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海士题于玩世居第一卷吴越王再世索江山(2/9)
可见世间都是假,一升米麦九升尘。
话说甄龙友自失散村学童之后,没得猴狲弄,夫妻二人计较道:“不如出外穿州傍府,干谒王侯,以图进取之计。
或去谒见钦差识宝苗老大人,得他些分例钱赍助也好。“探听得兵部尚书宇文价是父亲故交,正在得时之际,尽可吹嘘进步。遂整顿行装,不免将破衫衿彻骨捶挑洗起来,要望临安进发。正是:欲尽出游那可得,秋风还不及春风。
话说甄龙友别了葛氏,取路到于临安地面,寻个店家,安顿了行李,把破衫整了一整,到兵部尚书门首,投递了名帖。宇文价见是故人之子,又闻他广有才名,心中甚喜,倒屣而迎,待以茶酒,遂谈论了半日。甄龙友搔着痒处,不觉倾心吐胆,出经入史,词源滚滚,直说得宇文价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甄龙友见宇文价得意,一发说得惊天动地。那宇文价是个重贤之人,见甄龙友大好才学,遂深相敬重,引为入幕之宾,就留他住于宅子之内读诵书史。正是:酒逢知己频添少,话若投机不厌多。
话说甄龙友有了这个安身之地,便放心放胆,就写封家书回去,寄与妻子免得记念。那妻子拆开书来看了,知得丈夫有了安身之处,放落了这条肠子,自在家间绩麻过日不题。却说宇文价得了甄龙友,言无不合,结为相知契友。那甄龙友与宇文价谈论之暇,便日日游于南北两山之间,凡庵观院宇,无不游览,以畅其胸中之气。有兴的时节,便提起笔来,或诗词赞颂,题于壁子之上。一日,走到大石佛寺观看,那石佛寺像,原是秦始皇缆船之石。宋宣和年间,僧人思净未曾出家之时,见了此石祷祝道:“异日出家,当凿此石为佛像。”后来出家妙行寺,遂凿此石为半身佛像,饰以黄金,构为殿宇,遂名为大石佛寺。甄龙友来到此寺,一进山门,看见四大金刚立于门首。提起笔来集《四书》数句,写于壁上道:立不中门,行不履阈,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亦不足畏也已。
走进殿上,参了石佛,又提起笔来做四句道: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刚努目,所以降伏四魔。
寺中和尚因见他写作俱高,就留他素斋延款,谈论些佛法大意。甄龙友又似搔着他的痒处一般,说了《金刚》,又说《楞严》;说了《圆觉》,又说《华严》,却似个积年登坛讲经的老和尚一般。寺僧甚是敬重。正在谈论之际,壁角边忽然走出一只雌鸡来。甄龙友见了,问这和尚道:“怎生寺中畜养雌鸡?”和尚道:“是老师父吃药,要鸡子蒸药吃。”甄龙友道:“我生平不喜吃斋把素,上人何不杀此鸡为馔。”和尚道:“相公高才,若做一篇好颂,贫僧便杀鸡为馔。”甄龙友道:“此亦何难。”因走笔而成一篇颂道:头上无冠,不报四时之晓。脚跟欠距,难全五德之名。不解雄先,但张雌伏。汝生卵,卵复生子,种种无穷。人食畜,畜又食人,冤冤何已!若要解除业障,必须割去本根,大众煎取波罗香水,先与推去头面皮毛,次运菩萨慧刀,割去心肠肝胆。咄!香水源源化为雾,镬汤滚滚成甘露,饮此甘露乘此雾,直入佛牙深处去,化生彼国极乐土。
甄龙友做完这篇颂子,寺僧看了大乐道:“鸡得此颂,死亦无憾矣。”遂杀鸡为供,宾主极欢而散。
那时西湖上有个诗僧,名唤惠崇,自负作诗,有“河分冈势断,春入烧痕青”之句。甄龙友道:“这和尚好偷古人诗句,‘河分冈势’是司空曙的诗,‘春入烧痕’是刘长卿的诗,尽将古人诗句偷来,还自负作诗,岂不可笑!”遂作诗一首以嘲笑道:河分冈势司空曙,春入烧痕刘长卿。
不是师偷古人句,古人诗句犯师兄。
又有一个闽人修轸,以太学生登第,榜下之日,娶再婚之妇为妻。甄龙友在宇文价座上饮酒,众人一齐取笑此事。
龙友就做只《柳梢青》词儿为戏道:挂起招牌,一声喝采,旧店新开。熟事孩儿,家怀老子,毕竟招财。当初合下安排,又不是豪门买呆。自古人言,正身替代,现任添差。
又有一个孙四官娶妻韩氏,小名娇娘。这娇娘自小在家是个淫浪之人,与间壁一个人通奸。孙四官儿娶得来家,做亲之夕,孙四官儿上身,原红一点俱无,云雨之间,不费一毫气力。孙四官儿大怒,与娇娘大闹。街坊上人得知取笑。
甄龙友做只词儿,调寄《如梦令》:今夜盛排筵宴,准拟寻芳一遍。春去已多时,问甚红深红浅。不见,不见,还你一方白绢。
众人闻了此词,人人笑倒。那时圣驾飨景灵宫,太学、武学、宗学诸生都在礼部前迎接圣驾。甄龙友闻知圣驾到来,诸生迎接,特特走去一看风景。那太学中有的诸生,年久岁深,不得出身,终年迎接圣驾,岁靡朝廷廪禄。龙友又做了十七字诗以讥诮道:驾幸景灵宫,诸生尽鞠躬。头乌衣上白,米虫。
此诗传闻开去,人人说甄龙友轻薄,都称他为永嘉狂生。
那时临安有个呆道僧,衣衫蓝缕,似疯狂模样,却能未卜先知,始初说一两句话,竟不可解,后来都一一灵验,以此人人尊信他。一日在宇文价座上,宇文价指甄龙友与呆道僧道:“你看此人日后如何?”呆道僧道:“甚好才气,可惜蹭蹬。目下紫微帝星正照本身,当有非常之遇,究竟遇而不遇,直到十二年,那时两重紫微帝星照命,不遇而遇。仍藉相公之力,半生富贵到底。”甄龙友闻之,也不将来作准。一日出游西湖,到天竺寺,参拜观音菩萨,一时高兴,就集《诗》四句作赞于东壁上,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赞罢,同二三个朋友,到于酒店之内,饮酒作乐,直至日暮而回。
不说甄龙友题赞于东壁之上,且说孝宗皇帝,好贤礼士,每到大比之年,下诏前一日,便捧诏焚香,祷告天地道:“朝廷用人,别无他路,止有科举。愿天生几个好人,来辅国家!”及进殿试策题,临轩唱名,必三日前精祷于天,所以那时人才甚盛。还有科举之外,另行拔擢,或是德行孝廉,或是诗词歌赋,或是应对得好,或是荐举,或是一材一艺之长,不拘一格。加官进爵,功名之路宽广,因此人人指望。只有一着,那孝宗天纵聪明,万几之暇,广览诗书,有时召对,或问圣经贤传,或问古今学问事体,若对得来的,便就立刻官爵荣身。那时一个待问官姓木,名应之。孝宗一日问他道:“木姓起于何时?”木应之一时答应不出。孝宗道:“端木,本子贡之姓,后来有木元虚者,去了复字,便单称木,岂非其苗裔乎!”他日又问木应之的丈人待制洪迈道:“木待问是卿婿否?”洪迈道:“是臣之婿。”孝宗道:“卿婿以明经擢高第,而不知祖姓所出,卿宜劝之读书。”洪迈再拜而出,叹道:“圣主万岁,广览如此,士人岂可不研博古今耶?”那时又有一人姓王名过,是西蜀人,宰相荐他有才,上殿之时,孝宗忽然问道:“李融字若川,此是何谓?”王过答道:“天地之气,融而为川,结而为山。李融之字‘若川’,如元结之字‘次山’也。”天颜大喜,即除翰林院编修。所以对答之时,亦有难处。
一日,孝宗驾幸天竺进香,先到灵隐寺盘桓游览。那时灵隐寺有个和尚,法名净辉,是个得道之僧,随着孝宗皇帝行走。孝宗走到飞来峰,问道:“既是飞来,如何不飞去?”净辉答道:“一动不如一静。”又看观音手持数珠,问道:“观音手持数珠何用?”净辉道:“念观音菩萨。”问:“自念则甚?”净辉道:“求人不如求己。”孝宗大喜,敕赐衣紫以荣其身。净辉谢恩而退。遂到于天竺山,合寺僧众鸣钟擂鼓,排班迎接圣驾。孝宗登殿焚香,参礼观音圣像。
住持献茶已毕,孝宗就取御匣笔砚,作一首赞道:猗与大士,本自圆通。示言有说,为世之宗。
明环无二,等观以熙。随感即应,妙不可思。
赞完,四下随喜,见壁上甄龙友那首赞,甚是称叹,笔墨还新。问住持道:“这是谁人所作?”住持跪奏道:“前日一士人来寺中参礼,题诗壁上而去,不知是甚姓名。”孝宗道:“可细细访问此人来奏。”吩咐已毕,仍旧摆列法驾而去。当日住持四下访问明白,奏闻皇帝,皇帝便有用他之意。当下一个侍臣禀道:“这甄龙友,外边人都称为‘永嘉狂生’,用之恐以败俗。”孝宗道:“朕自识拔,卿等勿阻也。”即刻命驾上官四处抓寻进见。这甄龙友骤闻圣旨召对,进得朝门,不觉心头突突地跳个不住,进到金銮宝殿,正是:金殿当头紫阁重,仙人掌上玉芙蓉。
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云中驾六龙。
那甄龙友来到金銮宝殿,拜舞已毕,俯伏在地,心头只管跳个不住,但见香烟缭绕之处,九重天子开金口、吐玉音道:“观音赞是卿作否?”甄龙友道:“是臣一时所作,不意上蒙御览。”孝宗又道:“卿名龙友,何义云然?”甄龙友日常里问一答十、问十答百之口,滚滚而来,不知此时怎么就像吴与弼被蝎钩螫着一般,竟如箭穿雁嘴、钩搭鱼腮,头疼眼闷,紫胀了面皮,一句也答不出。孝宗见他不言不语,只得又说一句道:“卿名龙友,定有取义,可为奏来。”甄龙友一发像哑子一样,心中缭乱,七上八落,摸不出一句话头。孝宗连问二次,并不见答应。两旁近侍官一齐接应催促,甄龙友在地下愈觉慌张,满身战栗,汗出如雨。孝宗见一句答不出,龙颜不悦,就命近侍官扶出朝门。刚刚的扶出朝门,甄龙友头也不疼了,眼也不昏了,面也不胀了,心也不缭乱了,口也不哑了,身也不战了,汗也不出了,便懊恼道:“陛下为尧、舜之君,故臣得与夔、龙为友。这一句有甚难答处?直恁地应不出。”把脚跌个不住道:“遭逢圣主,一言莫展,吾其羞死矣。”看官,你道好笑也不好笑。甄龙友若是个泥塞笔管、一窍不通之人,这也无怪其然。异常聪明伶俐之人,到此顿成痴像懵懂,岂不是鬼神所使、命分所招?有诗为证: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话说甄龙友出朝之后,好生不乐。宇文价方信呆道僧之言不谬,遂安慰道:“再待十年后,定有遇合。”龙友道:“功名亦自小事,但我自负才名,遭逢圣主,正是披肝沥胆之时,还要敷陈时事,对扬天子休命,上报九重知己,展我生平之志。今一言抵对不来,难道好像府县考童生再续一名不成?吾更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遂立誓不回,终日在于西湖之上,纵酒落魄。那些西湖上的朋友一味轻薄,见甄龙友是个召对见弃之人,一发不瞅不睬,连“永嘉狂生”四字也不敢奉承了。独宇文价待他始终如一,并无失礼。妻子闻知这个信息,好生凄惨,然亦付之无可奈何而已。
甄龙友每到大比之年,也不过做个应名故事。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捻指之间,已是十二年光景。那时甄龙友年登四十余岁,却好是淳熙八年正月元旦。孝宗率领皇后、皇太子、太子妃到德寿宫,行朝贺之礼。这年是太上皇七十五岁,孝宗进黄金酒器二千两、银三万两、会子十万贯。太上皇道:“宫中无用钱处,不消得这若干。”再三奏请,止受三分之一。太上皇命至萼绿华堂看梅饮酒。忽然飘下一天大雪,正是腊前,太上皇大喜,对孝宗道:“今年正欠些雪,可谓及时,但恐长安有贫者。”孝宗急忙奏道:“已差有司官比去岁倍数支散。”太上皇亦叫提举官在本宫支犒宫会,照朝廷之数。遂命近侍进酒酣歌,宫里上寿。那时宇文价亦随在宫内,太上命百官次日各进雪词。宇文价钦承圣谕,遂命甄龙友代赋一首词儿道:紫皇高宴仙台,双成戏击琼苞碎。何人为把银河水剪,甲兵都洗。玉样乾坤,八荒同色,了无尘翳。喜冰消太液,暖融(支鸟)鹊,端门晓班初退。圣主忧民深意,转鸿钧满天和气。
太平有象,三宫二圣,万年千岁。双玉杯深,五云楼迥,不妨频醉。看来不是飞花,片片是丰年瑞。
次日,孝宗又到德寿宫谢酒,宇文价将着这首词献上。太上皇并孝宗看了,都大悦道:“卿这词甚做得好。”宇文价奏道:“此词非臣所作,是永嘉甄龙友所作。”孝宗记得十年前事,便道:“甄龙友甚是有才,朕前度因天竺观音赞做得好,面召彼来问他取名之义,他却再不能对。”宇文价奏道:“天威咫尺,甄龙友系草茅贱士,未睹天颜,所以一时难对。彼出朝门,便对道:”陛下为尧、舜之君,故臣得与夔、龙为友。‘“太上与孝宗都龙颜大悦道:”毕竟是有才之人,可惜沦落许久。“即授翰林院编修之职。甄龙友从穷愁寂寞之中,忽然天上掉下一顶纱帽来,感恩不尽。因知呆道僧两重帝星之言,一一无差,始信富贵功名,就如春兰秋菊,各有时度,不可矫强,真”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顽铁生光“也。甄龙友一牀锦被遮盖,那时西湖上的人又一齐都称赞他是个才子了,都来呵脬捧屁,极其奉承。世上人以成败论英雄,往往如此。从此天恩隆重,年升月转,不上十年,直做到礼部尚书,夫荣妻贵而终。宇文价亦可谓知人能荐士矣。有诗为证:
命好方为贵,无才不是贫。
试看居官者,几个有才人。第四卷愚郡守玉殿生春人家养子愿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但愿生儿愚且蠢,无灾无难到公卿。
这一首诗,是宋学士苏东坡先生之作。那苏东坡是个绝世聪明之人,却怎么做这首诗?只因他一生倚着“聪明”二字,随胸中学问如倾江倒峡而来,一些忌惮遮拦没有,逢着便说,遇着便谏,或是诗赋,或是笑话,冲口而出,不是讥刺朝廷政治得失,便是取笑各官贪庸不职之事,那方头巾、腐道学,尤要讥诮。以此人人怨恨、个个切齿,把他诬陷下在狱中,几番要致之死地。幸遇圣主哀怜他是个有才之人、忠心之士,保全爱护,救了他性命。苏东坡晓得一生吃亏在“聪明”二字,所以有感作这首诗,然与其聪明反被聪明误,不如做个愚蠢之人,一生无灾无难,安安稳稳,做到九棘三槐,极品垂朝,何等快活,何等自在!愚蠢之人,反好过聪明万倍。从来道“聪明偏受聪明苦,痴呆越享痴呆福”,奉劝世上聪明人,切不可笑那愚蠢汉子,那愚蠢汉子尽有得便宜处。
话说我朝洪武爷一统天下之后,每好微行察其事体,凡有一诗一赋、一言一句之长,便赐以官爵,立刻显荣。那聪明有才学的,答应得来,这是本分内事,不足为奇。一日到国子监,一个厨子献茶,甚是小心称旨。洪武爷龙颜 大喜,即刻赐以五品冠带。看官,你道一个厨子不过是供人饮食之人,拿刀切肉,终日在灶下烧火抹锅,擦洗碗盏,弄砧板,吹火筒,调盐酱,剁鱼脍,剥葱蒜,蒸馒头,做卷蒸,打扁食,下粉汤,岂不是个贱役?一朝遭际圣主,就做了个大大的五品官儿,可不是命里该贵,自然少他的不得!此事传满了京师。一日,洪武爷又出私行,星月之下,见个老书生闻知此事,不住在那里叹息道:“俺一生读书,辛苦数十年,反不如这个厨子一盏茶发迹得快。早知如此,俺不免也去做个厨子,侥幸得个官儿,亦未可知。”因而吟两句诗道:十载寒窗下,何如一盏茶。
洪武爷闻之,随即续吟二句道:他才不如你,你命不如他。
那老书生闻之,遂叹息数声而去。
说话的,你道从古至今,有得几个厨子做官;若是厨子要做官,却不似黄鼠狼躲在阴沟洞里思量天鹅肉吃,不要说日里不稳,就是夜里做梦也还不稳哩。据老书生这般说将起来,人生在世,不要做别的事,但只是腰里插了两把厨刀,手里拿了蒸笼,终日立在人酒案子前,托盘弄盏,准准就有一顶纱帽戴哩。咦!也要有他的命运。正是:命该发迹,厨子拜职。
命该贫穷,才子脱空。
总之,人生八个字,弄得你七颠八倒,把人测摸不定。那《巧书生金銮失对》内载那吴与弼正当召对之时,顶门上蝎子一尾钩螫着,这一钩名为“祸钩”。又有一个官被蜈蚣一口咬住,反咬出一个侍郎来。这一咬名为“福咬”。世上江北最多蝎子,江南最多蜈蚣,身长七八寸,头红,身子节节如黑漆有光,其脚甚多,俗名“百脚”,大者长尺余,若满一尺之外,首尾相屈,能乘空而行,专要飞到那龙头上,食龙之脑,以此天雷时常要击死;其两钳如铁之硬,甚是利害,一口咬住,满身红肿,疼痛难当。江南卑湿之地,所以此物甚多,若阴湿之时,或壁上、牀上,都要爬来,以此甚为人害。宋淳熙年间,孝宗皇帝临朝,一个史寺丞适当轮对之时,不提防夜宿朝房,一条蜈蚣钻在史寺丞衣内,孝宗问他以高宗往日之事,恰好被蜈蚣在手臂上着实咬上一口,史寺丞一时疼痛难禁,不觉两泪交流。孝宗问道:“卿何故泪下?”史寺丞无可奈何,只得扯个谎道:“臣思先帝在日之恩德耳。”孝宗皇帝天性甚孝,见史寺丞之言,感动其心,不觉也流下泪来,即刻起驾进宫。明日,御批史寺丞为侍郎之职。看官,你道同一咬人之物,一个咬出好来,一个咬出祸来,只这一口一尾,贵贱贫穷,天悬地绝,可不是前生命运。有诗为证:蝎子螫成贫士,蜈蚣咬出侍郎。
世事千奇百怪,何须计较商量!
在下先说这两个故事,引入正回。这个故事,也就出在宋孝宗朝代,改元淳熙。那时孝宗英明,有恢复中原之意,戒燕安之鸩毒,躬御鞍马,以习勤劳之事,尝用精铁打为柱杖,行住携持,宦官宫妾,莫敢睨视。一日游于后苑,偶然忘携,命两小黄门取来。小黄门拖之不动,只得用尽力气,两个抬之而来。时召诸将击鞠殿中,虽风雨亦张油幕,布沙除地。群臣以宗庙之重,不宜乘危,交章进谏,孝宗亦不听。一日亲按鞠,折旋稍久,马不胜劳,遂逸入廊庑之间,檐低触楣,侠陛惊呼失色,亟来奔控,马已驰过矣,上拥楣垂立,徐扶而下,神采不动,殿下都称“万岁”。又于宫中射箭,其志勤恢复如此。以此每每留意人才,凡岁贡士,亲试策问。一日朝见高宗,高宗道:“天下事不必乘快,要在坚忍,终于有成。”孝宗再拜回宫,大书此二句揭于选德殿。乙巳年集英殿传胪,宰相读到一卷,其首二句道:天下未尝有难成之事,人主不可无坚忍之心。
孝宗见这二句,恰好合着高宗的圣意,心中大喜,遂赐状元及第。这不是极好的了。然就这一榜中,却有一个人,姓赵名雄字温叔,是资州人。这温叔生来不十分聪明,说话又不伶俐,及至长大,就如黄杨树变的,三年长一寸,雷响缩一尺,别人指望儿子成人长大,一日聪明一日,唯有赵雄反缩到泥里去了。父母以此大恨,每每道:“俺家前世怎生不积不幸,生出这个彻骨呆笨儿子。”从来道:“宁养顽子,莫养呆子。”那顽子翻天搅地,目下虽然菾奊(上吉中下大),日后定有升腾的日子。呆子终日不言不语,一些人事不懂,到底是个无用之物,却不是悔他的臭气么?七八岁的时节,父母见他性呆,也不叫他到学堂里去读书识字,直到十岁之时,父母见他在家无事得做,两个商量道:“呆子在家无事得做,越发弄得呆头呆脑,真个呆出鸟来,再过几时好送他到古庙做尊泥菩萨,受用些香烟哩。还是送他到隔壁李先生那里去,学识两个字,明日也好书写帐簿,终不然把他做废物看不成?”看官,你道一般的人,赵雄恁般呆笨,却是为何,宋时临安风俗,腊月除夜,那街上小孩童,三五成群,绕街叫唤,名为“卖呆歌”。那“卖呆歌”甚为有趣,道:卖痴呆,千贯卖汝痴,万贯卖汝呆,现卖尽多送,要赊随我来。
那赵雄想是腊月除夜在临安街上遇着这些小孩子,竟买了几百担,又赊了他几千担回去,所以做了墨杘的元帅、懵懂的祖师。
闲话休题,他父母拣个历日上开心的日子,备了一封贽仪,送到李先生处读书识字,果然是:凿不开的混沌,刮不去的愚蒙。
读了几日书,只记得“天地玄黄”四字,到第二句“宇宙洪荒”便挨不去,奈何得先生终日口燥唇干,好生烦苦。
贴邻一个张老官说道:“这孩子恁般愚鲁,想是心窍中迷塞之故,须一日吃一丸状元丸方好。那状元丸中的茯神、远志、石菖蒲,都是开通心窍之药。”说话的有所不知,若是心窍闭塞,吃了这药,自然灵验,赵家孩童是个无窍之人,吃药去也没用处。就把远志、石菖蒲等样买了数百斤,煎成一大锅,就像《西游记》中五庄观混元大仙要用滚油煎孙行者的一般,把赵家孩童和头和脑浸在水内一二年,也不过浸得眼白口开肚胀而已,到底心窍只是不通。父母也只得任其自然,不去督责他的功课。看看到了十六七岁之时,人大志大,守着这个书本子,毕竟也读了些书下去。那时方会得对课,你道他对的课是怎么样妙的?李先生道:一双征雁向南飞,赵雄对道:两只烧鹅朝北走。
李先生道:门前绿水流将去,赵雄对道:屋里青山跳出来。
凡是所对之课,都是如此。后来直到二十岁外,自知愚鲁,发愤攻书,也渐渐通其一窍,虽比不得别人聪明伶俐,学做文字,也晓得写两个“之乎者也”,不比当日“两只烧鹅朝北走”的对法了。
他虽资性愚鲁,却有一着最妙之事,是敬重字纸,因李先生教他看日记故事,说王曾的父亲一生敬重字纸,凡是污秽之处、垃圾场中,或有遗弃在地下的字纸,王曾父亲定然拾将起来,清水洗净,晒干焚化,投在长流水中,如此多年。
一日梦见孔圣人对他说道:“汝一生敬重字纸,阴功浩大,当赐汝一贵子,大汝门户。”果然生出王曾,中了三元。赵雄见李先生讲这一段故事,便牢牢记在心上道:“我一生愚蠢,为人厌憎,多是前生不惜字纸之故。今生若再不惜字纸,连人身也没得做了。”遂虔诚发心,敬重字纸,如同珍宝一般,再不轻弃。果然念头虔诚,自有报应。后来父母与他纳了个上舍,不过要他撑持门户而已;将近三十岁,那笔下“之乎者也”一发写得顺溜起来,与原先大是不同。赵雄也觉得有些意兴发动,负了技艺,便要赴临安来科举。你道一个极愚鲁之人,略略写得两个“之乎者也”,便要指望求取功名,场中赴选,十个人笑歪了九个的嘴。这明明是《琵琶记》上道:“天地玄黄,记得三两行,才学无些子,只是赌命强。”这样的话,只好作笑话儿说,那有当真之事。就是场中一联要对,也是难做的。不知天下竟有意外之事。比如场中试官,都要中那好举子,谁肯将不好的中出?那有眼睛的,自不必说了,就是没眼睛的试官,免不得将那水晶眼磨擦一磨擦,吃上两圆明目地黄丸。不知暗中自有朱衣神作主,直弄得试官头昏眼闷,好的看做不好,不好的看做好,这都是举子命运所招。若是举子命运不好,就是孔夫子打个草稿,子游、子夏修饰词华,屈原把笔,司马相如磨墨,扬雄捧纸,李斯写字,做成一篇锦绣文字,献与试官,那试官把头连摇几摇,也不过与“上大人,孔乙己”字儿一样。若是举子命运好,且不要说《牡丹亭记》上道“国家之和贼,如里老之和事。天子之守国,如女子之守身。南朝之战北,如老阳之战阴”这样的文字要中状元,就是“之乎者也矣焉哉”七个字颠来倒去写在纸上,越觉得文字花碌碌的好看,越读越有滋味,言言锦绣,字字珠玑。就是那“两只烧鹅朝北走”、“屋里青山跳出来”那般对句,安知没有试官不说他新奇出格有趣?真是不愿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就是吃了圣水金丹,做了那五谷轮回文字,有那喜欢的收了他去,随你真正出经入史之文,反不如放屁文字发迹得快。世上有什么清头?有什么凭据?
话说那赵雄要来科举,岂不是一场笑话?况且临安帝都之地,人文凑集之乡,难道偏少你这个“天地玄黄”的秀才不成!临安人那一个不知道赵雄是资州有名的赵痴,今闻得来科举,临安人的口嘴好不轻薄,就做四句口号嘲笑他道:可怜赵温叔,也要赴科场。文章不会做,专来吃粉汤。
那赵雄闻得街坊上人如此嘲笑他,胸中有自知之明,不敢与人争论,只做不知。一日载酒肴到于两山游玩,见树林之下,一具尸骸暴露在地,但见:五脏都为鸦鸟啄残,四肢尽属猪狗咬坏。零星白骨,曾无黄土遮藏。碎烂尸骸,那有青苔掩覆?蝼蚁咂食,蝇蚋群攒。倘庄子见髑髅,当先问其来历。如文王遇枯骨,必然埋以土泥。
那赵雄见了这具尸骸,心下好生凄惨道:“不知谁家骨殖如此暴露!”便叫小厮借得锄头一柄,主仆二人将此骸骨埋于土泥之中。埋完,又滴酒浇奠而回。归于旅店,饮酒已毕,伏几而卧。只见一阵冷风逼人,风过处,闪出一个女子,到桌子前面,深深拜谢道:“妾即日间所埋之骸骨也。终朝暴露,日晒风吹,好生愁苦。感蒙相公埋葬之德,又蒙滴酒浇奠,恩同天地,无以为报,愿扶助相公名题金榜。相公进场之日,但于论冒中用三个‘古’字,决然高中。牢记牢记,切勿与人说知!”道罢而去。赵雄醒来,大以为怪,暗暗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进场之日,勉强用了三个“古”字,那文章也不过是叶韵而已。不意揭榜之日,果然高中。
看官,你道是怎么样原故?原来这个试官是汪玉山,与个同窗朋友相好,几番要扶持那个朋友做官。今幸其便,预先通一个关节与这个朋友,要论冒中三个“古”字,暗约端正。不意这个朋友忽然患起疟疾病来,进不得场。女鬼将这个关节送与赵雄,做了报德之资。汪玉山在场中见了这个关节,暗暗得意,不论文字好歹,便圈圈点点起来。怎知暗地里被鬼神换了绵包儿,及至拆开名来一看,乃是赵雄,资州人氏,老大惊疑,然也无可奈何。报人报到了寓处,连赵雄也自不信自起来,一连报了数次,方知是真。参了汪玉山之时,汪玉山将错就错,也只得胡乱认了门生。后来赵雄每见汪玉山之时,不能吐其一词,就像木偶人一般,汪玉山甚是懊悔。又访得是资州有名的赵痴,一发羞惭无地。临安府众多人等见中了赵痴,没一个不笑话,又传出数句口号道:赵温叔,吃粉汤。盲试官,没眼眶。中出“天地玄”,笑倒满街坊。
汪玉山闻得这个口号,几乎羞死。后来细细问赵雄道:“贤友论冒中用三个‘古’字,却是谓何?”赵雄生性一味老实,遂把埋骸骨、女鬼感恩报德、托梦要用三个“古”字方得中举之事,细细说了一遍。汪玉山默然无言,方晓得场屋之中真有鬼神,不可侥幸,不可作弊。赵雄乃是阴德之报。后来又问那个朋友,始知进场之时发起疟疾病来,摇得牀帐都动,进场不得。及至贡院门封锁方完,那疟疾病又就住了。汪玉山闻得,付之一声长叹而已。有诗为证:三个“古”字关节,却被赵雄暗窃。
非关黠鬼揄揶,“阴德”二字真切。
话说赵雄从睡梦中得了一个举人,父母在家,报事人来报了实信,好生吃惊。夫妻二人都道:“怎生有此怪异之事,莫不是我儿子文章原好,我们这里人都不识得?今到了皇都地面,方才撞着识主,便卖了去。早知如此,怎生轻薄他,把他做痴呆汉子看成!”那隔壁李先生、张老官都一齐吃惊,就像哑了的一般,口里却不敢说出他不好来,只将他日常里对的课,并做的文字翻出来,细细一看,实难奉承说个“通”字。资州合城人民无不以为奇。自此之后,人人摩拳,个个擦掌,不要说那识字的抱了这本《百家姓》只当诗赋,袖了这本《千字文》只当万言策,就是那三家村里一字不识的小孩童、痴老狗、扒柴的、牧牛的、担粪的,锄田的,没一个不起个功名之念,都思量去考童生,做秀才,纳上舍,做举子,中进士,戴纱帽,穿朝靴,害得那资州人都像害了失心风的一般。
闲话休题,那赵雄在于临安,同榜之人因他文理不通,都指指搠搠,十分轻薄,不与他做相知,睬也不睬着他。赵雄晓得自己的毛病,也并不嗔怪人。看看到了会试之时,合天下举子都纷纷而来,赵雄暗暗的道:“俺侥幸中举,这也是非常之福了。怎生再敢胡思乱想,不如不进会试场中,到得安稳。”遂绝无进场之念。却亏得自幼身边伏侍的一个小厮叫做竭力,一心撺掇他进场,把笔砚衣服,都打点得端正,煮熟了嗄饭,催他进场。赵雄断然不肯道:“他人便不晓得,你却自小伏侍俺的人,怎生也不知道?俺生平才学平常,侥幸中举,已出望外,怎敢再生妾想,岂有两次侥幸之理?”那竭力道:“相公既侥幸得一次,怎么见得便侥幸第二次不得?几曾见中进士的都是饱学秀才,只要命好,有甚定规?
休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赵雄被竭力催逼不过,只得勉强进场,坐在席舍之中。那时尚未出题,胸中暗暗打算,其实腹中空疏之极,一字通无,难以支吾,反嗔怪那竭力起来,好生不乐。遂与隔壁号舍里那个朋友闲谈,指望出题之后,要那个朋友指教救急。那人姓王,名江,是个饱学秀才。赵雄问了他的名姓,王江也就请问赵雄名姓。赵雄说出名姓,王江知是文理不通之人,口中不说,心下十分轻薄,便不与他接谈。出题之后,赵雄摸头不是,摸脚不是,做不出文章,甚是着忙。直做到下午,不曾做得几行。你道天下有这般凑巧之事,那王江论策做完,甚是得意,正要誊清在卷子上,不期一阵急心痛起来,不住声唤。赵雄正在搜索枯肠之际,闻得王江声唤,一发搅得心中粉碎,连一字也做不出了,巴不得王江住了疼痛,还指望有几句文字写出来。遂不住去问王江道:”王朋友,怎生如此疼痛?莫不是受了寒气,以致如此!“怎知那王江却也古怪,这一痛,便痛个不住,停了半晌,稍住片时,王江挣扎,提起笔来要写,心中又痛起来。这一痛,直痛得搅肠搅肚,几乎要死,急得那赵雄手足无措,暗暗道:”俺直如此命蹇,侥幸中举,不欲进场,却被竭力催逼,勉强进来,不期撞着这个不凑趣的朋友,叫痛叫疼,一字也写不出,怎生是好?“又去温存那王江数次。
这也是事出于无奈,不是什么相厚之意。你道那王江真也好笑,若是心痛稍定,王江勉强要誊清之时,心痛转加,自料薄命,不该中其进士,只得叹口气道:“罢了!”因见赵雄做人甚好,不唯不厌他叫疼叫痛,反几番去温存他,就把这卷子上草稿,付与赵雄道:“小弟做这论策,甚是得意,正要誊清,不期心痛转加,料难终事。今转送与兄誊清卷上,倘得高捷,不忘小弟便是。”那赵雄喜之不胜,乐之有余,暗暗的道:“难得这救命王菩萨,救了俺今日之急。”遂连声作谢道:“小弟借仁兄之力,倘得侥幸,皆系仁兄之赐,异日自当效犬马之报。”说罢,那王江心中愈加痛疼,蹲坐不牢,只得扶病而出。王江去后,赵雄把他草稿一看,真言言锦绣、字字珠玑,遂做了个誊录生,一笔写完。果是戏文上道:“三场尽是倩人做,一字全然匪我为。”出场之后,就去拜望王江。王江在旅店之中,方才病好。赵雄遂与王江八拜为交,结为兄弟,对王江道:“此后小弟倘得侥幸,万望仁兄海涵,切勿向人前泄漏此事,自当图报。”王江再三应允。揭榜之日,赵雄果然高中,将论策刊布流传,人人道好,个个称奇,都说赵雄向日是文理不通之人,怎生一变至通如此!报到资州,父母、乡里一发说他是个真正有意思的人了。自此之后,竟洗脱了向日“赵痴”二字,廷试之日,又亏他记得几篇旧策,将那“之乎者也”零零星星凑写将来,中第五甲。那宋时进士唱名规矩:第一名承事郎 第二第三名并文林郎第一甲赐进士及第 第二甲同进士及第第三第四甲赐进士出身 第五甲同进士出身孝宗皇帝亲御集英殿拆号,唱进士名,都赐绿襕袍、白简、黄衬衫。那日赵雄穿了圣人赐的绿襕袍、黄衬衫,执了白简,扬扬得意,出了东华门,于灵芝寺饮宴:题名,参拜汪玉山。那时汪玉山正做大宗伯,素知他文理不通,忽见他会试卷子,好生吃惊,就问他道:“贤友前日文字恁般平常,今会场文字甚是高奇,真‘士别三日,刮目相待’也。”赵雄悄悄的对道:“门生只好瞒着他人,怎敢瞒得老师大人,这会场中文字,实非门生所作。”汪玉山道:“是谁人所作?”赵雄又细细述了一遍。
汪玉山暗暗点头道:“人生真自有命。”因赵雄老实至诚,并无一毫遮瞒之意,反觉喜欢。
赵雄先任县尉,次后渐渐升转做到西蜀太守。赵雄因自己从阴德上积来的官位,并不敢做一毫伤天理、害人命之事,做人谦和,不贪赃私,在蜀郡五年,不知做了多少方便的事。那时孝宗皇帝辞朝之法甚严,就在西蜀不远万里,定要来见。赵雄任满来京,将次辞朝,又适有甄龙友对答不来这一件事,好生放心不下,暗暗的道:“甄龙友是当今第一个才子,问一答十、问十答百之人,走到圣主面前,一字也说不出,况俺生平学疏才浅,不及甄龙友万倍,口嘴又不伶俐,倘然圣人问些什么,教俺怎生答应?”肚里担上一把干系。次日入朝,心中愈觉忙乱,如小鹿儿撞的一般。上牀去睡,连眼也不曾合得一合。将次三鼓,便一骨碌爬将起来,整顿朝衣幞头,穿戴端正。只因太早,遂假寐于桌上,恍惚之间,见一尊天神下降。这神道怎生模样、怎生打扮?
龙眉凤目,秀色长髯,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上戴软翅唐巾,身上穿五彩嵌金衮龙袍,腰系八宝白玉带,脚踹五云飞凤履。左有天聋,右有地哑,骑白骡子。
那尊神道是九天开化文昌梓童司禄帝君下降。赵雄急忙走起,拜跪迎接。那梓童帝君道:“上帝以汝敬重字纸,阴功浩大,做官爱民恤物,今特佑汝。汝入朝之时,皇帝问道:”卿从峡中来乎?风景如何?‘汝但对道: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
不得违吾法旨。“道罢,仍旧骑了白骡,天聋、地哑二童子簇拥了登云而去。赵雄惊醒,望空礼拜,隐隐如见。延至五鼓入朝,正是早朝时分。圣天子御殿,静鞭三下响,文武两班齐。当下赵雄出班辞朝,山呼舞蹈已毕,孝宗皇帝果然开金口、启玉音道:”卿从峡中来乎?风景如何?“赵雄急忙奏道:”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对罢,龙颜大悦,首肯再三。赵雄退朝,暗暗想道:”这两句也不知是甚么说话,圣上这般得意。“那时汪玉山已做到宰相了。次日江玉山入朝,孝宗道:”昨日蜀中郡守赵雄入对,朕问以峡中风景如何,雄诵两句杜诗以对,三峡之景,宛然如在目前,可谓善言诗也。可与寺丞、寺簿之官做。“汪玉山出朝来问赵雄道:”汝怎生把这两句杜诗对答,中了天子之意。“赵雄道:”门生并不知道什么叫做杜诗,想是随肚腹中做出便叫肚诗也。“汪玉山道:”这‘杜’字,不是肚腹的‘肚’字,乃是姓杜的‘杜’字。‘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即杜诗也。“赵雄道:”门生一世并不曾读什么杜诗,请问杜诗是何人所作?“汪玉山道:”是唐朝杜甫所作,字子美,官为工部之职,是一代诗人之首,从来称为李、杜之诗,李即是李太白,杜即此人也。“赵雄道:”门生实未曾见。“汪玉山道:”既不曾见,却怎生便对得来?“赵雄又把平生敬重字纸感得文昌帝君之事说了一遍。汪玉山道:“我道你怎生对得出,原来如此!今圣上要与你寺丞、寺簿之官做,如做了此官,不时召见,你学疏才浅,倘再问对,定然败露,反为不美,不如仍归蜀郡安隐。”赵雄道:“门生是无德无能之人,但凭老师指教。”次日,汪玉山入朝,孝宗又问道:“可与赵雄寺丞、寺簿未?”汪玉山奏道:“臣昨以圣意传语,彼不愿留此。”孝宗叹息道:“此人恬退如此,真可嘉也。可与他一个节宪使做。”遂御批为节宪使。圣恩隆重,一连做了数年显宦,渐渐做到宰相。虽然做到宰相,心中常是怀着一肚鬼胎,道:“俺生平都是侥幸之事,难道侥幸到底不成!当初做外官,还可躲闪,如今做了宰相,日近天颜,倘然一差二误,天威谴责,取罪非轻,道不得个‘欺君’二字么?”遂屡辞宰相之位。怎当得孝宗见他恬退,不容辞职,天恩日厚。赵雄无可奈何,只得道:“俺左右是靠皇天二字过活一生,眼见得行了一派官运,只得听天由命,索性大胆做去便罢。命中就有跌磕蹭蹬之事,俺前半世受用已够,随皇天吩咐罢了。比那些高才博学之士屈屈陷在泥涂,不得出头,枉埋没了他一生学问,雪案萤窗,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叹了多少苦气,俺今日强似他万倍,还虑些什么来?”遂放宽了这条肠子,正是:顺理行将去,随天吩咐来。
一日,赵雄将次入朝,只见一个息太守辞朝。阁门吏见这个太守的姓,甚是怪异,便问这太守道:“你怎生姓这般一个怪姓?”息太守答道:“春秋时有个息妫,汉时有个息夫躬,从来有这息姓,怎生说是怪异?”赵雄打从朝房走过,偶然听得了这句话,记在心下。适值息太守辞朝之后,恰好赵雄奏事。孝宗问道:“适才有一个姓息的太守辞朝,世上怎生有这个怪异之姓?”赵雄即奏道:“春秋时有息妫,汉朝有息夫躬,此是从来所有之姓,非怪异也。”孝宗大喜道:“卿学问该博如此,真‘宰相须用读书人’也。”逐赐蟒衣玉带。
自此之后,凡有问对,或是梦寐之间影响之际,定有些先兆预报,一一无差,真福至心灵也。尚方珍奇之物,月月赏赐,安安稳稳直做了十二年太平宰相。连那王江,保奏他学问渊博、才识超群,做到三品官职。赵雄因见自己学问不济,极肯荐举人才,十二年之内,荐拔士类,不计其数,都为显宦。妒忌之人,因见他门生故旧布满朝班,说他恃宠专权,人人有不足之意。后来大旱七月,一个妒忌他的官儿,做篇赋讥诮他道:商霖未作,相傅说于高宗;汉旱欲苏,烹弘羊于孝武。
话说临安天竺观音,如有亢旱之事,每每祈祷,便得雨泽。孝宗因大旱,诏迎天竺观音就明庆寺请祷。又一个官儿,做首诗讥诮他道:走杀东头供奉班,传宣圣旨列人间。
太平宰相堂中坐,天竺观音却下山。
赵雄因见满朝之人都生妒忌,遂上表辞朝而回,归老林泉,整整又活了二十年而死,真人间全福也。有诗为证:
聪明每被聪明误,愚蠢翻为宰相身。
世事从来多似此,未须轻薄蠢愚人。第五卷李凤娘酷妒遭天谴谗言切莫听,听之祸殃结:君听臣当诛,父听子当决,夫妇听之离,兄弟听之别,朋友听之疏,骨肉听之绝。
堂堂七尺躯,莫听三寸舌。
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这首诗是劝人莫听谗言之作。然谗言之中唯有妇人为甚。枕边之言,絮絮叨叨,如石投水,不知不觉,日长岁久,渐渐染成以是为非、以曲为直。若是那刚肠烈性的汉子,只当耳边之风,任他多道散说,只是不听。若是昏迷男子,两只耳朵就像鼻涕一般,或是贪着妻子的颜色,或是贪着妻子的钱财,或是贪着妻子的能事,一味“妇言是听”。那妻子若是个老实头便好,若是个长舌妇人,翻嘴弄舌,平地上簸起风波,直弄得一家骨肉分离,五伦都绝灭了,岂不可恨!
所以道“妇人之言,切不可听”。又有的道:“昔纣听妇人之言而亡天下,秦苻坚又因不听妇人之言而亡国。难道妇人尽是不好之人?不可一概而论。”虽然如此,世上不好妇人多,好妇人少,奉劝世人不可就将妻子的说话便当道圣旨,顶在头上,尊而行之。还有一种妒忌妇人,其毒不可胜言。在下这一回说李凤娘酷妒的报应,且说一件故事,做个入话,以见报应难逃,自有定理。
话说宋孝宗宫中有两位刘娘子:一位刘娘子生性极其和平,中年以后便就断了荤血,终日只是吃素、焚香、念佛,礼诵《观音》、《金刚》二经,日日限定功课,宫中都称他为看经刘娘子。一位刘娘子是孝宗藩邸旧人,聪明敏捷,烹调得好肴馔,物物精洁,一应饮食之类,若经他手调和,便就芳香可口,甚中孝宗之意,宫中都称他为尚食刘娘子。但心性一味阴险奸诈,一片嘴、两片舌,搬弄是非,腹中有剑,笑里藏刀,真叫做长舌妇人、笑面夜叉。有一个小宫人得罪了孝宗,那小宫人只得求救于尚食刘娘子。刘娘子口中不说,心中思量道:“都是你这小贱人,日常里逗引官家夺了我被窝中恩爱。今日犯出来,却要我搭救,正是我报仇之时,教你‘无梁不成,反输一贴’。”便随口答应道:“我救你则个,我救你则个。”怎知夜叉心肠,害人甚毒,乘着孝宗枕席之间,冷言热语,百般簸弄,反说这小宫人许多可恶之处,火上浇油,惹得那孝宗暴躁如雷,次日反加其罪。小宫人明知是他暗害,无可伸冤,只得多取纸笔焚化道:“我被刘娘子暗害,有冤难伸,只得上告玉帝去也。”说罢,便取出宫带一条,自缢而死。宫中无不叹其冤枉。刚刚过得一月,两位刘娘子同日而死,舆尸出阁门棺殓之时,方才把尚食刘娘子的被揭起来,只见尚食刘娘子的头已断,扑的一声,其头坠于地下,在地下打滚不住。众宫人都吃惊起来,仔细看视,原来满项脖已被万千蛆虫攒食,其臭秽非常,不可近。
众宫人都怕受那臭气,登时将尸投于棺木之内,手足异处,脓血淋漓。后揭起那位看经刘娘子的被来,但见颜色如生,一毫不变,香气阵阵袭人。众宫人都合掌念佛道:“怎生报应如此分明!”因此宫中人都学做好人。
如今说入正回,看官稳坐,待在下说来:
金凤花开色更鲜,佳人染得指头丹。
弹筝乱落桃花瓣,把酒轻浮玳瑁斑。
拂镜火星流夜月,画眉红雨过春山。
有时漫托香腮想,疑是胭脂点玉颜!
这是《美人红指甲》诗。杭州风俗,每到七月乞巧之夕,将凤仙花捣汁,染成红指甲,就如红玉一般,以此为妙。
那凤仙花,共有五色,还有一花之上共成数色,还有一种花上洒金星银星之异,极是种类变幻,宋时谓之“金凤花”,又名“凤儿花”。因李皇后小名凤娘,因此六宫避讳,不敢称个“凤”字,都改口称为“好女儿花”。
你道那李凤娘是那一朝皇后?宋朝自高宗南渡以来,传位于孝宗,孝宗传位于光宗,改元绍熙,李凤娘是绍熙皇帝的正宫,是安阳人庆远军节度使赠太尉李道的第二个女儿。凤娘初生的时节,忽有一只黑凤飞来,集于李道的营前石上,李道心中大以为奇,黑凤飞去之后,李凤娘实时产下,因此就取名为“凤娘”。李道出帅湖北。那时湖北有个道士皇甫坦,极善于风鉴之术。李道延接皇甫坦来于帅府,就叫这几个女儿出来都拜皇甫坦。皇甫坦一见了凤娘,便惊惶无措,不敢受拜,道:“此女之相极贵,当为天下之母。”李道遂把黑凤飞来之事说了一遍。皇甫坦道:“异日断然为皇后无疑也。”后来高宗召皇甫坦到宫中打醮,皇甫坦因而言及李道女儿之相贵不可言。高宗听信其言,遂聘为恭王,就是绍熙皇帝之妃。后来李凤娘生下一子,是为嘉王。但凤娘生性异常妒悍,每每争风厮打,大闹大哄,直闹到高、孝二宫,高喉咙,大嗓子,泼泼撒撒,在高、孝二宫面前,一缘二故,将左右宫人骂个不了,无非是吃醋捻酸之意。高宗心中大是不悦,对吴后道:“这妇人终是将种,吾为皇甫坦所误。”孝宗也屡屡说道:“汝宜以皇太后为法。若再如此撒泼,行当废汝矣。”李凤娘心中甚是怀恨之极。后来绍熙皇帝登基,册立李凤娘做了皇后。那权柄在手,一发放出手段来。
真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话说李凤娘自做了皇后之后,威权非常,妒悍更凶,谁人阻挡得他住?绍熙帝畏之如虎,凡事不敢与之争竟。李凤娘见皇帝惧怕他,一发自以为得计,把那个凶泼生性十分做得满足。那时绍熙帝恼着几个黄门官,要将来置之死地。几个黄门官惧死,遂谋离间三宫,搬弄是非。那时高宗居于德寿宫,称为“光尧寿圣皇帝”,孝宗居于重华宫,称为“至尊寿皇圣帝”,共是祖、父、孙三代。孝宗敬事高宗有如一日,凡事先意而迎,曲尽人子之情,所以谥为“孝宗”,到绍熙帝便万万不如矣。
一日,绍熙帝独幸西湖聚景园闲游,正要在荼蘼花下饮酒,那时两制各官都扈从,见绍熙帝独自游幸,不请太上皇来饮酒,两制官都议论道:“当日太上皇每出幸外苑,必恭请光尧寿圣皇帝同来饮酒。今日皇帝独自游幸,不请太上皇,缺于父子之情,成何道理?我们若是不言,是‘长君之恶’也。”遂飞章交进,说当日太上皇每幸外苑,必恭请光尧寿圣皇帝,今陛下游幸,何缺此理?绍熙帝阅此表章,正在勃然大怒之际,适值太上皇叫一个黄门官拿一个玉杯宣敕以赐绍熙帝,绍熙帝大怒未解,拿起玉杯,不觉手簌簌的颤动个不住,手拿不稳,扑的一声,误坠于地,打得粉碎。那黄门官正是要离间之际,见绍熙帝打碎了这个玉杯,走回重华宫,便把皇帝怒那表章之事瞒过了不说,只说道:“官家才见太上传宣,便面皮紫胀,怒气冲冲,就将玉杯扑碎于地,不知是何缘故。”太上皇大怒。一日,太上皇奉着母亲宪圣吴太后幸于东园阅市。往常旧规,若是太上出游,官家定有一番进劝之礼,以奉太上皇饮酒肴馔,并左右扈从人等。这日东园阅市之时,绍熙帝偶然忘记,失了进劝之礼。那太上皇倒也全不在心上,只因左右要离间二宫,因这一件事,故意将数十只鸡丢将开去,四围乱扑,捉个不住,却又大声叫道:“今日捉鸡不着。”原来临安风俗,以俟人饮食名为“捉鸡”,故意将这恶话说来激怒太上皇之意。太上皇只做不知,然虽如此,颜色甚是不乐。
后来绍熙帝患了心疾,精神恍惚,语言无度,就像失心风的一般。太上皇甚是愁烦,但人子虽有忤逆父母之心,父母决无弃绝儿子之理。太上皇特特为着儿子购得良药一丸,要待儿子来宫,调与他吃。左右得知此事,又瞒过了 这一片好心,向李皇后处搬嘴道:“太上皇大怒官家,特特合了一丸毒药,要药死官家。只等宫车一进,便投毒药,万一有变,怎生是好?千万不可过宫。”那李凤娘本是一片忤逆不孝之心,已是要鸡蛋里寻出骨头之人,听了此话,一发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壁厢叫人探听,果有药一丸,专等驾到即便赐与调服。李凤娘勃然大怒,将银牙咬碎,柳眉倒竖,把御几都敲得一片价响道:“这老不贤直如此无礼。虎毒不食儿,他既无慈良之念,我岂有孝顺之情?”遂立止皇帝不要到重华宫去。正是:莫听萋菲言,骨肉分胡越。
李凤娘儿子嘉王长成,要立为太子,自到重华宫启请太上皇,要立嘉王为皇太子。太上皇见李凤娘悍泼,忤逆不孝,不欲立嘉王为太子。李凤娘便出言不逊道:“妾六礼所聘,嘉王是妾亲生之子,怎么不该立为太子?”说罢,面色通红,遂怒目而视太上皇。太上皇大怒,李凤娘也便勃然抽身出宫,一手携了嘉王,一手扯着皇帝,大哭大叫道:“嘉王是我亲生之子,太上皇不立我儿为太子,还立兀谁做太子?老不贤直如此无礼,你认他做太上皇,我却不认他做太上皇。”絮絮叨叨,且哭且骂个不住。绍熙帝本是个怕内之人,听了这一片说话,一发信以为真,竟忘了父子之情,从此再不去重华宫朝见,就像没了父亲的一般。有诗为证:李后一言如毒弩,绍熙听之仇如虎。
可怜父子最恩深,不及枕边一声怒。
话说绍熙帝一日洗手,一个小宫人捧着那个八宝金盆过来与皇帝洗手。小宫人两只手却雪也似白,又光又嫩。皇帝看了那两只白手,不觉淫心动荡起来,竟忘记了李后的妒忌,伸手去把小宫人手上摸了一摸。小宫人知道不好了,急忙捧了金盆走开,早已被旁边宫人瞧见,报与李后知道,李后却也不说出。过了数日,绍熙帝在于至乐宫中观书,李后遣两个宫人送一个食盒儿来,食盒上着有李后花押。绍熙帝只道是什么珍奇点心食物之类,亲自揭起盒盖来一看,但见大叫一声,蓦然倒地。
未知性命如何,先见四肢不动。
你道为何便惊倒在地?原来那食盒儿里不是盛的什么珍奇点心食物之类,原 来就是那小宫人两只雪花白的手。李凤娘知得他心爱这两只白手,便将刀子割将下来,盛在食盒儿里。绍熙帝见了,怎生得不惊倒!当下两个宫人搀起,半日始醒,口中却不敢怨怅,只把脚来跌个不住,暗暗道:“怎生如此恶毒?是我害了这侍儿性命也。”从此懊悔无及,饮食减少,心病又发。
恶,恶,堪惊,可愕!笑中刀,人中鹗。眉目戈矛,心肠锋锷。杀戮同羊豕,砍剁做肉臛. 粉面藏着夜叉,娇容变成鲛鳄。只因这一点妒忌,便砍去两只臂膊。
话说李后自杀死小宫人之后,没一个后生标致小宫人敢到面前伏侍,是老宫人方敢近前;就是老宫人,也还要看自己面貌丑陋的方来伏侍,若略有一分颜色的,还恐怕官家摸手摸脚,断送了性命。
那时还有一个黄贵妃,是绍熙帝宠爱之人,李后几番要害他性命。因皇帝郊天之时,宿于斋宫,李后便叫几个心腹勇健宫人,将黄贵妃绑缚将来,大骂道:“你这贼贱婢!大胆引汉的贱婢!你倚谁的势作娇,夺我恩爱?今日叫你知我手段,不怕你到玉帝殿前告了御状来讨命。”一头骂,一头叫宫人将刀把黄贵妃两眼睛剔出,道:“这双骚眼,水一般样,最会得引汉。如今你还引得汉成么?”又叫宫人将舌头割出,道:“你这贼嘴舌头,甜言美语,无般不说,勾引得官家一心在你身上,就在我身边,也是半三不四,我恨你切骨,你如今还会得说话么?”又叫宫人将两乳割下,道:“你夜睡之时,将两乳奉承官家。你这般软嫩的小乳,我怎如得你,且叫你忍些疼痛则个。”又叫宫人将木槌一个从阴门中敲将进去,道:“你生性好淫,官家的却小,你且把这个大木槌快活受用一受用。”遂碎裂其阴门而死,血肉狼藉,苦不可言。
枉冤自有天知,鬼神暗中写录。杀人少不得偿命,何苦争这些淫欲!
话说李凤娘碎剐了这黄贵妃,一道冤魂不散,绍熙帝正在郊天之时,忽然飞沙走石,风雨大作,显出一场怪异。但见:怨气冲天,变成狂风怪雨。冤魂叫屈,化作拔木扬沙。昏惨惨阴云,似有悲哭之意。烈轰轰震电,如闻号恸之声。
玉帝亦怜其无辜,诸神尽恨其作恶!
话说李凤娘屈杀了这黄贵妃,登时雷风霹雳,水深数尺,黄坛上灯烛尽灭,昏天黑地,伸手不见掌面,大风拔地,百官尽皆颠仆于地。绍熙帝惊仆,竟不能成礼而回。李凤娘瞒过了皇帝,只说黄贵妃感冒了寒疾,一时昏晕而死。绍熙帝郊天之时,吃了那一惊不小,回来又闻此变,明知贵妃受冤而死,连叫数声,心疾顿发。太上皇得知李后谋死贵妃之事,以致天变非常,大骂泼妇,勃然进宫,将李后大骂了一场而去。李后不敢回言,衔恨在心。绍熙帝心疾日甚一日,竟不能视朝,政事多决于李后。后来心疾渐好,良心复萌,几次要到重华宫去朝见太上皇,李后断然不肯。隆兴四年九月,是太上皇寿日,名为“重明节”,宰相、侍从、台谏、文武百官上本,要皇帝到重华宫去朝见太上皇上寿。李后立意阻住了,断然不容皇帝过宫朝见。给事中谢深甫再三奏道:“父子至亲,太上皇四十年抚养陛下,并无闲言,只因郊坛一节,过宫怒詈,正是父子恩深之处。太上之爱陛下,亦犹陛下之爱嘉王也。今太上春秋高,千秋万岁之后,陛下何以见天下乎?”各官又再三恳请,心中方才明白,实时命排驾朝重华宫。这日,百官文武班齐,专候圣驾出临。绍熙帝已出到御屏之前,那李后走出,一把拖住了袍袖道:“今日天寒,官家不要到重华宫去,且在这里饮酒。”文武百官侍御都大惊,面面厮觑,不敢开口。班部中闪出一个忠臣、中书舍人陈传良,走上前扯住衣裾道:“圣驾已备,请勿进宫,即便启行。”就随至御屏之后。李后大喝道:“此是何地,尔敢擅入?秀才大胆,要砍头了。”陈传良下殿放声恸哭。
李后大喝道:“殿陛之间,放声大哭,是何道理?”陈传良道:“子谏父不听,则号泣而随之,此是大礼。”李后又大喝道:“腐儒,汝读了这两句臭烂旧话,当得甚么事?大胆却在这里胡缠。”遂大声呵叱而下,即传旨还宫。各官无可奈何,不胜伤感而散。
只因泼妇一张嘴,做了忤逆不孝人。
从此,一年不朝重华宫。太上皇心中甚是郁郁不乐,一日登于望潮露台之上,听得民间争闹,一人气忿不过,大声叫道:“赵官家!赵官家!”太上皇对左右道:“朕父子之情,尚且呼之不来,尔百姓叫赵官家何用,枉费口舌叫也!”自此凄然不乐,奄奄成病。百官见太上皇患病,都上本要皇帝过重华宫问病。李后任百官上本,只是不许皇帝过宫。不意太上皇崩了,皇帝又称疾不能亲自执丧,都是李后悍泼主意。及临朝之时,忽然又一交颠仆在地,昏聩之极。举朝人心汹汹。丞相留正见皇帝不肯执丧,竟自称疾而逃。百官逃散者纷纷。幸得丞相宗室赵汝愚要谋立嘉王为帝,那时只得宪圣吴太后作主,遂同韩侘冑关通了吴太后内侍,密启吴太后立嘉王为帝,是为宁宗。遂尊帝为太上皇帝、李后为太上皇后。那绍熙帝在昏聩之中,一毫也不知其事,心疾发作,或歌或哭,或笑或骂,宫中暗暗称之为“疯皇”。李后见帝如此,把外事尽数都瞒过了。虽然如此,心疾忽醒,又有时知觉一二。宁宗登基之后,郊天礼成,恭谢回銮,御乐之声,丁丁冬冬,达于内廷。绍熙帝偶然闻得,问道:“那里有作乐之声?”李后捉弄道:“这是外边百姓作乐之声。”绍熙帝大怒道:“怎么尚敢瞒我至此?”骤然走起身来,把李后劈头一拳。李后踉踉跄跄,跌倒在地。左右宫人急急搀起。
李后恍惚之间见黄贵妃站在面前,大怒道:“原来是你这贱人,逗引官家,大胆如此无礼!”便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赶上前揸开五指,把黄贵妃一个巴掌打去,只见黄贵妃一闪,早不见了黄贵妃,反把一个老宫人脸上打了一掌。仔细一想,方知黄贵妃已死,晓得是死鬼出现,心下慌张,遂从此得病,时时见黄贵妃并那割手的小宫人,及日常里乱杀死的宫婢,血淋淋的都立在面前讨命,好生心慌。只得另造一个佛堂居住,塑了许多佛像。又恐诸鬼缠扰,塑四金刚像在于门首,要他降伏魔鬼之意。自己道衣素服,持斋念佛,焚香礼拜佛像,以求福庇。
看官,你道李凤娘忤逆不孝,杀害多命,心肠比虎狼的还狠,今日吃素念佛,烧香礼拜,便要消除前帐,世上可有这样没分晓的佛菩萨么?金刚虽然降伏魔鬼,却是降伏天魔外道、败坏佛法之鬼,难道冤鬼讨命也降伏他不成?世上又没有这样没道理的金刚。若是受了你满堂香烛、一坛素菜,便要来护短,与你出色,叫冤鬼不要与你讨命,世上又没这样不平心的佛菩萨、贪小便宜的金刚。这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
若还不报,时辰未到。
那李凤娘随你怎么酬神许愿、烧香礼拜,毕竟无益,开眼合眼,都见黄贵妃立在面前讨命。因此病势日重一日,渐渐危笃,遂于东岳观命道士打醮借寿。那高功是有道之士,极其虔诚。黄贵妃遂托梦于高功道:“我黄贵妃也,生前为李后谋死,恨之切骨。今已于玉帝殿前告了御状,玉帝已准我索命矣。尔虽虔诚祈祷,无益也。”后来黄贵妃冤魂竟附在李后身上大叫大骂道:“你这恶妇!害得我好苦。我今已在玉帝殿前告了御状,玉帝准我讨命。你今日好好还我性命。
你前日道‘不怕你在玉帝殿前告了御状来讨命’,今日教你得知御状。“说罢,便将自己指爪满身抓碎,鲜血淋漓。又把乳头和阴门都自己把指头抓出,鲜血满身。又把口来咬那手指,手指都咬断。左右宫人都扯不住。又作自己声音叫疼叫痛,讨饶道:”饶命,饶命。“又自己说道:”怕人,怕人。一阵牛头马面夜叉手拿钢叉铁索来了。这番要死也!“遂把舌头嚼碎,一一吐出,两眼珠都爆出而死。有诗为证:恶毒从来不可当,杀人截手报难偿。
今朝自己遭磨螫,马面牛头扯去忙。
话说李凤娘被黄贵妃活捉而死,长御宫人要将尸首仍旧迁到椒殿。掌椒殿的宫人没一个不怨恨切骨,见他这般报应而死,没一个不畅快,念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天理昭昭。”都把锁匙来藏过了,不肯开门道:“奉兀谁的命,要将这血唬零喇的尸首抬到这里来?”长御宫人无可奈何,只得又把这个血唬零喇的尸首抬到凰仪殿。正抬得到半路,忽然有人讹传道:“疯皇来了!”众宫人都一齐把这个尸首抛于地下而走。停了半日,不见“疯皇”走来,方知是讹传,才有人走拢来。那时正是六月,已被火一般的烈日晒了半晌,尸首都变了颜色。及至抬到凰仪殿,放在大寝,尸首已都臭烂不堪。宫人无计,只得放许多臭鱼臭肉之类,以乱其臭,又置莲香数百饼,毕竟遮掩那臭气不过。将入殓之时,蛆虫万万千千已勃勃动,满身攒个不住。人人厌秽,个个掩鼻而不敢近,胡乱将来抛在棺内,竟不成礼。后葬于西湖之赤山,陵墓才盖造得完,大风雷雨,霹雳交加,把那棺木都震得粉一般碎。临安百姓并宫中之人,无有一个不说天有眼睛,后来修好了,又一连震了二次,并骷髅都烧得乌黑,以见天道报应之一毫无差也。果是:黑蟒口中舌,黄蜂尾上针,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第六卷姚伯子至孝受显荣终日寻经论史,夜深吸月迎风。一杯清酒贮心胸,长啸数声星动。
举笔烟云绕惹,研朱风雨纵横。说来忠孝兴偏浓,不与寻常打哄。
这首词儿,名《西江月》,总见世人唯有“忠孝”二字最大,其余还是小事,若在这两字上用得些功,方才算得一个人。如今这回说行孝的报应,但行孝是人的本等,怎生说到报应上去?只为世上那一种愚下之民,说行孝未必有益,忤逆未必有罪,所以他敢于放肆。不知那个“孝”字惊天动地,从来大圣大贤、大佛菩萨、玉皇大帝、太上老君、阎罗天子,那一个敢不敬重着这一个字?在下先说几个忤逆的报应,与列位看官一听。
话说杭州汤镇一个忤逆之子叫做曹保儿,凶恶无比,凌虐其母,不可胜言。母亲被儿子凌虐惯了,只当小鬼一般畏惧。这曹保儿生下一子,方才三岁,极其爱惜。一日,妻子偶然把儿子跌了一交,磕损其头,妻子恐怕,对婆婆大哭道:“你儿子回家,必然要把我打死了,不如投水而死,省得死在他手里。”婆婆道:“不要投水,只说是我将来跌坏了,做我老性命不着。我且权躲在小姑娘家里,等他怒过了头,回来便是。”到晚间,曹保儿来家,见儿子跌得头破,大怒之极,把妻子一把揪将过来,只待要杀。妻子说:“不干我事,都是婆婆之故。”次日,曹保儿身边悄悄带了一把刀子,走到中途,将来藏在石下,竟走到小妹妹家,假以温言骗母。母亲不知其意,与保儿同行,行到藏刀之处,保儿取刀要杀母亲,在石下寻摸,早不见那把刀子。但见一条大蛇当道,怒气勃勃,曹保儿心下慌张之极,不觉双足陷入地中,霎时间直陷至膝,七窍流血。自己求告道:“是我不是了,怎生这般忤逆,要杀害母亲!”其母急往前救抱,无计可施,遂急急走回家来,叫媳妇带了锄头同往救掘,随掘随陷,掘得一尺,倒陷下二尺。无可奈何,只得啖以饭食,号泣彻天,三日而死。观者日数千万人,莫不称快。这是元至正甲辰六月之事。
还有一个忤逆子报应之事,是山西平阳府军生周震,始初做得一个秀才,便欺虐闾里,看得自己如天之大,别人如蚂蚁之小、犬马之贱。不要说是平常人,就是孔子、孟子,他也全不看在眼里。侥幸秋试,便腆起肚子,扬扬得意,对父亲道:“我是贵子,恐非尔所能生也。”父亲见家丑不可外扬,只得忍气吞声。后周震患了一场病,久卧牀褥,双目俱盲,忽作驴鸣数声而死。始死之时,邻人有与同死者还魂转来,说周震见阎罗天子,命判官查其罪恶,叫周震变驴。
周震大声喧辩道:“我有何罪,要我变驴?”阎罗天子道:“尔悖逆父母,怎生不该变畜生?”周震慌张,方才哀告道:“既变畜生,愿王哀怜,把我托生安逸之处。”阎罗天子道:“你眼界最大,把你覆了双目,终日推磨。”周震方才语塞,只觉牛头夜叉将驴皮一张披在周震身上,将铁鞭鞭了数十下,周震变驴跳跃而去。这两个是忤逆子的报应了。
还有忤逆媳妇的报应。唐朝贾耽丞相为滑州节度使之时,滑州百姓一个媳妇极其忤逆,婆婆目盲,媳妇以蛴螬虫作羹与婆婆吃。婆婆觉得其味甚异,留与儿子回家看视。儿子看了,仰天号泣,恍惚之间见空中一个金甲神将把这忤逆媳妇的头截去,换上一个狗头,声音犹是人声,时人谓之“狗头新妇”。贾丞相叫人将绳索牵了这个狗头新妇满城游行,以为不孝之报。
又有福建延平府杜氏兄弟三人,轮供一母。兄弟各出外锄田,叫这三个媳妇供给。三人出外,这三个媳妇便大骂婆婆,终日没得粥饭与婆婆吃。婆婆痛苦,要自缢而死。嘉靖辛卯七月中,青天白日,划剌剌一个大霹雳响,只见电火通红之中,三个妇人一个变牛、一个变狗、一个变猪,只头还是人头。观看之人,日逐千千万万,众人都画了图样,刊布于世,以警戒人。
看官,你道忤逆之报,昭昭如此,怎么人不要学做孝顺之人,以致天谴!有诗为证:公姑父母即天神,触忤天神殒自身。
莫怪小人饶口舌,恐君驴马变成真。
列位看官,你看忤逆之报一毫不差,那行凶作恶之人只道鬼神不灵,不知举心动念,天地皆知。况罪莫大于不孝,若天地饶过了你的罪犯,便不成一个天地了。忤逆的既是这般灵应,行孝的自然灵佑、鬼神感动。从来道:“孝通神明”,并无虚谬之理。看官牢坐,待在下慢慢说来。话说这位孝子姚伯华,生在浙江严州府桐庐县,二十未娶,事父母极孝,昏定晨省,再不肯离父母左右。父母年俱六十余岁,要与伯华娶媳妇,道:“吾父母俱老,早娶媳妇,生下孙儿,以接姚门香火,此吾父母之愿。”伯华禀道:“儿常见人家娶了媳妇,思量他孝顺服事;或是娶着一个不贤惠的,三言四语,添嘴送舌,儿子不察,听了枕边之言,反把父母恩情都疏冷了。世上孝顺的有得几个?不如不娶,父子方得一家。若是娶了,父子便分为两家。以此儿心不愿,且待日后细细访得一个贤惠孝顺的行聘未迟。”伯华说了,父母亦不强他。伯华在家,终日孝顺力田,家道颇是温厚,奉养无缺。果是: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话说姚伯华一味行孝,父母年老,膝下承颜顺志,好不快乐。怎知乐极悲生,降下一天横祸。那时正是元顺帝末年,荒淫酒色。哈麻丞相进西番僧以运气术媚帝,帝习为之,号“演揲儿法”。哈麻妹婿集贤学士秃鲁贴木儿又进西番僧伽嶙真于帝,行十六天魔舞,男女裸处,君臣宣淫,群僧出入宫中,丑声闻于外,市井之人,莫不闻而恶之。行省大臣日以纳贿赂为事,多者高官厚爵,少者贬降谪罚,顺帝一毫不知。皇子爱犹识理达腊专好佛书,坐清宁殿,分布长席,列坐高丽、西番僧,道:“谕德李好文先生教我读儒书,多年尚不晓其义,今听佛法,一夜即晓。”因此愈崇尚佛教。凡百官要求超迁的,都以习佛法为由,求西番僧称赞,即转高官,所以当时有口号道:若要高官,须求西番。其昏浊如此。
那时天下也不是元朝的天下,是衙门人的天下,财主人的天下。你道怎么?只因元朝法度废弛,尽委之于衙门人役。
衙门人都以得财为事,子子孙孙蟠据于其中。所以从来道:“清官出不得吏人手。”何况元朝昏乱之官,晓得衙门恁的来,前后左右尽为蒙蔽,不过只要瞒得堂上一人而已。凡做一件事,无非为衙门得财之计,果然是官也分、吏也分,大家均分,有钱者生,无钱者死。因此百事朦胧,天下都成瞎帐之事。以此“红巾贼”纷纷而起,都以白莲教烧香聚众,割据地方,四散抢掳劫掠,杀人如麻,尸横遍野。徐寿辉部下先锋项普略领数千兵蜂拥而来,所过之地,杀人如砍瓜切菜,百姓哭声震天,四散奔走,但见:乱纷纷烟焰蔽天,哭淘淘悲声动地。刀枪凝一片白雪,旗帜晃十里红云。滚滚烟尘,可怜∞数头颅抛满路。凄凄杀气,惜哉几万血肉踏成泥。枪尖上搠着人心,马领下悬挂甲首。干戈队里无复生还,铁马场中只有死去。魂飞天半,男女同作一坑尘。血染山前,老稚并为万壑鬼。
话说这桐庐县在浙江上游,与杭州甚近,那贼兵四散而来,弥山布野,好生利害。各处人民都纷纷逃窜于深山穷谷之中,若是走不快的,尽为刀下之鬼。姚伯华见百姓纷纷逃窜,父母都六十余岁,家事又颇过得,算得“红巾贼”要来抢掳,性命难存,只得急急携了父母,走到阆原山中避红巾之乱。那“红巾贼”到已吃他避过了,怎知又生出一种假红巾贼来。
那时浙江右丞阿儿温沙差三千兵去杀项普略。那项普略是能征惯战之将,兼之阿儿温沙是个极贪之官,专要的是孔方兄,因此赏罚不明,兵心不服。军士并无纪律,才离了杭州,便四散抢掠。那些百姓吃了“红巾贼”的苦,又吃官兵的苦,真是乱上加乱,苦中生苦。两军相交,战得不上数合,官兵身边各怀重资,并无战心,又被项普略肋罗里撞出一彪贼兵来,杀得个罄尽。项普略得胜而回。这些败残军兵,剩得不上百余人,没了主将,回来不得,索性假装“红巾贼”,拿了“红巾贼”失落的旗帜,头上也包了顶红巾,就如《水浒传》中李鬼假做李逵相似,脸上搽些黑墨,手里拿了两把板斧,躲在树林里耀武扬威的剪径,不撞着真正李逵,谁辨他真假。吶喊摇旗,逢人便杀,遇物便抢,把老妇人杀死,少年妇人抢来做压寨夫人,轮流奸淫。人只道是“红巾贼”,谁敢正眼儿觑他?有诗叹道:中原不可生强盗,强盗才生不可除。
一盗既生群盗起,功臣皆是盗根株!
又有诗叹道:红巾原是杀人贼,假说杀贼即红巾。
剪径李逵成李鬼,搽些黑墨便为真。
话说那些假红巾贼到处抢掳杀人,姚伯华父亲只道“红巾贼”去远,方才走出招呼儿子。怎知假红巾贼正到,被他一把拿住。他母亲在树林中见丈夫被贼人拿住,登时走出,取出袖中金银首饰,送与贼人,以为买命钱。那贼人收了金银道:“钱财也要,性命也要。”说罢,便把这老两口儿,从山崖上直攧将下来。
山下新添枉死鬼,孝子何处觅双亲。
话说姚伯华父母双双被贼人攧死,那时姚伯华从乱军中失散了父母,各人挨挤,纷纷乱窜。伯华四处寻觅喊叫,并不见影,心下慌张,不顾性命抓寻。当夜在星月之下遍处徘徊顾望,竟无踪迹。次日贼人稍退,伯华心焦,走投没路,大声痛哭,竟至血泪流出。果然孝感天地,那时贼锋未已,谁敢行走?四野茫茫,并无一人可以问得消息。伯华只得望空祷告天地道:“我父母何在,万乞天地神明指示。”祷告已毕,忽然背后有人则声道:“尔父母在前面山崖之下,速往寻觅。”伯华回头看视,并无一人。有诗为证:旷野茫茫属恁人,有谁指示尔双亲?
是知孝德通天地,幻出神明感至人!
话说伯华回头看视,并无一人,急急忙忙走到前面山崖之下,呼叫不见声应。细细寻觅,但见父母尸骸做一堆儿攧死在地,伯华痛哭。那时盗贼纵横,一阵未了,又是一阵。伯华料贼人必然又来,若还遇见,自己性命亦不能保,急将身上衣服脱将下来,扯为两处,裹了父母尸首,每边一个,背在肩上,不敢从大路而行,乘夜从小路而走,用尽平生之力,穿林渡岭。走得数里,却早天色昏暗上来,星月之下,脚高步低,磕磕撞撞好生难走。一步步挨到江口,那时已是二更天气,万籁无声,江边静悄悄的,并无一舟可渡。伯华对天叹息道:“这时怎得个船儿渡过南岸去便好,若迟到明日,恐贼兵又来,性命难免矣。”叹息方毕,两泪交流,只听得上流头咿咿呀呀,一个渔父掉一只船儿下来。伯华暗暗叫声“谢天地”,叫那渔父渡一渡到南岸去。渔父依言,将船儿撑到岸边,伯华背了两个尸首跳上了船。渔父一篙子撑开了船,问这姚伯华道:“这是谁人尸首?”伯华哭诉道:“是双亲尸首,被贼人推落崖下而死。无可奈何,恐贼人明早又来,性命难保,只得连夜背了载到祖坟上埋葬。”说罢,号啕痛哭不止。霎时间到了南岸,伯华袖中取出银镯子一只,付与渔父。渔父大笑道:“我见你是大孝之人,所以特撑船来渡你,难道是要银镯之人!你只看这兵火之际,二更天气,连鬼也没一个,这船儿从何而来?”说罢,不受其镯,把篙子点开来船,口里唱个歌儿。伯华一一听得明白道:吾本桐江土地神,感君行孝哭江滨。
城隍命我非闲事,说与君家辨假真。那渔父歌毕,霎时间便不见了这只船儿。伯华大惊,拜谢天地。背了双亲,那时力气已竭,腿脚酸软,慢慢的一步挣一步,渐渐挣到祖坟左首,解开了衣服,把尸首放在地下端正,彩些树叶掩覆,思量要掘地坎将来埋葬,争奈无一件器械可以挖掘,只得寻了一个木锥将来挖土。那时一连三日水米不曾沾牙,饥饿之极,精神困倦,一边挖土,身子已(足颠)仆于土坑之内矣。感得山神化作一个老人扶他起来,与他一碗浆饭吃了,方才挣得起。及至挣起之时,那老人又不见矣,真神灵保佑也。伯华又恐盗贼走来,只得日里躲过,夜里走来掘土,又有大虫前后咆哮,伯华那时已是听天由命,并无畏惧之心。如此两昼夜,十指血流,点点的滴在地上,伯华也不顾疼痛。
方才掘得成穴,深一丈余,将二骸藏于穴内,又负土成坟,筑高三尺,痛哭之极,至于吐血。有诗为证:
掘土成坟恨有余,山神送饭助饥虚。
姚家坟墓非容易,孝子当年手拮据。
话说姚孝子掘土成坟,埋葬了双亲。那时身体羸瘦,已是鬼一般的模样,盗贼正在纵横之际,只得东奔西窜,没影的逃躲性命,日不成日,夜不成夜。直待我洪武爷成了一统之业,天下方得安宁。姚伯华才走到故基一看,已成了一片荒地,但见苔草青青、狐兔纵横而已。遂砍伐些树木,搭起一间蓬厂居住,渐渐经营起来,方成就得一间房子。那时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亲眷之中,已十亡其七八。后来渐复了故业,想起双亲死于非命,今幸得天下太平,人民复业,父母死去已经多年,好生痛苦。只记得遇难之时是二月,也不知父母是何日死亡。所以后来每到二月间,便断绝酒食,不吃荤血,不见宾客,拥炉自泣,手持杖画灰。眼泪滴于灰中,其灰尽湿。又走到父母攧死之处,伏地痛哭,声彻黄泉,山中鸟兽尽助其悲哀,为之徘徊踯躅。泪滴土下,所滴之处,草木不生,人人称其孝感,因名之为“哭亲崖”。凡是三次神灵显圣之地,俱至诚礼拜,叩头感谢,年年如此。又记得逃难之时没有草履,步行不便,几乎性命不保,幸以银钗一只,换得草履一双,方才得救性命,遂终身手织草履以施贫穷之人,不取其钱。后聘钱塘杨氏为妻,那杨氏也是个极孝之人,见丈夫如此痛哭,亦助其悲哀,一月不茹荤血。后生三子,三子也极其孝顺。伯华患病,三子至诚祷告北斗,愿减己寿以益父亲。果是:孝顺定生孝顺子,忤逆还生忤逆儿。
三子共生八孙。姚夔字大章,正统七年中进士,做到吏部尚书,赠少保,谥“文敏”,人品事业,种种都妙。姚龙做到河南左参政。曾孙姚壁,甲申年中进士,做兵部郎中。子孙男女共有七百多人。伯华活至七十余岁而卒,赠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今称孝子者,莫不称姚伯华焉。称孝子有显报者,亦莫不称姚伯华焉。有古风一首单道姚伯华好处:
元朝末年耽燕逸,哈麻媚献西番术。
天魔十六舞腰身,君臣宣淫在密室。
密室宣淫丑不堪,法度废弛官贪婪。
蠹种在官苦在民,“红巾贼”起视耽耽。
“红巾贼”去又红巾,干戈簇簇杀万民。
可怜伯华两父母,推堕山崖跌作尘。
伯华夜抱双骸骨,夜渡桐江鬼神惚。
载尸渡向南岸去,不取金银见超忽。
三日无餐仆不起,自分已作一鬼矣。
山神有知馈浆饭,致令孝子终不死。
血泪成坟坟土高,随他虎豹乱咆嗥。
孝德通天非谬语,子孙世代盛宫袍。第七卷觉阇黎一念错投胎从来三教本同原,日月五星无异言。
堪笑世间庸妄子,只知顶礼敬胡髡。
话说儒、释、道三教一毫无二,从来道:“释为日,儒为月,道为星,并明于天地之间,不可分彼此轻重。就有不同,不过是门庭设法,虽然行径不同,道理却无两样。”所以王阳明先生道得好,譬如三间房子,中一间坐了如来,左一间坐了孔子,右一间坐了老子,房子虽有三间,坐位各一,总之三教圣人:戴了儒衣儒冠,便是孔子;削发披缁,便是释迦牟尼佛;顶个道冠儿,便是太上老君。世上一种颠倒之人,只信佛门因果报应,不知我儒门因果报应一毫不差,那书上道:“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难道不是因果报应么?你只看我孔夫子作《春秋》,那称赞的自然流芳千载,那责罚的自然遗臭万年。就把佛门的因果报应来论,我孔子代天从事,那一枝笔就是玉帝的铁案一般,一称赞决然升于天堂,一责罚决然入于地狱,何消得阎罗天子殿前的判官小鬼、牛头夜叉。可恨世上不忠不孝、无礼无义之贼,造了逆天罪案,却都去躲在佛门,思量做个遮箭牌。这样说将起来,那佛菩萨便是个乱臣贼子的都头、奸盗诈伪的元帅了。既做了孔夫子的罪人,难道佛菩萨偏饶过了你不成?世上没有这样胡涂的佛菩萨。况且从古来决无不忠不孝、无礼无义之贼可以成佛作祖之理。有一等昏迷之人,不论好歹,专好去护那佛门弟子。若是好的,自然该尊礼敬重他,就如我儒门的圣贤一般;若是犯了三皈五戒,扰乱清规,酗酒奸淫,无恶不作,这是佛门的魔头,败坏佛法,最为可恨,他还要去盖护他,这个叫做护魔,不是护法。还要说“僧来看佛面”,不知儒门弟子做了不忠不孝、无礼无义之事,难免笞、杖、徒、流、绞、斩之刑,难道还说他是儒门弟子,看孔夫子面上么?比如那黄巢原是个秀才,及至造了反,难道还是儒门弟子?后来事败,削发做了和尚,难道便是佛门弟子?败坏儒门,孔子之所深恶;败坏佛门,如来之所深恶,总是一样。还有没廉耻之人,假以护法为名,与和尚通同作弊,坐地分赃,诓骗十方钱粮,对半烹分,遂将个能言舌辩之僧以为奇货可居,拱在高座,登坛说法,招集妇女,夜聚晓散。就是杨琏真伽那样恶秃驴,他却口口声声称为大菩萨、大罗汉、大祖师,假装贼形,鞠躬礼拜,做成圈套,诓骗愚民。那愚民那识真假!只道是如来出世、弥勒下生,翕然听信,至于出妻献子有所不顾,破坏风俗,深可痛恨。只图佛面上刮金,果然是佛头上浇粪。你只看如来弃了王位出家,还要将身喂虎,割肉啖鹰,雪山修行十二载,野鹊巢于顶上,为法亡躯,难道他是为利不成?初祖达磨为佛法来于东土,思量度世救人,因与梁武帝论说佛法不合,遂折芦渡江,到于少林寺,面壁九载。中国妒忌之人,药死他六次,他都以神通救解,后以传道得人,不复救解,所以他的脸通变做黑漆漆的,遂手持只履西归而去。为法亡躯,难道他是为利不成?二祖神光求佛法于初祖,初祖不肯轻传,二祖恳求,直至洪雪齐腰,初祖也还不传;二祖发极,将左臂割下供于佛前。初祖知是道器,方才传法。为法亡躯,难道他是为利不成?还有长庆祖师坐破七个蒲团,赵州祖师四十年行脚。为法亡躯,难道他是为利不成?在下略说这数位便知端的,那里有贪财利的佛菩萨祖师?何况其余种种恶事!
如今佛口蛇心之人,假以信佛为名,无恶不作,坏那佛门多少名头、多少事体,深可痛恨。为臣当忠,那坐在九重金銮殿上、戴冕旒的皇帝,便是丈六金身,紫金佛面,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真正我佛如来世尊。他却不肯尽心尽力,赤胆忠心,一味瞒心昧己,做那误国害民的事。为子当孝,那住在三间草茅屋内、挂竹杖的老人,便是丈六金身,紫金佛面,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真正我佛如来世尊。他又不肯尽心尽力,承颜顺志,一味瞒心昧己,做那贪妻昵妾的事,不知他信些什么佛法来。所以宋朝司马温公《禅门六偈》最做得妙道:
忿怒如烈火,利欲如铦锋。终朝长戚戚,是名“阿鼻狱”。
颜回甘陋巷,孟轲安自然。富贵如浮云,是名“极乐国”。
孝弟通神明,忠恕行蛮貊 .积善来百祥,是名“作因果”。
仁人之安宅,义人之正路。行之诚且久,是名“不坏身”。
道德修一身,功名被万物。为贤为大圣,是名“菩萨佛”。
言为百世师,行为天下法。久久不可掩,是名“光明藏”。
在下这一回说《觉阇黎一念错投胎》,先说一个大意,意在劝世,所以不觉说得多了些。如今引证一个故事。
话说唐朝一个华严和尚,是个生身的罗汉,在洛都天官寺讲经说法。一生得《华严》三昧,若是讲经之时,便就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因此,人人称为华严和尚,真个是:道高龙虎伏,德重鬼神钦!他弟子共三百余人之多。若是堂上吃斋之时,众弟子一齐上堂,威仪严整,瓶钵必须齐集。门下一个老和尚极有道行,与众不同,只是生性甚是躁急褊小,那时适值身体患病,不能随众上堂赴会。有个小沙弥因自己没有钵盂,见这个老和尚患病不上堂,走来问这老和尚借钵盂。老和尚极是悭恪这个钵盂,道:“我生平爱惜这个钵盂,日日擦磨玩弄,受用数十年,只好自用,不肯借人。若借与你,恐有损失。”那个沙弥三回五次,定要借这个钵盂。老和尚只得借与,却从牀上爬将起来,双手捧与这沙弥道:“我爱这个钵盂,如同性命一般,好好借用。若有一毫损失,便是杀我性命。”说了三次。沙弥接得上手,走入佛堂,同众斋食。方才吃完,正要洗涤,那老和尚已在牀上再三催促了。沙弥见老和尚催促,登时洗涤完,正要将来交付,不期老和尚大声催促。沙弥心慌,手忙脚乱,不曾看得地下,一脚踏着一块破砖,一交跌倒,把这钵孟打得粉碎。沙弥只得走到老和尚牀边,跪在地下再三磕头请罪,诉说打碎钵盂之故。老和尚不听便罢,一听听得了这句话,把头摇得疙颤颤的动。在牀上大叫一声道:“汝杀我也!”登时目睛努出,面色青紫,咽喉气绝而死。沙弥甚是懊悔。后来过了数年,华严和尚登坛讲《华严经》,那沙弥也在座下听讲,忽闻得寺外山谷震动,呼呼的如风雨之声。华严和尚便招这个沙弥立在自己背后。霎时间,只见一条雪花也似大蛇,长十余丈,大七八围,直抢入山门里来,腥臭不可当,目光如火,张开血盆那口,直到讲堂,抬起头来高有丈余,似四围寻觅之状。众僧都惊得汗出,华严和尚拿起锡杖,望地下一震道:“孽畜不得无理!”那蛇遂低头闭目。华严和尚高声说法道:“既明所业,当回向三宝。”遂教满堂僧众齐声念佛,与他说三皈五戒。说完,那蛇遂转头向外蜿蜒而出。那时老和尚有弟子在座,华严和尚对那老和尚的弟子道:“这蛇就是汝之师父,修行有年,将成正果,只因悭恪一个钵盂,恼恨之极,变成蟒蛇。适才来此,要吞啖这个沙弥。若吞了这个沙弥,当堕地狱,再无出世之期。我今与他受戒,他明白前因,当舍此蟒蛇之身矣。你们可出山门外一看此蛇何如。”众弟子一齐走出山门观看,只见此蛇所过之处,草木尽行偃仆,就如车轮推过的路一般。此蛇行到幽谷之间,以头触石而死。众弟子走来回复了。华严和尚道:“此蛇已到裴郎中家投胎作女人身,性甚聪慧,年十八当死。死后复转男身,长大修行,方得成道。”说毕,即吩咐一个弟子道:“汝可入城到裴家访问。此女今欲产下,却甚艰难。可往救其性命。”弟子领命而去,走入城中,来到裴家。那裴宽为兵部郎中,也是华严和尚座下门人。他夫人临产已六七日,再产不下,正在危困之际,闻得师父差人来到,即忙出见,颜色甚忧道:“吾妻临产已六七日,再产不下。甚是危困。”那弟子道:“师父正为此一段缘故,特来救取。”遂教裴宽在堂门外净设牀席,焚香击磬,连呼和尚三声;夫人实时产下一女。身体平安,后长至一十八岁而死。死后再转男身,方得成道。看官,你道这个老和尚将成正果之人,只因一念差错,便变成一条毒蛇。若不亏华严和尚点化,稳稳在地狱中不得翻身。从来道“人身难得,至道难闻”,奉劝修行之人切不可有一毫贪着之心、衔恨之念,错走了道儿,再救不转。正是:慈悲胜念千声佛,作恶空烧万炷香!
如今说西湖上一个故事,也是个得道之僧,只因一念差错,投胎托舍,昧了前因,做了个好顽不肖误国的贼臣,留与千古唾骂,把前功尽弃,岂不可惜?话说宋朝南渡以来,孝宗时节,朝中有一个宰相,姓史名浩,是明州鄞县人,辅佐孝宗共理天下。那史浩虽然位列三台,争奈子息宫着实艰难,年登五十余岁,未曾生子,遂广置姬妾,也只生得几个女儿。若是姬妾怀了男孕,每每未曾及月便要小产,随你吃什么保胎丸,究竟无益。史丞相甚是着急。曾听得有人说道:“求子之法,须访求深山中一个修行的老僧,至诚恭敬,与他日日相好,盘桓出入,示他以富贵华丽之景,待他红尘念头一动,起了一点喜好贪慕之心,他便一个筋斗翻将转来,就在你家为子为孙。所以从来道‘山中无好和尚,朝中无好宰相’,此是必然之理。”史丞相听了这话,果然在两山之中访了一个老实的觉长老,六十余岁,专一至诚修行,不管闲事,住于一间破茅庵之中,终日念佛。一日两餐之外,便就闭了双目,端坐于蒲团之上,共坐过了二十五个年头,且是有些光景。不期前世业障深重,魔头发动,撞着这个丞相,直教:攧翻了二十年苦功,跌破尽三千劫面目。
话说史丞相访着了这个觉长老,便就假做个老秀才闯入他茅庵之中,与他拜佛施礼,舍了些斋米、衣鞋、灯油等样,又与他补盖茅庵破漏之处。觉长老也不知他是何等样人,以后日亲日近,渐渐相好,就如道友一般相处。后来方晓得这个施主是当朝一品宰相,后移居于大寺之内。史丞相一味恭敬,就请觉长老常常来于相府,谈禅问法,素斋供给,异常齐整。又故意把蟒袍、玉带、幞头之类放在面前,金银、彩币、锦绣堆积如山,玉器宝玩、外国珍奇之物,无所不有。丞相自己案桌之上金玉酒器,饮食肴馔,陆珍海错,芳香扑鼻,鼓瑟吹笙,围屏之内,玉佩丁当,兰麝交错,娇声艳语。左右服役之人,喏喏连声,威风凛凛。果是:人间宰相府,天上蕊珠宫。
那觉长老是个老实和尚,生平眼睛里何曾看见那世上繁华富贵之事,如今终日在眼睛边晃来晃去。一日,史丞相问觉长老道:“还是和尚好,还是我丞相府这般样富贵好?”那觉长老看了这许多富贵,不觉动了一点尘凡之念,一时拿不住定盘星,失口说道:“丞相富贵好。老僧山中修行清苦,怎比得丞相这般富贵。”那觉长老是个久修行之人,时时有护戒神随着,今见觉长老差错着了魔头,便向耳边报道:“师父差了因果,我去也。”长老听得说,吃那一惊不小,暗暗懊悔道:“此念一差,可惜二十五年工夫废尽,今当堕落火坑矣。”遂急急忙忙别了丞相,归于寺中,念两句道:二十五年摸索,今朝一念差错。
念罢,遂闭目而化去。史丞相正在家中饮宴,只见觉长老忙忙的走入内室,史丞相立起身来迎接,早已不见了觉长者的踪影。心中疑惑,即忙差人去寺中探看,方知道适才已圆寂了。史丞相即日第十三个夫人产下一子,史丞相明知是觉长老投胎,心中大喜,因此就取名为史觉,后来改名为弥远。
史丞相从来无子,今亏得觉长老转世与他做了儿子。但这一个筋斗翻得不好,竟忘却了前因。那聪明智慧自不必说,但生性一味歪斜奸险,残忍刻剥,自小生于相府习惯了这些骄奢淫佚之事。又因丞相晚年得子,把他生性都骄养惯了,竟训他不下。又倚着丞相之势,绝无忌惮,专一以作恶为事。后来登第做官,极有恶才,人都服他,又都怕他,遂渐渐做到吏部侍郎。
那时正是宁宗之朝,奸臣韩侘冑专权。后来韩侘冑封了平原郡王,思量立盖世之功,以为固宠之计,遂倡恢复之议,举兵北伐,惹得金兵分道南侵,势如破竹,宋兵大败,死者不计其数。韩侘冑忧惧,遣使请和。金鞑子不许道:“如要休兵,但把那个起衅的首级砍来与俺,俺就休兵罢战。”韩侘冑大怒,用兵益急,蜀口淮汉之民,死者如山,中外忧惧,无可为计。那时宁宗的杨后嗔怪着韩侘冑,你道为何?杨后颇通书史,性极机警,始初还是贵妃,只因宁宗的正宫恭淑皇后崩了,要立正宫皇后。那时宁宗还有一个曹美人,也有宠于宁宗。韩侘冑忌惮杨贵妃有机巧权术,不肯立他为后,要立曹美人为后;又因杨贵妃不守家法,私通了王瑜,遂禁绝王瑜不许通籍内廷。杨氏甚恨,遂使了一片心机,毕竟做了正宫,遂恨韩侘冑切骨,要报此一箭之仇。那史弥远暗暗于内中打听了这个消息,串通了关节,乘中外忿恨之时,遂上一本请诛韩侘冑。杨皇后正中机谋,从中力赞其事,遂下一道密旨,着史弥远叫殿帅围了侘冑私第,遂将韩侘冑登时杀死于玉津园,呜呼哀哉了。
可怜一代奸臣,化作南柯一梦。
话说史弥远除了韩侘冑,杨后大喜,就进史弥远为丞相之职。那杨后聪明非常,文墨精通,尝有《宫词》数十首道: 瑞日瞳眬散晓红,干元万国佩丁东。
紫宸北使班才退,百辟同趋德寿宫。
元宵时雨赏宫梅,恭请光尧寿圣来。
醉里君王扶上辇,銮舆半仗点灯回。
柳枝挟雨握新绿,桃蕊含风破小红。
天上春光偏得早,嵯峨宫殿五云中。
溶溶太液碧波翻,云外梅台日月闲。
春到汉宫三十六,为分和气到人间。
晓窗生白已莺啼,啼在宫花第几枝。
烟断兽炉香未歇,曲房朱户梦回时。
一帘小雨怯春寒,禁御深沉白昼闲。
满地落花红不扫,黄鹂枝上语绵蛮。
上林花木正芳菲,内里争传御制词。
春赋新翻入宫调,美人群唱捧瑶卮。
海棠花里奏琵琶,沉碧深边醉九霞。
禁御融融春日静,五云深护帝王家。
后院深沉景物幽,奇花名竹弄春柔。
翠华经岁无游卒,多少亭台废不修。
天申圣节礼非常,躬率群臣上寿觞。
天子捧盘仍在拜,侍中宣达近龙牀。
水殿帘钩四面风,荷花簇锦照人红。
吾皇一曲熏弦罢,万俗冷冷解愠中。
绕堤翠柳忘忧草,夹岸红葵安石榴。
御水一沟清澈底,晚凉时泛小龙舟。
熏风宫殿日长时,静运天机一局棋。
国手人人饶着处,须知圣算出新奇。
宫殿帘钩看水晶,时当庚伏炽炎蒸。
翰林学士知谁直?今日传宣与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