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粉妆楼全传六

(卷首)(4/5)

集藏 · 小说 · 第 681–880 段

话休烦絮,且言罗灿同卢虎一马跑到仪征新城卧虎山,远远一望,只见通真观门首,一对纸幡影影,满耳钟鼓盈盈,此时卢虎说道:"想是观中做甚么善事……"言还未了,远远看见卢龙同了四位年少英雄从山后走出来。卢虎一见,大叫道:"哥哥!往那里去,有客在此相望。"当下罗灿、卢虎一齐下马,前来与卢龙等相见,卢龙等见罗灿一表非凡,知他是个英雄,邀人观中相见,进了大殿,却好那赛果老卢宣念完经,一同见礼坐下。

茶罢,罗灿看那卢宣鹤发童颜,神清气爽,有飘然出世之姿,是个得道之士,说道:"久仰仙师之名,今日方得拜见。"卢宣道:"义士大难将消,小灾未满。请问尊姓大名,莫非是长安的豪杰?"这一句话,把个罗灿问得毛骨悚然。旁有卢虎说道:"此位仁兄姓章,名灿。"遂将打死石忠,救出周美容,送到扬州的话,说了一遍。卢宣等叔侄拜倒叩谢,连那四位英雄一齐也拜倒在地,说道:"人士义勇双全,失敬,失敬!"罗灿慌忙答礼,众人起身。

卢宣问道:"义士少要相瞒,足下不是姓章。贫道昔日在长安与令尊大人相好,后来贫道在各关上就曾见过贤昆玉尊容了。莫不是粉脸金刚罗灿兄么?"罗灿吃惊,将脸一沉,说道:"仙师说那里话来!那罗灿乃是反叛,俺自姓章,仙师不要认错了。"说罢,趁势起身告别。卢宣连忙拦住,笑道:"英雄何必着惊,在地都非外人。"因用手一指道:"这两个是贫道的外甥,一个叫巡山虎戴仁,一个叫守山虎戴义:这两个是贫道的施主,有名的好汉,一个叫小孟尝齐纨,一个叫赛孟尝齐绔。都是沈贼的冤家,是贫道的心腹。你如不信,天地照鉴。"那独火星卢龙,性子最急,大叫道:"藏头露尾,岂是英雄本色!请仁兄直说了罢。"罗灿见众人如此,乃实告道:"在下正是罗灿,逃难在外的。"众人听了大喜,一齐拜道:"久仰大名,无缘不曾拜识!不想今日在此相会,请问公子将欲何往?"罗灿遂将找寻罗琨,要勾柏府的人马到边关后语,说了一遍。

卢龙听了,连连摇首说道:"不好,不好!我们前日上瓜州,望王家兄弟三个,连家眷都不见了。问旁边邻舍人家,说十数日之前,有人见他同洪惠家兄弟两个,一齐上山东投鸡爪山去了,耳闻令弟向日投柏府,因柏爷在任,误人家下,被谋下监,后亏鸡爪山的英雄劫法场而去。后来米良领兵去征鸡爪山,他儿子米中粒强娶李府的小姐,不想被小姐刺死,众英雄放火出城,大闹镇江府。众人听得米良兵败而回,惟恐寻踪觅迹,已投鸡爪山去了。想令弟不在淮安了,兄若去相投,再被柏府知道,岂不是自投罗网。"公子听了大惊,说道:"这还了得!俺己叫章琪去了。倘若他们捉住,岂不要送了性命。"心中好不烦恼。

卢宣劝道:"凡事皆有定数,公子不必忧心。再过七七四十九日,灾垦退早,那时风云自然聚会,复整家园,渐渐的显达了,目下且在贫道小庵少注,莫出大问。方保无事。"小孟尝齐纨说道:"天幸今日得见公子,弟不揣愚陋,欲就此结为兄弟,不知公子意下如何。"罗灿道:"既蒙诸公不弃,如此甚妙。"当下序次,齐纨、齐琦、戴广、戴义、卢龙、卢壳、罗灿七位英雄,一齐跪倒在地,对天发誓,刺血为盟。卢宣大喜,忙令道仆治酒款待七位英雄,他们在这里饮酒,卢宣仍去做完了法事,又备了一样素菜,也来陪众人饮酒,各谈胸中学问,十分得意。

正吃得快乐,猛听得山门外一片嘈嚷之声,众人出山门看时,只见一队官军打着灯球火把,扑将来了。

不知后事若何,且听下文分解。第五十三回  打五虎罗灿招灾 走三关卢宣定计话说罗灿正与众英雄饮酒谈心,忽听得山门外一片嘈嚷。众人跑到山门口来看时,只见远远的一标人马,约有五六十条火把,照耀如同白日,有百十多人从卧虎山来了。内中绑着一个大汉,后面又挑了六七个箱子,一路上吆吆喝喝的走来。卢宣眼快,忙叫众人:"快将山门关上!一群牛精来了,莫要惹进来,又缠绕个不了。"众人听了,急回身关了山门,复进去饮酒。那伙人来到通真观门首,见关了山门,也就过去了。

且言罗灿见众人来得形迹可疑,又见卢宣回避,似有惧怕之意,便问道:"方才过去的这伙人,仙师为何叫他做牛精?又关门避他,是何道理?"卢宣道:"公子只顾饮酒,不要管别人的事。"罗灿越发疑心要问。

卢宣道:"说来,公子不要动气。这是仪征有名的赵家五虎,就在河北东岳庙旁边胡家糕店隔壁居住,有百万家财,父子六人。老子叫做赵安,所生五个儿子,叫做:大虎,二虎,三虎,四虎,五虎,五个人都有些武艺,结交官府,专一在外行凶打劫,欺占乡邻房屋田产。那胡家糕店,原是淮安胡家镇人,三年前还有个黑脸大汉前来相探,说是淮安的本家;只因胡老儿有个女儿,名唤娈姑,有几分姿色,这赵家五虎爱上她的,三次说亲,胡老奶奶不允,那胡奶奶有一个内侄,叫做锦毛狮子杨春,是条好汉,现在朴树湾吃粮守汛,胡家都是他做主,故此赵家不敢来意他。后来杨春为媒,把娈姑许了朴树湾镇上金员外的儿子小二郎金辉为妻;才下了聘定,尚未过门,谁知赵家怀恨在心,事有凑巧,新到任的王参将,同赵家是亲眷,与五虎十分相好:五日前赵五虎到朴树湾收租,下想被强盗打劫了些财帛,伤了几个庄客:这赵家说通了王参将,买盗扳赃,说是金辉同杨春窝藏大盗,坐地分赃,打劫了他家千两黄金,伤了十名庄客;立刻禀了王参将,出了朱签,点了捕快,同了官兵,先将金辉拿去,屈打成招,坐在牢内。方才拿的那条汉子,就是锦毛狮子杨春。此去送入监牢,多分是死多活少,你可气也不气!"公子听了此言,跳出席来,怒道:"这狗男女,如此行凶作恶!可恨俺罗灿有大事在身,不得同他算帐;若是昔日之时,叫他父子六人都做无头之鬼!"卢宣听了此言,暗暗的懊悔说:"不好了,听他出口之言,正是朱雀当头,日内必有应验,如何是好?"便向罗灿劝道:"公子有大事在身,不要管别人的闲事。"公子道:"那胡娈姑是淮安人,莫不是胡大哥的门族么?且待俺去探探消息如何,再作道理。"齐绔道:"等我明日回去,就接胡家母女到我家去住几日;再多带些金银,到上司衙门去代杨春、金辉二人赎罪便了。看赵家怎么奈何与我。"卢龙等一齐说道:"倘若他来寻我们,我们一发结果了他父子的性命,除了害,看是怎么样!"这里七八个人,一个个动怒生嗔,要与赵家作对。只有赛果老卢宣善晓阴阳,只是解劝;知道众星聚会,必有大祸临身,向众人说道:"他自有气数所关,且有官府王法照鉴。谁胜谁负,皆有前定之因,要你众人管他做甚么?罗兄有大仇在身,立等去报;你们各有身家老小,何苦惹火烧身?只怕你们身受冤枉,就未必有人来救你了,贫道脱然一身,无挂无碍,尚且不敢多事,况你们都有事在身的。"这一片言词,说得众人悦服,各各和平,都说道:"师父之言有理。莫要管他,我们且吃酒便了。"众英雄饮了一会酒,就在通真观安歇了一宿。

次日,众人起身,罗灿定要告别。卢龙道:"多蒙兄弟这一番大恩,救了拙荆的性命,定要屈留些时;吃了喜酒再去。"公子道:"多蒙盛情,奈弟心急如入,不能耽搁。惟恐舍弟们等久了,不在淮安,那时两不凑巧,必定误了大事。"卢宣见公子要去,也上前劝道:"你休要性急,令弟久已上鸡爪山去了,你的大事要到冬未春初方可施行,目下灾星未退,还是在贫道这尹安住些时才好。"齐纨说道:"若是公子嫌观中寂寞,请在舍下花园里夫盘桓盘桓罢。"公子因见卢宣说话接着仙机,又见众人苦苦相留,只得住了。

又过了一天,戴仁、戴义有事回家去了,观中觉得冷清。齐纨也要回去,遂令家人备了几匹马,立意要请罗灿到家住去;罗灿只得别了卢宣,同往齐府。临行之时,卢宣又吩咐齐纨道:"请罗公子家中去往,千万不可与他出门,方保无事,我同舍侄上扬州,代他完了姻,五七日之后就回来了。那时再请他到观中来往,要紧,要紧!"齐纨领命,即同罗灿上马,离了通真观,顺河边进东门来了,这齐府住在仪征城内资福寺旁边,他家庄了十五进房子,十分豪富。当下罗灿同齐纨走马进城,早来到齐府门首,一同下马。

上了大厅,进内见了齐老太太,行过了礼,二人来到书房坐下。公子看那齐府的房子,果然是雕梁画栋,铜瓦金砖,十分壮丽,家中有无数的门客,都是锦袍珠履,那些安童小使、妇女丫鬟,都是穿绸着绢,美丽非凡。当下齐家兄弟请罗灿到花园里蝴蝶厅下,铺下了绣裳锦帐,安顿了罗灿的行李,当晚治酒款待,自然是美味珍馐,不必细说。齐府下的那些门客、教师等类,时刻追陪,真是朝朝丝竹,夜夜笙歌;一连住了五六日,敬重罗灿,犹如神仙一般。

罗灿忽说道:"小弟在府多谢,明日就要前行了。"齐氏兄弟再三留住,那里肯放,说道:"卢师父回来,我们不留,悉听尊兄便了,前日卢师父吩咐过的,叫我们留罗兄多住些时,今日罗兄去了,他回来时,岂不是惹他见怪?"公子道:"多蒙二位贤弟盛情,怎奈俺有大事在身,刻不能缓,实在要走了,只好改日再会便了。"齐氏兄弟见公子着急要行,只得说道:"既是仁兄要行,今日已迟了,侍明早起身便了。"罗灿只得依允。当下齐纨叫家人飞到通真观探探探消息,看卢宣可曾回来,一面又叫家人去叫戴仁兄弟前来相留。家人领命去了,分头去请。齐纨、齐绔又封程仪礼物。当晚治酒饯行,兄弟三人饮得更深方散。

次日五更,罗灿起身,别了齐氏兄弟,飞身上马,走出东门,天才大亮。罗公子出了城,走河边赶路,往扬州而行,心中想道:"不如在此再吃些点心,省得路上又打中火。"主意己定,转过东岳庙来一看,也是合当有事,远远看见个糕幌子挂在外面,忽然想起:"此处莫非就是胡家糕店,且待俺进去吃糕,探探消息再讲。"当下,罗灿下了马,进了糕店。只见一位老奶奶掌柜,有个伙计捧上糕来。公子问道:"你们店东可姓胡么。"小二说道:"正是姓胡。"公子再要问时,猛见一个少年,身穿大红箭衣,带了三四十名家丁拥上店来,大喝道:"与我动手!"那些家丁把两个伙什打开,要进房内去抢人,罗灿大喝一声,拦往去路。那少年大怒道:"你敢在赵爷面上放肆么?"罗灿听了个"赵"字,心中火起,抡拳就打。

不知后事如何,再听下文分解。第五十四回  盗令箭巧卖阴阳法 救英豪暗赠雌雄剑话说罗灿见赵家带领打手,到胡家糕店来抢人,即跳起身来,拦住了内门,大叫道:"休要撒野!他乃是个年老的婆婆,有何不是,也该好好的讲话,为何带领多人前来打抢。"原来赵五虎拿了杨春,送到王参将府里审了一堂,送到县中苦打成招,问成死罪收了监,人已不得活了。惟恐胡娈姑逃走,故此五虎带领人前来打抢。不想冤家路窄,正遇罗灿在此吃糕,恰恰撞在一处。

当下,赵五虎见罗灿拦路,又是外路声音,欺他是个孤客,大怒骂道:"你这死囚,是那里人,敢来多事?你可闻我赵五虎的名么?我来抢人,与你何干!快些走路,莫要讨打!"罗灿听了,如何耐得住,大喝一声说道:"照打罢!"抡起双拳,就奔五虎,五虎不曾让得,反被罗灿一拳打中胸膛,"哎呀"一声,跌倒在地,早已挣扎不得,呜呼死了。

众打手见了,一齐拥上前来,都奔罗灿。那里是罗灿的对手,一阵拳头打得东倒西歪,四散奔走,回家报信去了。不一时,只见大虎、二虎、三虎、四虎弟兄四个,同他老父赵安,带领多人围住糕店,将五虎的尸首抬在中间,来奔罗灿。罗灿见势头不可,料不能脱身,心中想道:"俺不如连他父子兄弟都杀了罢。"遂跳出店外,大叫道:"人是俺打死了的,不与糕店相干。你们站远些!"说罢,走上街来,顺手在马上掣出宝剑,向赵安便砍。大虎、二虎一齐上前来救时,被罗灿一剑刺中二虎的咽喉,拍通一声跌倒在地;回手一剑,将三虎连耳带腮,劈做两块。吓得大虎、四虎掣出腰刀,带领众人来斗罗灿;罗灿那口剑犹如风车一般,砍倒四虎。大虎回身就跑,大叫众人:"快取挠钩、套索擒他。"众人且战且走。"一会儿挠钩、套索到了,一拥齐上。

罗灿想道:"倘被他拿住了。私地里要受伤,不如自己到官做个好汉。"主意定了,大叫众人:"你等要拿俺去,只怕今生不能,俺是个男子汉,亲自去见官便了,也省得你们费事。"说罢,分开众人,往城里便走。赵安父子带领众人一路跟着,簇拥着罗灿到仪证县。

进了城门,早见王参将领了本部人马赶将来了,顶头正遇着赵安,赵安就将被罗灿害了四个孩儿的话,说了一遍。王参将大惊,遂令官兵抬了赵家四个尸首,押了罗灿的马匹,一同跟进城来,来报知具:知县大惊,即时升堂,摆了两张公案,同参将会审口供,早有军牢衙役带上凶手苦主、邻右干证、坊保人等,并胡家糕店母女二人,堂口跪下。点名已毕,知县先问胡杨氏道:"他在你店中吃糕,因何同赵府打架?你可从实诉来。"那胡奶奶哭道:"这少年客人在小妇人店内吃糕,遇见赵五爷领了多人前来打抢小女,这小客人路见不平,因此相斗。不知他前日可有仇恨,求太爷审察详情。"知县又问赵安道:"年兄,你令郎因何带领多人抢这糕店之女?你令郎平日可同这凶手相认,有仇是无仇?从实诉来。"赵安哭道:"老父母在上,小儿只带领两个家人出去公干,并不曾打抢糕店。这凶手并不相认,也不与小儿有仇。此人明系杨春的羽党,因治生前日拿他送在老父母台下,故此他暗叫人来报仇,害了治生四个孩儿的性命,要求者父母做主。"知县见说,遂令带上凶犯,喝道:"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白日的害了四条性命,莫非大盗杨春、金辉的羽党么?你快快从实招来,免得在本县堂上受刑!"罗灿心中想道:"且待俺将错就锗,弄在金、杨二人一处,再作道理。"遂回道:"老爷姓章名灿,倒认得七八十个金辉、杨春,快快带来与老爷认一认看!"知县吃惊,忙令牢头到监中取金辉、杨春,提到当堂跪下。知县喝问金、杨二人:"你既勾通大盗,打劫了赵府,违条犯法,理该受罪。为何又勾出凶徒章灿,在你胡家糕店内,打死了赵府四位公子?是何理说!"金辉、杨春二人齐声叫道:"冤枉!小人认得甚么章灿,这是那里说起?"知县大怒,骂道:"该死的奴才!凶徒现在,还要强嘴,快快诉来!"金、杨二人回头将罗灿一看,却不认得,齐声叫道:"你是那个章灿?为何来害我们,是何原故。"知县叫道:"章灿,你看看可是他二人么。"罗灿将金、杨二人一看,果然是好汉模样,心中暗想道:"俺不如说出真情,活他二人性命。"回身圆睁二目,向知县说道:"老爷实对你讲了罢:老爷不是别人,乃是越国公的大公子,绰号叫粉脸金刚的罗灿便是。只因路过仪征,闻得赵家五虎十分作恶,谋占金辉的妻子,他买盗扳赃,害金、杨二人:老爷心中不服,正欲要去寻他,谁知他不识时务,带领多人前来抢那胡氏。其时老爷在他店中吃糕,俺用好言劝他,他倚势前来与俺相打,是俺结果了他的性命,并不曾与金、汤二人相干。实对你讲,好好放了金、杨二人,俺今情愿抵罪;你倘若卖法徇私,将你这个狗官也把头来砍了。"知县听罗灿这番言伺,吓得目瞪口呆,出声不得,忙向王参将商议道:"赵家盗案事小,反叛的事大。为今之计,不如申文到总督抚院衙门,去请王命正法便了。"王参将道:"只好如此。"遂将罗灿、金辉、杨春一同收监。赵家父子同胡家母子,一齐回家候信,不表。

且言仪征通城的百姓,听见这一场大闹,都晓得了,沸沸扬扬,四方传说,早传到小孟尝齐纨耳中,齐纨吃了一惊,飞身上马,出了东门,来通真观,来寻卢宣商议。却好行到半路,遇见了戴仁、戴义,齐纨将罗灿之事说了一遍。二人大惊,说道:"连日多事,今日才得工夫赶来相探,谁知弄出这场祸来,这还了得!"齐纨道:"不知卢师父可曾回来?"遂同戴氏兄弟二人,一齐举步,进了观中。

恰好卢宣同卢虎才到了观中一刻,见了齐纨、戴氏弟兄走得这般光景,忙问道:"你等此来,莫非是罗灿有甚么祸事么?"齐纨喘息定了,将罗灿立意要行,撞人胡家糕店,打死赵家四子,亲自到官说出真情的话,说了一遍。卢宣大惊,想了一想,计上心来,向齐纨附耳低言说道:"你同戴仁前去如此如此,贫道即同舍侄往南京去也。"齐纨大喜,领计去了,即令家人送一千两银子交与卢宣,带了葫芦丹药,连夜直奔南京,正是:

其中算计人难识,就里机关鬼不知。

话说齐纨又将些金银,先令戴义带到县前,会了当案的孔目,只说是杨春的亲眷,央狱卒引入监内。会了三位好汉,暗地通了言语,安慰了一番,自回齐府。见了齐纨,说了一遍,齐纨又令戴义到金府说了言词,金员外大喜,说道:"难得众位英雄相救。"遂同戴义来到胡家糕店,会了胡奶奶,将众英雄设计柑救的话,说了一遍。说道:"为今之计,你与赵家相近,冤家早晚相见,分外仇深。倘若黑暗之中,令人来害你母女性命,如何是好?不若收拾收拾,且到通真观里再作道理,连老汉的家眷也往通真观里避祸去了。"胡奶奶依了金员外之言,同女儿收拾了行李细软,就央戴义背了上船。才动身,只见赵大虎带了四五个家人、地方保甲、前来盘诘。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五回  行假令调出罗公子 说真情救转粉金刚话说胡奶奶收拾了行李,正欲同金员外、戴义到通真观去避祸,不想赵大虎带了四五个家人,正欲前来暗害娈姑的性命。一见了戴义,便叫坊保来问:"你们往那里去?"戴义回首一看,认得是大虎,说道:"原来是赵大爷。小人是本县的差人,怕他们走了,特地前来将金员外一同押去看守的。"赵大虎认以为真,说道:"这就是了。"戴义遂催金员外同胡氏上船,同往通真观去了,不表。

且言南京的总督,乃是沈太师的侄儿沈廷华,他名虽为官,每日只是相与大老财翁看花吃酒,不理正务,也是罗灿该因有救,那日文书到了南京,适值总督沈廷华到镇江去会将军米良去了,来下公文的只得在门上伺候。

这沈廷华年过五旬,所生一位公子年方七岁,爱惜如珍,每日要家人带他出来看戏,观花,茶坊酒肆四处玩耍。看官,难道他一个总督衙门中,还是少吃少玩?就是天天做戏同公子看也容易,不是这等讲法。只因公子本性轻浮,每日要在外面玩耍,他才得散心。那府中有个老家人,背着公子,同自己一个十五岁的儿子,到外面玩耍,出了辕门,转过七八家门面,只见一丛人在那里看戏法儿。那老家人带着公子也来看看。那一班辕门上的衙役,认得是内里的人带公于出来玩耍,忙忙喝开众人说道:"快快闪开!让少爷看戏法。"众人听言,只得让公子入内,拿条板凳请公子同那家人坐下来看。

一会儿,送茶的、送水的都来奉承。只见一个卖糖酥果子的,阔面长身,手提篮子,也挤在公子的面前来卖。公子见了酥果,便要买吃。那个卖果子的人,忙抓了一把糖果子,与那老家人说道:"这是送与公子吃的。"那老家人大喜,忙向身边取出钱,把那卖糖的。那人道:"小人是送与公子吃的,怎敢要钱?只要你老人家照顾就是了。"那老人家大喜,说道:"怎敢白扰你的酥果?"那人道:"说那里话,只是不恭敬些儿。"说罢,竟自去了。这老家人将糖酥果分做两半,将一半与公子吃了,那一半与自己的儿子吃了,坐在那里玩耍。

不一时,公子只是将头吐舌,不住的两泪汪汪,满目红肿,老家人忙问道:"你是怎么样的。"又见他儿子也是一佯,他两个人在地下乱滚,只是摇头摆手,说话也说个出来了,家人大惊,忙忙驮着公子,挽着儿子,急急忙忙跑回衙门,到后堂来了,看官,你道公子是何道理说不出话来的?原来是卢宣定计,做成哑口药丸,捻在糖果之中,叫卢虎卖与公子吃的,以便混进私衙,于中取事,好救罗灿。

话休烦絮。且言那老家人将公子抱到后堂,见了夫人。只见公子在地下乱滚,吐舌摇头,面色青肿,夫人大惊,忙抱住公子问道:"我儿,是怎生的?"公子只是摇手指喉,两泪汪汪,说不出原故。夫人见了这般光景,叫问老家人道:"你带公子到那里去玩的?为何弄出这般光景回来?"家人吓得战战兢兢,跑了出去,把自己的儿子带入内来,回道:"夫人在上,老奴带公子同孩儿出去看了半日的戏法儿,就回来了。不知怎样,公子问我孩儿一齐得了这个病症,老奴真正不解。"夫人将那孩子一看,也是满脸青肿,口内说不出话来。夫人大惊,说道:"这是怎生的?"夫人无法,只得令家人快请医生来看。

不一时,将南京的名医一连请了七八位医生,进府来看。这公子原无病症,不过是吃了哑口丸的,那些医生如何看得出?一个个看了脉,都说无病。夫人说道:"若是无病,就不该如此模样。"内中有一个先生说道:"莫非是饮食之中吃了甚么毒了?"那老家人那里敢提吃糖的,一口咬定,只说在外玩耍,并没有吃甚么东西。夫人道:"在内府又是随我吃饭食,怎生有毒?既是如此,求先生代相公败败毒便了。"这先生只得撮了一服败毒散下来。先生去了,忙令家人煎与公子服了,全无效验,一连三日,夫人着了急,骂那家人道:"生是你带公子去看戏法,得了病来:如今就着落在你身上,好好的请医生代公子医好了,不然处死你这老奴才!"老家人无奈,想了一想,别无他法,只得出来寻访高人,来救公子。带了些银子,出了宅门,来到前面辕门上,见了一个旗牌官问道:"你可知道此地有甚么名医?快代我请一位来看看公子。"那旗牌官说道:"如今的医生,不过略知药性,就出寻钱用,混饭吃,有甚么武艺!昨日我家小儿得了一个奇病,总不说话,南京的医生都请到了,也看不好。多亏仪征来的一个道士,叫做赛果老,把我一服丸药就屹好了。如今现在我家里。"那家人听了,大喜道:"公子同小儿也是得的个不语之症,既有此人,拜烦你代我去请。"旗牌道:"这个容易。"遂问老家人来到家中,见了卢宣,说了备细:卢宣道:"既是旗牌官分上、敢不效劳!"叫人肯了药包,问那老家人一同来到府内。

进了后堂,说了备细。夫人令丫鬟扶出公子,卢宣一看,假意大惊,说道。"公子此病,中了邪毒,得费力医呢,要公子同贫道在一处宿歇三日,大驱了邪气,然后服药,才得痊愈。"那老家人见说,又将自己的孩儿叫出来一看。卢宣道:"这个容易,他没邪气,服药就好了。"忙向葫芦内取出一颗丹药,把与老家人说道:"快取开水,服了就好。"夫人心中疑惑,忙叫丫鬟取开水,当面服下。那孩儿吃下丹药,肚中一阵乱响,响了一会,叹了一口气,说道:"快活,快活!"就说话了。夫人见苍头的儿子好了,心中骇异,敬重卢宣,犹如神仙一般,忙令家人收拾内书房,就请卢宣同公子到书房去住,又备了一席素斋,款待卢宣,好不钦敬。

当晚就在书房安歇。卢宣吩咐那老家人道:"烦你去吩咐门官知道,惟恐我一时要出去配药,叫他们莫要阻拦,要紧,要紧。"那家人说道:"多蒙师父救好了我的孩儿,这件小事都在我身上。"卢宣大喜,当下就同公子在书房歇宿,自有书童伺候,不必细表。

等到人静之时,公子睡了,书童往外去了。卢宣往四下里一看,只见靠墙摆了两张柜厨,左边封皮上写了一条道:"来往文书",右边柜上也写了一条道:"火牌令箭"。桌案上又是文房四宝。向右边厨上画了解锁的神符,悄悄的盗出一枝令箭,藏在身边,依然将厨柜锁好,贴上了封皮。又用朱笔标了一纸谕帖。上写道:

谕仪征县令知悉:即仰贵县将反叛罗灿、大盗金辉、杨春交付来差。

火速,火速!

卢宣收拾已完,依就去睡。

次日清晨,找到老家人说:"我要出去配药。"老家人引卢宣出了辕门。卢宣找到卢虎的下处,悄将令箭拿出,付与卢虎道:"你可星夜赶回仪征,如此如此。"卢虎听了此言,收了令箭即刻过江,望仪征去了。

卢宣依旧回来,者家人领进:进了书房,同公子用过早膳。夫人同丫鬟到书房问卢宣道:"师父,小儿病体如何?"卢宣回道:"公子的贵恙容易了,昨夜已代他退了一半邪气,约莫今晚就痊愈了。"夫人大喜道:"倘得小儿痊愈,自当重谢!"夫人说罢去了,早有那些师爷幕友前来问候,与卢宣陪话,卢宣想道:"事不宜迟,要想脱身之计才好。"假意向家人说道:"快摆香案,待贫道画符驱邪。"一声吩咐,香案已齐。卢宣画符礼拜,即取出一粒丹药与公子吃了,也是响了一阵,即刻开言。夫人同苍头好不欢喜,封了一百两银子,来做谢仪,卢宣收了,辞谢夫人,叫人背了药包而去。只听得三声大炮,报:"大人回辕了。"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六回  老巡按中途迟令箭 小孟尝半路赠行装话说卢宣才出辕门,正运着沈廷华回来了。卢宣惟恐纠缠,忙忙躲开,沈廷华也不介意,就进去了。卢宣出了辕门,也没有撞见那个旗牌。暗暗欢喜,走出城来,打发那个相送的道童回去,他自携了药包,连夜上了江船,望仪征进发,不表。

且言沈廷华回到府中已日暮,夫人备了家宴伺候,并将公子得了哑症,遇见仪征的卢道士画符医好了的话,说了一遍,沈廷华道:"有这等事!这道士今在何处?快快叫来我看看。"夫人回道:"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告辞去了。"沈廷华道:"可惜,可惜。"当下一宿晚景已过。

次日又是本城将军的生日,前去拜寿,留住玩了一日,到第三日方才料理公务,这连日各处的文书聚多,料理一日,到晚才看这仪征县的公文。沈廷华大惊道:"既是拿住了反叛,须要速速施行、方无他变。"忙敢一面火牌,即刻差名千总:"速到仪征县提反叛罗灿到辕门候审,火速,火速!"千总得令去了,不表。

且言毛头星卢虎得了令箭,飞星赶到仪征,连夜会了戴仁、戴义,表兄弟三个一齐来到齐府,说了备细。齐纨听了大名、忙取出行头与三人装扮,备了三骑马与他三人骑了,又点了八名家人扮做手下,一齐奔到县前,已是黄昏时分。那仪征县正在晚堂审事,卢虎一马闯进仪门,手执令箭,拿出那纸假谕帖,大叫道:"仪征县听着!总督大老爷有令箭,速将反叛罗灿,大盗金辉、杨春,提到辕门听审。"知县听了,连忙收了令箭谕帖,亲到监中提出三位英雄交与卢虎,封了程仪,叫了江船,送他出去,然后回衙,不表。

且言罗灿见差官是卢虎,心中早已分明。行到新城,卢虎喝令船家住了,分付道:"船上行得慢,俺们起早走呢。"船家大喜,送众人上岸,自己开船去了。这卢虎和众人走岸路到了通真观,会见了金员外、胡奶奶等,说了详细。众人大喜,忙替三位英雄打开了刑具。杨春、金辉谢了卢虎等众人,又谢了罗灿,说道:"多蒙公子救了糕店之女,反吃了这场苦;若不是卢师父定计相救,怎生是好。"当下金员外治酒在观中款待。饮酒之间,罗灿说道:"多蒙诸公救了在下,但恐明日事破,如何是好?此地是安身不得的,不若依俺的愚见,一同上鸡爪山去,不知诸公意下如何?"众人听了,一齐应道:"愿随鞭镫。"罗灿见众人依允,十分欢喜。齐纨道:"只是一件,此去路上盘诘甚多,倘若露出风声,似为不便,须要装做客人前去,保无他事。山东路上,一路的关隘、守汛的官儿,都与小弟相好,皆是小弟昔日为商,恩结下来的。待小弟回去取些行路的行头、府号的灯笼,前去才好。"众人大喜道:"全仗大力。"卢虎道:"还有一件,小弟也要回去送信,相约家兄收拾收拾,都到钞关上相等便了。"当下商议定了。

次日众人起身,忽见赛果老卢宣回观来了,见了众人,众人大喜,拜谢在地。卢宣扶起罗灿,罗灿把投鸡爪山的话说了一遍。卢宣道:"好,齐施主也不可在家住了。明日追问罗公子的根由,若晓得在你家住的,你有口难辩,那时反受其祸;不若快去收拾,也上鸡爪山为妙。"众人说道:"言之有理。"齐纨想出利害,只得依允,说道:"多蒙师父指教,小弟即刻回去收拾便了。"卢宣道:"事不宜迟,作速要紧。"齐纨回去,不表。卢宣又令金员外回去收拾家眷,都在半路相会,又令卢虎回扬州约卢龙去了。

且言齐纨回到家中,瞒定家人,将一切帐目都交总管收了。只说出门为客,带了五千两金子、四箱衣服,又带了数名家人,都扮做客商,推了二十辆车子,备了十数匹牲口,暗暗流泪,离了家门,同兄弟齐崎来到通真观,会了众人,将行李都装在车子上,请胡奶奶同娈姑上车,卢宣、罗灿、戴仁、戴义、齐氏兄弟都骑了马,赶到朴树湾,早有全员外的家眷,行李也装上车子,在半路相等。众人相见,合在一处,连夜赶到扬州钞关门外,奔到卢龙家内,卢龙治酒款待,歇息了一宵。

次日五更,大家起身,周美容收拾早膳,众英雄饱餐一顿。手下的备好车仗马匹,装上了行李等件,挂了齐府的灯笼,将家眷上了车子。金员外押着在前面登程,后面是卢宣、罗灿、卢龙、卢虎、戴仁、戴义、齐纨、齐欹、金辉、杨春十位英雄上了马,头戴烟毡大帽,身穿元色夹袄,身带弓箭腰刀,扮做标客的模样。冲州撞府,只奔山东大路,投鸡爪山去了,不表。

且言那四名千总,奉总督之令到了仪征具前,厅事吏慌忙通报,知县随即升堂迎接。千总拿出火牌令箭,向知县说道:"奉大人之令,着贵县同王参将将反叛罗灿解到辕门听审,火速,火速!"知县大惊,说道:"差官莫非错了?三日之前已有令箭将罗灿、金辉、杨春一同提去了,为何今日又来要人?"差官道:"贵县说那里话!昨日大人方才回府,一见了申详的文书,即令卑职前来提人,怎么说三日前已提了人去?三日前大人还在镇江,是谁来要人的?"知县闻言,吓得面如土色,忙忙入内拿了那枝令箭谕帖出来,向差官说道:"这不是大人的令箭?卑职怎敢胡行。"差官见了令箭,说道:"既是如此,同俺们去见大人便了。"仪征县无奈,只得带印绶并原来的令箭谕帖,收拾行李,叫了江船,同那四名千总上船动身。官船开到江口,忽见天上起了一朵乌云,霎时间天昏地暗,起了风暴,吓得船家忙忙抛锚扣缆,泊住了船。那风整整刮了一日一夜,方才息了,次日中上开船,赶到南京早已夜暮了。又耽搁两天,共是五天,众英雄早已到淮安地界了。

且言那仪征具到了南京,住了一宿,次日五更即同差官到了辕门投手本。沈廷华立刻传见,知县同差官来到后堂。恭见毕,差官缴过火牌令箭,站在一旁。沈廷华便问:"原犯何在?"知县见问,忙向身边取出令箭谕帖,双手呈上说道:"五日之前,已是大人将反叛、大盗一齐提将来了,怎么又问卑职要人?请大人验看令箭谕帖。"沈廷华吃了一惊道:"有这等事?"细看令箭,丝毫不差,再看谕帖,却不是府里众师爷的笔迹。忙令内使进内查令箭时,恰恰的少了一枝。再问:"我这军机房有谁人来的?"内使回道:"就是通真观卢道士同公子在内书房住了一夜,厨柜也是封锁了,并无外人来到。"沈廷华心内明白,忙向仪征县说道:"这是本院自不小心,被奸细盗去了令箭。烦贵县回去即将通真观道士并金辉、杨春两家家眷解来听审,火速,火速!"知县领命,随即告退,出了辕门,下了江船,连夜回仪征县。到了衙中,即发三根金头签子,点了十二名捕快,分头去拿通真观的道士并金、杨二家的家眷到衙听审。

搏快领了票子去了,一会都来回话,说道:"六日之前,他们都连家眷都搬去了,如今只剩了两座房子,通真观的道士道人也去了。"知县听见此言,吃惊不小。随即做成文书,到南京申报总督,一面又差人访问罗灿到仪征来时在那家落脚。差人访了两日,有坊保前来密报道:"小人那日曾见罗灿在资福寺旁边齐家出去的。"知县暗暗想道:"齐纨乃是知法的君子,盖城的富户乡绅,怎敢做此犯法的事?"又问坊保:"你看得真是不真?"坊保回道:"小人亲眼所见,怎敢扯谎?"知县道:"既如此,待本县亲自去问便了。"随即升堂、点了四十名捕快,骑了快马,打道开路,尽奔齐家而来。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七回  鸡爪山罗灿投营 长安城龙标探信话说仪征县打道开锣,亲自来到齐府,暗暗吩咐众人将前后门把了,下马入内,齐府总管忙忙入内禀告太太说:"仪征县到了。"太太心中明白,忙叫总管带着五岁的孙子,名唤齐良,出厅迎接,吩咐道:"倘若知县问话,只须如此如此回答就是了。"原来,太太为人最贤,齐纨为人最义。临出门的时节,将细底的言语告诉过太太,所以太太见知县一来,他就吩咐孙子出厅来迎接知县,拜见毕,侍立一旁。家人献过茶,公子又打一躬说道:"父母大人光降寒门,有何吩咐?"知县见他小小孩童,礼貌端正,人才出众,说话又来得从容,心中十分惊异,问道:"齐纨是你何人?"公子道:

" 是父亲。"知县道:"他那里去了,却叫你来见我?"公子道:"半月前出外为商去了。"知县听言,故意变下脸来,高声喝道:"胡说!前日有人看见你的父亲往通真观去的。怎敢在我面前扯谎,敢是讨打么?"公子见知县叫他,他也变下脸来回道:"家父又不欠官粮,又不该私债,又不犯法违条,在家就说在家,不应扯谎。既是大人看见家父在通真观里的,何不去寻他,又到寒门做甚?"这些话把个仪征县说得无言可对,心中暗想道:"这个小小的孩儿,可一张利嘴!"因又问道:"你父亲平日同这甚么人来往?"公子道:"是些做生意的人,与家中伙计、亲眷,并无别人。"知县道:"又来扯谎了!本县久已知你父亲叫做小孟尝,专结交四方英雄、江湖上朋友,平日门下的宾客甚多,怎说并无外人?"公子道:"家父在外为商,外路的人,也认得有几个,路过仪怔的也来拜拜候候,不过一二日就去了,不晓得怎样叫做江湖朋友。自从家父出外,连伙计都带去了,并无一人来往。"知县道:"昔日有个姓罗的少年人,长安人氏,穿白骑马的,到你家来,如今同你父亲往那里去了?告诉我,我把钱与你买果子吃。"公子回道:"大人在上,家父的家法最严,凡有客来并不许我们见面。只是出去的时节,我看见父亲同叔父二人带了十数个家人、平时的伙计,推了十数辆车子出门,并没有个穿白骑马的出去。"知县道:"既然如此,你把那些家人、伙计的名字说来,本县听听,看共是多少人。"公子听说,就把那些同去的名字张三李四,从头至尾数了一遍。

知县听了,复问总管道:"你过来,本县问你。你主人出门可是带的这些人数?你再数一遍与本县知道。"那总管跪下,照着公子的这些人数又说了一遍,一个也不少,一个名字也不错。知县听了暗想道:"听这小孩子口供,料来是实。"便问公子道:"你今年几岁,可曾念书呢?"公子回道:"小子年方五岁,尚未从师,早晚随祖母念书习字。

"知县大喜,说道:"好。"叫取了二百文钱,送与公子说道:"与你买果子吃罢。"公子收了。知县见问不出情由,只得吩咐打道起身。公子送出大门,深深的一揖说道:"多谢大人厚赐,恕小子不来叩谢了。"知县大喜,连声道好,打道去了。

且言公子入内,齐太太同合家大小,好不欢喜,人人都赞公子伶牙俐齿,也是齐门之幸,正是:

道是神童信有神,山川钟秀出奇人。

甘罗十二休夸异,尚比甘罗小七春。

话说那仪征县回衙,将齐良的口供做成文书,详到总督,一面又出了海捕的文书,点了捕快,到四路去访拿大盗的踪迹:过了儿日,又有那抚院、按察、布政各上司都行文到仪征县来要提反叛罗灿,大盗金辉、杨春候审。知县看了来文,十分着急,只得星夜赶到南京,见了总督。沈廷华无言可说,想了一想道:"不妨。贵县回去,只说人是本部院提来了,倘有他言,自有本部院做主。"知县听了言词回衙,随即做成文书,只说钦犯是南京总督部院提去听审,差人往各上司处去了,不提。

话说那沈廷华忙令旗牌去请了苏州抚院,将大盗盗了令箭,走了罗灿的话,说了一边,道:"是本院自不小心,求年兄遮盖遮盖。京中自有家叔料理。"抚院道:"既是大人这等委曲:尽在小弟身上,从今不追此事便了。"沈廷华太喜道:"多蒙周全,以后定当重报。"正是:

法能为买卖,官可做人情。

按下沈廷华各处安排的事。且言众位英雄合在一处,从扬州卢龙家内动身,在路走了七日,赶到黄河,过了山东界的大路上。那一方因米良同鸡爪山交战之后,凡有关闸营汛都添兵把守,以防奸细,十分严紧;一切过往的客商,都要一一盘查,报名挂号,才得过去。淮安这一路,多亏齐纨自幼为客商,去过数次,那些守汛官军都是用过齐纨的银钱的,人人都认得,一见了仪征齐府的灯笼,并不盘问,就放过去了。惟有淮北这一路,齐纨到得少。

那一日到了登州府地界,只见人民希少,城邑荒凉,因米良同罗琨打仗失过阵,遭了兵火的,所以如此。只有四门,每门外都有一百个官兵,扎两个营盘,在那里盘查奸细。当下众人才到城门口,早惊动了汛地上官兵,前来查问道:"你们往那里去的?快快歇下,搜一搜再走。"原来这登州自从交战之后,设立营房盘查奸细,谁知这些兵丁借此生端,凡有客商来往,便要搜查。倘若搜出兵器火药等件,便拿去献功;若搜出金银贵重的物件,大家抢了公用。客商怎敢与他争论?因此见了齐纨等也要搜搜。

齐纨见如此光景,吩咐停下车仗,头一个勒马当先,见了官军将手一拱道:"敢烦转报一声,说是仪征齐纨过此,并无奸细。'那兵丁说道:"胡说!我们那里晓得甚么齐纨不齐纨?只要打开行李搜搜便罢!"齐纨道:"放屁!难道奸细藏在行李内不成?好生胡说!"众军听得,不由分说,向上一拥,团团围住,便要动手;众英雄大怒,一齐动手就打。那一百官兵抵敌不住,呐喊一声走了。卢宣道:"必然调兵来赶!罗公子好速同贫道押家眷前行,让他们断后。"那一百名守汛官兵,另会了二百名官兵、四名千总,摆成队伍,摇旗呐喊,追赶前来。

齐纨等八人商议道:"此去鸡爪山只有二百里了,不如杀他一场再作道理。"当下八位英雄掣出兵器,混杀了一阵。看看日落黄昏,官兵不战,却去安营造饭,准备连夜追赶。八人打马加鞭,趋势走了,追着罗灿说道:"快些走,追兵来了!"众人急急吃些干粮,连夜奔走。猛见火光起处人马追来,又见左边也是一派红光冲天而起。

不知何处兵马,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八回  谋篡逆沈谦行文 下江南廷华点兵话说卢宣见追兵到来,令罗灿带领众人、庄客在这林子右边埋伏,但见风起,便出来迎敌;又令杨春、金辉保护家眷;又令戴仁、戴义前后接应;又令齐纨、齐欹同卢龙、卢虎到山后放火。众人领令去了。火光近处,追兵早来,卢宣勒马仗剑,大叫一声,迎将上来。

登州的守备见了,忙将三百人马排开,带领四名千总,前来迎敌;卢宣仗剑,劈面交还,喊叫连天。战无三合,卢宣按住剑,回马就走。守备大叫道:"往那里走!"催动兵丁,抬马赶来。约有数里,卢宜口中念念有词,将宝剑望四面一指,猛然间狂风大作,就地卷来。刮得飞沙走石,地暗天昏,那官兵的灯球火把刮熄了一半。守各大惊,抬头看时,忽见山后火起,心中害怕,忙忙回马就走。那风越刮得紧了。

正在惊慌,忽然一声喊叫,早有罗灿领了三十名庄客从中间出来,就把三百名官兵冲做两段。登州守备大惊,忙同众将前来迎敌。又见戴氏弟兄、齐氏弟兄、卢氏叔侄共八位英雄,满山放火,一齐冲来大叫道:"鸡爪山的英雄在此:,你等快快留下头来!"这一声喊叫,把三百官兵吓得四散奔走。守备着了慌,被罗灿一枪挑下马来,割了首级。众军见主将已亡,那里还敢恋战,一个个弃甲丢盔,夺条生路逃命去了。当下众位英雄合在一处,查点人数,一个也不差,卢宣大喜,说道:"快些赶路要紧。"众人略歇,依旧登程。

走到五更时分,从一座大树林子里经过,忽见树林中两道红光,直冲牛斗。卢宣道:"奇怪!昨日交战,见红光乱起,原来就在此地。其中必有宝贝!"忙令歇下人马,埋锅造饭。却同罗灿、金辉找到红光跟前,掣出腰刀往地下一挖,挖了一尺多深,却有一块石板,掀起来看时,乃是一个小小的石盒。卢宣同罗灿揭开一看,里面并无他物,只有两口宝剑插在一鞘之内;又有柬帖一封,写着两行字迹。罗灿等拿到亮处一看,原来是一首诗,上写道:

堪叹兴唐越国公,勋名一旦付东风。

他年若遂凌云志,尽在雌雄二剑中。

罗灿见了,心中大喜,又见后面有一行小字道:"此剑一切妖魔能降,谢应登记。"罗灿大惊道:"谢应登乃是我始祖同时之人,在武举场上成仙去的,遗留此剑赠我,必有大用。"慌忙望空拜谢,将诗与众人看了。众人大喜,都来到一处坐下,饱餐了一顿,将马放过了水草。

正要起身,忽见一人带领十数个大汉,骑着马迎面闯来,见了罗灿,滚鞍下马,大叫道:"原来公子在此!"罗灿抬头一看,却是章琪。

原来章琪到了淮安,闻知柏府出首害了二公子,二公子已上鸡爪山去了,他就连夜赶到扬州,寻不见罗灿,又赶下仪征。闻知凶信,吃了大惊,星夜赶到鸡爪山投奔罗琨,又领了喽兵,前来探信,当下见了公子,十分大喜,彼此说了一番。罗灿道:"俺们一路走罢。"章琪遂令喽兵先回鸡爪山去报信,然后同众位英雄一路往鸡爪山进发。

那日到了鸡爪山的地界,只见裴天雄、罗琨、胡奎同一众英雄,大开寨门,接下山来。一众英雄,下马进寨,到了聚义厅上行过礼。罗琨、胡奎、秦环与罗灿,抱头大哭一番,各人将别后情由说了一遍,然后向众英雄致谢一番。胡奎自同母亲去接了婶母,同妹子娈姑、金老安人、周美容等,都到后堂去了,自有裴夫人接待,不表。

外面裴天雄吩咐喽兵大排筵宴,款待众位英雄,客席上是卢宣、罗灿、齐纨、齐崎、金辉、杨春、卢龙、卢虎、戴仁、戴义、金员外共是十一位,主席上是裴天雄、胡奎、罗琨、秦环、程佩、李全、谢元、李定、鲁豹雄、孙彪、赵胜、龙标、洪恩、洪惠、王宗、王宝、王宸、张勇、王坤、李仲、章琪共是二十一位相陪,座间共三十二位,众头目在两旁巡查。大吹大擂,饮酒谈心,尽欢而散。

次日,升帐序了坐次。谢元说道:"目下四海荒荒,贤人远避,沈贼奸党,布满朝端。不知近日长安朝纲事体若何?倘有变动,俺们就要行事,必须得那位贤弟前去探信才好。"龙标起身道:"小弟愿往。

"金辉、杨春二人齐声说道:"二弟昔日在长安过的,一路都熟了,愿同龙兄前去走走。"罗灿说道:"小弟也要去接母亲。"谢元道:"兄长不可自去。可令龙兄同金、杨二弟先行,秦环同孙彪暗带二十名喽兵,前去接了令堂前来就是了。"罗灿大喜道:"如此甚妙。"当下龙标、金辉、杨春随即下山去了。过了两三日,秦环、孙彪领了二十名喽兵,扮作客商,分为两队,暗藏兵器,连夜也往长安去了,不表。

且言沈谦得了米良、王顺的的文书,俱言败兵之事,心中忧虑道:"罗琨如此英雄,怎生是好?必须广招天下英雄,方可退敌除害。"沉思已定,遂请米顺、钱来到府相商。米顺道:"谅鸡爪山一掌之地,成何大事?现今各省的总督、总兵都是我们心腹,何不行文到各省去,叫他们招纳英雄好汉,军中听调?京中也挂榜招兵,等兵马一齐,大师就登了大宝,再传旨征剿罗琨,怕不一阵剿灭?"沈谦大喜,遂在长安挂榜招贤,一面行文到各省去了。

自从挂榜之后,早有那些狐群狗党你荐我,我荐你,招集了多少好汉,分作上、中、下三等:上等做守备,中等做为千总,下等的吃粮当兵。那些在朝的官军知道也不敢做声。自此之后,朝廷内外大小事,都是太师决断了。其时,众守备之中却有两位好汉:一个是章宏的舅子,名唤王越,叫做独角龙,是那章大娘之弟;一个是瓜州卖拳的史忠,沈谦爱他两人武艺超群,都放为守备,令他去把守长安北门,以防外面奸细。那王越虽然投了沈谦,只因去会过了章宏,知道姐姐身替罗太太之死,遭沈贼所害,怀恨在心。因此,投营效用,要遇机会暗害沈贼。这是他心事,不表。

且言沈谦一日在书房闲坐,堂候官呈上南京的文书。沈谦展开一看,原来是侄儿沈廷华的文书,上写道:"奉命求贤,今在金山得了两员虎将:一名王虎,一名康龙,具有万夫不当之勇。小侄再三请他进京,他不肯来;必须叔父差官前来聘他,他方肯出仕,五月初五日乃是小侄生辰,镇江府扮了龙舟欲与小侄庆寿,小侄意欲请廷芳贤弟前来侄署。看罢龙舟,等小侄生日过后,同兄弟聘请王虎、康龙同上长安,岂不是一举两得?小侄不敢自专,请叔父施行!"沈太师看了来文,满心欢喜,忙叫书童去请大爷前来。

沈廷芳来至书房坐下。沈谦说道:"为父的与罗家作对,谋取江山,也是为你。如今诸事俱备,只少良将领兵,难得你哥哥访得两员勇将,现在金山,要人聘请。五月初五日又是你哥哥的生辰,请你去看龙舟。你可收拾聘礼、寿仪前去拜了生日,就去请了二将来京,早晚图事,岂不为美!"沈廷芳闻言,好不喜欢道:"孩儿愿去。"沈谦大喜,令中书写了聘书,备了礼物;又做了两付金盔金甲、蟒袍玉带、两匹金鞍白马。收拾动身;又摆了相府的执事,在门前伺候。沈廷芳辞别了父母,点了十数名家丁、一个堂官先去等候;又约了锦上天,一同上马往江南而来。逢州过县,自有文武官员接送。这也不在话下。

且言锦上天向沈廷芳说道:"门下久仰江南的人物秀丽,必有美色的女子。"沈廷芳说道:"我们做完正事,令堂官同二将先行,我们在那里多玩些时便了。"锦上天道:"倘若遇着好的,就买他几个来家。"二人大喜。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十九回  柏玉霜误入奸谋计 锦上天暗识女装男话说那沈廷芳同锦上天,由长安起身,向南京进发。那日是五月初二的日子,到了南京的地界,早有前站牌飞马到各衙门去通报。不一时,司道府县总来接过了,然后是总督大人沈廷华排齐执事前来迎接。沈廷芳上了岸,一直来到总督公厅,沈廷华接入见礼。沈廷芳呈上大师的寿礼,沈廷华道:"又多谢叔父同贤弟厚礼,愚兄何以克当?"沈廷芳道:"些须不腆,何足言礼!"当下二人谈了一会。沈廷芳入内,叔嫂见礼已毕,当晚就留在内堂家宴,锦上天同相府的来人,自有中军官设筵在外堂款待。饮了一晚的酒,就在府中居宿,晚景已过。

次日起身,沈廷芳向沈廷华说道:"烦哥哥就同小弟前去聘请二将,先上长安;小弟好在此拜寿,还要多玩两天。"沈廷华听了,只得将聘礼着人搬上江船,打着相府同总督旗号,弟兄二人一同起身,顺凤开船,往镇江金山而来。不一时,早到了金山,有镇江府丹徒县并那将军米良前来迎接,上了岸,将礼物搬入金山寺,排成队伍,早有镇江府引路,直到那王虎、康龙二将寓所,投帖聘请。原来二人俱是燕山人氏,到江东来投亲,在金山遇见了沈廷华,沈廷华见他二人英雄出众,就吩咐镇江府请人公馆候信,故镇江府引着沈廷芳等到了公馆,投了名帖,排进礼物,呈上聘礼。

二人出来迎接,接进前厅,行礼坐下。王虎、康龙说道:"多蒙太师爷不弃,又劳诸位大人在驾,我二人当受不起!"沈廷芳道:"非礼不恭,望二位将军切勿见弃!"沈廷华说道:"二位将军进京之后,家叔自然重任。"沈廷芳遂合镇江府捧上礼物,打开盔箱,取出那两付盔甲,说道:"就请二位穿了。"二人见沈廷芳等盛意谆谆,心中大喜,遂令手下收了聘礼,穿起盔甲。沈廷芳见他二人俱是身长一丈,臂阔三停,威风凛凛,相貌堂堂,沈廷芳暗暗欢喜道:"看此二人,才是罗琨的对手!"当下王虎、康龙穿了盔甲,骑了那两匹锦鞍白马,一同起身来到镇江府内。知府治酒饯行,沈廷芳吩咐堂官道:"你可小心伏侍二位将军,先回去见太师,说我随后就来。"当下酒过三巡,肴登几次,二将告辞起身。沈廷华、沈廷芳、米良、镇江府、丹徒县、合城的文武众官一一相送,二将上船起身,奔长安去了。

却说那沈廷华送了二将动身之后,即同沈廷芳别了众人,赶回南京去过生日,到了总督府内,已是初四日的晚上。进了后堂,夫人治家宴暖寿,张灯结彩,开台演戏,笙歌鼓乐,竟夜暄闹。外间那些合城的文武官员、乡绅纷纷送礼,手中礼单,络绎不绝。

忙到初五日五更时分,三声大炮,大开辕门,早有那辕门上的中军官、站堂官、旗牌官、厅事吏等,备了百架果盒花红,进去叩头祝寿。然后是江宁府同合城的官员都穿了朝服前来祝寿,又有镇江府同米良也来拜寿。沈廷华吩咐一概全收。那辕门下四轿八轿,纷纷来往;大堂口总是乌纱红袍,履声交错。沈廷华令江宁府知客陪那一切文官,在东厅饮宴;那一切武官在西厅饮宴,令大厅相陪;那一切乡绅,令上元县在照厅相陪。正厅上乃是米良、沈廷芳、抚院、提督将军、布政、按察各位大人饮宴。当晚饮至更深方散。次日各官都来谢酒告辞,各自回署,自有大厅堂官安排回帖,送各官动身,不表。

只有镇江府同米良,备了龙舟,请沈廷华同沈廷芳到金山寺去看龙舟。沈廷芳想道:"与众官同行有多少拘束,不如同锦上天驾一小船私自去玩,倒还自由自便。"主意已定,遂向沈廷华说道:"哥哥同米大人先行,小弟随后就来。"沈廷华只得同米良、镇江府备了三号大船,排了执事,先到金山寺去了。

丹徒县迎接过江,满江面上备了灯舟,结彩悬红,星萧细乐,好不热闹。那十只龙舟上,都是五色旗幡,锦衣绣袄,锣鼓喧天,十分好看。金山寺前搭了彩楼花篷,笙萧齐奏,鼓乐喧天。怎见得奢华靡丽,有诗为证:

何处奢华画鼓喧?龙舟闹处水云翻!

只缘邀结权好客,不是端阳吊屈原。

话说那镇江府的龙舟,天下驰名。一时满城中百姓人等,你传我,我传你,都来游玩。满江中巨舰朦冲、双飞划子,不计其数。更兼那金山寺有三十六处山房、静室、店面、楼台,那些妇女人等,不曾叫船的,都在迎江楼上开窗观看,还有寓在寺里的妇女人等,也在楼上推窗观看。

其时,却惊动了一个三贞九烈的小姐,你道是谁?原来是怕玉霜。只因孙翠娥代嫁之后,赵胜、洪恩大闹米府,火烧镇江的那一夜,柏玉霜同秋红二人,多亏洪惠送他们上船,原说是上长安去的;谁知柏玉霜小姐从没有受过风浪,那一夜上了船,心中孤苦,再见那镇江城中被众英雄烧得通天彻地,又着了惊吓,因此弄出一场病来,不能行走,就在金山寺内往下。足足病了三个多月,多亏秋红早晚伏侍,方才痊可,尚未复原。那日正在寺中用饭,方丈的小和尚走到房门回来说道:"柏相公,今日是镇江府备了十只龙舟,请沈总督大人同米大人饮宴,热闹得很呢!公子可去看看?"那玉霜小姐满肚愁烦,他那里还有心肠看甚么龙舟,便回道:"小师父,你自去看吧,我不耐烦去看。"那小和尚去了。

柏玉霜吃完了中饭,想起心事来,不觉神思困倦,就在床上睡了。秋红在厨下收拾了一会,回楼上见小姐睡着,忙推醒他,叫了一声:"小姐,身子还弱,不要停住了食,起来玩玩再睡,现今龙舟划到面前来了,何不在雪洞里看看!"柏玉霜听了,只得强打精神,在雪洞里来看。准知他除了头巾去睡的,起来时就忘记了,光着头来瞧,秋红也不曾留意,也同小姐来看。

不提防沈廷芳同锦上天叫一个小船来到金山脚下,看了一会龙舟,便上岸去偷看人家的妇女,依着哥哥的势儿横冲直撞,四处乱跑。也是合当有事,走到雪亭底下,猛然抬头,看见柏玉霜小姐。沈廷芳将锦上天一拍道:"你看这座楼上那个女子,同昔日祁家女子一样!"锦上天一看,说道:"莫不就是他逃到这里?为何不戴珠翠,只梳一个髻儿在头上?大爷,我们不要管他闲事,我们闯上楼去,不论青红皂白抢了就走;倘有阻拦,就说我们相府里逃走的,拐带了千金珠宝,谁敢前来多管!"沈廷芳道:"好。"二人进寺,欲上楼来抢人。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第六十回  龙标巧遇柏佳人 烈女怒打沈公子话说那沈廷芳同锦上天,带了十数个家人住寺里正走,却遇见那个小和尚前来迎接,锦上天一把扯住小和尚道:"你们寺里楼上雪洞里看龙舟的那个女子是谁?"小和尚叫道:"老爷,你看错了!那是我寺里的一位少年客官,井没有甚么女子。"锦上天道:"分明是个女子的模样,怎说是没有?"小和尚答道:"那个客官生得年少俊俏,又没有戴帽子,故此像个女子,老爷一时看锗了。"沈廷芳叫道:"胡说!想是你寺里窝藏娼家妇女,故意这等说法么?"小和尚吓得战战兢兢,双膝跪下,说道:"老爷若是不信,请看来,便知分晓。"锦上天道:"我且问你,这客百姓甚名谁,那里人氏?"小和尚道:"姓柏,是淮安人氏,名字却忘记了。"沈过芳想道:"淮安姓柏的,莫不是长安都察柏文连的本家么?"锦上天道:"大爷何不去会会他就明白了,柏文连也是太师爷的。有何不可!"沈廷芳道:"说得是。

"便叫小和尚引路,同锦上天竟到玉霜客房里来。

幸喜那小和尚走到楼门口叫道:"柏相公,有客到来。"玉霜大惊,暗想道:"此地有谁人认得我来?"忙忙起身更衣,戴了方巾。那沈廷芳同锦上天假托相熟,近前施礼,说道:"柏兄请了。"柏玉霜忙忙答礼,分宾主坐下。早有那方丈老和尚知道沈公子到了,忙忙令道人取了茶果盒,掌了一壶上色的名茶,上楼来见礼陪话,也在这厢坐下。

柏玉霜细看沈公子同锦上天二人,并不认得,心中疑惑,便向锦上天说道:"不知二位尊兄尊姓大名,如何认得小弟?不知在那里会过的,敢请指教!"锦上天说道:"在下姓锦,贱字上天。这一位姓沈,字廷芳,就是当今首相沈太师的公子,江南总督沈大人的令弟。"柏玉霜听了,忙忙起身行礼道:"原来是沈公子,失敬,失敬!"沈廷芳回道:"岂敢,岂敢。闻知柏兄是淮安人氏,不知长安都堂柏文连先生可是贵族?"柏玉霜见问着他的父亲,吃了一惊,又不敢明言是他父亲,只得含糊答道:"那是家叔。"廷芳大喜道:"如此讲来,我们是世交了。令叔同家父相好,我今日又忝在柏兄教下,可喜,可喜!请问柏兄为何在此,倒不往令叔那里走走?"柏玉霜借此发话道:"小弟原要去投家叔,只为路途遥远,不知家叔今在何处。"沈廷芳道:"柏兄原来不知,令叔如今现任按察长安一品都堂之职,与家父不时相会,连小弟忝在教下,也会过令叔大人的。"柏玉霜心中暗想道:"今日才访知爹爹的消息,不若将机就计,同他一路进京投奔爹爹,也省得多少事。"便说道:"原来公子认得家叔,如此甚妙!小弟正要去投奔家叔,要上长安去,求公子指引指引。"沈廷芳道:"如不嫌弃,明日就同小弟一船同去,有何不可!"柏玉霜回道:"怎好打搅公子?"沈廷芳道:"既是相好,这有何妨!"锦上天在旁撮合道:"我们大爷最肯相与人的,明日我来奉约便了。"柏玉霜道:"岂敢,岂敢。"金山寺的老和尚在旁说道:"既蒙沈公子的盛意,柏相公就一同前往甚好;况乎这条路上荒险,你二人也难走。"柏玉霜道:"只是搅扰不当。"当下三个人扰了和尚的茶,交谈了一会。沈廷芳同锦上天告辞起身,说道:"明日再来奉约便了。"柏玉霜同和尚送他二人出山门,一拱而别。

柏玉霜回到房中,和尚收去了茶果盒。秋红掩上了房门,向柏玉霜说道:"小姐,你好不存神!沈贼害了罗府满门,是我们家的仇敌,小姐为何同他一路进京?倘被他识破机关。如何是好?况且男女同船,一路上有多少不便,不如还是你我二人打扮前往,倒还稳便。"柏玉霜道:"我岂不知此理,但此去路途里,盗贼颇多,十分难走。往日瓜州镇上、仪征江口,若不是遇着洪惠与王袁,都是旧日相熟之人,久已死了。我如今就将机就计,且与他同行,只要他引我进京,好歹见了我爹爹的面就好了。自古道:'怪人须在腹,相见又何妨!'就是一路行程,只要自家谨慎,有何不好?"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秋红道:"虽然如此讲法,也须小心谨防。"柏玉霜道:"我们见机而行便了。"不言主仆二人在寺中计较。且言沈廷芳同锦上天出了金山寺,早见那镇江府的两个内使,走得雨汗长流。见了沈廷芳,双膝跪下道:"家爷备了中膳,请少爷坐席,原来少爷在这里玩呢!列位大人立候少爷,请少爷快去。"沈廷芳道:"知道了。"遂同锦上天上了小船,荡到大船旁边,早有水手搭跳板,撑扶手,扶了沈廷芳同锦上天进去。知府同米良慌忙起身出来,抢步迎接,沈廷芳进内坐下,同用中膳。

一会用过了,镇江府分付左右船上奏起乐来。十只龙船绕着官船,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穿花划来,但见五色族旗乱绕,两边锣鼓齐鸣,十分热闹。沈廷芳大喜,忙令家人备了几十只鸭子,叫两只小船到中间去掼。那些划龙船的水手都是有名的,又见大人来看,都要讨赏,人人施勇,个个逞能,在那青波白浪之间来往不绝,十分好看,把那沈廷芳的眼都看花了。抢完了标,分付家人拿出五十两银子,赏了龙舟上的水手。到晚上,龙船上都点起灯来,真正是万点红心,照着一江碧水。又玩了一会,那知府请沈廷华、沈廷芳、米良等到衙饮宴,都拢船上岸,打道登程,一路上灯球火把,都到镇江府署中去了。正是:

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

话说沈廷芳、沈廷华、米良、锦上天等进了府中饮宴,无非是珍肴美味,不必细表。饮完了宴,时已三更,知府就留锦上天、沈廷芳、沈廷华等在府中歇宿,不表。

且言锦上天陪沈廷芳在书房歇宿,锦上天道:"大爷,你晓得金山寺的柏相公是个甚么人?"沈廷芳道:"不过是个书生。"锦上天道:"我看他好像个女子。"沈廷芳道:"又来了,那有女扮男装之事?"锦上天道:"大爷,他两耳有眼,说话低柔,一定是个女子。"沈廷芳笑道:"若果如此,倒便宜我了。只是要他同行才好下手。"锦上天道:

"大爷莫要惊破了他。只要他进了长安,诱进相府就好了,路上声张不便。"沈廷芳道:"明早可去约会了他,待我辞过了家兄,同他一路而行才好。"锦上天道:"这件事在门下身上。"当下两个奸徒商议定了。一宿已过。

次日清晨,沈廷芳即令锦上天到金山寺约会柏玉霜去了,他却在府中用过早膳,向沈廷华作别起身。沈廷华道:"贤弟为何就要回去。"沈廷芳道:"惟恐爹爹悬望,故此就要走了。"知府说道:"定要留公子再玩一日才去。"沈廷芳道:"多谢,多谢。"随即动身。忙得镇江府同米良、沈廷华备了无数的金银绸缎、礼物下程,挑了十数担,差了江船,送沈廷芳起身。

那沈廷芳上了大船,来到金山寺前,吩咐道:"拢船上岸。"早有和尚接进客堂:只见锦上天同柏玉霜迎下阶来。见礼坐下,柏玉霜说道:"多蒙雅爱,怎敢相扰?"沈廷芳道:"不过是便舟一往,这有何妨?不必过谦,就请收拾起身,船已到了。"锦上天又在旁催促说道:"柏兄,你我出门的人,不要拘礼,趱路要紧。"柏玉霜见他二人一片热衷,认为好意,只得同秋红将行李收拾送上船去,称了房钱与和尚,遂同沈廷芳一路动身上船来了。

沈廷芳治酒款待,吩咐开船。到晚来,柏玉霜同秋红一床歇宿,只是和衣而睡;同沈廷芳的床头相接,只隔了一层舱板。那沈廷芳想着柏玉霜,不得到手。一日酒后,人都睡了,沈廷芳欲火如焚,按不住,扒起来,精赤条条的,竟往柏玉霜房里来,意欲强奸,悄悄的来推那舱板。正在动手,不想柏玉霜听得板响,大叫一声:"有贼,有贼!"吓得众水手一齐点灯着火、拥进船来照看。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十一回  御书楼廷芳横尸 都堂府小姐遭刑话说沈廷芳正推舱房,却惊醒了柏玉霜,大叫道:"有贼来了!" 吓得那些守夜的水手众将,忙忙掌灯进舱来看。慌得沈廷芳忙忙起身往床上就爬,不想心慌爬错了,爬到锦上天床上来。锦上天吃醉了,只认做是贼,反手一掌,却打在沈廷芳脸上。沈廷芳大叫一声,鼻子里血出来了,说道:"好打!好打!"那些家人听见公子说道"好打",只认做贼打了公子,慌忙拥进舱来,将灯一照,只见公子满面是血,锦上天扶坐床上。

众人一时吓着了急,那里看得分明,把锦上天认做是贼,不由分说,一同上前,扯过了沈廷芳,捺倒了锦上天,抡起拳头,浑身乱打。只打得锦上天猪哼鸭叫,乱喊道:"是我,是我!莫打,莫打!打死人了!"那些家丁听了声音,都吃了一惊,扯起来一看,只见锦上天被打得头青眼肿,吓得众家人面面相觑。再看沈公子时,满面是血,伏在床上不动。

众家人见打错了,忙忙点灯,满船舱去照,只见前后舱门俱是照旧未动。大家吃惊,说道:"贼往那里去了?难道飞去了不成?"锦上天埋怨道:"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不会捉贼,只会打!我真是抓住了,当贼打了我,我打贼一拳;倒被你们放掉了,还来乱打我。"舱里柏玉霜同秋红也起来穿好了衣衫,点灯乱照,说道:"分明有人扭板,为何不见了?"众人忙在一处,惟有沈廷芳明白,只是不作声,见那锦上天被众人打得鼻肿嘴歪,抱着头蹲着哼,沈廷芳看见又好笑又好气,忙令家人捧一盆热水,前来洗去了鼻中血迹,穿好了衣衫,也不睡了,假意拿住了家人骂了一顿,说道:"快炔备早汤来吃,陪锦大爷的礼!"闹了一会,早已天明,家人备了早膳。请三位公子吃过之后,船家随即解缆开船,依旧动身趱路。

这柏玉霜自此之后,点灯看书,每夜并不睡了,只有日间无事略睡一刻。弄得沈廷芳没处下手,着了急,暗同锦上天商议,说道:"怎生弄上手才好!那日闹贼的夜里原是我去扭他舱板响动,谅他必晓得了些,他如今夜夜不睡了,怎生是好。"锦上天笑道:"原来如此,累了我白挨一顿打。我原劝过大爷的,不要着紧,弄惊了他倒转不好,从今以后,切不可动,但当做不知道;等他到了长安,稳定他进了府,就稳便了。"沈廷芳无法:只得忍耐,喝令船家不许歇息,连日连夜的往长安赶路。恰好顺风顺水,行得甚快。

那日到了一个去处,地名叫做巧村,却也是个镇市,离长安还有一百多里。起先都是水路,到了此地,却要起旱登程。那日沈廷芳的坐船,顶了巧村镇的马头往了,吩咐众家人:"不可惊动地方官,惟恐又要耽误工夫,迎迎送送甚是不便。只与我寻一个好坊子歇宿一宵,明日赶路,要紧。"家人领令,离船匕岸,寻了一个大大的宿店,搬上行李物件下了坊子;然后扶沈廷芳上岸,自有店主人前来迎接进去。封了几两银子,赏了船家去了,沈廷芳等进了歇店,歇了一会,大色尚早,自同锦上天出去散步玩耍。

柏玉霜同秋红拣了一个僻静所在,铺了床帐,也到店门口闲步,才出了店门,只见三条大汉背了行李,也到店里来住宿。柏玉霜听得三个人之内有个人是淮安的声音,忙忙回头一看,只见那人生得眉粗眼大,腰细身长,穿一件绿绸箭袄,挂一口腰刀,面貌颇熟,却是一时想不起名姓来。又见他同来的二人都是彪形大汉:一个白面微须,穿一件元色箭袄,也挂一口腰刀;一个是虎头豹眼,白面无须,穿一件白绢箭袄,手提短棍,棍上挂着包袱,三个人进了店,放下行李,见那穿白的叫道:"龙大哥,我们出去望望。"那穿绿的应道:"是了。"便走将出来,看见柏玉霜便住了脚,凝神来望。

柏玉霜越发疑心,猛然一想:"是了!是了!方才听得那人喊他龙大哥,莫非是龙标到此么?"仔细一看,分毫不差,便叫道:"足下莫非是龙标兄么?"原来龙标同杨春、金辉,奉军师的将令,到长安探信,后面还有孙彪带领二十名喽兵,也将到了,当下听见柏玉霜叫他,他连忙答应道:"不知足下是谁,小弟一时忘记了。"柏玉霜见他果然是龙标,心中大喜,连忙扯住了龙标的衣袂,说道:"借一步说话。"二人来到后面,柏玉霜道:"龙恩兄,可认得奴柏玉霜了?"龙标大惊说道:"原来是小姐,如何在此?闻得你是洪恩的兄弟送你上船往长安去的,为甚今日还在这里?"柏玉霜见问,两泪交流,遂将得病在金山寺的话说了一遍,又问道:"恩兄来此何事?"龙标见问,遂将罗琨被害,救上山寨,落后李定、秦环、程佩都上鸡爪山的话,说了一遍:"只因前日罗灿在仪征,路见不平,救了胡婪姑,打了赵家五虎,自投到官,多亏卢宣定计救了。罗灿、杨春、金辉并众人的家眷都上了山寨,如今我们奉军师的将令,令俺到长安探信,外面二人,那穿白的,便是金辉;那穿黑的,便是胡奎的表弟杨春。"柏玉霜道:"原来如此,倒多谢众位恩公相救:既如此,就请二位英雄一会有何不可。"龙标道:"不呵。那沈廷芳十分奸诈,休使他看破机关,俺们如今只推两下不相认,到了长安再作道理。"柏玉霜道:"言之有理。"说罢,龙标起身上路了,那秋红在旁听见,暗暗欢喜。不一时,那沈廷芳同锦上天回来了,吩咐:"收拾晚膳吃了,早早安歇罢。"且言龙标睡在外面,金辉问道:"日间同你说话的那个后生是谁?"龙标道:"不要高声。"悄悄的遂将柏玉霜的始未恨由,告诉了二人一遍,杨春说道:"原来是罗二嫂了,果然好一表人才!俺们何不接他上山,送与罗琨成其夫妇。"龙标道:"他要上长安投奔他爹爹的,他如何肯上山去。俺们明日只是暗暗的随他去讨柏大人的消息便了。"三位英雄商议定了。一宿已过。

次日,五更起身,收拾停当。早见沈廷芳同锦上天起身,吩咐家人说道:"快快收拾行李,请柏相公用过早汤。"坐下车子,离了镇市,进长安去了。龙标见柏玉霜去后,他也出了歇店,打起行李,暗暗同金辉、杨春等紧紧相随。

赶到了黄昏时分,早已到了长安的北门,门上那日正是史忠、王越值日,盘查奸细。那二人听见沈公子回来,忙来迎接,见过了时,站立一旁,那史忠的眼快,一见了柏玉霜,忙忙向前叫道:"柏相公!俺史忠在此。"柏玉霜大喜道:"原来是史教头在此!后面是我的人,我明日来候你。"说罢,进城去了。然后龙标等进城,史忠问道:"你们是柏相公的人么。"龙标顺口应道:"正是。"史忠就不盘查,也放他进去了。

且言柏玉霜进了城,来与沈廷芳作别道:"多蒙公子盛情,理当到府奉谢才是。天色晚了,不敢造府,明日清晨到府奉谢罢。"沈廷芳道:"岂有此理。且到舍下歇歇再走。"那锦上天在旁接口道:"柏兄好生放样,'自古同行无疏伴',既到此,那有过门不入之礼!"那柏玉霜只得令秋红同龙标暗暗在外等候,遂同沈廷芳进了相府,却好沈大师往米府饮酒去了,沈廷芳引柏玉霜入御书楼上,暗令家人不许放走,便来到后堂,见他母亲去了。

旦言柏玉霜上了御书楼,自有书童倒茶,吃过茶,那锦上天坐了一刻,就闪下楼去了。看看天黑了,只见两个丫鬟掌灯上楼,柏玉霜性急要走,两个丫鬟扯住了说道:"公子就来了。"柏玉霜只得坐下,看那楼上面图书满架,十分齐整,那香几上摆了一座大瓶,瓶中插了一枝玉如意,柏玉霜取出来看,只见晶莹夺目,果系蓝田至宝。

正在看时,忽见沈廷芳笑嘻嘻的走上楼来,说道:"娘子!小生久知你是女扮男装的一应美女,今日从了小生,倒是女貌郎才,天缘作合。"说罢,便来搂抱,柏玉霜见机关已破,大叫一声,说道:"罢了,罢了!我代婆婆报仇便了!"拿起那玉如意照定沈廷芳面上打来;沈廷芳出其不意,回避不及,正中天灵,打得脑浆迸流,望后便倒,那柏玉霜也往楼下就跳。

不知小姐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十二回  穿山甲遇过天星 祁巧云替柏小姐话说柏玉霜拿玉如意将沈廷芳打死,自己知道不能免祸,不如坠楼而死,省得出乖露丑,遂来到楼口拥身跳下。谁知这锦上天晓得沈廷芳上楼前来调戏,惟恐柏玉霜一时不能从顺,故闪在楼口,暗听风声。忽听沈廷芳"哎"的一声,滚下楼来,他着了急,赶来救时,正遇柏玉霜坠下楼来,他即抢步向前一把抱住,叫道:"你往那里走!"大叫众人,快来拿人。那些家人正在上前伺候,听得锦上天大叫拿人,慌得众人不知原故,一一前来,看见公子睡在地下,众人大惊,不由分说将柏玉霜擒注,一面报与夫人,一面来看公子。

只见公子天灵打破,脑浆直流,浑身一摸,早已冰冷。那些男男女女,哭哭啼啼,乱在一处。沈夫人闻报,慌忙来到书房,见了公子已死,哭倒在地。众人扶起,夫人叫众人将公子尸首抬过一边,便叫问柏玉霜道:"你是何人?进我相府,将我孩儿打死,是何原故?"柏玉霜双目紧闭,只不作声。夫人见他这般光景,心中大怒,忙令家人去请大师,一面将沈廷芳尸首移于前厅停放,忙在一堆,闹个不了。

按下家中之事。且言那沈谦因得了二将,心中甚喜,正在米府饮酒,商议大事。忽见家人前来报道:"大师爷,祸事到了!今有公子回来,带了一个淮安姓柏的女扮男装的客人,上了御书楼,不多一会,不知怎样那人将玉如意把公子打死了,现在夫人审问原由,着小人们请太师爷速速回去。"沈谦听得此言,这,一惊非同小可,顶梁门轰去七魄,泥丸宫飞去三魂,起身便跑,米顺在旁听得,也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同沈谦一同而来,审问情由,不表。

且言这长安城中,不一时就哄动了了那些百姓,三三两两,人入传说道:"好新文!沈公子带了一个女扮男装的脚色回来,不知何故,沈公子却被那人打死了,少不得要发在地方官审问。我们前去看看是个甚么等人!"不表众人议论。且言那秋红同龙标、金辉、杨春四人,在相府前等候柏玉霜出来。等了一会,不见出来,四人正在着急,忽见相府闹将起来,都说道:"不好了!公子方才被那淮安姓柏的打死了,有人去请太师爷,也快回来了。"门口人忙个不住。秋红听得此言,魂飞魄散,忙忙同龙标等四人起身就走。走在一个僻静巷内,秋红哭道:"我那苦命的小姐,于千山万水已到长安,只说投奔老爷,就有安身之处。谁知赶到了此地,却弄出这场祸来,叫我如何是好?又不知老爷的衙门在何处,叫那个来救小姐?"龙标道:"不要哭,哭也无益。俺且寻一个下处放下行李,再作道理。"金辉道:"北门口我有个熟店。昔年在他处住过的,且到那里歇下来再讲。"当下四人来到这个熟店,要了两间草房,放下行李,叫店小二收拾夜饭吃了。秋红点着灯火,三位英雄改了装,竟奔沈府打探去了。这且不衣。

单言那沈谦同。吏部米顺同到相府,进了后堂,只见夫人伴着沈廷芳的尸首,在那里啼哭。沈谦见了心如刀绞,抱住了尸首大哭了一场,坐在厅前,忙令家人推过凶手,前来审问。众家人将柏玉霜推到面前跪下,沈谦叫道:"你是何人?为何女扮男装前来将我孩儿打死?你是何方的奸细?是何人的指使?从实招来!"那柏玉霜只不作声。太师大怒,叫令动刑。

柏玉霜想道:"若是说出实情,岂不带累爹爹又受沈贼之害?不若改姓招成,免得零星受苦。"遂叫道:"众人休得动刑,有言享上。"沈谦道:"快快招来!"伯玉霜道:"犯女姓胡,名叫玉霜,只因父亲出外贸易,家中晚娘逼我出嫁,无奈,故尔男装,出来寻我父亲。不想被公子识破,诱进相府,哄上后楼,勒逼行好。奴家不从,一时失手将公子打死是实。"沈谦回头问锦上天道:"这话是真的么。"锦上天回道:"他先说是姓柏,并不曾说姓胡。"米顺在旁说道:"不论他姓柏姓胡,自古杀人者偿命。可将他问成剐罪,送到都察院审问,然后处决。"大师依言,写成罪案原由,令家人押入都堂去了。

原来都堂不是别人,就是他嫡嫡亲亲的父亲,掌了都察院正印,柏文连便是,自从在云南升任,调取进京,彼时曾遣人至镇江问小姐消息,后闻大闹镇江,小姐依还流落;柏公心焦,因进京时路过家中,要处死侯登,侯登却躲了不见。柏公愤气,不带家眷,只同祁子富等进京,巧巧柏玉霜发信在此,当下家人领了柏玉霜,解到都堂衙门,却好柏爷正坐晚堂审事。沈府家人呈上案卷,悦道:"大帅有命:烦大人审问明白,明日就要回话。"柏文连说道:"是甚么事,这等着急。"便将来文一看,见了。"淮安贼女胡玉霜,女扮男装潜进相府,打死公子;发该都院审明存案,斩讫报来。"柏爷大惊,口道:"烦你拜上太师:待本院审明,回报太师便了。"家人将柏玉霜交代明白,就回相府去了。柏爷吩咐带胡玉霜后堂听审。

众役将胡玉霜引入后堂,柏爷在灯光下一看,吃了一惊,暗想道:"这分明我玉霜孩儿的模样!"又不好动问,便向众役道:"你等退出大堂伺候。此乃相府密事,本院要细审情由。"众人听得吩咐,退出后堂去了。柏爷说道:"胡玉霜,你既是淮安人,你可抬起头来认认本院。"柏玉霜先前是吓昏了的,并不曾睁眼抬头,今番听得柏爷一声呼唤,却是他父亲的声音,如何不懂?抬起头来一看,果然是他爹爹,不觉泪下如雨,大叫道:"哎呀!爹爹!苦杀你孩儿了!"柏爷见果是他的娇生,忙忙向跟前一把扶起小姐,可怜二目中泼梭梭的泪下如雨,抱头痛哭,问道:"我的娇儿!为何孤身到此,遇到奸徒,弄出这场祸来。"柏玉霜含泪便将"继母同侯登勒逼,在坟堂自尽,遇着龙标相救。后来侯登找寻踪迹不见,秋红送信同投镇江母舅,又遇米贼招灾。只得男装奔长安而来,不觉被沈廷芳识破机关,诱进相府,欲行强逼,故孩儿将他打死"的话,说了一遍。

柏爷说道:"都是为父的贪恋为官,故累我孩儿受苦。"说罢,忙令家人到外厢吩咐掩问,自己扶小姐进了内堂。早惊动了张二娘、祁巧云并众人丫鬟前来迎接,柏玉霜问是何人,柏爷一一说了底细。玉霜忙忙近前施礼,说道:"恩姐请上,受我一拜。"慌得那祁巧云忙忙答礼,口道:"奴家不知小姐驾临,有失远迎。"二人礼毕坐下。祁巧云便问道:"小姐为何男装至此。"柏爷将前后情由说了一遍。巧云大惊道:"这还了得!"柏玉霜道:"奴家有愿在先,只是见了爹爹一面,诉明冤枉,拿了侯登,报仇雪恨,死亦瞑目。今日既见了爹爹,又遇着恩姐,晓得罗琨下落,正是奴家尽节之日。但是奴家死后,只求恩姐早晚照应我爹爹,别无他嘱。"这些话听得众人哭声凄凄惨惨。

柏爷直:"我的孩儿休要哭,哭也无益。待为父的明日早朝,将你被他诱逼情由上他一本,倘若圣上准本便罢;不然为父的拼着这一条性命与你一处上罢,免得牵肠挂肚。"柏玉霜道:"爹爹不可,目今沈谦当权,满朝部是他的奸党,况侯登出首罗琨,谁不知道道爹爹的女婿?当初若不是侯登假爹爹之名出首,只怕爹爹的官职久已不保了。孩儿拼着一死,岂不干净!"柏爷听得越发悲伤。

那张二娘同祁巧云劝道:"老爷休哭,小姐此刻尚未用饭,可安排晚膳,请小姐用饭,再作商量。"柏玉霜道:"那里吃得下去!"一会儿祁子富来到后堂,看见小姐,行了礼道:"适才闻得小姐凶信,我心中十分着急,只是无法可施,奈何!奈何!"不想那祁巧云问他父亲商议:"我父,女儿上年不亏罗二公子,焉有今日?就是后来发配云南,若不是柏爷收着,这性命也是难存保。今日他家如此,岂可不报?孩儿想来,不若舍了这条性命,替了小姐,这才算做知恩报德,节义两全,万望爹爹见允!"祁子富听得此言,大哭道:"为父的却有此意,只是不可出口;既是你有此心,速速行事便了。"当下祁巧云双膝跪下,说道:"恩父同小姐休要悲伤,奴家昔日多蒙罗公子相救,后又多蒙老爷收留,未曾报答。今日难得小姐容貌与奴家仿佛,奴家情愿替小姐领罪,以报大恩。"玉霜道:"恩姐说那里话来,奴家自己命该如此,那有替死之理?这个断断使不得的!"巧云道:"奴家受过罗府同老爷大恩,无以报答,请小姐快快改装要紧,休得推阻。"柏老爷说道:"断无此理。"祁巧云回道:"若是恩爷同小姐不允,奴家就先寻了自尽。"说罢,望亭柱上就撞。慌得柏玉霜上前抱住,说道:"恩姐不要如此。"那祁子富在旁说道:"这是我父女出于本心,并非假意;若是老爷同小姐再三推辞,连老汉也要先寻死路。这是愚父女报恩无门,今见此危难不行,便非人类了。"柏爷见他父女真心实意,便向柏玉霜哭道:"难得他父女如此贤德,就是这样罢。"柏玉霜哭道:"岂有此理?父亲说那儿话,这是女孩儿命该如此,岂可移祸于恩姐之理!"再三不肯。祁巧云发急,催促小姐改装,不觉闹了一夜,早已天明。

祁巧云越发着急,说道:"天已明了,若不依奴家,就出去喊叫了。"柏玉霜怕带累父亲,大放悲声,只得脱下衣衫与祁巧云穿了,双膝跪下说道:"恩姐请上,受奴家一拜。"祁巧云道:"奴家也有一拜。"拜罢,父女四人并张二娘大哭一场。听得外厢沈相府的原解家人,在宅门上大叫道:"审了一夜,不送出来收监,是何道理?我们要回话去呢!"柏爷听得,只得把祁巧云送出宅门,当着原解家人,带去收监。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十三回  劫法场龙标被捉 走黑路秦环归山话说柏爷将祁巧云扶出,当着原差送入监中去了。原差不也介意,自回相府销差。

且言柏玉霜见祁巧云去后,大哭一场,就拜认祁子富为义父。柏老爷朝罢回来,满腹悲愁,又无法替祁巧云活罪,只得延挨时刻,坐堂理事,先审别的民情。按下不表。

且言龙标、金辉、杨春三位英雄,到晚上暗随沈府家人,到都察院衙门来探信,听得沈府家人当堂交代之时说道:"太师爷有令,烦大人审明存案,明日就要剐的。"三人听了,吃了一惊,说道:"不好了,俺们回去想法要紧!"三位英雄跑回饭店,就将沈府的言语告诉了秋红,秋红大惊,说道:"这却如何是好?烦诸位想一良法,救我小姐一命。"金辉道:"不如等明日我三人去劫法场便了。"杨春道:"长安城中千军万马,我三人干得甚事?"龙标道:"若是秦环、孙彪等在此就好了:不若等俺出城迎他们去,只是城门查得紧,怎生出去?"秋红道:"城门是史忠把守,认得我。我送你出去便了。"说罢,二人起身忙忙就走,比及赶到北门,北门已掩。

二人正在设法,忽见两个守门军士,上前一把抓住道:"你们是甚么人?在此何于?"秋红道:"你是那个衙门里的?"门军道:"我史副爷府里的。"秋红道:"我正要去见你老爷,你快快引我去。"门军遂引去见了史忠,史忠道:"原来是秋红兄到了,请坐。柏公子住在那里?我正要去候他。"秋红道:"烦史爷开放城门,让我伙计出去了时,请史爷见我公子。"史忠听了,忙叫门军开了城门,急让龙标出去,不表。

这里史忠令人守好城门,随即起身步行,要同秋红去见柏玉霜。秋红见史忠执意要见,当着众人又不好说出真情,只得同史忠来到下处。进了下房,只见一盏孤灯,杨春、金辉在那里纳愁,史忠道:"柏恩兄今在那里广这一句早惊醒了金、杨二人,跳起身来忙问道:"谁入叫唤。"秋红道:"是史副爷来了。"二人明白,便不做声;史忠问道:"这二位是何人?公子却在那里?"秋红见问,说道:"这二位是前来救我家主人的。"史忠大惊道:"为何?"秋红遂将前后的情由说了一遍,又道:"明日若劫法场,求史爷相助相助。"史忠道:"那柏都堂乃是小姐的父亲,难道不想法救他?"杨春道:"如今事在紧急,柏爷要救也来不及了,而且沈府作对,不得过门,还是俺们准备现成要紧。"史忠道:"且看明日的风声如何,俺们如此如此便了。"当下众人商议已定,史忠别了三人,自回营里料理去了。

且说龙标出城,放开大步,一气赶了二十里。那时二十三四的日子,又无月色,黑雾满天,十分难行。走到个三叉路口,又不知出那条路,立住了脚,定定身说道:"莫管它,只朝宽路走便了。"走没一里多路,那条路渐渐的窄了,两边都是野外荒郊,脚下多是七弯八扭的小路。又走了一会,竟迷住了,心中想道:"不好了,路走错了。"回头走时,又寻不出去路,正在着急,猛见黑影子一现又不见了。自己想道:"敢是小姐当绝,鬼来迷路不成?"望高处就爬,爬了两步,忽听有人叫道:"龙标!,龙标想道:"好奇怪,是谁喊我。"再听又象熟人,便应道:"谁人叫我?"忽见黑影子里跳出个人来,一把揪往说道:"原来当真是你!你几时到的?"龙标一想,不是别人,却是过天星孙彪。

原来这条路是水云庵的出路。孙彪同秦环到了长安,即到水云庵见了罗老太太,歇下人马,晚上令孙彪出来探信。那孙彪是有夜眼的,故认得龙标,因此呼唤,二人会在一处。龙标说道:"你为何在此?"孙彪遂将秦环在水云庵见罗老太太的话,说了一遍,龙标道:"既如此,快引我去,有紧要的话说:"孙彪闻言,引龙标转弯抹角,进了水云庵,见了太太后,与秦环并徐国良、尉迟主见礼坐下。秦环问道:"你黑夜到此,必有原故。"龙标将柏玉霜之事说了一遍,太太惊慌,大哭不已。秦环道:"这还了得!俺们若去劫狱,一者人少,二者城门上查得紧急,怎生出进。"龙标道:"不妨。守城的守备史忠是罗二嫂的熟入,倒有照应。只是俺们装扮起来,遮掩众人耳目才好。"孙彪道:"俺们同秦哥装作马贩子同你进城。徐、尉二兄在城外接应便了。"众人大喜道:"好!"挨至次日清晨,龙标同秦环、孙彪三人,牵了七匹马,备了鞍辔,带了兵器,同了十数个喽兵来到城下,自有史忠照应进城,约会主、杨二人去了。

且言沈大师哭了一夜,次日不曾上朝,闷闷昏昏的睡到日午起来,间家人道:"柏都堂可曾剐了凶犯,前来回话呢?"家人禀道:"未来回话。"沈谦忙令家人去催。那家人去了一会,前来禀道:"柏老爷拜上太师爷,等审了这案事就动乒了。"沈大师大怒道:"再等他审定了事早已天黑了。"忙取令箭一技,喝令家人:"快请康将军去监斩。

"家人领命,同康龙到都堂衙门去了。

那康龙是新到任的将军,要在京施勇,随即披挂上马,同沈府家人来到察院衙门大喝道:"奉太师钩旨,速将剐犯胡玉霜正法!大师立等问话呷。"柏文连闻言吃了一惊,忙令众役带过审的那些人犯,随即迎出堂来高叫道:"康将军,请小坐一刻,待本院齐人使了。"康龙见柏大人亲自来说,忙忙下马见礼,在大堂口东边坐下。

柏老爷是满肚愁肠,想道:"好一个义气女子!无法救他!"只得穿了吉服,传了三班人役、大小执事的官员,标了剐犯的牌,到监中祭过狱神,绑起了祁巧云,插起招子,上写道:"奉旨监斩剐犯一名胡玉霜示众。"挽出牢来,簇拥而行。那康龙点了兵,先在法场伺候,然后是柏老爷骑了马,摆了全班执事,赏了刽子手的花红,一行人都到北问外法场上来了。到了法场,己是黄昏时分,柏爷坐上公案,左右徘班已毕,只得忍泪含悲,吩咐升炮开刀。当案的孔目手执一面红旗,一马跑到法场喝一声:"开刀!"喝声未了,早听得一声呐喊,五匹马冲人重围。当先一人掣出双金锏,将刽子手打倒在地,一把提起犯人,回马就跑,众军拦挡下注,四散奔逃,康龙大惊,慌忙提刀上马,前来追赶,忽见斜刺里跳出一将,手执钢叉,大喝一声,挡住了康龙厮杀,让那使双锏的英雄抢了犯人,带了众兵,一马冲出北门去了。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十四回  柏公削职转淮安 侯登怀金投米贼话说那使叉的英雄却是龙标,挡住康龙好让秦环等逃走,他抖搂精神,与康龙大战四十余合。龙标回马就走,不想康龙大刀砍中马腿,颠下马来,早被众军上前拿住了。康龙带了几十名的亲丁,赶到北门,天已大黑了,吩咐点起火把来,叫问守门的守备:"史忠、王越何在?"众军回道:"他二人单身独马赶贼去了。"康龙大怒道:"为何不阻住了城门,倒让贼出去?这还得了!"随即催马抡刀,赶出城门。这一番厮杀,只吓得满城中人人害怕,个个心惊,又不知有多少贼兵,连天子都惊慌,问大监:"外面是何喧嚷?"太监出来查问,回说:"是沈太师同文武百官大队人马,追出北门,赶贼去了。"不言太监回旨,且言康龙赶了五六里,不见王越、史忠,四下里一看,又听了一会,并不见声影,只得领兵而回。

且言秦环抢了那祁巧云,同金辉、杨春、孙彪杀出北门,多亏史忠、王越二人假战了一阵,放秦环等出城。他二人名为追赶,其实同众英雄入了伙,也到水云庵接了罗太太上了车子。马不停蹄,人不歇气,走了一夜,早离了水云庵十里多路,方才歇下军马,查点人数:别人都在,只不见了龙标。独战康龙不见回来,想是死了,众人一齐大哭,王越说道:"你们不要哭,俺出城之时,听得众军说道:'康将军擒住一人了。'想是被康龙擒去了,未必受伤。"众人也没法,只得吃些干粮,喂了马匹。

那秋红前来看柏玉霜,却不是小姐。秋红吃了一惊,着急了,大哭道:"完了,完了!我们舍死忘生,空费了气力,没有救了小姐,却错抢了别人来了!"罗太太并众英雄齐来一看,众人都不曾会过,难分真假。只有秋红同史忠认得,详细问道:"你是何人,却充小姐,在法场代死?如今小姐在那里去了?"那祁巧云方才睁眼说道:"奴家是替柏小姐死的,又谁知黄天怜念,得蒙众英雄相救。奴家非是别人,姓祁,小字巧云,只因昔日蒙罗公子救命之恩,后来又蒙柏爷收养之德,昨见小姐遭此大凶,柏爷无法相救,因此奴家替死以报旧德。不想又蒙众位相救,奴家就这里叩谢了。"众英雄听了大喜道:"如此义烈裙钗,世间少有!"秦环道:"莫不是昔日上鸡爪山送信救罗琨表弟的那祁子富么?"祁巧云道:"正是家父,如今现在柏爷任上哩。"秦环说道:既如此,俺们快些回山要紧。"当下祁巧云改了装,问罗太太、秋红一同上车。众英雄一同上马,连夜赶上山来。早有罗氏弟兄同众头目迎下山来。罗太太悲喜交集,来到后堂,自有裴夫人、程玉梅、胡太太、娈姑娘、龙太太、孙翠娥、金安人等款待,罗太太、祁巧云、秋红在后堂接风。又新添了徐国良、尉迟宝、史忠、王越四条好汉,好生欢喜,只有龙标未回,众人有些烦恼。当晚大吹大擂,摆宴庆贺,商议起兵之计。

按下山寨不表。且言那晚康龙赶了半夜,毫无踪迹,急回头,却遇沈谦协同六部官员带领大队人马杀来。康龙见了太师,细说追赶了三十余里,并无踪迹。沈谦大惊道:"他劫法场共有多少贼兵。"康龙道:"只有五六员贼将,被末将擒得一名,那几个冲出城去了。"沈谦问道:"守备为何不阻了去路?"康龙道:"末将赶到城口问:'王越、史忠何在?'有小军报道:'他二人赶贼去了。'末将随即出去,追赶了一程,连二将都不见回来,不知何故。"沈谦大惊,传令:"且回城中,使探子报来再作道理。"一声令下,大小三军回城去了。

沈太师回到相府,令大小三军扎下行营,在辕问伺候。大师升堂,文武参见已毕,沈谦说道:"我想胡玉霜乃一女子,在京城中处斩,尚且劫了法场,必非小可之辈。"米顺道:"他既敢打死了公子,必然有些本领。据卑职看来,他不是淮安民家之女,定是那些国公勋臣之女,到京来探听消息的。"锦上天在旁说道:"还有一件,他先前在途中说姓柏;问他来历,说是柏文连系他的叔子。昔日听得柏玉霜与罗琨结了亲,后来罗琨私逃淮安,又是柏府出首,我想此女一定与柏文连有些瓜葛。大师可问柏文连便知分晓。"沈太师听了,大怒道:"原来有这些委曲!"叫令家将:"快传柏文连问话!"家将领命来至柏府。

旦言柏文连处斩祁巧云,正没法相救,后来见劫了法场,心中大喜。假意追了一回,回到府中,告诉了小姐同祁子富。正在喜欢,忽见中军官进来报道:"沈太师传大人到府,请大人快些前去。"柏爷吃了一惊,忙忙吩咐祁子富同小姐:"快些收拾!倘有疏虞,走路要紧。"柏爷来到相府参见毕,又与众官见了礼。沈太师道:"柏先生,监斩人犯尚且被劫,若是交兵打仗,怎么处哩!"柏文连道:"此乃一时不曾防备,非卑职之过。"大师大怒道:"此女淮安人氏,与你同乡,一定是你的亲戚,故尔临刑放了。"柏文连道:"怎见得是我的亲戚?"沈谦令锦上天对证。那锦上天说道:"前在途中问他的来历,他说是姓柏,又说大人是他的族叔,来投大人的。"柏文连大怒道:"岂有此理!既说姓柏,为何昨日的来文又说姓胡?这等无凭无据的占同,移害那个?"一席话问得锦上天无言可答,太师说道:"老夫也不管他姓柏姓胡,只是你审一夜,又是你的同乡,你必知他的来历,是甚么人劫去的。"柏文连道:"太师之言差矣!我若知是何人劫的,我也不将他处斩了。"米顺在旁说道:"可将拿住的那人提来对审。"太师即令康龙将龙标押到阶下。

沈谦喝道:"你是何方的强盗?姓甚名谁?柏都堂是你何人?"快快招来,饶你性命。"龙标大怒道:"老爷行不更名,坐不更姓!姓龙名标,鸡爪山裴大王帐下一员大将,特奉将令来杀你这班奸贼,替朝廷除害的。什么柏都堂黑都堂的,瞎问!"骂得沈谦满面通红,勃然大怒,骂道:"这大胆的强盗,原来是反叛一党!叫令左右:"推出斩首示众!"米顺道:"不可,且问他党羽是谁,犯女是谁,到京何事。快快招来!"龙标大喝道:"俺到京来投奔人的!"大师道:"那犯女是谁的指使?从实招来!"龙标道:"他的是天上仙女下凡的。"沈谦大怒。见问不出口供,正要动刑,忽见探子前来报道:"启上大师:劫法场的乃是鸡爪山的人马。王越、史忠都是他一党,反上山东去了。"沈谦大惊,复问龙标说道:"你可直说,他到京投奔谁的!"龙标道:"要杀便杀,少要罗唆!"沈谦又指着柏文连问道:"你可认得他。"龙标道:"俺只认得你这个杀剐的奸贼!却不认得他是谁。"太师见问不出口供,叫令带去收监;又叫令左右:"剥掉柏文连的冠带。"柏爷大怒道:"我这官儿乃是朝廷封的,谁敢动手。"沈谦大叫道:"朝廷也是老夫,老夫就是朝廷。"叫令:"快剥去!"左右不由分说,将柏爷冠带剥去,赶出相府去了。沈谦即令刑部尚书代管都察院的印务。各官散去,沈太师吩咐康龙:"恐柏文连明早入朝面圣,你可守住午门,不许他入朝便了。"沈谦吩咐已毕,回后堂去了,不表。

且言柏爷气冲牛斗,回到府中说道:"反了!反了!"小姐忙问何事。柏爷说道:"可恨沈贼无礼,不由天子,竟把为父冠带剥去,赶出府来,成何体面!我明早拼着一命,与他面圣。"小姐说道:"爹爹不可与他争论。依孩儿愚见,不如早早还乡便了。"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十五回  柏文连欣逢众爵主 李逢春暗救各公爷话说柏玉霜小姐听得柏爷要与沈贼面圣,忙说道:"不可,目下沈贼专权,就是朝廷的旨意,也要沈贼依允才行。爹爹纵然启奏,也是枉然;倘若恼了好贼,反送了性命。若依孩儿的愚见,收拾回家,免得在是非场上淘气。"柏爷叹了口气道:"只是这场屈气如何咽得下去?"小姐道:"目今的时世,是忍耐为尚。"柏爷无奈,只得吩咐:"一齐收拾,明日动身。"那些家人妇女闻言,收拾了一夜。

次日五鼓,柏爷起身,将一切钱粮、号簿、浩封挂在大堂梁上,摆了香案,望北谢了圣恩,悄悄的出了衙门。将行李装上车子,令家人同小姐先行,自己押后,往淮安进发。一路上并不惊动一个地方官府,只是看山玩水,慢慢而行。那京城中百姓过了一日,知道这个消息,人人叹息,只有沈太师的一班奸贼,却人人得意,次日沈谦入朝见了天子,将削去柏文连的官职奏了一遍,夭子默然不悦,口中虽不明言,心中甚是不乐,暗道:"这予夺权柄都被他自专,不由朕主,将来怎生是好?"这且按下不表。

单言柏文连出了长安,行了半个多月,那日到了山东兖州府的地界,家人禀道:"离此不远,就是鸡爪山的地界,山上十分利害,请老爷小路走罢。"柏爷道:"不妨。我正要去看看山寨,你等放心前去。"众家人只得向大路进发,行了数里,远远看那鸡爪山的形势,但几青峰拔地,翠蟑冲天,四面八方,约有五六十个山头簇拥在一处,一带涧河围绕,千条瀑布悬空,十分雄壮。

柏爷暗暗点头道:"果然好一个去处!怪不得米良、王顺败乓于此。"近前再看时,只见山里面杀气冲天,风云变色,松林内飘出两杆杏黄旗,上有斗大的金字,写的是:"为国除害,替天行道"。柏爷连连嗟叹。猛听得半空中一声炮响,山顶上五色旗招展,咯哨一声,四面八方都是人马冲下山来,将柏爷的一行人马围在当中。早有一员老将,白马红袍,冲到柏爷马前,将手一拱道:"老妹丈好认得我了。"柏爷见山上兵来,吃了一惊,正要迎敌,忽见有人称他"妹丈",抬头一看,却是李全,因喽兵探得柏爷过此,军师谢元特请他来迎接。当下柏爷见了李全大惊道:"老舅兄来此何干,莫非是要买路钱么?"李爷道:"特来请妹丈上山,少叙片时。"柏爷道:"原来如此。"只得同李爷并马而行。

行到半山路口,旗幡招展,一派鼓乐之声。有裴天雄带领着众英雄、各家的公子,个个都是锦衣绣袄,白马朱缨,大开寨门,迎下山来。众英雄见柏爷驾到,一齐下马,邀请柏爷进入寨门。随后祁巧云、秋红井众家小姐等,令哆兵打了两乘大轿,前来迎接小姐与张二娘进寨。来到后堂,先见了李太太、裴夫人,后来拜了罗太太、程玉梅,祁巧云、孙翠娥、胡娈姑等。众人一一见过礼,裴夫人吩咐家人设宴款待。正是:

一群仙女归巫峡,满殿嫦娥赴月台。

按下后寨之言。且说柏文连、祁子富到了聚义厅,先同李全、卢宣、金员外行了礼,然后与裴天雄并各位英雄见礼已毕,才是罗灿、罗琨、李定、秦环四位公子前来拜见。柏爷偷眼看那一众英雄,人人勇健,个个刚强,暗暗称奇。正是:

一群虎豹存山岭,十万貔貅聚绿林。

裴天雄吩咐摆宴,序次而坐。饮酒之时,柏爷向李爷称谢道:"多蒙老舅兄收留小女,反带累尊府受惊。"李爷道:"皆因小儿被米贼所害,若不是赵胜、洪惠相救,裴大王相留,早已做刀头之鬼了。"裴天雄说道:"皆众英雄之力。"罗灿性躁,说道:"舍弟多蒙令侄侯登照应狠了!"这一句话只说得柏爷满面通红,说道:"都是那侯氏不贤,险些伤了老夫的女儿性命,我今番回去,定拿侯登正法,岂可轻放!"当下,柏爷酒席终了就要起身告退,裴天雄等一齐向前留住道:"既来之,则安之,不弃荒山,就请大人在此驻马:明日同去整治朝纲,除奸臣,去佞党,伸冤报仇,向边关救回罗爷还朝,有何不可。"柏爷闻言,忙忙回道:"老大年迈,不能有为了,这些事只好众位英雄勇往向前去罢。"裴天雄道:"既是大人不肯出去交锋,请坐镇山寨,待小侄等出征便了。"柏爷执意要行。谢元道:"既如此,只留大人小住一两日便了。"柏爷道:"这可以从命。"按下柏爷被众人留住在山寨。且言那京城中被人劫了法场,又坏了一位都堂巡抚,天下都有报章,人人传说。那日传到淮安府,侯登知道消息,吃了一惊,说道:"不可了!柏都堂是我的姑爷,他既坏了,不日一定回来,这番绝不饶了我。自古道:'打入先下手。'倒要防备要紧。"猛然想道:"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是本家又穷,往那里去安身才好?"想了一会道:"有了,有了,昔日米将军在淮安府饮酒,我同他有半面之识,不如多带些金银前去投奔他,求他在沈府中大小讨个前程,就不怕他了。"主意已定,到晚上偷开库房,盗了三千两金子,打在箱内。

次日推说下乡收租,叫家人挑了行李,雇了船只,连夜到了镇江。寻了门路,先会了米中砂,然后见了米良,呈上一千两金子。米良大喜,收了金子,随即修书一封。令侄儿米中砂同他一路进京,说道:"你二人会见太师,细说贼兵虚实,呈上捐官的银子,自然大小有个官做。"二人大喜,一齐动身进京。

不分日夜、赶到长安,寻了门路,羌见了锦上天,锦上天替他二人呈上了来书,见了太师,太师就问侯登道:"你既是柏文连的内侄,你可将他的情由说与老夫知道:"侯登见问,就将柏文连同罗琨结亲,暗与鸡爪山来往的情由,细细说了一遍。沈谦吃了一惊,说道:"原来他同众国公都是旧相好的!若不先杀了众国公,内变起来,怎生是好?"想了一想,命侯登等且退,另日除官。随即取令箭一技,吩咐家人,快令王虎、康龙二将速速同刑部大人,点齐五百名刀斧手,即下天牢,将各家的公爷、老幼、良戚并大盗龙标,一同解赴市曹斩首。

家人得令,出了相府,传了二将,披挂齐整,点了五百名刀斧手,会同刑部吴法,将秦双、程凤、龙标、尉迟公爷、徐公爷、段公爷等各家的人口一齐绑了,押到市曹跪下,可怜哭声震地,怨声冲天,六部官员齐到法场监斩。人人叹息。只见黑旗一展,叫令开刀。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十六回  边头关番兵入寇 望海楼唐将遭擒话说沈太师听了侯登之言,就将各家公爷一齐绑出市曹,并不请当今的圣旨,就要斩首,急急开刀。却好惊动了卫国公李逢春,听得此信大惊,心生一计,忙忙赶到法场,大喝道:"刀下留人!"一马闯到沈谦的公案,叫开左右,向枕谦低低说道:"太师,若斩了众人,大事休矣。"沈谦问道:"是何原故。"李爷道:"太师爷要图天下,要买住人心!一者不可多杀,使闻者害怕;二者鸡爪山的贼人,有一半是众家的公子,若知他父亲已亡,必然前来报仇,反为不美。以卑职愚见,等大师登位之后,先剿灭了鸡爪山的祸根,那时再斩他们也不迟。况且他们坐在天牢,如笼中之鸟、网中之鱼,也飞不到那里去。"沈谦被李爷这些话,说得心中大喜,道:"多蒙老兄指教,险些儿误了大事。"忙命刑部吴法仍将众人收禁,回相府去了。

不表沈贼回府,且言李逢春一句话救了数百人性命,心中也自欢喜。后人有诗赞道:

绝妙机权迅若风,仙寸不与众人同。

一言得活群臣命,不愧中原卫国公。

话说沈大师到了相府,进了书房,就有家人呈上一本边报。太师一看,原来边头关宗信告急的文书说:"边头关自从罗增陷在流沙,番兵十分利害,求太师添兵守关,要紧。"沈贼大惊,即令刑部吴法:"领兵三千,前去守关!"又令米中砂:"解粮接应,老夫亲领大兵随后就到。"那吴法同米中砂得令,随即收拾,点了三千人马,不分昼夜赶到边头关,与有宗信同四名校尉,接入中军帐坐下,当晚设宴款待,吴法问道:"番兵共有多少人马,几名战将。"宗信说道:"番兵共有十万,战将千员,十分利害。那领兵元帅父子九人,名唤九虎。"吴法大惊道:"那九人姓甚名谁?可曾与他战过几阵?子信道:"那老将姓沙名龙,所中八个儿子名唤沙云、沙雷、沙雹、沙露、沙电雯、沙霖、沙震,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一位女将唤做木花姑,一位太子唤做耶律福,用兵如神。"关法听了说道:"彼众我寡,怎生迎敌?"按下吴法在关内忧愁,且言那番邦元帅沙龙,次日传命,令八个孩儿领了大兵,摇旗呐喊,一直杀到关下讨战。早有蓝旗小校飞马进关报道:"启老爷,召将前来讨战,请令施行。"吴法大惊,却好米中砂催粮已到,一一齐披挂齐整,带领众将到敌楼上来看。那楼名为望海楼,乃北关第一个要紧去处;那城高河阔,急切难攻,所以宗信能守这半年。当下吴法同众人上楼一看,只见那十万番兵,区面八方围住了关口,人人勇健,个个刚强。怎见得,有诗为证:

十万貔貅队,三千虎豹兵。

休言身对敌,一见也心惊。

话说吴法正在观看番兵,猛听一声别别响处,只见番营里两杆皂旗展开闪出一员老将!头戴紫金盔,双飘雉尾;身穿龙鳞销,满插雕翎;紫面银须,浓眉大眼;手执大刀,坐下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左右摆列着四十名战将,都是反穿毛袄,雉尾高飘,铁甲钢刀,金鞍白马,如燕羽一般排开,前来讨战。吴法好生骇怕。那番将纵马提刀大叫:"关上的,准敢下来送死!"吴法正要亲自出战,多见米中砂提刀上马,说道:"末将前去迎敌。"吴法大喜,忙令宗信下关,回去迎敌,说道:"小心要紧。"当下二人披挂齐整,领兵成炮,开关杀出城去,两下里压庄阵脚。米中砂守拍马舞刀,便叫道:"来将通名!"只见那番将将刀一拍说道:"俺乃六国三川征南大无帅沙龙是也!快通名来领死!"米中砂道:"俺乃大唐吏部尚书米大人的么子、加封荡寇先锋米中砂是也!"沙龙闻言,举刀就砍,米中砂对面交还,二人战了二三个回合,米中砂抵敌不往,正要败走,宗信见了,拍马抡刀,更来助战。沙龙战了二人,毫无惧怯。只战了四五个回合,沙龙大叫一声,一刀砍中宗信的左臂,滚鞍下马,被小番儿擒去了,米中砂大惊,虚砍一刀,回马就走,沙龙大叫道:"好唐贼,往那里走!"纵马赶来,那大小番将,一齐追杀,势不可当。吴法吓得面如土色,米中砂在下,又不好放炮。米中砂才到城门边,那沙龙马快,早已跳过吊桥,领了众将齐到城下,就连城门也闭不及了。

米中砂才进了城,那沙龙父子九人早已冲进来了,吴法大惊,慌忙下了楼,上马就走,那沙龙父子九人,领了大队人马赶来,正与米中砂交马,只一合,被沙云一钩连枪擒过马去了,沙龙便来追赶吴法,吴法舍命杀条血路,败回二关去了,这一阵被沙龙夺了关,吴法这里,三千人马伤了一半,败回二关,急急写下告急文书,星夜到长安去了。

那番将沙龙得了头关,就将十万番兵引入城来,打开府库仓廒,赏了三军。安民已毕,歇马三日,放炮起兵,又到二关讨战,吴法同二关的总兵,吩咐大小将官紧守城池,不许乱动,坚守个出。沙龙每日领兵到关下辱骂。一连三日,不敢交锋。沙龙见关中不敢出战,吩咐众将四面搭起云梯,安排神机火炮,连夜攻打,十分紧急,只吓得关中那些文官武将、军民人等人人胆落,个个魂惊,幸尔城高墙厚,攻打不破。吴法亲自领兵,日夜轮流守护,专等长安的救兵。

且言那差官连夜登程,不一日赶到长安,进了相府,呈上公文。太师一看大惊,忙请六部前来议事。不一时,众人来到相府,大师将来的文书与众人看了一看。米顺见拿了米中砂,暗暗吃惊,说道:"大事未成,倒伤了自家的侄子。"想了一会道:"不若乘此行了大事再讲。"便向沈谦说道:"目下四海刀兵纷乱,多因天子暗弱。不若乘此机会,太师登了龙位,大封天下英雄,再点大兵与番兵交战。若是胜了,自然是一统天下,独掌乾坤;倘若不胜,就与番邦平分天下,也由得大师主意。岂不是两全其美。"沈贼大喜,说道:"言之有理。"遂传齐了新收的一班武将并那六部的文臣,约定了次日议行掸位。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十七回  众奸臣乘乱图君 各英雄兴兵伐怨话说沈太师听信米顺之言,便要篡位。传齐了武将,各领禁军人马,保守各处,以防内变;传齐了六部文官,伺候入朝办事,草诏安民:众人去了。那长安城,纷纷论说,早惊动了李逢春。李逢春听了大惊,忙忙上马,赶到相府,见了太师。

太师说道:"李先生此来,必有原故。"李逢春道:"特来相吊。" 太师大惊道:"老夫明日登位,何出此不吉之言。"李逢春双膝跪下道:"明日太师登位是君,李某是臣,岂有臣不谏君之理?明日登极之言,是谁人的主见?"沈大师道:"是吏部米顺之谋。"李逢春道:"米顺误国,就该斩首。"大师听了大惊道:"为何米顺误国该斩。"李逢春道:"现今内有鸡爪山未平,多少英雄作难;外有边头关入寇,无穷番寇纵横。一旦太师登基,颁诏天下,倘若鸡爪山的贼兵以诛篡为名,兴兵造反,约同了番兵、一齐入寇,番兵战于外,贼寇乱于内,两下夹攻,怎生迎敌?岂不误了大事!"沈贼听言,忙忙称谢道:"多蒙先生指教,险些儿误了大事。"忙唤家将章宏,吩咐道:"快去止住了众人,不要乱动。"章宏领命去了。沈谦复问李逢春道:"计将安出?"李爷道:"为今之计,只有再点大兵,先去平了番寇,再作道理。"大师依言,次日传齐了文武,说道:"番兵人寇,且慢登基,先去平番要紧!"遂取令箭一技。令兵部钱来、工部雍滩领兵五万,新收的战将三十员,分为两队,上边头关去平寇。又令米顺领兵一万,拜王虎、康龙为先锋,前去镇江,会同米良、王顺,到登州府征剿鸡爪山去。众人得令,分头领兵,摆齐队伍,摇旗呐喊,放炮起营,一齐动身去了。

消息传入鸡爪山,裴天雄闻言,冷笑一声道:"又来送死了!"遂请众位英雄商议。却好柏文连仍在山上,闻得此言,说道:"老夫要回家走走。"谢元道:"既是大人要去,只怕令侄已不在家了,回府必有别的祸事:不若点几十个喽兵,问大人回府迎接家眷来山,以避兵乱便了。"柏爷只得依了,带了三十名喽兵,回淮安去了。

且言侯夫人见侯登去了半月未回,心中正在忧愁,忽见家人入内禀道:"老爷回来了!"侯夫人大惊,只得接进后堂。夫妻行礼坐下,柏爷未曾开口,夫人假意哭道:"可怜玉霜女儿,自从殁后,我举目无亲,今日老爷回来,倍增伤感。"柏爷心中暗笑道:"女儿现在,还要弄鬼。"仍推不知,说道:"女儿既死,哭他做甚么?我且问你,侯登今在何处?难道又躲了不成?"侯氏又扯谎道:"半月之前,已回家去了。"柏爷道:"几时来?"侯氏道:"未曾定日子。"柏爷更不下问,吩咐家人:"快快收拾,避兵要紧!"众人与那三十余喽兵一齐动手收拾,那些衣囊细软,装上车子,柏爷上马,侯氏坐轿,一齐起身赶到鸡爪山。

进了寨门,见过了众人,令柏玉霜同秋红出来相见。侯氏看见二人,暗暗吃惊道:"玉霜同秋红为何在此?"当下柏爷发怒道:"你说女儿死了,今日却为何在此?你这个不贤,纵容侯登作恶,险些儿伤了我女儿的性命;若不得众位英雄几次相救,久己死了。你这不贤之妇,要你何用!"拔出佩剑就砍,慌得柏玉霜一把扯住柏爷的手,哭道:"都是侯登所为,不怪母亲的事。"内堂李太太、罗太太、裴夫人、张二娘、金安人、程玉梅、祁巧云、孙翠娥、胡娈姑等,一齐出来劝住,柏爷扯住侯氏夫人入内去了,那候氏面上好生没趣,只得向柏玉霜陪话,小姐仍照常一样相待,外面,众英雄劝柏爷饮酒,忽见巡山的头目禀道:"山下有云南马国公领了一队人马,前来要见!"众英雄大喜,传令大开寨门,齐来迎接。

原来,马爷在云南候旨,要征边关。后来飞毛腿王俊回来报信,说天子听信沈谦谗言,不准请兵,将长安祖坟铲平,一切本家尽皆拿问,马爷听得此言,只急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将定海关选来的三千铁骑一齐调发,同公子马瑶、金锭小姐带领家眷人等投奔鸡爪山,要同罗公子兴兵报仇。当下众英雄迎接马爷上山,进了聚义厅。与众英雄见礼毕,早有众家夫人小姐,将马太太同小姐迎接到后堂去了。

且言前厅众人与马爷见过了礼,重新摆宴款待。上坐是马爷、柏爷、祁子富、李全、卢宣、金员外、王大公,下坐是裴天雄等相陪。众人饮了一会酒,马爷说道:"现今沈贼欺君,有谋篡之心,陷害忠良,常怀叵测,须要请教众位,用兵讨乱才是。"柏爷说道:"正在商议此事,却好亲翁到此,实乃天助成功。"马爷道:"还须柏亲翁运筹才是。"卢宣道:"依贫道愚见,请大人总理人马,掌兵为帅,请柏大人镇守山寨,此乃一定不移之理。"众英雄齐声应道:"卢师傅之言有理。"裴天雄恐二人谦让,忙起身将兵符印鉴捧上说道:"如不从者,当折箭为誓。"谢元道:"明日乃黄道吉日,就此请马大人起师。"马爷推辞不得。当晚席散。

次日五鼓,马爷起身,拜谢元为军师,祭过帅旗,大小头目齐集听候,只见谢元写出一张点将的单子,上写道:

第一队,罗灿、秦环领三千人马为前部先锋;第二队,胡奎、王坤、李仲、杨春、金辉五人为左翼;第三队,马瑶、王俊、章琪、洪恩、洪惠五人为右翼;第四队,罗琨、赵胜、卢宣、卢龙、卢虎五人为左救应;第五队,程佩、孙彪、王宗、王宝、王震五人为右救应;第六队,裴天雄、鲁豹雄、李定、史忠、王越、尉迟宝、徐国良、张勇为中军都救应;第七队,戴仁、戴义、齐纨、齐畸、祁子富五人押运粮草;第八队,孙翠娥、程玉梅、马金锭、祁巧云四员女将带领女兵为后营救应。

点了八队人马,共三十六员大将,连马元帅、谢军师,共是三十八名大将,外有四员女将,领了五万喽兵,杀下山来,其余的大小各头目,都随柏爷问李全守住山寨,不表。

且言马元帅别了柏爷,领了大队人马,传令三军:"不许骚扰百姓,如违令者,斩首示众!"真是军威齐整,号令严明!吩咐:"放炮起营!"一声令下,马步三军,一齐起身,一路上,但见旌旗蔽日,剑戈如云,杀奔登州府而来。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六十八回  谢应登高山显圣 祁巧云平地成仙话说马成龙领了大队人马,离了鸡爪山,向登州进发。前面先锋队里,设立两杆金字大红旗,上面写道:

报国安民,除奸削佞。

中军帐内高挂榜文,申明号令,细分条款,写道:

上阵退避者斩。旌旗靡乱者斩。金鼓失次者斩。妄报军情者斩。

妖言惑众者斩。乱取民财者斩。克减军粮者斩,奸妻女者斩,泄漏军机者斩。不遵号令者斩。

那十条禁令一出,军中谁敢乱动,真乃是鬼伏神钦,秋毫无犯,又作一道檄文,在各州府县张挂,上写道:

钦命云南大都督世袭定国公马成龙,为除奸削佞,报国安民事:切因奸相沈谦凌虐天子,暗害忠良。图谋篡逆,扰乱朝纲。卖官粥爵,贿赂成行。妄开边衅,耗费钱粮,暴虐百姓,亵读彼仓。如鬼如魅,另有肺肠。

擢发难数,罪恶昭彰。亲离众叛,帝用不臧。我等起义,为国除奸。臭除元恶,易如探囊。岂容尔辈,跋扈跳梁!为此草檄,告于四方。如敢抗逆,降之百殃,如顺义旨,降之百祥,同心协力,仰报君王。须至榜者,以翊大唐。

大唐某年某月某日示这一道檄文传将出去,那些附近的各州县文武官员、军民人等,都知沈贼的罪恶。那些被害的一班臣子,闻知鸡爪山兴兵前来除奸报国,人人欢喜,都备了牛羊酒礼前来迎接。马爷一一优待,安抚军民,秋毫无犯。那些百姓见马爷爱民如子,家家顶礼,户户焚香,所到之处,皆望风归降,势如破竹。马爷心中十分欢喜,吩咐三军缓缓而行。

那日午后,来到大行山下,只见前面都是高山峻岭,翠岫青峰。山凹之中,露出两根朱红旗忏,内有一座寺院,四面都是怪石如虎,苍松似龙,十分幽雅。马爷问军士道:"这是何处。"军士禀道:"此乃太行山。"马爷吩咐安营。一声令下,只听得三声大炮,五营四哨,大小三军,早已扎下行营。马爷带领众将,都上山来游玩。行到寺院之前,只见那院字轩昂,山门上有三个金字,上写道:"升仙观",旁边有一段石碑,碑上有字。马爷同众英雄近前看时,原来是隋朝谢应登在此修行了道成仙之所,因此后人起这寺院在此侍奉香火,碑石乃谢应登先生一生事迹。谢元惊道:"此乃我高祖升仙之处,不想士人乃能立庙奉侍!"马爷感叹。

忽见观门开处,走出一位白发道人,到马爷面前一揖道:"请诸位大人入内献茶。"马爷道:"你寺还是僧家,还是道家?"那老者道:"此观并无僧道,乃是先高祖昔日在此修行成仙,故我们就在此间侍奉香火。"马爷大喜,谢元亦喜,一齐进了山门,但见十数间殿字,苍苔满地,翠柏参天,一派幽景。众人颇有超凡出俗之想。先是谢元参拜了祖宗的神像,次后马爷领众英雄拈香礼拜。

进了后堂,那老者夫妻两个同一个女儿,出来迎接,见过了礼,捧上茶来,谢无叙起谱系,是谢元五服内的堂兄。谢元甚喜,认了兄嫂。那女儿名唤灵花,也来拜见叔叔,那老者道:"此女虽小,倒颇通武艺,求叔爷指教!"谢元道:"我们随行也有女将在后。"老者道:"何不请来随喜随喜。"谢元遂令人下山,请四位女将军上山少坐。

不一时,马金锭、程玉梅、祁巧云、孙翠娥四员女将进了升仙观,拜了谢应登的神像。进了后堂,早有谢灵花前来迎接,见礼坐下。众位小姐见灵花年纪虽少,生得一貌堂堂,全无半点俗气,心中大喜。马金锭遂问他的兵法,程玉梅就盘他的战策,谢灵花对答如流,众小姐十分欢喜,连马爷也十分爱他。那老者备了素斋,留众英雄饮酒,谢灵花留众位小姐在后堂饮酒。当晚席散,马爷等回营。谢灵花留住三位小姐并孙翠娥在观中歇宿,夜间邀入松园内玩月,真是一轮玉镜当空,四壁苍烟凝蔼,当下玩了一会,各各回楼安寝。

且言祁巧云见谢灵花仙风道骨,生得谦洒平和,全无半点红尘俗态,暗暗的叹息,想道:"奴家年登一十六岁,经过了百折千磨,终身尚无着落。倒不如谢灵花独坐深山,不染尘俗,真乃万虑齐空,无挂无碍,强似奴家父女二人。不知后来怎样结果?"不觉凄然泪下,见众人睡了,他独自一人,在后楼上推开窗户观月,玩了一会,不觉神思困倦,倚窗而卧。

方才合眼,朦胧见一对青衣童子走上楼前说道:"奉谢真君的法旨,请仙姑相见。"祁巧云问道:"你是那里来的?"童子道:"就是本观谢真君差来奉请的。"祁巧云又惊又喜,就随那两个童子下了楼,出了后院,转弯抹角,到了一所洞府。进了洞门,但见两旁总是苍松翠竹,瑶草奇花。上面是三层玉阶沿,五间大殿,殿上是金砖碧瓦,画栋雕梁,高耸云霄,霞飞虹绕,甚是雄壮。祁巧云见了,不觉的心中恐惧,上了回廊,童儿入内禀过。只听得一声"请",珠帘起处,早有童子引祁巧云上殿。

祁巧云抬头一看,见那莲花宝座上坐了一位高仙,朱唇皓齿,黑发长须。祁巧云倒身下拜,那仙翁吩咐看坐,祁巧云坐下,仙童献茶。祁巧云吃了茶,说道:"老祖师见召,有何吩咐。"仙翁道:"贫道乃隋朝谢应登是也。虽未食唐朝之禄,而本家子侄皆是唐室之臣。乃因奸相沈谦逆天行事,陷害忠良,此处交锋,该汝建功立业之时,后与白虎星君有姻缘之分。再者,日后征番,那番营内有个木花姑,妖法利害,难以取胜。故贫道特请你来,传你一卷天书,教你呼风唤雨、驾雾腾云之法。"说罢,令童儿捧出天书,交与祁巧云,说道:"若遇急时再看。"又令童儿教他呼雷驾云神咒。祁巧云一一记在心头,收了天书,谢了仙翁。那日仙翁又令童子送他回去,祁巧云轻移莲步,出了大殿。仙童引路,出了洞门,只见一天月色,四壁花阴,仙鹤双双,麋鹿对对,看不尽观中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