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咸宁县性真投胎 众邻舍潘瞽说命
第二回 咸宁县性真投胎 众邻舍潘瞽说命
却说湖广省武昌府咸宁县,有一位孝廉姓杨,双名继祖,字仁举,是东汉安帝时尚书杨震之后。
震尝为刺史,之郡前,震所举王密为令,夜怀金遗之。震曰:“故认知君,君不知故人。”密曰:“暮夜无知。”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却而不受。尝不开产业,语人曰:“使后世称为清白吏子孙,遗之不亦厚乎?”一世语之曰“关西孔子杨伯起。”伯起,震之宇也。世居弘农,是关西地也。
汉、唐以来,杨氏子孙鲜赫,指不胜屈。
及至有明嘉靖时,后孙有知谏院讳彦,为殿中侍御,曾劾张璁、桂萼非礼事君,以美上意,固宠爵位,在帝前志璁萼。
皇帝大怒,因坐毁谤朝议,黜为潮州别驾。世宗皇帝反复,爱公鲠直,恐值道死,命中使里药料,护持以住。由是杨彦之直声振天下,称曰:“真御史。”家本武昌,不肯仕官,谢归,隐居教授。后天子屡辟不起,时人咸谓名祖的肖孙。
那继祖,这是彦之子也。克承家训,早举孝廉,隐居好学,通达博识。母陶氏早殁,单事严父,性至孝。彦年老多病,继祖常衣不解带,夜必焚香告天,愿以年代。父得以康健,年九十二,无病而亡。卜葬庐出之阳,就庐于墓侧,过了三年,然后回家。
平素立身有品,不取非义,不欺暗室。与市人交易,贾售以倍,辄不争多寡而与之,人亦鲜为之欺。曾出路上,拾遗金一锭,遍访失主不得,后知武昌人,已死于途,就穷索其子而还乡,乡党之人,咸称为“真孝廉”。独是年已四十,无子嗣,因此一切淡泊。一日,谓夫人庾氏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我将老,尚无一嗣续。如亦奈何?”庾氏道:“相公一生,上不愧天,下不愧人。祖宗有灵,必不至无后。只恐妾身年纪多了,血气渐耗,有妨生育之道。从前三回五次劝相公取个偏房,相公执意不从。如今再迟些儿了不得的。”仁举道:“这是夫人之好处。但我看见一夫一妇,生育也繁盛的极多。也有十院名姝的,竟或无一个子者,又多了,若必有了偏房生之,是贫人无力娶妾的,都该绝后了么?况且娶来的,不知那德性如何,倒是以小欺大,难道你我不要受他的气?就又不能生育,又将何以处之的?”夫人道:“相公这般思前想后,也是难事呢。妾闻府东里许,有那九天玄女娘娘庙。庙内有送生娘娘,说是极灵显。我夫妻两人,可于每月朔日,烧香拜求子嗣。这可使得了么?”仁举道:“神明是有的。但是女神仙,我则不便去些。夫人自去罢。我到初一日自赴上清观玉帝殿中,焚香叩祝。不要说求子嗣,但敬礼上帝,也是该的。再在家庙神主之前,朝夕礼拜,求祖宗在天之灵,降锡嗣胤。就从明天为始。”于是仁举夫妇二人,每于朔前,虔诚斋戒三朝,分头去烧香求子。
不觉的光阴荏苒,已及二载。有于癸已岁四、五月之间,庾夫人忽觉饭食厌酸,兀兀欲吐,身体懒因,像个有孕的光景。
仁举便请了医生看视,脉理平常,模棱不决,但说道:“脉诀有云,受胎五个月,脉上方能显出呢。”杨家旧有一仆家的,唤做老莲,就端上茶来,便应声道:“若到了五个月,我也看得出明白,不消烦动先生了。”仁举道“蠢东西,毋得胡说。”医生自觉没趣,茶毕起身,说道:“送安胎药来罢了。”仁举送了赏银二两,先生称谢去了。
不料夫人怀至足了十个月,到得年底,绝无动静,庾夫人甚是忧疑不定,仁举宽慰道:“天地间,恰过十个月,不有解胞胎的,也是多的。且静以待之。”夫人道:“逾月而生,恐是怪物的了。”仁举道:“不妨。帝尧圣人,是十四月生的。难道也是怪物?”老莲接口道:“夫人若到十四月上养的,公子一定也是皇帝了。”夫人道:“蠢丫头,该罚他一世没汉子。”老莲笑嘻嘻的道:“我今若有汉子,就要生出明珠来了。古人也不说得好,明珠产于老蚌了么?”仁举笑道:“夫人平素教他识字,又与他讲说典故,记在肚里。如今竟会诌文了。”大家说笑,闲话休题。
看看到了甲午五月天中节,是岁又有二月的闰朔,足足怀胎十六个月了。
初五日甲午天中节,天尚未明。庾夫人身上懒疲,倚在枕几。忽见一妇人,珠冠玉佩,宛若庙内送生的娘娘,抱一个孩儿,送他道:“馨香的儿,福禄无穷,惟夫人善护之。”夫人双手接来。倏忽之顷,陡然觉来,方知是梦。随述与仁举道:“这梦兆明明是男儿呢。”仁举喜的不胜,以手加额,亟煎催生药,送夫人吃下。
就到午牌时,庾夫人腹中有些不大安。俄顷的间,异香满室,隐隐然半空中有笙箫、鸾鹤之声,已诞下盆中。
仁举已先着人去唤了老成的收生婆等候。此时稳婆奉盆,抱起安顿了,儿无啼哭。仁举问道:“莫非孩子已死的么?”稳婆接口道:“嗳哟啊,有福的公子,是不肯啼的。”仁举始的诧异夫人梦兆,双手扶起盆来,映着那纸窗照午日看时:遍身如玉琢珠成的,方口大耳,一个好男子。就将预备下的被子裹好,安顿在炕牀上睡好。又服侍庾夫人上了炕,坐在被内。这才老莲们打扫洁净,舀了水,洗手毕,然后赏发他稳婆自去了。
却说那邻里多的,见杨孝廉有五彩云霞,片片飞来,拥覆屋上。又见虚微冥雾之间,一派仙乐声音,从风飘扬。众皆骇异,都道:“杨孝廉生的孩子,明明是大有福气的。”三三两两传播。于是众邻里斗出公分,牵羊担酒,齐来孝廉家道贺。
孝廉道:“寡福之人何敢当高邻厚贶呢?”为首的个老人家,笑嘻嘻道:“孝廉公之令郎,是位神仙降世。老天因你家积德,特地送下来的。前天彩云中,仙乐嘹亮,孰不听见?我老汉活了八十多岁,从未曾见这般奇事。将来必然做了公侯将相,是不消说的。我们邻里,荣荣耀耀,可不是喜的了不得么?”孝廉复着实的谦让了几句,众邻便一茶而退了。
过了一夜,恰是生儿的三朝。仁举与夫人说道:“古礼,生儿三日,作汤饼会,邀请亲簇的。今儿邻里中先来称贺,我心不安,要备酒筵,款请他们,答其美意。再请亲旌来看看命名,何如?”庾夫人道:“是必该做的。”随遣仆买了鸡、鹅、猪、羊、果品等的。又一头发帖,先请了邻里。
到当日午时,诸邻的交好人家,自己约齐,前来赴席。各送添盆礼物,然后献茶,进酒食,供两套,自不必说。
仁举向众邻舍道:“孩儿今天是三朝,已浴盆正席,当为锡名。今也在下,年已向衰,始得孩子。今锡佳号以少游,字天衢。诸高位的意,果是好的么?”众邻老齐声称赞道:“好的名儿,自少而游于艺,展步而登乎天衢,正合极贵像的令郎。”仁举又谦辞一回了。
内中有一瞽者,姓潘的,是远邻,因他常常夸口说道:“不但算命,且能算天,一无虚伪。”都呼他“潘无讹”。平日所断吉凶、雨晴、贫富、丰稔,颇多应验,又无忌讳的。潘瞽就自起一号道是“潘强嘴”。当席众人公揖罢,次序坐定。潘强嘴先开口说道:“瞎子平日远近相命的打起一个别号,称是『无讹』的。今日要看看这位郎儿的八字,一正是无讹,正正的说了罢。”众邻舍接口道:“正要看听你强嘴说得是也、说得不是也。若算不着的,大家公罚了一大碗冷酒罢。”仁举道:“只是不诚,何敢相烦。”便把生儿之生辰正时说出了。无讹先一听来,便笑嘻嘻的说道:“好好的,好的。五月五日之生,古之战国时田文,又宋朝胡文定公,莫不是极贵之命。”众邻舍齐道:“果然无讹说得无讹,这是人人所共知了。”无讹复口中暗念,指头轮推,沉吟了半晌,忽立起来,大声嚷道:“这个八字,容易算不出的。当日关老爷是戊午年、戊午月、戊午日、戊午时达生,做了千古之大忠大贤、大豪杰。今令郎是甲午年、甲午月、甲午日、甲午时诞生,分明是做得关老爷之事业,到有大胜了关老爷的。关爷之命,一派是火逢会上土。五行之气,要不句相济些。土气主重,火气主烈。火锻炼而太盛,土重厚而浊,遇空则发。故关爷之事业,大是流芳百世。火烈士压,故最欠了寿限,不能遐长。而今令郎之八字,算是火烈,而事业同关爷。甲为长卷之方,而金甲午之金,金空则鸣,故一生而多功多业,名于一世,传于万代。金体又坚又强,无毁无变,锵锵有声,故福禄兼全,寿命复长,远愈之乎关老爷之八字几层了。大是奇了,待我回家细细的推详来罢。”众中有嘲笑他的,笑说道:“无讹先生算不出命,原请坐下,立客难打发呢。”潘强嘴焦燥,复再四轮推进,摸着嘴,挥着鼻,左顾了咳嗽一声,道:“列位有所不知,譬如个寻常一品宰相的命,瞎了看算了多少人命的,那样格局,容易算不过了。今这个八字:十岁内,已成了大器。十五六岁时,名满天下,荣宗耀亲。功业配邓禹,福禄似汾阳,财过陶朱,寿跻颐期,封妻荫子,公侯将相皆出其门下。这等贵显,难道一席尽说了罢。”众人一齐赞扬。
无讹复道:“又有说不得、解不得的。功成业遂之后,有白日胜天的格也。非升仙,便是成佛。曷不稀异么?”仁举道:“这等说起来,莫不是寒门过福了么?”说话间,酒席摆上来,大家畅饮尽醉了。临起,无讹又向孝廉道:“可惜哉!瞎子年纪多了,到令郎大显时候,不知能看得见不得见了呢?”一人道:“你是无讹,为何连自己的寿数也不知么?”一人道:“潘先生嘴强了,很所以过去一半的年纪知道,未来的一半年纪就不知道。”说的大家都大笑而别。
过了几天,即是初七朝,众亲戚来会,是孝廉之婶母与同曾祖的哥哥、弟弟,并三个侄儿;再有庾夫人之弟与弟妇,并小姨夫、甥儿。一共十来人,俱送喜蛋一盒来了,庾夫人因有叔婆是长亲,勉力起迎。各相见毕,又抱游儿与众亲观看。人人抚弄一番,不笑不啼,绝无声息,都疑是个哑巴。
仁举瞧科,便向众亲戚道:“前日潘强嘴在酒席上,说有可骇的话,如此这般。这是传不得的,又信不得的。我如今要为众亲戚说哑巴,解解人的疑惑了。”众亲戚齐应道:“总是潘老瞎的,便是无讹。自然是应验的日子。”是晚宴罢各散,不在话下。
且说庾夫人产的只七日,即强起身迎接亲戚,气脉不完,感了风寒,便头疼发热起来。饮食不进,医药无效,日重一日。
仁举不胜忧闷,一面烦人雇觅奶娘,一面发帖请医,俱说娩后气虚伤寒,邪热搏结,瘀血凝滞,汗下难施,只用两鲜调和的剂,看是何如。
时杨公子还有三四天缺乳了,并不啼哭。老妈们看的焦闷,把来米饮喂些,也咽下去。原来咸宁是个县分,那里寻得请好医、好奶子,孝廉只自叫苦。
庾夫人呻吟不已,便对孝廉说道:“我闻往日大姨夫谢少傅说,兴国州有一安太医,年老业明,到有起死回生之术,不徒青囊明理,又有神法,善养孩儿之方云。相公就是备礼发帖,一为邀请,一来看看问剂药,二则导儿声息。岂不两全的么?”仁举许诺,即遣侄儿杨少琏赍币向兴国州请安太医去。
且说这安太医,名学古,号一洲。这是圣叹撰《水浒传》,梁山泊主、及时雨宋江患了背疮,浪里白条张顺邀致神医安道全疗得疮肿,仍以入伙梁山泊。后来招安,奉使乘舟往朝鲜国。
舟过暹罗国,为国王李俊所劫,复落草于暹罗田。这学古便是道全之后。安道全素居扬子江边建康府。其子惧祸及家,仍潜逃到武昌兴国州隐居,世传的以青囊术名于一世。公门巨族,无不延请。到底是医道神明,人又谨慎,重义轻利,投剂一帖,但得差苏,人都呼他安一帖先生。
当日,杨少琏到门进帖。学古见了杨孝廉请帖,忙下堂迎接。少琏叙礼茶毕,学古道:“兄长特地枉屈,有何见教?”少琏躬身答道:“在下是咸宁杨孝廉侄子,杨少琏的便是。婶婶产下孩儿后七日,感冒风寒,呻吟在牀。咸宁乃是小都会,医道没称。寻常平剂,都不中用,也难责效。重以孩儿缺乳呱呱。在下承叔父之命,敢冒唐突,远来请教。恳望先生,特垂慈念,一举玉趾,贲然枉屈,以济两个残命。即个,仍进礼币。”学古欠身道:“久仰,久仰。咸宁真孝廉杨老先生,孰不景仰。学生僻居固隔,不能躬造门屏,以熏德望,中心怀恨。今也闻命,曷不效力。但恐学术空疏,不敢克当。一概不受礼物。”即起,收拾行李,提了药囊,背上包裹,一同登道。
不消两日,到咸宁。少琏先到室堂,拜见孝廉请安。继问婶婶诬忠无损,然后俱言安大夫之偕来。孝廉大喜,倒屐出门,候了大夫到门,迎揖延至书房,叙礼寒喧。
献茶,饮毕,安学古先开言道:“阁候是产后添症。大凡产后生患,易治而难剂。为日且多,宜先诊候便是呢。”孝廉道:“拙荆今也四十上年纪,始胞孕下,就是老娩,血虚发疾。请先生仔细瞧着。”学古道:“业已闻命,底个自然。”于是少琏北入内堂,说了大夫过来。老莲答应了,连忙奉庾夫人盖好被窝,放下帐子,丫鬟们赶着收拾房里的东西。一时少琏同着安大夫进来,孝廉复随后入来了。老妈们一同打起帘子。
少琏道:“老莲,你先把夫人证势,向安大夫说说仔细罢。”安大夫道:“且慢说了。等我诊了脉,听我说了,看是对不对。若有不合的地方,再诉告我罢。”老莲答了几个“是”,便向帐中扶出夫人一只手,搁在迎手上。
安大夫移近,回着头,伸了三个指头,轻轻的诊了好一会儿。又换那只左手来,一向的诊了。又一面便频频顾眄了牀上之孩儿。看诊讫,便道:“也无他证。只是汗迸身重,眼晕气喘呢。”老莲答应道:“是,是。”大夫又道:“发口语迟似乎讷涩,心常惧怕,可不是如鬼祟在傍么?”老莲接口道:“曷不如是。闭目常若压鬼的,又发声了不得呢”大夫道:“是,是。”又不起身,便伸手摩挲了孩儿之头顶一回了,看看道:“好公子。”只见少游瞧着了大夫,嘻嘻的笑,又口中哑哑的,却像要说些语儿光景。孝廉大为诧异。夫人病虽昏瞀,心却明白,开眼一看,便暗暗点点头,只自欢喜,但妨大夫在傍,不能开说。
安大夫复再去双手抱来时,少游到也不认生,又不啼哭,惟笑嘻嘻不已。孝廉道:“这孩儿生下今至重七,打盆卧席,总不一声啼,定是一个哑巴。今见先生,便哑哑喃喃,到像有话儿。又嘻嘻笑将起来,好不灵异么”大夫复轻轻稳稳的还置卧褥上,暗暗口内有像说呢话儿几句。少游就大声发一口啼,声音洪亮,有似乎三四岁儿的嚎啕。大夫道:“令公子一定是十六个月生下的,大贵大显,福禄无疆了。”便起身出到外间。
少琏引至书房坐下,大夫说道:“大凡产后伤风滞汗,虽随元气懒陷,幸喜脉有元神,沉而复静,只势入血室,气不流精,凝而拥痰。宜以条芩为君,五灵脂、玄胡索、鳖甲、醋煮、陈皮、当归、芍药这七味为佐史,可以平好了。”随取笔写了方子,递与孝廉。
孝廉道:“这果很是的。但痰凝为祟,条芩使得么?”安大夫笑道:“相公有所不知。热血和痰,非醋鳖甲、细条芩不足宣和真阳,各归本经。内经说的『通因通用,塞因塞用』是也。先用两剂,再加减,或再换方子罢。”孝廉点头道:“原来是这么着,这就是了。”孝廉一面叫人遣他抓药,一面进大夫酒果。饭汤用过,撒了家伙,孝廉道:“敢请先生,那知小孩子之十六个月的产下呢?襁褓重七,胡无啼哭声息,分明认是哑巴,俄才的嘻嘻笑,喃喃复又出声,大大的啼,便是何理?”大夫道:“这非难解。原来至贵之人,必充满十个月而不足完躯。或一期,或十三四个月。而最上,十六个月的为大吉,不笑不啼,过再七先笑,复喃喃者,孩子倒记念了前生之事,总不能成言出语的。这俱出于文书中。而今胤玉,大是格外的贵了。所以符合了斯呢。”孝廉复谦让不已。
且说庾夫人,吃了两剂药来,气息渐次平和,食饭乍进。
安大夫道:“血道归经,胃气就苏。今也没大他要紧,复为疏散疏散,便好了。再改了方子,更吃两剂。”过了数天,夫人果然复了常。孩子又善声息,又笑又啼,又奶又睡。孝廉大喜,谢喜了安大夫,益加敬信,多奉厚币。
大夫固让不受,道:“下生恭先生大德高风,多多承望余荫久矣。今幸得拜牀下,微忱胜似珍宝一般,随后常常请候门屏。况又公子麟凤姿表,久久奉承,岂敢俗套呢。容日后再来请安”仍起拜辞。孝廉知不可强,只自感谢不尽。
安大夫提了药囊,背起包裹,飘然出门,回兴国州去了。
是后未知有何事,且看下回衍说。
第三回 百花姑合席说功过 八仙娥同时降尘凡却说西池宴罢席散,诸仙真菩萨将第还去,驾鹤的驾鹤,乘云的乘云,稍稍的散归本所。
南岳卫夫人随别了王母诸女仙,将要骖鸾,百花仙姑向前揖道:“小仙欲陪元君说说话儿,一同往过衡山,前往蓬莱,元君可是肯许了么?”卫夫人大喜道:“难得仙姑如此盛意。”便一时出了南天门,共坐云軿。行不多路,南岳八仙娥罗立路侧,躬身候着了元君,向前请了安。卫夫人也不睬他,又不愿眄,只坐云头。
顿饭之顷,已到南岳,同百花姑按下紫清观,坐了莲台之上,分了宾东主西。众侍娥一时献茶。
茶毕,百花仙系是头一造的,周观紫清观幽景。但见苍松翠竹,青碧接天,异卉奇花,幽香扑鼻,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花仙姑不胜之喜。
须臾,侍娥们又端上仙果肴膳,摆在桌上。花仙姑笑道:“今天竟晷饱撤,那里再有吃下的肚呢?”卫元君道:“陋居薄需,不足于金口下箸呢。”仙姑辞谢了一回,随同吃过些儿。
教众娥再撤了家伙毕,夫人就命侍娥唤了八仙娥来。八人战兢恭恭敬敬的,躬身向前唱个诺。夫人喝道:“嘱咐你们在观小心,如何走下山来莲花峰石桥上调戏六观大师之徒弟,以误仙家之清净修戒,这甚道理?”八仙娥吃了一惊,便款款的敛素袂,启朱唇,道:“小的们不敢怠慢,为元君云驾之返,拟候于南天门外。过了莲花峰,春景婵娟。一时休憩于石桥之上。那个性真陡然来至桥下,要的借路,折花掷桥,登时化为明珠为八枚。小的们爱一时之明光,拾取登途,岂有调戏他的道理呢?”夫人道:“仙家规范,专在一心上。一切是声色货利,迷人性的。一发于心,则便是亏了一篑的。今也你们怎么样的,也不怕上界受罪起来,又不害臊了,不老老实实的么。你们容不得仙家清范,一发下界去了,以了你们一般情缘罢。”八仙娥一闻元君之言,心如针刺,呜呜咽咽的哭个不停,齐齐告诉道:“弟子们从小儿一块儿在娘娘膝下,一般的长大,未尝一件事情吆喝在娘娘面前,一朝使弟子们那里去了,一为去下界,怎么能得再到娘娘膝下呢?伏愿娘娘谅弟子八人的心怀,再恕一恕罢。”说着,就像绝了贯珠般流下泪来。
夫人一言不开,良久便道:“非为不谅你们的心怀,总是你们的不长进于仙家呢”八仙娥复嘈嘈嗷嗷的向百花仙道:“花姑娘娘,十分主持了,我们冷活一般的,救一救则个。”花姑道:“我不能使仙娥们不下尘界。或者降凡的时,烦我个送生真人,指示指示,你们只听听我。你们就是情缘,有二种,好缘曰情,恶缘曰孽。情缘如铁与磁石,遇则必合。不但人不能强的不合,天亦不能使之不合也。孽缘如铁之与火石激而合之,谓孽也。是则凡人多易乎溺于其内,如修道仙家之人,功行圆满,然后能超乎其外者也。今也仙娥们一点痴迷,发在心中,所以不免乎一番降谪下界,以了他尘世之情缘。你们自生罢。”八仙娥无言可对的。
百花仙一面说与八仙娥的情缘,一面请卫元君道:“方才的仙娥们,既当谪下之情缘。小仙是掌人世之百花开落,今将他们八人之真魂摄去,携到昌明隆盛之地,富贵繁华之所,脱化为人,成全了这个因缘。譬如临风之落花,或坠于锦茵绣墩之上,或附于泥淤鄙污之中,或堕园囿,或堕水面,一从造化,以完夙缘。但他八人的肉身,尚须仙师照应照应罢。”夫人答道:“这个自然。花姑放了心罢。”花仙姑道:“花性之婵娟,有如女子之冶饰。为悦已容的。是故有功者赏之,有过者罚之,莫不是一时之因果了。”夫人道:“花岂有功过呢?赏罚他。又如之何?愿道其详来罢。”花仙姑道:“元君有所不知,那里花无功过赏罚。百花俱有神,如含苞吐萼之时,如式呈妍,果无舛误,是谓之功。来岁即移雕栏之内,绣闺之前,使得净土栽培,清泉灌溉,邀诗人之题品,供上客之流连。花日增荣,以为奖励。设有违错,参察奏请,分别示罚。其最重的,徙种津亭驿馆,不特任人攀折,兼使沾泥和土,见蹂于马足车轮。其次重的,蜂争蝶闹,旋见洞残,雨打霜摧,登时零落。其最轻,亦谪置于深山穷谷之中,青眼稀逢,红颜谁顾,听其萎谢,一任沉理。有此种种之苦乐罢。小仙奉令惟谨,不敢参差,又不敢延缓了呢。”卫夫人听仙姑一套花论,不胜赞叹道:“这个论辩,莫不是上帝无一物等闲的造化了。”花姑道:“可不是。”仍又说些闲话,别了元君,提了八仙娥之真魂,悠悠荡荡,各处分去投生。
八仙娥真真似落花之飘风,坠落了宫殿楼榭、歌场舞席、水面岩谷的不同,各有来生的终身富贵荣华,片时苦楚艰难,自然不同。
看官牢记着这一回,以看后回男女怎么会合,总由情缘中出来罢。且不言百花仙女自回蓬莱去了。
且说杨孝廉送别了安大夫,庾夫人一日好似一日,渐渐的完苏起来。孝廉才放了心,又见孩儿日就岐嶷,喜的不胜。又有众亲戚、邻舍,闻知杨公子一见大夫啼笑起来,俱说诧异,日来赞贺。孝廉亦为备办酒席,陪过了几天。
光阴荏苒,少游之周期天中日载回。庾夫人预备了酒筵,请诸女亲眷来看抓周,又请于孝廉,发帖邀请众亲邻舍。
至期毕到,老妈们便向中堂铺下红毯,摆列抓周物件。孝廉道:“男儿志在四方,故初度备来幸弓蒿矢,以应四方之志。我家有了祖遗传来的一颗半脂玉刻的古印。松纹打造的宝剑。”便就取来,远远放在红毯一边。这两件非同小可,光辉夺目,宝气灿烂。
庾夫人抱了少游,出来中堂,见了亲邻,各各请好了,然后将少游坐下,红毯毹上。爷娘诸人,俱为远远的坐着看他。
那少游各件一个不抓,爬到前面,右手就取玉印,印有剑,剑上穿系着红丝散穗缨,自己竟穿手臂上,横系了腰下,又翻翻几本书籍,爱他不舍。左手复取松纹宝剑,把拖在身边,再三玩弄。余外都不看了。
众亲邻都呆了。诧异称叹不已。须臾,老妈们抱着少游,进内堂去了。于是大家酌酒进馔膳,尽兴饮饱,到晚各散。自后无话。
少游到了五岁,孝廉教他学习《孝经》、《小学章句》一遍,便能背读。慧悟聪敏,过目便不忘,又是孜孜勤好。“四书”、“五经”只两年读完,略讲大义,闻一知十,多能解得古人所未解,发得古人所未发。孝廉家中有的是书籍,颓积座砂,日就看过。
十岁上头,文章词赋,无有不精通。神妙傍的武经韬略,天文奇正,总皆领略。
又过了两岁,少游还是十二岁。一日,孝廉闲坐,披阅书史。门者报道:“大姨夫谢少傅老爷,帷车临门。”孝廉北下堂迎接。到了中堂,叙礼寒喧。
茶毕,少傅道:“令郎今为几岁?现读何书?”孝廉道:“迷豚今十二龄,读的是索性随手抽签,眼到看过。虽是记性不甚卤莽,难道竟不知定读习熟。有时做得些词赋,或五六七言,只得解解梦呢。”言未毕,少游从书房走出来,向谢少傅再拜,说了:“为侄的来得迟,没得出门迎接我姨爷呢。”复再拜,请了安。
少傅便携手坐在傍边,但见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黑亮如染,从顶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脚。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新不旧大袄,下面半露松绿撒花绫裤,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亭亭宛然,阶前玉树,矫矫恰尔,云际孤鸿。少傅一见,目眩神醉。
少游复起身侧立,道:“爷爷、姨父在上,小子何敢坐下呢”孝廉微笑道:“承命最是孝顺的。”少游于是告了坐,侧席傍边坐下。
少傅复伸手搀住道:“真乃龙驹凤雏。非敢世兄前唐突,将来皱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孝廉陪笑道:“少豚岂敢谬承金奖。”少傅又道:“令郎这等天姿,学业曾虽惯闻,今睹丰茸,顿觉说的模不得万分之一。可得一吐龙涎,倍为明眸么?”少游对道:“如有姨爷命题,小侄何敢辞了呈丑。”少傅大喜,仍取眼前携的一块方玉书镇,递与道:“就此赋诗一首,无拘五七言。”少游携手接来看时,上雕着一个螭龙之小青玉书镇。少游即便拂着一幅花笺,拈笔起来,就像做现在一般,写的早已完,呈诗云:
玉螭千古镇诗书,好似鬼方宋代儒。
曷不化龙行雨去,九天出入圣神俱。
谢少傅看毕,大惊道:“格高旨远,宿儒老师多恐不及。”孝廉道:“宋儒是传达圣道,后生学者岂敢容易诋斥。”少游道:“孔子一部《论语》,只教人以学问,从不言及性与天。子贡所言不可得而闻者,非大贤以上的资到,不能及也。子思是孔夫子之孙,亲承了家学,故一部《中庸》说到性天上头,曰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至于与天地参则知圣人之道,粗者夫妇与知,精者天地同德。故曰至诚为能化,人曰至诚如神。圣人神明变化,岂拘拘焉绳移尺步者手。善学孔子者,惟有孟氏七篇。所述不越乎仁、义、孝、悌,此入圣人大路也。其性善一语,不过为中下人说法。他自己得力处,在于尽性知天。孔夫子五十学易,孟子终身未尝言易。诚以易者乃天道幽远之极,致上智亦所难明。宋儒未达天道,强为传说,如参禅尚隔一尘,徒生后学之障蔽。又讲到性理,非影响模糊,便刻画穿凿,不能透彻源头,只觉到处触碍。若夫日用平常,圣人随时而应要之,各当其理,何用设立多少规矩,令人印定心眼,反疑达权者为逾闲,通变者为失守,此真坠入窠臼中耳。孩儿读书,要悟圣贤本旨,不比经生眼孔,只向章句钻研,作依样葫芦之解。是以与宋代之儒不合,愿爷爷勿讶。”谢少傅呆了,伸舌半晌缩不得。孝廉生气,喝道:“胡说,使不得的。”少傅复道:“侄儿快论,足令学者开得茅塞。”赞叹不已。少游侍立小顷,退去。
少傅道:“令郎真天才也,不可及。”孝廉谢道:“孩儿不识方向说话,世兄不可诩可呢。”少傅道:“举是迹弛之论,何可为欠。”说罢,摆上酒膳,两人相对用过。盥漱吃茶毕,又谈了一会子的闲话,居然窗日西斜,晚膳夜寝。自不必说。
次日天明,少傅便欲起身告别,孝廉道:“尊兄又何忙遽?”少傅道:“有官事在前,不敢久留。”孝廉知不可挽,依依相别去了。
原来谢少傅名琼,字美玉,号石交,湖州人,晋丞相谢安之后,官居太子少傅。为人清谨怡雅,告假归乡。今日假满还京,历访孝廉。
孝廉送了少傅,复责少游道:“你是孩提,妄斥宋代真儒正学,非平日论习正论,可不是骇妄么?”少游躬身道:“孩儿不敢,不敢。常闻少傅姨爷酷慕东坡,近又信王、陆之论云故。孩儿故为此讶论,俯仰姨爷的,非敢背驰程、朱之正学,甘为误见义理呢。伏愿爷爷勿疑罢。”孝廉微哂道:“虽然一时之论,后不可再道罢。”少游道几个“是”,道:“如命,如命。”语休絮烦。再说倏忽之顷,又过一岁,正是县府试之年。
少游趁期赴考,次第连点了案道。孝廉夫妻,不胜奇喜。少游自得县府两考魁擢,尤为得意,十分着意讲好,只俟宗师来到。
按下不题。
话说时神宗皇帝登宝位多年,天下升平,文治灿明。又当岁科取士之时,分遣诸省宗师、学宪。天子召至龙榻前,谕道:“朕以菲躬凉德,获居民上,实是幸致,才为国宝。国制,素重科甲,每以词赋词章为准。文章岂独在科臼,必彩奇才秀士,不负朕眷眷至意。倘者其人,常为不次之赏。如其怠玩,循私忌公,遗珠,罪又不赦。”圣旨一下,宗师、学宪诸臣各各叩头,领旨谢恩,不敢怠慢。因是年底,就在家过了年新正,不敢久延,不日辞朝廷,各自赴任去了。
不说诸省学宪、学政分往赴任。单说湖广宗师王衮,别了家人,出了都门。一路上旆旆悠悠,行了几天,上到湖广任所。
邻近管下知府、知县,满城文武官员,迎接礼拜,自不必说。
及至开场期日,一省各坊青襟,纷纷应点。杨少游随便考点,进场随题,着意尽吾所有,纳卷回归。
且说王宗师,就将诸生卷文次第批阅。圣谕在心,便加意细览,指望一两个奇才高品,逢迎天子之旨。不期考来考去,总是肩上肩下的文,并不见一卷出类超众之才,心下忧闷不平。
一日,按武昌府知县胡文卿进见,乃呈上一封书说道:吏部张尚书托他代送的,要将他公子张善考出崇阳县案首。王宗师看毕递与一个门子,道:“填案上,禀我说完。”乃打发胡知府出去,心下想道:“别个书不听,也不多紧。一个吏部,自己升荐荣辱,都在他手里,这些小小事,难道不听听?”又想道:“圣谕谆谆,要得真才。张善这厮若是真才,固是两得。他是纨中养得的,又有此私托,当可谅其所抱。若取了这些人情货儿,又如何缴旨呢?且待考过,再处不妨。”更将一府考完,闭门阅卷。
看到一卷,真是珠玑满前,锦心绣口,脱乎窠臼,十分奇特。王宗师拍案称赏道:“今日方遇着一个奇才。”便提起笔来,写了一等一名。
写完,只见门子禀道:“张尚书有书在此,老爷前日吩咐,叫填案时禀的。小人不敢不禀。”宗师道:“是也。这却不是,如之奈何?你便再查出张秀才卷子来。”门子答应了,就将一个卷文在前,道:“此便是了。”王宗师一看,却又甚不通,心下没法,只得勉强填出第二名罢。一面挂出牌来,限了日期,当面发放。
至期,王宗师自坐在上,两边列了各学教官,诸生都立在下面。考填的卷子,都发出来,当面开拆唱名。先拆完府学,拆到咸宁县第一名杨少游,只见人丛中走出一个少年秀才。宗师定睛细看,那秀才生得:垂髫初敛正青年,弱不胜冠长及肩。
凝眸山水皆添色,倚笑花枝不敢妍。
王宗师见他仪容清秀,年纪又轻,万心欢喜,乃问道:“尊衔就是杨少游吗?”杨公子道:“解元正是。”王衮又问道:“今年十几岁了?”少游应道:“十三岁。”王衮又道:“本院只认各府甲科之才,固自不乏。又奉圣谕,必也求得拔萃之才。今见尊卷,果然是天姿高旷,奇想不群,墨迹纵横,如神龙不可拘束,真高才也。老师宿儒尚患不克,不意尊庾如是青年,尤可喜贺。本院且可应承圣谕,窃自幸甚。”杨少游便起身再坐,恭敬答道:“学生庸陋不儒,素浅才识,侥幸得中,诚出望外。今又蒙大人谕奖,多恐有负所举。”王衮道:“无自过谦。本院非是过诩,诚恐不能道其真才呢。”复唱到第二名,是张善。只见走出一个矮黑秀才,肥头胖肩,一脸麻黑,到了面前坐下。宗师问道:“贤是张善么?”张善答道:“现任吏部尚书修河,便是吾家大人呢。”王衮见他出口不雅,全无文字气,便不再问。连唱第三名,次第发落,毕了考试,别了知府,回京复命去了。不题。
且说杨少游一连魁了解元,送了主考,便自起身还家。报喜的已先到家。孝廉、庾夫人满心喜悦,多给他赏钱,打发去了。及至少游还第,亲戚乡邻都来贺喜。孝廉一一款接贺膳,忙乱了几日,自不必细述。
渐次秋围将近,孝廉喻少游道:“你是略解词章诗赋,幸擢入泮,会围三场,天下人才都会之期,非同小可,不可比诸一省乡塾中考卷。且你又年轻,胜冠的年尚不及,一来不可独自远游,二则虽有再得侥幸,古人有戒,少年登科一不幸,难道自蹈不幸之戒么?”庾夫人不待少游仰对爷爷之言,先自接口道:“相公之意,虽然正经的话,争奈相公与妾身俱是五十上年纪。今幸孩儿解元,如得更进一步,耀宗荣邻,岂不你我暮年光华吗?”少游敛衽仰告道:“娘娘之言,正是孩儿之愿。愿爷爷谅豚儿至诚罢。”孝廉默然沉吟半晌无话。
未知杨公子如何赴试?且看下回之分解。
第四回 华阴闺女唱和杨柳诗 紫虚真人传授阴符经话说杨孝廉听了夫人之言,寻思了半晌,才道:“夫人到也助孩儿之旗鼓了。罢,罢,孩儿惟承顺娘娘之意,一番疏畅疏畅罢。但途里辽远,为父的好是牵情挂心,舍不得几个月日的呢。”少游应对道:“男儿志要的,志在四方。岂区区为惮了道途远迩。但爷娘在上,无人伏侍,孩儿远离膝下了,不得一年半载,实是情理孝顺上不敢了。”乃滴下泪来。
庾夫人又为之宽慰他道:“我的儿,你不用多话了。过会子吃了饭罢。你久久没了吃,多多致乏了。”忙教老莲端上晚饭来。不须臾,丫鬟们将晚饭摆在小桌儿上,大家用过。漱口茶毕,略说闲话,各自归房。
又过了几日,杨公子涓了吉日上途,拜辞了孝廉、庾夫人。
庾夫人用手拉住少游之手,抚背道:“我的儿,一路上稳稳妥妥,到底是成了科,使为娘的欢喜,见热热闹闹罢。”又免不得眼圈儿红了,淌下泪儿,忙用了手帕,握了脸儿拭了。
少游道:“娘娘放心,孩儿知道了。”于是就跨上头口。
率了书童杨福,跟的离却咸宁,一路登程,免不得饥餐渴饮,昼行夜伏。
现在仲春天气,旭日和风,花明柳媚,迤逦行了几日,到遇华阴县。这是山僻小路治,人烟不甚辏合,楼榭倒是华丽。
杨公子拣了一个客店,下了头口,杨福牵在桧上拴了。公子坐在东头小棂楼上歇歇。
天尚未晚,但见西边半箭之地,一渡清溪,晴沙明丽,溪湾穿处,恰一石桥,左右白石栏杆,两边蹲着两对石狮子。那边两行垂柳,十分有趣。
杨公子多日行路,也是寂寞之中,不觉清兴起来,独自出门,移步上他桥头,缓缓前进。中间露出一带粉墙,内有一层飞楼,连甍迭架,直插云汉,掩映于垂柳之中,极其华丽。粉墙角下,有一垂花门,朱扇紧闭,不见人影。两扇门棂,挂着一幅对联道:
书香延庆泽,地脉发祯祥。
楼上绣户半掩,楼前便是削砌洼庭,飞尘不到。粉墙外头列树着明花异卉。傍边又有一大盘陀白石,钉么造成的。盘石明润华丽,上可坐十数人。
少游喝采道:“好盘石了!”石上徘徊数匝,诗兴发作,咏了杨柳春景一律。抽笔,碗口大的书于盘石上。诗云:
浅绿深黄二月时,傍帘流水一枝枝。
舞风无力纤纤挂,带月留情细细垂。
袅娜未堪持赠别,参差已是好相思。
东皇若识侬青眼,不负春天几尺丝。
下书“咸宁解元杨少游题。”写毕,复朗吟一番,清音戛玉,宛如凤鸣丹穴,鹤唳中霄。
忽闻“哑”的一声,楼上之绣户半启,帘中有一女子,年可十三四,生得:
杏脸光含玉,春山眉戴青。
秋波留淑意,隔帘环佩声。
杨公子抬头一看,吓的魂消魄散。定睛看时,体态幽闭,丰神绰约,容光潋滟,娇媚百生,越看越俏。杨公子呆了半晌,正欲更走一步,不但厝地墙头,并与自己两腿争似钉住了地上,一步也移不得了。
原来这楼上的女子是谁?侍御史秦义和之女,幼名彩凤。
御史在京不还,母刘氏早丧。年才及笄,有闭花羞月之容,沉鱼落雁之貌。自幼又学习经史,无书不览,过目成诵。尤工于诗章,风花雪月,口不停哦。睡醒茶余,手不停披。自念:“我以才貌,实不后人。若不遇有才有貌,如自己一般的第一等奇男子,宁可终身守闺,不可造次误了终身的事。”在闺每添了许多愁绪。
大凡女人家再起不得这一点贪爱的念。若起了时,便就心猿意马,把捉不定。当下忽见杨少游风彩姿容,生得:
皎皎庞貌俊俏,宛然玉树临风。
满目端明秀色,正是齿白唇红。
秦小姐心下想道:“这般玉琢金雕,神态仙模,决非尘俗之从。又有若此般诗才,可是才貌兼备。闺里体面,纵不可自为荐约,又不可当面错过。”左思右想,倒无个方便。忽然思量,便和他诗律,投下楼去,以观他如何。倘或因诗成缘,天从人愿,有未可知了。随取笔砚,拂展花幅,和他杨柳诗。诗云:
风最轻柔雨最时,根芽长就六朝枝。
傍桥烟浅诗魂瘦,随院春怜画影垂。
拖地黄金应自惜,漫天白雪为谁思。
流莺若问情长短,试验青青一树绿。
写毕,又想道:“他于诗下落款,乃是游赏过境之例套。今我断不可露自己的消息,有碍人见。”遂只作为方胜,掷于楼下,刚才的落于杨公子面前。
少游大为诧异。忙手拾取,展开看时,又惊又喜,胜似墓地里拾取珍宝一般。喜出望外,不觉手舞足蹈。仰面看时,楼窗已闭,香息杳然,少游怅然伫立,踌躇了半晌,又无要问来历人,心中怏怏,只在那里出神。
看看西日已暮,无奈懒步还到店舍,招的小二问道:“这桥外粉墙朱楼,就是谁之宅子,宅是谁是在的?”小二应道:“这是秦御史宅子。御史老爷赴任在京,宅上惟有才貌兼全之一小姐,同奶娘、几个老妈、丫鬟、仆夫们、管家在的。相公如何问的底细了?”少游点点道:“偶尔问的。”小二出去。
少焉,杨福摆上晚饭来,遂吃过了。已是掌灯时候,小二点起灯来。公子悄然独坐,想千思万,口中只自发言道:“倘得此有貌有才之女,作为佳偶,足遂平生之志。且当下女子和诗投我,也可揣知他不欲当面错过之意。下不落款,亦是不欲太露声息,以碍见闻的。争奈良媒没有,冰人莫得。潭潭朱楼,总如弱水三千,何异乎镜花水月。”再将花笺就了灯下看了又看,不但诗意深婉,情致兼至,墨迹淋漓,龙飞凤舞。少游爱玩不已,一边敬慕一边怊怅,不忍释手,而如痴如狂,以心问心,把捉不定,那里睡得着。
转辗到了四更天,和衣疲倚。睡梦中忽闻门人喧马闹,一时沸腾,似乎千军万骑,潮涌汤沸。杨福两步做一步,气喘喘的来告道:“不好了,相公睡起罢。大事发了。”公子大惊,莫知头绪。从门隙窥,但见剑戟如林,金鼓齐鸣,人民波荡,哭声震天。
你道这是何故?原来万历年间,矿彩烦兴,征税征榷重急,万民嗷嗷。失业之民,缔连辽兵,一时作乱,先自边陲,至于临兆,劫掠闾里,杀人放火。男女骇突。时升平日久,民不知兵,自相杂还,纷軿载路。
杨公子不知原由,但见光景,苍黄出门,黑影里跟了杨福,牵了头口,遑不择路,杂在避乱人丛中,望他山谷中奔窜。颠仆半夜之间,走到三四十里。及见天色曙明,才为出息。
四下里观望,只见青山削翠,碧岗堆云。流水潺盢,涧内声声鸣玉珂,飞泉瀑布,洞中隐隐奏瑶琴。若非道侣修行之所,定有仙翁炼药之处。
杨公子看来,不觉有趣。见他缘路傍通,意者有个村居在里面,看看渐进,行过十许里,有一樵夫在石崖下刈草。公子向前施礼,说道:“借问此山是何称名?山里亦近个村舍么?”樵夫见公子美貌秀丽,便答礼,笑容可掬道:“此山名是二仙山。山下村居,恰为二十多里。只过这东山嘴,转湾有条小石桥,桥东松阴里,一箭的地,就是紫虚观,罗真人与公孙一清讲道的所。相公且欲修道经讲之人,只从这小路进进罢。”公子称谢,心下想道:“山下村居,远是二十多里,又是乱兵所过之处。今我肚饥,不如且进上面里什么紫虚观,一来可得一时充饥,二则看他那里讲道罢。”便别了樵夫,向东抹角,果是小石桥,就到了桥,过了松阴,直到罗真人观前。仰见有朱红牌额,上写着三个金字书“紫虚观”。公子来到观前,看那二仙山时,果然是好一座仙境。但见;青松郁郁,翠柏森森。一君白鹤听经,数个(青衣)碾药。野鹿御花穿径去,山猿檠果度岩来。只此便为真紫府,更于何处觅蓬莱。公子喝采,称赞好仙界。
有一个童子,在轩下饲鹤,公子向前揖道:“在下请见。”那童子熟视无言。公子复道:“在下遭难的人,为拜真人到此。愿仙童引进,禀白即个。”童子答道:“真人在松鹤轩内,与一清先生讲罢,在云牀上,相公进见罢。”乃起身前引,杨公子随至轩,向前拜两个礼起居,躬身侍立。
仰看那罗真人时,但见:星冠攒玉叶,鹤氅缕金霞。苍然古貌,修行到无漏之天,俨如秀色,服食造长生之境。气满丹田,端的绿肾紫脑,名登玄 ,定知苍胆青肝。正是:三更步月鸾声远,万里垂云鹤背高。
又看那一清先生时,长髯青颊,碧眼方瞳。每啖安期之衷,曾尝方朔之桃。翠眉朱唇,依稀是紫府天尊,素衣青襟,彷佛乎三清道祖。正是药炉丹灶学神仙,遁迹河山了万缘。
此时,那真人问公孙一清道:“此人莫不是咸宁杨孝廉之公子么?”一清道:“正是其人,今避乱兵而来,道遇樵夫指视而致此了。”公子心下暗暗惊讶道:“这仙人真真有道学了,那里知我来历如此明白了。”只自拱手而立。
罗真人就命坐道:“你有夙世之缘,今焉到此,姑此留下,就到道途的平。”随命道童道:“这公子一夜奔窜,想是肚里乏了,供他早膳充饥罢。”童子应声,随将仙果珍羞摆上来。
公子另饥了一夜半天,各别的乏,便将果膳着实吃过,漱茶,此与别的膳食有异,自觉口内生香,精神爽明,有似醍醐灌顶。
杨公子就立起身前来,告道:“学生来历,师父既已明白,无用再渎。但愿师父,特垂慈悲。俯赐周全。是惟学生之愿。”罗真人道:“这个自然,都是前定呢。”公子再拜,称:“弟子领教。”自此,公子在松鹤轩套间小屋子,日见真人讲道论经。有时与道童游玩二仙山时景。
一日,罗真人坐在云牀上,朝真养性。少游恭敬伏侍,向前告道:“弟子自从遇乱上山,蒙仙师收育,尘世之念厌冷了,惟是自此长侍师父讲道,便是心愿。但父母远离,亦非孝理之情。容弟子归家,奉我父母一同上山,永为师父出家之弟子,便是师父慈悲了呢。”真人笑道:“这便是不是了。人之命数,各有天定。尘世之人,自有尘世之事了。他一世一身之事,富贵功业之人,富贵自来逼人有,非人人可求得的。世外之人,自有出家修养之工,以遂岩穴之志。今你是红尘里事业的人,自然安邦济世,荣亲耀宗,非同小可。岩穴之栖,讲道养真,即你闲管之事。且你毕竟成真,自有归宿。今我有一部《阴符经》,你须留心熟讲,当有后日之需用处。你其勉之。”随取牀上一部经文,亲手送与。
少游起身,拜受道:“谨受明教。仙师父即许以红尘之功业事,伏愿更教前程的事。学生与华阴县秦家闺女,有唱和诗词之约,可能遂愿于何日乎?”真人道:“婚姻之事,自有月姥之系绳。你是封妻荫子,万里封候,自然是三妻五妾,各有各人姻缘,自可成就,奚特怎么一个秦女子之眷眷乎?但天机不可轻泄,你宜顺天而候了罢。”少数复再拜受戒,不敢复问。
真人又道:“音乐是导人气和神怡,体妥息平之初。是故大舜圣人之君,弹五弦之琴,能使阜民之财,吹九韶之箫,致有凤鸟之仪。男子之所不可不知者,你其知之乎?”少游对道:“乐者,六艺中次于礼者。学者有非疏忽而有师受,然后可以传其妙处,至若世俗之音乐,类多诖误,正声雅音,有难传得。是以不能学得,世间淫佚之声,不愿知了。”真人道:“善哉言乎,善哉言乎。道童们呢,过来一个。”只见那道童应声来立于前,唱个诺。真人遂命取匣里古琴、牀上玉箫来,随将古乐府微奥之音,次第教授。少游素是聪明透彻的才,闻一趣,解十音。不止几日,已尽得其微奥。复将《阴符经》日日讲颂,多受合辟奇变之旨,亦复精通。或有认不得的,又承他所授。真人甚喜,谕道:“日后并自有用时,你其识之。”少游又拜受命。
自此一连到七个月,光阴倏忽,葭露已换,时值仲秋将尽,少游念念父母一别,又经乱离,不能放心。
一日,真人道:“乐燹已息,道途才平。你且下山归家,科围退在开春,你其速归,无贻孝廉倚闾之望。”少游尽宵南望,不胜忧思之际,今闻真人道路之平,喜从天降,心若离弦之矢,告辞罗真人道:“学生不意遭乱,几填沟壑之命,厚蒙师父爱育之恩,多承教诲,虽欲长侍丈席之下,奈父母远在,乱难相阻,生死相味,既知道路之通,不堪久住,就此告归。日后敬当再造请教,伏愿师父谅恕鸟鸟之情罢。”真人道:“你自速还,无得再迟。自后你之一身荣耀,再难相会。”少游流泪道:“日后如不得再侍师父,学生情愿不敢告辞了。”真人道:“不须如此,久后有再会之时,各便相须了。”于是少游深深四叩起来,又与公孙一清掩泪相别。当晚携了古琴、玉箫,带了杨福,一同下山,取路回向咸宁去了。
姑且慢表扬少游还家,见了父母。
却说杨孝廉送儿子赴京试,膝下无他子女,只与庾夫人相对,时时只说了儿子成名荣耀,以副爷娘之望,以自慰遣。忽一日道途传说,矿民繁苦,与金人相通,相率为盗,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官军不得禁止。华阴诸县,兵燹塞路,行旅波荡。
孝廉忧虞百出,但道:“孩儿如已到京,万事都休。若复尚在途中,如之奈何?”孝廉如此思量,犹且放心不得。夫人为子之心,不觉放声大哭。
孝廉见此光景,还不免含泪道:“道上之说,未必确的。窃计行程,想已过了华阴。过此,前途便不搔扰。夫人无为过虑。”虽然如是为说,怀着鬼胎,安危未定。
又过了一个月余,朝廷以年荒兵乱,八方青襟难以齐会,会围退以明年。华阴数县,敌兵横掠,行旅莫通。孝廉夫妻尤觉忧闷。一连过了七个月日,消息杳然。孝廉只命家僮分头四出探觅找寻,又无苗脉。
一日,庾夫人夜寝朝起,愁眉不展,眼圈儿红了,含了些泪,道:“孩儿消息,一向的不得,只因昨夜五更天,得了一梦,思量实见奇怪。未知主何吉凶。好不焦灼的么?”孝廉道:“梦兆符吓,自古或称。古昔圣人,多有传道,若乎虚假,反能灵应者,圣贤豪杰,神精清明,所思正经,故能然。后世凡类,精神昏浊,物累牵动,私胜思乱,故梦亦胡乱,反多理外之事。但所梦怎么反自不悦?”夫人道:“相公所说,总是正经话。梦对常膳,取一肉馅,才入口中,咬切两分。内中有骨肉一块,骨插牙齿,牙中血来,将骨肉滤血中见骨,啖分合圆不成吞下。谅是凶多吉少,是以纳闷不妥了。”孝廉沉吟良久,才道:“我虽不观杂书,不惯圆梦,只以常理推度,梦事有吉无凶的。”夫人道:“何所谓也?”孝廉道:“肉开见骨,牙齿血滤,骨肉之间分者合圆也,不是主骨肉重逢。常膳又是自己家常之间,无乃孩儿消息在此梦的么?”夫人登时愁变为喜,道:“相公之言是了,但愿如相公之圆梦罢。”孝廉笑道:“我非圆梦,常理然矣。”仍说些闲话,不在话下。
且说杨少游,离了二仙山,一路取途。及至华阴县,闾里扫荡,人烟萧条,非复前日之繁华。随到石桥西望,哪里有粉墙朱楼?但见瓦砾堆积,遗墟茺凉,惟有鸟鹊噪集,衰柳寥落。
杨公子又惊又伤,伫立砉躇,神魂俱碎,复自独言道:“兵革之惨,果如是耶?无乃秦小姐被劫不从,遂见了全家屠戮么?”没奈何,还至店舍,访问仔细,居人俱道:“秦御史潜通矿民,图为内应。事发被戮,合家数百人,一时弃市。家产藉没,妇女没入,年多的籍为宫婢,年青的尽入掖庭。没有一个人之漏。”少游闻来,大为伤叹,不觉挥泪道:“罪着不轨,死犹不足说,但妇女奚罪?”气色惨淡。内中一人,斯文打扮,眉目清明,气宇轩昂,年可二十余,见了少游如此光景,便道:“尊兄不知与秦御史有甚亲戚?抑又有宿契么?”少游道:“非是亲戚,便有旧契呢。”其人道:“尊兄不须问他。”仍丢开眼色。
少游知有跷蹊,停口不言,只为熟视那人。那人会意,便道:“尊兄行路之人。辛苦风霜。暂移玉趾,和我到前面酒楼坐一坐,供一杯水酒,以表芹意,如何?”少游道:“不敢叨扰。”那人道:“系是兄宾我主,有何不可?”遂一同起身,来到酒楼上,分东西坐定。
那人叫过酒保,道:“快烫了两角酒,拣好肴膳来,以供尊客些罢。”酒保诺诺连声去了。没多时,烫酒上来,先方开条桌子,铺下菜蔬果品,羊肉熟鹅,一般案酒之类。二人饮过数杯,少游道:“敢请高姓大名。”其人答道:“在下姓狄,双名弼琦,便是本方人氏。未知尊兄贵贯亦是此乡么?”少游欠身道:“久仰,久仰。晚生姓杨,贱名少游,湖广之人。仲春有事过此,随景登此石桥,偶见楼前柳丝如织,夕烟笼罩,吟诗自娱,不料店舍半夜三更落乱,窜伏岩穴。刚方闻知,路平兵息。复路再至,眼见他雕梁绿纱,今作蓬蒿衰草。锦绣池榭,变为瓦砾乱场。好不伤心么!”狄弼琦叹出一口气,便道:“兄长知秦年伯被祸之事么?”少游道:“晚弟那里得知?全然不懂了。”狄弼琦道:“尊兄有所不知。秦年伯性子清白刚直,久在御史之职,正言极谏,多斥奸党,重忤今吏部甚么张修河。修河切齿俟衅,必欲陷害秦年伯。春间矿民和辽兵合势,一省骚扰,久掠华阴之界。那张修河唱言秦年伯家在华阴,与乱兵结连,要为内应,暗使小人严学初弹了秦年伯,锻炼成狱,合家遭祸,妇女没入。秦年伯只有一女,才貌兼备,亦在没入于掖庭。人莫不掩涕,并为时讳,人莫敢诉冤,好不悲伤。”乃呜咽不成声。少游闻言,泪落如豆。
弼琦道:“在下与秦御史年伯世交,未知尊兄亦与世交么?”少游道:“不有宿契,窃有佳缘。在今为镜花水月,说之何益?”弼琦道:“尊兄曾与秦小姐有丝萝之约么?”少游道:“无有。”弼琦笑道:“然则曷谓之佳缘?”少游道:“蒙兄长错爱,晚弟岂敢有隐。”逐将唱和杨柳诗一事备说一遍。弼琦嗟叹不已,复道:“秦家小姐原来名彩凤,以才容擅于一府,今为可怜。自古道,红颜薄命,是爷又一场。”相与叹惜,乃开怀畅饮,极其殷懃,少游不胜感谢。
于焉之间,日色将斜。少游心忙归观,因举袖告别道:“晚弟乱离奔窜之余,归心知矢,不敢久陪,望尊兄谅恕。”弼琦知不可挽,还了酒钱,一同下楼出门。半日之间,两情欢洽,不忍剧别。少游道:“后期虽无定,男儿前定,岂无再会?”弼琦道:“尊兄在途勉旃。”遂各自分路。
杨公子依前上路,不消多日,来到家中,拜伏爷娘,涕泣请罪。适才庾夫人说了夜梦,孝廉相对圆梦,说犹未了,孝廉夫妻喜从天降。庾夫人忙手来抱公子,哭道:“我的儿,几乎想杀了为娘的,闷杀了为娘的!”孝谦呆了半晌,乃道:“乱离奔窜,骨肉相散,自古有的。孩见落乱于何地方,寄身于何处?今得归回,想来乞食何路,风霜多苦,今使为爷的倒也伤心些啊!”少游遂将华阴半夜遭乱,潜身亡匿,转至二仙山,被罗真人收育,教授《阴符经》,又传授古琴、玉箫之事,一一告诉。
孝廉大为奇喜,不胜感叹,道:“罗真人是一世真仙,活佛似的,其言自有灵应的日呢。”庾夫人促令他进早膳。一时老妈、丫鬟们上饭来,大都吃过,摆了。孝廉出外。
少游又将华阴秦小姐唱酬杨柳诗,后为张修河所谋害,全家被没之事,细述一遍。夫人尤用嗟惜,道:“秦家女虽有才貌,天缘既无,生死难保,何须挂念。我有一般主意,自当有好处。”未知庾夫人有何主意?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