泽,知妾之在此,欺侮孤弱,自率大兵,欲逼贱妾。妾之孤节贞心,上感天神。此潭素称白龙潭。昔洞庭有白雪神龙占居此潭,潭水清甘,人有疾病,一饮潭水,便得疗病。父王知是胜地,营立别宫,有时来居。自妾来居,潭水变而寒冷,常若冰澌。又复昏黑,不能见底。他国之兵,不能轻人。妾赖是姑保,恐非长久之策。今日幸遇元帅打陋地,诉此危衷。目今王师暴露,又不得甘泉,饥渴困甚,妾岂不效劳,便将甘露而浇之,潭水前如清甘,饮病之兵马,一饮自疗。”元帅听毕,不胜大喜,道:“多蒙娘子神功。五贤孽畜,如是悖慢,仆虽不武,当以所领本卒,一时扫除,以正其罪,为娘子永无患害。娘子既有上天神师之筹命,当为人世富贵的像。学生虽然不自妄拟于富贵,今职居元帅,且娘子深居潴泽之中,罕见尘世之人,虽欲托身于世人,恐未易得。敢问娘子结好于此夜,以遂三生之愿,实是天缘之定。娘子盛意,亦如是么?”龙女道:“妾身敢邀元帅于患难之中,诉衷曲,冀救济,妾身之永托,不待月姥之绳。儿女之情,虽不宜先自发口,真人之言已自不讳而悉告。妾心无他,庶当谅烛。但不可造次侍御者,不有媒妁之言,不待父母之命,一不可也。鳞甲之腥,未及永变,耆鬣尚存,爪尾未除,臭陋之质,不敢于尊贵之昵侍,二不可也。南海太守,极甚狂妄,又不猖獗,每自外探窥妾动静,若知妾身属于他人,必将激其怒,促其锋,以起平地风波,三不可也。伏愿元帅勿以妾身推诿为咎,以俟日后之自诣,永侍巾栉之末,大人谅恕罢。”元帅笑道:“娘子之言,允合礼义。娘子天缘,已在于学生。天意所在,不但以父母之命为重,况又尊堂已知娘子避身洁居,以遂尘世之缘,当知学生之相会,此不可固拘大义也。娘子神明之质,灵异之性,变化不测,非人世所可比,鳞鬃之嫌,微细之事也。学生奉天子之命,将十万之众,飞帘为之前遵,海若从而殿后。其如南海小孽畜,视之不如蝼蚁,驱兵一麾,不劳而屠,是不足忧也。良辰不可虚度,天缘不宜迟久。娘子通明之智,惟再思量罢。”娘子听来,更无辞谢之语,只为俯首不答,两颊飞红。元帅见此光景,又是爱怜,又是色胆天大,乃命进酒。娘子遂令青衣端上玛瑙之盘,琥珀之杯,水陆之味俱备,山海之珍极丰,大排筵席。及至夜深,相携入寝。华烛辉煌,恩爱缱绻,有不可尽述。

欢娱之夜,容易得曙,于焉月色西沉,明星灿烂。忽闻一声疾雷,轰隆轰隆,簸弄一阵潭水,掀动水晶宫殿。龙女大惊,无数侍儿飞奔,苍黄道:“大祸至矣!”未知雷声有何变?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白龙潭元帅破阴兵 洞庭湖龙王设宫乐且说杨元帅,正在龙女宫中,燕贻新婚,蓕戟之色,较辉花烛之光;刁斗之响,相伴琴瑟之声。忽有疾雷掀殿,金鼓震地,龙女大惊,不知所。龙女飞奔颠倒,报道:“大祸至矣!南海太守,大驱百万水疾,扬旗挥戈,来劫潭外,高声唱辱,要与元帅决个雌雄,将他死生。”元帅奋起,大怒道:“业畜狂童,那里敢尔!”拂袖出门。

但见南海大军,围住白龙潭,重重迭迭,铁筒相似,喊声大震。

元帅使命拿来,自起战马,盔甲妆束齐整,横着尚方御赐剑,跃出阵前。南海阵中,銮铃响处,五贤跃马出对。如何打扮?

但见,头戴镂金荷叶盔,身穿锁子梅花黄金甲,腰系锦带弓和箭,手执纯钢刀与枪。马颔下垂照红缨,人面上生撞天瓦黑。

高声大叫:“你不是人间小猢狲杨少游么?你称名元帅,可知明国无人。只与倭兵相战,并不关我。那里敢来水国,掠人之妻,法不当恕。今日决与你决个雌雄,你死我活。”元帅答道:“如你孽种,本不足污我兵刃。婚姻之事,两边和好,媒约相须,父母俱许,然后始为约成。你以海中小业畜,口边奶腥未退,头上胎发犹存,敢祟唐突,劫逼龙宫之稚女!至于女娘,离父母之膝下,避居自净,你罪不赦。我与龙女有前世之宿缘,天神预筹,已成前宵之花烛,正是天缘凑定,人意俱合。何物你小畜生敢掠人之妻!难道我是龙女之丈夫,任你狂童之劫缘么!你尝我手中剑头的滋味。”五贤大怒,挺着三尖两刃刀,出马直奔杀来,元帅跃马相接,两马交斗,众军吶喊。战不上五六合,五贤那里敌得元帅神勇正气、仙人智略。五贤料得赢不得,喝一声小歇。元帅笑道:“任你的歇罢。”五贤无心恋战,霍地勒回马,拖了刀枪,绕着阵脚,落荒便走。元帅看他遁走,一麾而追杀。

那时千万种水族,鲤总兵、鳖参军,一齐败走。败鳞残甲,满地腥血。五贤身被屡枪,不能变化,蜒蜒然落在地下。明军一时拥上来活捉背剪缚了。于是元帅鸣金收军,众兵将南海太子缚致麾下。元帅大悦。

忽又门子报道:“白龙潭龙女娘子,躬诣营前进贺。”元帅大开辕门,下阶亲迎,同到碧油坐下。遂命麾下拿入南海太子。

于是五贤满面羞惭,不敢举头。元帅命解其缚,高声喝道:“你小业畜,敢肆悖慢,无端劫逼龙君之女,又敢兴兵造逆,力抗天兵,罪当合何律!”五贤无辞可对,只称死罪。

元帅复道:“你罪实合诛戮,念你父王博施雨泽之功,姑恕死罪。”只取皮鞭,打了二十鞭后,喻道:“你自今快悛旧恶,无复肆恶。若其再致兵箭之时,断不容诛罢。”五贤叩头,只称:“不敢,不敢。”元帅乃命曳出阵外。五贤只自逋头鼠窜,望南海去了,不敢正眼看觑洞庭龙王。此是后话。

且说龙女娘子,赞贺元帅洪功,又感活命之恩,大犒三军。

正在含饱颂德,忽在西北上祥光瑞气,葱葱郁郁。彤云彩霞之上,旌旄宝幢,冉冉而至。

更有紫衣使者,趋进跪告道:“洞庭龙王,知是元帅破南海之兵,解公主之急,本宜躬谢辕门,颂贺圣德。争奈水宫职守,不便擅离。敢请元帅暂屈,又与公主同回,以开东牀之宴。谨遣陪臣敢请,元帅忘劳暂屈了。”元帅谢道:“多感龙王厚意。但身统大军,壁垒有守,有难离次。且此去洞庭辽远,不是造次可到,掌兵之臣岂可久旷,所以不敢从命。”紫衣复告道:“蛟骖已待,一刻可到。愿元帅无虞。”龙女接口道:“洞庭虽云遥远,水国之法,瞬息千里。且父王欲谢相公之恩,但愿相公以暂时之劳,无负父王之望,与妾身同车,尻轮雾軿,不患千万之遥,况此无多远的呢。”元帅应诺,遂与娘子同为登车,揽辔而坐。

但见霎时登空,绣幢宝盖,飘飘扬扬,行走如飞。前面绣旗引路,鼓乐喧阗,十分热闹,行过那里。一路行来,又见一个石头牌坊,玲珑剔透,上面横书斗大的三个金字:“洞庭湖。”复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金碧辉煌。又到不上几步,忽见前面别一洞天,宫门高耸,殿阁巍峨,十分都丽,总是球宫贝阙,琼楼玉榭。转过两层,便是一道垂花门。进了门,只见两傍游廊,层栏曲槛,中间白石函子,种着许多仙草奇花,幽香沁入心髓。

陪来的紫衣,于是命落下轿来。只见珠帘响处,走出许多美丽侍娥来,笑容可掬,争道:“姑娘来了。姑娘可好么?姑娘进宫了,慢慢的朝见王爷罢。”龙女答应着,扶出轿车道:“相公,这是妾之所居,暂为休息,待父王出来拜见罢。”于是元帅同龙女下了车,走进宫中。但见曲榭雕窗,耀人眼目,锦茵绣毯,翠幕朱屏,迥非世间所有。正中一座榻上,放着一张小炕桌,紫檀雕刻,极其精工。桌上放着一个金炉,不知焚着什么香来。傍边有一盘佛手,金色灿烂,异香扑鼻。

侍娥们先将引枕、靠背挪好了,让元帅坐定,遂又捧上香茶。

只见十数个侍儿,俱为丰姿秀曼,羽衣蹁跹。又有一个美丽宫娥,自外而至,捧着几个瓶盒,跟着便是一瓶佳酒,二盒仙果,四品肴膳。

元帅向龙女道:“我尚未奉谒王爷,反蒙惠赐先施,真是却又不恭,受又有愧。如何是好?”龙女道:“相公说那里话,父王方有公事,未即前来迎见,先将薄酒送来接风。相公远路劳乏,可将酒果吃些儿。过会儿罢,父王定然就来了。”元帅道:“你说的,行客拜坐客。那有反劳王爷先来之理?我们吃些点心,先去奉谒王爷,才是正经的。”龙女遂令侍娥将酒果肴膳摆上来。真是玛瑙盘上珊瑚杯,琥珀盒里水晶果。

尽是水国上品的美味,都不知何名,但觉香佳异常。

此刻元帅也堂肚中乍乏,便将酒馔与龙女相酬饮下,又用过略下果肴之类。漱口吃茶毕,紫衣使者又前来禀告道:“龙王千岁爷,请元帅到殿上相会呢。”元帅未及回话,又有十数个宫娥进来,告道:“姑娘同元帅进宫。”龙女领诺。

元帅便起身,随紫衣到前面看时,殿宇雄伟,都是水晶攒成的。祥云迷龙墀,瑞气罩凤砌。金碧灿烂,灯烛玲珑。当中殿上,坐着一位龙王,但见隆准龙颜,方口大耳,玉簪珠履,锦袍乡袄。珍珠帘卷,风羽扇天,净鞭三声,文武两班,威仪肃肃,趋走济济。

元帅立在丹墀下,将行四拜礼。龙王丞令紫衣止道:“家人相见,不须拘礼,教寡躬受不得,难为了,也罢。”只亲自下阶躬迎。元帅上殿,赐锦墩坐下,道:“东牀娇客,岂可草草套礼?”于是龙王正位坐了,元帅陪席相对。

献茶毕,龙王开言道:“寡躬德薄势孤,不能使一女安所,为他人侮弄危逼。今得元帅奋用威武,擒破猖獗之狂童,得还栖迟之稚女。恩义感激,天高地厚。”元帅谢道:“大王神灵所及,百神慑伏,敢何有于学生?”龙王道:“末女始生之初,张真人揲蓍算命,前身天上仙娥,因事谪降,尘缘未了,当有大贵,享人间之荣华,悉耳目之娱乐。窃意难得机会,今蒙元帅不弃,得侍巾栉之列,荣感无比。他日头筵,不可无识喜贺席了呢。”须臾,紫衣进前,禀告道:“这间酒席都齐备停当了。”龙王点点头儿,道:“娇客喜宴,不宜草率。先为铺设妥当,然后端上桌来罢。”于是忙的众多紫衣宫娥们,一齐动手动脚,抱了大锦褥子来,铺在栏杆榻板上,次将大大齐殿柱的龙凤日月屏子围了,又设了桌椅帐幔,珠围翠绕,炉烧沉香,香烟霭凝,比御榻常设的还强十倍。

龙王挽元帅之手,移榻坐在铺设之上。龙王南面坐下主席,元帅侧席相陪。龙女绕在父王膝下陪侍。以次摆上酒筵。大家畅饮。自然是山玲海错,珍羞异膳,果品济楚,菜蔬甘味,是不可尽说。众女娥奏起白乐天来,又歌了一回霓裳羽衣之曲,音响节奏,非人世所有。

须臾,乐止,龙王笑道:“这些歌舞,实在也听厌了。今日便是南海破阵宴,宜奏破阵乐来。”于是壮士百千,列立于殿阶上,手持剑戟,挥击大鼓而进。美人六佾,俱是芙蓉为衣,明月为佩,藕衫飘拂。舞影翩跹,极其雄健。

元帅听了有趣,便问:“此是何曲?”龙王道:“这本非水府之乐。寡人长女,嫁于泾河王太子。因柳生传书,泾书王太子忽生猜疑。告其父王。因柳生牧羊之困,幽闭寡人长女,大胜苦厄。寡人之弟钱塘君,与泾河王相战,大破泾河君,乃率女儿而还。宫中之人,为作此乐舞,事曰『钱塘破阵乐』,一称『贵王行宫乐』。今日元帅破南海太子,使寡人父女相会,与钱塘事无异,今宜改乐号『元帅破阵乐』,正合事宜呢。”元帅道:“何须改乐号,仍旧好了。而今柳公子何在,愿一相会呢。”龙王道:“柳生那里在此间坐?今以瀛州仙侣,不能擅离职守,不可仓促来会了。”如此饮酒中间,龙王与元帅说此水宫、人世之闲话。

食供两套,酒至半酣,元帅告退道:“军旅有事,亦不可久旷。从兹告辞,只愿大王享泰。”龙王答道:“这个免不得的。但贤郎再枉未易,水中山川聊可赏玩,贤郎不欲一番游览么?水中之山,自然是只在海中踊腾,或高或低,不出人世的居多。又有人世之山,无有不专体倒影,云烟禽鸟,花木岩壑,俱是影子,纤毫不漏。是故清雅秀丽。倍佳于本山。贤郎暂时赏玩,正为有趣呢。”元帅道:“正是奇景。恐费多日,有妨军务了。”龙王道:“此又不然。水中之影,虽是万里之内,可以坐而指点。半日之中,天下可遍。何患乎费日呢?”元帅闻来,不觉神异,高兴陡发,复道:“诚如是也。有稽半日,有何不可?”龙王大喜,遂与元帅约莫出了殿外。但看有山森罗在前面,也有腾跃矗天的,也有崭劈绝云的,也有飘渺削出的,也有平稳秀丽的。或是彤霞彩影,藏其半面。或是晴岚宿雾,绕其真景。千像万态,霎时变幻。

元帅大喜,奇异道:“愿闻诸山之名。”龙王指点道:“这在西的是华山,在北的是恒山,五岳俱然。这五岳之外,天台、九嶷、太行、庐山、武夷、剑阁、巫山、三峡、岐山、首阳、俱是前人所游,名称胜地。水亦如潇湘、洞庭,与瞿塘相通。彭蠡、西湖,是吴越之界。乌江、扬子江、钱塘、赤壁,皆一派相分,或以名胜传称,或有因人成名,其来不一。总是有名之山水呢。”元帅一一听来,啧啧称叹。

龙王道:“这山这水,俱是眼前。元帅随意占出一二可意的处,趁此日色尚早,赏玩赏玩罢。”元帅不觉神驰心怡,如入桃源一路,不知其界,先自心醉,肚里沉思道:“庐山之瀑,武夷之曲,俱是贤圣所盛道者。鼓蠡之洲,瞿塘之堆,尤难一时尽看。我谂闻天台在会稽、雁宕之上,晋人孙绰咏赋,有云:俯仰之间,若已再登。今在这里,一番俯仰,登他周玩,是所愿的。”以是说于龙王。

龙王道:“贤郎欲登天台,回来更面未易,望贤郎珍重。女儿当有进会之日。”龙女在傍拱手道:“大人之德,天高地厚。以托终身之事,自有再会之期矣。”因悒悒不已。

元帅亦自为耿耿相别,乃步独向天台山。攀藤穿幽,转弯抹角,渐看千岩竞奇,万壑争流,从以涧水触石锵鸣,山林莽蓁虬枝之间,闻他石磬之声,出自林谷,入闻铮然。元帅惊喜,想到必是兰若不远,这般名胜,宜有有道之师,不妨更进几步,拜佛寻僧,尤为有趣。便又随步更上一层。

但见一座殿宇,宏深幽邃。山色尤倍葱珑,水声汨滹,绕阁循除。随有几个法侣会集听经。又见一个高年长老,庞眉绿骨,仙貌魁伟,趺坐蒲团,说法诵经。众 利济济环侍,威仪肃敬。元帅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在那里见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那年那日的事了。

那长老见元帅进堂,起身欣迎道:“山深路复,不知元帅之远访,失迎路左,安望元帅厚恕。”元帅复想道:“我以一笻一鞋,访到山门。那长老那里称我为元帅,必是道高识透的大禅。”便欠身答道:“多劳长老起迎,晚坐偶因一时之遐想,敢为叨扰仙山,望大禅指示迷津罢。”那长老道:“一见一面,莫非前世之夙缘。愿元帅里面坐下,敢供一碗泡茶。”元帅谦让,上堂陪席座下。 利进了泡茶,元帅一饮,香馥满口,精神顿觉清爽,不知是何茶味。长老道:“元帅自有归宿的日。今日只自上佛座前礼拜,以开前缘罢。”元帅不知其言有何来历,不便再问,只自上殿。但见莲花宝座,丈六金身,幢盖肃整,金碧辉煌。元帅尤觉似熟见过的,一时想不起,只愿细思前景,无心他外,只自诣前,焚上了三香,恭恭敬敬,拜了九拜,方才下九级宝阶,忽然跌倒在地,大叫一声,便是南柯一梦。身在营中卧榻上,烛影依微,东方欲曙。

元帅大为诧异,回想梦里光景,件件明白,照照来历。起望明烛,急令人取来白龙潭水,味甚甘冽清爽,就令痛肚人马,齐来灌饮,无不登时痊愈,肚里平稳,神气清和。元帅不胜惊喜,即召一营将佐,备说夜半梦里的事。诸将佐一时俱道:“刚才的一营将士俱梦昨夜陪元帅,与神兵鬼卒半夜鏖战,一切厮杀,大获专胜,皆言破倭擒贼之兆,总是元帅洪福呢。”元帅尤为稀奇,即使人往见白龙潭,潭水清明,澄见底沙,不似昨天始见的黝黑阴寒。潭边鳞甲满地,腥臭淋漓,腥血川流,丑不可近。元帅又喜又异。平明,汲潭水埋锅造饭。一夜饥乏的军士,一时饱吃,欢声如雷。

于是元帅招的万世业、孟国辉二将引路,马步大队人马并力杀去。左边前路的三十多里,务要杀开峪去。日已巳牌时辰,军马行到一个转角处,远远的只望见两株大柏树,形如伞东,果然立在山下路侧。当下万、孟二人,引着军马,杀到那山前峪口,将兵摆开阵势,然后万、孟二将复了元帅。

元帅望见那两个柏树,宛然的似伞盖一般。元帅大喜,在柏树下停住了,复命万世业、孟国辉打听谷口外消息,然后进兵。

未知大队人马哪里脱出盘蛇谷内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平秀突卷兵渡海 杨元帅奏凯还朝。

话说万世业、孟国辉二将,引着军马,到了大柏树下扎驻。

复先到山前谷口,审见新路,驱兵突出。倭营将士,但听欧道士之言,知有盘蛇谷前后之路,紧紧填塞把守,不知有柏树谷口,通于盘蛇谷。只将游兵,令偏将阿利奇巡谷外看察。

当下元帅大军,一时抢出谷外,一齐向前。廖钢飞马当前,正迎着阿利奇。交马只两合,从肚皮上,一枪搠着,把阿利奇投于马下。后队步军,见马军先到赢了,一发都奔将杀去。万世业抡起双斧,一迷里斲杀倭兵。背后孟国辉,又引着众多刀斧手,一如斲瓜般飞。欧道士只在谷后把守,不知明兵从那里杀出来,大惊,不知所措,只欲前来迎敌。万世业、孟国辉两将,挥动刀斧手,撞到阵中。欧道士见了不是头,急的要作起妖法,口中念念有词,只见狂风忽起,就地上生起黑云,暗暗罩住山头,昏惨迷合谷口。正作用间,元帅在中军队中,见他倭阵中作起妖法,出马直前,在马上掣出宝剑在手,口中念念不过数句,大喝一声道:“疾”,只见四面狂风扫退浮云,现出明朗朗一轮红日。

元帅挥进一旗,马步三军一时吶喊,众将佐向前突击,舍死拼杀。倭兵一夜懈怠之余,兵出不意,莫敢抵敌。欧道士见作法不灵,敌兵冲突的急,自舞手中宝剑,拍马领他皂甲军杀过阵去。明阵众军一齐追赶,那皂甲军未曾练习,只变旗甲,又无大将总领,便同乌合,那里能当得起明兵贾勇三倍,只乱纷纷东西奔窜。欧道士单身逃命,夺路便走。

元帅亦不追赶,并提督、先锋、大队三军,都出了盘蛇谷,到山坡下平原广野的处,结成寨栅,回军将息,三军解甲替歇。

倭兵屡败,无心恋战,只自退回泰安州,闭城自守。

次日,元帅请了李提督计议道:“今也倭兵只据泰安城池,为逃命巢穴的地。今乘取胜之机会,直取泰安,使他无所接住。

倭将之擒,唾手可成了。”李尚好道:“他若闭城不出,围城攻打,不可时日可期,无计可施。只有诱他接战,然后功可成呢。”元帅道:“提督之言是矣。”于是元帅自领大小将佐、马步三军,离了盘蛇谷口,前来泰安州城下,昼夜围住攻打之计。

且说平秀突,见明军不知从何路脱出盘蛇谷,又杀了阿利奇,戮了游兵三千,只得退守城池,好生纳闷,令又探马报道:“明兵前来城下围攻。”越发忧惧,亲自上城看来,明军黑压,围了三匝,铁筒相似。平秀突只令将乱箭射下,又多取乱石灰瓶放下,明兵不得近城。

李尚好谓元帅道:“今观倭兵动静,不有守城持久之意,欲为出兵接战之像。我兵迫城,难对阵。又若彼出其不意突出,不利于我,不如略退几里,建寨设栅,使彼出城对垒,次有良策了。”元帅听是,即命退兵十余里,屯扎大军;又分五千精骑,使廖钢领之,为游兵,巡城外接应了。

且说倭将洛正,见明兵围城数重,紧逼攻打,往见平秀突献策道:“今明兵如是急逼,俺军屡战不利,幸喜城里萏粮不患不多,莫如闭城固守。久则彼围坡之兵必惰,乘其不意,富锐突出,无有不全胜。又乘其胜气,掩声厮杀,敌兵虽多,不足为虑呢。”平秀突道:“副总之言,虽然有理,俺兵万里渡海,孤城月晕,何可久耐?我自有计策。”忽有探马报道:“明兵一时退去十五里屯扎。”洛正又道:“此是明阵之诱我出城。退远,又易懒惰。我则只自固守,为上策了。”平秀突冷笑道:“副总何长他人之气习,灭自己之威风。彼之退兵,不过是怕我冷箭,又怯我兵之不意突击。何足多忧?”洛正更不他语,退谓将佐道:“都总不料时势,易敌自恃,恐我不利。”且说平秀突,见洛正无言退去,自喜胜筹压他,复与欧道士问了接战之策。道士道:“明将妖法,贫道定然扫除。神兵之用,在于对战,不在于守城。愿总兵出城搦战,贫道在后,另出神兵火箭火龙之法,烧灭明阵无遗片甲罢。”平秀突大喜,即出令箭一枝:“明日五更造饭,人马饱吃。昧爽,大兵出城,与明军相望对垒,自有破敌之策。”倭军听令,不敢怠慢。次日五更蓐食,黑早鸣鼓耀旗,火把齐明,一时出城,行了十多里,平原处与明阵相对结寨,放箭,阵脚立营了。

原来明元帅退兵设寨,地名方山,地势平坦,靠山傍水,便于设阵。元帅见了平透突出城挑战,在我彀中,于心大喜,当下排下九宫八卦阵势,等候倭兵如何应接。

只见倭兵纷纷挥军,分在左右,扎下营寨。平秀突自去中军,竖起云梯,看明阵排成齐整,还下云梯,冷笑道:“量他这个九宫八卦阵,谁不省得!他将此等阵势,瞒人不过。俺却将阵势先惊他胆则个。”便令众军擂过三通尽鼓,竖起将台,就台上用两把号旗招展,左右列成阵势了,下将台来,上马令哨开阵,自到阵前,与元帅打话。

那平秀突,怎生从新结束?戴了一顶三叉如意紫金冠,穿了一件蜀锦团花白银铠,足着四缝鹰嘴抹绿靴,腰系双环龙角黄鞋带,左悬金画宝雕弓,右插银嵌狼牙箭,拿一枝画杆方天戟,骑一远铁脚枣骝马。勒马直到阵前,高声叫道:“你摆九宫八卦阵待要瞒谁!你却识得俺的阵么?”元帅听的平秀突要斗阵法,便答应道:“军行营寨,我自守阵,本非欲为瞒人者。你既摆阵,使我识得,这又何难?”便叫军中竖起云梯,上了梯观望了。倭兵阵势,三队相连,左右相顾。元帅早已认得,自下云梯来,上马出到阵前,挺鞭直指,喝道:“你这太乙三才阵,何足为奇!”平秀突道:“你识吾阵势,看俺变法,教你不认罢。”就勒马入了中军,再上将台,把号旗招展,变成阵势,再出阵门,横戟叫道:“你又还认俺变阵么?”元帅也不上中军云梯,直前答道:“这应是变出河图四象阵。我明朝小儿们俱为知此阵法,你今诱什么冒弄些儿?”平秀突摇着头冷笑,再入阵中,上将台把旗左招右展,又变成阵脚,复出阵来。元帅不待倭帅问明阵势,笑道:“料你只是变出循环八卦阵,不足为奇!”平秀突听了,心中自忖道:“俺这几个阵势,都是秘传来的。不期都被此人识破。”即变更入阵中,下马上台,复将号旗左右盘旋,变成个阵势。四边都无门路,内藏八八六十四队兵马。排列毕,复上战马,直到阵前,搠戟在手,高声大叫:“再此变成的阵,便复认来么?”元帅喝道:“你如井底蛙,只知此等阵法,亦以为绝高么!”平秀突听了元帅不即说来阵势,料知不识,假作壮谈,便冷笑道:“你有不知了这阵时,输俺一阵罢。”元帅呵呵大笑道:“兀那海岛小蛮酋!你谓俺真个不识你的么么一个藏头八阵图法么?这等阵图,皆有传授来历。此四个阵,皆从一派传派下来,并无足稀奇神变。先是太乙三才,生出河洛四象,四象生出循环八卦,八卦生出八八六十四卦,已变为八阵图。此是循还无比的。量这藏头八阵图法,瞒谁瞒的!瞒吾大明小儿,也瞒不过些儿呢!”平秀突先自心慌兴没,料道:“这厮小蛮种,都识此阵生生之势,也非等闲人物了。”便强意高叫道:“你既然认了俺的阵法,你且排一个奇异的阵势,瞒俺则个”元帅喝道:“只我这九宫八卦阵,虽然浅薄,你敢打得来么?”平秀突大笑道:“量此等小阵,有何难哉!你阵中休放冷箭,看俺打你小阵粉碎罢。”元帅应诺,无放冷箭。

平秀突便传将令,直教洛正、吉乎飞各拨三千军,待俺打透阵势,便来策应。传令已罢,众军擂鼓。元帅已传下令,教军中整擂三通战鼓,无放冷箭。门旗两开,放他打阵的倭兵入来。平秀突带了本部骁将十员,被甲马军五千,不从正面上来,转右边杀入阵内,后面的被弓箭手射住,止有一半军马入的去,其余都回本阵去了。

却说平秀突走到阵里,便奔中军。只见中间空虚,不见一人。平秀突知是中计,惊慌,面如土色,便教四边乱打开旧路,斜刺里要杀出阵,四面无路可出,正在危急。

且说洛正、吉乎飞各引三千兵,只等阵中胜败,便来策应,却不想不见动静,情知平秀突在明阵垓心围困不得出,又不敢杀过来。

正在危疑的际,忽见杨元帅出到阵前,喝道:“你那平秀突已囚在我阵中,你们无头败军之将,不降饶命,便待何时!”洛正跃了一骑,一条枪直前趱来。是时早有李尚好出马,直取迎敌。二马相交,军器并举,两军吶喊助势。吉乎飞见两将醛战,不分胜败,又挺枪出马,飞奔杀来。明阵廖钢抡起两刃刀,出马直取吉乎飞。四员虎将,一时交合。一往一来,一上一下,八条个臂膊纵横,十六只马蹄撩乱。各斗了四五十合,不分胜负。

此时欧道士在吉乎飞背后,正欲作起妖法来,每被杨元帅喝住无灵,方拟急用火龙火虎、火枪火箭的法,元帅心里想道:“倭阵中妖道必想作起妖法,我当先自预除,使彼作法自受其锋。”掣出宝剑在手,向贼阵三指,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但见日危惨怛,旗脚飘摇。

欧道士不知杨元帅预下法防,拿起松纹古剑扣了葫芦,口中念词,叫声“急急如律令”,但见葫芦中乱出无数的火龙、火虎、火箭、火枪,又有豺狼毒兽,戴着火焰,热腾腾踊跃来,反为杨元帅正气正法扫荡,触撞无路发作,只在自渠阵头堕落来。虽不奔突,撞之者烧焚死了。

欧道士不但不能作起法来,见此光景,心中慌怯,撞条大路,望北而走。明阵万世业舞刀直赶,欧道士措手不及,被万世业一刀斲去。倒是万世业用力太过,斲在欧道士马头上。欧道士跌倒在地,爬将起来,弃马欲走。不想胁窝里又撞出孟国辉,步军齐上,把欧道士掀翻在肚皮下。欧道士欲藏身躲避,众多刀斧手一时拥上,只顾乱剁,斲为肉泥。可怜一个妖道,逆天助贼,顷刻化为灰儿了。

那队倭兵一时先自散乱逃奔,一军大乱,撞倒了帅字旗,自相践踏。吉乎飞情知不济拨回马,望山背后走了。廖钢一直追赶。洛正见了吉乎飞输了直走,又自卖下破绽,此军回阵,倭兵已自散乱,无奈夺路自走。元帅催兵一齐掩杀,倭兵大败奔走。李尚好、廖钢追赶三十里乃止,夺取泰安州。倭兵被杀,多至二万六千余级。夺得战马五千余匹。旗幡剑戟,弃满原野,所得不知其数。又获了许多辎粮。

此时平秀突命该不死,乘他明军追赶洛正、吉乎飞,那九宫八卦阵小有罅隙,平秀突四面冲突,舍死脱围而走出。元帅也不追赶,即率大军,收复泰安州。入城,一面出榜安抚百姓,一百申奏朝廷,以万世业、孟国辉之杀得欧道士为头功。

且说平秀突当下脱得围阵,只望着洛正等走路。走得六七十里外,方才的喘息定了。考点大小将佐,楚明玉又被乱军所杀,其它杀伤三万余人,战马万余匹。平秀突大为伤痛,不觉发声痛哭道:“我自小少习学阵法,颇知玄妙。出兵临阵,未尝败北。不料今日为这个小蛮种,如是狼狈!以何面目,回到国中!”欲拔佩刀自刎。

吉乎飞大惊,手执刀刃,挽解慰过道:“胜败兵家之常。虽然今日为这厮所不利,岂无他日取胜之道?总兵胡至此短见自伤了。”洛正又道:“总是我们兵出无史。明国之元帅,虽是头上生发未燥,能识阵势,用兵有道。莫如卷兵姑还,更待另选将佐,练习精勇之师,再来复雪,未为晚了。”吉乎飞道:“副总兵之言很是。俺军渡海来时,精兵三十万,战马十万匹,牙将三百员,粮草可支十年。今不过数朔,死降之兵过半,战马疲劣,萏粮垂乏。今可乘夜回兵,潜师渡海,更待机会,再图出兵,此时明国江山可以直取。今若迟延,又值隆冬,士马冻馁,悔无及矣。”平秀突无言可答,只自闭口寻思。洛正、吉乎飞两将,三回五次说了还兵之策。平秀突无奈,只从两人之言。是夜月黑风高,二更左侧,平秀突卷起败残余兵,初次冉冉退后,及后远遁,相继逃奔。至于天明,远出六七十里之外。且不言倭委之撤去。

杨元帅既得全胜,先已申报捷书,又议明天进取擒倭之策。

正商榷间,小校报奏道:“倭兵昨夜二更天全数退遁,不知去向了。”元帅躬率将佐,登高张望,那里有个倭兵?知是兵败远遁。元帅大喜,一壁厢大吹大擂,大犒三军。飞马探知,倭兵渡海。大军尽入泰安州,传下军令,所获粮草,尽录簿上,出付泰安、济南两洲为需用。剑戟旗幡,各赐所获之军。从前投降之兵,复还产业。各调官兵所获,战马留给被伤者,其余尽数付给凯还之兵,以为还朝上簿。分拨毕,就此出榜,招抚远近百姓。然后申奏唱凯还朝之状。

话分两头。济南督抚江有古、太守程瑞麟、泰安州府尹寇继俊,俱诣元帅参见庆贺,咸称:“元帅威武,凶丑败遁。今将大功,不日凯还,实国家洪福。元帅威功,可以刻石颂德呢。”元帅谦让道:“总是天子威德。”于是寇继俊大设宴筵,赏劳三日。

大餐后,元帅传下将令,收拾行队,回到济南。江督抚、程太守先自引路,回府迎接大军。元帅此驻城外。太守又设大宴大犒,多日尽欢。

然后元帅将诸将佐军功劳各自上簿册,先为表奏朝廷,传令班师回京。先锋将廖钢,先领先锋部伍起程。然后元帅自率大军为中军,李尚好又作后军,一如出兵时队伍,离了济南,陆续登程进发。正是:收军锣响千山静,得胜旗开十里红。

按下不题杨元帅在道凯还,天子一自杨少游出师征倭之后,安危在念,丙枕不宁。及至捷书连奏,倭兵屡败,天子喜悦,日望贼丑剿灭,大兵凯还。一日,济南督抚江有古、大元帅杨少游各陈表文,申奏倭兵连次败戮,斩首二万六千级,所获战马五千匹,粮草不计其数,倭兵一夜逃遁渡海,败军不满其半。

大队征倭之兵,不日奏凯还朝。先上功绩、所获簿录登览。

天子一鉴大喜,当日登殿,受群臣朝贺。舞蹈扬尘,山呼万岁毕,天子罢朝,入于内殿,奏太后道:“杨少游剿戮倭兵,迸逐渡海。”太后大悦道:“杨少游真是文武吉甫,国家柱石之臣呢。”天子乘太后嘉杨元帅肤功许可之机,便奏道:“娘娘之教诚然矣。如此功绩,在古昔罕有。当封王列土,以酬其功。待其凯还,先许郑鄤已聘之婚,以安其心,便是娘娘大德呢。”太后笑道:“寡躬思一计策,使杨少游安心,以完兰阳之亲事。陛下亦为之计策。”天子承教道:“娘娘之教,如合事体,敢不奉承。”太后不慌不忙,说出事来。

未知所言何事,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