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两公主一席合卺 双亲堂联车入京(1/2)
第二十三回 两公主一席合卺 双亲堂联车入京
再说杨丞相,一听春娘之言,有如万箭刺心,一夜不得稳睡。及至天朝,告病不朝。忽有当直的报道:“夏太监旨到门。”丞相忙起身,具朝服迎接。太监直至堂上:“奉圣旨,丞相入朝。”丞相连忙不俟驾屦,诣阙谢恩。
天子宣召上殿,谕道:“前者御妹驸马之选,太后娘娘坚定,天缘不可违也。卿则以已有聘币之约,再疏阵恳。太后震怒,至有退币非常之举。朕每申奏,冀回懿旨,不至有伤伦之地。今闻郑氏已死,卿无可辞之词。太后日俟卿还朝,以行合卺之礼。卿须奉承,无违孤负。”丞相俯伏奏道:“臣前后方命之罪,实合斧铖。圣度如天,不惟不罪,温谕荐降。臣到今无有非礼之拘,何敢更辞。但菲薄陋质,本不合于禁脔之贵,是臣之不敢当也。”天子大悦道:“当今德望名位,高才绝学,孰有如卿者?”即命钦天监涓日奏来。
丞相奏道:“臣长暇将父之情,前筵已达。婚姻实由父母之命,伏愿许臣将归父母之暇,然后成亲。不胜感颂之至。”天子道:“卿言虽可,君命不亚于父母之命。况太后娘娘日以合卺为急,须先行六礼,然后许归觐,不为晚呢。”丞相不敢更请私义。
天子复谕道:“朕本有两妹,年纪不甚差池,才貌又相彷佛。太后之旨,欲为一时下嫁于卿,以仿帝尧娥、英之事。盖一来驸马之选,难于再得如卿者。二则御妹友爱,自幼不愿相离,誓与同事一人。太后之意,自初亦然。前以卿意之持难遴选,欲俟定议后并道也。卿又不敢辞呢。”丞相惶恐奏道:“贱臣焚顶糜骸,实不敢当。”天子道:“卿之勋业德望,有一无二。太后厘降二女之旨,实出于旷世之恩。卿何敢不承望。”丞相叩头,不敢更对,只俯伏称:“不敢,不敢。”天子又道:“御妹常爱恤一宫女,不欲离舍,亦有才貌,御妹下嫁之时,以媵御同时侍御,卿其知之。”钦天监已奏:“天恩日德上好之黄道吉日,只隔一旬。”于是丞相将赏赍金银彩缎。又有大丞相魏国公一方之富贵妆奁之具,件件成双,分头一同纳币于两公主。帝家厘降之华丽辉璨,自然是比别的不同。
及至吉期,原来国朝旧例,公主下嫁,别定离宫,受币行礼,是日,太后特令大内合卺,归家宴客。天子不敢违旨,遂于蓬莱别殿行六礼。
太后特召贾春云,下旨道:“英阳虽与兰阳一般御妹,又不可忘本,不可使其母不见盛礼。亟命郑司徒夫人崔氏入宫。大臣命妇人侍铜围,本是正经。你其往谕同入。”春娘承懿旨,到郑府。崔夫人不胜感激,随具一品章服,先下庭北望四拜后,坐了命妇所乘八人轿入宫,至殿下行八拜九叩头,山呼万岁毕,太后宣旨上殿。崔夫人上了殿,俯伏。
太后谕道:“英阳虽取为寡躬之女,此时卿不可不见盛礼。命妇人参内宴,本是礼典。况英阳之六礼乎?”崔夫人叩头奏对道:“总是恩造旷世,臣妾不知所达。”及至吉日,梨园御乐,笙箫接天,金莲宝炬,绣幢翠盖。
两公主,说不尽花丛锦队,珠绕翠围,双双立于锦墩之上。杨少游具锦袍玉叶,公侯仪仗,请两主参拜天地、祖先,又拜太后、皇爷恩造,然后才入洞房,夫妻交拜,双成合卺之礼。
此日宫中,瑞霭葱郁,彩云玲珑。杨少游见公主,双双挑去羞巾,隐隐飞光,心中欢喜,不可尽说,遂出外陪宾。系是大内王亲国戚之外,未有陪客。越王以御弟为众亲位之首。都慰李世迪、太傅张居正诸人,俱为陪席。开宴,自然是龙髓凤肝,琼浆玉液,宴乐畅饮,及至晚景才出。
驸马送了王亲,还入殿内。众宫娥见驸马进来,摆下酒席。
夫妻三人,一席坐了。正是:光摇五云,影眩千门。驸马双目眩缬,三魂怡荡,悦然一身,如在玉京月殿。及至撤席,宫娥禀过“夜深”,驸马先入英阳寝所,一夜恩爱,鱼水之欢,不啻如神仙境界。正是:
多情多爱两风流,夙夕姻缘今夕酬。
锦帐凤鸾连理树,遗红猩点耐娇羞。
说不尽一夜欢爱,容易天明。早起俱朝服,先为问寝于太后,次又谢恩于皇上。太后是日复赐内宴,尽日欢娱。是夜,就在兰阳公主锦帐中,又成鸾凤之交,备尽人间之乐。正是:
濯罢兰阳云欲飘,横担膝上束绞绡。
香烟一夜鸾衾下,唤醒郎君去早朝。
一夜浓情,不觉金鸡三唱,又是早朝时辰。丞相起身,重整朝衣,请安铜宫,朝贺皇上。
第三夜,媵御秦氏当席。驸马虽然连日两公主,出世之姿,一时琴瑟、钟鼓之乐,言念郑氏,不幸夭折,饮恨九泉之下,华阴泰氏,不知落乱何地,中心恋结,只叹人事变更,初心乖舛,当此欢乐的辰,陡起缺陷的悲,如是思量,虽不露声,斯不胜掩抑。及至夜深,秦氏秉烛陪席,烛影之下,略有些面善,一时想不起。陡然想起来,醉里宫娥请诗的事,开口问道:“小君曾在十中书之列么?那里有些面善呢?”秦氏此时,回忆华阴绣楼上和诗的事,飞祸灭族,团扇续咏,圣恩罔极,今虽遂愿,悲愿绷中,不宜外形,只自暗伤。
及闻丞相一言,了不得悲感交中,不觉的涕泗泛滥。丞相惊讶道:“小君有甚委屈,如此光景?”秦氏呜咽良久,才把手帕拭干眼泪,道:“丞相只记十中书请诗,犹不记楼上杨柳诗?丞相不置妾身于中心,久了。”丞相恍然如梦初醒,宛然是楼上玉颜,又惊又喜,忙的问道:“娘子那里在宫掖?得有今日,诗人谓之』今夕何夕『者,政谓吾两人也。”乃自衣襟里取出杨柳诗,递与道:“吾平生带在身边,以冀侥幸重逢。娘子想或谅之。今天遂人愿,娘子略道来历,使我听听罢。”秦氏不胜感激,叹丞相郑重的意,又不觉眼圈儿红了,泪落如豆,遂说被诬奸党、一门屠戮、没入宫掖,厚被兰阳公主眷爱之由,又于怀中取出杨柳诗,以示丞相,亦为感欢两心之同然。秦氏又以团扇续题、自犯死罪、皇爷询察杨柳诗之事、恃有仍许腾御之事,细述一遍。丞相大为赞欢,天恩罔极,公主盛德,相与感激。不知夜更已阑,相携入帏,旧谊新欢,倍深平常,不知东方既白,正是:
银汉不须乌鹊渡,良媒只合两题诗。
宫帏已把新妆办,为报三星已影移。
是夜共成凤昔私情,真是温存旖旎,曲尽于飞之乐,准准过了一夜。
次日,如前朝罢,天子宠眷,又倍于成亲之前,敕下封爵:
敕封英阳公主,为丞相魏国公左夫人。
敕封兰阳公主,为丞相魏国公右夫人。
敕赐秦氏彩凤,为淑人。
贾氏春云,以曾侍丞相巾栉,赐为孺人。
封拜毕,秦淑人、贾孺人双双下殿,各各八拜,谢了恩命。
是日,天子命光禄寺大设喜筵于殿前,文武百官,班序参筵,梨园御乐,凤笙龙管,丝竹迭奏,尽日欢乐而罢。
次日,丞相具表诣阙,呈于龙案下。表云:
大丞相魏国公、原任中极殿大学士杨少游,斋沐顿首具奏,为乞恩事:伏以臣本草野一书生,上有父母躬供菽水,傍涉书史,粗辨鱼鲁,年才弱冠,猥忝乡解。臣父戒以早年躁竞,不宜赴会。臣母特以妇人慈爱之情,非直为荣途之躁进,游学京师,以观其志,劝臣父而冒赶。臣临行,臣父戒之曰:“人生一世,幼学壮行,以显父母,是古人孝养之道。而禄仕早,则躁竞之风生,官职骤,则负乘之患起。汝其念之。”臣拜受父母之训,铭在心肺,幸值圣明之世,侥幸一第,已是涯分之所未期。不自意数年之间,历歇华显,名位鲜赫。戒垣掌兵,尤是臣万不近似。倭兵冒犯,国家多事,臣受命南征,仗皇威而振武,赖将佐之效力,贼丑远遁,四境赖安。此实圣明之洪休,非臣尺寸之功。而褒功隆重,封爵滥溢,臣心愧惶,犹属余事。
臣父“躁竞”、“负乘”之戒,一朝相反。至若禁脔之选,尤出梦想之外。臣之屡犯方命,斧铖莫逃。严命荐降,谬恩辄加。
今已成命,此非徒臣一身之滥,实贻羞当世者,明矣。臣父母所望,不过斗筲之廪。臣所自期,只是反哺之诚。而居然身居将相之任,位极人臣之列。王事靡□,尚不能将归父母,臣罪极矣。尤是婚姻之事,不告父母而娶,是为不孝。只为帝王家拣选,君命为重,臣心?蹴,终有不敢。六礼今已行过,优乞夭地父母,特许臣数月之暇,将父母归京,以伸臣至情。是为圣世孝理之政,臣无任百拜冀恳之至。
天子鉴毕,大加称赏,赐批道:“嘉卿诚孝,特许允从。
但卿既禁脔之亲,不可远离。况三岁征劳之余,不可再劳风霜。
特赐卿父母艳台之命,使所过州县,厨傅供资,限以一月内还京。且念卿父母以世禄之家,忠烈之子,早举孝廉,退守岗陵之志,不肯仕迹,今以戚连之臣,不可白衣入朝,特授五品之职,除鸿胪寺左少卿之职。卿其祗受。”丞相拜命,感激谢恩退出。
话分两头。却说杨继祖,自送少游入京赴试之后,庾夫人一念不舍,日夜愿望孩儿得他一资半级,荣亲耀宗。一壁厢,又期望杜炼师,或者玉成婚媾之托,倘皇天眷佑,才德双全的一个媳妇,偌大京师,岂无其人。头一次,见得儿子高高中了状元,擢除翰林喜报,孝廉夫妻,欢爱喜悦,自不必说。亲戚、邻舍,无不前业欣贺,忙乱了几天。庾夫人每以不得既见儿子锦袍玉带,只念翰林告暇归觐。京报又以矿民作乱,翰林出兵边境。夫人、孝廉,怀着鬼胎,昼宵忧虑。曾不多月,又闻兵不血刃,乱民自定,功成还京,赏功进秩,又纳聘郑司徒之女,花园东牀之居。又有被选驸马,上表下狱,事端还多,有喜即喜,有忧即忧,憧憧一念,有不尽说。及又倭冠猖獗,儿子以大元帅统兵征讨,三岁战伐。咸宁僻隅,兵阵之事,邸报稀闻。
孝廉夫妻,一心焦燥。两口老人家,夏日冬夜,食息靡安,天长地远,思虑百端。
一日,孝廉与庾氏对坐,说道:“刚才道路传言,倭兵败戮,连次遁渡海岛,大军奏凯还京。实国家大庆,但不得其详。
”庾氏喜的不胜,道:“总是天子洪福。那里得个确信?”孝廉道:“才使侄儿往探衙门里,少焉可得回音。”乃酌酒道喜。
忽听门外有一般吵嚷的声,孝廉诧异。未及问有何事,家僮忙的三步做一步,报道:“本县太守老爷,赍奉诏旨到门。只见车马如云,衙役填路,好是热热闹闹的来到。琏大相公,骑头口在后面的了。”孝廉听来,莫知端倪。杨少琏忙的来前,满面堆笑,拱手立告道:“侄儿向衙门里去,未及半程,太守前奉诏旨,飞马前来。侄儿不便在前藏身,路左让路,又不便历过,只从其后到家。始从后门前来,既闻叔叔拜职,除此又有诏谕,未闻做那么官名呢?”又有府吏趋谒,告道:“知府爷奉诏旨到门,伏愿老爷忙设香案,迎了诏。”孝廉忙起身,中堂设香案。孝廉重整布衣葛巾,下庭俯伏。
知府奉了诏旨,直上中堂,南向开读诏书。谕道:万历万岁皇爷谕旨,赐孝廉杨继祖事:卿子臣杨少游,以妙年新进,才学兼备,韬略超众,破倭酋之猖獗,建不世之勋业。奏凯还朝,朝野欣忭。褒功进爵,国家之常典。特进大丞相,封魏国公,食邑二万户。及选英阳、兰阳两公主驸马,合卺之礼,涓日已定。卿子上表,有父母之命,可以行礼。子职当然,君命宜重。且太后娘娘嘉悦之怀,不可久待卿入京,六礼才成。卿宜即日入京,以安驸马孝心。且念卿虽高东冈之志,不宜使白衣而见。特授卿鸿胪寺左少卿五品之职,又授卿妻庾氏为咸宁郡夫人职牒。卿其祗受。及其朝见,无滞两公主币见之礼。故兹教示,想宜知悉。
万历年月日太守宣诏毕,忙下堂来避席。继祖拜了八拜,谢了恩命,感激洪休,又喜儿子逢此大勋,位极人臣,又被禁脔之选,六礼已行,宠遇加隆,荣宗耀邻,还复戒慎,自不知喜,盛设宴筵,款待知府,与众宾客,好不热闹。
宴毕,知府贺道:“大人高升爵位,继有圣旨。一月的限,不当久延。不明几天,可戎驾起程?下职自然是准备准备了。”少卿答道:“圣恩天大,学生不敢多日迟延。只在明天束装,大明起身了。”知府告别,自去办理车、轿、坐船等候了。
且说杨少卿,居家清简,无他构恋,只将家伙嘱付老仆、媳妇们干理,在家停当,余皆分与宗党邻里;又其粗重的,尽为分赐老仆、老媪们清楚,只收拾细软行李,同了庚夫人、侄儿杨少琏,别了亲戚、邻居,起身上程。
此日,满城官僚,远近宗党,俱在城外望湖亭上,饯别少卿,各各致意谢别。轿车行到二日,至河边,一只大官船,备载旌鼓、旗纛等候。少卿不喜侈大热闹,并令退除。只自上船,三声炮响,开船进发。所过州县,厨傅供奉,系是诏饬,非同小可。
不上几日,风顺扬帆,已到京师。丞相预先等候于百里之外,迎接爷娘。少卿慰抚嘉悦,庾夫人忙的握手,喜极挥涕,道:“孩儿一送,四还星霜,那里不使为娘的想杀起来!”丞相垂涕道:“总是孩儿不孝,致有娘娘倚闾劳心。”庾夫人复见丞相国公威仪,幕幔连天,旌旗蔽空,不胜欢悦。太常寺公吏书役们,一时迎候。丞相一路陪护。
姑不题少卿入京谢恩。先说皇上命将作监赐丞相西园别第,权作公主宫,一应财产家伙,命内帑件件准备。此日,丞相陪少卿一行,直抵西园新第,安排歇息。
次日,杨继祖进阙谢恩,舞蹈叩头,呼万岁。天子宣旨升殿,慰谕道:“卿子为国家树大勋,招驸马,封魏邑,朕甚嘉尚。卿以戚连,不可远在,今也招还,庶慰日夕思想之怀。”乃命选部升除杨继祖为詹事府詹事,系是三品职。詹事惶感谢恩退朝。
此时郑司徒、谢少傅、张太傅、李都尉、王学士诸年契,无不前来接风相贺。丞相日日设宴款待,忙乱了几天。自不必尽说。钦天监又奏:两公主出阁吉日,只隔两日。
及至是日早朝,一个太监骑着匹马来了,杨少琏接着。太监道:“卯时用早膳,辰末两公主娘娘辞了太后娘娘,已正参过内宴,午初出阁行礼,正是午正,只如此等候。到了时候,自然是再来禀白。”说毕,忙的上马去了。少琏将此告禀詹事、庾夫人,准备接应。
及到巳牌时辰,又听外面马跑之声。不一刻,五六个太监喘吁吁跑来拍手儿。半日悄悄的,忽见两个太监骑马缓缓而来,至于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訞外,便面西站立。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十来对宫女,方闻鼓乐隐隐之声。又有一对对绣幡、翠盖、金宝炬,又有销金提炉,焚了御香。许多宫女捧着香巾、绣帕、拂尘、漱盂等物,一块儿过完。
后面方是八个面貌俊俏、年纪十八九的小黄门,抬着一顶金顶鹅黄绣凤銮轿,缓缓行来。十二对宫灯进来,将銮轿抬入大门内,一所院落前下轿,于是入门,太监散去。英阳公主盛妆艳服,下了轿,进里面更衣。
后面大路上,复有骑马太监一对一对来。又有许多宫女,队队双双过去。仪仗鼓乐陪卫,一顶绣凤銮轿来,一般如前轿,至院所下轿,兰阳公主,珠绕翠围的,出了轿,进了内,更衣。
复后面秦淑人,坐了八人彩轿,宫女们排着进来。又有贾孺人,自司徒府坐着大轿,几个丫鬟、媳妇们跟前随到,倒也新鲜雅致,一同进院。
又有两个喜娘,披着红,扶着两公主,蒙着盖头,双双进内登堂。然后揭了盖头,喜娘停手拱立。宫娥一人,喝了礼拜公公、婆婆,献币。于是两公主恭恭敬敬拜下四拜,詹事、庾夫人避席受礼。两公主复进礼币,起身,又拜下四拜毕,送入洞房。还有坐帐、牀榻,俱是内币,照例不必细述。鳞次秦、贾两人,一同行了八拜礼。
此时詹事、庾夫人看两个公主,一般是德容懿艳,宛然是上界神仙谪降的,有不能名言;秦淑人、贾孺人,坐定丽落之容,明敏秀慧之态,无一处不爱敬,不胜欢庆嘉悦。
此日,太后娘娘盛赐内宴,梨园御乐。天子复命群臣陪席燕宴,颁赐簪花一枝。真是歌筵舞席,花团锦簇,尽日宴乐而罢。两公主、秦淑人还入宫中,贾孺人亦还郑府,复以英阳之命入宫。
天子以西园旧第狭窄,多不光丽,更命将作监别建新第。
未知如何起第?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英阳主讳名贬郑氏 魏国公假病说鬼话且说天子以西园别第不合两公主同居,且丹碧倒不鲜明,即命将作大匠起公主新第于西园。楼亭沼地,花园台榭,务为合式。然后告禀太后,又旨驸马入宫。
盖缘丞相虽不敢重违皇爷、太后之命,权行命卺之礼,以父母不得将归,一夜洞房之后,出处丞相府,更未有宴乐之筵。
太后由是怅然。是日,两公主礼拜公公、婆婆之后,复为驸马琴瑟欢娱之乐,就命丞相入宫,俱行三日之礼。驸马承命入宫,是日在兰阳寝所过了一夜。
翌日,太后开宴,丞相与两公主同秦淑人宴饮。丞相对英阳,熟见公主花容月态,忽然有似面善,正在踌躇。英阳招的宫娥觅茶,丞相听他声音,又来惯耳,但一时想不起那里见过的,摸索不得。忽然猛想起来,起初郑司徒府中,假做女冠时,崔夫人使为弹琴,又使小姐评琴,今英阳声音、颜貌,实与郑小姐无二。
丞相大为?怅,越想越悲,越看越肖,肚里想道:“郑氏已作泉下人,天下艳色既是一样,岂有如此无一毫差爽的呢!我虽然相对半日,花容森然在目,玉语昭然在耳,郑小姐以若德容懿姿,天下假寿,奄然为泉下人,宁不悲悒?”如是思理,陡然落下泪来。
英阳已揣丞相心曲,故为敛容整衿,暂开莺声道:“丞相位极人臣,宠遇鱼水之契,供奉双亲,孝养乌哺之诚。妾等虽然丑陋,共偕燕尔之初。今对酒席,应无可悲之事。丞相愀然之色,发于容颜,滢然之泪,沾于衣襟。常言道,主忧臣辱。
女子之于君子,便是夫为君,妻为臣。今日丞相之忧,即是妾等之辱。妾不仕与同荣辱之心,愿丞相明教罢。”丞相谢道:“晚生自有心曲,今为致讶于贵主而垂问,敢不披露。晚生始于郑司徒之女纳聘,贵主之所尝闻知。晚生因缘一睹郑氏之花容,今贵主声音、颜貌酷似乎郑氏。晚生陡然起感,不免伤怀。望贵主无怪而恕罢。”英阳听了,登时带腮连耳的飞红,竖起两道蛾眉,瞪视一双凤眸,桃腮带怒,粉面含嗔,勃然道:“丞相好好儿的,这些弄怀了妾身,混帐欺负了妾身么!妾闻丞相着女冠之服,入郑府,弹琴于崔夫人之前,夫人命郑氏评琴曲,郑女半日合席,不识丞相变服,其不明可知。后以太后之命,退聘赖婚,丞相出征未回,自伤亲事差迟,一病而夭,其薄命可知。丞相何曾将他这般昏愦薄禄的女,比论于妾身?妾虽慵陋,不愿郑女相侔。且郑女闾里臣子的女,妾是太后娘娘之女。丞相如有敬君父、尊太后之心,岂可侮弄妾身至于斯呢?”乃怫然赌气入内。
丞相怃然,对兰阳谢之。兰阳道:“英阳姐姐,太后宠女,常娇养惯的,性又强猛,不似妾身之冗赖。丞相比之于闾巷已死之郑女,以英阳骄傲之性,如何不为生气呢?妾为之解释解释。”便起身入内,久又不出。
丞相又使秦淑人谢过于英阳,道:“学生酒后狂妄,语不择发,触怒贵主,自知不敏,贵主恕之。使学生自效晋文公之请囚,以赎失言的过罢。”秦淑人半日不出。
丞相独坐无聊。最久,秦氏出来,告道:“英阳娘娘传道:丞相比我郑女之无行。昔鲁之秋胡,以黄金戏彩桑女,其妻怒之,投入而死。今丞相怀郑女已死之容貌,记郑女一闻之音声,是何异乎挑琴文君这堂,偷香贾氏的室?其行之无礼,倒甚于秋胡。妾在太后膝下,恩爱隆深,虽不忍弃太后,以效赴水之死,更何颜以对丞相?宁可终身闺里,天长日久的,侍太后娘娘膝下,只有洁身些呢。”丞相生气道:“这会子估势仗骄,凌踏了丈夫。为驸马三日,足足认了。难为乎驸马呢!郑氏本无失礼的事,谓之没行,直比于文君、贾女的失行,捏辱既骨的冰玉人,难道自己倒是胡涂了不成?兰阳有甚不出来的?一般是赌气一气儿的,立帜成党,索性没了规矩,欺负了不成?”秦淑人道:“英阳娘娘这般赌气,兰阳娘娘亦不敢独为箕帚之任,誓同苦乐于英阳娘娘呢。”丞相听了这话,又气又骇,目瞪口呆,一话儿不答来。
秦淑人道:“日已晚黑,屋里已掌灯起来,丞相请就。”丞相忍不过了气,起身至秦淑人寝所。秦淑人命侍娥斟上茶来,道:“礼云:妾御不敢当夕。今也两公主这般生气,妾何敢独自陪席。”乃起身出去。
丞相既愤英阳骄傲丈夫,胡言乱语,又骇兰阳文过助虐,甘与一辙,着实的气得恼不过,心下想道:“自古帝王家女孩儿,下嫁闾里臣僚。应拣驸马的,便是白面小孩子,一朝禁脔的贵,位跻卿月,坐享万种,是谓因妻而贵。这个为妻的,谓他丈夫,吾家所立,傲慢自倨,骄矜成习。又其驸马,甘受凌踏,自不敢大呼小喝,以其势不能敌,在在下风。今也我已丞相之任,列侯之富,原非禁脔而得此。总是郑氏不幸不寿,郑氏如在,从前严命尚然不受,征倭凯还之后,尽纳爵秩,得遂心愿,以郑氏和柔之德,必不似这般受制于儿女之手。真真是我命中之魔星做来缺陷世界了。”如此思量,不觉心痛神驰。
正没个开交,情思萦逗,越发缠绵。推了绿窗望天,但见月色光丽,禁苑光景与别处不同。琳宫绰约,桂殿巍峨,花心树影,窈窕参差。丞相倒甚有趣,便忘却先前愤恼的心,就下庭随意散步。刚走到一所墙角处,透出画烛的光,户内众女娥说笑的声,还甚热热闹闹,声音倒是惯耳。
丞相侧身听之,一是秦淑人之声音,一是最惯于耳畔,偶然两句吹到耳朵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道:“仙龙吠云外,知是杨郎来。”丞相听了诧异,想来:“这是春娘侮弄的诗,如何是宫中笑话儿作起来?”越发疑讶,便蹲身入了垂花门看时,一个大殿宇,金窗玉槛,绣户通明,竟是两公主、秦涉人、贾春娘相与说笑的声。
丞相满心惊讶,走近前,舐破窗纸,看他时,果然是秦淑人对坐春娘博奕,两公主笑嘻嘻傍边围坐。丞相摸不着春娘之在宫中,静悄悄看听。
只见春娘笑嘻嘻道:“若掷个八点,便赢了。又掷得七点,也该赢。掷三、四点,就输了。”因拿起骰子,狠命一掷。一个坐定了二,那一个乱滚转了。泰淑人拍着手,只叫么。春娘瞪着眸,混叫五、六。那骰子偏生转出了五,凑合二,便是七点。春娘拍手说快:“秦娘子输了罢。”四座哄堂都大笑起来。
秦淑人道:“也有赌物,以定输赢,便是有趣的。”春娘道:“娘子宫里自在的,东西犹可应输。我是白白的,只有两拳儿,那里赌输呢?”秦氏笑道:“我不为别的东西,春娘赢我,我从春娘的求。珠翠环佩尽输于春娘。我赢春娘,春娘就得一个笑话儿听听我罢。”春娘嗳呀道:“我将那笑话儿说来,索性素不解笑话的了。”秦淑人笑道:“古有一的烂腐,怎么陋话儿,我所不愿意儿。只愿春娘』仙龙吠云外,知是杨郎来『的笑话说一说罢。”春娘听来,登时满脸连耳的飞红,推局赌气道:“小姐一时戏剧的说,那里做长篇大套的传道,以一说五,以五传十,我以何颜见了宫里诸娥呢?难道小姐口快有不成,妾身实无置身地呢。”英阳含笑不语。
秦氏道:“春娘使不得。英阳娘娘今为太后娘娘宠女,异乎旧日司徒府之姐姐。爵位已崇,春娘那里这般没道理称』小姐『呢?”春娘陪笑道:“不是道俗语说的,十年之口,一朝难变。春云从少儿,一桌儿同食,一榻儿同寝。今虽贵为公主娘娘,春云之心,尚以小姐知之。一时失语了。”兰阳笑道:“春娘子,这张伶牙利齿,真要把死老鹤说下树来呢。”英阳道:“丞相自来善欺过人的。春娘为仙而欺,为鬼而欺,又为我之哥哥十三,请来甚么假道士,又欺过的。可使春娘尽道其一五一十的罢。”春娘听罢,推了局,走出门,众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丞相都细细的听了一回,始知英阳是郑小姐,喜从天降,真个重逢再世人,不胜手舞足蹈的欢喜,便欲开窗攒入,登时发作了,抢白一场,心下想道:“他便瞒了丈夫,成群作党的侮弄我,不免尚在梦中,我就作起一法儿,瞒过他,看他怎么样儿,倒也有趣。”如此思量,不觉心里快活,便回身还至屋里,稳稳睡过一夜。
早已日上三竿,侍娥们不见丞相起来,开了帐幔看时,丞相躺在牀上,向了壁作呻吟的声,复向空说鬼鬼祟祟的话来。
侍娥们看这般光景,又惊又骇,慌慌张张走告秦淑人道:“不好了!丞相夜来不舒服,倒至今躺在牀上,呻吟不已,又作起鬼话来的。淑人姐姐,忙告公主娘娘,一同看视看视。”秦淑人听来大惊,两步做一步,到兰阳屋里告诉。兰阳吃惊不少,与秦淑人一同往了英阳寝所。
英阳缘昨夜更深热闹,刚至丑末才寝睡,到晚间起来,梳妆未完,丞相侍娥一人正在那里一般告诉。兰阳道:“姐姐,丞相不舒服,尚今躺在牀上呢。”英阳啐了一口道:“不过是使我们瞒过出来的。”春娘道:“昨天席上,娘娘指桑骂槐,语或不择,激怒了太过。丞相不平,作起患来。两娘娘正经正经的,往视丞相,说起本事来,以安丞相之心罢。”英阳道:“昨日好好的,怎么一会子作起病来?倒是弄了事,使我们伏侍。妹妹,莫须落了圈子里罢。”正说间,侍娥两人喘吁吁,又来道:“丞相用手指空说的,说的甚么花园里,甚么姐姐、春娘子,又甚么十三兄,总是谵语,郑司徒府中话来。眼睁睁没有精神的光景呢。”兰阳道:“人有飞灾,一时疾病,如天之有不测风雨。姐姐,我们一同进去瞧瞧。一面告了太后,把太医传来,诊诊脉,知道怎么怔,进了当剂看护呢。”英阳道:“秦淑人先往守候。我完了梳盥,同妹妹去罢。”秦淑人不敢怠慢,进去丞相寝所,开了门进入,轻轻揭了幔看时,丞相也不发烧,也不疼痛,只似痴痴的呆,嘻嘻的笑,一发胡涂了。秦淑人不胜着急,坐近前,用手在额上摸了一摸,问道:“丞相,倒底觉着是怎么了?”丞相连一话儿不答,只瞪瞪看了半日,乃道:“你是甚么人,敢来问我?我与郑小姐才有个说话,你何不躲避,在此做甚么?”秦淑人无奈,只得开了门出来,回告两公主道:“丞相呆磕磕的,发了怔,只有几句傻话。娘娘请急的进屋里,解释解释。”太后刚才听宫娥告诉,知有丞相发怔,大惊,忙的来至英阳屋里,使两公主一时进去看病,又一面传召太医,勿滞晷刻。
英阳无奈,与兰阳一同进去了。太后不便久等,还入殿内,叫宫娥道:“你们伺候了驸马,如能照常的,便即差人告个信儿,我好放心了。”因还内了。
两公主同秦淑人至丞相牀下看时,丞相越发越涂的更利害了,躺要牀上,连气息也都微了,忽复抬头,指点恍惚,没把捉的。兰阳丞亟满室里点了安息香,来定住神魂了。
丞相忽然瞠视道:“你们那个人敢来我花园呢?”兰阳道:“丞相这岂花园,即是大内呢。”丞相摇手道:“那里是大内?我不懂大内。郑小姐在此,他们并皆出去罢。”兰阳道:“郑小姐已死,虽有残魂冷魄,九重深严,百灵禁呵,那敢入来?”丞相冷笑道:“郑小姐昨夜来到,责我欺负,怨我赖约。我方负荆谢过,又上表太后,已许其还币。我方与郑小姐同归太虚幻境。我可不在这里,快打发我去罢。”复口口声声:“郑小姐怎么不与我同去?这俱是个局外人的,只春娘同去罢。”英阳见丞相神不守舍,虑他尤疑发呆,倒甚惧虑,就跟前道:“丞相真是念了郑小姐么?妾便是郑氏琼贝。丞相胡谓郑氏之在傍乎?那有两琼贝呢?”丞相痴痴的笑道:“放屁了。郑氏已死,今又在我傍边,那有郑小姐呢?”兰阳道:“太后娘娘怜郑小姐退币的后以死自守,便召入宫中,收为养女,赐爵号英阳公主,位居妾的姐姐。丞相岂可当面错过。”丞相道:“我不信这话。郑小姐如入宫中为公主,贾春娘那不随来?”兰阳道:“春娘今在窗外,丞相招见,便知妾言之无讹。”丞相皱眉道:“然则春娘何不来侍,使郑小姐独来?”兰阳即召春娘至牀下。春娘向前道:“贱妾陪英阳娘娘入宫,亦有日了。”丞相道:“春娘在,余皆出去罢。”两公主见丞相见春娘,精神稍有照常,才得略略放心,与秦淑人一同出外,只好坐待光景。
丞相便起身盥洗,整了朝衣朝冠,俨然端坐,使春娘请两公主、秦淑人入来。春娘含笑出来,兰阳问道:“这会子丞相好些儿么?”春娘笑道:“丞相请两公主、秦淑人进来。”公主一同刚进屋里,早见丞相气宇堂堂,威仪肃肃,俨然如春风之和,秋月之滢。英阳始知为见卖,低头不言。
兰阳向前道:“丞相今也体上亨泰?”丞相正色道:“争奈近日风化不行,女流成党,欺侮丈夫。学生大臣之位,窃忧阴胜阳之渐,所以一时劳思成病,昔疾今瘳,不足为公主贻虑的呢。”兰阳不敢复对。
英阳道:“妾等非为瞒弄丞相。总是太后娘娘以丞相屡违严命,设此因势骗局,以为一番冒弄。丞相请于娘娘医疾罢。”丞相于心喜不自胜,便欠身向英阳道:“学生只意夫人之来世重逢,岂料今是得遂心愿,到底在梦中,不知有今日。”英阳敛衽道:“太后娘娘如天之德,万岁爷爷化育之恩,俱由于兰阳妹妹造化的权,只是天高地厚,镂骨铭肺,那容他说。”因述兰阳微服出宫、同辇入宫的事,说了一遍。
丞相复向兰阳避席谢道:“公主盛德,千古罕闻,垂之简策,可感豚鱼。学生只为含珠结草,以报万一于来世呢。”兰阳亦避席对道:“俱是英阳姐姐夙德处着,贞仪出类,感怀天心,有以致斯。妾无容尺寸之效。”丞相感激不尽。
此时,宫娥们已以丞相假作疯呆,今为冠服之由,走告太后。太后欢喜,传召驸马入对。丞相进内,俯伏请罪。太后道:“丞相复续已绝的缘于郑女,岂无贺喜?”就命秦淑人满酌御酒,劝贺丞相。秦氏承命,便拿取琥珀金杯,满满的斟来琼浆以进。
丞相避座饮过,奏道:“圣恩同造化一般。英阳之事,千古无二。臣虽糜身放踵,不报造化之万一,臣不敢他奏。”太后笑道:“寡躬自不免与女孩儿们,要为一番戏剧的事,作为好话儿。闻丞相用是阴胜阳的为忧,寡躬自为惭愧呢。”丞相惶汗浃背,不敢仰对。太后朗然大笑,仍说金銮箫声、蓬莱飞鹤之事,一一备道。丞相尤为感悚,始知太后必欲成兰阳亲事。少焉退出。
自此,丞相日与两公主、秦夫人、贾孺人湛乐,以待公主新第竣工出阁,时就相府理事,又就司徒府中,拜司徒与崔夫人,感颂圣恩。
一日,天子登殿,黄门官禀告:“将作监已竣公主新第。”天子大喜,一面命钦天监涓奏吉日,一面又使丞相先为审视还禀。
未知丞相如何回禀?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西园新第两公主出阁 东楼寿席二佳姬入门再说西园新第告成,天子悦喜,使钦天监涓公主出阁吉日,命丞相:“随意题若干匾对。楼亭馆榭,如可一日无有标题,宁不负花柳山水,倒没趣味么。”丞相承命,出往西园,一头请了郑云镐,又与大哥哥杨少琏同众清客,大家前去西园,一齐入了园门,道:“我们先看外面,再进去周观,然后可便详细奏白了。”丞相先看秉正门。只见五间正门,上面简瓦、泥鳅脊;那门栏窗 ,俱是细雕时新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阶,凿成西番莲花样。左右一望,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砌成纹理,不落富丽俗套,自是欢喜。
遂命开门进去。只见一带翠嶂挡在面前。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丞相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更有何趣。”众人都道:“极是。非胸中大有近壑,焉能想到这里?”说毕,往前一望,见白石嶙峋,或如鬼怪,或似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斑驳,或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道。丞相道:“我们就从此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
周京兄,同我连袂,评评倒是有趣。”郑云镐道:“与丞相那可连袂,恐伤体礼。”丞相道:“今日游玩,岂用俗套。”遂挽周京之手,逶迤走进山口。
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正是迎面留题处。丞相回头笑道:“诸公请看此处,题以何名方妙?”众人听说,也有说该题“迭翠”二字的,也有说该题“锦嶂”的,又有说“赛香炉”的,又有说“小终南”的,种种名色不止。丞相听了,便向周京拟好来。十三道:“古人说,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这里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不过是探景的一进步耳。愚见直书古人』曲径通幽『这旧句,倒也方便。”众人都赞道:“是,妙极,妙极!”丞相笑道:“不妨。”说着,进入石洞。只见佳木葱茏,奇花烂熳,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但见清溪泻玉,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沼,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
丞相与诸人到亭内坐了,问:“诸公以何题此?”诸人都道:“当日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罢。”丞相笑道:“『翼然』虽佳,但此亭压水而成,还得须偏于水题为称。依我拙裁,欧阳公句『泻于两峰之间』,竟用他一个『泻』字。”有一客道:“是极,是极。竟是『泻玉』二字方妙。”丞相道:“我嫌俗呢。十三兄,何不更思隽雅?”十三道:“丞相方才所说已是。但如今追究了去,似平常。当日欧阳公题醴泉,故用一『泻』字则妥。今日此泉也用『泻』字,似乎不妥,亦近粗陋不雅。求再拟蕴藉含蓄尤可。”丞相笑道:“周京兄之论,倒高一等。然则『泌芳』二字,近乎新雅么?”十三道:“雅极,雅极。”众人都忙迎合称赞。
丞相道:“匾上二字既然,再作一付七言对来。”十三道:“美玉兄何无一句?”杨少琏也不谦让,又不思索,只四顾一望,念道:“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丞相听了道:“哥哥咏得好。”众人又称赞了一番。
于是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忽抬头见前面一带粉墙,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于是大家进入。只见进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道。上面小三间房舍,两明一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的牀几椅案。从里间房里,又有一小门出去,却是后园。有大株梨花,阔叶芭蕉。又数间小小退步。后园之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尺许,灌入墙内,绕入墙风,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丞相道:“这一处倒好。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的,也不枉虚生一世。”说着:“十三兄,又说出议论来。”十三道:“取诸千百竿翠竹,匾以『潇汀馆』,似是妥雅。”丞相点头沉思道:“雅是雅。古的人每于竹榻上寝,必梦诗朋酒友。匾『梦友馆』,尤雅新的。”众人都哄然叫好:“对联又带睡思之意,方妙。”杨美玉(少琏)念道:“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周京称赞道:“茶熟棋罢之时,正合睡意了。”丞相点头。
遂引人出来,走不多远,忽见青山斜阻。转过山隅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墙,墙上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枝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间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枝杂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清篱。篱外山坡之外,有一土井,傍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一望无际。
丞相笑道:“倒是比他处有些道理。虽人力穿凿,却入目动心,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说毕,方欲进去,忽见篱门外路傍,有一石,亦为留题之所。
众人笑道:“更妙,更妙。此处若悬匾待题,则田家之风一洗尽矣。立此一大碣,又觉许多生色。非荡石湖田家之咏,不足以尽其妙。”丞相道:“诸公请题。”众人云:“方才郑世兄云,编新不如述旧。此处莫若直书『杏花村』为妙。”丞相听了一笑,道:“还少一个酒幌,只用竹竿挑在树梢头。更不必养别样鸟雀,只养些鹅、鸭之类,才相称。那』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村名。唐人诗里,还有『柴门临水稻花香』,只用『稻花斋』,倒还有趣。”又题一联,念道:“新绿涨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众人听了,越发同声拍手道奇。丞相引众人,步入茅堂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景象,一洗皆尽。
丞相心中,只是欢喜,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茶蘼架,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到蔷薇院,傍芭蕉坞里的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潺,出于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众人都道:“好景,好景。”丞相道:“题以何名”众人道:“恰恰是『武陵源』三字也罢。”丞相笑道:“又落实,而且陈旧。”众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旧舍』即个。”杨少琏道:“越发背谬了。『秦人旧舍』是避乱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花溆』三字。”丞相道:“好。”于是进港洞,又有彩莲船四只,座船一只。又从山上盘道,亦可进去的。少琏同众清客,攀藤抚树过去。丞相亦泊舟,同郑十三登船,荡漾进去。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加清溜,溶溶荡荡,曲折萦纡。池边两行垂柳,杂以桃杏遮天,无一些尘土。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
丞相下船,众人由山上俱下来。大家度过桥去,诸路可通。
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丞相道:“此处这一所房子,无味的很。”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且一枝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穿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岭,或穿石脚,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飘,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香气馥,非凡花之可比。丞相道:“有趣,有趣。只是不大认识。”有的说是薜荔、藤萝。
丞相道:“薜荔、藤萝,那得有此异香?”郑十三道:“果然不是。这众草中,也有藤萝、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约是罗兰,这一种大约是金葛。那一种是金登草,这一种是玉露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想来那《离骚》、《文选》所有的那些异草,有叫做什么藿纳姜荨的,也有叫做什么编组紫绛的,还有什么石帆、青松、扶留等样的,见于左太冲《吴都赋》。如今年深岁改,人不能识。故皆像形夺名,渐渐的唤差了,也是有的。”未及说完,丞相道:“愚弟略虽领略,周京兄之这博古,可敬可服。”各人同声赞道:“郑世兄之博才名物,远不似我们的读腐了书的。”十三谦让道:“不可,偶记一二的,何足挂齿。”说毕,丞相因见两边俱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人。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丞相欢道:“此轩中煮茗操琴,不必再焚香了。此造却出意外,必有佳作新题,以颜其额,方不负此。”众人说道:“莫名『兰风蕙露』贴切了。”一人又念一对,道:“大家批削改正。”道是:“兰麝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又一人念道:“我也有一联,诸公评阅评阅。”念道:“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丞相听罢,沉吟道:“此处并没有什么兰麝、明月、洲渚之类,得倒不虚么?”美玉笑道:“那不虚套。据我说的,匾上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对联则是:『吟成荳蔻诗犹艳,睡足茶蘼梦亦香。』丞相笑道:“哥哥这又落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么?”美玉笑道:“李太白凤凰台之作,全套黄鹤楼。只要套得妙。”众人道:“如今细评起来,方才这一联,竟比『书成蕉叶』尤觉幽雅活动。”说着,大家出来。走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递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兰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丞相道:“这是正殿了,是只太富丽了些。”众人都道:“要如此方是。虽然公主崇尚节俭,然今日之尊,礼仪如此,不为过也。”一面说,一面走。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丞相道:“此处书以何文?”众人道:“必是『蓬莱仙境』方称。”丞相道:“既是正殿,待两公主出阁,亲看自题,正合体面。”众人道:“丞相所教甚是。切当,切当。”说着,引人出来,再一观望,行至一大桥,朱栏横亘。
原来自进至此,才游了十之五六。丞相道:“此数处不能游了。虽如此,到底从那一边出去,也可略观大概。”俯看流水,如晶帘一般奔入。原来这河边是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者。丞相道:“此乃刚才始过的,拟匾沁芳源之正流,可是『沁芳闸』”。一路行来,或清堂,或茅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门,或山下得幽尼佛舍,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丞相皆不及进去。因半日未尝歇息,腿酸脚软,忽又见前面露出一小院落来。丞相道:“到此可以歇息歇息了。”说着,一径引人绕着碧桃花,穿过竹篱花障,就是月洞门,俄见粉垣环护,绿柳周垂。丞相与众人进了门,两边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几本芭蕉。那一边一树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金缕,葩吐丹砂。众人都道:“好花,好花。海棠也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的。”丞相道:“这叫做女儿棠,乃是外国之种。俗传出女儿国,故花最繁盛,亦荒唐不经之说。大约骚人咏士,以此花红若施粉脂,弱如扶病恙,近乎闺阁风度,故以女儿命名。世人以讹传讹,都未免认真了。”众人都说:“领教妙解。”一面说话,一面都在廊下榻上坐了。丞相因道:“想几个新鲜字来题。”周京道:“此处蕉、棠两种,其意暗蓄红、绿二字在内,方可两全其美。就取红香绿玉之意,题以『玉香院』则个。”丞相道:“好是好,犹不免俗套。”说着再题一联来。周京念道:“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汀裙舞落梅。”丞相点头,便引人进入房内。只见其中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的。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霞蝙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瓴毛草虫花卉,或集锦,或博古,或百福万寿。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玉的。一 一 ,或可以贮书,或可以设鼎,或宜安置笔砚,或宜供设瓶花,或宜安放盆景。其 式样,或圆或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壁,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倏尔五色纱糊,竟系小窗。倏尔彩纹轻覆,如幽户。且满墙皆是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如琴、剑、悬瓶之类,俱悬于壁,却都是于壁相平的。众人都道:“好精致,难为怎么做的!”原来丞相走进来了,未到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也有窗隔断,及到眼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可行。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起人,与自己的形相一样,却是一架大玻璃镜。转过镜去,一发见门多了,停住了脚。
有一人笑道:“老爷随此,从这里出去,出去是后院。出了后院,倒比前近了。”引着丞相及众人,又转了两层纱厨,果得一门出去。院中满架蔷薇,转过花障,只见清溪前阻。众人诧异:“这水又从何而来?”有一人奏道:“原从那闸起,流至那洞口,遥从东北山凹里引到那村庄里,又开一道岔口,引至西南上,共总流到这里,仍旧合在一起,湾湾曲曲,从那墙下出去。”众人听了,都道:“神妙之极!”说着,忽见大山阻路。众人都迷了路。那人笑道:“跟我来。”乃在前导引,众人随着,由山脚下一转,便是平坦大路,豁然大门现于面前。众人都道:“有趣,有趣。搜神夺巧,至于此极。”于是大家出来。
只见那丞相府跟随班头衙役们,一齐等候上来。丞相便坐了暖轿回府。杨少琏、郑云镐诸人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各自回归。
次日,丞相入朝,俱奏新第之壮丽,大为富侈。天子大喜。
此时两公主出阁吉日,只在三日后。天子复命将作监同工部官员陈设的几案桌椅、帐慢帘子,并玩器古董,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后,又有太监一同点起各样准备,然后排设齐整。一面筹明几宗,以便奏覆。妆、蟒、绣、堆,刻丝、弹墨,并各色?绫、大小帐子,一百二十架。五彩线络盘花帘子,二百挂。猩猩毡帘,一百挂。湘妃竹帘,一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一百挂。黑漆竹帘,一百挂。都全齐整。椅搭、桌围、牀裙、枕套、每分二千二百五十件。外他炉鼎盒、古董、砚架、砚屏,诸小小对象,不可殚记。太监一一照点。
又有几个太监来审,先看入门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开宴,退息之所,一一审视。又带了多少太监,来各处关防、围幕,指示排铺。又有五城兵马司打扫街道,撵逐闲人,俱是停妥。真个是帐舞蟠龙,帘飞绣凤,金银焕极,珠宝生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
及至吉日早辰,一大太监带领各司官员,执事人等,周回再审齐整。又少顷,外面喧聒、马跑之声不一。俱是许多太监先至,方按方向站立,静悄悄,雅雀无闻。又有两个太监一对儿先来,继又绣幢宝盖,许多仪仗。后面八个太监抬着金顶鸾轿两度,一般威仪。此后许多彩轿,或八人抬着,或六人抬着,并是彩嫔、保母之类。又有多少宫娥,各捧着香鼎、香巾、秀帕、拂尘之属。鼓乐满街,一如前番出宫行礼时。过来,入了门,下轿进堂。最后秦淑人,又如前仪,陪后同人。
然后丞相魏国公,摆列麾下各官,坐着大轿,鸣锣张伞,来到外舍。至滴水帘前,落下轿。手下各官,两傍拥侍。丞相下轿,上堂。然后有一带开路传事官,禀告道:“退出。”人众一呼千诺,肃然退出。
于是入于内堂。两公主、秦淑人刚才俱在正堂。丞相进了旧第,奉还詹事、庾夫人。贾孺人又陪庾夫人同至。众家人、宫娥们,已设宴筵进禀。须臾端上,摆列几桌。詹事庾夫人各自欢喜。丞相、两公主陪席,各自用过。众宫娥再撤家伙。漱口,净手,茶毕,各自散坐,复各自相携,游玩一会子。及至掌灯时候,俱自散去。一宿无话。
次日,两公主、秦淑人、贾孺人,一同早起梳妆,诣庾夫人寝所,各各请安、侍坐,说些家常事务。将焉退还,兰阳随英阳同到屋里坐下,英阳道:“今日月晦,太太寿辰也近了。大家可预先打点礼物寿单,准备宴筵。这是咱们头一番的孝敬,可不是与妹妹讲讲妥停么?”兰阳道:“妹妹今才的为是,随至姐姐了。如今趁着还有好几天的空儿,礼物咱们各宜随意孝敬。当日如何请宾,如何开宴,那处听戏,又是什么顽意儿,并使春娘照看妥当,庶无一事当差错呢。”英阳道:“妹妹之言,很是。”说犹末了,秦、贾两人都来了,坐下。英阳遂将此话说与春娘,春娘道:“总依娘娘之教。”又说些闲话,各还。贾孺人自是日请宾,委了杨少琏,禀过丞相,宴席、听戏、顽意儿,俱各整备合式了。
及至四月初五日,庾夫人诞辰,丞相又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的果品,装了十六大捧盒,输上。詹事早已入于内堂。
丞相、两公主,秦、贾两娘,都朝上行了礼,然后依序坐下,各献礼敬之物。又张太傅、谢少傅、郑司徒、驸马都尉李公、叶学士、王学士、诸亲家,都送了寿礼。丞相一一收奉庾夫人座前。庾夫人命老莲、钱妈们,收在账房里,礼单都上了档子上,以便照检回礼。丞相又使当直的,各家之来人照例赏过,都吃了饭去了。
于是大家都吃了饭,漱茶毕,庾夫人同两公主、秦淑人,往园里东楼上听戏去。楼上都设帐慢、椅桌,摆大宴,都是贾孺人支使的。英阳又自郑府孝敬许多肴盒饼膳以来。兰阳又自御厨供端输几架珍羞来,自然是疱凤煮龙,肉山酒海。秦淑人又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面前戏台上预备着。大家热热闹闹。
走堂的自外告了:“郑司徒、李都尉诸老爷,坐轿临门。”丞相出了外堂,忙出二门外,迎接上堂。郑司徒、李都尉系是岳丈,谢少傅又是姨舅,让了上席。张太傅、叶、王两学士,俱系丈辈,又二席让坐。丞相东头陪席。太傅诸公,俱以丞相是公侯之尊,相让久之,分宾东主西坐下。杨少琏、郑云镐又在书房对席,各自献茶。
是日,天子知是庾夫人生朝,命光禄寺设大宴输送,敕赐梨园乐来。太后娘娘命太监赏赐彩缎珠佩之属。丞相陪庾夫人,同两公主下庭谢恩,款接太监,赏银一百两送回。
此时,一门荣耀,园子里鼓乐喧天,舞袖飞云,尽日燕乐。
西日将斜,丞相重新杯酌。过九巡,郑司徒诸公俱起身告别。
丞相出门陪送,唯郑云镐说说话儿。
丞相复入庾夫人膝下,陪席说笑话。秦淑人前来,向庾夫人道:“太太在那里吃饭,还是这里吃饭,还是归房里吃去?有小戏儿现在预备着呢。”庾夫人向英阳道:“这里很好。”贾孺人就吩咐媳妇、婆子们快摆饭来,门外一齐答应了一声,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时,摆上了饭,大家都用过。
茶罢,忽有门子传告道:“门外有两女子到前请见。”丞相料是必也桂、狄两娘子此时来到,禀告詹事、庾夫人。
未知两女子是谁?又如何进门?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举贤良杨少琏登第 求直言郑云镐陈疏再说丞相出门送别诸位长老年伯,还侍庾夫人欢庆。忽有门子传告:“有两女子到门请见。”丞相知是桂蟾月、狄惊鸿,遂以两女颠末,备告詹事与庾夫人。
夫人不待詹事开言发落,出言道:“今有秦淑人、贾孺人之媵御,何须更邀别的外人?”兰阳公主敛膝出位,告道:“丞相位跻公侯,三妻六妾,尚云常有之事。况是前日许其相从,今又到门,岂有他议呢?”英阳公主又向兰阳道:“桂娘曾所熟知,品貌秀丽,聪慧异常,不可以娼楼人比论。”詹事便道:“两公主既如此说,宜即如之。”门子承命,连忙传道:“两娘子进了内堂罢。老爷、太太、丞相俱在园楼呢。”于是桂蟾月、狄惊鸿步履典雅,视瞻端恭,趋至前庭。此时堂上诸人,一时注目。但见一个肌肤微丰,身才合中,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望之可爱;一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儿,俊眼秀眉,顾眄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
二人皆是一样妆束,来至阶下,双双拜见。
兰阳告道:“两人虽本微贱,今日入门,便是妾御,不可庭下行礼。宜上堂,行了见公婆之礼,正合事体呢。”詹事道:“公主之言很是,又是明白事理。”便命上堂礼拜。二人承命上堂,向詹事、庾夫人各拜了八拜,又跟前两公主各拜八拜。
两公主并答以半礼。礼毕,不敢仰视,站起身,侧首一傍立在。
庾夫人一其貌,一般的坚贞如玉,洒落类风霞,无一点娼家欺桃赛杏之容貌,笑燕羞莺之模样。两公主秦、贾诸人,心中各各喷啧,收中喜悦丞相道:“你们两人,今于太太寿朝好日入门,各献寿杯,以尽孝敬之忱。”于是两人双双进席,斟上寿酒恭恭敬敬的,先上詹事跟前,又斟献上庾夫人席上。詹事夫妻喜欢的饮过了,两奉盘还至旧所,退立。
丞相复道:“宴筵之上,宜效古人班衣之舞,可供欢乐罢。”两娘即便移步,立在筵上,管弦迭奏,两人金莲步步,玉手纤纤,巧翻彩袖,娇折纤腰,轻轻如蛱蝶穿花,款款如蜻蜒点水。起初犹乍翱乍翔,不徐不疾,后来盘旋,红遮绿掩,就如一片彩云在满空中飞腾一般,一座喝采。良久,舞袖停歇。庾夫人欢喜,命坐。
桂蟾月坐下席末,高举手拍,高云不动,复奏《月宫春》
一阙歌云:
舞衣不胜蕊珠香,霓云护众芳。留情笑献紫霞觞,芙蓉星斗光。月色花丛人意软,瑶池会上,我佯佯。负冽花亭景物,君且有容光。
唱罢,狄惊鸿又唱《木兰词》一调。歌云:
春满西湖好。月满前山,不过是催花斗草。昨夜东风吹透,一树杨梅开骤。香露 金樽满,祝千寿万寿。共醉太平时候,心字香烧。
两娘子唱的戛云曳玉,不觉庭花绽蕊,乳燕飞舞。夫人大加称赏。
于是重整杯盘,竟日宴乐,热热闹闹,直到夜深乃罢。庾夫人各令归所。两公主率诸娘子,陪了夫人屋里,然后各自归寝。桂、狄两人系是新来的,兰阳为之,姑令别的处所停宿。
桂娘进英阳屋里,各叙旧怀,自不必说。
次日清早,两公主盥洗艳妆,一同秦、贾、桂、狄诸人,请了太太夜来安,仍又陪说些闲话。春娘告道:“昨天太后娘娘命赐酒膳果了,到也打不开了。总也昨天光禄寺御膳用过,倒没个空儿打开的闲工夫了。”庾夫人道:“总是君赐之物,那不同时合用过的。今既知道,这会子安排桌椅,烫了酒来。”登时一场忙乱。系是内帑赐的,非同小可。
丞相入来,春娘先供第一大桌儿,以等詹事进用。上房摆了三席,正中一席是丞相陪庾夫人同桌,东边一席是两公主同桌,西边房下一席是秦淑人并桂、狄两娘同桌。排备既毕,自己便退在秦淑人肩下坐下。于是大家斟酒畅饮,吃毕,又自散坐吃茶,说些闲话。
庾夫人道:“我倒忘不了提问。昨天诸亲家输来寿单,来的人还是多赐赏钱,与甚么吃东西不是?难道不饿乏去了的?”丞相对道:“并赐了各人伍两赏银,又皆吃馈饭去了。”庾夫人喜道:“如是最好呢。”须臾席罢。自此一室欢乐融和。
时当初夏,嫩绿亲涨,芳草铺锦,但觉日长昼永。英阳对兰阳道:“妹妹,我们今日就个园子里去游玩游玩。一来赏览各处楼榭题匾,咏对之合式,随意写景。二则各取中意适心之所,自为燕居之地。”兰阳道:“愚妹也是这个意思,久不得闲工夫。但今欲定其各人居住,必得丞相同往,乃便定议呢。”英阳道:“这又可不是。”正在谈论之际,丞相入来。两公主起身相迎,坐定。丞相道:“起初皇爷旨意,新造西园等,等侯两公主出阁。楼台亭院匾额对联,适意挂题,又各从适性中意为燕居之所。争奈忙乱不得闲。今天天气清好,我们一同进园子里。一来周玩时景,二来随意题咏,三则自定居处。倒不妥当些儿?”英阳顾笑不答。兰阳道:“妾等刚自说的此事,以丞相必得偕,不即去的。”于是大家一齐进了园里去。自然是各屋里奶娘、老妈、媳妇、丫鬟们,又许多宫娥,各奉什物,随后簇拥进入。只见一园里香烟缥绕,花影灿烂。走不多远,总是金窗玉槛,朱甍彩壁,说不尽帘垂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香,屏列雉尾扇。
正是: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兰阳道:“此外倒无匾额。”丞相道:“此系正殿,待公主自题好名,便是圣上之意。”兰阳道:“姐姐,此是姐姐之当居。姐姐自定匾揭联罢。”英阳道:“这不好我意,妹妹自居罢。”兰阳道:“我何敢居此正殿。”丞相道:“不必相为推让,兰阳居是罢。”兰阳道:“系是皇爷恩赐丞相新第宅,今以正殿为太太燕居之所,便是正经道理。”丞相、英阳齐声道:“兰阳正经之言,孝敬之道,至矣尽矣。”兰阳道:“丞相题匾联妥当罢。”丞相道:“这是一院之主,用群芳毕集之意,匾为『群芳院』 。”对联念道:
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兰阳道:“好是好,大义若取顾恩思义,则尤可的。”丞相道:“亦已思之,总以写意为是。”东楼曰:“向日楼”,联云:
天地苍生同感戴,古今万国被恩荣。
南楼曰“爱日阁”,联云:
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卜瑶台。
念毕,两公主齐声唱叹。
又引前到玉香院,兰阳道:“此又宜姐姐所居。”英阳心内必欲以最好处,让于兰阳,今见玉香院亚于群芳院,便道:“这又不适呢。”丞相不待兰阳之答,乃道:“这般论议,终无可定。莫如学生另各分定,无有推让罢。”两公主齐道:“每事宜听家长。丞相惟意派定罢。”丞相道:“此玉香院,兰阳公主居。这杜蘅院,英阳公主居之,这碧藕轩,为秦淑人之所。梦友馆,为贾孺人之所,稻香斋,属之桂娘。紫菱洲,属之狄娘。”分定毕。丞相道:“各人有各人之心事,虽是称意,还是不称意,不可再有纷纭了。”于是各自大喜。
贾孺人笑道:“稻香斋最有乡舍趣味,正宜如我乡下人所处。丞相最先宠爱桂娘子,故最的第一有趣,属之桂娘,倒不可恨。”桂娘笑道:“贾孺人好是妒心忌意,孺人换了梦友馆罢。”春娘笑道:“丞相既属第一于宠姬,何敢夺之?”狄惊鸿接口道:“梦友馆清雅脱累,为一园之魁。贾孺人得之称心满意,倒来施骄使矜,笑他下风的。如我织村女,正合浣葛,自为?络,便是分内,不羡他富丽华侈的了。”春娘复笑道:“狄娘子又为桂娘立党比周,诽讪残劣之人。我何有敢抗之气力呢?”众人都大笑起来。丞相道:“春娘自来口快舌利,素善做了没米柴的粥饭来呢。”英阳笑道:“丞相又暗中说起春娘旧嫌了。”说的大家都哄然大笑。
此外梨香亭、翠锦楼、凝辉阁、含芳窝诸处,丞相心内又为沈、白两娘之后来定居。于是大家都还到群芳园歇息,还出园门,各归。此日各各涓日搬运院里各处居住。
有说即长,无话即短。却说时惟仲春,国家无事。天子登殿,群臣朝贺。舞蹈毕,天子下旨道:“迩来年谷屡登,四方无事,正是修省戒逸之时。国之治平,民之安乐,只在朝廷得人。今在朝二品以上,各举贤良一人。朕将设科,可得人才。各自遵旨荐贤,以副朕宵旰侧席之思。”于是群臣承命退朝,会于朝堂,各举俊髦。
不上几日,天子临殿设科,济济多士,各尽所韫,得意呈卷。大学士叶向高、王世爵收纳龙案前。天子亲自考阅。登时拆榜。杨少琏为状元,郑云镐为探花。天子知状元是魏国公之从兄,探花是郑之侄,其余若干人俱是世荫名下之士。天子擢名大喜,各赐御酒簪花,琼林赐宴,游街赐乐,俱援本例。状元、探花俱除翰林侍读。文武百官俱贺得人,呼万岁。此时杨丞相、郑司徒两家荣耀,热热闹闹,倾朝贺客,连日设宴,忙乱几天,自不必说。杨少琏、郑云镐在翰林院,十分得意。
一日,天子登殿,朝贺毕,下旨道:“国之得人、用人,在乎用其言,行其事,不在乎充其位,任其职而已。贤者在位,良箴美规,正谏直言,乃是事君尽忠之道。是故古之贤君,必下诏举贤良方正之士;臣之良弼,必犯言无讳,上以补衮阙,下以正时政,自相备陈,以陈臣分。此乃治世得人、用人之道。
凡今在迁臣僚,无论近密疏逖,各以所言,疏奏无讳,以副朕求言为治之意。”于是文武各官俱贺圣德,纷纷奏表,公交车日积。
一日,有一红袍学士,执简当胸,手呈一道表文。黄门接上,以献龙案前。天子即看来,便是翰林侍读郑云镐表。云:翰林侍读臣郑云镐,诚惶诚恐,为伸辩忠良,弹权奸事:伏以故御史大夫臣秦义和,忠良刚直,坚确狷洁,与世不群。积忤权奸,权奸切齿,久惟伺隙。矿民作乱,兵过华阴,平民奔窜。以义和家在华阴,谓义和内应,白地构捏,初不就窍,一朝屠戮其全家,藉其家产,妇女没入,是何变怪?义和职居御史,时在京师,无兄无弟,又无子嗣,惟有未笄之一女,在于其家,谁与贼和应?秦义和被戮之日,一国丧气,行路掩涕,于今莫不伤叹。伏乞圣明,察其无罪,亟降伸雪之旨,以阐幽明,以光圣德焉。臣又有腐心镂骨之愤惋者,亦有年矣。天牢罪人严学初,是也。学初本以世蕃之孙,世济其恶,素性阴谲,行已鄙悖,人孰不唾骂。年前投疏,构诬臣叔父司徒臣郑鄤、魏国公臣杨少游,无论悖说,罔有纪极。圣上已察其凶险,下于天牢。今为三岁,尚无劾实之举,宁不痛心?如其学初之言,不无苗脉,不可久闭死囚狱中。如其言之全无伦脊,宜正其罪,诛殛之典,乌可免失。臣谓付之公明之有司,究劾其根柢,锄治其党与,以正朝廷,以警百僚,不胜幸甚。臣以新进末职,越俎陈事,徒效无隐于求言之旨,臣尤僭偎屏营之至。
天子览过,嘉其应旨忠直,下其疏仪之。都御史杨琏、大学士叶向高、左柱国狄弼琦,俱奏:郑云镐疏语,凤鸣朝阳,秦义和被诬惨祸,朝野尚共伤惜,宜赐伸雪其冤,给还家产;严学初久不究核,不免失刑,亦宜严讯取服,在所不已。天子允其议。当日荡释秦义和罪名,特赠吏部尚书之职,使度支折变家产白银十万两,给其子孙;又命刑部穷覆严学初,取服正刑。
此时,丞相府中,飞报郑翰林疏辞。两公主、贾孺人俱各大喜,忙忙的都一齐到碧藕轩来。只见秦淑人靠着靠着,拿着一支长杆子烟袋,在那里呆呆的出神。两公主叫道:“秦淑人,我们给你道喜来了。你怎么出了神了?”秦淑人听了,立起身,只见两公主与贾孺人诸人一齐起来,连忙道:“而今大清早,两位娘娘怎的大伙儿临降,闹闹的了吗?”贾孺人听了,忙将郑翰林陈表伸辩秦御史被诬,皇爷特允追雪罪籍,命吏部特赠吏部尚书,籍产还给子孙之事,一一备说。秦淑人原来独坐,思念父母飞祸酷变,辨白无路,以是出神,倒不知公主诸人之入来,及闻此言,惊喜感激,涕泪横流,道:“公主娘娘,此言是真的么?”英阳道:“如何不确言?从兄陈表伸辩,又请奸党究核。淑人且看这后事呢。”秦淑人不胜冤抑感颂,忙换了新衣服,下了庭,北向望阙拜了八拜,谢了天恩,才又上堂,另向英阳谢了郑翰林之恩。英阳一头谦让,一头慰过。
又有度支官承御旨折变秦御史籍产银十万两,领来到门。
秦淑人下庭拜跪,使老妈们传语于门子,报了度支官道:“秦御史素无子嗣,惟有一女,今为魏国公滕御,衣食自饶,给银今无所用,情愿还纳度支了。”说的度支官不敢自擅,告奏天子裁处。天子大加叹赏,钦赐彩缎五百端,白玉如意一副。秦淑人又下庭,叩谢八拜,领受。此是后话不题。
且说刑部尚书胡伯远,承诏旨还家,心内想着:“这严学初,系是张吏部之心腹。我曾被张吏部之提拔,今居司寇之任,断断不可负吏部之恩。严圣复又几番相会于吏部之家,今若猛加刑讯于圣复,倒伤张吏部之面。这郑云镐那厮,直不过新进,无势力的,虽驳他妄论,无有不可,又何顾忌?”正在商量之际,倏尔昏黑日暮,张灯起来,更鼓打下二声,有门子报道:“吏部张老爷便轿入门呢。”胡伯远忖知,必是为严侍郎事,连忙躬到门前,迎至堂上,未及坐下,先自开言道:“此堂陋浅,不宜陪老爷之席。请暂移金步,至套间暖屋里坐下。晚生孝敬一杯水酒呢。”张修河会意,暗自欢喜,假做谦让道:“何劳世兄如此另赐款厚。”一面说,一面走进内堂。伯远虚了上席请坐下,修何道:“岂以客不敬主。”于是宾东主西坐下。
走堂的连忙倒茶供献,伯远欠身说道:“老先生半夜三更,有此枉临,不徒葑菲生辉。晚生平生只为奉承老先生金玉之教,愿奉明教。”张修河心中欢喜,答道:“世兄盛意,老身岂不领会。今有一言心曲,谨修薄礼,以表寸芹。请民兄无拒。”便令从者献上礼物。只见明晃晃的黄金百镒,雪片似的白银千两在前,一时黄白灿烂。
伯远立起身复坐,欠身道:“老先生有事即教,何为此格外厚礼?晚生不但无功受赏,实不敢承当,倒有愧羞于平日倚靠之诚呢。”修河道:“世兄说那里话?如不收纳,便是外我了,何敢久坐?”因欲起身。
伯远连忙谢道:“孝顺莫如承命。虽然领教,岂不愧悚。”就令走堂的回避了,复为敛衽道:“方才严侍郎事,晚生职忝刑部,天子严加究核。晚生与他情爱,老先生之所洞谅。究如何是可的呢?”修河笑道:“老身无事,不敢叩饶。今此所言,正为此事。严圣复之当初一疏,直是一世共公之讼。下于天牢,已是朝廷之失刑。总是杨少游小蛮种那厮有宠于圣上,至有究核之境。圣复有何可究之事,世兄亦可酌谅。原来侍郎之职,又是宰列,不宜加讯挟,只从其中供,便是尊朝廷之礼,卿绅之道,世兄亦可知之。惟在世兄善为的呢。”伯元道:“晚生之意,正如是。今承金教,敢不铭佩。但圣旨甚严,恐生他事呢。”修河道:“虽有圣旨,法固如是。况圣复,老身与世兄之所共爱惜,倒自加刑,岂不有愧么?”伯元笑道:“诚然,诚然。都在晚生身上,愿老先生放心罢。”修河大喜道:“世兄之言如此,圣复无忧了。”于是伯远就命端进夜膳,酌酒相贺,尽欢。然后修河告别,伯远出门相送,看了吏部上轿便入。
当下张修河还归,一面遂命心主腹家丁送了天牢,鬼鬼祟祟说道胡刑部之言于严学初。学初只自怀着鬼胎,好不放心。
不提。
且说胡伯远素是贪饕鄙陋之类,得了重赂,心甚欢喜,但张太傅诸人,恐其后论,坐在灯丁,自言自语道:“张吏部之厚谊,不可不顾。圣旨究核,不为动刑,只凭口供,奈有人言,了不得,此事怎的是则个?”正在踌躇之间,忽于屏风背后走出一个人来,说道:“叔叔无用忧虑,侄儿已听多时了。侄儿自有神不知、鬼不测之妙策,叔叔勿虑。”胡伯远大惊。
未知此人是谁?所说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胡伯远按狱假犯人 严学初临刑招吏部且说胡伯远,原来有一个侄儿,名唤做古绥,父母早亡,伯远收育在家。那古绥自在儿年,薄有才艺,倒也眉清目秀,及长,专事机关,暗地蜮射,心地歪斜,嫉害贤良,骗人取财,便作茶饭,他人多堕其术中。古绥由是放肆,常自比管乐,又常言:“陈孺子好奇计,倒无奇计。我师惟有诸葛亮一人而已。”妄自夸大。此夜见叔叔邀张修河至于内堂,料其必有事情,暗暗在屏风背后,窃听他言来语去,一五一十,尽为听了。待修河去后,出来道:“叔叔此事,有甚虑闷?侄儿听的熟了,自有神鬼不测的妙计了。”伯远素知侄儿之机警乖觉,连忙答道:“吾侄有何妙法?”古绥道:“今张世丈见居吏部之任。叔叔荣辱进退,在他掌握,严侍郎为张吏部之腹,人孰不知。严侍郎今为天牢的死囚,圣旨严峻究核。叔叔职在刑部,承诏旨究核重囚,初不动刑,捏挟起来,只凭口供,应旨发明,朝廷之上,岂无一言驳论?此时叔叔倒不免党护奸囚之罪,无益于严世丈,只自陷于罪咎。张吏部此时虽欲为叔叔营护,亦无奈何,可不是耍处的。叔叔再思罢。”伯远半日无语,便道:“侄儿之言,很是了。然则如何当得起的?”古绥道:“今叔叔在刑部之任。天牢之节级、刽子,总是叔叔手下之徒。又有张吏部之赂金,上下使用。暗暗先将严侍郎脱了脑箍铁锁,暗出天牢,藏匿于叔叔内堂。然后又拣天牢互囚中,面貌彷佛老严者,锁在老严囚处。明天众人共视之地,猛加拶夹起来,使他只供当时疏句,便是一世共公之讼,万口哗然之说,以是奏明告严,罪不过谪配远州。此时暗暗使严世丈先为潜身于店中,假缚脚膝,佯作蹒跚匍匐样子。离了京师去了,复使端公差使尽心扶护。虽然神鬼在傍,其能测揣。叔叔何用忧虑。”伯远听毕,眉头不展,半日不言,乃道:“侄儿之言虽善,系是天子严命,一来天牢节级们不从其计,二则死囚中无有老严相类的,岂非了不得的呢么?”古绥笑道:“常言道,人在矮檐下,不敢不低头。那个节级、刽子,那里敢正眼看视刑部老爷,抗拒老爷吩咐之命的?况又那个猫儿,见腥不吃?公子见钱,如蝇儿见血。那不千肯万肯,此不为虑的。天牢中死囚,待推天推覆就死的,当不下数百人,岂无与老严彷佛的一个面貌?侄儿当自往天牢,拣出起来了。”伯远于是大喜道:“然则妙计,妙计了呢。但侄儿小儿,无有走露消息,惹生大祸罢。”古绥道:“这个自然了。”当下带了心腹家丁几人,裹了白金三百两,藏在身边,提了引灯,出了门。听了更鼓,正打四鼓。
行不多远,便到天牢门首,悄悄的叩了门,里面走出一个牢卒来,问道:“是谁的?半夜三更有甚事务?”从者接口道:“休要吆喝。刑部老爷有机密事,亲送小姐公到此。只要开了门罢。”牢卒从门隙看了胡古绥衣冠服饰,知是贵公子,又闻刑部大老爷小姐公,诺诺连声,三步做一步的,走内说了刽子。
刽子大惊,一面将金开了铁链,一面走告节级、差拨,出来迎接,打恭了侍立。
古绥举手答礼道:“里面有话。”节级们道:“相公随我罢。”遂引到一间净房里请坐。古绥坐下,道:“节级要坐。”节级告坐,坐定,古绥道:“无事不宜叨扰。俺是刑部老爷亲侄,今奉老爷之命,要见严侍郎这里面在的。敢问小相公,见了严侍郎,说了大老爷明天奉旨究核,今见侍郎有甚勾当?”古绥悄悄的道:“实不相瞒,自有说话。本宜备了薄需,以供节级们一时之馔,有烦耳目,今以一百两银子,要为一日水酒之费,望节级哂留罢。”节级谢道:“不敢,不敢。小相公如有所教,在下们总是大老爷的部下,曷敢不尽心奉承呢?”古绥称谢,因与一个刽子走进里面重重圆屋里。但见严学初戴着三十斤铁叶脑箍,项额上拘了铁索,仍至踵后锁着大金,手腕上着了匣牀,靠躺在辖牀上打睡,十分可怜。
学初梦里闻了人足音,一举眼看时,一个服饰鲜华、面貌清明,有似一个官人少年,同一禁子,立在面前,心下大惊,认是奉御旨拿去法庭究核,满面垂泪,哑口无言。古绥见他这般光景,不胜哀闷,开言道:“世丈这等苦恼,何时脱妥了?”学初闻言惊讶,试为拭泪,定睛看时,有些面善,一时想不起,低着头,强颜答道:“大官人老爷,今天拿我,将为些的?”古绥欠身道:“世丈不记么?刑部胡老爷,便是学生之叔叔。贱名古绥的便是呢。”学初一闻古绥之言,叫声“嗳哟”,复落下泪来,不敢即声。古绥道:“世丈放心。我叔叔一力保护,方才的使学生来此上下使用,如此这般。世丈只可忙忙的与学生一同往叔叔府中躲在罢。学生自有计策了。”学初收泪道:“多感尊叔刑部老爷如此大恩,世兄这等曲庇。争奈我身上脑箍、匣牀,那里解得去呢。”古绥道:“世丈无虑,总是我身上。”登时使禁子们解匣牀,而开了铁锁,脱了脑箍。禁子们忙手解开箍匣来。学初刻下有似脱笼之鸟,便道:“今也如此,又将怎的么?”古绥道:“世丈暂停,学生自有事体。”仍同一会刽子,往审死囚天牢中。走进里面,举灯历历看过。个个是蓬头垢面,着箍锁辖,或寤或寐。古绥灯光之下,瞥然看了一个囚徒,一般箍辖,但见身长体胖,面白眉曲,颌下几根胡须,着不多的,一似严学初面庞,年纪亦又彷佛。
古绥大喜,就使刽子悄悄的出那个囚人,到了一个静僻去处,先将二百两银子给他,道:“大叔多苦,姑领此薄礼罢。”那汉大惊,摸不着头脑,道:“小的便是死在朝夕之贱徒,罔有寸功,那里敢当厚赏。小的今日死又不得死,活又不得活。
大老爷如有使有,水里、火里去,也是情愿了。”原来这囚徒,便是积年响马,再犯审辨照证,待了冬后当斩,素是惯经拶夹,今在囚中,没有使用,又无亲戚,只得他囚吃余的冷饭保命,天昏地黑的过了。今见明晃晃的银子,虽使明日就死,当下流涎动心,又复发兴起来。古绥看他这般光景,乘势将明天代了严侍郎拷讯抵赖之话,说了一遍。那死囚千肯万肯,十分领诺了。
于是古绥再往严学初单身房里,收拾了铺盖,暗暗出了天牢门,来到胡刑部府前,古绥引前,直至内堂套间小书屋坐下,然后古绥忙进叔叔室内告诉。胡伯远大喜,忙到内堂相见,献茶道:“世兄三岁牢中苦楚,弟心如割。今日相对,还似梦寐了。”学初流泪道:“大人今日下来审问,如此周全,大恩盛德,难以形言。张吏部有何吩咐?”伯远道:“张世丈刚才临教,明天法庭不可动刑,只依世兄口供应旨,不使世兄吃苦,恐是了不得。今也满朝文武,大半是郑鄤、杨少游之党,举皆着脑审察。若非下官,得了死囚中替行拷掠,必然走露消息,祸又到大。今也设计,世兄不受苦楚,下官又免罪累,神鬼莫测,世兄放心罢。”学初啧啧道:“大人之言很是,很是。虽然使晚生千拶万夹,百般拷掠,放在闸刀之内,决不招认了张吏部呢。”伯远道:“这是自然。如此时候,下官岂不心不自安,只恐耳目烦多,设此圈套,以掩左右。今供薄酒,只为世兄压惊。”因进膳肴,酌酒相贺。学初又是感激,又是喜欢,饮酒道:“大人明白正直之快论,实令人叹服。”伯远呵呵大笑。直至鸡唱,各自安寝。
次日,伯远将赴衙门,先见学初请夜安,复道:“下官只赴衙门里去,照法计行,万无失的。已使死囚发声哀喊,受着苦刑,不为认真,糊胡涂涂的,询了一堂,驳画供,便去覆旨。那时郑云镐那厮,哪里免得妄奏人之罪?那时郑云镐反坐下狱,审究核问。这时候都在我身上呢。”学初满满的欢喜,拍案叫道:“大人若将此案翻覆是妥,不但晚生含珠结草,吏部老爷必然感大人之情分,要升极品之职任呢。”伯远道:“世兄,用酒罢,下官赴宪衙去了。”学初道:“大人十分勤劳呢。”当下胡伯远听了衙役齐集久等,便坐了暖轿,高高抬着,吆喝进衙门去了。古绥预先使人取过半新不旧的朝官服着,与他禁子们,传给死囚一时换着。那死囚欢喜,穿的服着,果与严侍郎一般面貌,悄悄的躲在天牢里一个静僻处,依旧戴着铁叶脑箍,套了匣牀,锁了项金,坐待核审。
再说胡刑部坐轿,直到法堂前下了轿,坐了堂。两边衙役喝了一声,肃然排班。胡刑部传谕道:“今也应旨坐堂,穷核重犯,非同小可,正宜静悄悄,细细审究。衙役吏员,不许多人吵扰,只远远候着,审词覆供,不宜偷听外播,使狱体不严。俺自亲询发招,详他口供,奉明事理合当呢。”那孔目、节级们咸道:“至宜。”当下审听问招之孔目下,一切衙役们,只依着胡刑部吩咐,远远排班侍立。
然后,胡刑部喝一声:“拿来犯人严学初!”众衙役皂隶的,一时答应着长声,即将假犯人,如鹰扑兔的,拿到庭下。
胡刑部大喝一声,假意拍案叫道:“严学初,你可将郑司徒花园,杨翰林如何逾墙钻穴,郑司徒如何帷薄不修之事,也是你目见的,也是谁人传道,一一的明白供来。如有半字支吾,当加夹棍,动起来呢!”那假犯人口口声声叫青天宪官:“这是十目所视,万口同声,岂犯人一毫捏说的?”胡刑部复喝道:“有何照证!本府也知尔硬强,如不动刑,怎肯招认?”喝令上夹拶起来。
假犯人高声喊道:“犯人只以直言叫阍,无甚大罪。又是朝廷大夫,那里轻加重刑!宪官不知重朝廷之礼么?”今也假犯人所供所说,尽是胡古绥所教的。胡刑部乃佯作大怒,喝道:“胡说!有圣旨究核,狠加拷掠,那里敢言大夫不大夫,亟加夹起来!”早有左右衙役一声答应,恶狠狠提起夹棍,将假学初夹起。可怜假学初痛楚得死去活来。孔目复命喷水回盨。只是那死囚,积年贝戎,惯尝铜棍滋味,复得白白地厚赂,只为忍痛叫声:“屈死我也,痛杀我也。”胡刑部更不拷掠,自言自语道:“认是公言,只将犯人所供应旨罢。”此时,郑司徒家人,魏国公心腹伏侍之人,各来宪衙门外探听,从外窥见,恶夹犯人图赖,莫不吐舌气忿忿。听处街上三三两两行人,一人道:“事关钦案,非同小可,但不能审得的。”一人道:“既然开了衙门审核,如何不使众人看过?”听听的一人道:“宪庭严威,那容闲人喧集的?”这一人复道:“并与衙役皂隶,如是远远排立,又是何意?”那一人又道:“如今之世,那有应旨不应旨的?”如此言言谈谈,过去了。
两府家人听了,知有话中有机,即使一人走还,将途上问答之言飞告英阳公主。公主大怒,暗暗使一太监率领多小宫奴府隶,待犯人审勘画供,还下天牢时,在街上等候,一时拿到府中,审知动刑不动刑,真个拶夹,然后还下牢里。
话分两头。胡刑部只将假学初口供,糊胡涂涂,妆成供案,上复请裁。喝令左右,解了犯人缚束,依旧套上脑箍、匣牀、铁锁,还下天牢。衙役们一时动手动脚,将假犯人箍了脑,锁了铁索,拽出宪庭门外,走到街上。
忽有太监一员,率领许多端公属员,如虎似狼的,一齐动手,套拿假犯人,飞也似去。刑部衙役,那里听敌当得起,只言:“刑部犯囚人,法不当如此,冒法私套。”那宫隶属员,那里肯听,只为不答走去。刑部刽子们,只自还告胡刑部:“犯人下牢,中间驸马宫中送太监属员,套拿去了,道是贵主娘娘旨意的。”胡伯远听的大惊,唬得三魂失二,七魂剩一,口呆不出一言。古绥在傍,告道:“叔叔无虑。这是夫人之事,不过是审认犯人动刑不动刑。彼今夹棍,皮开肉绽,血淋淋的,那里想得真假?但知其重刑,还送天牢。今夜叔叔使严侍郎缚束脚膝,外涂狗马之血,假作蹒跚匍匐之状,暗暗送了天牢,以待皇旨发落,谁人知道些儿呢?”伯远听了,道:“你说的是了。”虽然如此说,又不免怀着鬼胎。
且不说胡伯远还家。且说英阳公主闻说太监拿到犯人,满身腥血,移不得脚步,匍匐膝行,满面垂泪痛楚之状,随令太监押送牢里。贾孺人问道:“太监平日也知严学初那厮之面庞么?”太监躬身道:“小的昨年入宫任差,严侍郎囚在天牢多年,平日不曾见过。但闻皂隶们俱说老严了。”春娘道:“这厮们之说,那里明白。娘娘且待丞相亲见一见,可以的知呢。”说犹未了,丞相入内,问太太午安毕,春娘问道:“老爷曾识严学初面目么?”丞相笑道:“那厮阴鄙谄卑,我虽不曾同席,一般朝廷,宁可不知其面?”英阳公主道:“今严有可疑,拿在门前,丞相一审真假罢。”丞相笑道:“天下虽多假称假做的,宁以犯人应旨动刑拶夹,有谁假做代受苦楚的?但老严不知怎么的献供?那刑部又是奸徒,必然护党了。”英阳道:“虽然无假犯代刑的,丞相试看他何样罢。”丞相道:“这非难事,我且看他贼脑贼头,怎的生的如是鄙悖了。”即出外堂,遂令皂隶拿到犯人。一言才发,堂下一齐答应,如鹰搏兔的,拿跪庭下。丞相熟视道:“果然是老严贼头了,何须问他?拿还牢里罢。”众手未及动手,犯人叫声道:“青天知我无罪。我虽囚在牢里,便是朝廷大夫,丞相那可私拿问招呢!”丞相一闻其声音,大惊大骇,心内想道:“我虽不与他接语,曾于午门外候朝时,看他老严在张修河面前,聒聒噪噪,言三语四,心甚鄙之。听他音声,还是声嘶,又是齿落,语多声虚。今他语音不嘶不虚,况三年牢里,倒也还少。这是作怪。”遂故意问道:“犯人曾识我否?”假学初想道:“丞相屡建大功,严侍郎必当双贺。他既屡叩相府,丞相必当一来谢答。”想毕,高声道:“我那里不识丞相?我屡进相府,候拜丞相。丞相又一番屈谢荜庐。我怎么不知丞相?”丞相大笑道:“我何尝过你之门?你又何时来我府中?我且问你:你曾豁了齿,声又嘶,你今齿豁么?”假学初道:“我不曾落牙齿了。”丞相道:“你家在那里?”假学初虽被胡古绥教他口供、问答之话,一夜仓卒之间,何曾说老严家居胡衕,无辞抑说,便闭目作垂死样,道:“我在牢里久,今又受刑重伤,精神昏瞀,不省外事了。”丞相知是假学初,怒道:“你是假学初!你是何人?敢冒犯人,何苦来被刑苦楚,必有来历,勿讳实告罢。”假犯人道:“我便礼部侍郎严学初,那里是假犯冒称?”丞相大怒道:“这般光棍,如不动刑,那肯直招?庭下的,一发拶夹罢。”左右齐声答应,一时动手夹起来。
那假严学初登时昏绝。丞相命取水喷起来。众多衙役取水喷他,便作落汤鸡一般,旋复苏来,高叫道:“我是朝廷大夫,丞相虽尊贵,也非刑部宪慈,又无应旨,如何私自施刑?”丞相喝道:“好个泼皮!你是那里来的匪棍花子歪货,敢生撒赖!庭下们,另拶取服罢。”皂隶一倍拶接几次,假学初虽然愤吃夹棍,一般是骨肉,先又已多伤损于刑部,那里忍得住皮开肉绽上加了恶刑?便叫:“宽松我暂时,我且供真的。”丞相命少息接。假犯人道:“我是礼部侍郎严学初。当初疏语,犹可不是,今我又供怎的?”丞相冷笑起来:“这厮善吃夹的,只边益加拶罢。”左右又动手夹起来,不暂歇息。
假学初那里忍耐,登时死去活来。半日,声在喉间道:“我今死了,白顾了他不得。”丞相道:“这犯说甚么?”假犯人再叫道:“我非严侍郎。昨夜胡刑部使他侄儿,如此这般。那严侍郎,胡刑部安安稳稳的藏在刑部老爷家里。小人貌似严侍郎,受厚赂,代受拷夹,今至死境,不得另讳了。”丞相大骇道:“你果甚么人?”假犯道:“小人便是响马牛二的,囚在天牢待死。总是刑部爷之吩咐呢。”丞相便命拿出,囚在牢中,转入内堂,备说假学初受赂代刑之事。
英阳大怒,登时命鸾轿,入侍太后娘娘请安。太后答罢,道:“女儿有甚不平?气也好不舒服。”英阳大哭,呜咽不能对。太后摸不着,问道:“女儿有甚委屈,这般苦恼?”英阳遂将胡伯远究核假学初,拷问之事,一五一十,告了一遍。太后大怒,拍案道:“不杀这贼臣,如何出我与女儿口气!待万岁入来,当有发落。”说未了,皇爷入于内殿,见英阳,问了道:“御妹何时入内?刚才刑部官复上贼臣严学初之审供,游辞妆撰,抵头不服。明日当更亲问得情,以快妹妹心罢。”太后推破玉如意,大声道:“不杀贼臣胡伯远,何以明英阳之心!”天子惶惧,奏道:“刑部官虽然不得奸情,犯人抵赖,罪不在于刑部官。”太后冷笑道:“昏君。”随将假学初讯夹供招之事说道:“胡伯远可是不杀的?”天子大怒大骇道:“有这般奸党之欺蔽,不可迟待明日。假犯人今在哪里?”英阳道:“方拘留在驸马第呢?”龙颜大怒,即出外殿,登临震怒,登时诏会文武官员。此时朝廷震惧,不知事体如何,莫不战栗骇奔。天子即命左柱国张君正、御史大夫狄弼琦按治。又命拿下了刑部尚书胡伯远,缚紧,拶夹起来,问那严学初贼犯藏在那里。
伯远魂飞天外,强饰招奏道:“严学初囚在天牢三年,臣承诏旨,刚才拷掠审究,还下狱里,驸马杨少游夺拿私第去了,非臣之罪。拿下杨少游招问,知臣不诬了。”天子大怒道:“奸党饰辞图赖,如见肺腑。”即命夏太监往丞相第,拿到假犯人。又命兵马团练使吴成团住胡伯远家,搜捉严学初以来。两人分头出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