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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回 凌烟阁上千秋标义 粉妆楼前百世流芳新刻《粉妆楼全传》小序罗贯中所编《隋唐演义》一书,售于世者久矣,其叙次褒公鄂公与诸勋臣世业,炳炳磷磷,昭若晨星,令千载而下,犹可高瞻远瞩,慨然想其人,故谓官有世功,则有官族。乃阅唐史,惟徐敬业讨武曌一檄,脍炙人间,其他忠臣孝子亦复不鲜,未有如此之盛传矣。
予前过广陵,闻上俗有《粉妆楼》旧集,取而观之,始知罗氏纂辑,而什袭藏之,未有出以示人者也。予既喜其故家遗俗犹有存者,而又喜其书中洋洋溢溢。所载忠男烈女,侠士名流,慷慨激昂,令人击节歌呼,几于唾壶欲碎。卒之,锄奸削佞,斡转天心,使人鼓掌大笑,虽曰年湮世浸,征信无从,然推作者命意,则一言尽之曰:不可使善人无后,而恶者反昌之心耳。
呜呼!世禄之家鲜克由礼,而秦罗诸旧族乃能世笃贞忠,服劳王家,继起象贤,无忝乃祖乃父。此固褒鄂诸公乐得有是子而有是孙,即千载以下,亦乐得有是人也。余故谱而叙之,抄录成轶,使后世人有同嗜好者,于簧灯蕉雨之暇,调琴诗酒之余,少助昼永宵长之岑寂耳。第恐此书遗存既久,难免鱼鲁相讹,爱重加厘正,艾繁雍芜,付之剖撅,以为劝善警邪之,一道云。
道光壬辰孟春竹溪山人识主要人物表主要人物表罗 增 罗成之后,世袭越国公。罗 灿 罗增长子,绰号粉脸金刚。罗 琨 罗增次子,绰号玉面虎。秦 双 秦琼之后,世袭褒国公。李逢春 李靖之后,世袭卫国公。礼部尚书。尉迟庆 尉迟恭之后,世袭鄂国公。程 凤 程咬金之后,世袭鲁国公。柏文连 陕西西安府都指挥使。马成龙 云南贵州府知府,封定国公,后拜定边。徐 锐 郝国公。段 忠 保国公。李 全 镇江府参将。秦 环 秦双之子,绰号金头太岁。程 佩 程凤之子,绰号八眼虎。尉迟宝 尉迟庆之子,绰号南山豹。徐国良 徐锐之子,绰号北海龙。李 定 李全之子,绰号小温侯。马 瑶 马成龙之子,绰号九头狮子。马金锭 马成龙之女,后为罗灿妻。柏玉霜 柏文连之女,后嫁罗琨。程玉梅 程凤之女,后嫁罗琨。祁巧云 祁子富之女,后嫁罗琨。谢灵花 升仙观观女,后嫁罗琨。秋 红 柏玉霜使女,后为罗琨侧室。裴天雄 裴元庆之后,鸡爪山义军主帅,绰号铁阎王。谢 元 谢应登之后,鸡爪山义军军师,绰号赛诸葛。胡 奎 江湖豪杰,后为鸡爪山义军主将,绰号赛元坛。鲁豹雄 鸡爪山义军首须,绰号独眼重瞳。孙 彪 鸡爪山义军首领,绰号过天星。王 坤 鸡爪山义军首领,绰号两头蛇。李 仲 鸡爪山义军首领,绰号双尾蝎。龙 标 猎户,绰号穿山甲。赵 胜 江湖好汉,绰号瘟元帅。孙翠娥 赵胜妻,绰号母大虫。王 越 江湖好汉,绰号独角龙。吏 忠 江湖好汉,绰号金面兽。洪 恩 艄公,绰号镇海龙、狗脸。洪 惠 洪恩之弟,绰号出海蚊。王 俊 马府家将,绰号飞毛腿。卢 宣 卧虎山真人,人称赛果老。卢 龙 卢宣之子,绰号独火星。卢 壳 卢宣之侄,绰号毛头星。戴 仁 卢宣外甥,绰号巡山虎。戴 人 戴仁之弟,绰号守山虎。齐 纨 卢宣心腹,绰号个孟尝。齐 欹 卢宣心腹,绰号赛孟尝。杨 春 江湖好汉,绰号锦毛狮子。石 忠 江湖好汉,绰号金钱豹。章 宏 沈府家人,后投罗家。章 琪 章宏之子。王 氏 章宏之妻。沈 谦 文华殿大学士,右丞相。沈廷芳 沈谦之子。沈廷华 沈谦之侄,江南总督。米 顺 沈谦妹丈,吏部尚书。钱 来 沈谦表弟,兵部尚书。吴 林 沈谦学生,户部尚书。吴 法 沈谦学生,刑部尚书。雍 滩 沈谦学生,工部尚书。谢 恩 沈谦内弟,通政司使。锦上天 沈廷芳随从。米 良 镇江府定海将军。米中粒 米良之子。米中砂 米良之侄。侯 氏 柏文连之妻。侯 登 侯氏之侄。主 估 幼羊中揍王 虎 沈廷华帐下大将。康 龙 沈廷华帐下大将。马 通 钱来帐下大将。王 顺 钱来帐下大将。沙 龙 番兵主帅。“八虎” 沙龙的八个儿子:沙云、沙雷、沙雹、沙露、沙电、沙委、沙霖、沙震,均为番兵主将。木花姑 番兵主将。耶律福 番邦太子。第一回 系红绳月下联姻 折黄旗风前别友诗曰:
光阴递嬗似轻云,不朽还须建大勋。
壮略欲扶天日坠,雄心岂入弩骀群。
却缘否运姑埋迹,会遇昌期早致君。
为是史书收不尽,故将彩笔谱奇文。
从来国家治乱,只有忠佞两途。尽忠叫为公忘私,为国忘家,常存个致君的念头,那富贵功名总置之度外。及至势阻时艰,仍能守经行权,把别人弄坏的局面从新整顿一番,依旧是喜起明良,家齐国治。这才是报国的良臣,克家的令子。惟有那奸险小人,他只图权震一时,不顾骂名千载。卒之,天人交怒,身败名裂;回首繁华,已如春梦,此时即天良发现,已悔不可追,从古到今,不知凡几。
如今且说大唐一段故事,出在乾德年间。其时,国家有道,四海升平,那一班兴唐世袭的公侯,有在朝为官的,有退归林下的,这都不必细表。
单言长安有一位公爷,乃是越国公罗成之后。这公爷名唤罗增,字世瑞,夫人秦氏所生两位公子:长名唤罗灿,年一十八岁,主得身长九尺,臂阔三停,眉清目秀,齿白唇红,有万夫不当之勇,那长安百姓见他生得一表非凡,替他起个绰号,叫做粉脸金刚罗灿;次名罗琨,生得虎背熊腰,龙眉凤目,面如敷粉,唇若涂朱,文武双全,英雄盖世,这些人也替他起个绰号,叫做笑面虎罗琨,他二人每日里操演弓马,熟读兵书,时刻不离罗爷的左右,正是:
一双玉树阶前秀,两粒骊珠颔下珍。
话说罗爷见两位公子生得人才出众,心中也自欢喜,这也不在话下。只因罗爷在朝为官清正,下询私情,却同一个奸相不睦,这入姓沈名谦,官拜文华殿大学士、右丞相之职,他平日在朝专一卖官鬻爵,好利贪财,把柄专权,无恶不作;满朝文武,多是他的门生,故此无一个不惧他的威势,只有罗爷秉性耿直,就是沈太师有甚么事犯在罗爷手中,却秋毫不得过问,因此他二人结下仇怨。沈谦日日思想要害罗爷的性命,怎奈罗爷为官清正,无法可施,只得权且忍耐。
也是合当有事,那一日,沈太师正朝罢归来,忽见众军官传上边报。太师展开一看,原来边头关鞑靼造反,兴兵入寇,十分紧急,守边将士中文取救。太师看完边报,心中大喜道:"有了!要害罗增,就在此事!"次日早朝,会同六部,上了一本,就保奏罗增去镇守边头关,征剿鞑靼。圣上准本,即刻降旨,封罗增为镇边元帅,限十日内起行。
罗爷领旨回家,与秦氏夫人说道:"可恨奸相沈谦,保奏我去镇守边关,征讨鞑靼。但是尽忠报国,也是为臣分内之事,只是我万里孤征,不知何时归家,丢你们在京,我有两件事放心不下。"太太道:"有那两件事,这般忧虑?"罗爷道:"头一件事,奸臣当道,是是非非;我去之后,怕的是两个孩儿出去生事闯祸。"太太道:"第二件是何事?"罗爷道:"第二件,只为大孩儿已定下云南贵州府定国公马成龙之女,尚未完姻,二孩儿尚且未曾定亲。我去不知何日才回,因此放心不下。"夫人道:"老爷言之差矣,自古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莫替儿孙作马牛'。但愿老爷此去,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早早归来。那时再替他完姻,也未为晚。若论他二人在家,怕他出去招灾惹祸,自有妾身拘管。何必过虑!"当下夫妻二人说说谈谈,一宿晚景已过。
次日清晨,早有合朝文武并众位公爷,都来送行。一气忙了三日,到第四日上,罗爷想着家眷在京,必须托几位相好同僚的好友照应照应。想了一会,忙叫家将去请三位到来。看官,你道他请的那三位,头一位乃是兴唐护国公秦琼之后,名唤秦双,同罗增是嫡亲的姊舅;第二位乃是兴唐卫国公李靖之后,名唤李逢春,现任礼部大堂之职;第三位乃陕西西安府都指挥使,姓柏名文连,这位爷乃是淮安府人氏,与李逢春同乡,与罗增等四人最是相好,当下三位爷闻罗爷相请,不一时都到越国公府前,一同下马。早有家将进内禀报,罗爷慌忙开正门出来迎接,接进厅上,行礼已毕,分宾主坐下。
茶罢,卫国公李爷道:"前日多多相扰,今日又蒙见召,不知有何分付。"罗爷道:"岂敢,前日多多简慢。今日请三位仁兄到此,别无他事。只因小弟奉旨证讨,为国忘家,理所当然,只是小弟去后,舍下无人,两个小儿年轻,且住在这长安城中,怕他们招灾惹祸。因此办杯水酒,拜托二位仁兄照应照应。"三人齐声道:"这个自然,何劳分付!"当下四位老爷谈了些国家大事,早已夕阳西下,月上东山,罗爷分付家将,就在后园摆酒,不一时,酒席摆完,叙坐入席,酒过三巡,食供两套。忽见安童禀道:"二位公子射猎回来,特来禀见。"罗爷道:"快叫他们前来见三位老爷!"只见二人进来,一一拜见,垂手侍立。李爷与柏爷赞道:"公郎器字不凡,日后必成大器。老夫辈与有荣施矣!"罗爷称谢。秦爷命童儿另安杯著,请二位少爷入席。罗爷道:"尊长在此,小子理应侍立,岂可混坐!"李爷与柏爷道:"正要请教公子胸中韬略,何妨入座快谈?"罗爷许之,命二人告罪入席,在横头坐下。那柏文连见两位公子生得相貌堂堂,十分爱惜。原来柏爷无子,只有原配张氏夫人所生一女,名唤玉霜小姐,爱惜犹如掌上珍珠;张氏夫人早已去世,后娶继配侯氏夫人,也未生子。故此,柏爷见了别人的儿女,最是爱惜的。当下见了二位公子,便问罗爷道:"不知二位贤郎青春多少,可曾恭喜?"罗爷道:"正为此焦心,大孩儿已定下云南马亲翁之女,尚未完姻,二孩儿未曾匹配。我此去,不知何日才得回来代他们完娶。"柏文连道:"小弟所生一女,意欲结姻,只恐高攀不起。"罗爷大喜道:"既蒙不嫌小儿,如此甚妙!"遂向李逢春道:"拜托老兄执柯!自当后谢。"正是:
一双跨凤乘驾客,却是牵牛织女星。
李逢春道:"柏兄既是同乡,罗兄又是交好,理当作伐。只是罗兄王命在身,后日就要起马,柏兄不久也要往陕西赴任,此会之后,不知何时再会,自古道:'拣日不如撞日'。就是今日,求柏兄一纸庚帖,岂不更妙!"罗爷大喜,忙向身边解下一对玉环,双手奉上,道:"权为聘礼,伏乞笑留!"柏爷收此玉环,便取三尺红绩,写了玉霜小姐年庚,送与李爷,李爷转送罗爷,道:"百年和合,千载团圆恭喜!"罗爷谢之下尽,收了庚帖,连秦爷也自欢喜,一而命公子拜谢,一面重斟玉液,再展金樽,四位老爷只饮得玉兔西沉,方才各自回府。
罗爷自从同柏爷结亲之后,收拾家务,过了两天。这日奉旨动身,五鼓起马,顶盔贯甲,装束齐整,入朝辞过圣上;然后回府拜别家堂祖宗,别了全家人,有两位公子跟随,出了越国公府门。放炮动身,来到教场,点起三万人。小三军摆齐队伍,祭过帅旗,调开大队,出了长安,呐喊摇旗,一个个盔明甲一队队人马高强。真正号令严明,鬼神惊怕!怎见得他十分威武,有诗为证:
大将承恩破虏臣,貔貅十万出都门。
捷书奏罢还朝日,麟门应标第一人。
话说罗爷整齐队伍,调开大兵,出了长安。前行有蓝旗小将报道:"启元帅今有文武各位老爷,奉旨在十里长亭饯别,请令施行!"罗爷闻言,传令大小各军扎下行营,谢过圣恩。一声令下,只听得三声大炮,安下行夸罗爷同两位公子勒马出营,只见文武两班一齐迎接道:"下官等奉旨在此饯行,来得远接。望元帅恕罪!"罗爷慌忙下马,步上长亭,与众官见札。慰劳一番,分宾主坐下早有当职的官员摆上了皇封御酒、美味珍肴。罗爷起身向北谢恩,然后与众人序坐。
酒过三巡,食供九献,罗爷向柏爷道:"弟去之后,姻兄几时荣行?"柏爷道"多则十日,总要去了。"罗爷道:"此别不知何时才会?"柏爷道:"吉人天相,自有会期。"罗爷又向秦爷指着两位公子道:"弟去之后,两个孩儿全仗舅兄教训!"秦爷道:"这个自然,何劳吩咐!但是妹丈此去放开心事,莫要忧愁要紧。罗爷又向众人道:"老夫去后,国家大事全望诸位维持!"众人领命。罗爷方才起身向众人道:"王命在身,不能久陪了。"随即上马,众人送出亭来。
一声炮响,正要动身,只见西南巽地上刮起一阵狂风,飞沙走石,忽听得一声响亮,将中军帅旗折为两段。罗爷不悦,众官一齐失色。
不知吉凶如何,下回再看。第二回 柏文连西路为官 罗公子北山射虎话说罗爷见一阵怪风,将旗吹折,未免心中不悦,向众人道:"老夫此去,吉少凶多,但大丈夫得死沙扬,以马草裹尸还足矣!只是朝中诸事,老夫放心不下,望诸位好为之!"众人道:"下官等无不遵命。但愿公爷此去,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早早得胜还朝!我等还在此迎接!"大家安慰一番,各各回朝覆旨。只有两位公子同秦双、柏文连、李逢春三位公爷不舍,又送了一程。看看夕阳西下,罗爷道:"三位仁兄请回府罢。"又向公子道:"你二人也回去罢。早晚恃奉、母亲,不可在外游荡!"二位公子只得同三位老爷,洒泪牵衣而别,罗爷从此去后,只等到二位公子聚义兴兵,征平鞑靼,才得回朝。此是后话,不表。
单言二位公子回家,将风折帅旗之事,告诉了母亲一遍。太太也是闷闷不乐,过了儿日,柏文连也往陕西西安府,赴都指挥往去了,罗府内只车了秦、李二位老爷常来走走。两位公子,是太太吩咐无事不许出门,每日只在家中闷坐。不觉光阴迅速,秋去冬来。二位公子在家闷了两个多月,好坐得不耐烦。那一日清晨起来,只见朔风阵阵,瑞雪飘飘。怎见得好雪,有诗为证:
满地花飞不是春,漫天零落玉精神。
红楼画栋皆成粉,远水遥岭尽化银。
话说那雪下了一昼夜,足有三尺多深。须臾天霁,二位公子红炉暖酒,在后园赏雪,只见绿竹垂梢,红梅放蕊。大公子道:"好一派雪景也!"二公子道:"我们一个小小的花园,尚且如此可观,我想那长安城外山水胜景,再添上这一派雪景,还不知怎样可爱呢!"二人正说得好时,旁边有个安童插嘴道:"小的适在城外北平山梅花岭下经过,真正是雪白梅香,十分可爱!我们长安这些王孙公子,都去游玩:有挑酒肴前去赏雪观梅的,有牵大架鹰前去兴围打猎的,一路车马纷纷,游人甚众!"二位公子被安童这一些话动了心,商议商议,到后堂来禀一声。太太道:"前去游玩何妨?只是不要闯祸,早去早回。"公子见太太许他出去赏雪,心中大喜,忙忙应道:"晓得!
" 遂令家人备了抬盒,挑了酒肴,换了三装马匹,佩了弓箭,辞了太太,出了帅府,转弯抹角,不一时出了城门,到了北干山下一看,青山绿水如银,远浦遥材似玉。那梅花岭下原有老梅树,大雪冠盖,正在含香半吐,果然春色可观。当下二位公子,往四下里看看梅花,玩玩雪景,只见香车宝马,游人甚多。公子拣了一株大梅树下叫家人放下桌盒,摆下酒肴。二人对坐,赏雪饮酒;饮了一会,闷酒无趣。他是在家闷久了的,今番要出来玩耍个快乐。
当下二公子罗琨放下杯来,叫道:"哥哥,俺想这一场大雪,下得山中那些麋麂鹿兔无处藏身,我们正好前去射猎一回,带些野味回家,也不在这一番游玩。"大公子听了,喜道:"兄弟言之有理。"遂叫家人:"在这里伺候,我们射猎就来。"家人领命。二位公子一起跳起身来,上马加鞭,往山林之中就跑。跑了一会,四下里一望,只见四面都是高山。二位公子勒住了马直赞:"好一派雪景!"这荒山上倒有些凶恶。观望良久,猛的一阵怪风,震摇山岳。风过处,山凹之中跳出一只黑虎,舞爪张牙,好生利害。二位公子大喜。大公子遂向飞鱼袋内取弓,走兽壶中拔箭,拽满弓,搭上箭,喝一声"着",飓的一箭往那黑虎项上飞来,好神箭,正中黑虎项上!那虎吼了一声,带箭就跑。二公子道:"那里走!"一齐拍马追来。
只见那黑虎走如飞风,一气赶了二里多路,追到山中,忽见一道金光,那虎就不见了。二人大惊道:"分明看见虎在前面,而为何一道金光就不见了,难道是妖怪不成?"二人再四下观看,都是些曲曲弯弯小路,不能骑马。大公子道:"莫管他!下了马,我偏要寻到这虎,除非他飞上天去!"二公子道:"有理!"遂一齐跳下马来,踏雪寻踪,步上山来,行到一箭之地,只见枯树中小小的一座古庙。
二人近前一看,只见门上有匾,写道:"元坛古庙"。二人道:"我们跑了半日,寻到这个庙,何不到这庙中歇歇!"遂牵着马,步进庙门一看,只见两廊破壁,满地灰尘。原来是一座无人的古庙,又无憎道香火,年深日久,十分颓败,后人有诗叹曰:
古庙空山里,秋风动客哀。
峪无人迹往,断石横荒苔。
二人在内玩了一回,步上殿来,只见香烟没有,钟鼓全无,中间供了一尊无坛神像,连袍也没有。二人道:"如此光景,令人可叹!"正在观看之时,猛然当的一声,落下一枝箭来,二人忙忙近前拾起来看时,正是他们方才射虎的那一枝箭,二人大惊道:"难道这老虎躲在庙里不成?"二人慌忙插起雕翎,在四下看时,原来元坛神圣旁边泥塑的一只黑虎,正是方才射的那虎,虎脑前尚有箭射的一块形迹。二人大惊道:"我们方才射的是元坛爷的神虎!真正有罪了!"慌忙一起跪下来,祝告道:"方才实是弟子二人之罪!望神圣保佑弟子之父罗增征讨鞑靼,早早得胜回朝!那时重修庙字,再塑金身,前来还愿!"祝告已毕,拜将下去。
拜犹未了,忽听得咯喳一声响,神柜横头跳出一条大汉,面如锅底,臂阔三停,身长九尺,头戴一顶元色将中,灰尘多厚;身穿一件皂罗战袍,少袖无襟。大喝道:"你等是谁,在俺这里胡闹!"二位公子抬头一看,吃了一惊,道:"莫非是元坛显圣么?"那黑汉道:"不是元坛显圣,却是霸王成神!你等在此打醒了俺的觉头,敢是送路费来与我老爷的么?不要走,吃我一拳!"抡拳就打。罗琨大怒,举手来迎,打在一处。正是:
两只猛虎相争,一对蛟龙相斗!
这一回叫做:英雄队里,来了轻生替死的良朋;豪杰丛中,做出搅海翻江的事体!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回 粉金刚义识赛元坛 锦上天巧遇祁子富且言公子罗琨问那黑汉交手,一来一往,一上一下,斗了八九个解数:罗灿在旁看那人的拳法,不在兄弟之下,赞道:"倒是一位好汉!"忙向前一手格住罗琨,一手格住那黑汉,道:"我且问你:你是何人?为甚么单身独自躲在这古庙之中,作何勾当?"那人道:"俺姓胡名奎,淮安人氏,只因俺生得面黑身长,因此江湖上替俺起个名号,叫做赛元坛。俺先父在京曾做过九门提督,不幸早亡。俺特来谋取功名,不想投亲不遇,路费全无,只得在此庙中权躲风雪。正在瞌睡,不想你二人进来,吵醒了俺的瞌睡,因此一时动怒,相打起来。敢问二公却是何人?来此何干?"公子道:"在下乃世袭兴唐越国公罗门之后,家父现做边关元帅。在下名叫罗灿,这是舍弟罗琨,因射虎到此。"胡奎道:"莫不是粉面金刚罗灿、玉面虎罗琨么?"罗灿道:"正是!"那胡奎听得此言,道:"原来是二位英雄!我胡奎有眼不识,望乞恕罪!"说罢,翻身就拜。正是:
俊杰倾心因俊杰,英雄俯首为英雄。
二位公子见胡奎下拜,忙忙回礼。三个人席地坐下,细间乡贯,都是相好;再谈些兵法武艺,尽皆通晓。三人谈到情蜜处,不忍分离。罗灿道:"想我三人,今日神虎引路,邂逅相逢,定非偶然!意欲结为异姓兄弟,不知胡兄意下如何?"胡奎大喜道:"既蒙二位公子提携,实乃万幸,有何不中!"公子大喜。当时序了年纪,胡奎居长,就在元坛神前撮土为香,结为兄弟。正是:
桃园义重三分鼎,梅岭情深百岁交。
当下三人拜毕,罗灿道:"请间大哥,可有甚么行李,就搬到小弟家中去住!"胡奎道:"愚兄进京投亲不遇,欲要求取功名,怎奈沈谦当道,非钱不行。住在长安,路费用尽,行李衣裳都卖尽了,只在街上卖些枪棒,夜间在此地安身,一无所有,只有随身一条水磨钢鞭,是愚兄的行李。"罗灿道:"既是如此,请大哥就带了钢鞭。"拜辞了神圣,三位英雄出了庙门,一步步走下山来,没有半箭之路,只见罗府跟来的几个安童寻着雪迹,找上山来了,原来安童们见二位公子许久不回,恐怕又闯下祸来,因此收了抬盒,寻上山来,恰好两下遇见了。公子令家人牵了马,替胡奎抬了钢鞭,三人步行下山,乃在梅花岭下赏雪饮酒,看看日暮,方才回府,着家人先走,三入一一路谈谈说说,不一时进得城来,到了罗府,重新施礼,分宾主坐下,公子忙取一套新衣服与胡奎换了,引到后堂。先是公子禀告了太太,说了胡奎的来历乡贯,才引了胡奎,入内见了太太,拜了四双八拜,认了伯母,夫人看胡奎相貌堂堂,是个英雄模样,也自欢喜。安慰了一番,忙令排酒。
胡奎在外书房歇宿,住了几日,胡奎思想:老母在家,无人照应,而已家用将完,难以度日,想到其间,面带忧容,虎目梢头流下几点泪来,不好开口,正是:
虽安游子意,难忘慈母恩。
那胡奎虽然不说,被罗灿看破,问道:"大哥为何满面忧容?莫非有甚心事么?"胡奎叹道:"贤弟有所不知,因俺在外日久,老母家下无人,值此隆冬雪下,不知家下何如,因此忧心。"罗琨道:"些须小事,何必忧心!"遂封了五十两银子,叫胡奎写了家书,打发家人连夜送上淮安去了。胡奎十分感激,从此安心住在罗府。早有两月的光景,这也不必细说。
且说长安城北门外有一个饭店,是个寡妇开的,叫做张二娘饭店,店中住了一客人,姓祁名子富。平日却不相认。只因他父亲祁凤山做广东知府,亏空了三千两库银,不曾谋补,被奸相沈谦上了一本,拿在刑部监中受罪,这祁子富无奈,只得将家产田地卖了三千多金,进京来代父亲赎罪。带了家眷,到了长安,就住在张二娘饭店。正欲往刑部衙中来寻门路,不想祁子富才到长安,可怜他父亲受不注沈谦的刑法,头一天就死在刑部牢里了。这祁子富见父亲已死,痛哭一场,那里还肯把银子入官,只得领死尸埋葬。就在张二娘店中,过了一年,其妻又死了,只得也在长安埋了。并无子息,只有一女,名唤巧云,年方二八,生得十分美貌,终日在家帮张二娘做些针指。这祁子富也帮张二娘照应店内的帐目。张二娘也无儿女,把祁巧云认做个子女儿,一家三口儿倒也十分相得。只因祁子富为人古执,不肯轻易与人结亲,因此祁巧云年已长成,尚未联姻,连张二娘也未敢多事。
一日,祁子富偶得风寒,抱病在床,祁巧云望空许愿,说道:"若得爹爹病好,情愿备庙烧香还愿。"过了几日,病已好了,却是清明时节,柳绿桃红,家家拜扫。这日巧云思想要代父亲备庙烧香了愿,在母亲坟上走走,遂同张二娘商议,备了些香烛、纸马,到备庙去还愿,上坟。那祁子富从不许女儿出门,无奈一来为自己病好,二来又却不过张二娘的情面,只得备了东西,叫了一只小船,扶了张二娘,同女儿出了北门去了。按下祁子富父女烧香不表。
单言罗府二位公子自从结义了胡奎,太太见他们成了群,越发不许过问,每日只在家中闷坐,公子是闷惯了的,倒也罢了,把这个赛元坛的胡奎闷得无奈,向罗琨道:"多蒙贤弟相留在府,住了两个多月。足迹也没有出门,怎得有个开朗地方畅饮一口也好!"罗琨道:"只因老母严紧,不能请大哥。若论我们这长安城外,有一个上好的去处,可以娱目骋怀。"胡奎问:"是甚么所在?"罗琨道:"就是北门外满春园,离城只有八里,乃是沈大师的花园,周围十二三里的远近,里面楼台殿阁、奇花异草,不计其数。此园乃是沈谦谋占良民的田地房产起造的,原想自己受用,只因公子沈廷芳爱财,租与人开了一个酒馆,每日十两银子的房租,今当桃花开时,正是热闹时候。"胡奎笑道:"既有这个所在,俺们何不借游春为名前去畅饮一番,岂不是好!"罗琨看着胡奎,想了一会,猛然跳起身来说:"有了,去得成了。"胡奎忙问道:"为何?"罗琨笑说道:"要去游春,只得借大哥一用。"胡奎道:"怎生用俺一用?"罗琨道:"只说昨日大哥府上有位乡亲,带了家书前来拜俺弟兄三个,俺们今日要去回拜,那时母亲自然许我们出去,岂不是去得成了!"当下胡奎道:"好计,好计!"于是大喜,三人一齐到后堂来见太太,罗琨道:"胡大哥府上有位乡亲,昨日前来拜了我们,我们今日要去回拜,特来禀告母亲,方敢前去。"太太道:"你们出去回拜客,只是早去早回,免我在家悬望。"三人齐声说道:"晓得!"当下三人到了书房,换了衣服,带了三尺龙泉,跟了四个家人,备了马,出了府门,一路往满春园去。
不知此去何如,下回便晓。第四回 锦上天花前作伐 祁子富柳下辞婚话说罗府三人,带了家将,一直往城外满春园来,一路上,但见车马纷纷,游人如蚁,也有王孙公子,也有买卖客商,岸上是香车宝马,河内是巨舰艨艟,都是望满春园来游春吃酒的。三位公子无心观看,加上两鞭,早到了花园门首。胡奎抬头一看,只见依山靠水一座大大的花园,有千百株绿柳垂杨,相映着雕墙画壁,果然话不虚传,好一座花园。
罗琨道:"哥哥还不知道,这花园里面有十三处的亭台,四十二处楼阁,真乃是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景!"胡奎道:"原来如此!"当下三人一齐下马,早有家将牵过了马,拴在柳树之下。前去玩耍,三人往园里就走。正是:
双脚不知生死路,一身已入是非门。
话说三人步进园门。右手转弯有座二门,却是三间,那里摆着一张朱红的柜台,里面倒有十数个伙计;旁边又放了一张银柜,柜上放了一面大金漆的茶盘,盘内倒有一盘子的银包儿,你道此是为何?原来这地方与别处不同。别的馆先吃了酒,然后会账;惟有此处,要先会下银包,然后吃酒。为何?一者不赊不欠,二者每一桌酒都有十多两银子,会东惟恐冒失鬼吃下来银子不够,故此预先设法,免得淘气。
闲话休提。单言胡奎、罗灿、罗琨进了二门,往里直走,旁边有一个新来的伙计,见他三人这般打扮,知道他是长安城里的贵公子,向前陪笑道:"三位爷还是来吃酒的,还是来看花的?若是看花的,丢了钱走耳门进去;若是吃酒的,先存下银子,好备下菜来!"这一句话,把个罗琨说动了气,圆睁虎目,一声大喝道:"把你这瞎眼的狗才,连人也认不得了!难道我们少你钱么?"当下罗琨动怒时,旁边有认得的,忙忙上前陪礼道:"原来是罗爷,快请进去!他新来,小的系我家伙计,认不得少爷,望乞恕罪!"这一番说了,公子三人方才进去。说道:"饶你个初犯罢了!"那些伙计、走堂的吓了个臭死。
看官,你道开店的伙计为何怕他?原来,他二人平日在长安,最会闯祸抱不平:凡有冲撞了他的,便是一顿拳头,打得寻死,就是下侯驸马有甚不平的事撞着他,也是不便的,况他本是世袭的公爷、朝廷的心腹,家有金书铁券,就打死了人,天子也不准本,苦主也无处伸冤,因此,长安城没个不伯他。
闲话少说,单言三位公子进得同来一看,万千红紫,一望无边,西边楼上笙歌,东边亭上鼓乐,三人看了一会,到了一个小小的亭中。那亭子上摆了一席,上有一个匾,写了"留春阁"三个字;左右挂了一副对联,都是长安名士写的,上写着:
月移疏柳过亭影,风送梅花入座香。
下中挂了一幅丹青画,上面摆了两件古玩,公子三人就在此亭之上,耍了一回,叙了坐,三位才坐下,早有酒保上来问道:"请问三位少爷,还是用甚么菜,还是候客?"公子道:"不用点菜。你店上有上色的名酒、时新的菜,只管拣好的备来!"酒保答应下去,不多时,早将小菜放下,然后将酒菜、果品、牙著,一齐捧将上来,摆在亭子上去了。
三人正欲举杯,忽见对过亭子上来了两个人:头一个头戴片王方中,身穿人红绣花直掇,足登朱履,腰系丝绦,后面的头戴元色方中巾,身穿天蓝直掇,一前一后,走上亭子。只见那亭中,约有七八桌人,见他二人来,一齐站起,躬身叫道:"少爷,请坐!"他二人略一一拱手,便在亭子里头一张大桌子,上前坐下。你道是谁?原来前面穿大红的,就是沈太师的公子沈廷芳;后面穿天蓝的,是沈府中第一个清客,叫做锦上天,每日下午无事,便到园中散闷,他又是房东,店家又仗他的威风。沈大爷每日来熟了的,这些认得他的人,谁敢得罪他,故此远远的就请教了。
当下罗公子认得是沈廷芳,心中骂道:"好大模大样的公子!"正在心里下悦,不想沈廷芳眼快,看见了他三人,认得是罗府中的,不是好惹的,慌忙立起身来,向对过亭子上拱手道:"罗世兄。"罗灿等顶面却不过情,也只得将手拱道:"沈世兄请了,有偏了。"说罢,坐下来饮酒,并不同他交谈。正是:
自古薰莸原异器,从来冰炭不同炉。
却表两家公子都是在满春园饮酒,也是该应有祸,冤家会在一处。
且言张二娘同祁子富带领了祁巧云,备了些香纸,叫了只小小的游船,到庵观寺院烧过了香,上过坟,回来尚早,从满春园过,一路上游船济济的,倒有一半是往园中看花去的。听得人说,满春园十分景致,不可不去玩耍,那张二娘动了兴,要到满春园看花,便向祁子富说道:"前面就是满春园,我们带女儿进去看看花,也不枉出来一场!"祁子富道:"园内人多,女孩儿又大了,进去不便。"张二娘道:"你老人家大古执了。自从你祁奶奶去了,女儿长成一十六岁,也没有出过大门,今日是烧香路过,就带他进去玩耍,也是好的。就是园内人多,有老身跟着,怕怎的?"祁子富无言回答,也是合当有事,说道:"既是二娘这等说来,且进去走走。"就叫船家把船靠岸:"我们上去看花呢!船上东西看好了,我们就来。"当下三人上了岸,走进园门,果然是桃红柳绿,春色可观。三个人转弯抹角,寻花问柳。祁巧云先走,就从沈廷芳亭子面前走过来。那沈廷芳是好色之徒,见了人家妇女,就如苍蝇见血的一般,但是他有些姿色,必定要弄他到手方罢。当下忙忙立起身来,伏在栏杆上,把头向外望道:"不知是那家的,真正可爱!"称赞不了。正是:
身归楚岫三千丈,梦绕巫山十二峰。
话说沈公子在那里观看,这祁巧云同张二娘不介意,也就过去了,不防那锦上天是个撮弄鬼,见沈廷芳这个样子,早已解意,问道:"大爷莫非有爱花之意么?"沈廷芳笑道:"爱也无益。"锦上天道:"这有何难!那妇人乃是北门外开饭店的张二娘,后面那人想必是他的亲眷,不过是个贫家之女。大爷乃相府公子,威名甚大,若是爱他,待我锦上天为媒,包管大爷一箭就中。"沈廷芳大喜道:"老锦,你若是代我做妥了这个媒,我同爷爷说,一定放个官儿你做。"那锦上天好不欢喜,慌忙走下亭子来,将祁子富肩头一抬道:"老丈请了。"那祁子富回头见一个书生模样,回道:"相公请了。"当下二人通了名姓。那锦上天带笑问道:"前面同张二娘走的那位姑娘是老丈的甚么人?"祁子富道:"不敢,就是小女。"锦上天道:"原来是令爱,小生倒有一头好媒来与姑娘作伐。"祁子富见他出言冒失,心中就有些不悦,回头便说道:"既蒙见爱,不知是甚么人家?"这锦上天说出这个人来,祁子富不觉大怒,正是:
满面顿生新怒气,一心提起旧冤仇。
不知后面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回 沈廷芳动怒生谋 赛元坛原情问话且说那祁子富问锦上天道:"既是你相公代我小女做媒,还是那一家?姓甚名谁,住在何处?"锦上天道:"若说他家,真是人间少二,天下无双。说起来你也晓得,就是当朝宰相沈太师的公子,名叫沈廷芳。你道好是不好?我代你把这头媒做了,你还要重重的谢我才是。"那锦上天还未说完,祁子富早气得满面通红,说道:"莫不是沈谦的儿子么?"锦上天道:"正是。"祁子富道:"我与他有杀父之仇,这禽兽还要与我做亲?就是沈谦亲自前来叩头求我,我也是不依的!"说罢,把手一拱,竟自去了。那锦上天被他抢白了一场,又好气又好笑,见他走了,只得又赶上一步道:"祁老爹,我是好意,你不依,将来不要后悔。"祁子富道:"放狗屁!肯不肯由我,悔甚的!"气恨恨的就走了。
那锦上天笑了一声,回到亭子上来。沈廷芳问道:"怎么的了?" 锦上天道:"大爷不要提起。先前没有提起姓名倒有几分,后来说起大爷的名姓家世,那老儿登时把脸一翻,说道:'别人犹可,若是沈……
"这锦上天就不说了,沈廷芳追问道:"沈甚么?"锦上天道:"门下说出来,怕大爷见怪。"沈廷芳道:"但说不妨。"锦上天道:"他说:'若是沈谦这老贼,他想要同我做亲,就是他亲自来叩头求我,我也不情愿。'大爷,你道这者儿可恶是不可恶?叫门下也难再说了。"沈廷芳听见了这些话,他那里受得下去,只气得两太阳中冒火,大叫道:"罢了,罢了!亲不允倒也罢,只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锦上天道:"大爷要出这口气,园是大爷府上的,只须吩咐声开店的,叫他散了众人,认他一天的生意,关了园门,叫些打手前来,就抢了他的女儿,在园内成了亲,看他从何处叫屈?"沈廷芳道:"他若出去喊冤,如何是好?"锦上天道:"大爷,满城文武都是太师的属下,谁肯为一个贫民同太师爷作对,况且,生米煮成熟饭了,那老儿也只好罢了,那时大爷再恩待他些,难道还有甚么怕他不悦?"沈廷芳道:"说得有理,就烦你前方吩咐店家一声。"锦上天领命,慌忙走下亭子来,吩咐家人回去,传众打手前来听命;后又分付开店的,叫他散去众人,讲明白了,认他一千两银子,快快催散了众人。慌得那店内的伙计,收拾了家伙,催散了游客。那些吃酒的人,也有才坐下来的,也有吃了一半的,听得这个消息,人人都是害怕的站起身来,往外就走,都到柜上来算帐找当包,开店的道:"这是沈大爷有事,又不是我们不要银子,都备下菜来了,那里还有得退还你们?除非同太师爷要去!"那些人叹了口气,只得罢了,随即走了。开店的欢喜道:"今日倒便宜了我了!"那里面还有罗公子三人,坐在那里饮酒,酒保各处一望,见人去得也差不多了,只有留春阁还有罗府三个人坐在那里,还没有散酒。酒保道:"别人都好说话,惟有这三个人,没法弄他出去。"想了一会,无奈只得走到三人面前,不敢高声,暗看笑脸说道:"罗少爷,小人有句话来秉告少爷,少爷莫要见怪。"罗琨道:"有话便说,为何这样鬼头鬼脑的?"酒保指着对过说道:"今日不知那一个得罪了沈大爷,方才叫我们收了店。他叫家人回去传打手来,那时惟恐冲撞了少爷,两下不便。"罗琨道:"你好没分晓!他打他的,我吃我的,难道我碍他的事不成?"酒保道:"不是这等讲法。这是小的怕回来打架吵了少爷,恐少爷不悦,故此请少爷今日早早回府,明日再请少爷来饮酒赏花,倒清闲些。"罗琨道:"俺不怕吵,最喜的是看打架。你快些去,俺们不多事就是了,要等黑了才回去呢!"酒保想来扭他不过,只得求道:"三位少爷既不回去,只来求少爷莫管他们闲事才好。"三人也不理他,酒保只得去了。
再言罗琨向胡奎说道:"大哥,青天白日要关店门,在这园子里打人,其中必有原故。"胡奎道:"且等俺去问问,看是甚的道理。"那胡奎走下亭子,正遇着锦上天迎面而来。胡奎将手一拱道:"俺问你句话。"锦上天道:"问甚么?"胡奎道:"足下可是沈府的?"锦上天道:"正是。"胡奎道:"闻得你们公子要关店打入,却是为何?是谁人冲撞了你家公子!"锦上天知道他是同罗公子在一处吃酒的,便做成个话儿"就将祁子富相骂的话告诉了一番。胡奎道:"原来如此,该打的!"将手一拱,回到席上,罗灿问道:"是甚么话说?"胡奎道:"若是这等说法,连我也要打他一顿!"就将锦上天的话,告诉了一遍,罗琨道:"哥哥,你休听他一面之词,其中必有原故,大凡平人家做亲,允不允还要好好的回覆,岂有相府人家要问一个贫民做亲,这贫民那有反骂之理!"胡奎道:"兄弟说得有理。等我去问问那老儿,看他是何道理?"胡奎下了亭子,前来问祁子富的曲直,这且不表。
且说祁子富同锦上天说了几句气话,就同张二娘和女儿各处去游欢。正在那里看时,忽见那吃酒的人一哄而散,鬼头鬼脑的说道:"不知那一个不允他的亲,还管又骂他,惹出这场大祸来,带累我们白白的去了银子,连酒也吃不成了,这是那里说起?"有的说道:"又是那锦上天这个天杀的挑的祸!"有的说:"这个人岂不是到太岁头上去动上了!"有的说:"想必这个姓祁的其中必有原故。"有的说:"莫管他们闲事,我们快走。"不言众人纷纷议论。且说那祁子富听见众人的言语,吃了一惊,忙忙走来,这长这短告诉了张二娘一遍。张二娘闻言吃了一惊:"生是你为人古执,今日惹出这场祸来,如何是好?我们快快走后门出去罢!"三人转弯抹角,走到后门,后门早已封锁了,他三人一见,只吓得魂不附体,园内又无别处躲避,把个祁巧云吓得走投无路,不觉的哭将起来。正是:
鱼上金钩难入水,雀投罗网怎腾空?
张二娘道:"莫要哭,哭也无益。只好找到前门,闯将出去。"当下三个人战战兢兢,往大门而来,心中一怕,越发走不动了。及至赶到前门,只见那些吃酒看花的人,都纷纷散去了,只有他三人。
才走到二门口,正遇着沈廷芳,大喝一声道:"你们往那里走,左右与我拿下!"一声分付,只听得湖山石后一声答应,跳出三四十个打手,一个个都是头扎包巾,身穿短袂,手执短棍,喝一声,拦住了去路,说道:"你这老儿,好好的写下婚书,留下你的女儿,我家大爷少不得重重看顾你,你若是不肯,休想活命!"那祁子富见势不好,便拼命向前骂道:"青天白日,抢人家妇女,该当何罪?"一头就向沈廷芳身上撞来。沈廷芳喝声:"拿下!"早拥上两个家丁,向祁子富腰中就是一棍,打倒在地。祁子富挣扎不得,只是高声喊道:"救命!"众打手笑道:"你这老头儿,你这老昏颠!你省些力气,喊也是无用的!"此处且按下众打手将祁子富捺在地下,单言沈廷芳便来抢这个祁巧云。祁巧云见他父亲被打手打倒在地,料想难得脱身,飞身就往金鱼池边,将身就跳。沈廷芳赶上一步,一把抱住,往后面就走,张二娘上前夺时,被锦上天一脚踢倒在地,护沈廷芳去了,可怜一家三口,命在须臾。
不知后事,且看下回。第六回 粉金刚打满春园 赛元坛救祁子富话说打手打了祁子富,锦上天踢倒了张二娘,沈廷芳抱住了祁巧云,往后就跑。不防这边留春阁上怒了三位英雄。当先是玉面虎罗琨跳下亭子来,见沈廷芳拖住了祁巧云往后面就走,罗琨想到擒贼擒王,大喝一声,抢上一步,一把抓住沈廷芳的腰带,喝道:"往那里走?说明白了话再去!"沈廷芳回头见是罗琨,吃了一惊,道:"罗二哥不要为了别人的事,伤了你我们情分。"罗琨道:"你好好的把他放下来,说明白了情理,俺不管你的闲事。"众打手见公子被罗琨抓在手中,一齐来救时,被罗琨大喝一声,就在阶沿下拔起一条玉石栏杆,约有二三百斤重,顺手一扫,只听得乒乒乓乓,踢踢踏踏,那二三十个打手手中的棍那里架得住,连人连棍,一齐跌倒了。
这边,胡奎同罗灿大喝一声,轮起双拳,分开众人,救起张二娘同祁子富。沈廷芳见势头不好,又被罗琨抓住在手,不得脱身,只得放了祁巧云,脱了身去了,把个锦上天只吓得无处逃脱,同沈廷芳闪在太湖石背后去了。罗琨道:"待俺间明白了,回来再打!"说罢去了,罗灿道:"祁子富,你等三人都到面前来问话。"当下祁子富哭哭啼啼,跟到留春阁内。祁子富双膝跪下,哭道: "要求三位老爷救我一命。"罗灿道:"祁老儿,你且休哭,把你的根由细细说来,自然救你。"祁子富遂将他的父亲如何做官,如何亏空钱粮,如何被沈谦拿问,如何死在监中,如何长安落薄,哭诉了一遍,又道:"他是我杀父之仇,我怎肯与他做亲,谁想他看上小女有些姿色,就来说亲。三位英雄在上,小老儿虽是个贫民,也知三分礼义,各有家门,那有在半路上说媒之理?被我抢白了几句,谁料他心怀不善,就叫人来打抢,若不是遇见了三位恩人,岂不死在他手?"说罢,哭倒在地。三位英雄听了,只气得两太阳中冒火,大叫一声道:"反了,反了!有俺三人在此,救你出去就是了!"当下三人一齐跳下亭子来,高声大骂道:"沈廷芳,你这个大胆的忘八羔子,你快快出来叩头陪礼,好好的送他三人出去,我便佛眼相看。你若半字不肯,我就先打死你这个小畜生,然后同你的老于去见圣上!"不表三位英雄动怒。且言那沈廷芳同那锦上天,躲在湖山石背后商议道:"这一场好事,偏偏撞着这三个瘟对头,打脱了怎生是好!"锦上天道:"大爷说那里话,难道就口的馒头,被人夺了去?难道就罢了么?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他三人虽是英雄,到底寡不敌众。大爷再叫些得力的打手,前来连他三人一同打倒,看他们到那里去。"沈廷芳道:"别人都好说话,惟有这罗家不是好惹的,打出祸来,如何是好?"锦天上道:"大爷放心,好在罗增又不在家里,就是打坏了他,有谁来与大师爷作对?"这一句话提醒了沈廷芳,忙叫家人回去,再点二百名打手前来。家人领命飞走去了。
且言沈廷芳听得罗琨在外叫骂,心中大怒,跳出亭子来大喝:"罗琨,你欺人太甚!我同别人淘气,与你何干,难道我怕你不成?你我都是公侯子弟,就是见了圣上,也对得你起。不要撒野,看你怎生飞出园去?"喝令左右:"与我将前后门封锁起来,打这三个无礼畜生!"一声分讨,众人早将前后八九道门都封锁了。那三十多名打手,并十数名家将,仗着人多,一齐动手,举棍就打。
罗灿见势头不好,晓得不得开交,便叫胡奎道:"大哥,你看住了亭子,保定了那祁家三人,只俺弟兄动手!"遂提起有三百斤重的一条玉石栏杆,前来招架,罗琨也夺下一根棍棒,即便相迎,打在一处。沈廷芳只要拿祁子富,正要往留春阁去,被胡奎在亭子上保定了祁家三口,众打手那里能够近身。那罗灿威风凛凛,好似登山的猛虎;这罗琨杀气腾腾,犹如出海的蚊龙。就把那三五十个打手,只打得胆落魂飞,难以抵敌,怎见得好打:
豪杰施威,英雄发怒。豪杰施威,惯救人间危难;英雄发怒,常报世上不平。一个舞动玉石栏杆,干军难敌;一个轮起齐眉短棍,万马难冲。一个双拳起处,挡住了要路咽喉;一个两脚如飞,抵住了伤心要害,一个拳打南山猛虎,虎也难逃;一个脚踢北海蚊龙,龙也难脱,只见征云冉冉迷花坞,土雨纷纷映画楼。
话说两位公子同沈府的家丁这一场恶打,可怜把那些碗盏、盘碟、条台、桌椅、古董、玩器,都打得粉碎,连那些奇花异草都打倒了一半,那开店的只得暗暗叫苦:"完了,完了,先前还说指望寻几百两银子,谁知倒弄得家产尽绝,都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却又无法可施,只得护定了银柜。
且说罗琨等三人,大施猛勇,不一时,把那三十多个打手、十数名家丁、二三十个店内的伙什,都打得头青眼肿,各顾性命,四下分散奔逃。
沈庭芳见势头不好,就同锦上天往后就跑,罗琨打动了性,还望四下里赶着打。胡奎见得了胜,叫道:"不要动手了,俺们出去罢!"罗琨方才住手,扶了祁子富三人,下了留春阁,胡奎当先开路,便来夺门。才打开一重门,早听得一片声喊,前前后后拥进了有二百多人,一个个腰带枪刀,手提棍棒,四面围来,拦住了去路,大喝道:"留下人来!望那里去!"原来,沈府里又调了二三百名打手前来,忙来接应,巧巧撞个满怀,交手便打,沈廷芳见救兵到了,赶出来喝道:"都代我拿下,重重有赏!"三位英雄,见来得凶恶,一齐动手,不防那锦上天趁人闹里,一把抱住了祁巧云,往后就走。张二娘大叫道:"不好了,抢了人去了!"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七回 锦上天二次生端 粉金刚两番救友话说锦上天抱住了祁巧云,望后就走。沈廷芳大喜,忙叫家丁捉了祁子富,伺往后去,不防张二娘大叫道:"不好了,抢了人去了!"胡奎听见,慌忙回头一看,见祁家父女不见了,吃了一惊,忙叫二位公子往里面打来,当下胡奎当先,依着旧路,同二位公子大展威风,往内里打将进去,沈府中二三百个打手,那里挡得住,他三人在里面如生龙活虎的一般,好不利害。
看官,你道满春园非同小可:有十四五里远近,有七八十处的亭台,他三个人一时那里找得路来?沈廷芳抢了祁巧云,或是往后门里去了,或是在暗房里藏了,三人向何处找寻?也是祁巧云福分大,后来有一品夫人之分,应该有救。沈廷芳同锦上天抢了,却放在后楼上,复返出来,要想拿三位英雄出气。
若论三位英雄,久已该将诸人打散了,却因路径生疏,再者已打了半日,力气退了些,故两下里只打得势均力敌。不防沈廷芳不识时务,也跳出来吆喝。罗灿便有了主意,想道:"若要顾着打,祁家父女怎得出去?且等俺捉住了沈廷芳,便有下落。"遂混到沈廷芳的身边,破一步,大喝一声,一把抓中了沈廷芳的腰带。望起一提,望外就跑,众打手见公子被人捉去,一齐来救时,左有罗琨,右有胡奎,两条棍如泰山一般挡注了众人,不得前进。这罗灿夹了沈廷芳,走到门外,一脚踢倒在地。可怜沈廷芳如何经得起,只是口中大叫道:"快来救命!"正是:
魂飞海角三千里,魄绕巫山十二峰。
当下罗灿捉住了沈廷芳,向内叫道:"不要打了,只问他要人便了。"胡奎、罗琨听得此言,来到门边,拦住了左右的去路,众打手拥来救时,被罗灿大喝一声,腰间拔出一口宝剑,指着众人说道:"你们若是撒野,俺这里一剑把你的主人驴头杀了,然后再杀你们的脑袋。"说罢,将一把宝剑向着沈廷芳脸上拭了几下。沈廷芳在地下大叫道:"罗兄饶命!"家丁那里还敢动手:罗灿喝道:"俺且不杀你,你只好好说出祁家父女藏在何处,快快送他出来!"沈廷芳道:"他二人不知躲在那里去了。罗兄,你放我起来,等我进去找他们出来还你便了!"罗灿大喝道:"你此话哄谁?"劈头就是一剑。沈廷芳吓得面如土色,大叫道:"饶命,待我说就是了。"罗灿道:"快说来!"沈廷芳无奈,道:
"他们在后楼上。"罗灿道:"快送他出来!"沈廷芳叫家人将他们送出来,家人答应,忙将祁家父女送出来,罗灿见送出人来,就一把提起沈廷芳,说道:"快快开门!"沈廷芳只得叫家人一层层开了门,胡奎、罗琨当先引路,救出祁子富三人。罗灿仗着宝剑,抓注了沈廷芳,悦道:"还要送俺一程!"一直抓到大门口,看着祁子富、张二娘、祁巧云三人都上了船去远了,然后把沈廷芳一脚踢了一个筋斗,说道:"得罪了!"同胡奎等出园,顺着祁子富的船迤逦而去。
且言沈廷芳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怎经得这般风浪?先前被罗灿提了半天,后来又是一脚踢倒在地,早已晕死过去了,吓得那些家人,忙忙救醒。醒来时,众人已去远了,心中又气又恼,身上又带伤,锦上天只得叫众家人打轿,先送公子回府,他便入园内对开店的说道:"今日打坏多少什物,明日到公子那里去再算。"掌店的不敢违拗,只得道:"全仗大爷帮衬。"锦上天随后也向沈府去了,不提。
且讲罗灿一路行走,对胡奎说道:"今日一场恶打,明日沈家必不得干休。我们是不怕的,只是兄与祁子富住在长安不得,必须预先商议才好。"想了一会,随叫家人过来,吩咐道:"你可先将马牵回府去,见了太太,只说留住我们吃酒,即刻就回来。"家人领命去了。
他们弟兄三人,赶上祁子富船,随叫拢岸上。祁子富跪下谢道:"多蒙二位英雄相救,不知三位爷的尊姓大名,尊府何处,明日好到府上来叩头!"胡奎用手扶起,指着道:"这二位乃是越国公罗千岁的公子,俺姓胡名奎,绰号叫赛元坛便是。祁子富闻言,忙又跪下道:"原来是三位贵公子,失敬了。"罗琨扶起说道:"不要讲礼了。我们今日打了他,他岂肯甘休,俺们是不怕他的,明日恐怕他们来寻你们,你们却是弄他不过,那时羊入虎口,怎生是好?"这一句提醒了祁子富,说道:"果然怎生是好?"罗灿道:"三十六着,走为上着,避避他就是了。"祁子富说道:"我原是淮安府人,不如还到淮安去便了。"张二娘道:"你们去了,那锦上天他认得我的,倘若你们去后,沈府寻我要人用时怎生是好?"祁巧云道:"干娘不要惊慌,同我们到淮安府去罢。若是于娘的终身,自有女儿侍奉。"张二娘流下泪来,说道:"自从你母亲死后,老身没有把你当外人看待,犹如亲女一般。你如今回去了,老身也舍不得你,只得同你回去便了。"祁子富大喜道:"如此甚好。"商议已定,罗琨道:"你们回去,还要依俺一言,方保路上无事。"祁子富道:"求公子指教。"不知罗琨说出甚的,且听下回分解。第八回 五面虎三气沈廷芳 赛元坛一别英雄友后说罗琨听得祁千富问张二娘商议,要搬回淮安去,因说道:"俺有一言。你们是有家眷的,比不得单身客人,踢手利脚的。倘若你们回去搬家,再耽搁了两天,露出风声,那时沈家晓得了,他就叫些打手,在途中旷野之地,假扮作江洋大盗,前来结果你们的性命,那时连我们也不知道,岂不是白白的送了性命,无处伸冤。我有一计!好在胡大哥也是淮安人氏。今日在满春园内,那沈家的家丁都是认得胡大哥的相貌了,日后被沈家看见,也是不得于休的。依我之计:请胡大哥回府,一者回去看看太太,二者回府住些时,冷淡冷淡这场是非,三者你们一路同行,也有个伴儿,就是沈家有些人来,也不敢动手,岂不是两全其美!"胡奎听了,连声赞道:"三弟言之有理,自古道:'为人为彻。' 我就此回去,一路上我保他三人到淮安便了。"祁子富听罢,欢天喜地,慌忙称谢道:"多谢三位公子。如此大恩,叫我如何补报得!"罗琨道:"休得如此。还有一件事:你们今晚回去,不要声张,悄悄的收拾停当了。明日五更就叫胡大爷同你们动身,不可迟误,要紧,要紧!
"祁子富道:"这个自然。"当下六人在船中商议已定,早到了北门。
上了岸,已是黄昏时分,罗公子三人别了祁子富,回府去了。
且说祁子富就叫了原船,放在后门日,准备动身。一面同张二娘回到家中,将言语瞒过了邻舍,点起灯火。三人连夜的将些金珠细软收拾收拾,打点起身。
按下祁子富收拾停当等候不表。胡奎、罗氏弟兄回到府中,来到后堂见了太太,问道:"今日拜客,到此刻才到来!"罗灿道:"因胡大哥的朋友留住了饮酒,回来迟了。"太太笑道:"你还没有请客,倒反扰起客来了,与理不合。"胡奎接口道:"伯母大人有所不知,只因小侄的朋友明日要动身回去,他意欲约小侄同行,小侄也要回去看看家母,故此约他。明日就要告辞伯母回家去了。"太太道:"贤侄回去,如何这般匆匆的?老身也没有备酒饯行,如何是好?"胡奎道:"小侄在府多扰,心领就是一样了。"太太道:"岂有此理。"忙叫家人随便备一席酒来,与胡少爷饯别。家人领命,不多时酒席备完,太太便吩咐二位公子把盏。
他三人那里还有心吃酒,勉强饮了几杯。胡奎起身入内,向罗太太道:"个侄明日五鼓就要起身了,不好前来惊动伯母,伯母请上,小侄就此拜辞。"太太道:"生受贤侄,贤侄回去定省时,多多与我致意。"胡奎称谢,又同罗氏弟兄行礼,辞了太太,到了书房,收拾行李,藏了钢鞭,挂了弓箭。罗公子封了三百两银子,太太另赠了五十两银子,胡奎都收了。称谢已毕,谈了一会,早已五鼓时分。
三人梳洗,吃毕酒饭,叫人挑了行李,出了罗府的大门,一直来到北门,城门才开,还没人行走。三个人出得城来,走了一刻,早到了张二娘饭店门首。"子富早来迎接,将行李合在一处,搬到船中,张二娘同祁巧云查清了物件,拿把锁哭哭啼啼的把门锁了,祁子富扶了他二人,下了船中。正是:
只因一日新仇恨,弃了千年旧主基。
不表祁子富、张二娘、祁巧云三人上了船,单言罗府二位公子向胡奎道:"大哥此去,一路上须要保重,小弟不能远送,就此告别了。"胡奎洒泪道:"多蒙二位贤弟好意,此别不知何年再会?"罗氏弟兄一齐流泪道:"哥哥少要伤心,再等平安些时,再来接你!"祁子富也来作别:"多蒙二位公子相救之恩,就此告别了。"当下四人拜了两拜,洒泪而别。按下胡奎同祁子富回淮安去,不表。
这里单言那沈廷芳回到相府,又不敢做声,闷在书房;过了一夜,次日清晨早间,家人进来呈上帐目。昨日打坏了店中的家伙物件,并受伤的人,一一开发了银子去了,沈廷芳道:"这才是人财两空!倒也罢了,只是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罗家两个小畜生,等我慢慢的寻他,单是祁家三口同那个黑汉,不知住在何处?"锦上天道:"罗府一事且搁过一边,那黑汉听他口音不是本处的,想必是罗家的亲眷,也放过一边,为今之计,大爷可叫数十个家人,到北门外张二娘饭店里去访访消息,先叫打手抢了祁巧云,再作道理,终不成他三人还在那里救人么?"沈廷芳道:"倘若再撞见,如何是好!"锦上天道:"那里有这等巧事,我一向闻得罗太太家法严紧,平日不许他们二人出来,伯他在外生事,昨日放他们一天,今日是必不出来的。包管是手到擒拿!"沈廷芳道:"还有一言:倘若我去抢了他的女儿,他喊起冤来,地方官的耳目要紧。"锦上天道:"这个越发不妨。门下还有一计:大爷可做起一个假婚书,扰写我锦上天为媒,备些花红财礼,就叫家人打一顶大轿。将财礼丢在他家,抢了人就走,任他喊官,我这里有婚书为凭,不怕他。况且这些在京的官儿,倒有一大半是太师的门生,准肯为一个贫民倒反来同大师作对?"沈廷芳大喜道:"好计,好计!事成之后,少不得重重谢你!"当下忙叫书童取过文房四主,放在桌上道:"老锦,烦你的大笔,代我写一张婚书。"锦上天随即写一张,送与沈廷芳看。沈廷芳看了一遍,收藏好了,随唤二名家人进来,吩咐道:"我大爷只为北门外张二娘饭店有个姓祁的,他有个女儿生得端正,费了我多少银钱不曾到手。方才是锦上天大爷定下一计,前去抢亲,你二人可备??礼物花红,打手跟着轿子前去,将财礼丢在他家里,抢人上轿,回来重重有赏。倘有祸事,有我大爷作主。"家人领命,忙忙备了花红财礼,藏在身边,点了三十名打手,抬了乘轿子,一齐出北门来了。
不一刻到了张二娘饭店门首,只见大门紧闭,众人敲了半会,并无人答应。众人道:"难道他们还睡着不成?"转到后门一看,只见门上有两把锁锁了,问到邻居,都不知道,只得回了相府报信。
家人走进书房,只见锦上天同沈廷芳坐在那里说话,见了家人回来,沈廷芳忙问道:"怎么的?"家人回道:"再不要说起,小人们只说代大爷抢了人来,谁知他家门都关锁了。旁边邻居一家总不知道往那里去了。"沈廷芳听见此言,急急问道:"难道他是神仙,就知道了不成!"锦上天道:"大爷休要性急,门下又有一计,就将他抢来便了。"不知锦上天说出何计,且听下回分解。第九回 胡奎送友转淮安 沈谦问病来书院话说那锦上天向沈廷芳说道:"张二娘祖籍是在此开饭店的,谅他飞不上天去,今日锁了门,想他不过在左右邻舍家。大爷叫些家将,前去扭去他的锁,打开他的门,那时张二娘着了急,自然出头。我们只拿住张二娘,便知道祁子富的下落了,岂不是好?"沈廷芳大喜,说道:"好计,好计!"随即分付家将前去了。正是:
只为一番新计策,又生无数旧风波。
不表锦上天定计。且说那些家丁奉了沈廷芳之命,忙忙出了相府,一直跑出北门,来到张二娘饭店。正要打门,猛抬头,只见锁上添了一道封皮,上写着:"越国公罗府封。"旁边有一张小小的告示,上写道:"凡一切军民人等,不许在此作践,如违拿究!"沈府家人道:
"方才还是光锁,怎么此刻就有了罗府的封皮?既是如此,我们只好回去罢,罗家不是好惹的!"说罢,众人总回到相府,见了沈廷芳,将封锁的事说了一遍;沈廷芳听得此言,只气得三尸爆跳,七窍生烟,人叫一声:"气死我也!"一个筋斗,跌倒在地,早已昏死过去。忙得锦上天同众家人,一齐上前,救了半日,方才醒来,叹日气道:"罗灿、罗琨欺人大甚,我同你势不两上了!"当下锦上天在书房劝了半日,也就回去。
沈廷芳独自一人坐在书房,越坐越闷,越想越气道:"我费了多少银子,又被他踢了一脚,只为了一个贫家的女子,谁知今日连房子都被他封锁去了,这口气叫我如何咽得下去?"想了又想,气了又气,不觉一阵昏迷困倦,和衣而睡;到晚醒来,忽觉浑身酸痛,发热头痛,好不难过。你道为何,一者是头一天受了惊;二者见罗府封了房子,又添一气;三者他和衣睡着,不曾盖被,又被风吹了一吹。他是个酒色淘伤的公子,那里受得无限的气恼,当时醒过来,连手也抬不起来了,只是哼声不止。吓得几个书童忙忙来到后堂,禀告老夫人去看。
夫人吃了一惊,问道:"是几时病的?"书童回道:"适才病的。" 太太闻言,忙叫家人前去请先生,太太来到书房,看见公子哼声不止,阵阵发昏:"这是怎样的?口也不开,只是哼了叹气?"不多一时,医生到了,见过夫人,行了礼,就来看脉。看了一会,太太问道:"请教先生,是何症候?"医生道:"老夫人在上,令公子此病症非同小可,多应是气恼伤肝,复受外感,急切难好,只是要顺了他的心,便可速愈!"说罢,写了药案病原,告辞去了。
当下太太叫安童煎药,公子吃了,昏昏睡熟。夫人坐在床边,好不心焦,日中不言,心中暗想道:"他坐在家中,要一奉十,走到外面,人人钦敬,谁敢欺他。这气恼从何而来?"沈太太正在思虑,只见公子一觉睡醒,只叫:"气杀我也!"夫人问道:"我儿为何作气?是那个欺你的?说与为娘的知道,代你出气!"公子长叹一声道:"母亲若问孩儿的病症,只间锦上天便知分晓!"太太随叫安童快去请锦上天,只说太师爷立等请他。安童领命去了。夫人又分付家人小心伏侍,回到后堂坐下,忽见家人回道:"大师爷回府了。"夫人起身迎接,沈谦道:"夫人为何面带忧容?"太太道:"相公有所不知,好端端的个孩儿,忽然得了病症,睡在书房,十分沉重,方才医生说是气恼伤肝,难得就好!"大师大惊,道:"可曾问他为何而起?"太太道:"问他根由,他说问锦上天便知分晓。"太师道:"那锦上天今在何处?"夫人道:"已叫人去请了。"太师闻言,忙忙去进书房来青,只听得沈廷芳哼声不上:太师看过医生的药案,走到床边,揭起罗帐,问道:"我儿是怎么样的?"公子两目流泪,总不开口,沈谦心中着急,又着人去催锦上天。
且说锦上天正在自家门口,忽见沈府家人前来说:"锦太爷,我家太师爷请你说话。"那锦上天吃了一惊,心中想道:"我同沈大爷虽然相好,却没有见过太师,太师也没有请过我,今日请我,莫非是为花园打架的祸放在我身上不成?"心中害怕,不敢前行,只见又有沈府家人前来催促,锦上天无奈,只得跟着沈府的家人,一同行走,到了相府,进了书房。见了太师,不由的脸上不失色,心内又慌,战战兢兢,上前打了一恭道:"太师爷在上,晚生拜见。"太师道:"罢了。"分付看坐。
锦上天告过坐,问道:"不知太师呼唤晚生,有何分付?"太师道:"只为小儿病重如山,不能言语,问起原由,说是足下知道他的病症根由,请足下到来,说个分晓,以便医治。"锦上天心内想道:"若说出原故,连我同大爷都有些不是;如若不说,又没得话回他。"想了一想,只得做个谎儿回他说道:"公子的病症,晚生略知一二,只是要求太师恕罪,晚生好说:"太师道:"你有何罪,只管讲来!"锦上天道:"只因晚生昨日同令公子在满春园吃酒,有几个乡村妇女前来看花,从我们席前走过,晚生同公子恐他伤花,就呼喝了他两句。谁知对过亭子内有罗增的两个儿子,长名罗灿,次名罗琨,在那里饮酒。他见我们呼喝那两个妇女,他仗酒力行凶,就动手打了公子同晚生。晚生白白的被他们打了一顿,晚生挨打也罢了,公子如何受得下去?所以着了气,又受了打,郁闷在心,所以得此病症!"太师闻言,只气得眼中冒火,鼻内生烟,大叫道:"罢了,罢了!罗家父子行凶,欺人大甚!罢,罢,罢,老夫慢慢的候他便了。"又说了几句闲话,锦上天就告辞回家去了。太师吩咐书童:"小心伏侍公子。"家人答应:"晓得。"大师回到后堂,将锦上天的话细细说了一遍。夫人大气,说道 : "罗家如此欺人,如何是好?"太师道:"我原吩咐过孩儿的,叫他无事在家读书,少要出去惹祸。那罗家原不是好惹的,三十六家国公,惟有他家利害。他祖罗成被苏定方乱箭射死,尽了忠,大宗怜他家寡妇孤儿,为国忘家,赐他金书铁券,就是打死了人,皇帝问也不问,今日孩儿彼他打了,只好算晦气,叫老夫也没甚么法寻他们?"夫人道:"说是这等说,难道我的孩儿忧自白被他打了一顿,就罢了不成?"大师道:"目下也无法,只好再作道理。"当下沈太师料理各路来的文书,心中要想害罗府,却是无计可施。
一连过了五六日,那一天正在书房看文书,有个家人禀道:"今有边关总兵差官在此,有紧急公文要见。"大师道:"领他进来。"家人去不多时,领了差官进来,见了大师,呈上文书。沈谦拆开一看,哈哈大笑道:"我叫罗增全家都死在我手,以出我心头之恨。你也有今日了!"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回 沈谦改本害忠良 章宏送信救恩主话说沈谦看了边关的文书,要害罗增全家的性命。你道是怎生害法?原来罗增在边关连胜两阵,杀入番城,番将调倾国人马,困住了营。罗爷兵微将寡,陷在番城,待着差官勾兵取救。沈太师接了文书便问道:"你是何人的差官?"差官道:"小官是边头关王总兵标下一个守备,姓宗名信。现今罗爷兵困番邦,番兵利害非常,求太师早发救兵保关要紧。"沈谦含笑道:"宗信,你还是要加官,还是要问罪?"吓得那宗信跪在地下禀道:"太师爷在上,小官自然是愿加官爵,那里肯问罪!"太师道:"你要加官,只依老夫一件事,包你官升三级。"宗信道:"只求太师抬举,小官怎敢不依!"太师道:"非为别事,只因罗增在朝为官,诸事作恶,满朝文武也没一个欢喜他的。如今他兵败流沙,浪费无数钱粮,失了多少兵马,眼见得不能归国了。如今将他的文书改了,只说他降顺了番邦,那时皇上别自出兵,老夫保奏你做个三边的指挥,同总兵合守边关,岂不是一举两得?"宗信听得官升一品,说道:"凭大师爷做主便了!"沈谦见宗信依了,心中大喜道:"既如此,你且起来,坐在旁边伺候。"沈谦随急叫家人章宏取过文房四宝,亲自动笔改了文书,吩咐宗信:"你明日五鼓来朝,到午门口,老夫引你见圣上面奏,说罗增投降了番城。"宗信领命,收了假文书,在外安歇,只候明日五鼓见驾,正是:
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
话说沈谦问宗信,要谋害罗增,多不欢喜;若是沈谦害死罗府全家,岂不是绝了忠臣后代?也是该因英雄有救。你道这章宏是谁?原来是罗府一名贴身的书童,自小儿是罗太太抚养成人,配了亲事:他却是有心机的人,因见沈谦与罗府作对,惟恐本府受沈谦暗害,故反投身沈府,窥视动静,已在他家下多年。沈谦却倚为心腹,并不知是罗府的旧人,也不知他的妻子儿女都在罗府内居住。
当下他听得沈谦同宗信定计,要害罗府全家的性命,吃了一惊,心中想道:"我自小儿蒙罗老爷恩养成人,又配了妻子,到如今儿长女大,皆是罗府之恩。明日太师一本奏准朝廷,一定是满门遭斩,岂不是绝了我旧主人的香烟后代?况且我的妻子儿女都在罗府,岂不是一家儿都是死?必须要想个法儿救得他们才好!左思右想,无计可施,除非回去同二位公子商议,只在今晚一刻的工夫,明日就来不及了,待我想法出了相府才好,只是无事不得出府,门上又查得紧,怎生出去?"想了一会道:"有了,宅门上的陈老爹好吃酒,待我买壶好酒,前去同他谈谈,便混出去了。"随即走到书房,拿了一壶酒,备了两样菜,捧到内宅门上,叫声:"陈老爹在那里?"陈老爹道:"是那一位,请进来坐坐,我有偏你了。"章宏拿了酒菜,走进房来,只见陈老儿独自一人,自斟自饮,早己醉了,一见章宏,忙忙起身说道:"原来是章叔,请坐。"章宏道:
"我晓得你老人家吃酒,特备两样菜来的。"放下酒菜,一同坐下。那陈老儿是个酒鬼,见章宏送了酒菜来,只是哈哈的笑道:"又多谢大叔,是何道理?"章宏道:"你我都是伙计家,不要见外!"就先敬了一杯。
那陈老儿并不推辞,一饮而尽。那陈老儿是吃过酒的人,被章宏左一杯,右一杯,一连就是十几杯,吃得十分大醉。章宏想道:"此时不定,等待何时?"就向陈老儿道:"我有件东西,约在今日晚上拿么,拜托你老人家把锁留一留,我拿了就来,与你老人家平分,只是要瞒定了太师才好。"那陈老儿是醉了,又听得有银子分,如何不依,说道:"大叔要去,只是早些回来,恐怕太师呼唤,我却没话回他,要紧。"章宏道:"晓得,恐怕有些耽搁,你千万不可下锁。"二人关会明白。章宏悄悄起身,出了宅门,一溜烟直往罗府去了,正是:
打破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话说章宏出了相府,早有初更时分,急急忙忙顺着月色来到罗府,只见大门早已关了。原来自从罗增去后,太太惟恐家人在外生事,每日早早关门。章宏知道锁了,只得转到后门口,敲了几下,门公问道:"是那个敲门?"章宏应道:"是我。"门公认得声音,开了后门。章宏一直入内,那些老妈、丫头都是认得的,却都睡了,章宏来到妻子房内,他妻子正欲和儿女去睡,不觉见了章宏,问道:"为何此刻回来,跑得这般模样?"章宏道:"特来救你们的。"遂将沈谦暗害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妻子大惊道:"怎生是好?可怜夫人、公子,待你我恩重如山,必须想个法儿救他才好!"章宏道:"我正为此事而来。你且引我去见太太、公子,再作道理。"当下夫妻两个进了后堂,见了夫人、公子,叩了头,站在灯下。太太问道:"章宏,你在沈府伏侍,此刻回来,必有原故。"章宏见问,就将边头关的文书,被沈谦改了假文书,同宗信通谋,明日早朝上本要害罗家一门,细细说了一遍。夫人、公子闻言大惊,哭在一处。章宏道:"且莫悲伤,事不宜迟,早些想法。"太太道:"倘若皇上来拿,岂不是就绝了我罗门之后?如何是好?"罗灿道:"不如点齐家将,拿住沈谦报仇,然后杀上边关,救出父亲,岂不为妙!"罗琨道:"哥哥不可。沈谦这贼,君王宠爱,无所不依。我们动兵厮杀,若是天子拿问我们,便为反叛,岂不是自投其死!"罗灿道:"如此说来,还是怎生是好?"章宏道:"小人有计在此。自古道:'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收拾远走他方,才有性命。"太太道:"也罢,大孩儿可往云南马亲家去,求你岳丈调兵救你爹爹;二孩儿可往柏亲家去,求你岳丈与马亲翁会合,去救你爹爹。倘若皇上追问,老身只说你二人在外游学去了。"二位公子哭道:"孩儿何能独自偷生,丢母亲在家领罪?就死也是不能的。"夫人怒道:"老身一死无伤,你二入乃是罗门后代,雪海的冤仇要你们去报。还不快快收拾前去!再要为着老身,我就先死了!"二位公子哭倒在地,好不悲伤。正是:
人间最苦处,死别共分离。
话说那章宏的妻子,见公子悲伤,忙劝道:"公子休哭。我想离城二十里有一座水云庵,是我们的家庵。夫人可改了装,垦夜前去躲避些时,等公子两处救兵救了老爷回来之后,那时依然骨肉团圆,岂不为妙?"夫人道:"皇上来拿,我母子三人一个也不在,岂肯便罢?"章大娘道:"我夫妻们受了太太多少大恩,难以补报。请太太的凤冠霞帔与婢子穿了,装做太太的模样,皇上来拿,我情愿上朝替死。"夫人那里肯依。章宏道:"事已如此,太太可快同公子收拾出去要紧。"夫人、公子见章宏夫妇如此义重,哭道:"我娘儿三个受你夫妇如此大恩,如何报答?"章宏道:"休如此说,快快登程。"夫人只得同公子换了装束,收拾些金银细软,打了包裹,叫章棋拿了。四人向章宏夫妇拜倒在地,大哭一场。夫人同公子舍不得义仆,章琪舍不得爹娘,六人好不悲伤。哭了一会,章宏道:"夜深了,请夫人、公子快快前行。"太太无奈,只得同公子、章琪悄悄的出了后门,望水云庵而去。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一回 水云庵夫人避祸 金銮殿奸相受惊话说罗太太同二位公子,带了章琪,挑了行李包裹,出了后门。可怜夫人不敢坐轿,公子不敢骑马。二位公子扶了太太,趁着月色,从小路上走出城来,往水云庵去了。
且说章宏夫妇大哭一场,也自分别。章大娘道:"你在相府,诸事小心,不可露出机关。倘若得暇,即往秦舅爷府中暗通消息,免得两下忧心。如今快快去罢,让我收拾。"章宏无奈,只得哭拜在地:"贤妻,我再不能够见你了!只好明日到法场上来祭你一祭罢。"章大娘哭道:"我死之后,你保重要紧!少要悲伤,你快快去吧。"正是:
空中掉下无情剑,斩断夫妻连理情。
话说章宏含悲忍泪,别了妻子,出了后门,赶回相府,也是三更时分,街上灯火都已尽了。幸喜章宏人熟,一路上叫开栅栏,走回相府,有巡更巡夜人役,引他入内宅门,早有陈老儿来悄悄的开了门,进去安歇,不表。
且说次日五鼓,沈太师起来,梳洗已毕,出了相府,入朝见驾,有章宏跟到午门,只见宗信拿了假文书折子,早在那里伺候,那沈谦关会了宗信的言语。沈谦山呼已毕,早有殿头官说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一声未了,只见沈太师出班启奏:"臣沈谦有本启奏,愿吾皇万岁万万岁!"天子见沈谦奏本,便问道:"卿有何事,从直奏来。"沈谦扒上一步奏道:"只因越国公罗增奉旨领兵去征鞑靼,不想兵败被擒,贪生怕死,投降番邦,不肯领兵前去讨战,事在危急,现在边头关总兵王怀差官取救,现在午门候旨,求吾皇降旨定夺。"皇上闻奏大惊,忙传旨召差官见驾。有黄门官领旨出朝,召差官,领进午问见驾,山呼己毕,呈上本章,司礼监将本接上御书案,天子龙目观看,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龙心大怒,宣沈谦问:"边头关还是谁人领兵前去是好?"沈谦奏道:"谅番部一隅之地,何足为优,只须点起三千兵将校尉,差官领了,前去把守头关就是了。"天子准奏,就封了宗信为指挥,即日起身。当下宗信好喜,随即谢过圣恩,出了朝门,同着四名校尉,点起三千羽林军,耀武扬威的去了。
不说宗信领兵往边头关去了。且说沈谦启奏:"臣闻得罗增有两个儿子,长名罗灿,次名罗琨,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倘若知他父亲降了番邦,那时里应外合,倒是心腹大患。"皇上道:"卿家言之有理。"传旨命金瓜武士领一千羽林军前去团团围住罗府、不管老幼人等,一齐绑拿,发云阳市口,斩首示众。金瓜武士领旨去了。天子又向沈谦说道:"你可前去将他家事抄了入库。"沈谦也领旨去了。圣旨一下,吓得满朝文武百官,一个个胆战心惊,都说道:"罗府乃是国公大臣,一日如此,真正可叹。"其时,却吓坏了护国公秦双同卫国公李逢春、鄂国公尉迟庆、保国公段忠。他四个人商议说道:"罗兄为人忠直,怎肯降番?其中必有原故。我们同上殿保奏一本便了。"当下四位公爷一齐跪上金阶奏道:
"罗增不报圣恩,一时被困降番,本该满问处斩;求圣上念他始祖罗成汗马功劳,后来罗通征南扫北,也有无数的功劳,望万岁开恩,免他满问斩罪,留他一脉香烟。求吾皇降一道赦旨,臣等见死谨奏。"天子闻奏,大怒道:"罗增谋反叛逆,理当九族全诛,朕念他祖上的功劳,只斩他一门,也就罢了。你们还来保奏,想是通同罗增谋反的么。"四位公爷奏道:"求圣上息怒。臣等想罗增兵败降番,又无真实凭据,就问他满门抄斩,也该召他妻子审间真情,那时他也无恨。"天子转言说道:"此奏可准。"即传令黄门官,前去叫沈谦查过他家事,同他妻子前来审间。黄门官领旨去了,四人归班,正是:
慢谈新雨露,再讲旧风云。
话说章大娘打发夫人、公子与丈夫章宏去后,这王氏关了后门,悄悄的来到房中沐浴更衣,将太太的冠带穿戴起来,到神前哭拜在地,说:"先老爷太太在上,念我王氏一点忠心,救了主母、公子的性命!求神灵保佑二位公子同我孩儿一路平安无事,早早到两处取了救兵回来,报仇雪恨,重整家庭!我王氏就死在九泉之下,也得瞑目。"说罢,哭了一场,回到太太房中,端正坐下,只候来拿。
坐到天明,家下男妇才起,只听得前后门一声响喊,早有金瓜武士带领众军,拥进门来。不论好歹,见一个捉一个,见一双捉一双。可怜罗府众家人,不知就里,一个个鸦飞鹊乱,悲声苦切,不多一时,一个个都绑出去了,当时金瓜武士拿过众人,又到后堂来拿夫人、公子。打进后堂,那章大娘一声大喝:"老身在此等候多时,快来绑了,休得罗唆!"众武士道:"不是卑职等放肆,奉旨不得不来。"就绑了夫人,来寻公子。假夫人说道:"我两个孩儿,一月之前已出外游学去了。"武士领兵在前前后后搜了一会,见无踪迹,只得押了众人,往街上就走。
出了大门,只见沈太师奉旨前来抄家,叫武士带夫人入内来查。只见章大娘见了沈谦,骂不绝口,沈谦不敢认话,只得进内收查库内金银家事。罗爷为官清正,一共查了不足万金产业,沈谦一一上了册子。封锁已毕,又问武士道:"人口已曾拿齐了?"武士说道:"俱已拿齐,只是不见了他家二位公子。"沈谦听得不见了两个公子,吃了一惊,说道:"可曾搜寻?"武士道:"内外搜寻,全无踪迹。"沈谦暗暗着急,说道:"原要斩草除根,绝其后患,谁知费了一番心机,倒走了两个祸根,如何是好。"便问假夫人道:"两位令郎往那里去了?快快说明!恐皇上追问加刑,不是玩的。"章大娘怒道:"我家少老爷上天去了,要你这个老乌龟来问!,骂得沈谦无言可对,只得问金瓜武士领了人马,押了罗府五十余回家眷,往云阳市口而来。男男女女跪在两处,只有假夫人章大娘另外跪在一条大红毡条上。
看官,你道章大娘装做夫人,难道罗府家人看不出来么?一者章大娘同夫人的品貌相仿,二者众人一个个都吓得魂不附体,那里还有心认人。这便是忙中有错。
且说沈谦同武士将罗府众人解到市口。忽见黄门官飞马而来,说道:"圣上有旨,命众人押在市口,只命大学士沈谦同罗夫人一同见驾。"当下二人进得朝门,众文武却不认得这假夫人,惟有秦双同他胞亲兄妹,他怎不关心?近前一看,不是妹子,心中好不吃惊!忙忙出班来看,只见他问沈谦跪在金阶;山呼已毕,沈谦呈上抄家的册干,并人口的数目,(将〕不见了二位公子的话,细细奏了一遍,天子便向夫人说道:"你丈夫畏罪降番,儿子知情逃匿,情殊可恨!'快快从实奏来,免受刑罚!"章大娘奏道:"臣妾的孩儿,一月之前出去游学去了。臣妾之夫遭困,并未降番,这都是这沈谦同臣妾之夫不睦,做害他的。"沈谦道:"你夫降番,现有边关报在,五日前差官赍报,奏闻圣上,你怎么说是老夫做害他的。"那章大娘见沈谦对得真,料想没命,便骂道:"我把你这害忠贤的老贼,日日冤屈好人,我恨不得食汝之肉!"说罢,从裙腰内掣出一把尖刀,向着沈谦一刀刺去。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二回 义仆亲身替主 忠臣舍命投亲话说那章大娘上前一步,将尖刀就往沈谦刺来,沈谦叫声"不好" ,就往旁边一让,只听得一声滑喇,将沈谦的紫袍刺了一个五寸长的豁子。天子大惊。吓得两边金瓜武士一齐来救。章大娘见刺不着沈谦,晓得不好,大叫一声,回手就一刀自刎了,死在金銮殿下,沈谦吓得魂飞魄散。皇上看见,原来死了,没有审问,只得传旨拖出尸首,一面埋葬,一面传旨开刀,将罗府的家眷一齐斩首。可怜罗府众人,也不知是甚么原故,一个个怨气冲天,都被斩了。街坊上的百姓,无不叹息。金爪武士斩了众人,回朝缴旨。天子命沈谦将罗府封锁了,行文各府州县,画影图形,去拿罗灿、罗琨,沈谦领旨,不提。后人行诗赞王氏道:
亲身代主世难求,都是闺中一女流。
节义双全垂竹帛,芳名千载咏无休。
话说罗门一家被斩,满朝文武无不感伤。只有秦双好生疑感,想道:"方才分明不是我的妹于,却是谁人肯来替死,真正奇怪。"到晚回家,又疑惑,又悲苦。又不敢作声,秦太太早已明白,到晚等家人都睡了,方才把章宏送信的话告诉秦爷,说姑娘、外甥俱已逃出长安去了,又将王氏替死的话说了一遍,秦双方才明白,叹道:"难得章宏夫妇如此忠义,真正可敬。"一面又叫公子:"你明日可到水云庵去看看你的姑母,不可与人知道要紧。"公子领命,原来秦爷所生一子,生得身长九尺,黄面金腮,双目如电,有万夫不当之勇,有人替他起个混名叫做金头太岁的,秦环当下领命,不表。
且言沈谦害了罗府,这沈廷芳的病已好了,好不欢喜,说道:"爹爹既害了罗增,还有罗增一党的人,须防他报仇。"沈谦道:"等过些时,我都上他一本,参了他们就是了,有何难处。"沈廷芳大喜道:"必须如此,方免后患。"不言沈家欢喜。且言那晚罗老夫人,同了两位公子,带领章琪,走出城来,已是二更天气,可怜太太乃金技玉叶,那里走得惯野路荒郊,一路上哭哭啼啼,走了半夜,方才走到水云庵。
原来这水云庵只有一个老尼姑,倒有七十多岁。这老尼见山主到了,忙忙接进庵中,烧水献茶。太太、公子净了面,摆上早汤,请夫人、公子坐下,可怜夫人满心悲苦,又走了半夜的路,那里还吃得下东西去?净了面,就叫老尼即收拾出一间洁净空房,铺下床帐,就去睡了。二位公子用了早饭,老尼不知就里,细间公子,方才晓得,叹息一回。公子又吩咐老尼:"瞒定外人,早晚伏侍太太。我们今晚就动身了,等我们回来,少不得重重谢你。"老尼领命,安排中饭,伺候太太起来。
不多上会,太太起来了,略略梳洗,老尼便捧上中膳。公子陪太太吃过,太太说道:"你二人辛苦一夜,且歇息一宵,明日再走罢。"二位公子只得住下。
到了次日晚间,太太说道:"大孩儿云南路远,可带章琪作伴同行,若能有个机关,送个信来,省我挂念。二孩儿到淮安路近,见了你的岳父,就往云南,同你哥哥一路救父要紧。我在此日夜望信。"二位公子道:"孩儿晓得。只是母亲在此,少要悲伤,孩儿是去了。"太太又叫道:"章琪我儿,你母亲是为我身亡,你就是我孩儿一样了。你大哥望云南去,一路上全要你照应。"章琪道:"晓得。"当下四人大哭一场。正欲动身,忽听得叩门,慌得二位公子忙忙躲起来。
老尼开了门,只见一位年少的公子走进来问道:"罗太太在那里?"老尼回道:"没有甚么罗太太。"那人见说,朝里就走,吓得夫人躲在屏后,一张,原来是侄儿秦环。正是:
只愁狭路逢仇寇,却是荒庵遇故人。
太太见是秦环,方才放心,便叫二位公子出来,大家相见。太太道:"贤侄如何晓得的。"秦环遂将章宏送信,章大娘怒刺沈谦,金銮殿自刎之话,细细说了一遍,大家痛哭一场。秦环道:"姑母到我家去住,何必在此。"罗琨道:"表兄府上人多眼众,不大稳便;倒是此处安静,无人知道,只求表兄常来看看,小弟就感激不尽了。"秦环道:"此乃理所当然,何劳分付。"当下安排饭食吃了,又谈了一会,早有四更时分,太太催促公子动身,可怜他母子分离,那里舍得,悲伤一会,方才动身而去,秦环安慰了太太一番,也自回家去了。
单言两位公子走到天明,来至十字路口:一个望云南去,一个望淮安去。大公子道:"兄弟,你到淮安取救兵要紧,愚兄望你的音信。"罗琨道:"愚弟知道,只是哥哥,云南路远,小心要紧,兄弟不远送了。"当下二人洒泪而别。大公子同着章琪望云南大路去了。二人从此一别,直到罗灿大闹贵州府,暗保马成龙,并众公侯,在鸡爪山兴兵,才得两下里相会。此乃后事,不提。正是:
春水分鸳序,秋风折雁行。
说话二公子见哥哥去远了,方才动身上路。可怜公子独自一人,悲悲切切,上路而行,见了些异乡风景,无心观看,只是趱路,非止一日,那一日,到了山东充州府宁阳县的境界。只见那沈谦的文书已行到山东省城了,各州府县,处处张挂榜文,捉拿罗灿、罗琨,写了年貌,画了图形。一切镇市乡村、茶坊酒肆,都有官兵捕快,十分严紧,凡有外来面生之人,都要盘间。罗琨心内吃惊,只得时时防备,可怜日渐躲在古庙,夜间赶着大路奔逃,那罗琨乃是娇生惯养的公子,那里受得这般苦处。
一日,走过了克州府,到了一个村庄,地名叫做凤莲镇,罗琨赶到镇上一看,是个小小的村庄,庄上约有三十多家,当中一座庄房,一带壕沟,四面围住,甚是齐整。公子想道:"我这些时夜间行走,受尽风波,今日身子有些下快,莫要弄出病来,不大稳便。我看这一座庄上人民稀少,倒也还僻静,没得人来盘问。天色晚了,不免前去借宿一宵。"主意已定,走上庄来。正是:
欲投人处宿,先定自家谋。
话说罗琨走到庄门口,问:"门上有人么。"只见里面走出一位年老公公,面如满月,须似银条,手执过头拐杖,出来问道:"是那一位。"罗琨忙忙施礼道:"在下是远方过客,走迷了路,特到主庄借宿一宵,求公公方便。"那老者见公子一表人材,不是下等之人,说道:"既是远路客官走迷了路的,请到平面坐坐。"罗琨步进草堂,放下行李施儿,分宾主坐下。那老者问道:"贵客尊姓大名,贵府何处。"公子道:"在下姓张名琨,长安人氏。请问老丈尊姓大名。"那旨行道:"小客人既是长安人,想也知道小老儿的贱名,小老儿姓程乞凤,本是兴唐兽国公程知节之后,因我不愿为官,退归林下,蒙圣恩每年仍有钱粮俸米。闻得长安罗兄家被害,今日打发小儿程佩到长安领米讨信去了。"罗公子只得暗暗悲伤,免强用些话儿支吾过,一会辞了老者,不用饭,竟要睡了,老者命他在一间耳房内安歇。
罗恨见了安置,自去睡觉,谁知他一路上受了些风寒,睡到半夜里,头疼发热,遍体酸麻,哼声不止,害起病来了。吓得那些庄汉,一个个都起来打火上灯,忙进内里报信与程凤知道,说:"今日投宿的那个小客人,半夜里得了病了,哼声不止,十分沉重,象是要死的模佯。"吓得程凤忙忙起身,穿好了衣衫,来到客房内一看,只听得哼声不止。
来看时,见他和衣而睡,两泪汪汪,口中哼道:"沈谦,沈谦,害得俺罗琨好苦也!"众人听了,吃一大惊,说道:"这莫非就是钦犯罗琨?我们快些拿住他,送到兖州府去请赏,有何不可!"众人上前一齐动手。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三回 露真名险遭毒手 托假意仍旧安身话说程家众人听得罗琨说出真情,那些人都要拿他去报官请赏。程爷喝住道:"你们休得乱动!此人病重如山,胡言乱说,未知真假。倘若拿错了,不是自惹其祸。"当下众庄汉听得程爷吩咐,就不敢动手,一个个都退出去了,程爷吩咐众人:"快取开水来,与这客人吃。"公子吃了开水,程爷忙叫众人都去安歇。
程爷独自一人,点着灯火,坐在公子旁边,心中想道:"看他的面貌,不是个凡人。若果是罗家侄儿,为何不到边关去救他父亲,怎到淮安来,作何勾当?"程爷想了一会,只见公子昏昏睡去。程爷道:"且等我看看衣服行李,有甚么物件。"就将他的包袱朝外一拿,只听得铛的一声,一道青光掉下地来,程爷点灯一看,原来是口宝剑落在地下,取起来灯下一看,真正是青萍结绿,万道霞光。好一口宝剑;再看鞘子上有越国公的府号,程爷大惊:"此人一定是罗贤侄了。还好,没有外人看见,倘若露出风声,如何是好。"忙忙将宝剑插入鞘内,连包袱一齐拿起来,到自己房中,交与小姐收了。
原来程爷的夫人早已亡故,只有一男一女。小姐名唤玉梅,年方一十六岁,生得十分美貌,文武双全,程爷一切家务,都是小姐做主。当下小姐收了行李。
程爷次日清晨起身,来到客房看时,只见罗琨还是昏昏沉沉,人事不省。程爷暗暗悲伤道:"若是他一病身亡,就无人报仇雪恨了。"吩咐家人将这客人抬到内书房,铺下床帐,请了医生服药调治。他却瞒定了家人,只说远来的亲眷,留他在家内将养。
过了两日,略略苏醒。程爷道:"好了,罗贤侄有救了。"忙又请医生调治。到中饭时分,忽见庄汉进来禀道:"今日南庄来请老爷收租。"程爷道:"明日上庄说罢。"家人去了,程老爷当下收拾。
次日清晨,用过早饭,取了帐目、行李,备下牲口,带了四五个家人,出了庄门,到南庄收租去了。原来程爷南庄有数百亩田,每回收租有二三十天耽搁:程爷将行时,吩咐小姐道:"我去之后,若是罗贤侄病好了,留他将养两天。等我回来,再打发他动身。"小姐道:
"晓得。"分付已毕,望南庄去了。
且言罗琨过了三四日,病己退了五分,直如睡醒,方知道移到内书房安歇,心中暗暗感激:"难得程家如此照应,倘若罗琨有了大日之光,此恩不可不报。"心中思想,眼中细看时,只见被褥床帐都是程府的,再摸摸自己的包袱,却不见了,心中吃了一惊:"别的还可,单是那口宝剑,有我家的府号在上,倘若露出风声,其祸不小!"正欲起身寻他的包袱,只听得外面脚步响,走进一个小小的梅香,约有十二三岁,手中托一个小小的金漆茶盘,盘中放了一洋磁的盖碗,碗内泡了一碗香茶。双手捧来,走到床前,道:"大爷请茶。"公子接了茶便问道:"姐姐,我的包袱在那里?"梅香回道:"你的包袱,那日晚上是我家老爷收到小姐房中去了。"公子道:"你老爷往那里去了?"梅香道:"前日往南庄收租去了。"公子道:"难为姐姐,代我将包袱拿来,我要拿东西。"梅香去不多时,回来说道:"我家小姐上覆公子,包袱是放在家里,拿出来恐人看不便。"公子闻言,一发疑惑,想道:"听他言词,话里有音,莫非他晓得我的根由了?倘苦走了风声,岂不是反送了性命。"想了一想,不如带着病走为妙。罗琨站起身来道:"姐姐,我就要走了,快些代我拿来,上覆小姐,说我多谢,改日再来奉谢罢。"梅香领命去了。正是。
不愿身居安乐地,只求跳出是非门。
当时那小梅香进去,不多一刻,忙忙的又走出来了,拿了一个小小的柬帖,双手递与公子,说道:"小姐吩咐:'请公子一看便知分晓了。'"公子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幅花笺,上面写了一首绝句。诗曰:
顺保千金体,权宽一日忧。
秋深风气朗,天际送归舟。
后面又有一行小字道:"家父返舍之后,再请荣行。"公子看罢,吃了一惊,心中想道:"我的事倒都被他知道了。"只得向梅香说道:"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小姐,说我感蒙盛情。"梅香进去,不表。
且言罗琨心中想道:"原来程老者有这一位才能小姐。他的字迹真乃笔走龙蛇,好似钟王妙楷;看他诗句,真乃喷珠吐玉,不殊曹谢丰采。他的才既高,想必貌是美的了,但不知何曾许配人家?若是许了德门望族,这便得所;若是许了沈谦一类的人,岂不真正可惜了。"正在思想,忽见先前来的小梅香掌着银灯,提了一壶酒,后面跟了一个老婆子,捧了一个茶盘。盘内放了两碟小菜,盛了一锡壶粥放在床面前旁边桌上,点明了灯,摆下碗,说道:"相公请用晚膳,方才小姐吩咐,叫将来字烧了,莫与外人看见。"罗琨道:"多蒙小姐盛意,晓得。"就将诗字拆开烧了。罗琨道:"多蒙你家老爷相留,又叫小姐如此照应,叫我何以为报?但不知小姐姊妹几人?青春多少?可曾恭喜,许配人家。"那老婆子道:"我家小姐就是兄妹二人,公子年方十八,只因他赤红眼,人都叫他做火眼虎程佩。小姐年方十六,是老身乳养成人的。只因我家老爷为人耿直,不拣人家贫富,只要人才出众,文武双全的人,方才许配,因此尚未联姻。"罗琨听了道:"你原来是小姐的乳母,多多失敬了。你公子如何不见?"婆子道:"进长安去了,尚未回来。"须臾,罗琨用了晚膳,梅香同那老婆子收了家伙回去了。
且言罗琨在程府,不觉又是几日了。那一天用过晚膳,夜已初更,思想忧愁,不能睡着,起身步出书房,闲行散闷,却好一轮明月正上东楼。公子信步出了门,到后花园玩月,只见花映瑶他,树遮绣阁,十分清趣。正看之时,只听得琴声飘然而至,公子惊道:"程老伯不在家,这琴声一定是小姐弹的了。"顺着琴声,走到花楼底下,朝上一望,原来是玉梅小姐在月冶上抚琴。摆下一张条桌,焚了一炉好香,旁边站着一个小丫鬟,在那里抚琴玩月。公子在楼下一看,原来是一个天姿国色的佳人。公子暗暗赞道:"真正是才貌双全。"这罗公子走到花影之下。
那玉梅小姐弹成一曲,对着那一轮明月,心中暗暗叹道:"想我程玉梅才貌双全,年方二八,若得一个才貌双全的人定我终身,也不枉人生一世。"正在想着,猛然望下一看,只见一只白虎立在楼下,小姐大惊,快取弓箭,暗暗一箭射来。只听得一声。弓弦响处,那箭早已临身。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四回 祁子富带女过活 赛元坛探母闻凶话说程小姐见后楼墙下边站立一只白虎,小姐在月台上对准了那虎头,一箭射去,只听一声叫:"好箭!"那一只白虎就不见了,却是一个人,把那一技箭接在手里。
原来那白虎,就是罗琨的原神出现。早被程小姐一箭射散了原神,那枝箭正奔罗琨项上飞来,公子看得分明,顺手一把接住,说道:
"好箭!"小姐在上面看见白虎不见了,走出一个人来,吃了一惊,说道:"是谁人在此。"只听得飓的一声响,又是一箭。罗琨又接住了,慌忙走向前来。"方面打了一恭,说道:"是小生。"那个小梅香认得分明,说道:"小姐,这就是在我家养病的客人。"小姐听了,心中暗想,赞道:"果然名不虚传,真乃是将门之子。"连忙站起身来,答礼道:"原来却是罗公子,奴家失敬了。"公子惊道:"小生姓张,不是姓罗。"小姐笑道:"公子不可乱步,墙风壁耳,速速请回。奴家得罪了。"说罢,回楼去了。
公子明白话因,也回书房去了,来到书房,暗想道:"我前日见他的诗句,只道是个有才有貌的佳人,谁知今日见他的射法,竟是个文武双全的女子。只可惜我父母有难,还有甚心情贪图女色,更兼订过柏氏,也不必作意外之想了。"当下自言自语,不觉朦胧睡去。
至次日清晨起身,梳洗完毕,只见那个小丫鬟送了一部书来,用罗帕包了,双手送与公子道:"我家小姐惟恐公子心闷,叫我送部书来,与公子解闷。"公子接书道:"多谢小姐。"梅香去了,公子道:"书中心有原故。"忙忙打开一"肴,原来是一部古诗,公子看了两行,只见里面夹了一个纸条儿,析了个方胜、打开一看,那方图书上写:"罗世兄密启"。公子忙忙开看,上写着:
昨晚初识台颜,误放两矢,勿罪!勿罪!观君接箭神速,定然武艺超群,个人拜服:但妾闻有武略者必兼文事,想君词藻必更佳矣,前奉五言一绝,如君不惜珠玉,敢求和韵一首,则受教多多矣!
程玉梅端肃拜公子看了来字,笑道:"倒是个多情的女子,他既要我和诗,想是笑我武夫未必能文,要考我一考,也罢,他既多情,我岂无意!"公子想到此处,也就意马难拴了,遂提笔写道:
多谢主人意,深宽客子忧。
寸心言不尽,何处溯仙舟。
后又写道:
自患病已来,多蒙尊公雅爱,铭刻肺腑,未敢忘之。昨仰瞻月下,不啻天台,想桂树琼枝,定不容凡夫攀折,惟有展转反侧已耳,奈何,奈何!
远人罗琨顿首拜写成也将书折成方胜,写了封记,夹在书中,仍将罗帕包好,只见那小梅香又送茶进来,公子将书付与丫鬟道:"上覆小姐,此书看过了。"梅香接书进去,不多一会将公子的衣包送将出来说道:"小姐说,恐相公拿衣裳,一时要换,叫我送来的。"公子说道:"多谢你家小姐盛意,放下来罢。"那小丫鬟放下包袱进去了。公子打开包袱一看,只见行李俱全,惟有那口宝剑不见,另换了一个宝剑来了,公子一看,上有鲁国公的府号,公子心下明白,自忖道:"这小姐不但人才出众,抑且心灵机巧。他的意思分明是暗许婚姻,我岂可负他的美意?但是我身遭颠沛,此时不便提起,待等我父亲还朝,冤仇解释,那时央人来求他父亲,也料无不允。"想罢,将宝剑收入行装,从此安心在程府养病,不提。
且说那胡奎自从在长安大闹满春园之后,领了祁子富的家眷,回淮安避祸,一路上涉水登山,非止一日,那一天到了山东登州府的境界。
那登州府离城四十里,有一座山,名叫鸡爪山。山上聚集有五六百喽罗,内中有六条好汉:第一条好汉叫做铁阎王裴大雄,是裴元庆的后裔,颇有武艺:第二位叫做赛诸葛谢元,乃谢应登的后裔,颇有谋略,在山内拜为军师;第三位叫做独眼重瞳鲁豹雄;第四位叫做过天垦孙彪,他能黑夜见人,如同白日;第五位叫做两头蛇王坤;第八位叫做双尾蝎李仲。这六位好汉,都是兴唐功臣之后,只因沈谦当道,非钱不行,这些人祖父的官爵都坏了,问罪的问罪了:这些公了不服,都聚集在鸡爪山招军买马,思想报仇,这也不在话下。
且言胡奎带领着祁子富、车夫等,从鸡爪山经过,听得锣鼓一响;跳出二三十个喽罗,前来短路,吓得众人大叫道:"不好了!强盗来了!"回头就跑,胡奎大怒,喝声:"休走!"轮起钢鞭就打,那些喽罗那里抵得住,呐声喊,都走了。胡奎也不追赶,押着车夫,连忙赶路。
走不多远,又听得一棒锣声,山上下来了两位好汉:前面的独眼重瞳鲁豹雄,后面跟着双尾蝎王坤。带领百十名喽罗,前来拦路,胡奎大怒,轮起钢鞭,前来迎敌。鲁豹雄、王坤二马当先,双刀并举、三位英雄战在一处;胡奎只顾交锋,不防后面一声喊,祁子富等都被喽兵拿上山去了。胡奎见了,大吃一惊,就勇猛来战,鲁豹雄、王坤他二人不是胡奎的对手,虚闪一刀,都上山去了。胡奎大叫道:"往那里走!还我的人来!"舞动钢鞭,赶上山来。
寨内裴天雄听得山下的来人利害,忙推过祁子富来问道:"山下却是何人。"祁子富战战兢兢,将胡奎的来由细说了一遍。裴天雄大喜道:"原来是一条好汉。"传令:"不许交战,与我请上山来。"胡奎大踏步赶上山,来到寨门口,只见六条好汉迎接出来道:"胡奎兄请了。"胡奎吃了一惊道:"他们为何认得我。"正在沉吟,裴天雄道:"好汉休疑,请进来叙叙。"胡奎只得进了寨门,一同来到聚义厅上。
见礼已毕,各人叙出名姓家乡,都是功臣之后,大家好不欢喜。裴天雄吩咐杀牛宰羊,款待胡奎。饮酒之间,各人谈些兵法武艺,真乃是情投意合。裴天雄开口说:"目下奸臣当道,四海慌乱,胡兄空有英雄,也不能上进。不嫌山寨偏小,就请在此歇马,以图大业,有何不可。"胡奎道:"多蒙大哥见爱。只是俺现有老母在堂,不便在此,改日再来听教罢。"与下裴大雄等留胡奎在山寨中住了两日。胡奎立意要行。鲁豹雄等只得仍前收拾车子,送胡奎、祁子富等下山。
胡奎离了鸡爪山,那一日黄昏时分,已到了淮安地界。离城不远,只有十里之地,地名叫做五家镇,离胡奎家门不远,只见,一个人拿着一面高脚牌来竖在镇口,胡奎向前一看,吃了一惊。
不知惊的何事,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五回 侯公子闻凶起意 柏小姐发誓盟心话说胡奎到胡家镇口,看见一面高脚牌的告示。你道为何吃惊?原来这告示就是沈谦行文到淮安府来拿罗灿、罗琨的,告示前面写的罗门罪案,后面又画了二位公子的图形,各府县、各镇市乡村严巡拿获。拿住者赏银一千两,报信者赏银一百两;如有隐匿在家,不行首出者,一同治罪,胡奎一看,暗暗叫苦:"可惜罗门世代忠良,今日全家抄斩,这都是沈家父子的奸谋,可恨,可恨!又不知他弟兄二人逃往何方去了?"胡奎只气得两道神眉直竖,一双怪眼圆睁,只是低头流泪。回到路上,将告示言词告诉了子富等一遍,那巧云同张二娘听见此言,一齐流泪道:"可怜善人遭凶,忠臣被害。多得位公子救了我们的性命,他倒反被害了,怎生救他一救才好,也见得我们恩将恩报之意。"胡奎道:"且等我访他二人的下落就好了。"众人好不悲伤。
当下胡奎同祁子富赶过了胡家镇口,已是自家门口,歇下车子,胡奎前来打门,却好胡太太听得是他儿子声音,连忙叫小丫鬟前来开问,胡奎邀了祁子富等三人进了门,将行李物件查清,打发车夫去了,然后一同来到草堂,见了太太,见过了礼,分宾主坐下,太太问是何人,胡奎将前后事细细说了一遍,那胡老太太叹了一回,随即收拾几样便菜,与祁子富、张二娘、祁巧云在内堂用晚膳,然后大家安歇,不提。
一宿晚景已过,次日天明起身,祁子富央胡奎在镇上寻了两进房子:前面开了一个小小的豆腐店,后面住家。祁子富见豆腐店家伙什物俱全,房子又合适,就同业主讲明白了价钱。就兑了银子成了交。过了几天,择了个日子,搬家过去。离胡奎家不远,只有半里多路。两下里各有照应,当晚胡太太也是祁子富请过去吃酒,认做亲眷走动。自此祁子富同张二娘开了店,倒也安逸,只有胡奎思想罗氏弟兄,放心不下。过了几日,辞了太太,关会了祁子富,两下照应照应,他却收拾行李、兵器,往鸡爪山商议去了,不提。
且言淮安柏府内,自从柏文连升任陕西西安府做指挥,却没有回家,只寄了一封书信回来,与侯氏人入知道,说:"女儿玉霜,已许越国公罗门为媳。所有聘礼物件交与女儿收好,家中预备妆麦,恐罗门征讨鞑靼回来,即要完姻。家下诸事,烦内侄侯登照应"夫人见了书信,也不甚欢喜。心中想道:"又不是亲生女儿,叫我备甚么妆食?"却不过情,将聘礼假意笑盈盈的送与小姐,道:"我儿恭喜。你父亲在外,将你许了长安越国公罗门为媳了。这是聘礼,交与你收好了,好做夫人。"小姐含羞,只得收下,说道:"全仗母亲的洪福。"母女们又谈了两句家常谈话,夫人也自下楼去了。
小姐送过夫人下楼之后。将聘礼收在箱内,暗暗流泪道:"可怜我柏玉霜自幼不幸,亡了亲娘;后来的晚娘侯氏,却是同我不大和睦。今日若是留得我亲娘在堂,见我许了人家,不知怎样欢喜!你看他说几句客套话儿,竟自去了,全无半点真心,叫人好不悲伤人也!"小姐越想越苦,不觉珠泪纷纷,香腮流落,可怜又不敢高声,只好暗暗痛苦,不提。
单言侯氏夫人,叫侄儿侯登掌管田地、家务。原来那侯登年方一十九岁,生得身小头大,疤麻丑恶,秉性愚蒙,义武两事,无一能晓。既不通文理,就该安分守己:谁知他生得丑,却又专门好色贪花。那柏小姐未许罗门之时,就暗暗思想,刻刻留神,想谋占小姐为妻。怎当得柏小姐三贞九烈,怎肯与凡人做亲,候登为人下端,小姐要发作他,数次只因侯氏面上,不好意思开口。这小姐为人端正,他却也不敢下手,后来晓得许了长安罗府,心中暗暗怀恨,说道:"这么一块美玉,倒送与别人。若是我侯登得他为妻,却有两便:一者先得一个美貌佳人;二者我姑母又无儿子,他的万贯家财,久后岂不是都归与我侯登一人享用?可恨罗家小畜生,他倒先夺了我一块美玉去了!"过了些时,也就渐渐断了妄想。
一日三,三日九,早过了三个多月时光,他在家里那里坐得住,即将柏府的银钱拿了出去结交他的朋友,无非是那一班少年子弟,酒色之徒。每日出去寻花问柳,饮酒宿娼,成群结党,实不成规矩。小姐看在眼内,暗暗怀恨在心。若是侯氏是个正气的,拘管他些也好,怎当他丝毫不查,这侯登越发放荡胡为了。正是:
游鱼漏网随波走,野鸟无笼到处飞。
话说侯登那日正在书房用饭,忽见安童来禀道:"今日是淮安府太爷大寿,请大爷去拜看。"候登听了,来到后堂,秉知姑母,备了寿礼,写了伯老爷名帖;换了一身新衣报,叫家人挑了礼,备了马。侯登出了门,上了马,欣然而夫,将次进城,却从胡家镇经过。正走之间,在马上一看,只见大路旁边开了一个小小的豆腐店,店里有一位姑娘在那里掌柜,生得十分美貌。侯登暗暗称赞道:"小想材中倒有这一个美女,看他容貌不在玉霜表妹之下,不知可曾许人?我若娶他为妾,也是好的。"看官,你道是谁?原来就是那祁巧云姑娘。那巧云看见侯登在马上看他,他就转身进去了,正是:
浮云掩却嫦娥面,不与凡人仔细观。
后说侯登见那女子进去,他就打马走了。到了城门口,只见挤着许多人,在那里看告示,人入感叹,个个伤嗟,侯登心疑,近前看时,原来就是沈太师的行文,捉拿罗氏弟兄的榜文。侯登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心中好不欢喜,道:"好呀!我只说罗琨夺了我的人财,谁知他无福受用,先犯下了罪案。我想罗琨是人死财散,瓦解冰消,焉敢还来迎娶?这个佳人依旧还是我侯登受用了。"看过告示,打马进城。
到了淮安府的衙门,只见合城的乡绅纷纷送礼。侯登下了马,进了迎宾馆,先叫家人投了名帖,送进礼物。那知府见是柏爷府里的,忙忙传请。侯登走迸私衙,拜过寿,知府闲问柏爷为官的事,叙了一回寒温。一面签萧细乐,摆上寿面。管待侯登的酒面,侯登那里还有心肠吃面,只吃了一碗,忙忙就走,退出府衙。到了大堂,跨上了马,一路思想:"回去同姑母商议,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那怕柏玉霜飞上天去,也难脱我手!"想定了主意,打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