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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皇清秘史六

皇清秘史 第八十回 肃顺阴谋杀幼帝 懿妃妙计诛奸臣

集藏 · 小说 · 第 324–371 段

皇清秘史 第八十回 肃顺阴谋杀幼帝 懿妃妙计诛奸臣

话说肃顺走后,懿妃劝住了孝贞皇后,请她止哀,孝贞皇后停住了哭,懿妃扶着到寝宫内坐下,将宫女太监一齐摒退,懿妃抱着皇子载淳,跪在孝贞皇后面前,说道:“现在肃顺等等的奸谋,已完全露出来了,事体非常紧急,求皇后帮助,早定大统,以安国家,而慰先皇在天之灵要紧。”孝贞皇后见懿妃说得可怜,又想她生有皇子,这大统总应该皇子继承下去,便把懿妃扶起,答应帮助她。懿妃便将已派发膳房总管刘喜,星夜进京写了三道上谕,交刘太监带去的话,详详细细地说了,孝贞皇后说此计甚妙,就这样的办吧,她二人计议已毕,一宿无话。第二天早晨,肃顺又进宫来,见孝贞皇后奏道:“皇帝宾天之后,理当早奉梓宫回京,臣等会议,拟请皇后及懿妃暂留热河,臣等先护送金棺回去。”孝贞皇后说道:“这可不成,咱们是随着皇上圣驾同到热河的,现在皇帝升遐,我们也应该伴送梓宫,一同回行宫。”所请应不准,肃顺无可奈何,只得遵了孝贞皇后的懿旨,一同回京。他出了行宫,又去与端华秘议,暗地里订下阴谋,派了怡亲王的侍卫兵,明是保护孝贞皇后,实在打算在半路上动起手来,把懿妃母子二人杀死,只奉孝贞皇后进京去,就立载垣为嗣皇帝。谁知懿妃真是精细聪明,早已料到肃顺有这一着。她前次派发膳房太监刘喜进京,送上谕与恭亲王,那第一道上谕,就是叫荣禄带四千名御林军,星夜赶到热河,保护幼帝。这一天皇帝的金棺,正出了城,那荣禄的人马,已由北京赶到热河,与怡亲王的侍卫兵正碰着,孝贞皇后便传旨,叫肃顺传旨,将怡亲王的侍卫兵撤去,改由御林军护驾,肃顺哪敢不遵,只得将怡亲王的侍卫兵撤去了,这里荣禄便带着一支御林军,前前后后,密密层层地保护着皇后懿妃与皇子载淳的御驾,荣禄跟着他姑母懿妃,又寸步不离,一路上行来,肃顺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把个肃顺急得只是在马上叹气,但是他还想自己带着侍卫兵,赶早一天到北京,将城门紧闭,假托先帝的遗诏,废了懿妃的名份,又把幼帝载淳拒绝在城外,自己在城里奉了怡亲王载垣做了皇帝。那时大事已成,生米煮成了熟饭,也不怕懿妃不奉诏。至于孝贞皇后,也无话可说了。他心中主意打定,便想实行。只因这一次回京的行列,是皇帝金棺在前肃顺带着侍卫人马,保护金棺,紧跟在梓宫后面,孝贞皇后及懿妃皇子的车仗,又在肃顺之后,亲王所带的御林军,却前后左右都布满了,紧紧地围护后妃的车辆,这一路上走得极慢,走了许多日子。看看快到北京了,这一天肃顺直催侍卫兵赶快前进,懿妃早又料到他一计不成,定要再生二计的,必定又有新招。

懿妃便趁着打尖的时候,在行馆里与孝贞皇后商量妥当,暗中叫两个宫女,假扮着孝贞皇后与懿妃的模样,坐有后妃的车中,却另雇了几辆轻快的车子,与孝贞皇后二人坐着,一面叫荣禄拨一支精健的人马,约有五百人,暗暗地保护着,从小路抄在皇帝金棺前,飞也似地赶进北京城。回到宫内,孝贞皇后与懿妃二人,赶进宫中,那肃顺等还在路上,未曾知道。孝贞皇后与懿妃就将恭亲王亲王先召进宫,将皇子载淳与他们见过,又拿出传国玉玺,给二位王爷瞧了,便又宣大学士周祖培、桂良、户部尚书沈兆麟,户部左侍郎文祥,右侍郎宾宝均,鸿肤寺少卿曹毓英,一班满汉心腹大臣,进宫去连夜密议。议定奉幼主载淳为皇帝改年号为同治元年。诸事议妥,第二天恭亲王派大队人马驻扎在大清门一带,以备迎接梓宫一面又在太和殿上,预备灯采,作为奉安梓宫百官行礼的地方。直到第三天上,那怡亲王载垣,大学士端华,先进城来。孝贞皇后吩咐把诏书向两人宣读,端华大声说道:“我等尚未进城,诏书从何而来?”恭王道:“现在有传国玺在此。”怡亲王又说道:“小王奉先帝遗旨监国摄政,如今皇子年幼,非我允许,无论太后贵妃,都无权召见大臣。”怡亲王正说着,荣禄从后面出来,高声叫道:“恭亲王听旨,奉皇太后面谕,将载垣端华二人拿下。”便有二十多名兵士,抢上前来,将怡亲王与端华擒住,又有侍卫上前,脱去二人的衣帽,押解下去,打入宗人府监狱里去了。这时肃顺正护送着皇帝的金棺,走到密云县的地方,亲王便秘密召了神机营大祥子大文子,星夜领兵,赶到密云去捉肃顺。他们赶到的时候,肃顺正在密云,打尖住宿,大卧室内,拥抱着两位姨太太,同睡在床上。听说亲王派人来捉他,他便咆哮如雷,在卧室中大骂那些神机营的兵,不由分说,打破房门,一拥上去,将肃顺捉住,带上手铐脚镣,押回北京。送交宗人府监禁。这里孝贞皇后与懿妃,同着同治皇帝,都是全身孝服,素车白马,出皇城大门迎接咸丰皇帝的金棺,奉安在太和殿,行礼举哀已毕。然后同治皇帝登极,受百官朝贺,封孝贞皇后为母后皇太后,又封懿妃为圣母皇太后。孝贞太后住在东面,因此宫中又称为东太后懿妃住在西面,因此宫中的人,又称为西太后。同治皇帝又下谕旨,定载垣,端华,肃顺一班人的罪,谕云:“载垣、端华、肃顺,朋比为奸,专权跋扈,种种情形,均经明降谕旨,宣示中外,至载垣,端毕,肃顺,于七月十七日,皇考升遐,即以赞襄王大臣自居,实则我皇考弥留之际,但面谕载垣等,立朕为皇太子,并无令其赞襄政事之谕,载垣乃造作赞襄名目,诸事并不请旨,擅自主持两宫皇太后面谕之事,亦敢阻违不行。

御吏董元条奏皇太后垂帘事宜,载垣等非但擅改谕旨,并于召对时,有伊等系赞襄朕躬,不能听命于皇太后,伊等请皇太后看摺,亦属多余之语当面咆哮,目无君上,情形不一而足,且属言亲王等不可召见。意在离间,此载垣端华肃顺之罪状也。肃顺擅坐御位,于进内廷当差时,出入自由,目无法纪,擅用宫内御用品,于传取应用物件,抗违不遵旨,并自请分见两宫皇太后,于召对时,辞气之间,互相抑扬,意在挑衅,此又肃顺之罪状也。一切罪状,均经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面谕议政王军机大臣逐条开列,传知会议王大臣等知悉。兹据该王大臣等,按律拟罪,将载垣等凌迟处死,当即召见议政王奕诉,军机大臣户部左侍郎文祥,右侍郎宾均,鸿肤寺少卿曹毓英,惠亲王奕诉,亲王奕淙,钟郡王奕洽,孚郡王奕谏,睿亲王仁寿,大学士贾桢,周祖培,刑部尚书绵森,面谕以载垣等罪,不无一线可原。兹据该王大臣等佥称载垣,端华、肃顺跋扈不臣,均属罪大恶极,国法无可宽宥,并无异辞。朕念载垣等均属宗支,以身罹重罪,应悉弃市,能无泪下,惟载垣等前后一切专权跋扈情形,谋危社稷,是皆列祖列宗之罪人,非独欺朕躬为有罪也。在载垣未尝不自恃为顾命大臣纵使作恶多端,定邀宽典,岂知赞襄政务,皇考实无此谕。若不重治其罪,何以仰副皇考付托之重,亦何以饬法纪而示万世?即照该王大臣等所拟,均即凌迟处死。实属怙罪相当惟国家本有议亲议贵之条,尚可量从末减,姑于万无可宽贷之中,免其肆市。载垣端华均加恩赐令自尽,即派肃亲王华封,刑部尚书绵森,迅即往宗人府空室,传旨令其自尽,为国体起见,并非朕之私于载垣端华也,至肃顺之悖逆狂谬,较载垣等尤甚,亟应凌迟处死,以伸国去,而快人心惟朕心究有所不忍,着加恩改为斩立决,即派睿亲王仁寿,刑部右侍郎载龄,前往监视行刑以为大逆不道者戒,至景寿身为国戚,缄默不言,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于载垣藕压政柄,不能力争,均属辜恩溺职,穆荫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已久,班次在前,情节尤重。该王大臣等拟请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等革职,发往新疆效力,均属罪有应得。惟以载垣等凶焰方张,受彼箝制,实有难与争衡之势,其不能振作,尚有可原。御前大臣景寿着即革职。仍留公爵并额驸品级,免其严遣。兵部尚书穆荫着即革职,发往军台效力赎罪。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礼部右侍郎杜翰,太仆寺少卿焦佑瀛,均着革职,加恩免其发遣。钦此。”这一道上谕下来之后,肃顺在宗人府内,接了圣旨,便十分愤怒。大声对载垣端华二人骂道:“都是你们这两个饭桶,不听我的话,把事情弄糟,累得大家白送了性命,当初皇帝死的时候,我劝你们,先把国玺偷出来,再行调动兵队,看住懿妃和皇子,不放他们进京去。

一面下上谕,革去恭亲王荣禄一班人的职,剥去他们的兵权,然后回京行事。总是你二人胆小,不敢动手,将那国玺被懿妃藏住,反让他们凶起来,又放他们回去。和恭亲王荣禄从容布置。我又守着那笨重的金棺,比懿妃迟到北京三天,坐令大好的机会,被你二人断送,还闹得砍脑袋的罪名,都是你们害死我了。”那肃顺口口声声怨恨载垣端华,载垣端华这时已万念俱灰,无言回答,便由肃亲王华封,与刑部尚书绵森,将他二人押到宗人府空屋子里自尽去了。这里肃顺由睿亲王仁寿,刑部右侍郎载龄,押着他出宗人府,出了顺治门,直奔菜市口那沿路瞧热闹的人,人山人海,见肃顺身肥面白,因在国丧期内,穿着白袍布靴,反绑着坐在大车上,口中大骂皇太后。道旁的小孩,都指着大车,欢呼道:“肃顺,你老贼,也有今日啊。”还有许多读书的人,听说肃顺杀头了,便大家呼朋引类的坐着车子,带着酒菜,到菜市口去瞧热闹。由骡马市大街起,直顶西鹤年堂门前,都聚满了人。宣武门大街,彰仪门大街,也是人头攒动,真不知有几千几万。更有些人,见肃顺坐的大车走过,便抓着泥土,向肃顺的脸上掷去一霎时那肃顺一张白白胖胖的脸上,堆满了泥土。那菜市口三叉路上,安设着一个芦席棚子,棚子里供着当今皇上的万岁牌,肃顺的大车走到棚前,就有几名侍卫,将他拉下,推到棚前,喝令一声,叫他跪下,肃顺哼哼冷笑,对侍卫们说道:“我是赞襄政务大臣,受先帝顾命之恩,被奸人陷害,我怎能跪?”侍卫们哪由他分说将他按在地下,算是叩过头,便推出棚外。到行刑的地方,叫他跪下,肃顺仍是不跪,那侍卫又将他按倒,肃顺又破口大骂,还拿十分龌龊的话,骂西太后。睿亲王仁寿,与刑部尚书载龄,见肃顺骂得太不成话了,便叫刽子手拿刀口搁在肃顺的嘴里,舌头也割断,牙齿也磕落,他满嘴流着鲜血,还是骂不绝口。睿亲王仁寿便叫刽子手赶快斩决,刽子手奉谕之后,也等不及时辰,便举起虎头大刀,嚓吃一声,把肃顺的脑袋砍了下来。顿时两旁街道上瞧热闹的人,都欢喜震天,如雷贯耳,人人喝采,无不叫快。正是:善恶由来终有报威权何必苦相争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八十一回 为国除奸肃顺授首 吊民伐罪左李封侯话说众人正在喝采的时候,忽然从人丛中走出一个少年人,跪在睿亲王的马前,脸上流着眼泪。睿亲王问是什么人,那少年自称是已故大学士柏俊的儿子。他愿出一千两银子把肃顺的头买回去,祭他屈死的父亲。睿亲王也知柏俊也遭冤枉,又看那少年哭得悲痛,便答应了他。那少年拿出一千两银子,赏了刽子手,捧着肃顺的头回家去。请了许多亲友,来看他祭人头。说起那柏俊,在咸丰八年的时候,官做到内阁大学士。他虽是一个旗人,很通文墨。学问也极好,为人亦颇讲道德,又是翰林院出身,所以常常放主考。真算是门生弟子满天下这一年,刚巧又派他做了北闱的主考,考完之后,榜发出来,便有人告他,说他得了贿赂买通关节,将一个唱花旦的戏子,名叫平龄的,中了举人。柏俊他原不知道平龄是什么人,与平龄又素不相识,那告发柏俊的人又说柏中堂的儿子,与平龄要好。所以买通关节,取中了的。其实平龄本是一个旗下人家的公子哥儿,素来最爱唱戏,九城的票房,平龄常去玩票,名声很大。但是在他们旗上原算不了一回事,况且平龄既是捐了监生进考场,不讲什么出身,只看文章如何。无奈那肃顺与柏俊有仇恨,又正在专权的时候,他便借题报复。这便叫做公报私仇。肃顺便在咸丰皇帝面前,说了许多谗言,非杀柏俊不可。那咸丰皇帝听了肃顺的话,有意要兴大狱,就把柏俊发交刑部审问。又将同时北闱的同考官,一齐交部严讯。从同考官起,直到举人,杀头的有五六十人。那时只有一个副主考朱凤标,因害眼疾请假,未曾入场,只革了职,逃了性命。最可怜的柏俊,被捉到刑部,关在监狱之后,审问了几次。那刑部尚书因为告发的人,说是柏俊的儿子,与平龄有关系,便要捉柏俊的儿子来审问。柏俊家中,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工部员外郎,二儿子尚无官职,在家里读书。柏俊的夫人,原配已死,现在是一个继配,那小儿子是继配生的,继配夫人听说刑部要捉她儿子,便将大少爷叫回家来,对大儿子说道:“刑部要捉你兄弟去,与平龄对质,你兄弟年纪太小,如何能到刑部去,所以同你商议,不如你到刑部,一来可以救你父亲;二来可以救你兄弟;三来你是现任的正部员外郎;四来你去自首,可以罪减一等,说不定可邀特赦不知你肯去否。”柏大少爷听他继母之言,甚为有理,他又是一个天生纯孝的人,便挺身而出,到刑部去自首,可恨那肃顺,不但要杀柏俊的本身,而且还要杀他的儿子。便将柏大少爷的工部员外郎革了职,交刑部审问,那刑部尚书,原是肃顺的私党,肃顺授意,叫他屈打成招,逼着柏大少爷熬刑不过,只得画了供状。

承认是他与戏子平龄有秘密的关系,买通关节,代平龄考中举人的。肃顺得了供状,更奏明咸丰皇帝,定了柏家父子一个斩立决的罪,那满朝文武大臣,除了肃顺的私党,没有一个不替柏中堂呼冤叫屈的,都上奏摺求咸丰皇帝莫杀柏俊。到了那一天,柏俊应该行刑的时候,柏俊在刑部大监中,静候圣旨。这时柏家父子,哭得同泪人一般,便有柏俊的门生,都到刑部大监,来拜见柏俊。那些门生都说中堂一定可以仰邀宽典的,柏俊也心想咸丰皇帝决不致杀他,便嘱咐他第二个儿子,到西直门外夕照寺去守候。等上谕下来,要是发配充军,便可父子同行了。他第二个儿子奉了父命,就直奔夕照寺去。这里柏中堂换上一件银灰鼠的外套,反穿在身上,为的是到了菜市口,临时上谕下来,赦回之后,他便可以将外套正面,又反过来,叩头谢恩。谁知柏中堂反穿着银灰鼠外套,走到菜市口,那朝中文武大臣,正在殿上跪求咸丰皇帝免柏俊一死。无奈咸丰皇帝听了肃顺的话,再也挽回不来,当时咸丰皇帝对大臣们说道“朕不是杀宰相,朕是杀主考,虽历代无宰相之例,但是主考贪赃枉法,不可不办。”咸丰皇帝拒绝了文武百官的请求,就命肃顺赶快传旨将柏俊父子一齐杀了。柏俊临死的时候,嘱咐他第二个儿子,不要忘了杀父之仇。这是以前的事,如今柏俊的二儿子,居然也守到肃顺杀头的这一天,所以情愿出一千银子,把肃顺的头买回去,祭他的冤屈的父亲,这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奉劝世间的人,千万别仗着自己有权有势,便无法无天的去干,要晓得作下了孽,是必有报应的。等到恶贯满盈时,也必死于非命。肃顺这个人,便是前车之鉴。闲话少说,且说肃顺杀头的那一天,北京城中,有几位大名士,在达智桥松筠庵中扶战,忽然战坛上的战笔,自己动起来,众人大惊,忙过来看时,只见战坛上写了几个大字是“刚在菜市口吃一刀”。众人一想,这一定是肃顺的鬼魂,作起怪来了,大家议论纷纷,都以为是一件奇事。有说肃顺要变成厉鬼的,有说肃顺究竟是一个恶人,至死尚不驯善的。就有人谈起肃顺的家世来,做书的人,也不妨借着他们的话,将肃顺的家世,细表一下。原来肃顺的父亲,便是郑亲王乌尔棍布,前回书中,已见过乌尔棍布的名字。肃顺并不是正出,是姨太太生的肃顺的母亲,原是一个好人家的女儿,住家在东城裱背胡同;他父亲是一个不第的秀才,姓吴名逸富,家中十分穷苦,读了几年的书,不曾进过学。因为家境困难,就读不起书了,只得改行做小买卖,每天在街上卖冰糖葫芦。有一天郑亲王乌尔棍布,下得朝来,坐着骡车,走过裱背胡同口,见一个绝色的女子心中不觉大动,回到府中,时时刻刻想着这个女子。

便唤一个心腹包衣姓赵的去打听,打算将那绝色女子买回来,做一房姨太太。那姓赵的去探明,知道那女孩儿的父亲,就是吴逸富。家里虽然穷苦,但是一个书香人家,决不肯卖女儿给人做姨太太。况且这女孩儿亦已说好了婆家,更是无法可想,姓赵的便照直地回复郑亲王。谁知郑亲王和那女孩儿好像前世里有一切的,他朝思暮想,非要把那女孩儿弄到手中做姨太太不可。便限赵包衣三个月的限期,务必把那女孩儿弄到。就是花费十万八千银子,也是愿意的。那姓赵的在急切之中,忽然想出一条妙计。恰巧那裱背胡同里有一座空屋子,姓赵的就租下来,作为自己的住宅,不多几时,因为邻居的关系,与吴逸富相识了。过了些时,便做了朋友,十分知己,常常拿银钱去帮助吴逸富,吴逸富因此更为感激。日子一久,他二人就结拜了兄弟,大哥长老弟短的亲热得了不得,姓赵的想把郑亲王的话,对吴逸富去说,叫他把女儿送到王府去做姨太太,毁了以前所定的婚姻。怎奈那吴逸富又是一个读书人,有点书气,什么仁义道德啦,成天不离口。姓赵的想着也不敢说,知道说出去,一定要碰回来的,反把事弄糟了。所以就不对吴逸富说起,但是看看限期快到了,一时却也想不出下手的方法,这时郑亲王忽然接管步军统领衙门的差使,做了九门提督,有权有势,谁也害怕他。郑亲王到任三天,忽然解到一批盗犯,那姓赵的,本是郑亲王的心腹,莫就步军统领衙门,便是王府也是自由出入惯的他也跟着郑亲王到衙门里去,忽然又想出一个妙计。拿钱打通强盗,叫强盗一口咬定吴逸富,说是他们的窝家,又故意埋些赃物在吴逸富的家内,可怜那吴逸富睡在鼓里,怎会知道有人陷害他。这一天,吴逸富提了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冰糖葫芦,正走到东西牌楼,忽然来了几个人,将他围住,一个穿灰色布袍子的大汉,走上前去,对吴逸富说:“得啦,别卖葫芦啦跟着咱们走吧。”吴逸富见这般情形,早吓得面无人色,正待说话。那如狼似虎的大汉,早拿出一根铁索,向吴逸富头上套去,正套在脖子里,拉着就走。押到步军统领衙门,钉镣收禁。第二天乌尔棍布坐堂审问,那强盗一口咬定,说吴逸富是他们的窠家,可怜那吴逸富上得堂来,见四面都是凶如狼虎的差役,和两排面目狞恶的探兵,早已吓得魂飞天外。那差役们大喝一声堂威,更把吴逸富吓得半死,趴在地下,面对乌尔棍布磕头。乌尔棍布将惊堂木一拍,高声问道:“你就是吴逸富吗?你好大的胆子,敢作强盗的窠家,快将真情实话,详细招来。讲!”吴逸富见堂上的官儿怒气勃勃,吓得不敢抬头,只是低声地说道:“大人的明见,小人实在是安分的良民,并不敢做什么强盗的窠主。

”乌尔棍布又凶颜恶色的吆喝道:“你到了大堂之上,还敢巧辩吗?你瞧旁边跪的,不是与你们一伙的强盗吗?你去与我认来。”那强盗听乌尔棍布之言,知道他就是吴逸富,不等他说话,便对吴逸富叫道:“这不是吴二哥吗怎么你也拿来了。可怜我们好苦啊,吴大哥你快把实话说了吧,免得大家都吃苦啦。”吴逸富听旁边跪着的人说话,便咬定了他,不由心头火起。又急又气,对着那人喝道:“谁认得你,你知道我是谁,你敢来攀陷我吗?”那强盗说:“吴大哥你不要骂人,你不是名叫吴逸富吗,咱们两人也不是一天的朋友啦,你家住在裱背胡同,我也曾去过。那一次咱们弟兄抢了八实琉璃井的人家,我们抢了之后,不是到你那分的赃吗?你分了二十两银子,难道你就赖了不认吗?”吴逸富越听越气,便嚷着骂道:“放你的狗屁,好囚囊养的,你敢攀害好人。”乌尔棍布大喝一声,把惊堂木连拍几下,拍得桌子同震天动地的响,喝道:“好大胆的强盗,竟敢咆哮公堂,来与我重重地打!”那两旁的差役,便将吴逸富按纳在地,拿起红木军棍就拚命地打。打了一二十下,已把吴逸富两股,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吴逸富受刑不过,晕绝过去。乌尔棍布叫将他扶下去,明天再审,差役们便连扯带拉的,将吴逸富送到大监里。第二天乌尔棍布又审问一次,动了大刑,吴逸富熬刑不住,就画了口供,承认他是强盗的窠主。乌尔棍布,上了奏摺,请旨将吴逸富与那强盗立时正法,圣旨下来,判了一个“斩立决”的罪名。乌尔棍布便将吴逸富和那强盗,绑赴菜市口,一块儿砍了脑袋。吴逸富的妻子与女儿见他死得冤屈,都哭哭啼啼地前来收尸。那郑王府包衣姓赵的,反装做好人,替吴逸富买棺材盛殓,又埋葬了。更时常拿钱去周济吴逸富的妻子和女儿,另外又叫人假造吴逸富生前的借票,向他家中去讨债,讨得十分紧急,吴逸富的妻子和女儿原是女流之辈,哪经得起讨阎王帐的人日夜纠缠,便请姓赵的出来交涉,姓赵的又替她们还债。把他母女二人感激得什么似的。那姓赵的又在暗地里,指使地方上的混混儿,闯到吴逸富家中,去调戏他女儿,故意闹得给她婆婆家知道,说她未过门的媳妇,是不贞节的他婆婆家知道,就立刻退了婚。吴逸富的妻子,又是贫穷,又是怨苦,便来和姓赵的商议姓赵的又替她想法子,去说给郑亲子乌尔棍布做姨太太。赏了她母女三千银子,她母女二人,到了这山穷水尽的时候,她无可奈何,只得将这如花似玉的女儿,断送在乌尔棍布的手里。乌尔棍布既如愿以偿,自然是心满意足,不消说得。那女孩儿嫁了乌尔棍布,第二年就生下了一个男孩子来,便是肃顺。

不多几年,那乌尔棍布生了一个恶疮,那疮名落头疽,在颈子四周围,烂了一圈,直到烂遍了,将头落下才死。乌尔棍布死了之后,脑袋离开脖子,掉在枕边,收殓的时候,也是请侩子手来缝上了头,才能入殓。与那在菜市口砍头的吴逸富一样,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做善事者自有善报,做恶事者自有恶报了。肃顺被杀之后,京城里的人,没有一个不快活的,天大的一件事,全仗着西太后一个人的智谋,把同治皇帝的江山,打了下来。同治皇帝就上母后皇太后的尊号,称为慈安皇太后。上圣母皇太后的尊号,称为慈禧皇太后,由恭亲王领衔,奏请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殿上挂起帘子,慈安太后坐在东面,慈禧太后坐在西面,同受百官朝拜,同问国家大事。那慈安太后,原是一个忠厚人,又是不会多说话的,凡是大臣们面奏的事,都是慈禧太后一个问话。慈禧太后说话又漂亮,又辣杀,大臣们听了,没有一个不畏惧的。但是每到了紧要的关头,慈禧太后却不愿自己做主,总要同慈安太后商量了,才肯传谕,这慈安太后见慈禧的才具聪明,都高出自己以上,便凡事尽让她些。但是每遇慈禧太后说话有错的地方,却时常的规劝。慈禧太后这时便想大权独揽,只怕的是慈安太后办事公正严明,无法下手,慈安太后这时重用恭亲王,凡事都托恭亲王做主。说恭亲王是赤胆忠心,办事决不能错。恭亲王便深感皇恩,力图报答。慈安太后又知道曾国藩是一个好官,便把他从两广总督升做大学士。后来何桂清失守了城池,刑部定罪,判了“斩立决”。何桂清花钱运动,求人在慈禧太后面前说好话,被慈安太后知道了,非常动气,刚巧有一位太常寺卿李正棠阶上求摺,奏参何桂清。慈安太后便下了上谕,将何桂清斩首,全国的将领,都人人胆战心寒。慈安太后又将李正棠调入军机处,一年之中,官升到尚书。后来那将军胜保,打了几次胜仗,便十分凶横骄淫,李正棠又狠狠地奏参一本。慈安太后大怒,将胜保捉来,关在刑部大牢内,审问明白,下谕赐死。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见东太后这般有胆有为,谁不畏惧,便拚命地打仗,不知死了多少万兵士,才把洪秀全削平,扫灭了捻军回众。慈安太后大喜,便下旨赏了他们的爵侯。正是:两宫听政千秋业一将成名万骨枯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八十二回 同治帝优游燕市 安太监正法鲁垣话说慈禧太后,向来以为东太后是庸懦无能的。如今见她独断独行,办了几件大事,她不觉有些胆寒起来。这时同治皇帝已经十一岁了,却生性活泼,本来这同治帝自小生在圆明园和热河行宫的两处地方,却没有大内中这般宫禁森严,而且离街市又近,他幼儿便有太监们抱着他到街市上去玩玩。那街道上热闹的情形,和市井中一切游玩乐趣,他都看在眼内,记在心中,如今进了皇宫,自己又当了皇帝,殿陛森严,宫廷寂寞,心中自然烦闷就有一班小太监陪着皇帝,悄悄地出宫,瞒住了两宫皇太后,同治帝起初出宫的时候,不过出后宰门,看看风景,后来胆子又大些,居然逛到地安门去了。地安门外,有一个买凉粉担儿,同治皇帝每次出来,到地安门外,总要在凉粉担儿上吃一碗凉粉,但是吃了,总不给钱的。在同治皇帝心中,也永不知世界上吃零碎东西要给钱的事,那卖凉粉的人,见同治皇帝品貌英秀,举动豪华,知道是王家爷家的公子哥儿,也不敢向他要钱。这样一天一天吃下去,差不多吃了三四个月了。有一天,皇帝又吃凉粉,恰巧旁边有三五个人也吃凉粉,他们吃完了,就各人掏出钱来,给那卖凉粉的,同治皇帝见了,十分诧异。忙问那卖凉粉的:“你要钱干什么?”那卖凉粉的听了,哈哈大笑说:“少爷您不知穷人的苦处吗?我不要钱,我一家子三五口人,哪里来的嚼过呢。”同治皇帝又说“你为什么不要银子?”那卖凉粉的又说道:“卖凉粉是小本生意,哪里卖得出银子来,要是一两银子,倒可以买上几担子。”皇帝又问道:“你既要卖钱,为什么不向我要呢?”那卖凉粉的说道:“少爷们肯赏光,已经是荣耀的了。谁还敢要钱呢?”同治皇帝说:“你这人很好我今天赏你点银子,只是身边没有带着,你拿张纸来,我写几个字给你,你明天就拿我写的字去取银子,可好吗?”那卖凉粉的如何不愿意,便去小铺子里借了一张纸,一支笔来皇帝在纸上写道:“饬广储司付银五百两。”又打上一个小印,印毕,将笔一掷,就走了。那卖凉粉的人,原不认识字,就将笔还给小铺子,又将那一张纸,给掌柜的看,掌柜的看了,吓了一跳,说道:“嘿,可了不得啦,你今天遇见皇上啦!”那卖凉粉的不信,说哪有这回事,掌柜的说:“这纸上面明明写着广储司,这广储司是在皇上宫里的库房,看你怎么取钱去。”那卖凉粉的听了,才害怕起来。把那张纸恭恭敬敬地顶在头上,挑着担子回去,对他老婆细说一遍。他老婆一定逼着他明天就去领银子,那卖凉粉的被逼得无法,第二天只得硬得头皮,闯进宫去,手里拿着那张纸,东碰西撞地问人,好不容易,果然被他找到广储司。

把那张纸拿进去,那司里的总管太监,问他这张纸是从何处得来的,那卖凉粉的便一五一十地说了一番。并且说老爷如让小的领,小的便领,说不准领,小的也不要了。那总管太监见他说得有来历,又见他是一个老实人,便吩咐他候着,一面拿了那张纸进宫,去见崔总管,求他代为奏明两宫皇太后。崔总管便奏明了,两宫皇太后就请皇帝进来,给那张纸与皇帝看同治皇帝便认这是朕赏给后门卖凉粉的。慈禧心中大不以为然,慈安太后见皇帝认了,便吩咐崔总管传谕广储司照发。不要难为那卖凉粉的,崔总管又对广储司传下旨去,广储司总管太监便拿了五百两银子,付给那卖凉粉的。那卖凉粉的捧着银子,欢天喜地地去了。这里慈禧太后便对同治皇帝说道:“皇帝正在用功读书之时,不可天天在外胡闹,莫给御吏知道了。又要在咱们跟前多话,反失了皇家的礼统。”同治帝也不回话,就唯唯退出从此以后,又把一个活泼的小皇帝,关在深宫中,同治皇帝更为沉闷,便与那些小太监们踢气球、踢毽子、游水、滑冰、弄船、唱戏,每天地玩着。这时那恭亲王的儿子载徵,同皇帝同年同岁,皇帝从前在热河,与他曾同在一处玩耍的,如今又将他宣传进宫,在一块儿游戏。那载徵又是一个淘气的小子,他便想出一个新鲜的法子,名叫掼交,是选那身体瘦小的太监,先拿一张小板凳,叫小太监站上去,那身子向后弯着,手尖儿接着自己的脚后跟,肚子挺起一个身体好似一个篾子圈儿,再把两腿摔过去接着手尖儿,这样的拧掼,愈掼得快愈好,掼到七八十个,那板凳面上的地位,一丝也不许移动,那班小太监初练的时候,有吐血死的,也有跌断腰骨死的。后来死了好些人,才将这掼交练会了。一时传出宫外,各戏园都学习起来。有一天同治皇帝正在看小太监们掼交,那安得海远远地走过来,见皇帝在那里,他也不上前去请安,连手都不垂下。同治皇帝见了大怒,便喝道:“拉下去,用家法。”那安得海才害怕起来,忙跪下来叩头求饶。慈禧太后在屋子里听见了,便把皇帝叫过来,训斥了一场,说安得海是先皇手里得用的奴才,便有小过失,也须先请太后的示,才能用家法。慈禧太后这几句话,把同治皇帝气得哑口无言。退了下来,便拿他玩弄的小泥人,用小刀砍下脑袋来。小太监们忙问皇上为什么事杀泥人,同治帝恶狠狠地说道:“我哪是杀泥人,我是杀小安子啊。”不说皇帝心中恼恨安得海,且说那安得海自己仗着西太后的宠信,专横异常,时时在外面结党营私,无恶不作。有时就到荣禄家中,秘密会议,恭亲王在背地里早已探听实在就去奏明慈安太后,要下安得海的手,慈安太后也知道安得海的罪恶滔天,久已要想惩办只是内中有许多的障碍,也说不出口,便劝恭亲王忍耐着。

有一天,恭亲王因为江南的军务,进宫去见慈安太后,慈安太后叫去请慈禧太后的懿旨,恭亲王便走到西宫门口,只见那安得海也在前面走着,直奔西宫而来,明明瞧见恭亲王,也不向前请安。就大模大样地走进宫去,恭亲王心中大怒,正待走进宫去,又被太监们拦住了,说太后有事,恭王无奈,只得在宫门外守着。一肚子的气忍在心中,直等到天色已晚,还未传见。把恭王气得顿足,怒冲冲地走出宫去,见了▯亲王,便说道:“安得海这奴才如此无礼,我非杀他不可。”原来这一天慈禧太后在宫中,尽和安得海商量到山东去采办龙衣的事,却不曾知道恭亲王在宫门外请见。那安得海原是看见恭亲王进宫来的,却故意不叫太监们通报,有意捉弄恭亲王。安得海奉了慈禧太后的旨意,便悄悄地出京,动身到山东,预备下江南,替慈禧太后采办龙衣锦缎去。照清宫的祖例,太监是不许出京城一步的,如查太监出京的,就立刻就地正法。如今这安得海出得京来,非但不沿路隐瞒,反而招摇过市。他仗着慈禧太后的威权,自称是钦差大臣一路上骚扰地方,逼勒官府,那直隶山东两省的官民,被他敲诈得叫苦连天。他坐着大号太平船两只,船上插着日形三足乌旗子,船身两旁又插了许多龙旗凤帜,带着许多美貌的童男童女,又沿途传唤官妓,到船上供差,品竹调丝,笙歌箫舞。那船在水中走着,两岸的人,站得密密层层,瞧看热闹。七月二十一日,船过德州,正是安得海的生日,安得海便在船中,大做寿诞。正舱中陈设着龙袍龙褂,有许多男女,上船去对他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礼。德州知州赵新本是一个有胆有识的人,他得了安得海到德州做寿的消息,知道太监私自出京,是违背祖训的,便亲自带了衙役,赶上去查拿。那安得海的船,早已走远了,赵知州不敢怠慢,便亲自进省,禀报山东巡抚丁宝桢。丁宝桢又是个刚强严厉的人,不觉大怒,接着各府各县都有文书寄到,众口一词,说安太监如何骚扰地方,勒索官府。丁宝桢便一面动公文给东昌济宁各府县,跟追严拿,一面写了一本密奏,八百里文书星夜送进京来,专奏与慈安太后知道。这一天恭亲王正在军机处,接到了丁宝桢这一密摺,知道安得海私自出京,在山东地方十分骚扰,不觉大发雷霆之怒。心中又暗暗地欢喜,如今正可借此机会,杀了这贼。便自己拟好一道杀安得海的上谕稿子,带着去见慈安太后。慈安太后见了,拍案大骂道:“安得海这奴才竟敢做明朝的魏忠贤刘瑾吗?他连咱们家的祖训也不顾了,这种逆贼,可杀不可留。”说着,便在那上谕稿子用了玉玺。恭亲王接过出宫,回到军机处就发出去了。

这时西太后正由太监李莲英传了一班戏子来,在长春宫里每天唱戏,西太后于戏曲一道,是很有心得的,而且传进宫去的,又是京城中的名角甚多,西太后更听得出神,格外兴高采烈,把一切的事都抛去不问,专讲究听戏了。所以恭亲王在暗地里行杀安得海的事西太后那边一点风声也没有。恭亲王将那道上谕秘密寄到山东,山东巡抚丁宝桢接过密旨只见上面写道:“据丁宝桢奏,太监在外招摇煽惑一摺,德州知州赵新禀称七月间有安姓太监,乘坐太平船二只声势炫赫,自称奉旨差遣,采办龙衣,船上有日形三足乌旗一面,船旁有龙凤旗帜,带有男女多人,并有女乐,品竹调丝。两岸观者如堵,又称七月二十一日,系该太监生辰,中设龙衣,男女罗拜,该州正在访拿间,船已扬帆南下,该抚已饬东昌济宁各府州,饬属跟踪追捕等语。览奏深堪骇异,该太监擅自远出,并有种种不法情事,再不从严惩办,何以肃宫禁而儆效尤。着马新贻、张之万、丁日昌、丁宝桢迅速遴派干员,于所属地方,将六品蓝翎太监严密查拿。令随从人等,指证确实,毋庸审讯,即行就地正法,不准任其狡饰,如该太监闻风折回直境,即着曾国藩一体严拿正法,倘有疏纵,惟该督抚是问。其随从人等,有迹近匪类者,并着严拿分别惩办。毋庸再行请旨,将此由六百里各密谕知之。钦此。”这一道上谕下来之后,丁宝桢这时已将安得海捉住了,便遵旨将安得海正法。并且将安得海的尸首,放在大街上,暴尸三天,给满城的官民人等,随意观看,正是:寺宦无行宜伏诛国家有法须立威欲知安得海正法后,清政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八十三回 同治帝妙计选皇后 慈禧后秘议立嗣君话说安得海正法以后十天的工夫,慈安太后又命恭亲王拟第二道上谕,其文云:“本月初三日丁宝桢奏据德州知州赵新禀称,有安姓太监,乘坐大船,捏称钦差,采办龙衣,船旁插有龙凤旗帜,携带男女多人,沿途招摇煽惑,居民惊骇等情。当经谕令直隶山东江苏各督抚,派员查拿,即行正法。兹据丁宝桢奏,已于泰安县地方,将该犯安得海拿获,遵旨正法。其随从人等,本日已谕令丁宝桢分别严行惩办,我朝家法相承,整顿寺官,有犯必惩。纲纪至严,每遇有在外招摇生事者,无不立治其罪。乃该太监安得海竟敢如此胆大妄为,种种不法,实属罪有应得。经此次严惩后,各太监自当益加儆惧,仍着总管内务府大臣严饬总管太监等。嗣后将所管太监严加约束,俾各勤慎当差,如有不安本分,出外滋事者,除将本犯照例治罪外,定将该管太监一并恳办。并通谕直省各督抚,严饬所属,遇有太监冒称奉差等事,无谕已未犯法,立即锁拿奏明惩治,毋稍宽纵,钦此。”西太后见了这两道上谕,才知安得海已经正法,不觉愤怒异常。也顾不得太后的体面气冲牛斗地直赶到东宫去。慈安太后在宫中午睡,听说西太后来了,忙起来迎接,见那慈禧太后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许多的太监、宫女,声势浩大。慈安太后甚为以奇,那慈禧太后走进慈安太后寝宫,也不与慈安太后行礼,气愤愤地向椅子上一坐,那脸色气得铁也似的青色,只是不做声。倒是慈安太后笑吟吟地上去问道:“什么啦?气得这个样子。”那慈禧太后见问,便放声大哭,又撞着头,又顿着脚,多少宫女上去拉劝,都劝她不住,把个慈安太后吓怔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慈禧太后哭得伤心的时候,便抢到慈安跟前,噗咚一声,双膝跪下,一头撞在慈安太后的怀里,揉搓着,一面哭喊着说道:“太后原是正宫出身,我是婢子出身,如今婢子犯了法,求正宫太后赐我死了罢。”弄得慈安太后,好似丈二和尚,摸不着自己的头脑来,只得忍着气,拿好话来劝慈禧。劝了好半日,慈禧才止住了哭,慈安请他喝一碗参汤,她非但不喝,反正颜厉色地问慈安太后道:“那安得海的事为什么不与我商议,当初先帝在日,我虽未封皇太后还常常叫我去商议朝政;如今我做了皇太后,一切的事,竟不同我商议,却和六爷商议去了,这不但是六爷眼中没有了我,就是太后眼中,也明明瞧不起我,不把我当做一个太后。如今我不求别的,只求皇太后赐我一死,免得我在皇帝面前丢脸。老实说一句话,那安得海是我打发他去办龙衣的,如今杀了安得海,岂不同剥我的脸皮一样,叫我在宫中如何做人呢。

”说着又大哭起来,口口声声说:“请正宫皇太后杀了我吧。”那慈安太后是一个贞闲幽静的女子,如何见过这个招儿,早气得面白如纸,手脚抖索只是说不出一句话来。挣扎了半天,才挣出一句话道:“我从今以后,再也不问国家的事了诸事请圣母皇太后去办吧,本来皇帝是圣母生的,我只是在宫中吃一口太平饭,就心满意足了。”慈安说着,也不觉流下眼泪来,两宫正闹得不得开交的时候,忽然说万岁爷来了这时同治皇帝已有十二岁,身材长得很高,穿着轻衣小帽,十分清秀。走进屋子,就对两宫皇太后行过礼,又走到慈安太后面前,和颜悦色地问道:“额娘,为什么生气?”慈安太后便告诉他杀安得海的事,同治皇帝虽然年幼,不问朝政,但是他对于安得海是极痛恨的他听说安得海果真被杀了,便哈哈大笑道:“这王八羔子,狗奴才,早死早好杀得真痛快好得很啊!”慈禧太后听同治皇帝骂安得海,更气得脸上变色,忙站起来回宫去了。同治皇帝也不理会,带了太监们,仍回自己内苑中去玩耍。慈禧太后自从和慈安太后争闹之后,慈安太后心中一生气,又觉得太无意思,就从此退让,连朝也不上了。慈禧太后便老实不客气,凡事独断独行,每天她一人临朝听政,什么事也不与慈安太后商议。同治皇帝又过了几年,已有十六岁了,那些小太监又引导皇帝,谈些男女的私话,同治皇帝情窦初开,便在宫中,与那班宫女们闹着玩,这消息慢慢地传到慈安太后的耳中,便去与慈禧太后商量,要给同治皇帝订婚,慈禧太后却也有了这个意思,便立刻传谕礼部工部及内务府,预备一切。皇宫里的规矩,皇帝大婚以前,先要选八个年纪稍长的宫女进御名叫司帐、司寝、司仪、司门,同治皇帝便选了八个平日自己所心爱的宫女去,一一进御同治皇帝又选了贵人几人,嫔妃几人,贵妃几人,常在几人,答应几人,一一都挑选停妥。然后再选皇后,当时慈禧的意思,原要挑选侍郎凤秀的女儿做皇后,在慈安太后的意思,却喜欢承恩公崇绮的女儿做皇后,两后为了这一件大事,又大大的争执起来。在慈安太后的意思,说崇绮的女儿,面貌既长得美丽,举动又极其端庄,今年恰好十九岁,比皇上年纪虽然大几岁,但也很懂得规矩,正可以做皇后;像秀凤的女儿,年纪只十四岁,怕不能十分懂得人事,面貌又不大美丽,举动尤其轻佻,怕不能母仪天下。这几句话,触恼了慈禧太后,说慈安太后又反对她,有意削她的脸,便和慈安大闹起来。慈安太后这时早已被慈禧太后的威力压倒了,见慈禧太后对她咆哮,气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慈安想了半日,竟想出一个主意,便对慈禧说道:“咱们两人都不要争执,这是皇上自己的大事,不如请皇上自己挑选,免得将来有什么话。

”慈禧听了慈安的话,心中暗想皇上是他自己亲生的儿子,岂有不听她的话之理。当下便派人去请皇帝进来,说起这两位格格,请皇上自己挑选,皇上因为这两位格格,平时却常进宫来游玩,是见惯了的。当时皇帝又叫人去召这两位格格到宫中,两位格格都奉召而来,拜见过皇帝与两宫皇太后。同治皇帝因为两个太后意思相争不下,在她们二人面前,不便说谁好谁坏,但是皇帝心中,可看中了崇绮的女儿,更不便就脱口而出。也是皇帝天资聪明,当下想出一条计策,这时正有一宫女,送上一杯茶来,同治皇帝就有了主意,将那杯子茶,故意在地上一泼,便叫崇绮的女儿与凤秀的女儿,从那泼茶的湿地上走过。那凤秀的女儿,怕茶水弄坏了衣服,忙把袍幅儿提起,走了过去;独有崇绮的女儿,却大大方方的走过来。同治皇帝便说崇绮的女儿,能知大体,不失身份,举动端庄,可为皇后;凤秀的女儿,聪明有余,稳重不及,可为贵妃,便封崇绮的女儿为孝哲皇后,封凤秀的女儿为慧妃,这是皇帝自己的主意,慈禧太后也不好说什么。一时宫内便十分热闹起来。大婚的这一天,开了大清门,把皇后从大清门内抬进。那慧妃却于早一日进宫,伺候着皇帝皇后;皇后拜过天地,行过大礼,拜过宗庙,见过两宫皇太后之后,同治皇帝便升坐正大光明殿,受百官朝贺。大臣们都朝衣朝冠,行了贺礼,皇帝退朝,回到寝宫。这寝宫共有三十二间,陈设得十分整齐,皇帝寝宫的后面,便是皇后的寝宫,共有二十四间,留着三间,是给慧妃住的。皇帝和皇后的寝宫,虽然很为接近,但前后是不相连的。两个寝宫,都有一条长廊,通着慈禧太后的寝宫,因为便于帝后往太后处请安起见,这是慈禧太后的主意,吩咐这样造的。同治皇帝自娶了孝哲皇后之后,见皇后眉目清媚,举动端庄,见了皇帝,温婉而不轻佻,便十分宠爱。常在宫中与皇后闲谈,皇后又是熟读唐诗的,皇帝随便读出一句来,皇后便接下去背诵如流,皇帝越发喜爱她;那慧妃却与皇后不同,性情十分轻佻,有时皇帝到她房里去,她便做出千娇百媚的样子来,笑声不绝,后来被皇后知道了,便传谕吩咐慧妃放稳重些。那慧妃仗着西太后挑中的人,也不拿皇后放在心里,依旧是谑浪调笑,背地里还在慈禧的面前,说皇后许多坏话。慈禧太后,原是不欢喜皇后的人,被慧妃进了许多谗言,更没有好脸嘴待皇后了。皇后被太后常常的训责,真是一肚皮的冤枉,无人可诉。亏得东太后却十分疼爱她,常把她传进宫去,安慰她几句。慈禧太后又常对同治皇帝说,皇帝不该常在皇后宫中,致荒了朝廷的政事,这几句话说得皇帝大不高兴。

率性正宫也不到,西宫也不到,便终年宿在乾清宫中,自己闷极了,便起了一个别号,名叫静僧。是说他自己好比和尚一般,再清静没有了。这时皇帝对于朝中的大事,已渐渐过问,他想到外面去,看看市面上的情形,调查地方的现状,暗探朝中官吏的行为。那一天,便换上青衣小帽,装作书生的模样,带了一名小太监,扮作了跟随的仆人,偷偷地出了后宰门。雇了一辆骡车,直出宣武门外,经过骡马市大街,走到虎坊桥湖广会馆。皇帝在骡车上忽然想起曾国藩来,便对太监说道:“曾国藩不是住在湖广会馆吗,待我进去看看他。”小太监遵旨叫骡车停住,皇帝下了车,与小太监走进会馆。找到曾国藩住的院子,见迎面一间房子,房门开着,皇帝便走进房中,见一个少年,坐在里面。见皇帝进来,也不招呼。皇帝问他尊姓,那少年答了一声说姓郁。皇帝又问他是那里人,那少年答道:“是湖南湘乡人,中过举人,到北京来会试的。”皇帝又问曾涤生先生到哪里去了,那少年回答道:“曾中堂出门拜客去了。”皇帝见那少年所坐的书案前,有一本文章稿子,翻开一看,内中简笔字,如襄字写作“襄”字之类。皇帝便对那少年说道:“以后写字,千万不可省笔。”那少年答道:“也可以写。”皇帝便拿过一张纸来,写了四句云:“允兄去吉,勾句吕台,如若也可,八字讲来。”那少年便有些不很高兴,那少年却丢下了笔,哈哈大笑地走了。等到晚上,曾国藩回到会馆,郁举人便将有人来拜他的话,对曾国藩说了,又拿那客人写的四句,给曾国藩,曾国藩也猜不出是谁。第二天曾国藩上朝,皇帝笑问道:“昨天你不在会馆里,到哪里去了?”曾国藩听了,十分诧异,忙叩头奏道:“臣昨在恭亲王爷府陪客。”皇帝又笑道:“你书房里那个举人,文章倒好,只是以后千万别写省笔字。”曾国藩便慌得在地上磕头。下朝之后,曾国藩回到会馆把在朝被皇帝所问的话,对郁举人说了。郁举人大惊,吓得他连会试也不敢会,收拾行李一溜烟逃回湖南去了。这个消息,一传到外面,从此京城里大小官员,都不敢在外乱走,怕遇见了皇上。那同治皇帝便格外在外面闲游,有一天,同治皇帝走到宣武门的土地庙,忽然下了一阵大雨,将皇帝满身淋湿。皇帝便到庙中避雨,庙里有一个庙祝,是个热心人,忙请皇帝与小太监二人,到后院屋子里去,特意生了一盆火,替他们把衣服烤干,又煎了茶,请皇帝吃。皇帝便问道:“这庙里有和尚吗?”庙祝答道:“和尚出去打济去了。”皇帝又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在这庙中几年了,从前在什么地方当差?”庙祝答道:“我今年四十岁了来到这庙里,已有四年,从前是在西柳树井陈大人家里当奴才的,后陈大人放了广东海关道,他临上任的那天,因为我收拾东西,不小心打碎了一个宋磁花瓶,陈大人大怒,就撵了我,我没法子只好到这里来当庙祝了。

”皇帝又问道:“你是陈大人雇的,还是买的呢?”那庙祝说道:“我是陈大人买的家僮。”皇帝又问道:“你在他家几年了?”庙祝答道:“我在陈大人家二十七年了。”皇帝又问道:“你在他家二十七年,他可曾替你娶过媳妇。”那庙祝答道:“咳,别提啦,陈大人不知道怎样的刻薄呢,我在他家二十七年,一个大钱也没有给过,娶媳妇的事,更不用提啦。”皇帝听了,不觉大怒,自言自语的说道:世界上竟有这般的刻薄人吗?说完,又问庙祝道:“我放你去做广东海关道,你愿意去吗?”那庙祝笑道:“大爷您敢是跟我开玩笑吗想我现在衣不得暖,食不得饱,谁敢存这个妄想呢?”皇帝说道:“谁和你开玩笑,你快拿纸笔来。”那庙祝真取过纸笔,皇帝一挥而就,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印,盖在纸上,把纸条儿交给庙祝,叫他明天去见步军统领,自有好处。庙祝接过这纸条儿,心中半信半疑,这时雨也住了,皇帝和太监的衣服也烤干了,同治帝便着小太监出庙而去。那庙祝第二天果然带着纸条儿去见步军统领。这时作步军统领的便是▯亲王,▯亲王打开纸条儿一看,是当今皇上御笔写的手谕,忙得▯亲王摆香案,开着正门来,把那庙祝接了进去。三跪九叩首,行过全礼,那庙祝摸不着头脑,更莫明其妙,连坐也不敢坐,就退出了衙门,仍回土地庙去。过了三天,▯亲王便派差官,送了一角文书到土地庙,叫那庙祝到广东接海关道的任那庙祝谢过圣恩,就出京上任。到了广东,见了他旧主人陈大人,陈大人见了公文,对奉到上谕,只得将关道的印信交给庙祝,从此那庙祝一步登天,做了关道。他感激皇帝的恩典,将历任的积弊都查出来,请总督代奏,皇帝见了大喜,派吏部查处复议外,将从前历任的粤海关道,都一齐革了职。皇帝却非常得意,说朕识拔的人,到底不错。皇帝自此以后,更在外闲游不息。后来日子久了,不免冒着风寒,身体受损,就得一病,满身发烧,不省人事,病得十分利害。慈福太后也着了急,忙请御医瞧病,过了几天,皇帝浑身发出了痘子来,那痘的来势凶势,遍体皆是,皇帝昏晕过去。一夜之中,连召进十个御医来,替皇帝医治,第二天皇帝的病,仍不见轻减。慈禧太后见皇帝病已危急,便同几个自己亲信的大臣,商议立嗣的大事。连日在太后宫中,开秘密会议,只候皇上大事出来,便可依计而行,正是:两宫意见未融洽,二竖崇患又纷传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八十四回 病榻伤心书密诏 寝宫开嘴犯慈威话说慈禧太后秘密商议立嗣的事,只等皇帝宾天,便可依计而行。谁知三五天以后同治皇帝的病,危险的时候已过,那痘疮也慢慢结起痂,神志也清醒了。这时皇帝面前,只有慧妃一人伺候。那宫女们和太监们,都瞒着慈安太后和孝哲皇后,不让她二人知道。皇帝清醒之后,只向着人索饮食,皇帝一切饮食,都是由慧妃一人调理的。皇帝素来不爱慧妃,虽在神气清醒之后,也不同慧妃说笑一句。慧妃不在皇帝面前的时候,同治皇帝便招招手,把小太监唤到跟前来,解下自己小衣上的金印,交与小太监,叫他悄悄地到皇后宫中,把皇后请来。这时候正是清早,慧妃回宫梳妆,又到慈禧太后那里去了。孝哲皇后见小太监将皇帝的金印送来,请皇后立刻到皇帝宫中去,孝哲皇后哪敢怠慢,就急急忙忙地赶过来。这时慧妃正不在皇帝面前,孝哲皇后见了皇帝,病卧在床,骨瘦如柴,十分憔悴,不觉哭起来。皇帝也因许久不和皇后见面,见皇后也十分清瘦,不觉悲从中来,拉着皇后的手,不住地流泪。他二人哭了半天,倒是孝哲皇后,先住了哭,劝皇帝不必悲伤,皇帝才止住眼泪。他二人就谈起两地相思的话,说不尽千愁万苦。皇帝又说起慧妃如何讨厌,如何离间他母子夫妻的坏处。孝哲皇后见皇帝又大发牢骚恐怕伤了皇帝的身体,就有意逗着皇帝开心,对皇帝说道:“臣妾常在东太后那里听得陛下幼时的聪明,那时陛下年纪只有八岁,天天在南书房念书,陛下常不爱读书,师傅便跪下来哭谏,陛下不听,师傅对着陛下,痛哭不息,陛下急了,便拿一本论语,翻出君子不器一句,把手掩住那器字下面的两个口,去叫师傅读,师傅读成君子不哭,那师傅也忍不住笑起来了。”孝哲皇后说到这里,同治皇帝叹了口气说道:“咳,这时还说他干什么,那都是小时淘气的事,如今再没有那种聪明,也没有那般快乐了。”说着又掉下眼泪来。孝哲皇后忙拿手巾替皇帝擦眼泪,皇帝见孝哲皇后的臂膀,瘦得同枯柴一样,便也伸出手来抚摩着,低低地问道:“你真可怜啊,怎么也瘦到这般的田地呢?你在宫里冷静么,西佛爷待你怎么样?”孝哲皇后一听提起西太后,那两挂珠泪,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皇帝的手背上那皇帝见了,又是一阵伤心,便伸手将皇后的手搂在怀里。皇后霍地站起身来,说:“臣妾要回宫去了。”皇帝舍不得她去,只是唤皇后坐下。皇后摇着头,说道:“怕额娘知道了,要责罚我呢。”皇帝说道:“你坐下吧,我有话同你说。”皇后只得坐下,同治皇帝对着皇后又掉下眼泪来,说道:“我的病是眼看不济事的了,我死之后,可怜你孤苦伶仃,怎样的过啊。

”说着又哭个不止,皇后再三劝慰,皇帝才止住不哭,又对皇后说道:“我有一道遗诏想把李鸿藻召进宫来,当着你的面写了。”皇后说道:“皇帝御体不安,不必劳动,等病好了再写罢。”皇帝再三不肯,叫不太监传旨下去,召军机大臣侍郎李鸿藻进宫。那李鸿藻正在军机处,还不曾退值,听得皇帝召他,连忙跟着小太监进去。走到寝宫门外,便站着候旨。小太监替他通报皇帝知道,皇帝命李鸿藻进宫。小太监就挂起帘子,让李鸿藻进去。李鸿藻一脚踏进房门,见皇后站在皇帝床前,好像在那里擦眼泪,皇后便要回避。皇帝却一手拉住皇后的衣袖,叫她不必避开,这是李师傅,是我的老师,又是先帝的旧臣。你是李先生的门生媳妇,先见过师傅,我还有话要对师傅说,你也可以听得的,将来你全靠着师傅照应呢。说着又喘咳不止,眼泪直流下来,孝哲皇后走过去拜见李鸿藻,李鸿藻慌得脱下大帽,在地下磕头。同治皇帝说道:“师傅快些起来,这时候不能再讲礼节了。”一面唤小太监上前,将李鸿藻扶起,小太监扶起了李鸿藻,皇帝又叫小太监端了一张椅子来,唤李鸿藻坐下。李鸿藻叩头谢坐,皇帝伸出手来,捏住李鸿藻的手,两眼望着李鸿藻直流眼泪,歇了一刻,才说出一句话道:“朕的病是不能好的了。”李鸿藻听了,也忍不住哭起来,那孝哲皇后更哭得同泪人一般。三个人六挂眼泪,哭得甚为凄惨。小太监在门外,偷瞧着,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皇帝哭着又说道:“朕死之后,既无亲生的太子,那西太后又与皇后情性不投,叫朕如何瞑目呢?咳,朕别的没有什么不放心,只怕她……”说着又用手指着皇后说道:“孤苦伶仃,要吃亏啊。”孝哲皇后听了皇帝的话,更悲痛万分,越发悲悲切切地哭起来。皇帝又伸出手来,拉住皇后的玉腕说道,“你也不必哭,孔子云死生有命,现在哭也无益,咱们商量大事要紧。朕若有不测,第一件要事,就是立嗣皇帝。你现在心中爱谁,就立谁为嗣皇帝,快对朕说,朕可以和师傅商量写遗诏。”孝哲皇后听说这话,忙跪下说道“国赖长君,臣妾不愿居太后的虚名,误国家大事,请皇上作主。”同治帝听了,微笑点头对李鸿藻说道:“好一个明理的皇后,朕无忧了。”便和李鸿藻低低地商量了一会,决定立贝勒载澍为嗣皇帝。同治皇帝便叫小太监拿笔墨纸张来,小太监拿过纸墨笔砚,李鸿藻便跪下,爬在御榻之前,皇帝口中说着,李鸿藻写着,写了一大篇,那遗诏写成了。文字很长,上面所说的都是预防西太后的话,十分严厉,皇帝又细看一遍,说声很好,便流着眼泪,在遗诏上盖了金印,交与李鸿藻。

李鸿藻一时无处收藏,皇帝叫他藏在大帽子里,命他退出。又说师傅明天再来,我还要与师傅再见一面呢。说罢,又呜咽起来。李鸿藻流着眼泪,叩头退出。正走到宫门外,忽见一群太监宫女从前面走来。李鸿藻留神一看,吓得魂飞天外。原来是慈禧太后与慧妃来了,慈禧太后见李鸿藻从宫内出来,不觉满目怒容,喝一声:“李鸿藻,你进宫来干什么?”李鸿藻大惊,忙跪在地下,脱下大帽子来磕头,谁知大帽子一脱,那张遗诏便掉下来,落在地上,慈禧太后见了,问是什么东西,李鸿藻吓得浑身大战,不敢回答。慈禧太后唤太监取过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张遗诏,太后看了,气得满身索索抖起来,自言自语地说道:“好呀,你们唱的好逍遥津。”太后气愤极了,就把那遗诏扯得粉碎,摔在地下,怒目圆睁地瞧着李鸿藻吓得李鸿藻连连磕头,如捣蒜一般,头上磕得鲜血直流,口中不住地哀求道:“臣罪该万死求老佛爷念先帝之恩,赐臣一个全尸罢。”那慈禧太后见李鸿藻求得可怜,又因他是先皇的旧臣,不便立刻叫他下不去,隔了一刻,便骂了一声,“老糊涂的人,快些起去,”李鸿藻又磕了几个响头,谢恩退下。这时小太监在门外偷瞧着,吓得忙去告诉皇帝与皇后,说老佛爷来了,碰见李师傅,李师傅吓得脱下大帽子,跪在地下直磕头呢,不知为了什么事,老佛爷很气的。皇帝听了,吓得面白如纸,孝哲皇后更慌得手足无措。倒是皇帝有主意,叫皇后藏在屏风后,皇后尚未藏好,慈禧太后已走进来了。慈禧见了同治皇帝,只问了一声:“你好吗?”便一言不发,怒冲冲地坐在椅子上,同治皇帝见太后十分动怒,忙爬在床上磕头,说道:“额娘,老佛爷,儿子的病只怕不能好了,求额娘恕儿子的罪罢。”西太后也不回答,忽见屏风后露出一点衣角,就厉声问道:“屏风里是谁藏着,快些出来。”孝哲皇后听了,吓得心胆皆裂,想不出去,是不成的,只好硬着头皮走到屏风外,见了西太后忙跪下磕头。慈禧太后见了孝哲皇后,一缕无明火,直冲顶门,也顾不得什么皇后不皇后,脸面不脸面,便上去一把揪住皇后的头发,在皇后两面粉腮儿上,一连打了十几个嘴巴,口口声声骂道:“好妖狐,你敢是打听皇帝的病,有点转机,又来要迷死了他吗?”打得那皇后云鬓蓬松,娇啼宛转。慈禧太后,还气愤愤地喝令宫女拿大棍来,急得同治皇帝昏晕过去,那满屋子的宫女太监,都一齐跪下磕头,声声喊着:“老佛爷。”孝哲皇后也一面叩头,一面说道:“老佛爷,姑念我是从大清门进来的,赏我一点面子吧。”这一句话触动了慈禧太后的心经,她明知皇后在那里讥笑她自己不是从大清门进来的,又因清朝的祖训,皇后从大清门进来的,只能废黜,不能辱打。

这一气把个慈禧太后气得发昏,一言不发,摔起袖子,就转身回宫去了。宫女太监们忙将皇帝唤醒,又将皇后扶起来,皇帝又与皇后痛哭一场。慈安太后得了这消息,也忙赶过来,见慈禧已去,皇帝也醒了,便切切实实地安慰了皇后一番。又劝了皇后几句,将皇后带出宫去。皇帝疑惑这一场是非都是慧妃挑拨出来的,更把慧妃恨入切骨。再也不与慧妃说话,连一点好颜色都不给慧妃看。那慈禧太后回到西宫,怒又未息,便请慈安太后,并召集近支亲王开会议商量立嗣。却把慧妃也宣召在内,偏不召孝哲皇后,这就是报复皇后从大清门进来的一句话意思。慈禧见了慈安,便淌着眼泪,先开口说道:“皇上的病,眼瞧着是不成的了,但嗣皇帝尚未定立是国家一件大事,大家想想,是谁立嗣皇帝的好。”慈安太后一听,忙道:“国赖长君,古有明训,在我看傅伦和载澍,年纪都长大了,最好立傅伦,班辈又相合,不然就立载澍。”慈禧太后听了,不觉颜色大变,厉声说道:“你也说立长君,他也说立长君,立了长君,咱们这两老婆子,还有日子过吗?”这句话说出,把个慈安太后吓得忙闭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停了一刻,慈禧太后又说道:“俺家溥字辈,没有一个可以立为嗣皇帝的,依我意见,▯亲王的大儿子载,今年已有四岁了,和皇帝血统很近,我想立他做嗣皇帝,况且▯亲王的福晋,原是我同胞妹子,载就是我的姨侄儿,大家都有一个照应。姊姊的意思怎么样呢?”慈安太后只得答应一声好。慈禧太后便接着对大家说道:“你们听见了吗?东太后的懿旨要立▯亲王奕环的儿子载为嗣皇帝。六爷,你快些拟上谕吧。”当时恭亲王只得领旨,便写下两宫皇太后的懿旨,立载为嗣皇帝。慈禧便命各位王大臣,在谕旨上签了名,才散出宫去。可怜那同治帝病在床中,哪知外间大事。这半日之间,慧妃不在皇帝面前,皇帝晕去三次。都无人知道,也没有人送汤送药,那病格外沉重,到夜半十二时,气急痰涌,又晕过去了。慧妃忙请御医来看,已齿关闭紧,不能进药。延至夜深,就龙驭上宾,魂归天府去了。慧妃赶紧派太监去请慈禧太后来,慈禧来了,就吩咐太监们替皇帝沐浴穿戴,把尸身陈设在寝宫里。诸事停妥,才请慈安太后与孝哲皇后来,那孝哲皇后抚尸痛哭,哭得死去活来,几次三番地要撞死殉君,都亏得慈安太后救住。叫宫女们扶着皇后,宫中一阵慌乱。天色尚未天明,恭亲王奉诏入宫,一个太监提着宫灯引路,恭亲王推开一重一重的宫门,进到皇帝的寝宫,只见皇帝的尸身,直挺挺地摆在床上,慈禧太后手中拿着一个烛台站在一傍,慈安太后站在孝哲皇后的右边,孝哲皇后披散了头发,跪在地下痛哭不休。

恭王过去向两宫皇太后及皇后请安,慈禧太后对恭亲王说道:“大事已到如此地步,六爷怎样办呢?”恭王便点头奏道:“臣是没有不奉诏的。”慈禧太后听了,说道:“六爷肯奉诏,大事就有办法了。”当时便命恭亲王到亲王府,将▯王之子载抱进宫来。这里慈禧太后又忙传旨召▯亲王孚郡王惠郡王和几位亲信的大臣进宫。▯亲王先进宫来,跪见两位皇太后之后,又见过皇后,才跪在同治皇帝御榻之前,见同治皇帝的尸身,骨瘦如柴,头顶上头发都秃完了,不觉伤心,也伏地痛哭。▯王正哭之际,那恭王已将载抱到,慈禧太后接过来,抱在怀中,见载睡在小被褥里,便不去惊动他。等到天色大明才发出上谕大略说道:“皇帝龙驭上宾,未有储贰,不得已以▯亲王奕护之子载,承继文宗。入承大统,俟生有皇子,再承继大行皇为嗣。”等语,此乃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之事也。正是:母子异心传衣诏君臣同德防雌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八十五回 大义灭亲恭王贬子 小人设计慧妃讧后话说当时外间议论,都说同治皇帝是因在外面游玩,患了梅毒,御医不敢说是花柳病慈禧太后又叫御医按天花诊治,所以把皇帝治死的。这种谣言,也未尝无因。只因同治皇帝在外闲游的时候,一天不出宫门,心中便闷闷不乐。有一天皇帝在宣德楼饭庄吃饭,遇见两个人,也在楼上饮酒,这二人一名王景琦,是翰林院侍讲,一名于德耀,是户部右侍郎,他二人喝酒喝得高兴的时候,便轮流着唱起戏曲来。于侍郎先拉着胡琴王太史唱了一段取成都。后来王太史吹着笛子,于侍郎又唱出了一段春香闹学,与一段游园惊梦的昆腔他二人越唱越高兴,引得那班吃酒的人,都挤在雅座门外静听。皇帝也听得有趣,便走进去,向于侍郎兜头一揖,说道:“请大爷再唱一段昆腔听听。”于侍郎见是一个青衣小帽的少年,生得英姿飒爽,说话又十分和气,便不好意思推却,又唱了一段别母乱箭。正唱得高兴的时候,忽然楼下一阵车马之声,十分热闹,一齐到宣德楼饭庄门前停住。四五十个骑马的兵士,拥着一辆红色轮子的骡车,车子里走出一个大官员来,大家认得是恭亲王。那班吃酒的人,都吓得逃走了。恭亲王上了楼,直奔到王太史的雅座里,见了同治皇帝,便低低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皇帝便同恭亲王下楼。恭亲王扶皇帝上了车自己跨着车沿,一簇云似地拥着车子去了。这时于太史等才知方才那青衣小帽的少年,便是当今皇上。那于侍郎是受过皇帝一揖的,更吓得心内不安,只防有什么祸事。他二人也无心再吃酒饭,便各自回家。到了第二天,忽然上谕下来,把于德耀升为军机处行走;王景琦升为内阁侍读学士。于德耀究竟是有点品格的人,因为唱昆腔升官,说出去名声不好听,便告老还乡去了。独有王景琦年纪还轻,未肯辞职,后来步步高升,在同治皇帝手里,一直升到吏部左侍郎,天天和皇帝见面。这王景琦本是北京有名的嫖客,凡是北京大小窑子,他都熟悉,因此外间便疑惑他引诱同治皇帝去嫖。其实同治皇帝,无非利用王景琦探听朝中大臣在外的举动而已,况且这时与同治皇帝最亲近的人,又有一个徵贝勒,便是恭亲王的儿子载徵。所以外间又传言说是徵贝勒暗中引诱同治皇帝游玩。恭亲王听了,信以为真。这一天,同治皇帝召见恭亲王,奏完大事之后,恭亲王便奏道:“奴才常听见外边人说,皇帝天天出宫游玩,太后总说是奴才们的不是,不在陛下面前常常的劝谏,求皇上改了过吧。再说历来祖训,皇上是不能私自出宫的。”同治皇帝听了恭亲王的话,不觉恼怒起来,从安乐椅上坐起身来,说六爷是熟读祖训的人,不知朕身上还有什么违背祖训的事没有呢。

这时皇帝正穿一件黑缎子绣白色蝴蝶的袍褂,恭亲王便指着皇帝的身上奏道:“皇上这身衣服,也与祖训不合。”同治皇帝哈哈大笑道:“我这身衣服,不合祖训。六爷没瞧见徵哥儿也有这一件衣服吗?他那件衣服,便合了祖训吗?”恭亲王奏道:“载徽乃不肖之子,皇帝何必与那不肖的奴才相比呢?”同治皇帝大怒道:“王爷也拿朕比为不肖之子么?”恭亲王吓得只是磕头口中奏道:“臣忝在懿亲,故不觉妄奏,求陛下赦臣之罪,以祖宗大业为重,臣虽死亦可见先帝矣。”同治皇帝听了,立刻下了座位,扶起恭亲王笑说:“六叔何罪,六叔是忠臣,朕知道了。”第二天上谕下来,便将载徵一切差使开去,以上这两件事,都是谣传同治皇帝害梅毒的来源。其实同治皇帝的心病,就在西太后与东太后不和,大权独揽,又时当训责孝哲皇后,因此心中郁成一病,又兼着在外多受风寒,就染了痘疾。痘疹一起,直到临死的时候,那痘子的瘢痕,尚未退去呢,同治皇帝升遐的那一天,阴云四起,天日无光,西北风吹得乌乌作响,真有风云变色之态。正在这个时候,慈禧太后就传了懿旨,立载为嗣皇帝,改元为光绪元年。慈禧太后又请慈安太后同抱着光绪皇帝登殿,群臣排列在殿外叩首祝贺。光绪皇帝那年只有四岁,忽然离开了生母,抛去了奶娘,又见无数的生人,向着他忽起忽落的跪拜,更加着风声如吼天地无光。殿角上的金铃,吹得叮当乱响,心里不免害怕,当时掩着面大哭不止。当时迷信的人,都预言是不祥之兆。光绪登基之后,尊孝哲皇后为嘉顺皇后。那时▯亲王见把自己的儿子抱进宫中,心里十分难舍,抑郁不乐,亲王的福晋,又想着悲伤,他夫妇二人,就害起病来,王便上了一本奏疏,请开去一切差使,那奏摺上说道:“臣侍从大行皇帝十有三年,时值天下多故,尝以整军经武,期诸中兴盛事,虽肝脑涂地,亦所甘心,何图吴天不弗,龙驭上宾。臣前日瞻仰遗容,五内崩裂,已觉气体难支,犹思力济艰难,尽事听命,忽蒙懿旨,择定嗣皇帝,仓猝昏迷,不知所措,迨舁回家。身战心摇,如痴如梦,致触犯旧有肝疾等病,委顿成废,惟有哀恳皇太后恩施格外,许乞骸骨使臣受屏幔于此日。正邱首于他年,则生生世世,感戴高厚鸿施于无既矣。”西宫皇太后见▯亲王的奏本,知道因他儿子做了嗣皇帝,例应规避,说准他以亲王世袭罔替。在家养疴,开去一切差使,这光绪皇帝年纪太小,进宫来只有保姆伺候着。所有一切国家大事,一概由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那慈安太后生性是仁厚贞静之人,她见慈禧太后事事专权,便懒得多管国事,每日虽然上朝,但是说话的时候很少,闲着无事就到孝哲皇后宫中,安慰安慰。

孝哲皇后虽被尊为嘉顺皇后,然自同治皇帝宾天之后,她就时时刻刻存着必死之心,不过因为皇帝大丧的事,尚未办妥,所以不能不苟延性命。那慈安太后见嘉顺皇后终日啼哭,十分可怜,时常劝她不必十分悲痛,又时常送些饮食给皇后吃。只有那慈禧太后对于嘉顺皇后,却十分的冷淡,反把慧妃看得极其宠重。慧妃本是慈禧太后心爱的人,慈禧太后有什么事,都叫她代办。慧妃也在宫中拿起权来,她更不把嘉顺皇后看在眼内。嘉顺皇后此时正在办理同治皇帝的大丧,也顾不得这许多闲事,就连她自己宫中的事,也无暇去问。嘉顺皇后平时素爱养猫,她养着一个雪白的猫,满身洁白,非常干净,嘉顺皇后常把它抱在怀中,异常喜爱。谁知那只白猫,自从同治皇帝驾崩之后,嘉顺皇后无心问它,那猫便常到慧妃的房中,有一天慧妃的一床绣花缎被,被那只白猫撒了一泡尿,慧妃瞧见了,勃然大怒,就喝太监们将那只白猫捉住,慧妃叫太监捉着白猫,在前面走,她自己跟在后面,一直闹到嘉顺皇后的宫里,见了皇后,慧妃也不行礼,便指着嘉顺皇后问道:“这野猫是谁养的?”嘉顺皇后说:“是我养的。你问它干什么?”慧妃说:“原来是你养的,怪不得它要到我床上去撒尿呢,大概是你叫它去的吧。”嘉顺皇后说:“你这话太岂有此理了,我与你无仇无恨,何必叫猫子到你床上去撒尿,再说这猫子是一个畜生,它懂得人话吗?猫子要懂得说人话,也倒不这样凶横无礼了。”慧妃见嘉顺皇后的话中有骨头,一时也回答不出什么话来,便怒气冲冲,走到外面,叫太监拿棍子将那白猫打死,还不算完,又将那打死的白猫,抛到皇后宫中,皇后正在啼哭,忽听得轰咚一声,从门外抛进一个东西来,直摔在皇后坐位的旁边,皇后不觉大惊,仔细一瞧,原来是一只白猫,已被打死。皇后心中又怒又痛,更放声大哭不止。那慧妃却跑到慈禧太后宫中,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皇后怎样的欺负她,怎样把白猫弄到房里,让白猫去撒尿把她一床绣花缎被都弄糟了。她去与皇后说话,皇后又怎样的骂她,捏造了一大篇的话,加了许多酱油佐料。慈禧太后听了慧妃之言,怒从心中起,就走到皇后的宫门前,高声地说道:“先皇帝才死了几时,你便这样的欺负慧妃,那还了得!将来还不定怎样的欺负人呢。”皇后在宫内听着,连话也不敢回一句,只是忍气吞声地闷在肚中,好不难受。想到悲惨之处,又呜咽起来。那宫门外的慈禧太后,数数落落地骂了一顿,竟自回宫去了。这里嘉顺皇后越想越伤心,越哭越悲伤,自己想想不如自尽,倒还落个清静。又一想不妥当,因为清宫的祖制,凡是皇后不能有自缢或服毒的事,如皇后自缢或服毒,死了下来,皇后的父母,必有大罪。

嘉顺皇后想到这一层,又怕连累了她的父母,便只得暂时忍住,一宿无话。第二天是二月十四日,嘉顺皇后见同治皇帝的大丧诸事已经料理好了,便密传她父母,承恩公礼部侍郎崇绮夫妇进内。皇后与父母见面之后,不由的珠泪双流,痛哭不止。崇夫人见女儿这般可惨,自然是母女连心,也不觉痛哭起来。崇绮忙奏道:“请皇后不要悲伤,要保重御体,办理先皇的丧事。”皇后哭道:“现在诸事都办妥了,惟有一事未决,特请阿妈额娘进宫,替女儿想个好法子呀。”崇绮夫妇哭奏道:“先皇的大丧,既然已办妥了,皇后还有什么困难不解决的事呢?”皇后说道:“大行皇帝在日的时候,女儿受的苦处阿妈额娘还不知道吗,如今皇帝宾了天,女儿更没有好日子过了,慈禧太后在先皇未崩以前,尚且对于女儿随便打骂,以后还堪设想吗?再请阿妈额娘替女儿想想,现在女儿这样孤苦伶仃,在这深宫里,又没有后嗣,当今皇上是个小叔子,这一辈子就算永远没有出头的日子,活在世上,又有什么趣味?女儿早存必死之心,只是死了下来,恐怕违犯了祖训,要连累阿妈额娘,所以没有好法子,要请阿妈额娘替我想一个好法子才好呢。”崇绮奏道:“皇后若下决心,臣请皇后明白宣示,臣再拟奏。”皇后哭道:“女儿早想透了,久已下了决心,今天就是面辞阿妈额娘,谢谢父母养育之恩,这一辈子也不能与阿妈额娘再见面了。”说着就站起身来,意思之中,是要与自己生身父母行礼。将要跪下,崇绮忙上前拦住,跪下奏道:“请皇后以国礼为重,不可使臣夫妇受不臣之罪。”皇后站着想了一想,又大哭起来,崇绮夫妇见这般惨状,也不觉流泪痛哭。他父母女儿三人,正哭得厉害,忽然小太监进来报道,东太后要来了,慌得崇绮夫妇连忙退了出来正是:鼎湖龙驭悲无极禁殿莺啼泣更哀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八十六回 孝哲后绝食殉君 吴御吏尸谏大统话说东太后进了皇后宫里,见皇后哭得衣襟尽湿,忙劝道:“皇后何必这般的悲伤,自己保重要紧。”皇后忽然扑倒在东太后的面前,啼哭着,说道:“从今以后,恕臣媳不能再侍奉皇太后了,臣媳已决志殉君,此后再不能孝敬了。”说罢,又掩面大哭。东太后听了嘉顺皇后的话,真是心肝俱裂,早已哭得不休。哭了一会,才安慰道:“皇后何必如此,这立志殉君的话,现在还说不到;总而言之,有我在一日,决要保护你一日,你放心吧。”说罢就将皇后扶起来,又切切实实地劝了一番,皇后才止住了哭。东太后更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闲话,方退出宫去。第三天清晨,承恩公崇绮派人送进一大盘馒首来。嘉顺皇后取了一个,剥开一看,那馒首是空心的,心中有些讶异,再剥第二个看,也都是空心的,便觉更为怀疑。将馒首收下,在盘底上写了“此是何意”四字,交小太监拿出去,还与崇绮。不多一刻,崇绮又将那盘子派人送回宫来,皇后接过盘子看时,盘底上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圣明无过皇后”六个小字。皇后看了,自己叹道:“哦,我明白了。”说罢又哭起来。这日,皇后便在同治皇帝的梓宫旁,绝了饮食。那些太监宫女们,早已因为皇后失宠,不得西太后的欢心,一个个都有些欺负皇后。皇后便绝了饮食,不吃东西,她们也不去管她。皇后一连饿了五天,慈安太后这一日来瞧皇后,见皇后四肢无力,睡在同治皇帝的梓宫旁边,连哭也不能哭了。再瞧皇后的脸上,现出黄白憔悴之色,很难看的,觉得有些讶异,忙问皇后时,皇后一言不发,连爬起来行礼都没有气力,刚要爬着,又倒了下去。慈安太后更以为奇,再追问皇后皇后仍是不说。后来被慈安太后逼紧了,皇后才断断续续地说道:“臣媳是立志殉君的了。”东太后更觉有异,就叫太监宫女们来问,太监宫女们,只得说实话,说皇后断了饮食,到今天已五日了。东太后大惊,忙劝皇后不可如此,皇后只是眼中流泪,连哭声都哭不出。慈安太后一瞧不是事,赶紧出宫去见慈禧太后,把皇后绝食殉君的话,对慈禧太后说了一遍,请慈禧太后去劝皇后。慈禧说道:“人各有志,是勉强不来的,只怕劝也无用。”慈安太后一定要催着慈禧太后去劝,慈禧只好同着慈安到皇后宫中。皇后见二位太后都来了,想爬起来,叩头行礼,只恨两只腿同棉花一般的软,休想能爬得起来。慈安太后见皇后那种可怜的样子忙拦住皇后,叫她不要起来了,慈安太后显出和悦的颜色,劝皇后节哀,照常进膳。怎奈那嘉顺皇后已下了决心,口中连话也说不出了。

慈禧太后见皇后已到临危,不能再动,便退出宫去。慈安太后一人留在宫中,对着皇后垂泪。后来众宫眷和各府福晋命妇一齐都得了消息赶到宫中,纷纷地泣劝。这时皇后已经不能说话,慈安太后见皇后这个样子,无法挽救,眼看就要断气的了。忙哭着命人用吉祥床抬回皇后寝殿,可怜那位节烈嘉顺皇后阿鲁特氏,就于二月二十日,驾崩在寝宫之中。临崩之时,宫中闻着一阵香风,飘飘荡荡地吹上天去。那嘉顺皇后的仙魂,大概随着这一阵香风,返瑶台去了。慈禧太后得了皇后驾崩一消息,不但不到皇后宫中料理皇后的丧事,反说“死得好,早就该死”的话。宫女太监们,更把皇后丧事看得极轻。倒是慈安太后抚尸痛哭一场,口口声声总赞叹皇后的节烈。又吩咐从优殡殓,命军机处拟了一道上谕,将皇后逝世的情形,布告天下,咸使闻知。谁知军机处因有人授意,反说皇后是因病而死,却不将皇后绝粒殉君的话,晓喻中外,可叹那嘉顺皇后节烈的美名,竟有许多人不曾明白,真是一件恨事了。皇后既死之后,照例加谥,称为孝哲毅皇后,金棺暂安于观德殿。因为皇后殉君,就引出一个尸谏的忠臣,力争大统。这一位忠臣,姓吴名可读,字柳堂,官居都察院监察御吏,吴御吏在同治皇帝尚未宾天之时,曾上过一次奏摺,请宣示天下。如立载为皇帝后,生有皇子,应即承继穆宗毅皇帝(即同治皇帝)为嗣,将来继承大统。慈禧太后,见了吴御吏这封奏摺,气得七窃冒烟,说吴可读有心挑拨皇室,非将他斩首不可。幸而慈安太后是一个明白的人,竭力劝住。慈禧太后无法,只得将吴可读发交刑部审问。那吴可读先生到了刑部,侃侃而谈,力争大统,忠义之气,上薄云霄。王公大臣会议之后,议将吴可读降调。又过了几年,穆宗毅皇帝与孝哲毅皇后的金棺,皆永远奉安山陵的时候,那吴可读先生这时,已因查办废员案内,蒙慈安太后圈出,奉旨以主事特用选授吏部主事,因此吴先生便再四面求吏部堂官,大学士宝金,派为随同行礼司员,吴先生追随同治皇帝与皇后的金棺。到了东陵,就在马申桥,住在三义庙内,夜间写好一本遗摺,托三义庙的老道士,递到军机营盘。吴先生便在三义庙中,悬梁自尽。是仿古来忠臣尸谏之义,那一本奏摺上写道:“罪臣吴可读,跪奏为以一死泣请懿旨,预定大统之归,以毕今生忠爱事,藕罪臣闻治国不讳乱,安国不忘危,危乱而可讳可忘。则进苦口于尧舜,如无疾之呻吟,陈隐患于圣明,为不祥之举动,罪臣前因言事愤激,自甘或斩或囚。经大臣会议,奏请传臣质讯,乃蒙先皇帝曲赐矜全,既免死于以斩而死,复免臣于以囚而死,又复免臣于传讯而触忌怒而死。

犯三死而未死,不求生而再生,则今日罪臣未尽之余年,皆我先皇帝数年前所赐也。乃天崩地拆,忽遭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之变,即日钦奉两宫皇太后懿旨,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未有储贰,不得已以▯亲王之子,继承文宗显皇帝为子,人承大统,为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特谕。罪臣涕泣跪诵,又复思维,以为两宫皇太后,一误再误,为文宗显皇帝立子,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既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则今日嗣皇帝所承大统,乃奉两宫皇太后之命,受之于文宗显皇帝,非受之我大行皇帝也。而将来大统之承,亦未奉有明文,必归继承之子。即谓懿旨内既承继为嗣一语,则大统之仍归继子自不待言。罪臣藕以为未然,自古拥立推戴之际,为臣子所难言。我朝二百余年,祖宗家法,子以传子,骨肉之间,万世应无间然,况▯亲王公忠体国,中外翕然,称为贤王。观王当时一奏,令人忠议奋发之气,勃然而生,言为心声,岂容伪为。臣读之,至于歌哭不能自己,倘王闻臣有此奏,未必不恕臣之妄,怜臣之愚,必不以臣言为开离间之端而我皇上仁孝天成,承我两宫皇太后授以宾位,将来千秋万岁时,均若以我两宫皇太后今日之心为心,而在廷之忠佞不齐,即从谕之异同不一,以宋初宰相赵普之贤。犹有首背杜太后之事,以前明大学士直之为国家旧人,犹以黄宏请立景帝太子一疏,出于蛮夷而不出于我辈为愧。贤者如此,遑问不肖,旧人如此,奚责新进。名位已定者如此,况在未定,不得已于一误再误中。而求一归于不误不策,惟叩祈我两宫皇太后,再行明白降一谕旨。将来大统仍归承继大行皇帝嗣子,嗣皇帝虽百斯男,中外及左右臣工,均不得以异言进,正名定分,预绝纷纭。如此则犹是本朝子以传子之家法,而我大行皇帝未有子而有子。即我两宫皇太后未有孙,而有孙,异自绳绳揖揖,相引于万代者,皆我两宫皇太后所自出,而不可移易者也。罪臣所谓一误再误而终归于不误者此也。彼时罪臣即以此意拟成一摺,呈由都察院转递,继思罪臣业经降调,不得越职言事,且此何等事,此何等言。出之大臣重臣亲臣,则为深谋远虑,出之小臣疏臣远臣,则为轻议妄言。又思在廷诸臣,忠直素著者,未必即以此事为缓,言亦无益而置之。故罪臣且留以有待,泊罪臣以查办废员内。蒙恩圈出引见,奉旨以主事特用,仍复选授吏部,迩来又已五六年矣,此五六年中,环顾在廷诸臣,仍未有念及于此者,今逢大行皇帝永远安山陵,恐遂渐久渐忘。则罪臣昔日所以留以有待者,今则迫不及待矣,仰鼎湖之仙驾,瞻念九重。望弓剑于桥山,魂依尺帛,谨以我先皇帝所赐余,为我先皇帝上乞懿旨数行,于我两宫皇太后之前。

惟是临命之身,神志瞀乱,摺中词意,未克详明。引用率多遗忘,不及前此未上摺一二,缮又不能庄正。罪臣本无古人学问,岂能似古人从容,昔有赴死,而行不复成步者,人曰子惧乎。曰惧,曰既惧何不归,曰惧吾私也,死吾公也。罪臣今日亦犹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罪臣岂敢比会参之贤,即死亦未必尽善。惟切我两宫皇太后我皇怜其哀鸣,勿为无疾之呻吟,不祥之举动,则罪臣虽死无憾。宋臣有言,凡事言于未然,诚为太过,及其已然,则又无所及,言之何益。可使朝廷受未然之言,不可使臣等有无及之侮今罪臣诚愿异日臣言之不验。使天下后世笑臣愚,不愿异日臣言之或验,使天下后世谓臣明,等杜牧之罪言,虽逾职分,效吏鱿之尸谏,只尽愚忠。臣尤愿我两宫皇太后,我皇上体圣祖世宗之心,调剂宽猛,养忠厚和平之福,任用老成,毋争外国之所独争,为中华留不尽,毋创祖宗之所未创,为子孙留有余。罪臣言毕于斯,愿毕于斯,命毕于斯。再罪臣曾任御吏,故敢冒死具摺,又以今职不能专达,恳由臣部堂官代为上达,谨奏。”吴可读先生尸谏之后,这一封遗摺,由吏部堂官代呈两宫皇太后御览,于是大学士宝均,及张之洞那一班清议派的臣子,都有摺子奏上。慈禧太后见朝臣争议大统,便又下了一道上谕,略谓“奉懿旨前于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原以将来继绪有人,可慰天下卢民之望,第我朝圣圣相承,皆未明定储位彝训昭然,允宜万世遵守,是以前降御旨,未将继统一节宣示,具有深意,吴可读所请,预定大统之归,实与本朝家法不合,皇帝受穆宗毅皇帝付托之重,将来诞生皇子,自能慎选元良,继承大统者,穆宗毅皇帝嗣子,守祖宗之成意。示天下以无私,皇帝自必能善体此意也”。这一道上谕,在慈禧太后的意思,原是不肯认错,反说吴可读不明祖宗的家法。不过已经明明白白地表示了,将来光绪皇帝生了皇子,就继承穆宗为嗣,自然人心也渐定。一班清议派的大小臣子,也都无话再说了。吴可读先生这一死之后,那张之洞等便将吴先生的遗像,供在马伸桥,设了一个吴柳堂先生祠,又在北京南横街,设一个吴公祠从此吴先生可以含笑九泉,享受蒸尝之祭,正是:皇恩未报千秋恨臣节无愧百世芳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八十七回 违祖训宫中演淫剧 失母仪市上访名医话说慈禧太后大权在握,独断独行。慈安太后,虽然也同着垂帘听政,但是对于国家大事,也不过点头画诺,并没有实权了。慈禧太后因此更为骄横,只因慈安太后尚在,为礼法所拘,事事不能完全如意,随心所欲,仍未免有些掣肘之处。光阴荏苒,不觉又是光绪六年。慈禧太后这时也有五十多岁了,按说,她经过许多困苦艰难的境遇,每天宵旰多劳,一日万机的劳着,当然要变成鹤发鸡皮的老妇,不似从前的颜色了。岂知她真天地间第一奇人,不但面目不老,还是丰颜盛鬓,同二十来岁的少妇一样。而且她又最爱修饰,衣服格外穿得华丽,尤其最爱洁净,凡是宫眷以外及外边进宫请安的那些福晋格格,命妇小姐们,如有衣服穿得不时式,脂粉擦的不鲜艳的,慈禧太后必命其退出,不准进前。那些大臣们,要讨慈禧的好,都孝敬许多宝物,有献珠宝的,有献古董的,慈禧都一齐收下,这时李莲英已得了慈禧的信用,升为总管。李莲英知道慈禧是爱听戏的,便奏明慈禧太后,把京城里的有名戏子俱传进宫来,排演戏剧。慈禧太后也知道宫中无故唱戏,不是祖宗的家法,怕给慈安太后知道了要说闲话便不准奏。李莲英把肩膀一耸,对慈禧说道:“老佛爷,怕她什么?老佛爷便是老祖宗,祖宗的家法,别人改不动的,只有老佛爷可以改得的。俺们大清国的天下,全仗着老佛爷一人撑持,难道唱一两回戏,也不成吗?”慈禧听了李莲英的话,很以为是,笑着说道:“小猴崽子,好一张利嘴,你既这样说,咱们便去唤几个戏子来唱唱,也不要紧,你去传他们进来吧。”李莲英奉了慈禧的面谕,便去传唤戏子,大锣大鼓地唱起戏来。慈禧太后率性派太监去请慈安太后和诸位王爷同来听戏,诸位王爷自然不敢不来,只有慈安太后叹了一口气,说身子不爽快,便回绝了。那诸位王爷陪着慈禧太后听戏,台上开演水漫金山寺,李莲英把宫内安设的水管开放水花飞溅,射得一班王公大臣蟒袍布褂,像水淋鸡一样。慈禧太后见了这般样子,喜得心花怒放。▯亲王见此情形,甚为忿恨,至演到翠屏山海和尚私通潘巧云的时候,▯亲王忽高擎两肩,大声叫好,诸位王爷,都吓了一跳。慈禧太后虽不好说什么话,但也向▯亲王脸上去看。那▯亲王好似不觉得一般,依旧放开嗓子叫他的好。恭亲子忍不住了,忙上前去向▯亲王道:“这是什么地方,王爷也能叫好吗?”▯亲王听了,大声答道:“这里不是唱戏的地方吗?我当坐在前门外戏园听戏呢。”恭亲王说道:“这是内廷,王爷不能叫好的。”▯亲王答道:“若非王爷说起,我倒认错了,但是我朝的家法,宫中不许唱戏,况且像翠屏山这种戏,更不是在宫内唱的了。

所以我一时忘了形疑惑我不是在内廷,是在戏园里,所以我才叫好啦。”说着忙走到慈禧太后面前,叩头谢罪慈禧太后心中暗恨▯亲王,但因▯亲王讽奏的不错,也无可奈何。只得传谕以后不准演翠屏山。慈禧太后从此更每天传戏子进宫唱戏。有一天,有一个丑角,名唤赶三儿的。演唱思志诚一戏,赶三儿扮的是窑子里的鸨母,有嫖客来了,她便提高喊着道:“老五,老六,老七,出来见客呀!”这种喊法,是北京二等窑子里的规矩,赶三儿是成心拿三位王爷取笑的因为戴亲王排五,恭亲王排六,▯亲王排七。所以赶三儿有心闹趣,不想怒恼了▯亲王,便大喝一声:“这奴才这般放肆,那还了得。”叫侍卫将他抓下,侍卫们上台,把赶三儿捉下来,▯亲王便命重责四十大棍,责打已毕,将赶三儿轰出宫外。慈禧太后心中暗恨,口中也不便说什么,从此▯亲王便再也不入宫听戏了。这一年春天,两宫同赴东陵,祭咸丰皇帝。慈禧的拜垫要和慈安并摆着,慈安不肯,命人将慈禧的拜垫移下些,这是慈安太后有意要和她争点高下。不料慈禧不答应。慈安便说“今日祭先帝,在先帝面前,我只知有一个太后,却不知有两个太后。”慈禧也说:“我与东太后并坐垂帘,都是一般的母仪天下。今日祭先帝,反叫我做起嫔妃来,实在不合情面。如东太后定要争这个过节,我就情愿一死。到先帝面前,请先帝评这理去。”慈禧说着,便大哭起来。慈安太后见慈禧这样,早没有主意,后来各位王公大臣们,出来调停,乃是两宫并肩儿跪拜行礼。但是慈禧太后心中,对于慈安太后便十分不满意。而且第二年慈禧太后便不去祭拜,只派近支王公到东陵恭代行礼了。不多几时,慈禧太后,忽然得了一病,总是每日在寝宫中歇着,不肯上朝,宫内只有李莲英一人,殷勤服侍。那一天晚间,李莲英叫小太监们退下,慈禧太后一人卧在御榻之上,李莲英见太后已睡着了,便取过一条锦被,轻轻给太后盖好,自己退出房外,又命小太监到外间去。不到两个钟头,忽听得西太后在房中叫道:“主子,主子,臣妾好…啊。”李莲英忙进房看时,原来慈禧在那里做梦。一会儿慈禧醒来,满面飞红,已将锦被掀在一旁李莲英忙倒了一杯茶送上去,慈禧喝了,李莲英问道:“老佛爷睡了这半天,可好吗?”慈禧说道:“你们去吧,不用你们这些没用东西。”李莲英忙退下不敢回屋子里去,就睡在殿上打盹。慈禧太后不多一会,又睡着了。李莲英时时走到帘外去侧耳细听,直听了四个钟头,不见有什么动静。忽然宫女慢慢走出来说太后传李总管进去,李莲英忙钻进堂帘,轻轻走到床前,慈禧太后凤眼微睁,对李莲英说道:“我现在身上发烧,你去奏明东佛爷,就说我有点子病,明天不临朝,请东太后偏劳吧。

如有紧要的摺子,先行留中,等我起来再看。”李莲英奏道:“喳,喳,奴才就去。现在老佛爷觉着怎么样?不然传太医请请脉吧。”西太后说道:“我的病不大要紧,你先去办正经事吧。”李莲英答应着,就退了出来,到慈宁宫叩见慈安太后,把慈禧太后的话奏明了慈安太后便独自一人上殿,料理朝政。慈安太后下了朝,便来瞧慈禧太后的病,慈禧太后听说东太后来了,便扶着小太监迎到殿门之外。慈安太后下了轿,慈禧太后上前请安。慈安太后拉着慈禧的手,笑着问道:“妹妹的病怎么样了?”慈禧说道:“今天稍见好些,妹妹的病,原不要紧,何必劳动姐姐呢。”这时众宫眷们都上前请安。慈安太后便同慈禧走进殿内。老姐妹俩闲谈起来,慈安劝慈禧快传太医来瞧,慈禧不肯。正说着话,李莲英上前跪奏道:“皇帝主子,给老佛爷请安来了。”慈禧太后点点头,李莲英忙跑出去,跑到殿门外,跪倒嚷道:“老佛爷请主子了。”只见光绪皇帝,由太监扶着上了殿阶,太监等退下。李莲英引着光绪皇帝走进殿中,请过两宫皇太后的安,又问过慈禧的病,慈禧叫皇帝不必挂念,“回书房去吧。”皇帝连声称喳,又给两宫皇太后请安,仍由李莲英引着下殿。殿外自有皇帝的随从太监接着,扶上小轿,回上书房而去。这里慈安太后又告辞出来,仍回慈宁宫。慈禧太后,沉吟一刻,就命李莲英去传太医进宫,李莲英领旨,去传谕太医院院判李德立庄守和二人,立刻进宫请脉。两位院判,诊了半天这才退下。临出殿的时候,又向李莲英问明太后昨日的起居饮膳情形,李莲英一一告知。两位院判回到太医院,研究了半日,竟研究不出是什么病。只得开了一剂平肝消热的方药,呈递进去,由御药房配制药品,李莲英煎好,慈禧太后只呷了一口,便不喝了。第二天,两位院判,又进宫请脉,一连看了三天,慈禧的病,仍不见好又换了两位太医,诊了几次,依然无效。但是又过了几天,慈禧的病渐渐自己好起来,每日也能吃饭看摺子,不过心中总是烦躁,有时只发梦呓,也不知说什么话,脸上的肉渐渐消瘦了。李莲英每日小心伺候,体察慈禧的举动,竟被他猜出八九分来。这一天那太医院院判又进宫诊脉,慈禧太后对李莲英说:“这些言不出众,貌不惊人的东西,要他何用,不是糟塌国家的俸银吗?”李莲英答道:“喳,喳,喳,奴才的意思,老佛爷既是看不中那些院医不如到市面上请几个私家大夫来瞧瞧,不知老佛爷的意思怎么样?”慈禧太后说也好,你去找几个好的来,要格外慎重才好。李莲英喏喏连声而退。退下去换了便衣,带了仆人私自出宫访求名医。

访了几日,访到三个人:一名戈权,江苏人年三十九岁;一名陈春,京兆人年三十八岁;一名邹衡,江苏人,年二十一岁。开了履历,呈与慈禧太后看过,次日便传他三人进殿,由李莲英领进宫中,跪见慈禧太后。慈禧太后叫三位医生都看过脉,开好药方呈上去,慈禧太后独拣了邹衡的药方。命那戈权陈春二位医生,从此不必进宫请脉,留在太医院,学习行走。每日邹衡进宫诊病,那邹衡年纪极轻,生得朱唇白面,如传粉何郎非常俊俏。又善于迎合上意,把李莲英巴结得十分高兴,常在慈禧太后前,替他说好话,竭力保举他。李莲英又常将邹衡传到自己坦坦(满州话,就是汉语的房屋,)之内。屏去左右秘密将宫中的规矩情形,一一都告诉邹衡。邹衡听了,吓得面无人色。李莲英道:“阁下不要害怕,只要小心伺候,包你没有什么事。”也是邹衡应该走运,慈禧太后被他诊治了十几天,居然精神恢复了原状,从此邹衡便天天进宫,给慈禧太后诊视平安脉。说也奇怪,别的医,许多人诊不好的病,被邹衡诊治,竟一天好似一天。慈禧太后大喜,竟赏了邹衡许多东西。这日慈禧太后午膳已毕,又传邹衡进宫诊脉,诊了两个多钟头,才算完事。西太后笑容可掬的命邹衡退出。又传李莲英进来,笑着说道:“你看邹衡的面貌,不但像文宗皇帝而且这走像儿,也与文宗差不多,岂不是奇事吗?”李莲英忙答道:“可不是吗。”慈禧太后又向宫女福儿说道:“你去把西殿里的衣箱打开,找出老主子的便衣来,我要等着用呢。”福儿答道:“老主子的衣服,老佛爷看就要悲伤的,还是别找的好。”慈禧太后笑道:“你知道吗?我有别的用处。”福儿不敢再说,只得去找衣服。找了半天,取出三十多件衣服来,送到慈禧太后面前。慈禧太后看了又看,拣出十几件,叫福儿包好,命宫女太监们退出,对李莲英说道:“这些衣服,你拿下去,明天赏给邹衡吧。”李莲英奏道:“这是老主子日常穿的衣服,宫中的人,年纪长点的,差不多都认得,老佛爷赏给邹衡,邹衡焉能担得起呢。”慈禧太后红着脸说道:“你办事怎么那样的糊涂呢?不会叫邹衡拿去改改再穿吗?”李莲英不便再说,便答应着拿出。第二天赏与邹衡,那邹衡蒙此特殊之恩,真是红到极点,但是他对于政务,从不说一句话,所以朝中也无人注意。正是:宫帷暗斗同水火祖制大法等儿戏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八十八回 传奶妈西宫讳疾 焚遗诏东后晏驾话说西太后自从宠爱邹衡之后,光阴迅速,转瞬又是一年。这年灯节已过,西太后忽又患起病来,连日卧床不起。朝中大事,皆由慈安太后去问。慈安日理万机,也没有闲工夫来瞧慈禧太后的病。慈禧太后这次的病,有些奇怪,忽轻忽重,非常缠绵,一直延迟到三月初旬,忽由李莲英传谕内务府,说慈禧太后因保养身体,就选几个年轻的奶妈进宫。这消息传出之后,许多的人都很为疑惑,暗中议论纷纷。慈安太后也知道了,心中更为不安即忙命驾到西太后宫中,探视病状。到了西太后宫前,进了殿,下了小轿,直走到寝宫廊下。见宫内静悄悄的,并无一人待到走进外套间,只有一个宫女盘腿儿坐在门帘底下,那宫女见东太后来了,忙起来请安进去通报。慈禧太后忙叫李莲英出来,说是西太后刚用了药,不能下床迎接,请太后还宫吧。慈安太后笑道:“病人不能起床,我要进去看看。”说着话就掀开帘子进去。李莲英大声嚷道:“皇太后驾到。”西太后蒙头大睡似的,东太后忙摇手叫宫女太监们不要惊动了慈禧,慈禧太后听说东太后来了,只得将棉被轻轻向下一推,露出头来。见东太后已走进房内,便向东太后说道:“姐姐,恕妹子不能起床,给姐姐请安了。”慈安太后说道:“你千万不要起来,防着受风。”忙着走进床边,用手给西太后按了一按,觉得西太后身上,有些诧异,忙问道:“妹妹,你究竟害的是什么病?怎样会病了这许多日子而且又要传奶妈呢。依我看妹妹的病,真是一个怪病。”又冷笑道:“别的不说,就说传奶妈也太奇怪了。”慈禧太后说道:“妹妹的病,怕要成杂痨,所以忽病忽好,据太医说,要吃人奶调养。”慈安太后笑说:“妹妹受累操心,是我知道的,据我看你这病,断非杂痨,好像是……”说到这里,颜色忽变,用手打自己的嘴巴,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是哪里的事呢,叫人怎么还能活着呢。”当时全身直抖。慈禧太后说道:“姐姐的话,妹妹都不懂得。”慈安太后道:“妹妹你如不懂得我的话,你何妨起来,咱们传进太医,当着我的面,瞧瞧说到底是什么病,就明白了。”慈禧太后见慈安太后说话一步逼紧一步,不得已才说道:“姐姐咱们在热河同受困苦是二十年的患难姐妹,今天姐姐何以这样相逼,莫不成要妹妹的命吗?”慈安太后说道“我何必逼你,请你自己想想,这事成什么体统?”慈禧太后道:“姐姐平素待妹妹如同手足今天可大变了样子啦。”慈安太后道:“话不是这样的说,姐姐没有变心,不过妹妹做的事你自己明白,若说姐姐要逼你,姐姐身边现在还藏着一件东西,是老主子临危时,亲笔写的遗诏,姐姐要逼你,早就拿出宣布了。

现在你虽然如此,以后若守祖宗家法,姐姐也还可以宽容你一步。”慈禧太后听了这一番话,别的倒不放在心中,只有文宗皇帝那张遗诏可实在有些可怕。忙伏着枕上磕头道:“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您是我的亲姐姐,妹妹有不是的地方,求姐姐重重教训,妹妹无不听从的。但文宗那遗诏,不知妹妹看得吗?”慈安太后心地本来忠厚,听了慈禧太后这样的哀求,遂答道:“妹妹要看,自然给你瞧,如果妹妹此后遇事谨慎,不作那违背祖训的事,我就将那遗诏焚了,也不要紧,好在只有我一人知道别人是不晓得的。”慈禧太后说道:“就请姐姐赏给我瞧吧。”慈安太后答应了,立刻退出回到慈宁宫将文宗皇帝的遗诏请出来,送到慈禧太后宫中。这时慈禧已起床候着,见慈安太后来到,忙上前请安。慈安太后便从袖筒取一个小楠木匣子,将盖儿抽开,请出文宗的遗诏,慈禧太后连忙跪下捧读,读到“此后如能安分守法则已,否则汝可出此诏,命廷臣传遗命除之”。不觉两手乱抖,浑身发颤,脸上的颜色顿时发白,忙将遗诏奉还,向慈安太后说道:“姐姐待我,真是有天高地厚的恩!以后妹妹谨遵姐姐的命,决不敢违祖训,但求姐姐慈悲。”慈安太后道:“但愿你能谨遵祖训才好。”慈禧太后又说道:“老主子的遗诏,请姐姐收好,如果妹妹有不是之处,就请皇太后遵诏办理。”慈安太后道:“你我二人,在热河同过患难,并无丝毫嫌隙,只要妹子守家法,又何必留这遗诏呢。”慈禧太后道:“这是姐姐的恩典,妹妹应该感激的,姐姐固然不要这遗诏只怕后来有奸人挑拨,反为不妙啊。”慈安太后被她用话一激,不觉心中感动,就叹一口气说道:“妹妹,我的忠言劝告,无非为的祖宗大业和咱两人的名誉,并无别的私心。既是妹妹怕日后有人挑拨,不肯相信我的话,我就焚了它吧。”说着话,命太监取了一条大纸拈儿遂将那张遗诏焚化。慈禧太后喜得伏在地上磕头,谢过慈安太后的恩,说道:“姐姐待妹妹这般的大恩大德妹妹来生变犬马再报吧。”慈安太后笑道:“妹妹的言太重了。明天我传▯王福晋进宫,服侍妹妹,等你病好,再叫她回府。”慈禧太后道:“姐姐真周到极了,妹妹自能慎重养病,姐姐不必操心。”慈安太后辞去,正走到殿外,见李莲英在殿上踢球玩。正踢得高兴,一球飞去,正落在慈安太后面前,差一点打着慈安太后的脸。李莲英装着未看见,撒开腿便向旁边跑。慈安太后见这奴才这样的放肆,心中大怒。就叫太监们将李莲英抓下,那李莲英被抓到慈安太后的跟前,慈安太后喝令他跪下,就训斥道:“你仗着谁的势力,这殿上是你踢球的地方吗?

自从先皇宾天之后,主子的年纪小,我看在西太后的面上,不来考察你们,竟这般的大胆,越弄得无法无天,我不打你,怎能忍得住。”慈安太后说到这里,真是十分愤怒。便喝令侍卫把李莲英拉下去,打十大棍。侍卫将李莲英拉下去,慈安太后便上了小轿回宫而去。那些侍卫原是与李莲英要好的,并不曾打他,见东太后走了,就将李莲英放下,李莲英忙进西太后宫中,此时慈禧太后正暗中想着东太后的事。李莲英又将东太后要打他的话奏明慈禧太后。慈禧太后忙命李莲英去传邹衡,不多一刻,李莲英引着邹衡进宫,太监宫女们自行退去,三人密议许久,邹衡忙着出宫。第二天,清晨,天明未久邹衡又进宫诊病,并献了两盒奶油克食,(满州话祭祝之供品)慈禧留了一盒,取了一盒命小太监送与东佛爷,就说这食是外边呈进来的,西佛爷留了一盒,送一盒呈进东佛爷,请东佛爷一定要收下。小太监领旨,手捧着盒儿,送到慈宁宫,见慈安太后正在院子里看金鱼。那个小宫女也在缸旁站着,玉缸中养着几条金鳞凤尾龙睛大鱼。慈安太后自己用翠勺取了鱼虫子向玉缸中投去,缸中的鱼都来争食,慈安太后笑道:“鱼儿真蠢啊,身在缸中,还要争食吗?”小宫女们也笑了。有一个小宫女立在缸边嘻嘻笑道:“老佛爷给你们吃的呢,你吃了就不饿啦。”又有一个小宫女笑道:“这个时候要遇见一个淘气的人,暗给它们点毒药,鱼儿就活不成了。”慈安太后轻轻用手打了小宫女一下,笑着说道:“你这孩子,为什么说不吉祥的话,不怕挨打吗?”见有一个小宫女小太监捧着盒子进来,忙对慈安太后笑道:“小太监送什么东西来了,老佛爷看吧。”慈安太后一回头,见小太监跪倒在地,双手捧着一个盒子,举到头上奏道:“奴才奉西佛爷的懿旨这盒子里的克食,是外边呈进来的,西佛爷留了一盒,命送一盒,请东佛爷收下。”慈安太后笑道:“好。”小宫女便接过盒子,打开盖儿,呈到慈安太后面前。慈安太后见里面装的食,真做得精细可爱,有做成龙凤式的,有做成鹤鹿式的,就取了一块。笑道:“我尝尝,好不好。”便放到嘴里,嚼了又嚼,又软又甜,又向小太监说道“这食真做得好,你回去替我谢谢你主子吧。”小太监答应着请安退出,慈安太后又使小宫女将食盒送到殿中。慈安太后正想上朝问政。忽然头昏目晕,支撑不住,腹内疼痛,颜色惨白,只嚷肚子疼,怎么这样利害,说话之间,便站不住,叫宫女扶到御榻上倒下来。总管太监吓得手忙脚乱,赶紧派首领太监,到宁寿宫送信,报与西太后知道。又派一名太监到乾清宫奏明皇上,首领太监等去后,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们都到御榻前,围着慈安太后,问老佛爷怎么样了。

慈安太后痛得在床上乱滚,眼中的珠泪和额上的珠汗双流,忽然大叫道“痛死我也!”就口眼歪斜,面如白纸。这时瑜妃、晋妃、瑾妃也都赶来。瑜贵妃忙拉着慈安太后的手叫道:“太后,额娘,您睁开眼睛,奴才们都来了。”连叫几声,忽见慈安太后用力睁开凤眼,又叫道:“痛死我也!”将眼一瞪,两腿一竖,口鼻之内,流出鲜血。可怜一位贞哲贤明的老太后,就驾返瑶池去了。光绪皇帝赶来,见皇太后已死,忙跪在床边痛哭。那些大臣们,正在朝房中候着太后临朝,忽然总管太监传谕下来,说慈安太后驾崩了。传军机大臣们速速进宫,商议大事。那班大臣们听了,各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内中惟有恭亲王最是关心,便忍不住放声大哭一直哭进宫去,跪在慈安太后前,又大哭不止。光绪皇帝与众官眷们也都伏地举哀。慈禧太后早派了小太监来,探听消息。小太监回去报告,慈禧太后冷笑道:“她怎么这会子就死了呢?”▯王福晋在旁讶异道:“呀,什么病啊,怎么一会儿就死了吗?”慈禧太后道:“妹妹,你替我到那边,看看东佛爷到底是什么病,务必问明了情形告诉我。”▯王福晋忙答应就走,走到慈宁宫,见光绪皇帝与恭亲王都是大哭不息,宫眷们忙与▯王福晋见过了礼。皇帝也止住了哭,向福晋请安,恭王也过来问好。▯王福晋,走到慈安太后御榻之前,跪倒痛哭,宫眷们劝住,福晋仔细看了,见慈安太后的尸身,口鼻之中,都流着血迹,心中非常讶异。又详细问了死时的情形,福晋心中有些明白。便向光绪皇帝说道:“皇帝请暂且回宫去罢。”光绪皇帝仍不忍离开,只得走出殿外守着,▯王福晋(即七福晋,以下简称七福晋)忙回宁寿宫,向慈禧太后复命,将慈安太后死的情形,以及口鼻流血的话,都细奏一遍。慈禧太后听了,默默无言,沉思许久忽然怪叫道:“妹妹,快来,不好了,我的肚子也疼得利害。”七福晋大惊,忙上前看视,问道:“太后,姐姐,怎么样了?”慈禧太后,双手捧着肚子,口中大叫痛死我也,便倒在御榻上。七福晋叫李莲英领着小太监们,退出殿外。自己领着小宫女们,在殿内服侍,西太后翻腾了半日,就要上马桶,七福晋扶着她坐在马桶上,泻出许多污血来,病就好了,居然能行动,肚子也不膨胀了。正是:两件疑案轻遮过一朝国事更纷纭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八十九回 举丧仪慈禧抗法 争典礼恭王免职却说光绪皇帝在慈宁宫哭了半天,直到下午,方到宁寿宫来请示慈禧太后的办法。慈禧太后道:“东佛爷的大丧,皇上不必管了,都有我料理。”就立刻传敬事房太监,传谕下去,令王公军机大臣,六部九卿,领侍卫大臣,八旗都统等立刻进内,听候召见。那班王公大臣们,在早晨已得着消息,早已换了素服,在朝房里等着,一直候到掌灯的时候,才由内奏事官传出懿旨。说西佛爷已经升殿。召见军机大臣恭亲王、宝均、李鸿藻等到了殿上。慈禧太后面带病容,对恭亲王等说道:“慈安太后不幸于今日宾天,中外人民,莫不悲悼。尔等赶紧恭拟慈安太后的尊号,候旨选择,还要拟一道遗旨,明天宣布。”至于慈安太后的丧礼,除命各衙门遵照前例敬谨办理外,并派恭亲王▯亲王额驸景寿大学士宝均、李鸿藻,侍郎荣禄,恭办大丧事宜。一切应行典礼,均着查例具奏,恭亲王等退下。当日就颁下一道大行皇太后的遗旨,其文云:“内阁奉上谕,朕钦奉慈安端裕康庆皇太后懿旨,予以薄德,只承文宗显帝册命,备位宫阃。迨穆宗毅皇帝寅绍不基,孝思肫笃,承欢奉养,必敬必诚,今上皇帝,入继大统,视膳问安,秉性诚孝,且自御极以来,典学维动,克懋敬德。予心弥深欣慰,虽当时事多艰听宵勤政,然幸体气素深强健。或冀克享遐龄,得资颐养。本月初九,偶染微疴,皇帝侍药问安,祈予速痊,不意初十,病势陡重,延至戍时,神思渐散,遂至弥留,年四十有五母仪尊养,垂二十年,屡逢庆典,迭晋微称,夫复何憾。第念皇帝遭兹大故,自极哀伤,惟人生一身,关系天下,务当免节哀思,一以国事为重,以仰慰慈禧端佑康颐皇太后教育之心,中外文武,恪供厥职,共丧郅治。予灵爽实,共与嘉之,其丧服酌遵旧典。皇帝持服二十七日而除,大祀固不可疏,群祀亦不可缀。再予向以俭约朴素为宫闱先,一切事关典礼,固不容矫从抑损,至于饰终仪物,有可稍从俭约者,务惜物力,即所以副予之素愿也钦此。”这一道遗旨颁下之后,臣民等思念太后功在平匪,无不痛哭流涕,次日奉旨上尊号曰贞。并由内务府发给各衙门各旗营孝布,并传知宗人府各衙门,凡属福晋命妇,一律穿素服入宫。举哀致奠,并由礼部奏派主祭王大臣,奉旨派出恭亲王▯亲王睿亲王肃亲王,大学士李鸿藻宝均尚书延勋侍郎,翁同稣等一百余员,均赏孝服百日。这天礼部奏呈行礼摺片,慈禧太后应行率领宫眷等,于某某日行礼,贵妃等于某某日应率领福晋命妇等行礼。慈禧太后看了这个摺片,大为不悦。立刻召见恭亲王,恭亲王进宫,跪见慈禧太后,见慈禧太后仍穿吉服,并未换孝衣,依然是梳着两把头,擦了满脸的脂粉,仅不穿大红,穿了一件黑色缎子的旗袍。

恭王一见,心中十分讶异。慈禧太后问道:“礼部方才呈递行礼的单子,怎么也将我列入行礼之中,这个规矩,我不明白是哪一朝传下来的,所以召见王爷先问一问。”恭亲王奏道:“礼部奏请皇太后按日前往行礼,乃表率群臣以示天下之意。”慈禧太后道:“这个礼节,未免有些不对吧,东佛爷是皇太后,难道说我不是同她一样的吗既是一样,为什么我要给她穿孝行礼呢?再说穆宗毅皇帝是我亲生的,他并未曾生过儿子难道她比我尊贵吗?”恭亲王奏道:“这是我朝的家法,请皇太后遵守。”慈禧太后道:“你不必说家法,你且讲讲这个理。”恭亲王奏道:“孝贞显皇后,乃文宗之皇后,我皇太后,当然去穿孝行礼的。”慈禧太后听了此言,勃然大怒道:“我不穿孝行礼,便把我怎么样?”恭亲王道:“此乃我朝家法,皇后须召见礼部诸臣议决后,臣方敢遵旨。”慈禧太后说道:“好你下去。”恭亲王叩头退出。慈禧太后立刻又召见礼部尚书李鸿藻,延勋二人。李延两位尚书进内,慈禧太后问道“孝贞显皇后大丧行礼单,因为什么要我穿孝行礼,你们讲这个理给我听。”延勋道:“此乃我朝前例,臣等不敢妄议,”慈禧太后说道:“我不问什么前例不前例,我只问我与东佛爷是不是一样的皇太后,你们说。”延勋奏道:“臣不敢妄对。”慈禧太后又说道:“比如我死在东佛爷之前,她也该替我穿孝行礼吗?你们讲。”延勋奏道:“这个例不行礼。”西太后大怒,忙问道:“这是什么缘故。”延勋奏道:“皇太后圣明,此理不难解得。”慈禧心中明白延勋的意思,是说东太后是正宫出身,她是贵妃出身,明明是争大小之分,更为不悦。就大声说道:“我不行礼,又怎么样?”延勋奏道:“此乃列祖列宗之遗法,皇太后若不遵从臣等不敢妄议,但是臣等却不能不奏。”慈禧更怒气冲天,高声说道:“你敢说我不遵祖训吗?”延勋奏道:“臣不敢妄议,但皇太后天资聪明,当然了解,如皇太后定要变更祖例,只有请皇太后明颁懿旨,臣等敢不遵命。”慈禧太后道:“你们一定要我行礼吗?”延勋奏道“臣等亦不敢强迫皇太后行礼,但臣等罪该万死,有一言奏明,请太后垂听。”慈禧太后道“有话只管说。”延勋奏道:“皇太后如以文宗显皇帝为皇帝,以孝贞显皇后为皇后,自应照例行礼。如其不然,似乎可以不必行礼。臣等请皇太后即下懿旨,罢免臣等官职,礼单亦可掷远。”延勋这几句话,更说得针针见血,都刺在太后的心中,太后好不难受。慈禧太后连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愣了半天,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下去,我行礼就是了。

”延勋李鸿藻忙磕头退下。可怜她把那李鸿藻已吓得汗流浃背,面无人色。出得宫来,到了礼部衙门,李鸿藻说道:“我们二人的性命,只怕保不住了。”延勋冷笑道:“大丈夫死或重如泰山,咱们职司典礼,若不抗争,不但遗笑后人,且何以见列祖列宗于地下。纵有不测之祸,这一死也同泰山之重了。”李鸿藻被延勋一说,又羞得面红耳热,默默无言。那慈禧太后被恭亲王延勋二人,据理力争之后,深恐人心不服,不便再行争执,只得遵守祖例,替慈安太后行礼。但是心中恨极了恭亲王与延勋二人,总要想法子去收拾他二人。对于慈安太后的大丧,也是鸡蛋里寻骨头,诸事俭约,不叫慈安太后死后大出风头。大丧过后,慈禧太后处处存心,专找恭亲王的错处。因恭亲王在诸位亲王大臣之中资格最老,又是先朝顾命大臣。此人在朝,诸事必多掣肘,便常常和李莲英商议,要革恭亲王的职。但恭亲王奉公守法,办事又极公正,从无失职的事,便要去他,也无从藉口。恰巧云南报销帐目错误,慈禧太后召见孙毓汶时,便向孙毓汶说道:“近日恭亲王恃宠专权藐视朝廷,我听说云南报销,恭亲王、宝均等均受了贿赂,你是朝廷重臣,岂可袖手旁观命你秘密调查,实行参奏,我自秉公办理。”孙毓汶叩首遵旨,就借题奏参。又因中法战事发生,说他议和失策,把一个罪名,全个儿搁在恭亲王的身上。慈禧太后趁此机会,便将恭亲王等一班大臣,凡是从前与慈安太后的同党,一齐革职。以为一网打尽之计,便含含糊糊下了一道上谕,说得文不对题,那上谕说道:“内阁奉上谕,朕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懿旨,现值国家之气未充,时艰犹钜,政多丛脞,民未敉安。内外事务,必须得人而理,而军机处实为内外用人行政之枢钮,恭亲王奕诉等始尚小心匡弼,才则委蛇保荣。近年爵禄日崇,因循日甚,每天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谬报成见,不肯实力奉行。屡经言者谕列,或目为拥蔽,或劾其委靡,或谓簋簋不饬,或谓昧于知人。本朝家法綦严,若谓其如前代之藕权乱政,不惟居心所不敢,亦宾法律所不容,只以上数端。贻害实非浅鲜,若不改图,专务姑息,何以仰副列圣之伟业贻谋,将来皇帝亲政又安能臻诸上理,若竟照弹章,一一宣示,即不能复议亲贵,亦不能曲全耆旧,是岂朝廷宽大之政。所忍为哉,言念及此,良用恻然,恭亲王奕诉,大学士宝均人值最久,责备宜严,姑念一系多病,一系年老,兹特录其前劳,全其未路,奕诉着加恩,仍留世袭罔替。亲王,赏食全俸,开去一切差使,并撤去恩加双俸,家居养疾;宝均着原品休致,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李鸿藻,内廷当差有年,只为囿于才识,遂致办事竭蹶,兵部尚书景廉,只能循分供职。

经济非其所长,均着开去一切差使,降二级调用。工部尚书翁同,甫直枢廷适当多事,惟既别无建白,亦有应得之咎,着加恩革职留任,仍在毓庆宫行走,以示区别朝廷于该王大臣之居心办事,默察已久,知其决难振作,诚恐贻误愈重,是以曲行矜全,从轻予谴。初不因常一眚之微,十臣一疏之劾,遽将亲藩大臣,投闲降级也,嗣后内外臣工务当痛戒因循,各据忠悃,建言者秉公献替,务期远大,朝廷但察其心,不责其迹,苟于国事有补,无不虚衷采纳,仅有门户之弊,标榜之风,假公济私,倾轧攻计,甚至卑鄙为人驱使,就中受贿,必当立决其隐,按法惩治不贷,将此通谕知之,钦此。”那些被革的大臣们,见了上谕心中虽然不平,只因天语煌煌,也无可奈何,都忍气吞声退出了军机处。这时国内的人民,因恭亲王内则引用倭仁,整理朝政。外则引用曾国藩等,平定胡匪,铲除三奸,与英法议和,使京城不受涂炭,实乃国家有功之臣。而慈禧太后只因恭亲王擅杀安得海,及强迫穿孝行礼,遂心中不悦,轻轻加了委靡不振的攻语,将恭亲王逐出军机处,未免太不公平,都暗中诽议。恭亲王退出军机处以后,便有左中允锡钧,左庶子盛昱等数人上了奏摺,略谓皇太后不应以莫须有之事,擅免亲贵大臣,设使危及社稷,谁实其咎等语。慈禧太后因群臣力争不得已又下一道上谕,以▯亲王奕环,管理军机处事务,遇有重要之事,须与恭亲王商酌然后施行,在慈禧太后的意思,不过是以▯亲王做个傀儡,凡事皆由自己独行独断,免得内外大臣多所猜虑,却不料因为这件事,又生起许多事非。正是:一朝大权成独裁五位枢臣免职回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皇清秘史 第九十回 清流党具摺驳朝旨 松筠庵会议保贤良话说恭亲王退出了军机处之后,改派▯亲王管理。因此惹起了一般清流党的反对。那清流党中的健将,十有八九,都是名翰林出身,如张之洞、张佩伦、宾廷、盛昱、锡钧、曹鸿勋、潘祖荫、赵尔巽、延茂等。或为御吏,或为侍诗侍讲,或为中允、庶子,都时常上摺言事,奏参大臣,往往联衔谏争,必达目的。京内外的大臣,对于他们,没有一个不畏惧的。慈禧太后见了他们,也有些头痛,只是不便罢黜他们,还要格外注重,每遇他们递的奏摺,无不认真办理。这班人却真是风骨嶙峋,严厉刚正。自奉旨派▯亲王管理军机处以来,这一班清流党因▯亲王的学识,远不及恭亲王,而且又性情豪暴,专爱练习武艺,不善文章,更与清流党格格不入。清流党对于▯亲王便非常反对。那翁同又暗中指使盛昱锡钧二人,向清流党方面去鼓吹。清流党便拣了日期,在宣武门外达智桥松筠庵大开会议提起那松筠庵也是北京城中,有名的古迹,是明朝杨继盛先生的故宅,京中的言官,每逢有要事,都在松筠庵会商,那清流党便以此为聚议之所。这一天开会,由张之洞首先发言道:“此次恭亲王退出军机,内中大有隐情,恭亲王既未请假,何能谓之多病;而且恭王办理认真,并无错失,又何能谓之委靡。恭王此次免职真是太冤了。至于▯亲王是今上皇帝本生之父,岂可在朝执政,我辈理应谏争,请▯亲王退出军机,皇太后或者不得不起用恭王,这是釜底抽薪之计,不知诸公以为何如?”锡钧盛昱赵尔巽三人,也相继发言,赞成张之洞的提议。众人皆一致赞同,遂决定由盛昱锡钧二人联衔先奏,再由赵尔巽做后盾,计议已毕,由张之洞拟定摺稿,其文云:“奴才左庶子盛昱,左中允锡钧,跪奏为▯亲王参预机务,非所得宜,请旨收回成命事藕▯亲王位崇诸王,功在社稷,理应怡志林泉,受天下之颐养。恭读前日谕旨,派▯亲王管理军机事务,奴才等伏思军机处,乃政务总汇之枢机,不独任劳,抑且任怨,既综繁颐之交,则悔尤易集,既操进退之权,则怨读易生。在▯亲王公忠体国,何恤人言,而抑度圣怀,当又不忍使之蒙议,伏查嘉庆四年十月二十二日奉上谕,本朝自设军机处以来,向无诸王在军机处行走者,正月初间军机处事务较繁,是以暂令成亲王永入值办事。但究与国家定制未符,成亲王永,着不必在军机处行走等因,钦此。亲王爵秩较崇,有功而赏,赏无可加,有失而罚,罚所不忍,优以恩礼,而不授以事权,圣谟深远,万世永遵。恭亲王参赞密务,本属权宜,况▯亲王又非恭亲王之比乎,再奴才等尤所虑者,军机处为用人行政之枢钮,权势所在,亦怨读所丛。

▯亲王既预其事,则凡紧要事件,枢臣会商,既非紧要事件,枢臣亦须商办,若令▯亲王时入内廷,圣心固有未安,若令枢臣就邸会商,国体亦有未协。伏恳收回成命,仍照前例。遇有紧要事件,皇太后随时召见▯亲王商办,再交枢臣酌定,事权既有专责,自免诸多贻误管窥之见,是否有当,伏祈皇太后皇上圣鉴,谨奏。”这一个奏摺递进去之后,赵尔巽接着又单衔具奏,文义与此略同。慈禧太后见了奏摺心中大为不悦,但是在体制上,又不便发作,降罪于盛昱诸人,踌躇甚久,才下了一道上谕,其文云:“朕钦奉慈禧端佑康昭豫庄诚皇太后懿旨,本日据左庶子盛昱,左中允锡钧,御吏赵尔巽等奏,▯亲王不宜参预军机事务各一摺,并据盛昱等,奏称嘉庆四年十月,仁宗睿皇帝圣训,本朝自设立军机处以来,向无诸王在军机处行走等因钦此,圣谟深远,允宜永遵。惟自垂帘以来,揆度时势,不能不用亲藩,进参机务,此不得已之深衷,当为在廷诸臣所共谅。本月十四日谕令▯亲王奕环,与诸军机会商事件,本为军机处紧要事件而言,并非寻当诸事,概令闻问,亦不能另派差遣。▯王奕环再四推辞,磕头恳请,当经曲加奖励,俟皇帝亲政,再降懿旨,始暂时奉命,此中委曲,尔诸臣等岂能尽知耶,至军机处政事,委任枢臣,不准推诿,希图卸肩以专责成,经此次剀切晓谕,在廷诸臣,自常仰体上意,毋庸多渎,盛昱等所奏,应毋庸议,钦此。”这一道上谕下来之后,张之洞张佩伦又接着上了几个奏摺,慈禧太后见了,非常震怒又下了一道上谕,其文云:“朕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懿旨,朝廷用人行政,自有权衡,且任用亲贵允非外臣所得干预。张之洞等岂不知之耶,张之洞等封摺,均着掷远,毋庸再渎,钦此。”慈禧太后这道上谕,大有训责之意。当然各大小臣子,都不敢再说话了。只是▯亲王与光绪皇帝,是生父的名分,与别的亲王不同。▯亲王奉旨以后,也不敢进内当差。况且别的亲王见了▯亲王,又要按体请安,不能平起平坐,因此▯亲王又不便常到军机处。后来慈禧太后知道此意,就命李莲英传知▯亲王,命他有事迳行入宫,面奏太后,商酌办理▯亲王便遵旨而行,每日进宫,观见太后,那清流党的人,受了申斥,哪肯甘心,但是再递封奏,固恐天威莫测,出什么危险。若从此不争,又怕清流党的名誉,被人耻笑。众人在松筠庵会议几次,均无妥当之法。那盛昱字伯义,原是肃亲王的兄弟,与恭亲王▯亲王等本是同族,盛昱便想了一个妙计,便于次日,穿着袍套,去拜见▯王,那▯王原是与慈禧太后意见不合的。

盛昱见了▯王,请安已毕,▯王命他坐下,盛昱谢坐。▯王问他近来干些什么事,盛昱答称在家读书,▯王说好,盛昱又道:“今天小孙儿见五马福(马福者满州人呼祖父之称也)为的是前天有道谕旨,申诉小孙。不知五马福瞧见没有。”▯王道:“我瞧见啦,不知你又有何意见?”盛昱道:“小孙的意思,以我六马福(即恭亲王)在朝多年,资望隆重。对于政务,又处置得宜,并无过失,况且学问又高,经验又多,这都是五马福深知道的,太后不知为了何事,却要免我六马福的职?”▯王道“太后的脾气和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你六马福性情正直,自然不讨欢喜,就是我也不成只可笑你七马福真有胆子,竟敢接你六马福的事,你说可笑不可笑。”盛昱道:“是呀,五马福的话,实在见高识远,我七马福的经验先不必说,请示马福,我七马福是今上的什么人?每天进内,不上去请皇上的安,于国体不合,若是请安,皇帝又有所不安,像这样的情形,七马福还能到内廷当差吗?况且七马福以皇帝本生之父,而握政权,天下的臣民,岂能免去疑虑,于大局又有何益?现在七马福不便到军机处办事,便每天进内,在皇太后殿中坐商政务,这种办法,与我朝法,合是不合呢?孙子因此对奏抗争,皇太后不顾清议,反申斥小孙一顿,孙子为国家大局计,忝在宗室,岂可袖手旁观。所以今日来求见五马福,请马福指示。据孙子的愚见,如今外臣是不敢再奏的了,只有五马福是亲贵之尊,还可力谏不然于国政家法,两有不便。我们都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岂忍坐视吗?”▯王听了,叹口气说道:“咳,太后的天性,是专好自用,屡屡破坏祖宗的家法,我谏过多次,总是不听,我也赖得再说了。但是要叫你七马福不进宫,我自有办法,你且退下。明天瞧着罢。”盛昱忙起立告辞。第二天▯王进宫,坐在王爷六班公所,命人去请▯亲王,▯王不敢怠慢,立刻过来,请安已毕。▯王冷笑道:“你真有能耐,居然掌起国家大权来了,我真佩服你,今天我有一句要紧的话,不能不对你说。”▯亲王见▯王冷言冷语,知道不是好事,便忙笑道:“哥哥有什么话?请吩咐罢。”▯王道:“你是今上生父,岂可在朝执政,所以招得参摺,同雪片似的,难道你不知道吗?况且你每日进内,在皇太后殿中议事,又是哪一朝的体制,我朝家法极严,岂可如此放纵。你难道不畏惧吗?”▯亲王忙辩道:“那是皇太后的懿旨,兄弟不敢不遵。”▯王道:“皇太后的懿旨重呢?还是列祖列宗的家法重呢?”▯亲王忙站起来说道“兄弟知罪了,明天一定辞差。”▯王道:“辞不辞在你,哥哥执持家法,如果皇太后敢违祖训,破坏家法,哥哥也是一样的面谏,你若再不听哥哥的话,哥哥还可以告祭太庙呢?

”▯王道:“兄弟岂敢不听哥哥的训谕,兄弟明天辞差,若是太后不准,兄弟就请病假,从明天起,再不进宫了。”▯王道:“你这样的办,哥哥虽然无才,不能办理国事,但是家法还可维持,如有大胆破坏家法的,哥哥愿出死命力争,若争不回来,哥哥也拚着性命不要,在太庙殉国,以见列祖列宗于泉壤。哥哥的性情,你还不知道吗?”▯亲王吓得诺诺连声,▯亲王便出了公所,▯王也跟着出来,临行的时候,▯王又再三嘱咐,不可改变前言,▯亲王道:“哥哥请放宽心,兄弟决不违背就是了。”这才分别而散,正是:清流名誉今何在,祖制家法谁维持要知后来情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