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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粉妆楼全传五

(卷首)(3/5)

集藏 · 小说 · 第 481–680 段

祁子富见柏爷动怒,又见把上方剑捧出,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的说道:"求大老爷恕难民无罪,就敢直说了。"柏爷喝退左右,向祁子富说道:"恕你无罪,快快从直诉来。"祁子富道:"小人昔在长安,只因得罪了沈太师,多蒙罗公子救转淮安,住了半年,就闻得小姐被侯公子逼到松林自尽,多亏遇见旁边一个猎户龙标救回,同他老母安住。小姐即令龙标到陕西大人任上送信,谁知大人高升了,龙标未曾赶得上。不知候公子怎生知道小姐的踪迹,又叫府内使女秋红到龙标家内来访问,多亏秋红同小姐作伴,女扮男装,到镇江府投李大人去了。恰好小姐才去,龙标已回。接手长安罗公子,到大入府上来探亲,又被侯公子用酒灌醉,拿送淮安府,问成死罪。小的该死,念昔日之恩,连日奔走鸡爪山,请了罗公子的朋友,前来劫了法场救了去。没有多时,侯公子又来谋陷难民的女儿,小的见他如此作恶,怎肯与他结亲?谁知他怀恨在心,买盗扳赃,将小人问罪到此,此是实话,并无虚诬,求大人恕罪开恩,"当下柏爷听了这番言词,心中悲切,又问道:"你如何知得这般细底?"祁子富道:"大人府内之事,是小姐告诉龙标,龙标告诉小人的。"柏爷见祁子富句句实情,不觉的怒道:"侯登如此胡为,侯氏并不管他,反将我女儿逼走,情殊可恨!可惨!"因站起身来,扶起祁子富说道:"多蒙你救了我的女婿,倒是我的恩人了,快快起来,就在我府内住歇,你的女儿我自另眼看待,就算做我的女儿也不妨。"祁子富道:"小人怎敢?"柏爷道:"不要谦逊。"就吩咐家人取三套衣服,与他三人换了。遂进内衙,一面差官至镇江,问小姐的消息;一面差官到淮安,责问家内的情由,因见祁子富为人正直,就命他管些事务;祁巧云聪明伶俐,就把他当做亲生女一般。这且按下不表。

却说柏玉霜小姐同那秋红,女扮男装,离了淮安:走了两日,可怜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从没有出过门,那里受得这一路的风尘之苦,他鞋弓袜小,又认不得东南西北,心中又怕,脚下又疼,走了两日不觉的痛苦难当,眼中流泪说道:"可恨侯登这贼逼我出来,害得我这般苦楚。"秋红劝道:"莫悲伤,好歹挨到镇江就好了。"当下主仆二人走了三四天路程,顺着宝应沿过秦邮,叫长船走江北这条路,过了扬州,到了瓜州上了岸。进了瓜州城,天色将晚,秋红背着行李,主仆二人趱路,要想搭船到镇江,不想他二人到迟了,没得船了。二人商议,秋红说道:"今日天色晚了,只好在城外饭店里住一宿,明日赶早过江。"小姐道:"只好如此。"当下主仆回转旧路,来寻宿店,走到三叉路口,只见一众人围着一个围场。听得众人喝采说道:"好拳!"秋红贪玩,引着小姐来看,只见一个虎行大汉在那里卖拳,玩了一会,向众人说道:"小可玩了半日,求诸位君子方便方便。"说了十数声,竟没有人肯出一文。那汉子见没有人助他,就发躁说道:"小可来到贵地,不过是路过此处到长安去投亲,缺少盘费,故此卖卖拳棒,相求几文路费。如今耍了半日,就没有一位抬举小可的;若说小可的武艺平常,就请两位好汉下来会会也不见怪。"柏玉霜见那人相貌魁伟,出言豪爽,便来拱拱手,说道:"壮士尊姓大名,何方人氏。"那大汉说道:"在下姓史名忠,绰号金面兽便是。"柏玉霜说道:"既是缺少盘缠,无人相赠,我这里数钱银子,权为路费,不可嫌轻。"史忠接了说道:"这一方的人,也没有一个象贵官如此仗义的,真正多谢了。"正在相谢,只见人中间闪出一个大汉,向柏玉霜喝道:"你是那里的狗男女?敢来灭我镇上的威风,卖弄你有钱钞!"轮着拳头,奔柏玉霜就打。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五回  镇海龙夜闹长江 短命鬼星追野港话说柏玉霜一时拿了银子,在瓜州镇上助了卖拳的史忠,原是好意,不想恼了本镇一条大汉,跳将出来就打柏玉霜。玉霜惊道:"你这个人好无分晓,我把银子与他,关你甚事?"那汉子更不答话,不由分说,劈面一拳,照柏玉霜打来。玉霜叫声:"不好!"望人丛里一闪,回头就跑。那大汉大喝一声:"望那里走!"轮拳赶来,不防背后卖拳的史忠心中大怒,喝道:"你们镇上的人不抬举我便罢了,怎么过路的人助我的银子,你倒前来寻事?"赶上一步,照那汉后跨上一脚。那汉子只顾来打玉霜,不曾防备,被史忠一脚踢了一交,爬起来要奔史忠,史忠的手快,拦腰一拳,又是一交。那汉爬起身来向史忠说道:"罢了!罢了!回来叫你们认得老爷便了。"说罢,分开众人,大踏步,一溜烟跑回去了。

这史忠也不追赶,便来安慰玉霜,玉霜吓得目瞪口呆,说道:"不知是个甚么人,这等撒野。若非壮士相救,险些受伤。"史忠说道:"是小可带累贵官了。"众人说道:"你们且莫欢喜,即刻就有祸来了。快些走罢,不要白送了性命。"玉霜大惊,忙问道:"请教诸位,他是个甚么人,这等利害广众人说道:"他是我们瓜州有名的辣户,叫做王家三鬼。弟兄三个都有十分本事,结交无数的凶徒,凡事都要问他方可无祸。大爷叫做焦面鬼王宗,二爷叫做扳头鬼玉宝,三爷叫做短命鬼王辰。但有江湖上卖拳的朋友到此,先要拜了他弟兄三人,才有生意。只因他怪你不曾拜他,早上就吩咐过镇上,叫我们不许助你的银钱,故此我们不敢与钱助你。不想这位客官助了你的银子,他就动了气来打。他此去一定是约了他两个哥哥同他一党的泼皮,前来相打。他都是些亡命之徒,就是黑夜里打死人望江心里一丢,谁敢管他闲事?看你们怎生是好?"柏玉霜听得此言,魂飞魄散,说道:"不料遇见这等凶徒,如何是好?"史忠说道:"大爷请放心,待俺发付他便了。"秋红说道:"不可,自古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倘若受了他的饬,到那里去叫冤,不如各人走了罢,远远的寻个宿店歇了,明日备奔前行,省了多少口舌。"玉霜说道:"言之有理,我们各自去罢。"那史忠收拾了行李,背了枪棒,谢了玉霜,作别去了。

单言柏玉霜主仆二人连忙走了一程,来寻宿店,正是:

心慌行越慢,性急步偏迟。

当下主仆二人顺着河边,走了一里之路,远远的望见前面一个灯笼上写着:"公文下处"。玉霜见了,便来投宿,向店小二说道:"我们是两个人,可有一间空房我们歇歇?"店家把柏玉霜上下一望,问道:"你们可是从镇上来的?"柏玉霜说道:"正是。"那店家连忙摇手,说道:"不下。"柏玉霜问道:"却是为何?"店家说道:"听得你们在镇上把银子那卖拳的人,方才王三爷吩咐,叫我们不许下你们。若是下了你们,连我们的店都要打掉了哩!你们只好到别处去罢。"柏玉霜吃了一惊,只得回头就走。

又走了有半里之路,看见一个小小的饭店,二人又来投宿,那店家也是一般回法,不肯留宿,柏玉霜说道:"我多把些房钱与你。"店家回道:"没用。你就把一千两银子与我,我也不敢收留你们,只好别处去罢。"柏玉霜说道:"你们为何这等怕他?"店家道:"你们有所不知,我们这瓜州城内外有三家辣户,府县官员都晓得他们的名字,也无法奈何他,东去三十里扬州地界,是卢氏弟兄一党辣户;西去二十里仪征地界,是洪氏弟兄一党辣户;我们这瓜州地界,是王氏兄弟一党辣户,他向这三家专一打降,报不平,扯硬劝,若是得罪了他,任你是富贵乡绅,也弄你一个六死八活厅才歇手。"柏玉霜听了,只是暗暗的叫苦,回头就走,一连问了六七个饭店都是如此。当下二人又走了一会,并无饭店容身,只看天又晚了,路又生,脚又疼,真正没法了。秋红说道:"我想这些饭店,都是他吩咐过的,不能下了。我们只好赶到村庄人家借宿一宵,再作道理。"柏玉霜说道:"只好如此。"主仆二人一步一挨,已是黄昏时分,趁着星光往乡村里行来。

走了一会,远远望见树林之中现出一所庄院,射出一点灯光来。秋红说道:"且往那庄上去。"当下二人走到庄上,只见有十数间草房,却只是一家,当中一座庄门,门口站着一位公公,年约六旬,须眉皆白,手执拐仗,在土地庙前烧香。柏玉霜上前为礼,说道:"老公公在上,小子走迷了路了,特来宝庄借宿一宵,明早奉谢。"那老儿见玉霜是个书生模样,说道:"既如此,客官随老汉进来便了。"那老儿带他主仆二人进了庄门,叫庄客掌灯引路,转弯抹角,走到了一进屋里,后首一间客房,紧靠后门。秋红放下行李,一齐坐下,那老儿叫人捧了晚饭来,与他二人吃了。那老儿又说道:"客人夜里安歇莫要做声,惟恐我那不才的儿子回来,听见了又要问长问短的,前来惊动。"柏玉霜说道:"多蒙指教,在下晓得。"那老儿自回去了。柏玉霜同秋红也不打行李,就关了门,拿两条板凳,和衣而睡,将灯吹火。没有一个时候,猛听得一声嘈嚷,有三四十人拥进后门,柏玉霜大惊,在窗子眼里一看,只见那三四十人一个个手执灯球火把、棍棒刀枪,捆着一条大汉,扛进门来。柏玉霜看见捆的那大汉却是史忠,柏玉霜说道:"不好了,撞到老虎窝里来了。"又见随后来了两个大汉,为头一个头扎红中,手执钢叉,喝令众人将史忠吊在树上。柏玉霜同秋红看见大惊,说道:"正是对头王宸。"只见工袁回头叫道:"二哥,我们一发去寻大哥来,分头去追那两个狗男女,一同捉了,结果了他的性命,才出我心头之怒。"众人说道:"三哥哥说得是,我们快些去。"当下众人哄入中堂,听得王宸叫道:" 老爹,大哥往那里去了?"听得那老儿回道:"短命鬼,你又喊他做甚么事?他到前村去了。"柏玉霜同秋红见了这等凶险,吓得战战兢兢说道:"如何是好。" 倘若庄汉告诉他二人,说我们在他家投宿,回来查问,岂不是自投其死?就是挨到天明,也是飞不掉的。"秋红说道:"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乘他们去了,我们悄悄的开了门出去,拼了走他一夜,也脱此祸。"柏玉霜哭道:"只好如此。"主仆二人悄悄的开了门,四面一望,只见月色满天,并无人影。二人大喜,秋红背了行李。走到后门口,轻轻的开了后门,一溜烟出了后门,离了王家庄院,乘着月色,只顾前走,走了有半里之路,看看离王家远了,二人方才放心,歇了一歇脚。

望前又走了四里多路,来到一个三叉路口,东奔扬州,西奔仪征。他们不识路,也不奔东,也不奔西,朝前一直就走,走了二里多路,只见前面都是七弯八折的蝣蜒小路,荒烟野草,不分南北,又下敢回头,只得一步步顺着那草径往前乱走。又走了半里多路,抬头一看,只见月滚金波,天浸银汉,茫茫荡荡,一片大江拦住了去路。柏玉霜大惊,说道:"完了,完了,前面是一片大江,望那里走?"不觉的哭将起来,秋红说道:"哭也无益,顺着江边且走,若遇着船只就有了命了。"正走之时,猛听得一片喊声,有三四十人,火把灯球,飞也似赶将来了。柏玉霜吓得魂不附体,说道:"我命休矣!"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六回  指路强徒来报德 投亲美女且安身话说柏玉霜主仆二人走到江边,没得路径,正在惊慌,猛抬头,见火光照耀。远远有三四十人赶将下来,高声叫道:"你两个狗男女往那里走?"柏玉霜叫苦道:"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如何是好?不如寻个自尽罢!"秋红道:"小姐莫要着急,我们且在这芦花丛中顺着江边走去,倘若遇着船来,就有救了。"柏玉霜见说,只得在芦苇丛中顺江边乱走。

走无多路,后面人声渐近了,主仆二人慌做一团,忽见芦苇边呀的一声,摇出一只小小船来。秋红忙叫道:"艄公,快将船摇拢来,渡我二人过去。"那船家抬头一看,见是两个后生,背着行李。那船家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半夜三更在此唤渡?"柏玉霜道:"我们是被强盗赶下来的,万望艄公渡我们过去,我多把些船钱与你。"艄公笑了一声,就把船荡到岸边,先扶柏玉霜上了船,然后来扶秋红:秋红将行李递与艄公,艄公接在手中只一试,先送进舱中,然后来扶秋红上了船。船家撑开了船,飘飘荡荡荡到江中。

那江边一声唿哨,岸上三十多人已赶到面前来了,王氏弟兄赶到江边,看见一只小船渡了人去。王袁大怒,高声喝道:"是那个大胆的艄公,敢渡了我的人过去?快快送上岸来!"柏玉霜在船上,战战兢兢的向船家说道:"求艄公千万不要拢岸,救我二人性命,明日定当重谢。"艄公说道:"晓得,你不要作声。"摇着船只顾走。柏玉霜向秋红说道:"难得这位艄公,救我二人性命。"那船离岸有一箭多远,岸上王氏兄弟作急,见艄公不理他,一齐大怒,骂道:"我把你这狗男女,你不拢岸来,我叫你明日认得老爷便了。"艄公冷笑一声说道:"我偏不靠岸,看你们怎样老爷。"王袁听得声音,忙叫道:"你莫不是洪大哥么?"那艄公回道:"然也。"王宸说道:"你是洪大哥,可认得我了。"那艄公回道:"我又不瞎眼,如何不认得!"王宸道:"既认得我,为何不拢岸来?"艄公回道:"他是我的衣食父母,如何叫我送上来与你!自古道:'生意头上有火。'今日得罪你,只好再来陪个礼罢。"王宸大叫道:"洪大哥,你就这般无情?"艄公说道:"王兄弟,不是我无情,只因我这两日赌钱输了,连一文也没有得用。出来寻些买卖,恰恰撞着这一头好生意,正好救救急,我怎肯把就口的馒头送与你吃!"王宸道:"不是这等讲,这两个撮鸟在瓜州镇上气得我苦了,我才连夜赶来出这口气,我如今不要东西,你只把两个人与我罢。"艄公说道:"既是这等说,不劳贤弟费事,我代你出气就是了。"说罢,将橹一摇,摇开去了。这王氏弟兄见追赶不得,另自想法去了。

且言柏玉霜同秋红在舱内听得他们说话有因,句句藏着凶机,吓得呆了。柏玉霜道:"听他话因,此处又是凶多吉少。"秋红道:"既已如此,只得由天罢了。"玉霜想起前后根由,不觉一阵心酸,扑簌簌泪如雨下,乃口占一绝道:

一日长江远,思亲万里遥。

红颜多命薄,生死系波涛。

艄公听得舱中吟诗,他也吟起诗来:

老爷生来本姓洪,不爱交游只爱铜。

杀却肥商劫了宝,尸首抛在大江中。

柏玉霜同秋红听了,只是暗暗叫苦。忽见艄公扣住橹,走进舱来喝道:"你二入还是要整的,还是要破的?"柏玉霜吓得不敢开言。秋红道:"艄公休要取笑。"艄公大瞪着眼,掣出一口明晃晃的板刀来,喝道:"我老爷同你取笑么?"秋红战战兢兢的说道:"爷爷,怎么叫做整的,怎么叫做破的?"艄公圆睁怪眼说道:"要整的,你们自己脱得精光,跳下江去,唤做整的;若要破的,只须老爷一刀一个,剁下江去,这便唤做破的。我老爷一生为人慈悲,这两条路,随你二人拣那一条路儿便了。"柏玉霜同秋红魂不附体,一齐跪下哀告道:"大王爷爷在上,可怜我们是落难之人,要求大王爷爷饶命。"那艄公喝道:"少要多言,我老爷有名的叫做狗脸洪爷爷,只要钱,连娘舅都认不得的:你们好好的商议商议,还是去那一条路。…柏玉霜同秋红一齐哭道:"大王爷爷,求你开一条生路,饶了我们的性命,我情愿把衣服行囊、盘费银两都送与大王,只求大王送我们过了江就感恩不尽了。"艄公冷笑道:"你这两个撮鸟,在家中穿绸着缎,快活得很哩,我老爷到那里寻你?今日撞在我手中,放着干净事不做,倒送你们过江,留你两个祸根,后来好寻我老爷淘气,快快自己脱下衣衫,跳下江去,省得我老爷动手!"柏玉霜见势已至此,料难活命,乃仰天叹道:"我柏玉霜死也罢了,只是我那罗琨久后若还伸冤报仇,那时见我死了,岂不要同我爹爹淘气。"说罢。"泪如雨下。

那艄公听得"罗琨"二字,又喝问道:"你方才说甚么'罗琨',是那个罗琨?"柏玉霜回道:"我说的是长安越国公的二公子罗琨。"那艄公说道:"莫不是被沈谦陷害问成反叛的罗元帅的二公子玉面虎罗琨么?"柏玉霜回道:"正是。"艄公问道:"你认得他么。"柏玉霜说道:"他是我的妹夫,如何认不得,我因他的事情,才往镇江去的。"艄公听得此言,哈哈大笑道:"我的爷爷,你为何不早说,险些儿叫俺害了恩公的亲眷。那时,俺若见了二公子,怎生去见他?"说罢,向前陪礼道:"二位休要见怪,少要惊慌,那罗二公子是俺旧时的恩主。不知客官尊姓大名,可知罗公子近日的消息?"柏玉霜听得此言,心中大喜,忙回道:"小生姓柏名玉霜,到镇江投亲,也是要寻访他的消息。不知艄公尊姓大名,也要请教。"那艄公说道:"俺姓洪名恩,弟兄两个都能留在水中日行百里,因此人替俺兄弟两个起了两个绰号:俺叫做镇海龙洪恩,兄弟叫出海蚊洪惠,昔日同那焦面鬼的王宗上长安到罗大人的辕门上做守备官儿,同两位公子相好。后来因误了公事,问成斩罪,多蒙二公子再三讨情,救了俺二人的性命,革职回来,又蒙二公子赠了俺们的盘费马匹,来家后我几番要进京去看他。不想他被人陷害,弄出这一场大祸,急得俺们好苦,又不知公子落在何处,好不焦躁。"柏玉霜道:"原来如此,失敬了。"洪恩道:"既是柏相公到镇江,俺兄弟洪惠现在镇江幕府李爷营下做头目,烦相公顺便带封家信,叫他家来走走。"柏玉霜道:"参将李公莫不是丹徒县的李文宾么?"洪恩道:"正是。"柏玉霜道:"我正去投他,他是我的母舅。"洪恩道:"这等讲来,他的公子小温侯李定是令表兄了。"柏玉霜回道:"正是家表兄。"洪恩大喜说道:"如此,是俺的上人了,方才多多得罪,万勿记怀。"柏玉霜道:"岂敢,岂敢。"洪恩道:"请相公到舍间草榻一宵,明日再过江罢。"摇起橹来,问头就荡。

荡不多远,猛听得一声哨子,上头流来了四只快船。船上有十数个人,手执火把刀枪,大叫:"来船留下买路钱来再走!"柏玉霜同秋红大惊,在火光之下看时,来船早到面前,见船头上一人手执一柄钢叉,正是那短命鬼王宸。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七回  粉金刚云南上路 瘟元帅塞北传书话说柏玉霜见王氏弟兄驾船赶来,好生着急,忙叫:"洪大哥救我!"洪恩说道:"你们不要害怕,俺去会他。"说罢,拿着根竹篙跳上船头说道:"王兄弟,想是来追我们的么?"王宸见是洪恩,站在船头忙望他舱里一看,见柏玉霜同秋红仍然在内,心中暗暗的欢喜,说道:"洪大哥,我不是来追赶你的。自古道:'兔儿不吃窝边草。"你我非是一日之交,你如今接了我这口食去也罢了。我如今同你商议,他一毫东西我也不要,你只把两个人把我如何。"洪恩说道:"叫你家大哥来,俺交人与你便了。"王宸大喜,用手指道:"那边船上不是我家老大?"洪恩向那边上高声叫道:"大兄,你过来说话。"王宗道:"大哥有何吩咐?"洪恩道:"你我二人平日天天思念罗恩公,谁知今日险些儿害了罗恩公的舅子,你还不知道哩!"王宗大惊道:"罗公子的舅子在那里?"洪恩道:"你们追赶的二人,不是现在我船上坐着?你们快快过来陪礼。"王氏弟兄听了此言,呆了半晌道:"真正惭愧。"忙丢了手中的器械,一齐跳过船来,向着柏玉霜就拜,说道:"适才愚弟兄们无知,多多冒犯,望乞恕罪。"慌得柏玉霜连忙还礼说道:"诸位好汉请起,多蒙不责就够了。"那王氏弟兄三人十分惭愧,吩咐那来的四只船都回去,遂同在柏玉霜船上谈心。

洪恩将柏玉霜的来历告诉了一遍,三人大喜,说道:"原来是罗公子的至亲,真正得罪了。"柏玉霜说道:"既蒙诸位英雄如此盛意,还求诸位看小生的薄面,一发将那卖拳的史忠放了罢。"王宸笑道:"还吊在我家里呢。请公子到舍下歇两天,我们放他便了。"柏玉霜说道:"既蒙见爱,就是一样,小生不敢造府。"王哀道:"岂有空过之理。"洪恩道:"今日夜深了,明日俺送相公过江也不迟,俺也要会会兄弟去。"柏玉霜道:"只是打搅不便。"众人道:"相公何必过谦,尊驾光降敝地,有幸多矣!"当下洪恩摇着橹,不一时早到王家庄上,一起人上了岸。王宸代秋红背着行李,洪恩扣了船,一回到庄上,又请王大公见了礼,树上放下了史忠,都到草厅,大家都行了礼,推柏玉霜首座,那王宗吩咐杀鸡宰鹅,大摆筵席款待柏玉霜。一共是五位英雄,连小姐共是六位。秋红自有老家人在厢房款待酒饭,一时酒完席散,请柏玉霜主仆安寝,又拿铺盖请洪恩同史忠歇了。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柏玉霜就要作别过江,王氏弟兄那里肯放,抵死留住,又过了一日。到第三日上,柏玉霜又要过江,王宗无奈,只得治酒送行;又备了些程仪,先送上船去了,随后史忠将自己的行李并柏玉霜的行李一同背了。那王氏弟兄同王大公一直送到江边,上了船方才作别,各自回家。

且言柏玉霜上了船,洪恩扯起篷来,不一时早过了江。洪思寻个相熟的人,托他照应了船、雇了轿子抬了柏玉霜,叫脚子挑了行李物件,同史忠、秋红弃舟登岸,进了城门。到了丹徒县门口,问到李府,正遇着洪惠,弟兄们大喜,说了备细,洪惠进去通报。

不一时,中门内出来了一人:头戴点翠紫金冠,身穿大红绣花袍,腰系五色驾带,脚登厚底乌靴;年约二旬,十分雄壮。抬头将小姐一看,暗想道:"我只有一个表妹,名唤玉霜,已许了罗府,怎么又有这位表弟?想是复娶侯氏所生的。"遂上前行礼,说道:"不知贤弟远来,有失迎接。"二人谦逊了一会,同到后堂去了,秋红查了行李物件,也自进去了。轿夫脚子,是李府的人打发了脚钱回去了;那史忠、洪恩,自有洪惠在外面管待。

且言柏玉霜同李定走到后堂,来见老太太,老太太一见柏玉霜人物秀丽,心中正要动问时,柏玉霜早已走到跟前,双膝跪下,放声大哭道:"舅母大人在上,外甥女柏玉霜叩见。"李太太见此光景,不觉大惊,忙近前一把扶起,哭道。"我儿,自从你母亲去世,六八年来也没有见你。因你舅舅在外为官,近又升在宿州,东奔西走,两下里都断了音信。上年你舅舅在长安,回来说你已许配了罗宅,我甚是欢喜。今年春上听得罗府被害,我好不为你烦恼,正要着人去讨信。我儿,你为何这般模样到此,必有原故。你不要悲伤,将你近日的事细细讲来,不要苦坏了身子。"说罢,双手扶起小姐坐在旁边。叫丫鬟取茶上来。

柏玉霜小姐收泪坐下,将侯登如何调戏,如何凌逼,如何到松林寻死,如何龙标相救,如何又遇侯登,如何秋红来访,如何女扮男装,如何一同上路,如何瓜州闯祸,如何夜遇洪恩,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李氏母干好不伤心。一面引小姐进房改换衣装,一面收拾后面望英楼与小姐居住;一面治酒接风,一面请进史忠、洪恩、洪惠入内见过太太,又见过李定。李定说道:"舍亲多蒙照应。"洪恩说道:"多有冒犯,望乞恕罪。"且言柏玉霜改了装,轻移莲步,走出来谢道:"昨日多蒙洪伯伯相救,奴家叩谢了。那洪恩大惊,不敢作声,也叩下头去,回头问李定道:"这,这,这是,是柏公子,因何却是位千金?"李定笑道:"这便是罗公子的夫人柏氏小姐,就是小弟的表妹,同继母不和,所以男装至此,不想在江口欣逢足下。"洪恩同史忠一齐大惊,说道:"原来如此,就是罗公子的夫人,好一位奇异的小姐,难得,难得!俺们无知,真正得罪了。"柏玉霜见礼之后,自往里面去了。

李定吩咐家人大排筵席,款待三位英雄。洪惠是他的头目,本不该坐;是李定再三扯他坐下,说道:"在太爷面前分个尊卑,你我论甚么高下?"又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只要你我义气相投就是了。"洪氏弟兄同史忠见李定为人豪爽,十分感激,只得一同坐下,欢呼畅饮,谈些兵法弓马,讲些韬略武艺,只饮到夕阳西下,月色衔山,洪恩等才起身告退。李定那里肯放,一把抓住说道:"既是我们有缘相会,岂可就此去了!在我舍下多住几天,方能放你们回去。我还要过江去拜那王氏弟兄。"洪恩说道:"俺放船来接大爷便了。"二人见李定真心相留,只得依言坐了:又饮了一会,李定道:"哑酒无趣,叫家人取我的方天乾来,待我使一路与众位劝酒。"三人大喜道:"请教。"不一刻,家人取了乾来,李定接在手中,丢开门路。只见梨花遍体,瑞雪满身,真正名不虚传,果是温侯再世!三人看了,齐声喝采道:"好戈!好戈!"李定使尽了八十一般的解数,放下戈来,上席重饮了一会。众人说道:"'温侯'一字,名称其实了。"又痛饮了一会,尽醉而散,各自安歇。

住了数天,洪恩要回瓜州,史忠要上长安,都来作别,李定只得治酒相送。柏玉霜又写了书信,封了三十两银子,托史忠到长安访罗家的消息。史忠接了书信银两,再三称谢,同洪恩辞了李定,李定送了一程,两下分手,各自去了。柏玉霜因此在镇江住在李府;不表。

把话分开,另言一处,且言那粉脸金刚罗灿,自从在匕安别了兄弟罗琨,同小郎君章琪作伴,往云南进发,晓行夜宿,涉水登山。行无半月,只见各处挂榜追拿,十分紧急,罗灿心生一计,反回头走川陕,绕路上云南,故此耽搁日子;走了三个多月,将到贵州地界,地名叫做王家堡,那一带都是高山峻岭,怪石奇峰,四面无人。罗灿只顾走路,渐渐日落西山,并无宿店,只得走了一夜。到天明时分走倦了,见路旁有一座古庙,二人进庙一看,并无人烟,章琪道:"且上殿歇歇再走。"二人走上殿来,只见神柜下一个小布包袱。罗灿拾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两贯铜钱,一封书信,上写道:"罗灿长兄开启"。罗灿大惊道:"这是俺兄弟的踪迹,因何得到此处?"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八回  贵州府罗灿投亲 定海关马瑶寄信话说罗灿看见这封书是兄弟罗琨写的,好不悲伤,说道:"自从在长安与兄弟分别之后,至今也没有会面,不知俺兄弟近日身居何处,好歹如何?却将这封书信遗在此地,叫人好不痛苦。"忙拆开一看,上写道:

愚弟罗琨再拜书奉长兄大人:自从长安别后,刻刻悲想家门不幸,使我父子兄弟离散,伤如之何!弟自上路以来染病登州,多蒙鲁国公程老伯延医调治,方能痊好,今过鹅头镇,路遇赵姓名胜者,亦到贵州投马大人标下探亲,故托彼顺便寄音;书字到,望速取救兵,向边关救父,早早申冤为要。弟在淮安立候。切切!

罗灿看罢书信,不觉一阵心酸,目中流泪说道:"不想兄弟别后,又生出病来,又亏程老伯调养,想他目下已到淮安,只等俺的信了。他那里知道我绕路而走,耽误了许多日子,他岂不等着了急?"章琪道:"事已如此,且收了书信,收拾走路罢。"罗灿仍将书子放在身边,将他的蓝包袱带了,去取些干粮吃了。章琪背了行李,出了古庙。

主仆二人上路,正是日光初上的时候,那条山路并无人行。二人走有半里之遥,只见对面来了一条大汉,面如蓝靛,发似朱砂,两道浓眉,一双怪眼,大步跑来,走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将罗灿上下一望。罗灿见那汉只顾望他,来得古怪,自己留神想道:"这人好生奇怪,只是相俺怎的?"也就走了,不想那汉望了一望,放步就跑,罗灿留意看他,只见那汉跑进古庙,不一会又赶回来,见他形色怆惶,十分着急的样子。赶到背后,见章琪行李上扣的个小蓝布包袱。口中大叫道:"那挑行李的,为何将俺寄在庙里的小包袱偷了来?往那里去?"章琪听得一个"偷"字,心中大怒,骂道:"你这瞎囚!谁偷你的包袱。却来问你老爷讨死?"那汉听了,急得青脸转红,钢须倒竖。更不答话,跳过来便夺包袱。章琪大怒,丢下讨李来打那汉,那汉咆哮如雷,伸开一双蓝手,劈面交还,打在一处。罗灿见章琪同那汉斗了一会,那汉两个拳头似只斗般,浑身乱滚,骁勇非凡。罗灿暗暗称赞。章琪身小力薄,渐渐敌不住了。罗灿抢一步,朝中间一格,喝声"住手",早将二人分开。那汉奔罗灿就打,罗灿手快,一把按注那汉的拳头,在右边一削,乘势一飞腿,将那大汉踢了个筋斗。那汉爬起来又要打。罗灿喝声"住手",说道:"你这人好生狂野!平白的赖人做贼,是何道理?"那汉发急说道:"这条路上无人行走,就是你二人过去的,我那包袱是方才歇脚遗失在庙里,分明是你拿来扣在行李上,倒说我来赖你!"罗灿道:"我且问你,你包袱内有甚么银钱宝贝,这等着急?"那汉道:"银钱宝贝值甚么大紧!只因俺有一位朋友,有封要紧的书子在内,却是遗失不得的。"罗灿暗暗点头,说道:"你这人好没分晓,既是朋友有要紧的书信在内,就该收好了,不可遗失才是。既是一时遗失,被俺得了,俺又不是偷的你的,也该好好来要,为何动手就打?俺在长安城中,天下英雄也不知会过多少,你既要打,俺和你写下一个合同来,打死了不要偿命才算好汉。"那汉见罗灿相貌魁伟,猛然想起昔日罗琨的言问,说过罗灿的容貌:生得身长九尺,虎目龙眉。今看此人的身体,倒也差不多,莫非就是他,只得向前陪礼说道:"非是在下粗莽,只因我着急,一时多有得罪,求客官还了俺的包袱、就感谢不尽。"罗灿见那汉来陪小心,便问道:"你与此人有甚关系?为何替他寄书,这书又是寄与何人的?"那汉见问,心中想道:"此处并无人烟,说出来料也不妨事。"便道: "客官,俺这朋友奢遮哩!谅你既走江湖,也应闻他名号。他不是别人,就是那越国公罗成的元孙、敕封镇守边关大元帅罗增的二公子,绰号玉面虎的便是,只因他家被奸臣陷害,他往淮安柏府勾兵去了,特着俺寄信到云南定国公马大人麾下,寻他大哥粉脸金刚罗灿一同勾兵到边廷救父。你道这封书可是要紧的?这个人可是天下闻名的?"章琪在旁边听了,暗暗的好笑。罗灿又问那汉道:"足下莫非是赵胜么?"那汉道:"客官因何知道在下的名字?"罗灿哈哈大笑道:"真乃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你要问那粉脸金刚的罗灿,在下就是。"那汉大惊,相了一相,翻身便拜,说道:"俺的爷,你早些说,也叫俺赵胜早些欢喜。"罗灿忙答礼,用手扶起,说道:"壮士少礼。"赵胜又与章琪见礼,三人一同坐下,罗灿问道:"你在那里会见我家舍弟的?"赵胜遂将在鹅头镇得病,妻子孙翠娥同黄金印相打,多蒙罗琨周济的话,细细的述了一遍。罗灿道:"原来如此。赵大嫂今在那里?"赵胜道:"因俺回来找书,他在前面树林下等俺。"罗灿道:"既如此,俺们一同走路罢。"当下三个人收拾行李上路,行不多远,恰好遇见孙翠娥:赵胜说了备细,孙翠娥大喜,忙过来见了礼,四个英雄一路作伴同行,十分得意,走了数日,那日到贵州府,进了城,找到马公爷的辕门,正是午牌时分。罗灿不敢用帖,怕人知道,只写了一封密书,叫赵胜到宅门上报。进去不多一刻,只见出来了两个中军官,口中说道:"公子有请,书房相见。"当下罗灿同章琪进内衙去了。赵胜夫妻也去投亲眷去了。原来马公爷奉旨到定海关看兵去了,只有公子在衙:原来马爷生了一男一女:小姐名唤马金锭,虽然是位绣阁佳人,却晓得兵机战略;公子名唤马瑶,生得身长九尺,骁勇非凡,人都叫他做九头狮子。

当时罗灿进了内衙,公子马瑶忙来迎接道:"妹夫请了。"罗灿道:"舅兄请了。"二人见过礼,一同到后堂来见夫人,夫人见了女婿,悲喜交集。罗灿拜罢,夫人哭问道:"自从闻你家凶信,老身甚是悲苦。你岳父在外,又不得到长安救你,只道你也遭刑,准知黄天有眼,得到此处。"罗灿遂将以上的话,诉了一遍。夫人道:"原来如此。章琪倒是个义仆了,快叫他来与我看看。"罗灿忙叫章琪来叩见太太。太太大喜,叫他在书房里歇息,当时马瑶吩咐摆酒接风,细谈委曲,到二鼓各各安歇。

次日清晨,罗灿同马瑶商议调兵救父。马瑶道:"兵马现成,只是要等家父回来才能调取。"罗灿道:"舍弟在淮安立等,怎能守得?岳父回来,岂不误了时刻。"马瑶一想,说道:"有了!俺有名家将叫飞毛腿王俊,一日能行五百里,只有令他连夜到边关,去请家父回来便了。"罗灿大喜道:"如此甚妙!"当下马瑶写了书信,唤下俊入内。吩咐道:"你快快回家收拾干粮行李,就要到定海关去哩。"王俊领命,罗灿也写了一封书子,唤赵胜进来,吩咐道:"你夫妻在此终无出头日子,你可速到淮安柏府,叫俺兄弟勾齐了兵,候信要紧。"赵胜领了书信,同妻子去了。这里王俊收拾停当,领了书信,别了马瑶、罗灿,也连反飞奔走海关去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十九回  圣天子二信奸臣 众公爷一齐问罪话说赵胜夫妻自此到淮安府,找到柏府,不遇罗琨,一场扫兴,自回镇江丹徒去了。后在李府遇见了柏玉霜,大闹了米府。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且言王俊领了书信,出了贵州,放开了飞毛腿的本领,真如天边的鹰隼、地下的龙驹,不到五日已至定海关,正值马爷在关下操兵。这定海关是西南上一座要紧的口子,共有二十四个营头。马爷在那里开操,看了十二营的人马,还有一半未看。

当日操罢回营,王俊上帐参见,呈上家书。马爷展开一看,不觉大惊:"原来是女婿罗灿前来请兵:罗亲翁虽是冤枉,理宜发兵去救,只是未曾请旨,怎敢兴兵?也罢,待老夫在此选二千铁骑,取几名勇将,备了队伍回去商议,我再写表请旨平关便了。"主意已定,忙取文房四宝写了回书,唤王俊上帐,吩咐道:"你回去可令公子将才营的军兵、府中的家将,速速点齐,连夜操演精熟,将盔甲、马匹、器械备办现成。等我操完了关下的人马,即日回来,就要请旨施行。"王俊听了,满心欢喜道:"日后边关打仗,俺王俊也当交锋,倘可得了功劳,也就有出头之日了。"领了回书,别了马爷,如飞而去。

不表王俊回来。且言马爷打发王俊回去之后,次日五更,放炮开营。早有那些总兵、参将、都司、游击、守备等官,一个个顶盔贯甲,结束齐整,到辕门伺候,马爷升帐,参见已毕,分立两旁,马爷传令,将十二营的兵马分作六天,每日看两营的人马,都要弓马驯熟,盔甲鲜明,如违令者,定按军法。一声令下,谁敢不遵,辕门外只见刀戈生辉,施旗耀日。一声炮响,人马都到教场伺候,马爷坐了演武厅,三声炮响,鼓角齐鸣,那些大小兵丁,一个个争强赌胜。怎见得威武,有诗为证:

九重日月照旌旗,间外专征节钺齐。

麾下纠桓分虎豹,坛前掌握闪虹霓。

话说那马爷将两营的人马阅过,凡有勇健的军兵,都另外上了号簿,预备关上对敌。按下不表。

且言那江南总督沈廷华,自从得了淮安府和守备的银子,遂将那锦亭衙被杀,和那反叛罗琨被鸡爪山的强盗劫了法场,抢去罗琨伤了兵马,劫了府库钱粮的话,即日的做了文书,封了家信。又将罗琨遗下的盔甲兵器,拿箱子封了,点了两名将官、八个承差,带了文书赃证,星夜动身上长安。先到沈大师府中投了书信,书内之言不过是臧知府求他开活的话,并求转奏,速传圣旨,追获羽党,安靖地方的事。

却好沈谦朝罢回府,家人呈上书信。沈太师看了来书,惊道:"原来罗琨逃到淮安,弄出这些祸来,我在长安那里知道。"又将罗琨的盔甲兵器打开一看,果是"鲁国公程府"的字号,想道:"我想程凤虽然告老多年,朝廷一样仍有他的俸禄,他昔日同朝的那一班武将、世袭的公侯,都是相好的。一定是他念昔日的交情,隐匿罗琨在家,私通柏府,要与老夫作对,况且罗琨枭勇非凡,更兼结连鸡爪山的贼寇,如鱼得水,倘若再过两年养成锐气,怎生冶他?再者,京都内这些世袭的公爷,都是他亲眷朋友,倘日后里应外合,杀上长安,那时老夫就完了。老夫原因天子懦弱,凡事依仗老夫,老夫欲退了这些忠良,将来图谋大业;谁知罗家这两个小冤家在外聚了人马,众家爵主又在内做了心腹,看来大事难成,还要反受其害。"想了一想道:"有了,先下手的为强。我想罗增的亲眷在京的就是秦双,在外的就是马成龙、程凤,我如今就借罗琨遗下的程凤的盔甲宝剑为证,会同六部九卿上他一本。就说罗氏弟兄在外招军买马,意欲谋反。前日刺杀锦亭衙,攻打淮安府,抢钱粮,劫法场,杀官兵,都是马成龙、程凤的指使,秦双的线索,如此一本,不怕不一网打尽。"主意定了,吩咐差官在外厢伺候,随命两个得力的中军连夜传请六部入卿,头一部是吏部大堂米顺,是沈谦的妹丈;第二位兵部尚书钱来,是沈谦的表弟;广部尚书吴林,刑部尚书吴法,工部尚书雍滩,都是沈谦的门生;通政司谢恩是沈廷芳的舅子,九卿等官都是沈谦的问下;只有礼部尚朽李逢春,是世袭卫国公李靖之后。这老爷为人多智多谋,暗地里与各位公爷交好,明地里却问沈谦十分亲厚,故此沈谦倒同李逢春常常杯酒往还,十分相得。

当下李爷同各位大人一齐来到相府,参见毕,分宾主坐下,沈谦道:"今日请各位大人者,只因反叛罗琨结连鸡爪山,程、马等各位公爷兴兵造反。现今打破淮安,伤了无数的官兵,劫了数万的钱粮,甚是猖狂。现今江南总督沈廷华申文告急,特请诸公商议此事。"众官大惊,忙将沈廷华的来文一看。吏部米顺说道:"此事不难,太师可传文到江南总督令侄那里去,叫他传令山东各州府县严加缉获。卑职也传文到镇江将军舍弟那里去,叫他发一支人马到鸡爪山捉拿罗琨,扫荡贼众就是了。"兵部钱来说道:"不是这等说,罗琨造反非是他一人,他家乃是开国元勋,天下都有他的门生故吏,更兼朝内这些公爷都是他的亲眷朋友,为今之计,先将在京的各位公爷拿了,然后再将云南马府、山东程府一同拿问进京,先去了他的羽党,那时点一员上将,协同镇江米将军,两下合乒到鸡爪山征剿,就容易了。"沈谦喜道:"钱大人所言,正合老夫之意。只是明日早朝,请诸公同老夫一同启奏才好。"众官说道:"愿听太师的钧旨。"此时把个李逢春吓得魂不附体,暗想道:"明早一本,岂不害了众人的性命?左思右想,惟有缓兵之计,暗叫各位公爷自己想法便了。"主意己定,忙向众人说道:"我想各位公爷都有兵权在手,明日早朝启奏,恐激出事来反为不美。不着明晚密奏,似为妥当。"沈谦道:"李兄言之有理,我们竟是晚间密奏便了。"当下众官起身各散。

且言李逢春回府,已是黄昏时分,进了书房,写了四五封密书,差几名心腹家人,悄悄的吩咐道:"你们可速到各位公爷家去,说我拜上,叫各位公爷收拾要紧。"家人领命,飞星送信去了。

次日五鼓,天子临轩。沈太师做了本章,带了江南总督的奏折文书,并六部官员,都在朝房里会了话,将本章交与通政司收了,单等晚朝启奏。早朝一罢,天子回宫,各人都在通政司衙门伺候。将到了黄昏时分,那通政司同黄门官,将沈谦等奏章一齐捧至内殿,早有司礼监呈上,天子一看,龙心大怒。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回  长安城夜走秦环 登州府激反程佩话说天子见了阁部的本章并江南总督沈廷华的奏章、淮安府的文书、罗琨的衣甲,龙心大怒,问内监道:"备官何在?"内监奏道:"都在通政司衙门内候旨。"天子传旨说道:"快宣各官,就此见驾。" 内监领旨,引沈太师和六位部堂、通政司共八位大臣,一齐来到内殴,俯伏丹埠。

天子传旨,赐锦墩坐下,各官谢恩:天子向沈谦说道:"只因去岁罗增谋反,降了番邦,到今未曾半载。朕念罗门昔日功劳,兔了九族全诛之罪,只拿他一家正了法;谁知逆子罗琨逃到山东,结连程家父子,大反淮安,劫了朕的府库,朕欲点兵,急获程、罗二贼治罪,卿等谁去走遭?"沈谦奏道:"罗琨昔日逃走,天下行文拿了半年并无踪迹:皆因罗氏羽党众多,天下皆有藏身之所,所以难获。为今之计,要拿罗琨,却费力了。"天子道:"据卿所奏,难道就罢了不成?"沈谦道:"求万岁依臣所奏,要拿罗琨就容易了。"天子道:"卿有何策,快快奏来,朕自准尔。"沈谦奏道:"罗氏弟已如此猖狂,皆因仗着他父亲昔日在朝和那一班首尾相顾亲朋的势,故尔如此,为今之计,万岁可传旨,先将他的朋友亲眷、内外公侯一齐拿了,先去了他的羽党,然后往山东捉获罗琨,就容易了。"天子道:"众人无罪,怎生拿他?"吏部米顺奏道:"现今鲁国公收留罗琨,便是罪案。倘若众国公也像程凤心怀叵测,岂不是心腹大患!陛下可惜程凤为名,将各家一齐拿了,候拿住罗琨再审虚实,这便是赏罚分明了。"兵部钱来又奏道:"仍求圣上速传旨意,差官星夜往各路一齐摘印,使他们不及防备,才无他变。"天子见了众臣如此,只得准奏,就命大学士沈谦传写旨意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敕命大学士沈谦行文,晓偷各省督抚,今有反叛罗琨结连鲁国公程凤,纵兵攻劫淮安,罪在不赦。至于罗氏猖狂,皆因各世袭公侯阴谋暗助之故,即程凤例观,已见罪案,今着锦衣卫速拿程凤全家来京严审外,所有马成龙、尉迟庆、秦双、徐锐等一同拿问;候获住罗琨,再行审明罪案,有无同谋,再行赏罚,钦此。

话说沈谦草诏已毕,呈上御案。天子看过一遍。钦点兵部尚书钱来、礼部尚书李逢春,领三千羽林军,严守各城门,以防走脱人犯。二人领旨去了,天子又点各官,分头擒获:

一命锦衣卫王臣速往登州,拿鲁国公程凤,看解来京;一命锦衣卫孔宣速往云南,拿定国公马成龙,看解来京;一命吏部尚书速拿襄国公秦双收监;一命刑部尚韦速拿鄂国公尉迟庆收监;一命通政司速拿瓒国公徐锐收监。

沈谦等各领了旨意,谢恩出朝。先是两个锦衣卫各领了四十名校尉,连夜出了长安,分头去了。随后沈谦同米顺、吴法等回到府中,一个个顶盔贯甲,点了一千铁骑,捧了圣旨,都是弓上弦,刀出鞘,分头拿获,那时已有二更时分。这且不表。

却说褒国公秦双,头一日得了李逢春的信息,早已吩咐府中众将在外逃生候信,只留家眷在内,公子秦环那里肯服,暴跳如雷,只是要反,秦爷大喝道。"俺家世代忠良,岂可违旨?你可隐姓埋名,逃回山东去罢。"公子说道:"孩儿怎肯丢下爹娘受苦?"秦爷说道:"若是皇天有眼,自然逢凶化吉;若是有些风吹草动,也是命中注定。况俺偌大年纪,就死也无憾了;你可速回山东,整理先人余绪,就不绝秦门的香烟了。"公子道:"爹爹只知尽节为忠,倘若忠良死后,沈谦谋篡,那时无人救国,岂不是大不忠了?岂可拘小节而失大义,请爹爹三思。"秦爷说道:"就是奸人图谋不轨,自有贤人出来辅助,此时岂可逆乱,遗臭千古?可去快快收拾,免我动气,如再多言,俺就先拿你去了。"公子无奈,只得收拾些金银细软,先令一个得力的家将送到城外水云庵中,交付罗太太收了;然后痛哭一场,拜别爹娘,瞒了众人,出后门上马去了。

一路上,看见灯球火把,羽林军卒,一个个都是弓上弦,刀出鞘。公子知道事情紧急,连忙打马,往北门就走。走不多远,猛见对面来了两骑马,直闯将来,马头一撞,撞了秦公子。秦公子大怒,正待动手,听得马上二人说道:"往那里去?"公子一看,不是别人,前面来的是瓒国公徐爷的公子,绰号叫做南山豹的徐国良;后面马上是鄂国公尉迟庆的公子,绰号叫做北海龙的尉迟宝。

原来二位公子也是得了李爷的信,思量要反,只因二位老公爷不肯,只得别了爷娘,出来逃难的,三人遇见,彼此欢喜。街上不可叙话,把手一招,二人将马一带,随定秦环来至北门城脚,下了马,三人一同站下,秦环道:"二兄来意如何?"尉迟宝说道:"我意欲杀入相府,拿了沈谦报仇,怎奈爹爹不肯。我们出来逃灾,不想遇见兄长,此事还是如何。"秦环说道:"小弟也是此意。只因爹爹不肯,如今只吁在外打听势头,再作道理。"二人正在说话,忽听得炮声震天,一片呐喊,二人大惊,上马看时,只见街上那些军民人等纷纷乱跑,说道:"闲人快让!奉旨闭城,要拿人哩!"三人大惊,打马加鞭,往北门就闯。

按下三位公子逃灾躲难。且言那吏部米顺领了一千铁骑、四十名校尉,捧了圣旨,一拥来到秦府,将前后门团团围住。来到中堂,秦爷接旨。宣读毕,早有校尉上前去了秦爷冠带,上了刑具。米顺领了校尉入内,将夫人并家人妇女一个个都拿了,所有家财查点明白,一一封锁,却不见了公子秦环。米顺问道:"你家儿子往那里去了?"秦爷回道:"游学在外。"米顺不信,命众人搜了一遍,不见踪迹,只得押了众人回朝缴旨。

恰好路上撞着兵部钱来、通政司谢恩,拿了徐锐同尉迟庆并两府的家眷,一同解来人朝缴旨。奏道:"秦双等俱已拿到。三家的儿子畏罪在逃。"天子传旨,着刑部带去收监,一面又命沈谦行文天下。追获三家之子,沈谦等奉旨,先将三位公爷并三家一百五十余口家眷,都收了刑部监中。

沈谦又令乒部钱来领一千羽林军把守各门,严拿三家公子,休得让他逃脱。那兵部钱来带了兵马,前来拿获三人,三人正在北门,得了信,打马往城外逃走,只听得炮声响亮,回头一看,看见远远的灯球火把,无数的兵丁蜂拥而来。三人大惊,连忙加鞭跑到城门口,早有一位大人领着兵丁,在城楼上守门,拦住了去路。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第四十一回  鲁国公拿解来京 米吏部参谋相府话说三位公子见后面灯火彻天,喊声震地,说道:"不好了!追兵到了。忙将马头一带,三个人一齐掣出兵器,往北门就跑。跑到城边,只见敌楼上坐着一位大人,率领着有二三百兵丁,在那里盘诘奸细,你道这位大人是谁?原来就是李逢春,奉旨在那里守城,以防走脱三家的人犯。当下三位公子一马冲来,往城外就跑,早有兵丁上前挡住盘问。秦环猛生一计,大喝道:"瞎眼的狗才!俺们是沈太师府中的人,出城有要急的公务。休得拦住,误了时刻!"说罢就走。众兵要来拦时,李爷在城楼上看得分明,心中想道:"此刻不救,更待何时?"他喝道:"你既是沈府的公干,快报名来!"秦公子会意,就报了三个假名。李爷说道:"既有名姓,快快去罢!"一声吩咐,众军闪开,三位公子催马出城而去。正是:

打破玉笼飞彩凤,击开金锁走蛟龙。

按下三位公子逃出城去了。且言钱兵部领了铁骑,巡到北门,会见了李逢春。见他防守十分严紧,下马上城来会李逢春,说道:"如今秦双等三家俱已拿到,只不见了三家的儿子。为此圣上大怒,命下官到备门巡缉。"李逢春假意失惊道:"此三人是要紧的人犯,如何放他走了?是谁人去拿的。"钱来道:"是米大人同下官去拿人的,却不曾搜见踪迹,不知年兄这里可曾出去甚么人?"李爷道:"下官在此防守甚严,凡军民出入,俱要报名上册,并无一个可疑之人出去,敢是往别处去了。"钱来道:"下官再往别处寻缉。"说罢,上马而去。"正是:

不知鱼已投沧海,还把空钩四处寻。

话说钱来别了李逢春,领了兵马,到各门巡了一回,并无踪迹,回奏:"三家儿子避罪逃走,求万岁定夺。"天子大怒,传旨。"颁行天下各处擒拿!如有隐匿者,一同治罪。"沈谦领旨,随即行文天下去了。

且言三位公子当晚逃出长安,加一鞭,跑了六七里,离城远了,方才勒马歇了片时。秦公子说道:"若不是李伯父放我们出城,已久被擒了。"徐国良说道:"我们无故的被奸人陷害,拿了全家,此仇不共戴天!虽然逃出城来,却往那里去好。"尉迟宝道:"俺们下若也学罗琨,占个山头,招军买马,各霸一方,倒转快活,过几年杀上长安,"一发夺了天下,省得受人挟制。"秦环说道:"不是这等讲,俺们这场祸都是因罗舍亲而起。昨日闻得江南总督的来文,说俺二表弟罗琨在山东登州府程老伯家借了兵马,攻打淮安,劫了府库的钱粮,上鸡爪山落草去了。俺们如今无处栖身,不如找到登州程老伯家访问罗琨的下落,那时就有帮助了。"徐国良道:"既有这条路,就此去罢。"秦环道:"俺们爹娘坐在天牢,此去音信不通,教俺怎生放心得下?"尉迟宝道:"事到如今,只得如此。"秦环想道:"有了!离此十里有座水云庵,俺家姑母现藏身在内,二兄可到庵里去躲避些时。一者打听打听消息;二者日后我们的人马来,也做个内应,倘若刑部监中有甚么急事,可寻到沈府的章宏,便有法想;三者,你我三人同路不便,恐怕被人捉住,反为不美。"徐、尉二公子说道:"秦兄说得有理,俺们竟到水云庵里去便了。"当下秦环引路,乘着月色,一同往水云庵而来。

且言那罗老太太,自从逃出到水云庵中,住了六个多月,每日里忧愁烦恼。思想丈夫身陷边关,生死未保,又思念二位公子向两处勾兵取救,遥遥千里,音信不通,好生伤感。又见秦环送信说:"罗琨在山东登州府程爷那里借了人马,攻打淮安,劫了钱粮。皇上大怒,传旨拿各公爷治罪。"太太又悲又喜,喜的是孩儿有了信息,悲的是哥哥秦双,同各公爷无事的受罪。太太满腹愁肠,那晚心惊肉跳,睡也睡不着,叫老尼捧一张香案,在月下焚香,念佛看经。

忽听得一声门响,太太忙令老尼问是何人。秦环回道:"是我。" 老尼认得公子声音,忙忙开门,请他三人入内。太太问秦环道:"这二位何人?"秦公子道:"这一位是徐国兄,这一位是尉迟兄,都是避罪逃走的。小侄引他来到姑母这里暂躲一时。"太太惊道:"如今事怎样了?"秦环就将上项之事细说一遍,又道:"小侄闻二表弟在山东程伯父家勾兵落草,程伯父必知二表弟下落,小侄欲去投他,同表弟商议个主见,不知姑母意下如何?"太太甚喜,说道:"贤侄去找罗琨也好,只是路途遥远,老身放心不下。"秦环说道:"不妨。小侄骑的是龙驹,一日能行千里,回往也快。"太太道:"儿呀,你找到表弟可速速回来,免我悬望。"公子说道:"晓得。"随即吃了饭,喂了马的草料,收拾行李路费、干粮等件,别了太太,辞了两位公子,上马连夜往登州府而来。

这秦公子的马行得快,又是连夜走的,行了三日,已到了登州府地界。那奉旨来拿程凤的校尉才到半路:公子先到登州,间到凤莲镇,正是日落的时候。秦环一路寻来,远远望见有座庄院,一带壕沟,树木参天,十分雄壮,便赞道:"好一座庄院!"正在观看,猛然听得一声呐喊,拥出一标人马,赶出无数的山鸡、野兽,四路冲来。

众人正在追赶,忽听得吼了一声,山头上跳下一只猛虎,吓得众人四散奔走,只见后面一骑马上坐着一位年少的公子,头戴将中,身穿紫袍,手举宣花斧,将那虎追赶下来,那虎被赶急了,吼的一声,纵过山嘴,往外就跑,那人喝道:"你这孽畜,往那里走?"拍马赶来,挂下宣花斧,左手提弓,右手搭箭,飕的一箭射来,正中虎的后背,那虎带箭望秦环的马前扑来,秦环就势掣出一对金装铜,照定那虎头上双锏打来,只听得扑通一声,那虎七孔流血,死于地下。

那小将恰好赶到秦环面前,两下里一一望,原来是程佩,昔日在长安会过的。程佩问道:"打虎的英雄,莫不是长安秦大哥么?"秦环仔细一看,说道:"原来就是程家兄弟!小弟特来奉拜。"程佩大喜。二人并马而行,叫家人抬了死虎,收了围场,一同来到庄前。

下马入内,见了程爷,行礼坐下。程爷问道:"贤侄到敝地有何贵干?令尊大人好么?"秦环见问,两泪交流,便将长安大变,因罗琨掼下衣甲,被沈谦奏本拿问众公爷之话,细细说了一遍。程爷怒道:"这衣甲宝剑,委实是老夫不在家分付小女送的,这借兵之话,却从何来?"程佩怒道:"等他来时,杀了校尉,反上长安,看他怎样?"程爷喝道:"胡说!老夫到了长安,自有分辨。"秦环说道:"不是这等讲,如今皇上听信谗言,拿到京师,岂能面圣?从何辨起?老伯尽忠也罢,只是程兄随去,岂不绝了程氏宗祠!"程爷道:"老夫只知尽忠,听天由命。"程公子急得暴跳如雷,忙到后堂同玉梅小姐商议。小姐大惊道:"不如我们躲到田庄去,再作道理。"当下程佩忙叫家人将小姐送到田庄去,把一切的细软都收拾了,邀秦公子一同去住,天天来家讨信。程爷只是静候圣旨。过了几日,程佩正同秦环来家讨信,才到书房,只听得一声吆喝,众校尉同登州府带了人马,将前后门俱皆围住。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二回  定国公平空削职 粉金刚星夜逃灾话说那四十名校尉协同登州府,带领五百官兵来到程府,呐喊一声,围注了前后问,拥上堂来,大喝道:"圣旨已到,跪听宣读。"那程爷是伺候现成的,随即吩咐家人,忙摆香案,接过圣旨,早拥上四名校尉,将程爷的冠带去了,上了刑具,便到后堂来拿家眷,吓得合家大小鸦飞鹊乱,叫哭连天。

二位公子乘人闹时闪入后园,只见那前后门都围住了,秦环看见,急向程佩说道:"俺们打出去罢!"程佩道:"这里来!"来到靠外的一堵院墙跟前,程公子照定墙根一脚,只听得哈落一声,将墙打倒了半边,二人跳墙出来走了。这里众校尉来拿家眷时,都不见了,只有二三十名家人妇女。校尉大怒,忙向程爷说道:"程先生,你家眷那里去了?快快送将出来,免得费事。"程爷道:"老夫并无妻室,所生一子,在外游学,别无家眷。"校尉大怒,喝令中军官:"与我细细搜来!"中军官听得吩咐,一声答应,先将拿下的家人妇女一个个上了刑具,押在一处,然后前前后后,四下里搜了一遍,并无踪迹,只有后园内新倒了一堵墙,前后门都有人守住,别无去路。程爷在旁听得明白,心中暗喜,想到:"是两个冤家踏倒院墙,逃出去了。"那校尉听得中军说院墙新倒,忙来看了一回,复问程爷道:"你这堵墙四面坚固,为何倒了一块?想是家眷逃走了?"程爷道:"诸位大人倒也疑得好笑,老夫好好的坐在家中,并不知道圣上见罪,前来拿问。一切家眷都在这里,难道是神仙,未卜先知,逃走了不成,就是一时拆了墙,也去不及,求诸位评论便了。"校尉道:"你既私通反叛罗琨,焉知不预先逃脱。"程爷听得"反叛"二字,勃然大怒道:"老夫自从昔日告别了罗增,并不知他的儿子罗琨是个甚么面貌,怎诬我结交反叛?我既结交罗琨,久已避了,何得今日还在家中被拿?我知道诸公受了嘱托来的,不必多言,只带老夫进京面圣,自有辨白,决不带累诸公便了。"众校尉见程爷说得有理,只得吩咐登州府封锁了程爷的家产,押了众人进京去了。

且言那火眼彪程佩、金头太岁秦环,打倒院墙,跳出家,望山后小路就跑。跑到庄房,见了玉梅小姐,两泪交流,就将校尉同登州府领兵来拿家眷的话说了一遍。玉梅小姐哭道:"父亲偌大年纪,拿上长安,如何是好?"程佩道:"不如点些庄兵去救了他罢。"程玉梅道:"不要乱动,惟恐校尉拿不到我们,拷问家人,找至庄上,那时怎生逃脱?"这句话提醒了程佩。程佩忙唤百余名庄汉,各执枪刀,准备厮杀,程佩坐马提斧,在庄前探望。秦环也顶盔贯甲,手执双锏,上了龙驹,向程佩说道:"待俺探信来!"拍马去了。

秦公子一马闯到山头,远远望见一标军马,打着钦差的旗号,解了数十名人犯,上大路去了。秦公子见人马去远了,方才缓缓的纵马下山,到程府一看,只见前后门都已封锁了。秦环叹了口气,回到庄房,以上的话告诉了程佩一遍。程佩入内,同小姐哭了一场,请秦公子商议安身之计,秦环道:"他今日虽然去了,明日知府来查田产,那时怎生躲避?依弟愚见,不如收拾行李,一同到鸡爪山去投奔罗琨,再作道理;况且这场祸是他闯的,如今他那里一定是兵精粮足,我们到他那里,就是有官兵到来,也好迎敌。"程玉梅道:"秦公子言之有理。"遂吩咐收拾起身。程佩叫庄汉备了十数辆车子,将一切金珠细软装载上车,将一百余人分作两队。秦环领五十名在前开路,程佩领五十余名在后保护小姐、行李,离了庄房,竟奔登州而去。

在路非止一日,那日已到鸡爪山下。秦环在马上看时,见那山势冲天,十分险峻,四面深林阔涧围护着十数个山头,有一二百里的远近,秦环赞道:"名下虚传,好一个去处!"正在细看之时,猛听得一棒锣声,树林内跳出有三十名喽罗,拦住去路,大喝道:"来人丢下买路钱来!"秦环大笑道:"众喽兵,你快上山去报与罗大王知道,说是长安秦环、登州程佩前来相助的。"那头目听得此信,飞上山通报。

裴天雄、罗琨等众大喜,随即吹打放炮,大开寨问。罗琨飞马跑下山来,大叫道:"二位哥哥请了。"秦环同程佩见了罗琨,好不欢喜,就在马上欠身答礼,说道:"贤弟请了。"罗琨又见程府的小姐也来了,心中疑惑,先令喽兵将小姐车辆护送上山,自同秦环、程佩并马而行,来到山上,进了三关,早见裴天雄与众将一齐迎出来了。二人连忙下马,来到聚义厅,行礼坐下。

茶罢三巡,秦环说道:"久仰裴大王威名,无从拜识。罗舍亲又蒙救拔,小弟不胜感仰。"裴天雄说道:"罗贤弟道及二位英雄,如雷贯耳,不想今日光临草寨。"罗琨问道:"二位哥哥到此必有原故,莫非长安又有甚么事?"秦环含泪说道:"一言难尽。"遂将沈廷华申文告急,被沈太师串同六部,以衣甲为题奏了一本,拿问众公爷全家治罪,多蒙李国公暗中寄信,"弟与徐、尉二人逃出长安,将际,将二人送入水云庵躲了,及至到了登州,程公爷全家也被拿了",--说了一遍。罗琨听得此言,直急得暴跳如雷,说道:"罢了!只因俺一个人闯下祸来,却带累诸位老伯问罪,于心何忍?"说罢,泪如雨下,哭倒尘埃,众英雄一齐劝道:"哭也无用,且商议长策要紧。"当下裴天雄吩咐头目杀中宰马,大摆筵宴,代二位公子接风,又命打扫内室,安顿小姐,小姐在后寨自有裴夫人等开筵款侍。大堂上却是裴大惟等款待秦环、程佩,大吹大擂,饮酒论心。从此两位英雄就在山上落草了,每日操演人马,积草咆粮,准备伸冤雪恨,不表。

且言众校尉将程凤解到长安,来到相府,恰好吏部米顺正在沈府议事,听见程凤解到,忙向沈谦说道:"程凤已来,切不可令他见驾!等拿到马成龙,再审问虚实,一同治罪。都除了害,才无他变。"沈谦依言,随即传令收监候旨,早有校尉将程凤一家押入刑部监中,同众公爷一处锁禁。下文自有交代。

却说定国公马成龙自从得了罗灿的信息,慌忙在定海关连夜操兵,看完了二十四营的兵马,选了三千铁骑。垦夜回到贵州,进了帅府,将选来的三千铁骑扎在后营;进了私衙,早有马瑶同罗灿叩见,将操的家兵、家将花名册献上,马爷一看,大喜道:"这些人马同我带来的那三千铁骑,也够做前站兵了。"随即安慰了罗灿一番,然后写了一道自求出征的表章,点两名旗牌,到长安上本去了,当晚马爷治宴,在书房同罗灿、马瑶饮酒,猛听得一声嘈嚷,忽见中军官进内报道:"不好了!"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三回  米中粒见报操兵 柏玉霜红楼露面话说马爷上过出师的表章,正在书房同女婿罗灿饮酒谈心,讲究兵法,忽听见一声嘈嚷,早有那两名值日的中军跑到书房禀道:"启上公爷,今有朝廷差下四十名校尉,同贵州府带领兵丁,奉旨前来拿问,已到辕门了。"马爷吃惊,忙忙出了书房,传令:"升炮开门,快排香案迎接。"换了朝服,到大堂接旨。

且言马瑶同罗灿听得此言大惊,一直跑到后堂,向太太说了一遍:"母亲,快快收拾要紧!恐事不谐,准备厮杀。"太太闻言大惊,忙同小姐商议。这小姐却是个女中豪杰,一听此言,忙传他帐下的一班女兵一齐动手,将珠宝细软收拾停当,自己穿了戌装,立在后楼,保护太太,不表。

且言公子马瑶同罗灿、章琪、王俊四位英雄,一个个顶盔贯甲,领着五百家将,伏在两边。四位英雄站在大堂屏风之后,来看马爷接旨。

且言马爷来到大堂,俯伏接旨。校尉开读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敕谕云南都督、世袭定国公马成龙知悉,朕念尔祖昔日汗马功劳,是以官加一品,委尔重任,以奖功臣,今有反叛罗增,兵败降番,理宜诛其九族,因念彼先人之功,从宽处分。不料伊逆子罗琨勾同程凤,攻劫淮安,劫库伤兵,滔天罪恶。个据大学士沈谦报奏,罗琨猖狂,皆因尔等暗助之故,有无虚实,可随锦衣卫来京听审。钦此。谢恩。

校尉宣过圣旨,马爷谢恩,自己去了冠带,说道:"诸位大人请坐。"众校尉说道:"不必坐了,圣上有旨,请马千岁速将兵粮数目交代贵州府收管,可带了印缓、家眷一同进京覆旨。"马成龙道:"今早本帅也有本章进京去了,此地乃是咽喉要路,不可擅离,况且本帅这颗帅印还是太宗老皇上与金书铁券一齐赐的,至今传家九代,并无过失,岂可轻弃?再者,沈太师所奏之事,又无凭据。本帅再修一道本章,烦诸位大人转奏天廷便了。"众校尉闻言大怒,说道:"俺们是奉旨拿人,谁管你上本?快些收拾,免得俺们动手!"这一句话未曾说完,只听得屏风后一声点响,两边刀枪齐举,五百家将八字排开,中间四位英雄跳上大堂。一个个相貌轩昂,身材雄壮,更兼盔甲鲜明,射着两边灯光,十分威武。

众校尉见了这般光景,吃了一惊。马公子向众人说道:"俺家祖上九代镇守南关,蒙老皇上恩典,赐了这颗帅印,执掌兵权;同苗蛮大小战过三十多场,不曾输了一阵,汗马功劳不计其数。俺家并无过失,何至合家拿问?烦诸公速速回朝奏过圣上,叫他速拿沈谦治罪,赦了众家公爷,方得太平;若再搜求,俺就起兵亲到长安,捉拿沈谦对理便了。"这一席话把众校尉吓得面如上色,向马爷说道:"既是如此,卑职等告退了。"马爷连忙喝退公子,向众校尉陪笑说道:"小大无知,望诸位大人恕罪。还有一言相告。"众校尉说道:"老千岁有何话吩咐,卑职等遵命便了。"马爷道:"今日天色已晚,诸公远来,者夫当治杯水酒,以表地主之情,还有细话上禀。"众人不敢推辞,只得齐声说道:"怎敢多扰千岁盛意?"马爷说道:"这有何妨?"遂邀贵州府同众校尉到后堂饮宴。

当下,众人到后堂一一坐下,共有十席,早有家将捧上酒宴。安坐已毕,肴登几味,酒过数巡,马爷开言说道:"老夫有一本章,烦诸公带回长安,转奏天廷,只说老夫正与苗蛮交战,不得来京,静在辕门候旨便了。"众人齐声应道:"俺等领命就是了。"当晚席散,就留在帅府过宿一宵,次日清晨起身,马爷又封了四千两银子,将一道本章,送了四十名校尉,说道:"些许薄礼,望乞笑纳。"众人大喜,收了银子,作别动身而去。

马爷送了众校尉动身之后,随即回到书房,向罗灿说道:"贤婿不可久住此地了。昨日圣旨上说,你令弟勾串山东程年兄,结连草寇,攻劫淮安府军,为此,圣上大怒,才拿问众人治罪。俺想淮安乃柏亲翁所居之地,那有自己攻打之理,况且柏亲翁现任都堂,又无变动,事有可疑。莫非柏亲翁不认前亲,令弟恨气,又往别处借兵,攻打淮安,报眼下之仇不成,你可亲自到淮安访寻令弟的消息。会见了时,叫他速将人马快快聚齐,恐怕早晚随我征讨鞑靼,救你父亲要紧。"罗灿听了此言,忙叫章琪收拾行李,辞别马爷、太太,出了帅府,上马赶奔淮安去了,不提。

且言马爷打发罗灿动身之后,又拔令箭一技,叫过飞毛腿王俊,吩咐道:"你可暗暗跟着众校尉进京,打听消息。再者,你到老公爷坟上看看。"王俊领了令箭,随即动身,暗随校尉上了长安大路。

不一日到了京都,众校尉进了城,先奔沈太师府中,将马爷的言词告了一遍:"现有马成龙的辨本在此,请太师先看一看。"说罢呈上。沈谦道:"他前日到了一道请战的表章,是老夫按下来了,他今日又有甚么表章。"随即展开一看,只见句句为着众公侯,言言伤着他自己,不觉大怒,说道:"罢了!待老夫明日上他一本,说他勒乓违旨,勾通罗增谋反,先将他九族亲眷、祖上坟墓一齐削去便了。"次日,沈谦早朝奏了一本,说"定国公马成龙勒兵违旨不回,他还要反上长安来"等语。天子闻奏大怒,随即传旨,命兵部钱来点兵先下江南,会同米良合兵先拿山东罗琨,后捉云南马成龙一同进京治罪;钱来领旨出朝,回衙点将,不提。

再言天子又传旨意一道,着沈谦将马成龙家祖墓削平,一切九族亲眷拿入天牢,候反叛拿到,一同治罪。沈谦领旨,天子回宫。

且言沈谦出朝,回到相府,即领羽林军出城,来到马府祖莹,将八代祖坟尽行削平,那些石像华表、祭礼祠堂一同毁了。那王俊得了这个信息,偷在坟上哭拜一场,连夜赶回云南报信去了。

且言沈谦领兵回城,来拿马府在京的那些亲眷、本家宗族、祖宗上的老亲。也不论贫富老少,在朝不在朝,一概拿人天牢监禁。沈谦将已拿的人数开了册子,上朝覆旨。所有未拿的人数,该地方官巡缉追拿,不表。

再言兵部钱来点了两员指挥,一名马通,一名王顺,带了五千人马,到镇江来会镇海将军米良,去拿罗琨,三军在路,不一日已到镇江,通报米良,米良随即差官同镇江府出城迎接。进了帅府,马通、上顺与米良见礼坐下,将沈太师的来书与米良看了。米良道:"本帅与二位将军操演人马,再往山东去便了。"当下就将五千人马扎入营中,留马、王二将在帅府饮宴,次日五更起身,并教儿子、侄子一同前去操兵。

原来米良有个儿子,名唤米中粒,年方二十,却是个酒色之徒;他的侄子,名唤米中砂,跟在里面帮闲撮弄,一发全无忌惮。当下弟兄二人饱食一顿,全身披挂,跟了米良、马通、王顺来到教场演武。他二人那里有心看兵,才到正午,就推事故,上前禀告回家,就去寻花问柳。也是合当有事,二人却从李全府后经过,恰恰遇见柏玉霜同秋红在后楼观看野景。不防米中砂在马上一眼望见,忙叫:"兄弟,你看那边楼上有两个好女色呢!"米中粒原是个酒色之徒,听见回头一看,已见了柏玉霜同秋红面貌,不觉魂飞天外。

看了一时,说道:"好两位姑娘!怎生弄得到手就好了!"米中砂道:"这有何难?待我一言,保管你到手。"米中粒大喜道:"哥哥,你若果有法儿,情愿与你同分家产。"米中砂说道:"有何难处!"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四回  米中粒二入镇江府 柏玉霜大闹望英搂却说那米中砂说道:"兄弟,我想你要此女到手,也不难。我看他这一座高楼,必是富厚人家。好在兄弟不曾定亲,明日访问明白,就烦镇江府前去为媒,不怕他不允。"米中粒道:"说得有理。"二人越看越赞,却被秋红看见了,忙请小姐进去,呀的一声,早把楼窗关了。

米中粒在马上骂道:"这小贱人,好尖酸!他倒看见我们了!"遂缓辔而行。二人转过楼墙,来到柳荫之下,知是李府的后门,后门内又有一位年少的妇人,也生得十分齐整,米中粒见了,笑道:"美人生在他一家,真正好花开在一树!"两个人只顾探头探脑的朝里望,不想那个妇人早看见了,赶出门来骂道:"好瞎眼的死囚!望你老娘做甚的?"米中砂一吓,忙扯兄弟,纵马去了。

看官,你道这位妇人如此勇敢,却是何人:原来就是瘟元帅赵胜的妻子孙翠娥,他夫妻二人自从云南别了罗灿,带了书信,到淮安找寻罗琨,到了淮安,打听得罗琨被柏府出首,拿入府牢中治罪,后来又劫法场,大闯淮安,勾同草寇,反上山东去了。他夫妻二人走了一场空,欲回云南去候罗灿的信,又恐罗灿离云南,因此进退两难,只得仍回镇江丹徒县家内来往。恰好遇见小温侯李定,李定爱赵胜夫妻武艺超群,就留他夫妻二人在府:赵胜做个都头,孙氏在内做些针指。那孙翠娥同柏玉霜小姐十分相得,谈起心来,说到罗琨之事,孙翠娥才晓得柏玉霜是罗琨的妻子,小姐才晓得罗氏兄弟二人不曾被害,暗暗欢喜。

闲话少说。且言米家弟兄两个慌忙回府,即唤一个得力家人,上前吩咐道:"丹徒县衙门对过,有一所大大的门楼,他家有一位绝色的女子,我大爷欲同他联姻,只不知他家姓甚名谁,是何等人家。你可快去访来,重重有赏。"那家丁领命去了,不在话下。

且言那米良等操了一日的兵,回府饮酒,马通、王顺向米良说道:"闻得罗氏兄弟十分英雄,我们前去拿他,非同小可,必须商议个万全之策,方能到手。你我偌大的年纪,倘若受伤,岂不是空挣了一场富贵?"米良说道:"将军之言正合我意,我们只须点一万精兵前去,到兖州府城里扎营,令地方官前去讨战便了。

商议停当,次日五更,马通、王顺同米良等三人一同升帐。众将参见已毕,马通、王顺领了长安带来的五千人马在前,米良点了本营的五千人马在后,共是一万精兵,分作两队,中军打起"奉旨擒拿反叛,剿除草寇"的黄旗,耀武扬威,摇旗呐喊,杀奔山东去了。当下镇江府合城的官员,同米府的二位公子,送到十里长亭,饯行已毕,各自相别而回,不提。

且言米公子送了他父亲出征之后,回到府中料理料理家务,忙了两日,心内时刻想着那美女的消息。正在书房同米中砂商议,忽见前日去访信息的家丁前来回信。米中粒大喜,忙问道:"打听得如何?"家丁回道:"小人前去访问,县衙门口的人说他家姓李,那老爷名叫李全,目今现在宿州做参将哩。那女子只怕就是他的小姐了。"米中砂听了大喜,说道:"这宿州参将李全,莫不是那小温侯李定的父亲么?"家丁回道:"正是。"米中砂哈哈大笑道:"这个就容易了。那小温侯李定,我平日认得他,他父亲住在此地,现是我叔父的治下,兄弟,你只须见镇江府说一声,保你就妥。"米中粒大喜,忙唤家人备马,拿了名帖,拜镇江府。

不一时已到,家将投了名帖,知府迎出仪问,请中粒到内厅相见,当下二人携手相搀,进了书房,见礼上下。茶罢,知府问道:"不知公子驾临,有何见谕。"米中粒道:"无事也不敢惊动,只因晚生年登二十,尚未联姻,昨闻宿州参将李全有一位小姐,十分贤德,敢烦老黄堂执柯,自当重谢。"知府笑道:"包在本府身上便了。"米中粒大喜,忙忙起身拜谢而去,正是:

御沟红叶虽丢巧,月内红绳未易牵。

不表米公子回府。且言知府次日拿了名帖,就来请李定,李定见本府相召,怎敢怠慢,随即更衣上马,来到府宅门上。家人投了名帖,只见里面传请。李定进了私衙,参见毕,坐了。李定说道:"不知公祖大人见召,有何台谕?"知府笑道:"无事不敢相邀。昨日有定海将军米大人的公郎前来托本府作伐,说年兄家有一位令妹小姐尚未出门,特烦本府代结秦晋,不知台意如何?倘若俯允,据本府看来,倒也是一件好事。"李定闻言,吃了一惊,忙起身打了一躬,说道:"治晚生家内并无姐妹,想是米府中错认了,求公祖大人回覆他便了。"说罢,起身告退,上马回府,不提。

且说米中粒自从托过镇江府为媒之后,回到家中,过了三日,不见知府回信,好不心焦,又叫家人备了四样厚札,到府里来讨信,投了名帖,知府请书房相会:米公子叫家人呈上礼物,说道:"些微菲礼,望乞笑留。"知府再三推让,方才收下礼物,说道:"前日见委之事,据他说并无姐妹,托本府回覆。本府连日事冗,未及奉覆,不想公子又驾临敝署。"米中粒闻言,好生不悦,说道:,'晚生亲目所见,家兄又同他交往,怎么说他无姐妹,这分明是他推托,还求老公祖大力成全美事,自当重重相谢。"知府道:"既是如此,公子可浼一友人,且说一头,果是他家姐妹,再等本府来面言便了。"公子称谢,别了知府,上马回家,一路上好不烦恼。

回到府中,将知府的言词告诉了米中砂一遍,说道:"哥哥,此事如何是好?"米中砂想了一想,说道:"我有一计,只是太狠了些,然为兄弟,只好如此。如今兄弟只推看桂花请酒,先请知府前来说明了计策,然后去请李定前来看花饮酒,当面言婚。他欲依允,便罢;若是不允,只须如此如此。那时,他中了计,就不怕他不肯了。"米中粒大喜,说道:"好计,好计!"到了次日,米中砂先到李定家走走,并不提婚姻之事。过了五日,米中粒吩咐众家将安排已定,即命家人拿帖子先请知府,向知府细说一一遍,知府暗暗吃惊,只得依允。又叫家人拿帖去请李定,家人到了李府,投了名帖,入内禀道:"此帖是家少爷请公子看花饮酒的。"李定想道:"此人来请,必非好意,但不去倒被他笑俺胆小了。"只得赏了家将的封子,说道:"你回去多多拜上尊爷,说李某少刻就来。"那家人先去回报。

李公子随即更衣,叫家人带马,出了府门,到了米府,家人通报,米公子连忙出来迎接。进了帅府,见礼已毕,就请到后园看花。当下李定到了花园,正遇知府在亭子上看花,李定忙上前参见,坐下。李定说道:"多蒙米兄召见,难以消受。"米中粒说道:"久仰仁兄大名,休要过谦。"彼此各叙寒温。知府便道:"前日代令妹为媒的就是这米公子。"李定道:"可惜治晚生并无姐妹,无缘高攀。"米中砂忙向镇江府摇头,知府会意,就不说了。

一会儿摆上酒席,米公子邀人席中。二人轮流把盏,吃了一会,又叫府中歌姬出来敬酒。到席上唱了两支曲子,便来劝酒。李定刻刻存神,不敢过饮,怎当得米氏兄弟有心弄计,只管叫歌女们一递一杯来敬。又换大献,吃了十数献。李定难口,直饮得酩酊大醉,伏几而睡,不知人事。

米中砂忙唤家将抬入兵机房内,吩咐依计而行,不可迟延。众家人将李定抬到兵机房内睡下,将各事备定,井将绊脚索安排足下,只候李定醒来,以便行事。米中砂又吩咐:"家将伺候,我在那里听信,不可动他,俟他一醒,你们速速报我。"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第四十五回  孙翠娥红楼代嫁 米中粒锦帐遭凶词曰:

义侠心期白日,豪华气夺青云,堂前欢笑日纷纭,多少人来钦敬  秋月春风几日,黄金白玉埋尘。门前冷落寂无声,绝少当时人问话说李定被米中粒灌醉,抬入兵机房内。这兵机房非同小可,里面是将军的兵符、令箭、印信、公文、来往的京报,但有人擅自入内,登时打死,这是米中砂做成的计策:用酒将李定灌醉,抬入兵机房,将兵符、令箭暗藏两枝在他靴筒内,以便图赖他。当下李定酒醒,已有黄昏时分,睁眼一看,吃了一惊,暗想道:"这是兵机房,俺如何得到?"情知中计,跳起身来往外就走,不防绊脚索一绊。此时李定心慌,又是醉后,如何支撑得住?两脚一绊,扑通一交,跌倒在地。众家将不由分说,一拥齐上,将李定捺住,用绳子捆了。

李定大叫道:"是我!"众人不睬,将他绑上花厅,禀道:"兵机房捉住一个贼盗,请公子发落。"米中粒大喜,说道:"乘府太爷在此,速带他来审问。"众人把李定押到花厅,只见灯烛辉煌,都是伺候现成的。众人将李定扭到知府面前跪下,李定大叫道:"老公祖在上,是治晚生李定,并非贼盗。米府以势诬良,求老公祖详察。"米公子说道:"不是这等讲!我这兵机房非同小可,兵符、令箭都在其中。求公祖搜一搜身好。"当下众人将李定浑身一搜,搜出两枝令箭、一张兵符,双手呈上。米公子大怒,说道:"我好意请你吃酒,为何盗我的兵符,令箭?是何道理?目今四海荒荒,被反叛罗琨弄得烟尘乱起,咋日奉旨才去征剿,你盗我的乒符,莫非是反叛一党么?"喝令家将:"请王命上方剑过来,问明口供,快与我枭首辕门示众。"家将得令,将王命上方剑捧来,放在公案上。米中粒向知府丢了个眼包,打了一个躬,说道:"拜托公祖大人正法,晚生告退了。"米公子闪入屏风,知府喝退左右。向李定说道:"年兄,你还是怎么说?"李定回道:"这分明是米中粒做计陷害,求公祖大人救命!"知府说道:"无论他害你不害你,必定是你在他家兵机房出来,又搜出兵符、令箭。人赃现获,有何分命上方剑来,就斩了你,你也无处伸冤,叫本府也没法救你。你自己思量思量,有何理说?"李定道:"公祖若不见怜,治晚生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还求大人搭救才好!"知府笑道:"李年兄,你要活命,也不难。只依本府一言,非但性命不伤,而且荣华不尽。"李定明知是圈套,因说道:"求公祖大人吩咐,一一谨遵。"这知府走下公座,悄悄向李定说道:"只因他前日托本府作伐,求令妹为婚,世兄不允,他怀恨在心,因而与此一举。依本府之言,不若允了婚姻,倒是门当户对,又免得今日之祸,岂不是一举而两得?"正是:

劝君休执一,凡事要三思。

李定闻言想道:"我若不许他的婚姻,刻下就是一刀两段,白白的送了性命,连家内也不知道。不若权且许他,逃命回家,再作道理。"便道:"既是公祖大人吩咐,容治晚生回家禀过家母,再发庚帖过来便了。"知府笑道:"他若肯让你回去再送庚帖来,倒不如此着急了。你可就在此处当着本府,写一庚帖与他为凭,方保无事。"李定无法脱身,只得依允,说道:"谨遵公祖之命便了。"知府见李定允了,哈哈大笑,忙向前双手扶起,解了绑,请他坐下,一面大叫道:"米公子出来说话!"米中粒故意出来说道:"老公祖审明了么?"知府回道:"本府代你们和事。"米公子道:"这兵机房重务,岂有和事之理。"知府笑道:"姻缘大事,岂有不和之理。"这一句话把堂上堂下一众家人,都引得笑将起来。正是:

王法如家法,官场似戏场。

话说知府向米中粒说道:"公子昨日托本府为媒,就是李世兄令妹。你们久后过了门,就是郎舅,那有妹丈告大舅做贼之理!依本府愚见,今日就请世兄写了庚帖,公子备些聘礼,过去定婚;拣了好日,洞房花烛,你们就是骨肉至亲了,何必如此行为?"米中粒笑了,忙忙向知府与李定面前各打一躬,说道:"方才得罪,望勿挂怀。"遂叫家人取过一幅红锦绣金的庚帖并文房四宝,放在桌上,就请李定写庚帖。李定拈起笔来,随便写了一个假庚帖与知府。知府大喜,双手接过,送与米公子。米公子收了庚帖,重新序礼,摆酒陪罪。

吃了一会,天色已明,李定告退。米中砂道:"李姻兄何不同公祖大人一同起身,舍弟的聘礼久已完备,请公祖大人同李姻兄一起动身,送至尊府,岂不两便?"李定暗想道:"他今日就送聘礼过去,如何是好?"只得回道:"遵命便了。"米公子大喜,说道:"不消大舅劳心,一切大小诸事,连酒席都是小弟代兄备现成了。"一面叫家人传齐执事,升炮开问,将那些金珠彩缎、果盒猪羊,摆了二百端。前面是将军的旗号,后面是知府的执事,细吹细打,迎将出来。米中粒送了知府,同李定出了帅府,吩咐中军官道:"送到李府,叫众人即便回来领赏。"中军答应,同众人去了。

且言李定和知府一路行来,心中烦恼,唤过一名家丁,附耳吩咐道:"你速回去向太太说如此如此。"家丁领命,星飞回去,这里知府押着米府的聘礼,下一时已到李府门首,三声大炮,将聘礼摆上前厅,入内道喜已毕,早有中军将礼单双手呈上,李府一一收下。太太命家人赏了众人的封子,治酒款待知府,知府饮了三怀,随即作别去了。

且言李定走入后堂,太太忙问道:"今日收了他的聘礼,他久后来娶,把甚么人与他。"李定说道:"只推爹爹回来方能发嫁。迟下了日子,来报他病故,退回礼物,岂不两下里没话说了。"太太道:"就是如此,你也要望你爹爹任上走一遭,恐他要来强娶。"李定回道:"晓得。"遂唤洪惠并赵胜夫妻过来,吩咐道:"俺不幸被米贼设计弄出这场祸来,我如今到老爷任上去,家内诸事,拜托你们三人照应。"三人回道:"公子放心,我等知道:"李定收拾,辞了太太,竟奔上江宿州去了。

且言柏玉霜小姐,自从闻了米家这番消息,好不优愁,幸有秋红同孙氏早晚劝解,一连过了几日。那日上好妆楼闲坐,忽见秋红上楼来报道:"不好了!米家送信来,要娶小姐了。"柏玉霜大惊,同孙氏下楼,到后堂来打听消息。

只见两个媒婆,押了四担礼盒,来到后堂,见了太太,叩头呈上礼物,说道:"我家老太太请太太的安,本月十六日是个上好的日子,要过来迎娶小姐,诸事俱己齐备,不劳太太这里费事。"李太太大惊失色道:"为何这等急促,我前日打发公子到我家老爷任上去了。诸事俱未曾谨办,烦你回去回覆太太说,还要迟个把月才好。"来人说道:"婚姻大事,两下总是要吉利的,那有改期之理?府太爷也就要来通信了。"说罢,二人就起身告退。

李太太好生着急,正在没法,忽听得一声吆喝,镇江府早已到门,进了后堂,见了太太道喜。知府说道:"老夫人在上,卑府此来非为别事,只因十六日米府前来迎娶千金,特来通信。"太太回道:"公祖大人在上,本当从命,奈拙夫小儿俱不在家,一无所备,仍求大人转致米府,求他改期才好。"知府道:"此事从无改期之理。夫人不用费心,只送令爱过门,倘有甚话,都有卑府做主。"说罢,起身告退,回衙去了。

太太好不着急,忙请柏玉霜同孙氏来商议,说道:"此事如何是好?"小姐哭道:"这是甥女命苦,惟有一命而已!"孙氏说道:"为今之计,只有将一个丫鬟装做小姐嫁过去,再作道理。"秋红道:"不可了,那日小姐在楼上被他看见,所以只认做本府内的小姐,今日换了人嫁去,那里瞒得他眼!如今小姐'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有女扮男装,速去逃命。但是公子、老爷都不在家,我们逃走之后,他来寻太太要人,如何是好。"孙氏沉吟道:"我有一计,我夫妻二人昔日蒙罗公子救命之恩,如今米贼又去同罗公子交兵,他儿子又来谋占小姐,我不报恩,等待何时?你们只去如此如此,他来迎娶,等我去便了。"太太同柏玉霜只得依允。

不觉光阴迅速,已是十六日了,太太吩咐张灯结彩,等候黄昏时分。镇江府全班执事,押着米府的花轿,全付仪仗,大吹大打,到了李府道喜。饮过酒,只听得三番吹打催妆,请新人上轿。里面柏玉霜同秋红,久已改了装扮躲了。孙氏大娘藏了暗器,装扮已毕,别了小姐、夫人,上轿去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第四十六回  柏玉霜主仆逃灾 瘟元帅夫妻施勇话说那日米府排了镇海将军的执事,大吹大擂,抬了八人花轿,到李府来迎娶小姐。早有诸亲六眷、合城的文武官员,到两边道喜。

那李夫人在外面勉强照应事务,心内好生烦恼。花轿上了前厅:喜筵已过,三次催妆,新人上轿。那孙氏翠娥内穿紧身软甲,暗藏了一口短刀,外套大红宫装,满头珠翠,出房来拜别夫人,说道:"奴家此去,凶多吉少,只为报昔日罗公子救我的恩,故此身入虎穴。生死存亡,只好听天而已。太太不可迟延,速速安排要紧。"太太哭道:"难得你夫妻如此重义,叫老身如何过得意去?"孙翠娥道:"太太休得悲伤,干正事要紧。"复向柏玉霜说道:"小姐可速上长安,投令尊要紧。奴从此告别了!"柏玉霜哭拜在地,说道:"多蒙姐姐莫大之恩,叫奴家如何答报?"二人哭拜一场,孙翠娥径上花轿,听得三声大炮,鼓乐喧天,排开执事,往帅府去了。

此时,赵胜忙会了洪惠的言语,浑身穿了铁甲,提了一条镇铁棍,暗跟花轿,到米府去了。那洪惠知道必有一场恶祸,同米府是不得好开交的,预先问赵胜大妻商议定了,前数日已经过江来到瓜州。约了镇海龙洪恩同王氏兄弟三个,带了五十个亡命,叫了十多只小船,泊在镇江边上接应,不表。

且言柏玉霜小姐打发孙氏动身之后,诸亲已散,开了大门,方才同秋红下妆楼来拜别太太,说道:"舅母在上,甥女上长安找父亲,此一别。不知何日再会?"说罢,泪如雨下,哭拜在地。太太哭道:"我儿此去,路上小心要紧。到了长安,会见你爹爹,可叫他暗保你家舅舅要紧,眼见得同米贼不得甘休。你们快快收拾去罢。"当下柏玉霜拜别了太太,同秋红依日男装,带了行李包袱,瞒了府中的家人,悄悄的出了后门,并不敢张灯,高一步,低一步,乘着那月色星光趱路。多亏出海蛟洪惠送二人上了大路,出了府城雇了一只小船,急急开船,往氏安去了。

再言洪惠送了柏玉霜上船,急急回府,来见了太太,说了话,忙催太太收拾动身要紧。太太将细软打了四个大包袱。先付供惠挑到江边船上,交与洪恩,复回府来,早有二更天气,太太向众家人说道:"连日你们也辛苦了,早些睡罢。"众人听得太太吩咐,各人自去安歇。太太见家人睡了,就同洪惠悄悄的出了后门,备了一匹马,扶着太太上了马,走小路赶出城来。到了江边,早有洪恩前来迎接,扶太太下了马。洪惠送太太上了船,叫声:"哥哥,好生同夫人作伴,在此等我,我同王氏兄弟去接应赵胜夫妻要紧。"当下同了焦面鬼王宗、披头鬼王宝、短命鬼王宸,各入带了兵器,赶进城来,按下不表。

且言洪恩见兄弟去后,猛然想起一件事来,说道:"不好了!他们此去,非同小可,倘若关了城门,不得出城,如何是好?此事不可不防。"忙向带来的五十个亡命说道:"你们快快去,如此如此。接应他们要紧。"众人须计,飞风去了。

再言米府迎娶新人,好不热闹。米中粒浑身锦绣,得意扬扬:先是知府同合城的官员前来道喜,后是辕门上那些参将、守备、游击、都司、千总、把总一班军官前来道喜。帅府中结彩张灯,星萧齐奏,共有八十多席,都是米中砂管待。

将近二更时分,三声大炮,花轿进门,抬进后堂:宾相行礼,新人出轿,双双拜过天地、祖宗,笙萧细乐,金莲宝炬,送入洞房。众姬妾丫鬟掌金灯宝烛引新人坐过富贵,合卺交杯,米公子满心欢喜,自从那日在楼上相逢,只至今宵才算到手。

看官,你道柏玉霜同孙氏是一样的花容么?米公子就认不出真假?不是这个讲法。一者,孙氏大娘也生得美貌,年纪又相仿;二者,满头珠翠垂眉,遮住了面貌,又是晚上,越发真假难分;三者,此刻米公子早也神魂飘荡,欲火如焚。那里还存神在意,故此没有看得破。

当下交杯已后,早有那些亲友、官员前来看了新人。就扯米公子前上饮酒,米公子开怀畅饮,吃到三更,各官员方才起身告退,这米公子被众客多劝了几杯,吃得大醉,送众客去后,踉踉跄跄的吩咐米中砂道:"府中一切事情、上下人等,拜托照应。小弟得罪,有偏了。"米中砂笑了一声,吩咐家人照应灯火,自己却同一个少年老妈去打混去了。

那米公子醉醺醺的走进后堂,早有四个梅香引路,掌着灯送米公子上楼。进得洞房,净过了手,脱去上盖衣服,吩咐了丫鬟:"下楼去罢。"随手掩上了房门,笑嘻嘻的向孙氏道:"自从那日小生在马上看见娘子一面,直到如今才得如意。请娘子早些安歇罢。"就伸手来替孙氏宽衣。

孙氏大娘耐不住心头火起,满面通红,就是劈面一掌,推开米公子,一手脱去外衣,那米公子不知时务,还是笑嘻嘻的来搂孙氏。孙氏大怒,骂一声"泼贼",拦腰一拳,将公子打倒在地,公子正欲挣时,孙氏掣出短刀,喝一声,手起一刀,刺倒在楼上,赶上前按住了脸,一刀割下头来,顺手将烛台往帐幔上一点,望楼底下就走。不防楼底下众丫鬟使女还不曾睡,听得楼上喊喝之声,忙奔上楼来看时,顶头撞见孙氏下楼。手起刀落,一连搠死了两个丫鬟。

众人一看,大叫道:"不好了!楼上有强人了!"这一声喊叫,惊动了合府家丁。抢上楼来一看,只见公子倒在楼上,鲜血淋淋,头己割了。众人大惊,扶下尸首来时,楼上烧着床帷帐子,烟雾迷天,早已火起。慌得太太同米中砂在梦中爬起来,听得这个消息,只吓得魂飞魄散,大哭连天,一面叫人抬过公子的尸首,一面叫众家人救火,一面问有多少强人,新娘子往那里去了,众人回道:"并没有强人,公子同两个丫鬟都是新娘子杀的!"太太大惊,说道:"快快与我拿住这贱人!重重有赏!"当下众人听令,个个手执刀枪,来捉孙氏。孙氏在火光中,在人手内夺了一条枪,且战且走,却不识他家出路,只顾朝宽处跑。

正在危急之时,恰好赵胜、洪惠等见里面火起,喊杀连天,就知道孙氏动手,五条好汉一齐打入后门,奔火光跟前来接应。正遇米府众家将围杀孙氏,洪惠大叫道:"鸡爪山的英雄全伙在此,谁敢动手?"一齐端兵杀来,众人喊叫一声,回头就跑,五位好汉保定孙氏,往外就走。

太太着了急,忙叫辕门上擂起聚将鼓来聚些大小将军,忙忙起身,奔到帅府,只见火光罩地,喊杀连天。一时镇江府、丹徒县游击、参将、守备、文武官员,一同都到帅府请安,救火。米太太向众官说道:"诸位与我追拿强盗要紧!"众官大惊,忙忙调齐大队人马,追将来了。

五位英雄保定孙氏,回头一望,只见远远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约有二三千人马,鸣锣打鼓,呐喊摇旗,追杀而来,六位大惊,奔到城下,城门己关,并无去路;回头看时,追兵渐渐的赶进来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七回  小温侯京都朝审 赛诸葛山寨观星话说六位英雄见后面追兵紧急,慌忙上前奔走,来至城下,那城门早已闭了。王宸道:"不要慌!我们爬上城头,绕城走去,遇着倒败的缺子就好出去了。"众人扒上城头,顺着城边走无数步,忽见乱草丛中,跳出两条汉子,拦住去路。赵胜大惊,掣铁棍就打。那两个人托的跳开,火绳一照,叫道:"不要动手!洪大哥叫我们等候多时了。"王宸听得是瓜州带来伴当的声音,大喜,说道:"洪大哥叫你等在此,必有计策。"二人说道:"洪大哥怕你们不得出城,叫我们如此如此,就出去了。"六人依计,跟着二人,顺着城头去了。

且言那合城官员将校,带领二三千人马,高挑着灯球火把,一路追来,喊杀连天,只把那镇江府的一城百姓,吓得家家胆战,户户魂飞。听见是鸡爪山的英雄杀入帅府,放火烧楼,连公子头都不见了,又是黑夜之中,不知有多少人马,那些来追赶的兵将,却也人人惧怕。追到城门口,绝无踪迹。

众官正在疑惑,猛听得四面一片喊声。有人报道:"府衙后面火起!"知府大惊,忙上高处一望,四面火光冲天,十分利害,吓得知府胆落魂飞,忙叫本衙兵丁快快赶回救人,又见四面嘈嚷,一霎时烟雾迷天,接连又是七八处火起,只烧得满大通红,火球乱滚;耳内喊声不绝,哭声震地,那些军校入等、靠辕门住的军官,个个都是有家眷的,见城中八方人起,犹如夭崩地裂,势不可当,喊叫一占,文武官员、兵丁将役,都四散奔走,回去救人,哪里禁止得往!知府见军心己乱,忙叫守备守城,说道:"本府回衙保守府库去了。"说罢,带了众人,飞马而去。

且说那守备吴仁带了四个部下的把总,有二三百乓丁,到了城下,只见那些百姓,一个个觅子寻爹,哭声不绝。守备忙吩咐众将:"快些吩咐四问巡缉,以防破城。"当下吴守备带领人马,绕着城脚缉着奸细。一队人马来至城门,忽抬头见城头上有十数个人在那里扒城。众军呐喊,说道:"强盗在这里了!"一齐赶上城来。

原来洪惠等同王氏三人到四处放了火,约定在此搭软梯跳城。吴仁见了,领兵赶至城上。众人叫道:"不用来,俺们去也!"一个个望城下就跳,下面早有洪恩来接,只有赵胜夫妻二人未曾下去。吴仁早已赶到,纵马大叫一声:"往那里去?"举枪就刺赵胜。赵胜闪开,扬起那条摈铁棍,照吴仁顶上打来,吴仁一闪,那一棍却打在马头上,那马往后一倒,连吴仁一齐滚下城根去了。

众军急来救时,赵胜趁人乱里,抱着孙氏大娘,一并跳下城去了。这里众军救起吴仁看时,早已跌得脑浆直流,死于非命,吓得众军飞马来报知府,知府大惊,急忙传禀都统、游击,领兵出城追赶,不表。

且言赵胜夫妇跳下城来,早有洪恩接住,一同来至江边:查点人数,一一个也不曾伤损,众人大喜,分头跳下小船。那李太太吓得战战兢兢,来问孙氏道:"你们怎么弄得掀天泼地?将来怎样?"孙氏告诉了太太一遍,说道:"太太大惊了。"太太未及回言,猛见一派人光,镇江府协同都统、官军,带领一标人马,赶出城来了,洪恩一见,忙叫解缆开船,每船上摇八把桨来,如流星掣电,如飞似的过江到瓜州王家庄上安身去了。

且言知府同都统、游击、参将、兵丁、将校,赶到江边,并不一人。大家吃惊,忙问江边上附近居民,人人都说并没有见甚么人马,只有十数只小船上有十数个人,在此住了一夜,方才过江去了。知府说道:"无十数多个人如此凶险之理,想是走到别处去了,且回去救火安民要紧。"当下文武官员回转城中,救灭了火,安慰了百姓,整整忙了一夜。

次日天明,各文武都到将军府里请安。米太太正在后堂哭公子,听得众官请安,太太收住了眼泪,叫家人请家内大爷米中砂同知府到后堂说话。家人去下多时,只见米中砂同知府进了后堂,见了米太太,行了礼上下。

太太向知府说:"多蒙老公祖代小儿做得好媒!娶进门就杀死丈大,放火烧了房屋,又听得他是呜爪山的强盗,全伙在此。我想鸡爪山是反叛罗琨同伙住地,现今老爷奉旨领兵前去证剿,莫不是李家同罗琨是一党,故此强盗婆装做新人前来害我儿性命,此事不明,要求老公祖前去查问查问,好出文书与老将军知道。"知府无奈,只得连忙起身,向李府而来,却说那晚李府家丁是辛苦了的,个个进房都睡着了。睡到半夜里,听见外面嘈嚷,老问公起身开问看时,听得人说米将军府里夫了火了。门公大惊,上街一看,只见天都红了,连忙入内禀告。众丫鬟妇女,一齐惊起,传至上房,上房门已开了,入内看时,不见夫人在内。众人惊疑,各处找寻,并无形影。众人慌做一团,猛又听得一片喊声,七八处火起,外面宣传说鸡爪山的贼兵来了。众家人大惊,来寻赵胜、洪惠二人,也不见了。

闹到天明,正没布摆,却好知府到了,进了中厅坐下,便叫家人快请太太说话。众家人一齐跪下禀道:"太爷在上,昨夜火起之时,我家太太就不见了。"知府喝道:"胡说!"遂起身率领皂快人等进内搜查,果无影响。知府着急,审问家丁口供,也无实迹。知府想道:"一定是同反叛罗琨一党,故此强盗婆装做新人,刺杀了米公子,他却暗暗先走了。"只得将李府家丁一齐拿住,封锁了李府的大门。

知府起身回到帅府,见了米太太,说了一遍。太太变色说道:"此事却要贵府作主,交还我的贼子来。"知府喏喏连声告退。这里一面收了米公子的尸首,一面差家将到老将军行营报信。那镇江府满腹愁烦,火速回衙,将李府众家人收了监,随即将受伤兵将被火之事,细底情由,细细做成文书,申详上司去。

且言小温侯李定自从受了米府的聘礼,连夜赶奔宿州,到他父亲任上,将柏玉霜表妹被害投奔,又遇见米府强聘之事,细细告诉一遍,李爷大惊,说道:"你既受了他家聘礼,如何推托?"想了一想,说道:"有了。我写一封书与你,连夜回去见镇江府,说我在任上已将女儿许聘人家了,仍烦府尊大人将原聘礼送还米府,方无他事。倘若不从,你可连夜写信送来,我自有道理。"李定领命,带了书信,别了李爷,翻身上马,复转镇江,他在路上却并不知米府来娶。孙翠娥杀人放火,弄出这场祸来,他单人独马,只顾赶路,那日到了镇江,已是黄昏时分,迸了城门,打马加鞭,奔到家问首一看,只见知府的封条封锁了门户。李定大惊,说道:"这是为何?我的母亲却往那里去了?"正无布摆,猛听得一声呐喊,四面拥上七人十个官兵,钩镰套索,短棍长抢,一齐上前,将李定拖下马来,捆进府衙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再听下文分解。第四十八回  玉面虎盼望长安 小温侯欣逢妹丈话说李定被众官兵拖下马来,大叫道:"拿俺做甚么?"众人说道:"你家连结鸡爪山的强盗,前来放火杀人,连米公子都被你叫人杀了,还说拿你做甚么?"李定听了,好不分明。

不一时,扯到府堂,推倒阶前跪下。知府升堂叫道:"米府同你联姻,也不为辱你,你为何勾通鸡爪山的强盗,假扮新人,将米公子刺杀,却又满城放火,烧坏了七八处民房?吴守备前去巡拿,又被强徒打死。你的罪恶滔天,今日却是自投罗网。你且说家眷藏在何处?党羽现在何方?好好从买招来,免受刑法。"知府还未说完,把李定只急得乱叫道:"老公祖说那里话来!俺为受了米府的聘礼,连夜赶到家父任上去报信。谁知家父已将妹子许他人,叫我连夜回来烦公祖大人退还米府的聘礼,怎么反诬我这些话来?"知府道:"胡说!本月十六日米府迎娶新人,当晚就是你妹子将公子刺死,放起火来。本府去救人时,满城中无数火起,人人都说是米府新人是鸡爪山强徒装的,杀了米公子,出帅府去了。忙得本府救了一夜的火,次日到你家查问,你家的家眷久已去了。本府问你家人,他说火起之时,你母亲就不见了,想你是暗通反叛,杀人放火,恐怕追拿,暗带家眷先逃。现有你的家人在牢内,怎说米府反告你,难道他把儿子自己杀了,图赖你不成么?"李定大叫道:"我在父亲任上,今日才回,怎么说我勾引强盗?想是米府来强娶亲事,舍妹不从,因而两相杀死,怕我回家淘气,故反将我母亲害了,做成圈套,前来害我。"知府大叫,吩咐将李定的家人带来对审。不一时,家人带到。

知府说道:"你自己去问他们。"李定便问家人:"太太到那里去了。"家人见问,哭说道:"那日正当半夜人起之时,便去禀报夫人,夫人就不见了。"将始未情由说了一遍,李定心中疑惑,又问:"赵胜夫妇同洪惠为何不在。"家人回道:"他们三人是同太太一齐不见的。

"李定听了,心中明白:"料想新人是孙氏装的,母亲、妹子一定是同他逃走去了。只是鸡爪山的人马怎得来的?"当下知府复问李定说道:"你还有何说?"李定说道:"其实冶晚生并不知道详细,实系才在父亲任上回来的。"知府大怒,正要动刑,忽见一骑马冲进仪门。

一位官差手执令箭,大叫道:"米老将军有令,着镇江府速解一千粮草、三千人马,并将放火的原犯解往山东登州府听审,火速,火速!"知府闻言,吃了一惊,立刻到将军辕问领了人马粮草,随将李定上了刑具。次日五鼓动身,押了军粮,解了李定,离了镇江,连夜奔山东去了。

且言米良合同马通、王顺,领了一万精兵,在兖州驻扎,离鸡爪山数十里安营立寨。歇了数日,点将到山口挑战,被众英雄点兵下山,一连三阵,杀得米良等胆落魂飞,伤了一半人马,败回登州去了,紧闭城门,一连半个月不敢出战。正在城中纳闷,接连是家将前来报到公子的凶信,米良大哭,昏倒在地。众官救醒,细问根由,家将备陈始未,米良大怒,因此着落知府调兵押粮,并要杀公子一干人犯前来,亲自审问,按下不表。

且言鸡爪山上众英雄一连胜了数阵,个个欢喜,只有玉面虎罗琨心内忧愁,盼望兄长,放心下下。那晚席散,步月来到军师谢元帐中坐下,问道:"目下连胜米贼数阵,意欲要杀上长安,申冤报仇,但不知家兄的消息如何,请教军师,还是怎生是好。"谢元道:"将军休急,俺昨日袖占一课,山上虽然异旺,元气还未足;在百日之内,还有英雄上山相助,令兄不远就要到了:前日我已分差四路去打探军信,等他回报,再作道理。"二人谈了一会,步出外营,到山顶上玩月。谢元仰面观星,见将星聚于江东,十分光灿;又有一颗大星缠在勾陈星内,其色晦暗,左右盘旋,忽然一道亮光,穿入白虎宫中去了。谢元大叫道:"奇怪,奇怪!这个星光先暗后明,过了营,却同将军的本星相聚。三日内必有英雄上山来,却与将军有些瓜葛,想是有甚令亲到此,也未可知。"罗琨大喜,当下看过星斗,转回山寨。

忽见两个探子飞入军营,跪下禀道:"小人奉令到镇江打探米贼的虚实。"探得本月十六日,米府娶得宿州府参将李全的小姐,谁知小姐刺杀米中粒,放火破城,杀死守备一员,闹了一夜,却假我们鸡爪山的旗号逃走去了,谁想李公子又回镇江,被知府拿住,如今领了一千粮草、三千人马,解李公子到登州来了。小人探知,特来禀报。"谢元道:"记功一次,再去打探。"探子又去了。

当下谢元向罗琨说道:"探子来报的言问,也说假我们山寨之名,那李定必与将军相熟。"罗琨说道:"我闻得柏府有个姓李的亲眷注在镇江,一向并不曾会过。"谢元道:"如此说来,正合天象了。有此机会,我们且去劫他的粮草上山再作道理。"二人商议己定至次日,众英雄升帐,谢元向众人说道:"大事只在今日一举,诸公须要用心!"众英雄齐声应道:"谨遵将令!"谢元大喜,令火眼彪程佩领一千人马,前去如此如此;又令胡奎领一千人马,前去如此如此;又令秦环、罗琨各领五百钙骑,前去如此如此;又令鲁豹雄、王坤、李仲、孙彪领一千车仗,前去如此如此众人得令,各领本部人马去了。

按下山寨点将之事。且说那镇江府同游击刁成,带了四名护粮的千总并囚车,解了李定,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那日已到兖州府的地界,离城四十里,天色已晚,知府说道:"此去离贼寨不远,众军俱要小心。"又差一名外委速进兖州书信,请米将军发兵前来接应,一面吩咐:"此地不可安营,速速赶进城去才好。众军点起灯火。

行无一里之路,忽听得一声炮响,左有秦环,右有罗琨,各领五百铁骑两过冲来。知府大惊,忙令游击将三千兵摆开,前来迎敌,与秦环二人战无数合,秦环一锏打死刁成,知府回马就走,正遇罗琨,一枪挑于马下,破喽兵获了。众军见主将已死,弃了粮草,各自逃生。

当下罗琨、秦环杀入军中,打开囚车,放了李定,先令送上山去,然后赶杀三军,那二千人,一个个丢盔齐甲,四散逃生,那里还顾甚么粮草,落荒逃走去了。这里鲁豹雄、王坤、李仲、孙彪带领车仗人马前来接应,罗琨、秦环将镇江府解来的粮草,并夺下来的盔甲、弓箭、旗枪,尽数装载上车,护送上山去了。

且言米良等见报说镇江府解粮到了,连忙升帐,正欲点兵接应,猛听得连珠炮响,喊杀连天,早有探子来报,说镇江府的粮草被劫。米良大惊,忙同马通、王顺披挂上马,带领本部人马及偏将,吩咐登州府守城,亲自赶来接应。比及赶出城来,粮草已劫去了。

罗琨的兵马又到,五百铁骑一字摆开,米良欺他兵少,就来交锋。战无三合,罗琨回马就走,米良领乓赶来,罗琨往左边一闪,早不见了,又遇秦环五百铁骑拦路,同米良接手交锋。也战二合,就败向右边去了。米良见人马来得闪烁,就不追赶。

忽听得一声大炮,人马四下冲来,米良等吃了一惊,回马看时,只见登州城中火起。三人一吓,只得夺路而走。走无十里之路,又遇见胡奎、程佩领兵拦住去路,后有罗琨、秦环领兵追来,四下里喊杀连天,火光乱滚,金鼓齐鸣,十分利害。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四十九回  米中砂拆毁望英楼 小温侯回转兴平寨话说米良、王顺见鸡爪山伏兵齐来,明知中计,忙领兵夺路而走,回至城下;不防胡奎、程佩奉军师将令已经攻破登州,领兵从城内杀出,挡住去路。米良大惊,只得纵马拼命向前夺路;不防鲁豹雄、王坤、李仲、孙彪四位英雄送回粮草,又领本部人马前来助战。共是八位好汉、四千余兵,八面冲来,将米良、王顺八千人马冲做六七段。马通早为乱兵所杀,官兵抵敌不住,四散逃走,哭声震地,米良等各不相顾,只得夺路逃生,落荒而走;走了二十多里,却好王顺领着兵也到了。二人合兵一处,查点兵将,又折了指挥马通,八千人马只剩了五百残兵。这一阵杀得米良、王顺丧胆亡魂,一直败走了五十余里,方才招聚残败的人马,扎下营盘,将人马少歇片时,就近人家抢了些米粮柴草、牛羊等类,埋锅造饭,饱食一顿,连夜的奔回镇江去了。

且言鸡爪山八位英雄,杀败了米良、王顺,打破了城池,把那府库钱粮装载上山。令喽乓不许骚扰百姓,若有被兵火所伤之家,都照人口赏给银钱回去调养,那一城的百姓个个欢喜感激,安民已毕,收拾粮草,摆开队伍,放炮开营,直回山寨。

早有裴天雄等一众英雄大吹大打,迎接八位好汉上山,进了聚义厅,查点人马物件,共得了二万多粮草、五万多孥银,盔甲、马匹等项不计其数,众英雄大喜,军师传令山上大小头目,每人赏酒一席,大开筵宴,庆功贺喜。一面差探子到镇江打探,一面请李定出来坐席。那李定来到聚义厅上见了众家好汉,连忙下礼道:"俺李定不幸被奸人陷害,弄得家眷全亡,自分必死,多蒙众位英雄相救!不知那位是罗琨兄?"罗琨闻言,急忙回礼道:"小弟便是罗琨,不知尊兄却是何人?恕罗琨无知,多多失敬。"李定听了,将罗琨一看,暗暗点头说道:"果然一表非凡,也不在我表妹苦守一场。"随将备细说出,罗琨大喜:"原来是大舅,得罪,得罪。"就邀李定与众人一一序礼毕,各人通了名姓,坐下谈心。

当下公子便问李定道:"大舅何以与米府结亲,却又刺杀米贼,放火烧楼?却假鸡爪山名号,是何原故?"李定道:"我那里知道,只因玉霜表妹在我家避难,不想却被米贼看见,即托镇江府为媒;小弟不从,不想被他设计陷害,勒写婚书,强逼聘札,小弟没法,只得到家父任上商议,前日回家,始知米府前来强娶,弄出这场祸来。小弟并不知是何人劫杀的,连家母不知投于何处去了。"罗琨道:"大舅临去之时,可曾托讨何人?"李定道:"只有家将一人,叫做出海蚊洪惠,并一位都管,名唤瘟元帅赵胜,与他妻子孙翠娥。他三人有些武艺,小弟临行只托付他三人。小弟前日回家连他三人都不见了,不知何故。"罗琨听得"瘟元帅赵胜"五个字,猛然想起昔日鹅头镇上之事,问道:"这赵胜可是青面红须的大汉么。"李定道:"正是。"罗琨道:"奇怪,这人我认得,昔日曾写书托他到云南寄与家兄,今日却为何在此?不知他曾会过家兄之面?叫人好不疑惑。"李定道:"他原是丹徒县人氏,我也不曾问他,他说是往云南人的,曾见个朋友,又托他回淮安寄信,却没有寻得到这个朋友,因此进退两难,到镇江投了小弟。他的妻子孙氏,一向同舍表妹相好,每日在楼上谈心,莫非他也知舍表妹的委曲。"罗琨道:"是了,是了,一定是他晓得我的妻子被米府强娶,他装做新人,到米府代我报仇的。只是如今他将太太、家眷带到何处去了?"李定道:"只有洪惠有位哥哥,住在瓜州地界,想必是投他去了。只是这一场是非非同小可,想地方官必然四处追拿,他那里安藏,怎能得住?就连家父任上也不能无事,必须俺亲自走一遭,接他们上山才好。"谢元道:"不可。此去瓜州一路必有官兵察访,岂不认得兄模样?倘有疏失,如何是好?如今之计,兄可速往宿州去接你令尊大人上山,以防米贼拿问;至于瓜州路上,俺另有道理。"李定闻言,忙起身致谢道:"多谢军师,俺往宿州去,只有数天路程;瓜州路远,俺却放心下下。"谢元道:"兄只管放心前去,十日之内,包管瓜州之人上山便了。"李定闻言大喜,起身告别,往宿州去了,按下不提。

且言米良败回镇江,心中十分焦躁,进了帅府,又见公子死了,停灵柩在旁,夫妻二人,大哭一场,次日升帐,一面做成告急的表章,星夜进京,到沈大师同叔父米顺那里投递,托他将败兵之事遮盖,再发救兵前来相助;一面将阵亡的兵将造成册子,照数各给粮饷去了;一面又挂了榜文,发远近州县缉获奸细。忙了三日,都发落定了,然后将米中粒的灵柩送出城去,立了坟茔。夫妻二人,两泪交流,各相埋怨,说道:"这都是镇江府不好,既知李宅不善,就不该代孩儿做媒,好端端的人送了性命,这口气怎生出得?"米中砂道:"为今之计,先发一技令箭会同上江提台,差官到宿州,将李全拿来听审,同他那二三十名家人,一齐先斩后奏,以报此仇。"米良道:"倘若李全不服,如之奈何?"米中砂道:"叔父大人说那里话,他有多大个参将,敢违上司的将令么?叔父这里差中军官多带兵丁,会合上江提督申明原委,谅无拿不来之理。"米良道:"言之有理。"就急升堂,取令箭一枝,点了一名得力的中军带了八名外委,吩咐道:"你可速到宿州会合提台,要他参将李全即到辕问听令。火速,火速!"中军领了令箭,即到辕门,同了八名外委飞身上马,离了镇江,星夜走宿州去了,不提。

且说洪氏兄弟,自从救了李老夫人之后,都到王家庄安歇。住了十数日,那村坊内都是沸沸扬扬,说有捕快官兵前来巡缉奸细,十分严紧。洪恩同王氏弟兄商议道:"闻米贼被鸡爪山的好汉一连数阵,杀得大败回来,如今倒张挂榜文捉拿我等。我们此处安身不得了,只好往鸡爪山去,方无他患,只是路上须防巡缉。"王宸道:"我有一计,须得如此如此,就没事了。"众人道:"好。"随即装束起来,洪恩、洪惠、赵胜、王氏弟兄,共领着四五十名庄汉,在前引路;后面是王大公家眷人等同李太太、孙翠娥,另有庄汉保护,委着前队,总往鸡爪山进发,不表。

且言米中砂自从兄弟米中粒死后,他外面却是悲哀,心中却暗暗欢喜,想道:"兄弟已死,叔父又无第二个儿子,这万贯家财就是我的了。只是本家人多,必须讨二老夫妇之喜,方能收我为子。今早叫人去拿李全,也是我的主意,二老甚是欢喜。我如今带了兵前去,到李家抄了他的金银,拆了他的房屋,代兄弟报仇,二老必然更喜了。"主意己定,随即点了二三十名家将出了帅府,一路来到李府门口,扭断了锁,步入内房,将他所有金银、古董、玩器、细软、衣衫,命家将尽数搜将出来打成包袱,都送回府中交与太太收了,然后来到后面,看见这一座望英楼,心中大怒,说道:"生是到一日在这楼下看见了他的女儿,弄出这样事来。"叫令众家将把这楼拆倒,放起火来。只烧得烟煤障天,四邻家家害怕,入人叹息。正烧之时,有一位英雄前来看火,不觉大怒。

不知后事如何,再听下文分解。第五十回  鸡爪山胡奎起义 凤凰岭罗灿施威话说米中砂把李全的望英楼拆毁,放火焚烧,吓得四邻众人都来观看,其中恼了一位英雄。你道是谁?原来是鸡爪山的好汉穿山甲龙标,奉军师将令特到镇江来打听众人的消息。恰恰撞见米中砂带领家将抄了李府,又拆了望英楼,放火焚烧,只烧得人人叹息,说道:"好一个良善人家,可怜遭此大劫!"龙标在旁探知了详细,恨了一声,说道:"这奸细如此可恶,若不是山寨里等着俺回去,俺就是一刀先结果了他的性命!"恨了一声,回头就走。

来到仪征路上,忽见远远的一簇人马,约有四十多人,分做两队而行:当先马上坐着一位英雄,青脸红须,领着四十多人,打着奉令捕快的旗号;后一队有十多个人,推着四辆车儿,五骑马上坐着五位少年英雄,都是军官打扮。龙标看在眼中,想道:"莫非是俺鸡爪山来打探消息的么、为何又有四辆车儿,内有家眷?事有可疑。"遂拿出他昔日爬山的技艺,迈开大步,赶过了那一队人马,一日走了三百余里。

次日已到了鸡爪山,进了寨门,来到聚义厅上,众人见了大喜。罗琨忙问道:"事情如何?"龙标就将那米中砂带了家将,抄了李府的家财,拆毁望英楼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众位英雄个个动怒。忽见巡山的小卒进寨报道:"山下有九骑马打着米将军的旗号来了。"谢元忙令鲁豹雄带了五十名喽兵下山擒来审问。

鲁豹雄领命,带了五十名喽兵,下山拦路,早见那九骑马一齐冲来。当头马上是一个中军,后面跟着八名外委,是奉令到宿州拿李全的。路过此地,正遇鲁豹雄,大叫一声:"往那里走!"轮枪便刺,中军官不及提防,早中右臂,跌下马来,被小喽罗捉了。众外委要走时,被那五十名喽兵围住,用钩连枪拖下马来,一同绑上聚义厅,跪倒在地。

裴大雄叫道:"你是米贼的人,往那里去的,快快说来!"中军呈上令箭说道:"小人是奉令到宿州去拿李全的,望大王恕命!"裴天雄大怒道:"李爷与你何仇,却去拿他。"喝令左右:"推去斩首!"左右拥上十几名喽兵,剥去衣冠。绑将起来。中军大叫道:"上命差遣,不能由己,求大王恕命。"裴天雄大喝道:"先割你的驴头,且消消气!

"旁边走上军师说道:"大哥且记下他九人,小弟有用他之处。"裴天雄道:"既是军师讨情,且拿去收监。"喽兵领令去了,龙标说道:"还有一件:俺前日在路上看见一队捕盗官兵,往山东路上行来,约有五十多人,倒生得人人勇健,莫非也是米贼的奸细?倒不可不防。"胡奎笑道:"前日来了一万精兵,也只得如此,谅这五十余人,干得甚事!"众人笑了一会,各去安歇。

次日天明,众英雄升帐,谢元道:"李定此去,为何许久不回?其中必有原故。想是李公爷不肯上山,反将李定留住,我等须如此如此,方能上算。"众人大喜。正在商议,忽见前营小头目浑身带伤,进帐禀道:"大王,不好了!今有一队捕兵,共有五十余人,上山来探路,正遇王、李二位大工领了一百人马巡山,两下里撞见。二位大玉见是捕兵,便去与他交战,准知捕兵队内有六条大汉,骁勇非凡,二位大王战他不过。小人特来禀报。"谢元笑道:"不妨罗二哥前去收来。"罗琨得令,披挂齐整,坐马端枪,闯下山来一看,果见一标军马在那里交锋。

王坤、李仲两口刀,敌不住那六般兵器,罗琨急抢到面前,大喝一声:"少要惊慌!俺罗琨来也。"说罢,拍马轮枪便来助战。那六人之中早飞出一位青脸大汉,用棍架住枪,大叫道:"恩公不要动手,赵胜特来相投!"罗琨定睛一看,果是赵胜,两下大喜,喝住众人,九位英雄一齐下马。

罗琨问道:"赵大哥为何久无音信?"赵胜遂将云南遇见罗灿,复回淮安,落籍镇江,相投李府,救了玉霜,放火烧城,前来相投话语,细细说了一遍。罗琨感谢不尽,遂请李太太等一同上山。小校报上山来,裴天雄等出山迎接,李太太、孙翠娥等自有裴夫人、程小姐迎接。

聚义厅上,笙萧鼓乐,摆酒接风。左边客席上,是王大公、赵胜、洪恩、洪惠、王宗、王宝、王宸;右边主席上,是裴天雄、胡奎,罗琨、秦环、程佩、鲁豹雄、孙彪、王坤、李仲、龙标、张勇。两边小喽罗轮番把盏。饮酒中间,胡奎说道:"自从裴大哥起义已来,十分兴旺;又今日得了众位英雄相助,更为难得。据俺胡奎的愚见,就此兴兵,代国除害;随后请旨赴边,救罗公爷还国。不知诸公意下如何。"众人齐声应道,"愿随鞭蹬。"裴天雄道:"既是如此,明日黄道吉日,俺们就此兴兵。"谢元道:"不可轻动,自古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目今山上虽然兵精粮足,到底元气犹虚,况且沈谦虽有篡逆之心,却无暴露之迹。且待他奸谋暴露,天下皆知,连朝廷都没法的时节,那时俺这里起义兴兵,传示大下,以正君报国、除奸削佞为名,天下谁敢不望风降顺。岂不是名正言顺了?"当下众英雄听了谢元这一番议论,一个个鼓掌称善,说道:"军师言之有理。"当晚饮酒,尽欢而散。裴天雄己吩咐打扫了两进房子,安顿三家的家眷,各自安歇,不表。

次日升帐,谢元唤龙标、王宗、王宝、王宸、赵胜五位英雄,附耳低言道:"你们可速往宿州,如此如此,要紧!"五人领命,随即改装下山去了,不表。

且言李定自从会过罗琨,得知详细,奉命下山,往宿州救他父亲。走了数日,到了宿州,进了城门。进了参府,见了李爷,双膝跪下,哭拜于地。李爷大惊,问道:"我儿为何如此?有话起来讲。"公子遂将"米府不肯退亲,强来迎娶。不知是何人刺杀米公子,放火烧楼,闹了一夜。孩儿回去,连门都封锁了,母亲并无下落,家人拿在牢中;孩儿也被镇江府拿住,问成勾通反叛的死罪,打入囚车,解到米贼行营正法。幸遇表妹丈罗琨杀退米贼,擒了知府,救了孩儿的性命;又恐他来拿爹爹治罪,故此罗琨命孩儿星夜前来请爹爹上山避难。"李爷听了,不觉大怒,喝道:"咄!都是你这个畜生惹出祸来,弄得妻离子散,你当初不受聘礼,焉有此事?如今反来勾为父的做强盗!我想罗氏世代忠良,也只为生下不孝罗琨,弄成反叛之名,谁知你也是如此。罢了,罢了,等过两日,我亲自到督府辕门,首告拿你正法,也免得我落臭名!"喝令家人将公子锁入空房去了。

李爷好不烦恼,一连过了十数日;公事已清,李爷吩咐家将收拾鞍马行羹,将公子拿到总督辕门上去出首。才要动身,忽听得一声吆叫,进来四名外委、一员中军,手拿令箭一枝,大喝道:"奉镇海将军之令,着参将李全速到辕门回话!"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一回  粉金刚千里送娥眉 小章琪一身投柏府后说中军奉镇江将军之令来拿李全,李全道:"我与他不相统属,怎么拿我。"中军道:"现今钦差在镇江会审,已知会你的上司了,况你儿子罪恶滔天,现又在鸡爪山下来勾引你入伙,你还有何理说?"李爷见道出病根,做声不得,只得说道:"此处汛地,岂可擅离。"中军道:"有交代官已到山东地界了。"李爷道:"不妨,我已将逆子捆下,送往辕门;你等既不知我的心迹,我同你至镇江辩白便了。"当下李全十分焦躁,收拾起身,李定却心中暗喜。你道为何?原来这中军是赵胜扮的,便晓得其中必有原故。那赵胜又假意着急,拿着令箭,立刻催李全动身,李全是个爽直人,随即带了公子、四五个亲随,同中军等起马就走。走了数日,早到鸡爪山下,只听得一声炮响,山上十二位英雄,盔甲鲜明,队伍齐整,冲下山来,两头孔住。李全惊道:"我手无兵器,怎生迎敌?中军官快些夺路!"赵胜笑道:"老将军放心,山上的大王都是我的相识。"李全未及回言,早见十二位英雄走到面前,一齐滚鞍下马。先去打开囚车,放出李定,然后来到李全马前,各打一恭,说道:"请老将军上山少歇。"不由分说,将李全拥入山寨,请到堂上,只见李老太太迎出来了,李全大惊,说道:"你为何在此。"太太遂将以上话头说了一遍,说道:"若不是众位英雄相救,我一家都被米贼害了。"李爷道:"玉霜甥女今在何处。"太太道:"他也是那晚同秋红丫鬟女扮男装,到长安寻他父亲去了。"李爷两泪交流,见事已如此,也只得罢了,接手罗琨即来行礼,李爷见他相貌威严,也自喜了,随后是赵胜、洪惠来叩见。赵胜道:"一路瞒混老爷,望老爷恕罪。"李爷扶起二人,又谢过洪恩与王氏兄弟等,然后与众人行礼,当下裴天雄治酒接风,大汗筵宴,当晚尽欢而散。

次日,裴天雄升帐,请李全管理山寨。李全道:"这断不可!蒙众位相爱,老夫在此听命足矣。"众人说道:"李老伯年尊,我等诸事禀命便了。至山寨之事,不敢烦劳,还是裴兄执掌。"裴天雄见如此说,也就罢了。安坐毕,便令小喽罗绑出镇江府同米府的中军外委,斩首号令。李爷见了,连忙前去讨情,说道:"念彼是朝廷之臣,且看老夫面上,等平定之后,交与朝廷正法,也见将军忠义、礼法双全,岂不为美。"裴天雄道:"便宜他了。"仍令小军押去收监。

按下李全在鸡爪山问罗琨相聚,且言罗灿自从别了马爷,同章琪上路,径上淮安,找寻兄弟。"那时正是八月天气,路上秋高气爽,马壮人安,雁落平沙,芦花遮岸。一派秋景,引动了离愁别恨,此时恨不得飞上淮安,不觉行了一月,那日别了山东东平府地界,相离鸡爪山不远,临近城池,处处严加防备,恐怕鸡爪山的好汉前来借粮,三里一营,五里一汛,都有官兵把守,盘诘奸细,门首帖着告示,摆列着弓箭刀枪,凡遇面生之人,定要到官审问。

罗灿见风声紧急,便向章琪商议道:"外面盘诘,十分利害,俺们若是青天白日,走官塘大路,惟恐那些捕快官兵看破机关,反为不美,不如走小路,放夜站,走到淮安,省多少事。"二人商议已定,收拾些干粮马草,日间躲在荒山古庙藏身安歇,等到天晚方才上马行走。

那一晚,乘着月色走东平府背后山路,曲曲弯弯,走将上来。只见四面都是高山,当中一条小路,马不能行,二人只得跳下马来步行前去。四面一望,并无人家,总是些老树深林。二人爬过凡个山头,约有二更时分,正望前行,猛听见山凹里滚下一个人来,低着头,迎面跑来。不想往罗灿身上一撞,罗灿顺手一把将那人扭住,喝道:"你是甚么人?这等冒失!"那人见了罗灿,慌忙跪下,说道:"爷爷恕罪,快些放我走,后面强人追将来了!"罗灿将那人抓住,在月下一看,乃是一个白头老者,跑得气喘吁吁,急做一团,罗灿心疑,问道:"你是何人?有甚么人追你?从实说来,俺救你性命。"那老者见罗灿是个英雄的模样,只得说道:"小老儿姓周名元,长安人氏。只因有个女儿,名唤美容,自幼在长安同卢宣结亲,许了他侄儿卢龙。如今卢宣因沈府专权,弃官修道,四海云游去了,他侄儿卢龙、卢虎在扬州落业,前日带了信来,叫小老儿带了女儿到扬州完姻;不想走到此山凤凰岭下,撞着十数个强人,为首一名叫做金钱豹石忠,却是个旧日庄汉,十分了得,见我来到此间,带领多人将我女儿抢上山去了。小老儿逃命至此,望爷爷救命!"罗灿闻言大怒,问道:"山寨离此多远?你快快引我去救你女儿回来!"周元大喜,说道:"转过山头就是了。"罗灿令章琪牵着马,周元领路。卷扎起箭袋,提了银锏,一同赶上凤凰岭来。

走到岭上,只见树木林中,射出一派灯光,周元用手指道:"那树林之中便是。"三人抢到林中一看,但听众人在那里豪呼畅饮,那周美容哭不住声。罗灿听了,心头火起,便令周元前去叩门。周元走到门边,拥身一撞,扑通一声,连人跌进去了:原来那门不曾关得紧,故此跌将进去了。众贼吃了一惊,一齐拿了刀棍跑来,说时迟,那时快,早赶上一人,捺住周元,一刀结果了性命,将尸首踢开,便奔罗灿。大叫一声,舞起那两根银铜,打将进来,罗灿才动手,早打倒了两个,众人喊道:"石大哥,快来助阵。"一齐喊起,早见灯光影里,跳出一条大汉,手持钢又,赶将出来,大喝一声,便奔罗灿。罗灿抖擞神威,与众人战了一二十合,心中想道:"不下切手,同他战到几时。"将左手的锏护住了全身,将右手隔开了石忠的叉,破一步,大叫一声,劈将下来;石忠叫声"不好!"躲闪不及,正中肩窝,跌倒在地。众人见贼首被伤,一齐求活,往外就跑,不防门口章琪掣出双刀,一刀一个,一连杀了四五个。余者不能出门。都被罗灿撒开双锏,打倒在地,急忙来看周元时,早已绝气。

公子叹了一声,便入房来救周美容。美容被石忠吊在房中,听见外面杀了半天,早已吓得半死。公子解将下来,周美容双膝跪下,哭告饶命。公子说道:"休得惊慌,俺是来救你的。"遂将遇见他爹爹引来相救的话,说了一遍。周美容大哭道:"虽蒙君子救拔之恩,只是我爹爹已死,奴家也是没命了。"罗灿问道:"卢府你可认得?"周美容道:"只有叔公卢宣自小儿会过的,别人却不认得。"罗灿道:"既如此,俺费几日工夫,送你到扬州便了。"周美容听了,拜倒于地:"若得如此,奴家就有了生路了。只是我的爹爹尸首怎样?"罗灿道:"此时安能埋葬?不如焚化了罢。"周美容哭哭啼啼,将周元带来的包袱行李等件,收拾在一处。罗灿叫章琪拿出门,拴在马上。将那些尸首包在一处,三人走出大门,放起火来,连尸首一同焚化。

不知后事如何,再听下文分解。第五十二回  众英雄报义订交 一俊杰开怀畅饮话说罗灿打死了石忠,救出了周美容,将尸首包在一堆,团团围了一些于柴枯树。罗灿同周美容站在上风,叫章琪就在屋里放起火来。但见烈焰腾腾,不一时将两进草房烧做一块白地,此时,周美容虽然得救身安,想他父亲却被强人杀了,心中十分悲苦,向着那一堆枯骨大放悲声,哭得好不凄惨。章琪在旁劝道:"小娘子,且莫要哭,快些赶路要紧,倘若被人看见,晓得我们杀人放火,那时弄出祸来怎了。"罗灿道:"言之有理。小娘子,快些走罢。"周美容闻言,只得收住了眼泪,问罗灿、章琪步下岭来。这些强徒的尸首被烧的行迹,少不得次日自有地方保甲报官,不必详说。

且说他三人趁着月光,步下岭来,上了大路,章琪的马让与周美容骑了。不一日,已到了江南省内,离淮安不远,罗公子向章琪说道:"俺既救了他,必须亲自送到扬州,交代了卢门方成终始,又恐兄弟在淮安等急了,两下里错过:你可先到淮安等俺,俺到了扬州就回来了。"章琪领命,分路去了。

罗灿遂一直送周美容到了扬州地界,下了坊子:将卢家来的地脚引打开一看,次日照着地脚引,找过钞关门外那边一问,问到一家门首,说是卢宅,罗灿向前叩门,只见里面走出一位年少的英雄,生得浓眉大眼,肩阔腰圆,十分英雄。罗灿将手一拱:"足下可是赛果老卢宣么?"那人道:"不敢,那是家叔。"罗灿道:"如此说,足下是卢龙兄了?"那人道:"不是,那是家兄,小的是卢虎。敢问尊兄是那里来的?问我家叔有何吩咐?"罗灿在身边取出那封原信来,说道:"这可是足下与周令亲的么。"卢虎接过一看,大惊,说道:"正是舍下的家信,不知尊兄从何处会见周舍亲的?快请里面坐下。"当下二人入内,见礼毕,分宾主坐下,茶罢问过名姓。卢虎便问:"周舍亲目下在那里?"罗公子见问,遂将凤凰岭相遇,被强徒害了性命,打死石忠,救了周美容,送到扬州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卢虎大惊,说道:"原来家嫂多蒙相救,失敬,失敬!只是在下一向不曾会过家嫂,家兄又往仪征看家叔去了。今且请义士先在舍下住了几日,等家兄回来面谢。"罗公子道:"足下只宜将令嫂接来,至于小弟,即刻就要上淮安去了。"卢虎道:"义士说那里话来。一者远来,二者多蒙相救,三者家兄为人性急,有名的叫做独火星。他若回来,见我放义士去了,岂不要淘气!"罗灿道:"既是如此,你可快将令嫂接回府来,俺与你一同下仪征相访令叔、令兄便了。"卢虎大喜,遂即叫乘小轿。两个家人,同公子来到坊子里面,请周美容上了轿,家人替罗灿挑了行李,牵了马匹,一路回家。周美容自有内里人接进去了。卢虎治席,管待罗灿,饮酒谈心,当晚无话。

次日起身,即同卢虎一齐上马,下仪征来访卢宣的信息。原来卢宣在仪征新城卧虎山通真观里修真养性。这卢宣原是长安府知府,因见沈谦专权,他就四海云游,弃官不做,颇有些仙风道骨,善知阴阳。落足仪征,同那班豪杰相好,因此卢龙不时就来仪征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