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海士题于玩世居第一卷吴越王再世索江山(9/9)
又传开井救瞽目之方,道:唐寿州刺史张士平夫妇双瞽,日日祈天,忽有一书生,为渠开井,汲新水洗目,实时并愈。
之曰:“吾太白星官也。”升天而去,遂传开井之法。其要以子午年,用五月酉戌、十一月卯辰;丑未年,用六月戊亥、十二月辰巳;寅申年,用七月亥子、正月巳午;卯酉年,用八月子丑、二月午未;辰戍年,用九月申未、三月寅丑;己亥年,用十月申酉、四月寅卯,取其方‘年时效。
又传破木匠造房魇镇之法,道:凡木匠造房魇镇之法,极其灵验。破之之术,于造房完日,用杨柳枝四围洒水,口念木郎咒曰:“木郎木郎,一去何方。为者自受,作者自殃。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绕宅念转,则魇镇再不灵矣。“又传浴儿免痘之法,道:除夕黄昏时,用大乌鱼一尾,小者二三尾煮汤,浴儿,遍身七窍俱到。不可嫌腥,以清水洗去也。若不信,但留一手或一足不洗,遇出痘时,则未洗处偏多也。又一法:以冬至日收乌鱼挂干,俟儿落地时浴之。
马自然尝对人道:“人断不可食牛肉,瘟疫之鬼每以岁除夜行瘟,若不食牛肉,则善神守护,瘟疫之鬼必不敢入其门。我尝见不食牛肉之家,虽天行时疫,四围传染,此家曾不受害。如入瘟疫之家,男子病则立其牀尾,妇人病则立其牀首,便不传染。先以自己唾沫涂于鼻下隔孔之中,或以雄黄为末,用水调涂其鼻,或以舌抵上腭闭气,则不染邪气。不可谋财,如起念,必招之。”又常以鸡鸣时存四海神名三七遍曰东海神阿明,南海神祝良,西海神巨乘,北海神禺强,辟百邪恶鬼,令人不病疫。每入病人室,存心念三遍,口勿诵也。又说道:“人决不可向北方尿屎唾骂,盖天神天将都在北方,犯者魁罡之神责之,其罪非轻。”又说道:“人不可不着《太上感应篇》,若是恶口两舌,造言生事,好说人家闺门私事,鬼神之所深恶,断要减福减寿。总之光明正大,便是阳明天上之人,若是刻剥奸险,便是阴暗酆都之鬼。天堂地狱,只在面前。”又尝对修行的人说道:“入山修道,当持明镜九寸以上,则山精鬼怪不敢近人。那山精鬼怪能变为人形,以眩惑人目。若将明镜一试便见真形。入山口念‘仪方’二字,不怕蛇虫;念‘仪康’二字,不怕虎狼;念‘林兵’二字,不怕百邪。入山至山脚,先退数十步方上山,山精无敢犯。入山将后衣裾折三指,挟于腰,蛇虫不敢近。山中子日,忽有人来自称为‘社君’的,便是鼠精;称‘神人’的,便是伏翼精。丑日称‘书生’的,便是牛精。寅日称‘虞吏’的,是虎精;称‘当路君’的,是狼精;称‘令长’的,是老狸精。卯日称‘丈人’的,是兔精;称‘东王父’的,是麋精;称‘西王母’的,是鹿精。辰日称‘雨师’的,是龙精;称‘河伯’的,是鱼精;称‘无肠公子’的,是蟹精。巳日称‘寡人’的,是社中蛇精;称‘时君’的,是龟精。午日称‘三公’的,是马精;称‘仙人’的,是老树精。未日称‘主人’的,是羊精;称‘吏’的,是獐精。申日称‘人君’的,是猴精;称‘九卿’的,是猿精。酉日称‘将军’的,是鸡精;称‘捕贼’的,是雉精。戌日称‘人姓字’的,是犬精;称‘成阳公’的,是狐精。亥日称‘妇人’的,金玉之精;称‘神君’的,是猪精。但知其物名,便不能为害。又有山精如鼓,赤色,一足,其名曰‘晖’,知而呼之,便不敢犯人。又或如人,长九尺,衣裘戴笠,名曰‘金累’,或如龙而五色,赤角,名曰‘飞’,‘飞’又曰‘飞龙’,以名呼之,即不敢为害。山中见大蛇,头戴冠帻者,名曰‘升乡’,呼之即吉。山中有大树能说话者,非树能语也,其精名曰‘云阳’,呼之则吉。山中夜见火光者,皆久久枯树之精,勿怪也。甲子之神名曰‘弓隆’,呼之入水不溺。甲戌之神名曰‘执明’,呼之入火不烧。船神名曰‘冯耳’,下船三呼其名,除百忌。凡渡江河,朱书‘禹’字,佩之吉。写‘土’字于手心,下船无恐怖。”其说修仙之法甚多,不能悉记。
马自然凡游山水宫观,多好题诗句于其上。后来回到杭州,适值哥哥不在,马自然对嫂嫂道:“我今回来,要与哥哥分住,我要住在东园。”嫂嫂道:“小叔怎说这话?多年出外游方,今日回来,正好与哥哥同住,怎说这分居的话?”马自然道:“哥哥今日回家么?”嫂嫂道:“明日方回。”马自然道:“我特来要见哥哥一面,哥哥明日方回。今日日子好,我等不得哥哥回家,我就要出门去了。”嫂嫂道:“多年不见,等哥哥明日回家见一见去也好。”马自然道:“我等不得了。”说罢,便闭目而死了。嫂嫂大惊。次日,哥哥回来见了,大哭道:“吾弟回来要住在东园,是要我葬他在东园之意。但他劝我在衙门中做阴骘方便,我果依其说。他自己修行,本要长生,今反速死,只得三十五岁。难道世上有这样的短命神仙?日日说升天,今日倒入地矣。”遂痛哭了一场,葬埋于东园之内。
马自然死后数年,那时是唐大中十年,东川奏,剑州梓桐县有一道士骑着一条白龙升天。升天之时,对众人道:“我浙江马自然也。众人努力修行,广积阴功,人人都可升天。”宣宗皇帝因此颁下敕书,命浙西道验视埋葬之处尸首有无。浙西道亲到葬所,发起棺木来一看,并无尸骸,只有青竹杖一根而已,浙西道回奏。宣宗又命浙西道并视叶法善葬处何如,也发起来验视,又只得宝剑一口、履鞋一双而已。方知二位神仙都是尸解而去,非真死也。后来马自然兄嫂也都成了道,连那马植也都做了仙官。有诗为证:
试看当年马自然,修行功满上升天。
人人有个修行路,不可蹉跎度岁年。第三十一卷忠孝萃一门-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岳气分,士无全节;君臣义缺。谁负刚肠?骂贼睢阳,爱君许远,留得声名万古香!后来者,无二公之操,百炼之刚。嗟哉人生翕欻云亡,好烈烈轰轰做一场!使当时卖国,甘心降虏,受人唾骂,安得流芳?古庙幽沉,遗容俨雅,枯木寒鸦几夕阳。邮亭下,有奸雄过此,仔细思量!
这一只词儿名《沁园春》,是宋朝忠臣文天祥题双忠庙张巡、许远之作。文天祥尽忠宋室,力战勤王,争奈天不佑宋,崖山舟覆。天祥被擒,誓不降元,十二月情愿一刀受斩于燕京柴市,南向再拜而死。夫人欧阳氏亦自刎而亡。天祥三子:道生,佛生、环生,先死于颠沛道途之间,遂遗命以弟璧之子叔子为嗣子。他弟璧后竟归附于元朝。当时有人作诗叹息道:江南见说好溪山,兄也难时弟也难。
可惜梅花有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
那叔子名升,到皇庆中也仕元,为集贤学士,奉使贑州,死于道路。当时也有人作诗叹息道:地下修文同父子,人间读史各君臣。
看官,你道文天详尽忠宋朝而死,他兄弟儿子偏生仕于元朝,只怕集贤学士这顶封君纱帽,文天祥未必要戴。话说文天祥受死之时,大风扬沙,天地尽晦,咫尺不辨,城门昼闭。自此连日阴晦,宫中皆秉烛而行,群臣入朝,亦爇炬前导。元世祖问张真人,方知是文曲星下降,甚是懊悔。遂赠文天祥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太保、中书平章政事、庐陵郡公,谥“忠武”。命王积翁书神主,洒扫柴市,设坛祭祀。丞相孛罗行初奠礼,忽狂风旋地而起,吹沙滚石,不能启目,俄卷其神主于云霄中,轰轰隐隐,雷鸣如怨恶之声,天色愈暗。元世祖悟其意不欲受本朝之官,乃改前宋少保、右丞相、信国公,天果开霁。这般看将起来,儿子这顶封君纱帽,他不是踏碎,就是丢在粪坑里,断然不要戴的了。但一家父子骨肉心事不同如此,信乎一门死节之难也。
小子这一回要说个一门忠孝之人,做个后来榜样。且未入正回,话说文安县一个人,姓王名珣,家道甚贫,苦于里役,只生一子,名唤王原,尚在襁褓。王珣被里役受累不过,对妻张氏道:“吾独自一身,支撑门户不来,家中虽有薄田数十亩,反被里役受累,吃苦不过。我要出外逃难,你母子二人在家守着薄田,辛苦度日,我今出去,切勿记念。”张氏苦留不得,王祎飘然出门而去,并不说到何处去。可怜张氏茕茕一人,守着儿子过活,不觉已经二十个年头。王原问母亲道:“我父亲存亡何如?”母亲道:“你父亲只因家穷,不能过活,竟不顾我母子,弃家避差,今已二十年矣。”说罢,放声大哭,涕下如雨。王原大叫大哭,死而复生。及冠,娶妻段氏方才一月,跪告母亲要去寻父。母亲道:“你去寻父,这是孝心,但父亲出外之时,并不说到何处去,今经二十年,并无音耗,何处去寻?”王原仰天大哭道:“我无父亲,何以为人?”断然要寻回来方才罢休,遂与母亲哭别而去。但茫茫世界,海角天涯,从那一处寻起?王原一点孝心,只要寻父,那里管天南地北万国九州岛,只是一心向前而去。先到涿鹿,寻了几时,转而东行,寻到山东地方,共是数年。他日不成日,夜不成夜,饥不知食,寒不知衣,无刻不是思亲之念。一日到田横岛,那时日已斜西,海中飓风掀天揭地,遂投宿于土神祠中。王原叩首神前,哭诉缘由,求神明指示寻亲之路。夜间得其一梦,梦走入古庙,正是日午,见廊下一僧煮饭;王原就而乞食,那僧与他一盂饭道:“这是莎米饭,其味甚苦,我与你浇一杯肉汁。”浇完道:“如来如来,来好去好。”忽然祠门“呀”地一声推开,方才梦醒。只见一个白发老人手携一条柱杖,进来问道:“你是何人,来此做些什么?”王原跪拜,哭诉以寻亲之事,并告以梦中之话。那老人道:“日午是南方之位也;莎草根是附子也,附子者,父子也;把肉汁浇饭上者,是父子脍也;如来者,佛也。可急去,当于山寺中求之。”说毕,便忽然不见。王原知是神明指示,向空礼拜,遂依其言到清源,渡淇水,昼行夜祷,走了数月,入于辉县。县有辉山,访得山中有一梦觉寺。王原闻了这寺名,不觉有些心动起来,遂乘着一天大雪,不顾寒冷,夜造其寺,宿于门外。那寺中有个住持,名为法林,是个久修行得道之人。夜中打坐入定之时,观见门外有孝子寻亲,天明之时,即命一个行童开门访问道:“少年是何方人氏,何为雪夜来此?”王原道:“文安人,为寻父亲而来。”行童道:“曾识父亲面貌么?”王原道:“不曾识得面貌。”行童领他进去,到了禅堂,参了住持。住持赞道:“贤哉孝子,可与他早饭吃。”谁知他父亲王珣果然在此寺中做火工道人,正在那厨房里煮早饭。住持便唤过王珣来问道:“你认得这少年么?”王珣道:“素不相识。”住持道:“他是文安人,你也是文安人,即同乡里,何不一问?”王祎细细审问,果是父子,相抱大哭。那王珣绝无回来之意,道“我抛家撇子,已经二十余年,有何面目回家再见汝母亲之面?终为辉山下鬼矣!”王原磕头流血,牵住父亲之衣死也不放。住持劝道:“汝可回归,以尽孝子之心。况原系佛力,岂可不遵!”住持一边劝行,一边命取常住钱送行,又口占七言诗为赠:
丰干岂是好饶舌?我佛如来非偶尔。
日曾闻吕尚之,明时罕见王君子。
借留衣钵种前缘,但笑懒牛鞭不起。
归家日诵《法华经》,苦恼众生今有此。
王珣只得拜别了住持,同儿子回到文安,那时王祎年已六十四矣。王原感佛力护佑,终日诵《法华经》以报德。王原后生六男、十五孙、二十二个曾孙,俱业耕读,人无不称其孝感焉。有诗赞道:王原孝子实堪哀,走向辉山寻父回。
自是孝心能感动,如来如来果如来!
如今说一个一门忠孝的与列位看官们一听。话说金华府义乌县,一名“乌伤”,只因一个孝子颜乌,父亲死了,颜乌负土筑坟,群乌都衔土来助,口脗皆伤,遂以名县。可见孝道之妙如此。那义乌县生出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姓王,单讳一个“祎”字,字子充,自幼秀爽奇敏,及至长大,长身山立,气度瑰玮。一生以忠孝为心,圣贤为学,从翰林学士黄溍读书。那黄溍是元朝极有文才之人,也是义乌人,极称赞王祎有不群之才。戊子之年,王祎见元朝政乱,国事日非,渐有危亡之意,君臣淫佚,全不修省,贪官污吏,无处不是。王祎心中气忿不过,做成一封书,备细说时事日非,怎生当变更,怎生当防闲,恐有不测之变。说得历历可见,共有七八千言之多,上于右丞相别儿怯不花。那别儿怯不花胸中何曾通一窍,眼前何曾识一字,见王祎上书,大怒,说这书生甚是狂妄可恶,朝廷那里少你这个书生这几句疯话?遂把书掷之于地。幸而翰林学士危素是个通文理之人,知王祎甚有见识,遂立荐王祎为官。争奈别儿怯不花这个蠢材,只是不肯。王祎遂隐于青岩山,著书自乐。谁知不上数年,果然干戈四起,群雄纷纷割据,尽应了王祎书上之言。元顺帝虽下诏罪己,而事已不可为矣。正是:不听好人言,必有凄惶泪。
话说那时四方纷纷反乱,红巾贼杀人如麻,民不聊生,我洪武爷避兵濠城,遂有安天下、救生民之志,收纳豪杰。那时猛将如云,谋臣如雨,遂起兵取了滁州、和阳、太平、金陵、镇江等处,应天顺人。天兵所到之处,席卷如飞,乘胜谋取浙东,遂克了婺州,就是如今的金华府,擒了元治书帖木烈思等,下令军中无得侵暴。洪武爷抚定了婺州,于城楼上立大旗二面,亲书对联道: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一统天。
就这对联看将起来,我大明一统气象见于此矣。遂一以收罗贤才为意,大将胡大海遂荐青田刘基、浦江宋濂、龙泉章溢、丽水叶琛,洪武爷以白金文币征聘。那时李文忠守金华,访得王祎是个有意思的人,即以奏闻。洪武爷亦以白金文币征聘。王祎见了道:“方今元祚垂尽,四方鼎沸,豪杰之士,势不独安。夫有勇略者乃可驭雄才,有奇识者然后能知奇士。阁下欲扫除僭乱,平定天下,非收揽英雄难与成功。”洪武爷大喜,即署中书省椽,每商略机务,无不当意。洪武爷称为子充而不名,其得圣眷如此。有诗为证:元朝丞相弃贤才,流落多年未是灾。
一遇圣明天子贵,草茅声价重如雷。
话说王祎遭际了圣天子,言听计从,因命彩故实为四言诗授太子。后平了江西,遂进《平江西颂》。洪武爷大喜道:“吾固知浙东有二儒,卿与宋濂耳。学问之博,卿不如濂;才思之雄,濂不如卿。”遂授江西儒学提举司。丙午,升同知南昌府,收罗贤士,搜除奸蠹,南昌大治。赐黄银带以宠之。王祎因刑罚太严,恩威不测,遂上疏道:臣闻自古帝王定天下成大业者,必祈天永命,以为万世无疆之计。所以祈之者,在乎修德而已。君德既修,则天眷自有不能已者。人君修德之要有二:忠厚以存心,宽大以为政。二者,君德之大端也。是故周家以忠厚开国,故能垂八百年之基;汉室以宽大为政,故能成四百年之基。简册所载,不可诬也。夫人君莫先于法天道,莫急于顺人心。上天以生物为心,故春夏以长养之,秋冬以收藏之,皆所以生物也。其间雷霆霜雪,有时而搏击,有时而肃杀,然皆暂而不常。向使雷霆霜雪无时而不有焉,则上天生物之心息矣,臣愿陛下知法天道也。夫民待君以-生,故人君视民之休戚,必若己之休戚。诚以君民同一体耳,取之有节,则民生遂而得其所。
今浙西既平,租税既广,科敛之当减,犹有可议者,臣愿陛下之顺人心也。法天道,顺人心,则存于心者自然忠厚,施于政者自然广大,祈天永命之道,未有越此者也。洪武爷嘉纳其言,只因要革元朝姑息之政,行“乱国用重典”之法,刑罚太重,致干天和。到庚申五月甲午日,雷震谨身殿,洪武爷亲见霹雳火光,自空中下,绕宫而追。洪武爷乃再拜道:“上帝赦臣,臣赦天下。”雷始升天而去。洪武爷方忆王祎之言有征,遂下大赦之诏于天下,这是后话。
始初修《元史》,命王祎、宋濂为总裁官,遂征山林隐逸之士共十六人。
汪克宽 胡翰 宋僖 陶凯陈 基 赵增 曾鲁 高启张文海 黄箎 赵汸 傅恕王锜 傅着 谢惩 徐尊生命这十六人为纂修官,开局于天界寺中。王祎史事擅长,删烦削秽,日夜辛苦。一日口渴之甚,对宋景濂道:“得昨上所赐梨浆,可以解吾之渴矣。”内官闻之,禀了洪武爷,即命赐之。其体悉臣子如此,真圣主也。有诗为证:圣主如天万物春,梨浆解渴赐文臣。
酸寒得遇君王宠,敢爱区区七尺身!
话说王祎修成了《元史》,遂拜翰林待制、同知制诰、兼国史院编修官。自此天恩日重,召对殿廷,必赐以坐,从容宴笑,与家人父子一样。
那时天下一统,独有云南为故元遗孽梁王把匝刺瓦尔密所据,恃着险远,尚未臣服。洪武爷要起兵征剿,念其险远,遂遣王祎招谕道:“今天下一统,俱以臣服,独云南未奉正朔。今欲起兵征剿,念云南百万生灵,恐伤于锋镝。今遣卿至云南,为朕作陆贽,说彼来降,免云南生民涂炭可也。”王祎对道:“天命所在,谁敢抗违?臣奉陛下威德,示以利害,彼必俯首归顺。若倔强不从,兴师未晚。”洪武爷遂命参政吴云同往。王祎那时有子王绅,年方十三岁,颖敏过人,忠孝出于天性。宋景濂一见便奇之,道:“王子充有子矣。”王绅见父亲奉使云南,好生依依不舍,送父亲出门,便放声恸哭,数日不止,旁人无不称其至性。
不说王绅思念父亲,且说王祎奉着圣旨,同吴云出使云南。那吴云是宜兴人,字友云,生性敏达,善于词赋,与王祎同是赤胆忠心、铁铮铮不怕死的好汉。同着左右随从人等,从湖广一路而去,免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不则一日,来于云南地面,见了梁王,面谕道:“我皇上聪明神圣,隆辟大业,作君万邦,皆天理人心之所归。今天下一统,莫不臣服,惟尔有众,僻在西南,久阻声教,故遣使者来谕意。今能只若明命,亟奉版图归顺,则尺地一民,安堵如故,高爵厚禄,身名俱全。奈何以一隅为中国抗哉?”王祎说罢,梁王不听,送王祎于馆驿安歇,礼意甚是疏简。王祎对吴云道:“我等奉诏远来,要掉三寸之舌,使彼归顺。今彼倔强,不肯听从,我等亦何颜归国!朝廷大事,在此一举,明日须以力争,便当致性命于度外矣。”二人计议已定。数日之后,复面谕梁王道:“予等将命远来,非为身谋。朝廷以云南百万生灵,不欲歼于锋刃耳。曾不闻元纲解纽,陈友谅据于荆湖,张士诚据于吴会,陈友定据于闽广,明玉珍据于全蜀,天兵下征,不四五年,悉膏铁钺。惟尔元君北走已死,扩廓帖木儿之属或降或窜,曾无用武之地。不烦一刃,而天下大定。当是时,先服者赏,后者戮及宗族。乃今自料勇悍强犷孰愈陈、张?土地甲兵孰愈中国?度德量义孰愈天朝?天之所废,谁能兴之!不然,皇上命将,将龙骧百万,会战于昆明池,尔如鱼游釜中,不亡何待?那时悔之晚矣。”王祎、吴云这一席话,说得慷慨激烈,声色俱厉。梁王君臣彼此面面厮觑,都有降顺之意。遂迁王祎二人于别馆,厚其礼貌,君臣计议,正思量为投顺之事。适值元太子自立沙漠,遣使者脱脱到云南来征粮,又欲连兵相为犄角之势以拒我。脱脱知梁王有归顺我国之意,要杀王祎二人以绝其念。梁王尚在两可之间,遂把王祎、吴云二人悄悄藏于民居。脱脱知道,大骂梁王,梁王不得已,请出王祎、吴云与脱脱相见。脱脱左右俱带刀侍立,欲屈王祎二人。二人知不免,遂大骂道:“天绝汝元命,我朝应天顺人,以代汝国。汝如爝火余烬,安敢与我日月争光耶!我将命远来,岂为汝屈,有死而已!”对梁王道:“汝今杀我,大兵旦夕至,尔国为齑粉,那时悔之晚矣。”说罢,二人遂大骂而死,时洪武六年十二月也。史官有诗赞道:
王祎忠心不可当,吴云矢志赴云阳。
梁王倔强诚何益?看取天兵到即亡!
话说王祎、吴云骂贼而死,左右随去之人,尽为刀下之鬼。只因路远,中国不知信息。直至三年不还,洪武爷命人探访,方知王祎、吴云骂贼而死,不胜嗟叹。他儿子王绅时年十六岁,闻知父亲死于云南,哭得死而复生,从此以后,蔬食长斋,更不茹荤血。洪武爷因梁王杀了我使臣,从此大怒,遂有下云南之意。九年,因命颖川侯傅友德巡行川蜀、永宁、雅、播等处,修葺城池关梁,兵威大振。于是金筑、普定、中坪、干溪等寨土夷都相率投降。至十四年九月,遂命颖川侯傅友德为征南将军,永昌侯蓝玉、西平侯沭英为征南副将军,列侯吴复、金朝兴、仇成、张龙、王弼、都督张铨等率领精兵三十万往讨云南。洪武爷面谕傅友德三将军道:“梁王倔强不臣,杀我使臣,深可痛恨。今命卿等往讨其罪。但云南僻在遐方,行师之际,当知其山川险易,以窥进取。朕尝览舆地图,咨询众人,得其扼塞。取之之计,当自永宁先遣骁将别将一军以向乌撒,大军继自辰、沅以入普定,分据要害,乃进兵曲靖;那曲靖乃云南之咽喉,彼必并力于此,以抗我师,审察形势,出奇制胜,正在于此。攻破了曲靖,三将军以一人提兵向乌撒应永宁之兵,大军直捣云南,彼此牵制,破之必矣。云南既克,宜分兵径趋大理,先声已振,势将瓦解,其余部落,可遣人招谕也。”傅友德等顿首受命。洪武爷乃亲洒宸翰赋诗宠赠道:
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悬秋水吕虔刀。
雷鸣甲胃乾坤静,风动旌旗日月高。
世上麒麟真有种,穴中蝼蚁竟何逃。
大标铜柱归来日,庭院春深听伯劳。
傅友德等谢恩而出。出师之日,洪武爷亲到龙江关饯行,旌旗蔽江而上,好生雄壮。曾有古风一首赞道:大明天子降天兵,扫除胡虏万国平。
燕冀臣妾讵敢争?秦豫荆蜀俯首迎,若崩厥角褫冠缨。云南僻远妄峥嵘,擅奋螳臂昧死生,杀我使臣只取烹。
戈甲耀日烁旗旌,士饱马腾军声轰,貔貅虓虎雷霆惊。泰山压卵问罪征,滇南不日要欹倾。
话说傅友德统领三十万雄兵来征云南,二十日到了湖广,遂拨五万精兵付与都督胡海洋、郭英、陈桓等从四川永宁向乌撒,自领大军浩浩荡荡从辰、沅、贵州进发。十一月进攻普安,只一阵便擒了土酋安瓒罗鬼,那苗蛮仡佬等闻知天兵威武,都望风投降。乘机攻破了普安,席卷而来,势如风雨,直抵曲靖。那梁王把匝刺瓦密得知天兵一到,所向无敌,满朝文武百官惊得面如土色,君臣懊悔当日杀了二位使臣,致有此祸。司徒平章达里麻道:“如今悔之无及,从来道:”水来土压,兵至将迎‘,且商议抵敌之计。“梁王只得差精兵十余万着达里麻前来迎战。达里麻统了精兵屯于曲靖,西平侯沭英道:”他道我万里远来,不敢骤然深入。我出其不意,一战可擒也。“傅友德遂叫三军倍道而进,将到白石江,忽大雾四塞。傅友德乘雾而进直到江口,霎时间雾霁,则已两军相望矣。达里麻见了大惊,以为神兵从天而下,身子不颤自摇,魂胆都怯。达里麻列阵在南面,我兵列阵在北面。傅友德用沭英之谋,悄悄着一支兵从下流而渡,出其阵后,吹铜角、多张旗帜为疑兵于山谷间,这边故意摇旗吶喊,假作渡江之势。达里麻刀枪弓箭如林的一般列在江口,不提防阵后闪出一支兵来,旗帜遍满山谷,铜角乱鸣,达里麻心下慌张,急拨阵后一支兵迎敌。军心先乱,阵脚乱动,一时扎不住。傅友德命识水军士手持长牌遮箭,乘机而渡,矢石炮铳齐发,喊声震动天地。友德自领敢死之士捣其中坚,杀得他大败亏输。达里麻生擒活捉而来,死者不可胜计,尸横十余里,生擒二万余人。傅友德巧妙之极,把这二万余人尽数释放回去,土夷见诸人回来,欢声满路,自此之后,解甲抛戈,争先投顺。友德自领一支兵击乌撒,分遣沭英领兵攻打云南。梁王自达里麻出兵之后,不知胜负如何,好生心焦,遂夜夜梦见王祎、吴云二人立在面前索命,心下甚是慌张之极。达里麻败报一到,梁王惊得手足无措,遂弃城而逃走到滇池岛中,先把嫔妃缢死,自饮毒药,不死,只得又投水而死。满城百姓争先走到金马山,焚香迎拜王师。沭英入城,秋毫无犯,斩了梁王首级,收梁王金印并官府符信图籍,抚安居民,时十二月二十四日也。自出师至此,只得百日而云南平矣,真天兵也。有诗为证:
杀我忠臣计甚憨,天兵汹涌下云南。
沭英友德输奇计,百日功成定笑谈。
话说沭英、蓝玉攻破了云南,傅友德击破乌撒,会同胡海洋、郭英、陈桓等击平东川乌蒙芒部,斩首三万余级,余蛮威畏,尽数归顺,云南悉平。捷书一到,洪武爷大喜。那时王祎儿子王绅,蜀王闻其贤,礼聘去教授蜀郡。王绅日日痛哭,父亲骸骨未返丘陇,好生凄怆。今闻我兵平了云南,斩了梁王首级,报了父亲之仇,遂要到云南去寻取父亲骸骨而回,启请蜀王知道,自到云南而去。见了傅友德,恸哭不止。傅友德访问王祎尸骸当日埋于何处,左右道:“埋在地藏寺北。”王绅遂一步一哭而去,哭到地藏寺,祭奠已毕,然后发掘,但见:茫茫衰草,泛泛黄沙。茫茫衰草,掩覆着一片忠魂,泛泛黄沙,盖藏着多少白骨!老幼尽-荒野鬼,八九年酒饭何浇?贵贱同作一坑尘,一生世英灵谁语?骷骸满地,知他是何姓何名;腐骨交加,谁识得是彼是我。
那王祎死后已经九个年头,当日并随行人等都死于此地,还有彼国乱骸成群堆积,不知那一具尸骸是王祎的骨殖。王绅痛苦之极,无计可施,只得将指头刺血而滴,日夜睡于其地,将滴过的移在一处。十指刺尽,几于无血可滴,身体羸瘦,有如鬼形,十分之中,不上滴得三分。旁人都解劝道:“若要都滴过,你身上有多少血?恐身体不可保,亦将埋于此地矣。”王绅执意不回道:“吾死于此地,亦所甘心。父子一处死,吾之愿也。”孝心虔诚之极。夜梦父亲星冠霞帔,羽衣云履,左右二童子执着幡节侍卫,道:“上帝怜吾不辱君命,尽忠骂贼而死,今隶在孝弟明王部下,位列仙官,吾之骨殖在大石块之下。努力忠孝,则吾死之日,犹生之年,不必痛苦。”说毕而醒。次日寻至石块下,果有骨殖一具,一毫无损,一滴就入。王绅捧了此骨,仰天一号,死而复生。云南人无不称其孝感,都称为王孝子。有诗为证:
万里寻亲觅乱骸,刺将指血渐排挨。
忠臣孝子千秋事,试看遗编泪满怀。
话说王绅寻着了父亲骸骨,用棺木盛了,每食必祭,从万里而回,葬于坟墓之上。每发声一号,则山中百鸟为之助其凄恻,人人无不下泪。后为国子博士。建文元年,王绅上言父死节状道:陛下首隆孝治,而明诏又有旌表节义之条,正微臣得展情事之时,先臣志节获旌之日也。
遂下翰林定议,特赠王祎翰林院学士、奉节大夫,谥“文节”。开国以来,文臣有谥,自王祎始也。后又改谥“忠文”;吴云赠刑部尚书,谥“忠节”,并立祠于云南,皆王绅之力也。王绅有子王稌,也是个孝子。王绅痛念父亲,食不兼味,王稌遵父之志,子孙相承,数十年不变。父母没,三年酒肉不入口。王稌从方孝孺读书,靖难之后,尝欲与方孝孺表侄郑珣至聚宝门外,负其骸骨归葬不可得,系于狱中。永乐爷念王祎之忠,特宥其罪。且欲用王祎. 王祎辞疾,终其身读书青岩山下。三代忠孝,真前古之所难也。有诗为赞:
非忠无君,非孝无亲。
王祎子孙,能子能臣。
凛如日月,千古不湮。
山高水深,勖我后人。第三十二卷熏莸不同器汉朝博物东方朔,淹灌经书张茂先。
第七车人知浴女,傒囊元绪恪知焉。
从来我孔夫子极其博物,无所不知,次则郑国子产,称为博物君子。汉朝有东方朔,他原是神仙,所以奇奇怪怪之事无不知道。汉武帝之时,外国有献独足鹤者,东方朔道:“此非独足鹤也,《山海经》之所谓‘毕鸾’也。”武帝一日宴于未央宫,忽闻有人说话道:“老臣冒死自诉。”但闻其声,不见其形,寻觅良久,梁上见一老翁长八九寸,面目頳皱,须发皓白,柱杖偻步,甚是老耄。武帝道:“叟何姓名,居于何处,有何病苦而来诉朕?”老翁缘柱而下,放杖稽首,默而不言,因仰头视殿,俯指帝足,忽然不见。帝召东方朔问之,方朔道:“此名为‘藻廉’,乃水木之精也。夏巢幽林,冬潜深河,陛下频年造宫殿,斩伐其居,故来诉耳。仰头看殿而俯指陛下足者,足于此也。愿陛下宫殿足于此也。”武帝因此停止工役,后幸匏子河,见前老翁及数人绛衣素带,各执乐器,为帝奏乐作歌。又献帝一紫螺壳,其中有物,状如牛脂。帝问道:“此是何物?”老翁道:“东方生知之。”帝曰:“可更以珍异见贻。”老翁命取洞穴之宝,一人投于渊底,得一大珠,径数寸,明耀绝世。老翁等遂隐,帝问方朔:“紫螺壳中何物?”方朔道:“是蛟龙之髓,以傅面,令人好颜色,又女人在孕,服之产之必易。”后果有难产者,试之立效;以涂面,果然悦泽。帝问:“此珠何以名洞穴?”方朔道:“河底有一穴,深数百丈,中有赤蚌,蚌生珠,因名洞穴。”武帝幸甘泉宫,经过长平坂,见有虫如盘覆于地,色如生肝,头目口鼻皆具。问于东方朔,方朔道:“此虫之名为‘怪哉’,昔时将无罪之人拘系,仰首叹恨道‘怪哉怪哉’,是怨愤之气感动上天所生也。此地必秦狱处。”即按地图,果如其言。帝又问:“何以消之?”对道:“积忧者得酒而解,以酒数斗浸之当消。”于是取虫置于酒中,果然消化。
晋朝尚书张华。字茂先,性好读书,徙居之时,载书三十乘。博物洽闻,世无与比。武库中封闭甚密,其中忽然有只雉鸡,晋帝甚以为异。张华道:“武库之中安得有雉?此必蛇所化也。蛇能化雉。”试观雉侧,果有蛇蜕,方知是蛇所化。吴郡临平山崩,出一石鼓,捶之无声。帝以问张华,张华道:“可取蜀中桐木刻为鱼形,叩之则鸣矣。”于是如其言,果声闻数里。陆机尝饷张华以鱼鲊,那时宾客满座,张华发器便道:“此龙肉也。”众人都未之信。张华道:“汝辈不信,试以苦酒濯之,必有奇异。”果浇以苦酒,便有五色光起。陆机遂问鲊主:“此鱼何自而来?”鲊主道:“此鱼非从水中得来,园中茅积之下,忽然得一白鱼,形质异常,因以做鲊,见其味美,遂以相献。”众人方知其果龙所化也。张华望见斗牛之间尝有紫气,知是宝剑之精上达于天。察其气在豫章之丰城狱中,遂补雷焕为丰城令。雷焕到丰城掘狱屋基,入地四丈,得一石函,光芒射人,中有双剑,并刻题一曰“龙泉”,一曰“太阿”,其夕斗牛间气遂不复见。雷焕留一剑自佩,以一剑送与张华。张华细看剑文,知有二剑,写书与雷焕道:详观剑文,乃干将也,莫邪何复不至?虽然,天生神物,终当复合。
雷焕看书,方知张华之不可欺也。后张华死,两剑都化为龙而飞去。有一种燃石,出瑞州高安县,色黄白而疏理,水灌之则热,置鼎于其上,可以热物。雷焕入洛,持以示张华,华道:“此燃石也。”晋惠帝时,有人得鸟毛,长三丈,以示张华。张华惨然不乐道:“此海凫毛也,出则天下大乱。”洛下山上有一洞穴,其深无底,有一妇人要谋死丈夫,将丈夫推堕此穴之中。其人自分必死,行走数里,渐渐明亮,其路渐大,别是一个洞天。见有宫殿人物,共是九处,其人如神仙之状,身长数丈,衣羽衣,至最后所到之处,见仙人在树下奕棋。此人饥饿,告诉以仙人堕落之故,并说腹饥求食之意。仙人指庭中柏树下一大羊,其羊大如人间之羊,令跪于地,捋羊之须,每一捋得珠一颗,三捋共得三珠,教这人将这第三颗珠吃了,余二珠仙人收取。这人服珠之后,便觉不饥,仙人另指一穴,命其寻穴而出,却是交州地方。人问张华,华道:“此地仙九馆仙人也,仙人为九馆大夫。大羊非羊也,名为‘痴龙’。第一珠食之寿与天齐,第二珠食之延年,第三珠食之不饥而已。”其博物如此。
那知浴女的是张宽。汉武帝时,张宽为侍中,从汉武帝祀甘泉,行至渭桥。武帝见一女人浴于渭水之中,其乳长至七尺,武帝怪而问之。女人道:“后第七车中张侍中知我。”言毕不见。那时张宽在第七车中,对道:“此天星主祭祀者,斋戒不洁,则女人星见。”武帝甚以为奇,而心服焉。
那识傒囊的是吴国诸葛恪。诸葛恪同僚属出猎于驹骊山,在句容县东北,见有物如小儿,伸手引人。诸葛恪令人移去故地,实时而死。僚属问此是何物,恪道:“此事在《白泽图》,曰:”两山之间,有精如小儿,名曰傒囊‘也。“那时有人入山,见一大龟径尺,其人担之而归,欲献与吴王。夜宿于越里,泊船于桑树下,将龟缚于船头之上。夜半桑树忽作人言,呼那龟的名号道:”元绪元绪,你何为在此?“龟也口吐人言道:”我被无知之人拿来拘系,方要献与吴王,有烹煮之苦。虽然如此,就尽南山之薪,其如我何哉!“桑树道:”你虽然如此,但诸葛恪博物,必致相苦,倘求与我一样之徒来奈何你,你却怎生逃避?“龟也称桑树的名号道:”子明子明,勿要多说,恐祸及于你也。“桑树遂寂然而止。其人一一听得,大惊,将龟献于吴王。吴王果命煮之,焚柴万车,龟活如故。吴王问诸葛恪,恪道:”煮以老桑树乃熟,须得千年之桑方可。“献龟之人遂说夜间桑树化作人言,与龟一对一答之故。吴王就叫献龟之人砍那株说话的桑树来,果然一煮便烂。至今烹龟必用桑树,野人遂呼龟为”元绪“焉。所以当时道:老龟煮不烂,贻祸于枯桑。
看官,在下这一回怎生说这几个博物君子起头?只因唐朝两个臣子都是杭州人,都一般博物洽闻,与古人一样。只是一个极忠,一个极佞;一个流芳百世,一个遗臭万年;人品心术天地悬隔,所以这一回说个“熏莸不同器”。那熏是香草,莸是臭草;熏比君子,莸比小人。看官,你道那熏是何人?是褚遂良。莸是何人?是许敬宗。
先说褚遂良那位君子,他是杭州钱塘人,字登善。父亲褚亮,与杜如晦等十八人并为学士,号“十八学士登瀛洲”者此也。官至散骑常侍,唐太宗甚是亲倚,封阳翟县侯,告老于家。遂良自少怀忠孝之心,博涉文史,工于隶楷,初学虞世南,晚造王羲之的妙处,累迁起居郎侍书,唐太宗精于字学,常叹息道:“虞世南为字中之圣,今世南已死,无可与论书者。”魏征奏道:“唯有褚遂良可与论书。”及见褚遂良之书,大加惊异,以为不减虞世南也,优待异常。唐太宗酷好王羲之的帖,千方百计购求得来,有的说真,有的说假,真假莫辨。褚遂良细细看了,一缘二故论其所出,一毫无差。
后迁谏议大夫。那时太宗遣大将李靖连那颉利可汗都擒了来,自阴山北至大漠,一望无人,九夷八蛮无不归顺。太宗大喜,遂请上皇置酒未央宫,上皇命颉利可汗起舞,又命南蛮酋长冯智戴咏诗,已而笑曰:“胡越一家,自古未有也。”太宗奉觞上寿,因而赋诗道: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
自此之后,志得意满,便要封禅泰山。适有星孛之变,褚遂良进谏道:“此必天意有未合者,乞更缓之。”太宗悟而止。
迁起居注,太宗道:“卿记起居,人主可得观之乎?”遂良道:“今之起居,即古之左右史也,善恶必记,庶几人君不敢为非,未闻自取而观之也。”太宗道:“朕有不善,卿亦记之耶?”遂良道:“臣职当载笔,不敢不记。”太宗一日又道:“昔舜造漆器,谏者十余人,此何足谏?”遂良对道:“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将以金玉为之。忠臣爱君,必防其渐,若祸乱已成,无所复谏矣。”太宗深叹美之。
十八年,太宗要亲征高丽,道:“盖苏文杀其君,残虐其民,今又违诏命,朕当亲讨其罪。”遂良奏道:“陛下指挥则中原清宴,顾盼则四夷詟服,威望大矣。今乃渡海远征小夷,万一蹉跌,伤威失望,更兴忿兵,则安危难测矣。”乃上疏切谏,太宗不听。因要遂良同在军中议论,恐褚亮年老不舍其子,遂手诏褚亮道:畴日师旅,卿未尝不在中。今朕薄伐、卿已老、俯仰岁月,我劳如何!以遂良行,想君不惜一子于朕耳。善居加食。
褚亮顿首而谢,太宗因同遂良而行,每每于军中计议征伐大事,并论古今学问。遂良胸中如倾江倒海而出,辩论不穷,太宗大喜。征辽而回,褚亮年老,因念子而死矣。遂良恸哭,太宗道:“此朕陷尔于不义也。”遂赠褚亮为太常卿,恩礼加等,敕陪葬于昭陵。遂良因父亲念己而死,三年庐墓,不饮荤血,极其悲苦。太宗念其纯孝,道:“此孝子也,必忠臣哉。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朕安能舍之而复求忠臣乎?”服满之日,授太子宾客,进黄门侍郎。
时有飞雉数数集于宫中。太宗问道:“此是何祥也?”遂良道:“昔秦文公时,有童子二人化为雌雄二雉,雌者鸣于陈仓,雄者鸣于南阳。一童子曰:”得雄者王,得雌者伯‘。文公得其雌,遂伯诸侯,始为宝鸡祠;汉光武得其雄,遂起南阳,广有四海。陛下本封于秦,故雌雄并见,以告明德。“太宗大悦道:”人之立身,不可以无学,遂良所谓多识君子哉!“后殿庭之中,忽见残獐一脚,细视之,乃是兽食之余。询问宿卫之人,莫知所以来。太宗惊异,遂良道:”昨暮乃狼星值日耳,不足怪也。“太宗叹服。有人得鼠如豹文,荧荧光泽,太宗不识,以问臣,莫群能知者。遂良道:”此鼮鼠也。“太宗道:”何以知之?“遂良道:”见《尔雅》。“试按秘书,果如其说。人无不称其博学焉。
那时太子承干既废,魏王泰侍于太宗之侧,太宗许立为太子。次日,因谓大臣道:“昨日泰投我怀中云:”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此臣更生之日也。臣惟有一子,百年之后,臣当杀之而传国与晋王。‘朕闻其语甚怜之。“遂良奏道:”陛下失言矣,安有为天下主而杀其爱子,以其国授晋王者乎?陛下昔以承干为嗣,复宠爱泰,嫡庶不明,故纷纷至此。若必立泰,非别置晋王不可。“太宗大悟泣下,道:”我不能。“就诏国舅长孙无忌、房玄龄、李绩与遂良等定策,立晋王为皇太子。一言之下,国本不摇,皆遂良之力也。拜褚遂良为中书令。
太宗寝疾,召遂良、长孙无忌二人到御榻前吩咐道:“汉武帝寄霍光,刘备托诸葛亮,朕佳儿佳妇,今委卿二人矣。太子仁孝,其尽诚辅之!”谓太子道:“无忌、遂良在朝,汝不必忧也。”因命遂良草诏立晋王为帝,是为高宗。高宗即位,封遂良为河南县公,进郡公。无忌与遂良在朝,同心辅政,高宗亦恭己以听,政治颇好。怎当得一个恶人在朝搅乱世界。有分教:乾坤翻覆,变成浊乱之朝;阴阳错行,化为污秽之地。女主作朝间道,唐室悚惧恐惶。把一个唐朝天下轻轻的断送了。果是:
善人一心为善,恶人只是作恶。
同是父精母血,怎生这般差错?
这恶人是许敬宗,字延族,杭州新城人,隋朝礼部尚书许善心之子。敬宗广读诗书,善于作文,只是心性有些古而怪之。怎生古怪?
金木水火土,个个皆同;礼智信义仁,字字独少。读圣贤之书,精盗贼之事。开口处尧舜周孔,梦寐时共鲧苗驩.不孝不忠,从来性格造就;为奸为恶,一味天巧生成。笔尖头能舞能飞,都是杀人的公案;眉毛上一操一纵,无非刺心的箭刀。暗地腾那,几回要夺纯阳剑,心中恶煞,终日思斲释迦头。
话说那许敬宗的父亲许善心,虞世南的哥哥虞世基,因隋朝之乱,同被李密拿去,都要杀死。虞世南见哥哥要杀,情愿以身代哥哥之死,许敬宗见父亲要杀,他也不顾父亲,只是一味磕头,自己求活而已。李密将二人杀死,虞世南不顾死活,一肩负了哥哥尸首将来埋葬,许敬宗弃了父亲尸首,竟自逃回。其不孝可恨如此。当时内史舍人封德彝在贼中亲见二人之事,不胜叹息,所以做两句口号道:世基被戮,世南匍匐以请代;善心之死,敬宗舞蹈以求生。
许敬宗闻之,遂恨封德彝切骨。太宗贞观年间,除敬宗为著作郎兼修国史。敬宗是个不肖之人,做了著作郎,不胜欣幸之至,扬扬自得,腆起肚子,头摇尾摆的对人道:“仕宦若不做著作郎,无以成立门户。我心里要做此官,这官便就随我心愿而来,可见有福之人事事如意,若是他人怎生能够?”人无不笑之。太宗驻跸破山贼,命敬宗马前草诏,爱其文词华丽,从此专掌诰令,一发扬扬得意,将人看不在眼里。高宗即位,迁礼部尚书。
敬宗的第二个儿子娶尉迟敬德的孙女,许敬宗奉承敬德公无所不至。太宗尝以《威风赋》赐长孙无忌,敬宗修国史便移在尉迟敬德身上,道帝以《威风赋》赐尉迟敬德,其说谎如此。高宗幸长安城,按跸徘徊,视故区处,问侍臣道:“秦汉以来,几君建都于此?”敬宗道:“秦都咸阳,汉惠帝始城之。其后苻坚、姚苌、宇文周居之。”高宗复问汉武帝开昆明池实自何年,敬宗道:“元狩三年,将伐昆明夷,故开此池以习战耳。”高宗见其博学,遂诏敬宗为弘文馆学士,讨论古宫室故区,具条奏闻。高宗至东都,到于濮阳,问窦德玄道:“濮阳谓之‘帝丘’,何也?”德玄不知来历,对答不出。敬宗自后跃马而前对道:“臣能知之。昔帝颛顼始居此地以王天下,因颛顼所居,故曰‘帝丘’。高宗称善。敬宗退而扬扬得意道:”大臣不可无学问。窦德玄不能对,吾甚耻之。“其小器矜夸如此。性喜钱财,若见了那金银珠宝,便不顾礼义廉耻,一味强要。若是个财主,就不论他高低贵贱,娼优隶卒,都如兄若弟的一般相待;若是至亲忽然贫穷,他便睬也不睬一睬,连饭也没得一碗与他吃。只因贪财之极,连亲生女儿也都不顾,嫁与蛮酋冯盎之子。冯盎下了千万贯的聘礼,指望许敬宗的陪嫁。谁知敬宗只收聘礼,并无妆奁,女儿出嫁之时,只得随身衣服,痛哭出门而已。冯盎因此有言,遂为有司劾奏,说:”大臣不当与蛮夷结亲,况婚姻论财,夷虏之道。今许敬宗多私所聘,为蛮夷所轻,非怀远之道。“许敬宗随人谈论,只是老着面皮并无羞耻之意,只当把这个女儿卖与外国便罢。这是他第一个女儿了。第二个女儿又将来嫁与钱九陇的儿子。那钱九陇原是高宗牵马隶奴,他也不论贵贱、门第、骨气,只是收了百千万贯聘礼,又无陪嫁。其贪财不顾廉耻如此。有诗为证:
见了金银珠宝,不论贵贱高低。
果然人中夷虏,随他儿女号啕。
不说敬宗的无耻,且说那武则天皇后出身。武则天初生之夕,雌鸡皆鸣,生的龙瞳凤颈,右手中指有黑毫左旋如黑子,引之可长尺余,机敏奸恶无比。十四岁在太宗宫中选为才人,赐号“武媚娘”,侍太宗寝席共十三年。那无道的高宗与隋炀帝一样,为太子时入侍太宗之疾,见武媚娘而悦之,遂即东厢烝焉。太宗崩,武媚娘与诸嫔御都削发为比丘尼,高宗既即位,立王氏为皇后。王皇后久无子,萧淑妃有宠,王皇后甚是嫉妒。太宗忌日,高宗诣寺行香,武媚娘见高宗而大哭。高宗心中甚动,王皇后得知,暗暗教武媚娘长发纳之后宫,要夺萧淑妃之宠。武媚初入宫之时,屈体以事王皇后,王皇后极其称赞,后遂大幸,拜为“昭仪”。王后与萧妃之宠都衰,因而共谮武媚娘,高宗只是不信。武媚娘生女,适王皇后来宫,怜而弄之。你道武媚娘好恶!俟王皇后出宫,就把此女掐杀,仍旧放在被下。高宗进宫,武媚娘佯为欢笑之意,及至揭起被来,女已死矣。高宗大惊,问左右,左右道:“皇后适来此。”武媚娘即悲咽而不言。高宗那知此意,即大怒道:“后杀吾女,往常与萧妃谗谮,今又如此耶!”武媚因细数其罪。高宗遂立意要废皇后,又恐大臣不从,乃与武媚同幸长孙无忌之第,酣饮极欢,拜无忌宠姬子三人都为朝散大夫,又载金宝缯锦一车以赐无忌。高宗因从容说皇后无子,要立武昭仪之意。无忌正色而不对,高宗与武昭仪都不悦而罢。怎当得误国贼臣许敬宗,逢迎高宗要立武昭仪,高宗意遂决。
一日退朝,内臣传旨召长孙无忌、李绩、于志宁、褚遂良进内殿。遂良与众官商议道:“今日之召,多为宫中。”或谓无忌当先谏。遂良道:“不可,太尉国之元舅,有不如意,使上有弃亲之讥。”又谓李绩上之所重,当进谏。遂良道:“亦不可,司空国之元勋,有不如意,使上有弃功臣之嫌。吾奉遗诏受顾托之命,今日若不以死争,何以下见先帝?”同进于内殿,高宗顾无忌道:“罪莫大于绝嗣,皇后无子,武昭仪有子,今欲立昭仪为后,何如?”遂良奏道:“皇后本名家子,先帝为陛下娶之,临崩执陛下手谓臣曰:”朕佳儿佳妇,今以付卿。‘且德音犹在陛下耳,何遽忘之?皇后无他过,不可废也。“高宗不悦而罢。明日又召进官,遂良道:”陛下必欲改为皇后,请更择贵姓,何必武昭仪?且武昭仪昔日经事先帝,在宫中一十三年,众所共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今立昭仪为后,万代之后谓陛下为何如!愿留三思。“高宗甚是羞惭,满面通红。遂良将笏置于殿阶,叩头流血道:”臣今忤陛下意,罪当死,还陛下笏,乞放归田里。“高宗大怒,命左右扶出。武昭仪在帘中大呼道:”何不扑杀此獠?“无忌道:”遂良受先朝顾命,有罪不可加刑。“于志宁不敢言。侍中韩瑗因间奏事,泣涕极谏,高宗都不纳。他日李绩入见,高宗私自问道:”朕欲立武昭仪为后,遂良固执以为不可,遂良既顾命大臣,事当且己乎?“李绩道:”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高宗大悦,因不顾廉耻,不顾人言,决欲立武昭仪为后。许敬宗见李绩有先入之言,暗暗的道:”这一篇好文字,却被李绩做去,我便没得做了。不趁此时着实一帮,谁知我胸中这一段忠孝之心?我若今日不说,便道我与褚遂良是一般样无见识之人了。“便慷慨大呼于朝堂道:”世上一个田舍翁,若多收了十斛麦,便欲易妇。况天子立一后,与诸人何干,而妄生议论如此?“武昭仪闻之大悦,命左右赐许敬宗金银锦绣一车。即日贬遂良为潭州都督。许敬宗从中吩咐,不许遂良稽迟,即日就道。侍中韩瑗见贬了遂良,心中不忿道:”遂良是先朝顾命之臣,吾不可以不谏。“遂上疏为遂良讼冤道:遂良体国忘家,风霜其操,铁石其心,社稷之旧臣,陛下之贤佐。无罪斥去,内外咸嗟。
愿鉴无辜,稍宽非罪!
高宗不听其言,遂立武昭仪为后,废王皇后、萧淑妃为庶人。
'昭仪立后,便就放出狠手,把王皇后、萧妃二人囚于别院,又断去了手足,投酒瓮中而死。萧妃将死,恨极发愿道:“我愿世世为猫,武氏世世为鼠,我扼其喉,永远不放足矣。”武后闻之,宫中再不畜猫。许敬宗遂请削后家官爵,武后大喜,遂以敬宗兼太子宾客,进中书令。许敬宗做着了这一篇文字,果然得了便宜,还要奉承武后,又诬奏褚遂良与韩瑗潜谋不轨。武后就贬韩瑗为振州刺史,褚遂良为爱州刺史。韩瑗先死于道。褚遂良在爱州岁余,武后差人杀死,时六十三岁,籍没其家。遂良有二子褚彦甫、褚冲甫在于爱州,亦被杀死焉。
忠臣奋不顾身,只是流芳千载!
话说敬宗用计害了褚遂良一家,又诬奏长孙无忌谋反。高宗道:“朕之元舅,将若之何!朕不忍加刑于无忌。”敬宗奏道:“汉文帝,汉之贤主也,其舅薄昭止坐杀人,帝使公卿哭而杀之,后世不以为非。今无忌谋危社稷,其罪与昭不可同年而语,陛下少更迁延,臣恐变生肘腋,悔无及矣。”高宗听信其言,竟不引问,诏削无忌官爵,黔州安置,后竟杀死,籍没其家。贼臣之一网打尽,可恨如此。
高宗始初见武后能屈体奉顺,故不顾廉耻,排群议而立之为后。那武后得志之后,便极其放肆,无恶不作,连高宗一毫也动不得,无可奈何,不胜忿忿。上官仪窥见高宗之意,悄悄奏道:“后专恣之极,请废之何如?”高宗大悦,即命上官仪草诏。左右报知此事,奔告武后。武后急走到高宗面前自诉,高宗惧怕之极,不敢声言,只得道:“我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也。”武后大怒,实时追出诏书,扯得粉碎,遂叫那只狗一般惯会咬人的许敬宗,诬奏上官仪与太子忠谋大逆,将上官仪杀死,太子忠赐死。高宗眼睁睁的看上官仪、太子忠杀了,并不敢则一则声。朝士流贬者甚多,从此满朝之上,都箝口结舌,不敢道一个“不”字。后来武后竟代唐朝天下,杀害唐朝宗室子孙殆尽,改国号为“周”,自称“则天金轮皇帝”。此从古所无之事,皆贼臣之误国也。使满朝皆褚遂良,亦无可如何矣。有瞿宗吉《题则天故内》诗为证:堪恨当年武媚娘,手持唐玺坐明堂;不思仙李方三叶,却爱莲花似六郎。
废苑荆榛来雉兔,故宫禾黍没牛羊;尚余数仞颓垣在,遥对龙门山色苍。
不说武则天后竟代了唐朝天下,且说那误国贼臣许敬宗,自杀死多人之后,人人畏之如虎,势焰通天。武则天日有赐、月有赏,恩宠无比。杭州人因他害了褚遂良一家,无不忿恨,无不笑骂。许敬宗道:“我只图自己的功名富贵,管人笑骂做甚!”从来道:笑骂由他笑骂,好官自我为之。
许敬宗自己扬扬得意,富贵已极,遂多买姬妾,日日取乐,造连楼数百间,飞楼画阁,缈然出于云汉之间。又置骏马百匹,命诸姬各骑骏马在连楼上驰走,以此为乐。年纪渐老,心性不甚防闲,姬妾往往与人通好,他也全不在心上。所以当时杭州人嘲笑道:最是五更留不住,向人头畔着衣裳。
敬宗又宠一个丫鬟,名为柔花,正妻死后,就把柔花立为继室。他长子名许昂,不忿柔花做了继室,思量要烝淫柔花,使他声张不起;柔花年纪后生,又不忿伴这老子,况且原是极淫滥的一个丫鬟,那里便肯收心。见许昂年纪后生,心中也有几分看相许昂之意,不时将眉眼言语来勾引许昂,正中许昂之意。两人一拍就上,就与高宗、武媚娘事一样。一日,二人正在烝淫之时,却被敬宗撞见了,大怒之极,将儿子奏于高宗,斥之岭外,直至多年方才表还,人人无不知此丑事。杭州人因此称之为“贼臣老龟”,其报应之妙不爽如此,八十一岁而死,真贼臣老龟也,所当以桑树煮之者耳。太常博士袁思古议道:“许敬宗生平不忠不孝,闺门污秽,人伦不齿。弃子于远方,嫁女于蛮夷,无一可取。”遂谥曰“缪”,人无不快心焉。褚遂良至德宗之时,知其忠直,追赠太尉。曾孙褚璆亦有祖上之风,拜监察御史里行。先天中,突厥围北庭,诏璆持节监督诸将破之,迁侍御史,拜礼部员外郎。至今杭州人因其忠直,所居之地遂称为“褚堂”。地以人重如此,至今香火不绝。若说到许敬宗,便人人厌秽,个个吐口涎沫,凡姓许者,不敢认敬宗为祖上焉。有诗为证:
再拜遗词念昔贤,忠臣为国岂徒然。
敬宗遗臭甘千古,说与来人何学焉。第三十三卷周城隍辨冤断案肃肃清风獬豸衣,一生守法并无违。
丹墀拜罢寒威彻,万古千秋烈日辉。
从来只有冤狱难断,俗语道:“宋朝阎罗包老,曾断七十二件无头事。”我朝也有一人与阎罗包老一样。在下未入正回,先说一件事,几乎枉冤。奉劝世上做官的不可轻忽,人命关天,非同小可,切须仔细,果是死者不可复生,若屈杀了他,九泉之下,死不瞑目,毕竟有报。
话说万历丙戌年,京师有一刘妇人,先前与一个罗长官通奸,邻里都知此事。后来啰长官有事出外,竟不相往来。刘妇人的丈夫在外佣工,经年不回。这刘妇人是个极淫之人,见丈夫经年不回,欲心如火一般,罗长官又长久不来,好生难过,遂取胡萝卜一根如阳物长大者,放在被窝之中,每到夜间,先将萝卜润之以唾沫,插入阴门之内,一出一入以为乐。心心念念想着罗长官,到那乐极之处,口里咿咿呀呀只管哼着“达达罗长官”。每夜如此哼罗长官不绝声,邻人都听得,只道罗长官又来仍修旧好,那里得知,这个罗长官不是那个罗长官。有个江虎棍,一向看上这刘妇人,又见此妇与罗长官通奸,屡屡要来踹浑水。此妇再三不从,江虎棍甚恨,道:“你既与罗长官通奸,怎生不肯与俺通奸,难道俺不如罗长官?”常要杀这两个奸夫奸妇,以泄胸中之忿。一日,这刘妇人的丈夫佣工回来,带了些佣工钱而回,买了些烧刀子,吃了上牀而卧。云雨之后,鼾鼾睡去。江虎棍在门边窃听,不闻得哼罗长官之声,也不知道他的真正丈夫归来,暗暗的道:“这骚根子夜夜哼罗长官,今夜不哼,想是罗长官不在,定是独睡,俺挨进求奸,如再不允,先杀了这骚根子,后再杀罗长官未迟。”想了一会,回到家,取了尖刀一把,潜身跳入这妇人宅内,听得有两人鼻息鼾睡之声,江虎棍认定是罗长官,大怒之甚,拔出刀来,连杀二人而去。次日巡城御史拘左右邻里审问夫妇被杀之故,邻人一齐都道:“先前此妇原与罗长官通奸,近日这妇人每夜呼罗长官,然但闻其呼罗长官,并没有见罗长官的踪迹。今日夫妇一齐杀死,或是罗长官妒奸之故,亦未可知。”御史就拿罗长官来究问,不容分辩,竟问成死罪。罗长官哀诉道:“日前委有奸情,近来有事,绝不相往来,已隔了七年余矣,怎生还有这杀死之事?”御史道:“邻人都说这妇人每夜呼罗长官,不是你是谁?”罗长官竟辩不得,问成妒杀之罪,秋后处决。临刑之时,罗长官大声喊叫,极口称冤,官府暂免行刑。这日江虎棍见要处决罗长官,心中有些不安,走到市上,看着这罗长官将杀,暗暗嗟叹不已。不知不觉,天理昭昭,走回对妻子道:“世间有多少冤枉事!俺杀了人,反将罗长官抵罪,真是捉生替死。”妻子问道:“是怎么缘故,你怎生杀了这男女?”江虎棍将始末根由一一说出。不意他这妻子也与一个人通奸,那日奸夫正走进门,与他妻子行奸,正在得意之际,不意江虎棍回来,奸夫慌张躲入暗处。江虎棍说话之时,被这奸夫一一听得明白。这奸夫正要摆布这个江虎棍,驱除了他,便与他妻子一窝一被,安心受用。今日可可的落在他手里,便与他妻子计较端正,要乘此机会断送了江虎棍,做永远夫妻,遂教他妻子到官出首此事。江虎棍活人活证,怎生抵赖?一一招承,遂一刀决了,方才出脱了罗长官之罪。果是:近奸近杀古无讹,恶人自有恶人磨。
小子单说这一件事,可见折狱之难,不知古来冤枉了多少!看官,你道浙江城隍爷爷姓甚名谁?这尊神原是广东南海人,姓周,单讳一个“新”字,初举乡荐,为御史弹劾敢言,贵戚畏惧,与宋朝包拯是一样之人。那包拯生平再不好笑,人以其笑比之黄河清,又道:“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所以人称之为“阎罗包老”。我朝这尊活神道人都称他为“冷面寒铁周公”。永乐爷亦知其名,命他巡按福建及永顺、保河,凡所奏请,无有不从,后擢云南按察使,又改浙江按察使。
不说这尊活神道来做官,且说浙江金华府有个冤枉的人系于狱中,这人名王可久,家中颇有田产。王可久收了些货物,到福建漳州做生意,他一个伙计却去下海。时海禁甚严,那伙计贪图海外利息,指望一倍趁十倍。正到海边,不期被巡兵拿住,下在狱中。那些牢头狱卒叫他妄扳平人,以为诈害之端,遂连王可久也监禁在狱中受苦,一连七年不得回来。王可久的妻子耿氏,年纪后生,甚有颜色,见丈夫一连七年不回,心中焦躁,闻得市上有个杨干夫,会得推命,就走到杨干夫家,将丈夫八字推算。杨干知得王可久七年不回,见这耿氏又生得标致,并无儿女牵缠、伯叔主张,况且广有田产,一边推算,便起奸谋之心,假意惊慌道:“这个八字,是十恶大败之命。据前岁流年看将起来,日犯岁君,又无吉星救护,死已三年矣,还算什么来?”这耿氏听得说丈夫死了,便掉下泪来。杨干夫又劝住道:“且莫要哭,恐一时心粗,看差了亦未可知。将这八字放在这里,待我慢慢细细加意与你推算,隔数日来讨实信。”耿氏便手上除下一个金戒指来,送与杨干夫道:“劳先生细细与奴家丈夫推算则个。”说罢自去。隔了数日,耿氏走来讨实信。杨干夫不住叹息道:“我始初只道推算不细,还有差错之处,一连几日,细细与你查流年、月建度数,并无一毫生气。寅申相冲,太岁当头,准准在前年七月间死矣。如今这两个流年,都是入木之运,久已作冢中枯骨了。但不知娘子命运如何,待在下再与你细推,便知分晓。”耿氏说了八字,杨干夫算道:“娘子这八字大好,不是前夫的对头。但前年七月间丧门、白虎星动,必生刑伤克夫之祸,又无儿女,若肯再嫁,倒有收成结果。今年红鸾、天喜吊照,必主有招夫之喜。”耿氏见说,大动其心而去。杨干夫自此之后,每夜深之时,悄悄走到耿氏墙门之外假装鬼叫,或抛掷砖瓦以惊惧耿氏,耿氏果然心慌。一边就叫心腹媒人到耿氏处说亲。耿氏只道丈夫果死,将错就错,嫁了这杨干夫。杨干夫又精于房中之术异常,与耿氏恣为淫乐,耿氏甚喜。杨干夫中了耿氏之意,便把他家产尽数占而有之。王可久十年受累,方才放回,身边并无一文,叫化而回。走到家里,妻子、田产已并属别人了,访问是杨干夫娶去。只得走到他门首探访信息,恰好耿氏在于门首。王可久衣衫百结,况狱中监禁多年,其人如鬼一般模样,连耿氏也十分认不出了。王可久见了自己妻子,正哭诉其事。杨干夫一见,将王可久毒打一顿,筋骨俱伤,反说他泛海漏网,竟将他告府。你道杨干夫好狠,就将王可久前时家中积下的钱财费了数百金买上买下,尽数用透了。王可久一句也辩不得,问成泛海之罪,下在狱中,就要暗暗安排死他。幸而天可怜见,这尊活神道来,已知这件冤枉之事,急提这一干人犯来审。一一审出真情,将杨干夫实时打死,其作法书吏并强媒一并问罪,耿氏知情不救,杖卖,其田产悉判归王可久。若周爷迟来数日,王可久已为狱中冤鬼矣。即日逐去了这个胡涂知府,从此纪法肃然。
他初来浙江之时,道上忽有苍蝇数千,薨薨的飞到他马前,再赶不去。他道定有冤枉,叫皂隶跟着这苍蝇,看集于何处,遂就地掘将起来,得一个死尸,却是死不多几日的尸首,身边只有一个小小木布记在上。周爷叫把这个小木布记解下,带到任上,悄悄叫人到市上去买布,看布上有这个记号的,即便拿来,细细审问,道:“你这布是谁人发卖与你的?”那店主人转转说出,遂将那人拿来一审,果是打劫布商之人。追出原赃,召布商家领去。家中方才得知死于劫贼之手,将劫贼问成死罪。
一徽客,到于富阳道旁,见一黏鸟鹊之人,竿上缚着二鹊,二鹊见徽客不住悲鸣,有求救之意。徽客甚是哀怜,把二分银子付于黏竿之人,买此二鹊放生。徽客不老成,一边打开银包之时,其中银两甚多,散碎者不计其数,当被驴夫瞧见,遂起谋害之心。走至将晚幽僻之处,从驴上推将下来,用石块打死,埋于道旁,取其银包而去,竟无人知其事。怎知那二鹊感放生之恩,一直飞到按察使堂上。周爷正在坐堂之时,那二鹊直飞到案桌边悲鸣不已,似有诉冤之意。皂隶赶起,又飞将下来,其声甚是悲哀。周爷吩咐二鹊道:“汝莫不有冤枉之事伸诉?如果有冤枉,可飞到案桌之上鸣叫数声。二鹊果然飞到案桌上鸣叫数声,头颠尾颠。周爷又吩咐二鹊道:”果有冤枉,吾命皂隶随汝去。“就叫一个皂隶随二鹊而去。二鹊果然通灵,一路飞鸣,似有招呼之意,直到富阳谋死处飞将下来,立于土堆之上,鸣噪不住。皂隶扒开土来一看,果有一个谋死尸首,头脑打碎,身边却有马鞭子一条。皂隶取了这条马鞭来报与周爷。周爷夜间睡去,见一人披头散发跪而哭道:”小人的冤家非桃非杏,非坐非行,望爷爷详察。“说罢而去。次日坐堂,想这一条马鞭定是驴夫谋死失落之物,即命富阳县尽将驴夫报名查数。富阳县将驴夫名数送来,中有李立名字。周爷见了悟道:”非桃非杏,非坐非行,非‘李立’而何?“登时把李立拿来。李立见了周爷,不打自招承,果系谋死。追出原银,已用去一半,问成死罪;徽客尸首着亲属埋葬。有诗为证:二鹊感恩知报冤,急来堂上乱鸣喧。
若无此位灵神道,谁洗千年怨鬼魂?
话说当年艮山门外,有座翠峰寺,是五代时建造,去城甚远。其中和尚多是不守本分之僧,虽然削去头发,其实广有田园桑地,养猪养羊,养鸡养鸭,看蚕杀茧,畜鱼做酒,竟是一个俗家便是,只是夜间少一个标致妇人伴宿。从来道:“饱暖思淫欲。”这些和尚日日吃了安闲茶饭,又将肥肉大酒将养得肥肥胖胖,园里有的是嫩笋,将来煮狗肉吃。像鲁智深说得好:“团鱼腹又大,肥了好吃。狗肉俺也吃。说甚么‘善哉’?”虽然如此,却没有鲁智深这种心直口快之性。这些和尚只因祖代传流,并不信因果报应之事,吃荤酒惯了,只道是佛门中的本等。不说自己不学好,倒怨怅父母将来把在寺中,清清冷冷,夜间没有妻子受用。有诗为证:
僧家只合受清贫,若果赢余损自身。
何不看经并念佛,贪他荤酒受沉沦!
就中有两个小和尚,尤为不好,一发是个色中饿鬼,一个叫做妙高,一个叫做慧朗。
不说这两个不好,且说村中一个妇人霍四娘,丈夫务农为生。霍四娘年纪二十八岁,颇有几分颜色。一日要回娘家去,因娘家住得颇远,不免起早梳洗,穿了衣服走路。因起得太早,况且是乡村野地,路上无人行走,霍四娘一路行走,不觉倦将上来,打从这寺前经过,且到山门前略略坐地。这霍四娘千不合、万不合,单身独自坐在山门前。你道这冷清清之处,可是你标致妇人的坐处么?恰好这两个冤家出来,劈头撞着,看见他标致,暗暗道:“我的老婆来矣。”便假作恭敬上前道:“大娘请到里面奉茶。”霍四娘道:“不消得。”两个和尚道:“大娘到那里去?”霍四娘道:“到娘家去。”两个道:“大娘恁般去得早!”霍四娘道:“路途遥远。”两个道:“既是路途遥远,怎生不进小寺奉一杯茶去,接一接力?”霍四娘道:“就要起身。”说罢,便要移步。两个不舍得,见路上并无行人,便一把抱住,拖扯而进,要强奸这霍四娘。霍四娘不从,大骂“该死秃驴”,骂不绝声。两个和尚大怒之极,把厨刀登时杀死,将尸首埋在一株大冬青树之下,更无人知觉,连本寺和尚也不知道。因寺中宽大,各房住开,这房做事,那房并不知道。况且起早,谁疑心有这件事来?冤魂不散,自有天理。一日周爷坐堂,忽然旋风一阵,将一片大树叶直吹到堂上案桌边,绕而不散,其风寒冷彻骨,隐隐闻得旋风中有悲哭之声,甚是凄惨。周爷道:“必有冤枉。”叫左右看视此叶,都道城中并无此大叶,只有艮山门外翠峰寺有此一株大冬青树,去城甚远。周爷悟道:“此必寺僧杀人埋其下,冤魂来报我也。”实时带了多人,来到翠峰寺大冬青树下发掘,不上掘得数尺,掘出妇人尸首,尚是新杀死的。周爷将和尚一一审过,审到这两个和尚,满面通红,身子不摇自颤,一一招出杀死情由。先打八十,问成死罪。细搜寺中,猪羊鸡鸭成群,房房都是酒池肉林。大怒之极,将每个和尚各责三十,押还原籍,将寺尽行拆毁,田产俱没入官,变卖以济贫民。有诗为证:
猪羊鸡鸭闹成群,释氏魔头此是君。
更有两名淫色鬼,活将妇女杀之云。
又有一个做经纪之人,名石仰塘,出外多年生意,趁得二百两银子。未曾到家,看见天色将暮,恐自己孤身被人谋害,在晏公庙走过,悄悄将来藏在香炉底下。夜深归去,敲开了门,妻子见了道:“出外多年,趁得多少银子?”石仰塘道:“趁得二百两,我要拿回来,看天色已晚,孤身拿了这二百两银子,恐有失所,我将来悄悄藏在晏公庙石香炉底下,并无人得知,明日清早去取来。”说罢,吃了夜饭,上牀而睡。次日清早,到晏公庙石香炉底下一摸,只叫得苦,不知低高。原来被人知觉,早已替他拿去了。石仰塘只得到周爷处具告,诉说前由。周爷道:“你放银子之时,黑暗中可有人瞧见?”石仰塘道:“并无一人。”周爷道:“你可与谁说来?”石仰塘道:“只回家与妻子说,并无他人知道。”周爷笑道:“定是你妻子与人通奸,被奸夫听得,先取去了。”即拿妻子来当堂审间,果系与人通奸。其日石仰塘回时,奸夫慌张,躲入牀下,石仰塘说时,奸夫一一听得明白。石仰塘走出外面,妻子乘机放奸夫从后门逃走,那奸夫就走到晏公庙,香炉底下取了这二百两银子,欣欣而去。果是:隔墙须有耳,牀下岂无人?
遂问以淫妇奸夫之罪,追出原银。尚未出脱。
又有一个杭府中狱囚,已经多年,忽然讦告乡民范典曾与同盗。周爷知是诈,遂叫范典到官,细细审问。范典称冤不已,道:“与盗曾不识面,如何得有同伙之事?”周爷深知其受诬,遂叫范典穿了皂隶衣服、头巾,立于庭下,叫皂隶却穿了范典的衣服,跪于庭中,叫他不要则声。骤然出其不意,取出这个狱囚来与这假范典同跪一处。周爷问道:“你告他同盗,他却不服。”狱囚看了这假范典道:“你与我同盗,今日如何抵赖?”假范典低着头,只不则声。周爷又故意问道:“莫非不是他!”狱囚又看了一遍道:“怎生不是他?他叫做范典,住在某处,某年与小的同做伙计,某年月日同盗某家,分赃多少,某月日又盗某家,分赃多少。小的与他同做数年伙计,怎生不是他?”说得一发凿凿可据。周爷笑道:“你与范典初不相识,将我皂隶指成同伙,其间必有主使之人。”用起刑法,果是一个粮长与范典有仇,买盗妄扳。周爷大怒,遂将二人打死。自此之后,再无狱囚妄扳平民之害。有诗为证:狱囚往往害平民,必有冤家主使人。
此等奸顽须细察,莫将假盗认为真。
话说湖州一个百姓洪二,腰了重资,要到苏州置办货物,到湖州发卖,叫了一只船。洪二在船中等候小厮,久而不至,梢公王七见洪二行囊沉重,独自一个在船,小厮又不来,况且地僻无人看见,遂起谋害之心。把洪二一耸推落水中而死,把这行囊提了回去,反走到洪二家里敲门问道:“怎么这时还不下船?”洪二妻子吃一惊道:“去了半日了。”王七道:“我道这时候怎生还不下船,定是又到别处去了。”霎时间,只见小厮走回道:“我到船中去,并不见主人,不知到那里去了,又不见行李。”妻子道:“他拿了行李,自然到船中去,难道有闲工夫到别处去?”王七道:“我因等不见官人下船,只得走来寻官人下船。”彼此争论不已,竟无下落。告官追寻,彼此互推,杳无影响。告在周爷手里,周爷看王七之相甚是凶恶,密问洪二妻子道:“船家初来问时,怎么的说话?”洪二妻子道:“丈夫将行李去了多时,船家来敲门,门还未开,便叫道:”娘子,怎么官人还不下船来?‘“周爷又拘洪二两邻来问道:”你可曾听得王七敲门时怎么的说话?“两人都道:”听得王七敲门道:“娘子,怎么官人还不下船来?’”周爷拍案大骂道:“洪二,是你杀死了,你已是招承了,怎敢胡赖?”王七还强辩。周爷道:“你明知官人不在家,所以敲门开口称娘子,若不是你谋死,怎么门还未开,你不先问官人,开口便叫娘子?不是你谋死是谁谋死?”王七被说着海底眼,神魂都摄,满脸通红,浑身自颤起来,一发知得是他谋死。遂一一招承,追出洪二行李,一一无差,问成死罪。有诗为证:
从来折狱古为难,声色言词要细看。
若把心思频察取,可无冤狱漫相奸。
有两人争雨伞的,打将起来。张三道:“是我的。”李四道:“是我的。”两人争论不决。周爷便将伞劈破,各得一半,暗暗叫人尾其后。张三道:“我始初要把你二分银子,你干净得了二分银子有何不好?如今连这二分银子都没了。”李四道:“原是我的伞,怎生强抢我的!”遂把张三拿进,责罚二十,仍照数买伞与李四。
又有二人争牛,彼此不决。周爷大怒:“将此牛入官,令人牵去。”一人默默无言。一人喧忿,争之不已。周爷即判与喧忿之人,道:“此必尔之牛也,所以发极忿争;此牛原与彼无与,所以默默无言。”即责治其人。其发奸摘伏之妙,种种如此,不能尽述。
那时衙门中有个积年老书手,名为莫老虎,专一把持官府,窥伺上官之意,舞文弄法,教唆词讼,无所不至。周爷访其过恶多端,害人无数,家私有百万之富,凡衙门中人无不与之通同作弊。周爷道:“此东南之蠹薮也。衙蠹不除,则良民不得其生。”遂先将莫老虎毙之狱中,变卖其家私,籴谷于各府县仓中,以备荒年之赈济。凡衙门中积年作恶皂快书手,该充军的充军,该徒罪的徒罪,一毫不恕。自此之后,良民各安生理,浙江一省刑政肃清,皆周爷之力也。周爷尝道:“若要天下太平,必去贪官。贪官害民,必有羽翼,所谓官得其三,吏得其七也。欲去贪官,先清衙门中人役,所以待此辈不恕。”那时有钱塘知县叶宗行,是松江人,做官极其清正,再不肯奉承上司,周爷甚是敬重。后来叶宗行死了,周爷自为文手书以祭之,盖重其清廉,且将以风各官也。每巡属县,常微服,触县官之怒,收系狱中,与囚人说话。遂知一县疾苦,明日所属官往迎,乃自狱中出,县官恐惧伏谢,竟以罪去。因此诸郡县吏,闻风股栗,莫敢贪污。始初入境之时,有暴虎为害,甚是伤人。周爷自为文祷于城隍之神,那虎自走到按察司堂下伏而不动,遂命左右格杀之。有诗为证:周新德政,服及猛虎。
今之城隍,昔之崔府。
同僚一日馈以鹅炙,悬于室中。后有馈者指示之。周爷原是贫家,夫妻俱种田为生,及同官内晏,各盛饰,惟周爷夫人荆钗裙布以往,竟与田妇一样,盛饰者甚是惭愧,更为澹素,其风节如此。所以当时周宪使之名震于天下,虽三尺童子莫不称其美焉。那时锦衣尉指挥纪纲有宠,使千户到浙江来缉事,作威受赂,害民无比。周新将来痛打了一顿,千户实时进京哭诉于纪纲,纪纲奏周新专擅捕治,永乐爷差官校拿周新至殿前,周新抗声陈说千户之罪,且道:“按察使行事与在内都察院同,陛下所诏也。臣奉诏擒奸恶,奈何罪臣?臣死且不憾!”其声甚是不屈,永乐爷大怒,命杀之。周新临刑大呼道:“生为直臣,其死当为直鬼。”是夕太史奏文星坠,永乐爷悟其冤枉,甚是懊悔,即将千户置之死地,以偿其命。顾问左右侍臣道:“新何处人?”侍臣对道:“广东人。”永乐爷遂再三叹息道:“广东有此好人,枉杀之矣。”悼惜者久之。自后尝见形于朝。一日,忽见一人红袍立日中,永乐爷大声呵叱,遂对道:“臣浙江按察使周新也。奉上帝命,以臣为忠直,为浙江城隍之神,为陛下治奸臣贪吏。”言讫,忽然不见。永乐爷遂再三叹息。后来周新附体在浙江城隍庙前的人道:“吾原是按察使周新,上帝以吾忠直,封吾为城隍神。可另塑吾面貌,吾生日是五月十七也。”众人见其威灵显赫,遂一新其庙貌,移旧城隍像于羊市里。有诗为证:
威灵显赫是城隍,未死威灵即有光。
直臣直鬼无二直,总之一直便非常。
又有诗赞道:
于谦死作北都神,周新死作浙江神。
人生自古谁无死,死后仍为万古身!第三十四卷胡少保平倭战功附紧要海防说并救荒良法数种东海小明王,温台作战场。
虎头人最苦,结局在钱塘。
这四句是嘉靖初年杭州的谣言。从来谣言是天上荧惑星精下降,化为小儿,倡布谣言。始初人不解其意,后便句句应验。“东海小明王”者,徐海作乱于东海,称“小明王”也。“温台作战场”者,那时倭乱,温、台无不残破也。“虎头人最苦”者,应募之人多处州,“处”字是“虎”字 头也,其杀死尤多。“结局在钱塘”者,贼首王直被胡少保擒来斩于钱塘市也。
话说嘉靖三十一年起,沿海倭夷焚劫作乱,七省生灵被其荼毒,到处尸骸满地,儿啼女哭,东奔西窜,好不凄惨。直到三十六年十一月被胡少保用尽千方百计、身经百十余战,剪灭了倭奴,救了七省百姓,你道这功大也不大!如今现现成成享太平之福,怎知他当日勘定祸患之难,不知费了多少的心血!后来鸟尽弓藏,蒙吏议而死,说他日费斗金。看官,那《孙武子》上道:“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又说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征战之事,怎生铢铢较量,论得钱粮?又说他是奸臣严嵩之党。从来道,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所以岳飞终死于秦桧之手,究竟成不得大功。英雄豪杰任一件大事在身上,要做得完完全全,没奈何做那嫂溺叔援之事,只得卑躬屈体于权臣之门,正要谅他那一种不得已的苦心,隐忍以就功名,怎么絮絮叨叨,只管求全责备!愿世上人大着眼睛,宽着肚肠,将就些儿罢了,等后来人也好任事。有诗为证:鸟尽弓藏最可怜,到头终有恶因缘。
扫除七省封疆乱,听我高歌佐酒筵。
这一回事体繁多,看官牢记话头。话说那倡乱东南骚扰七省的是谁?姓王名直,号五峰,徽州歙县人,少时有无赖泼撒之气,后年渐大,足智多谋,极肯施舍,因此人肯崇信他。相处一班恶少,叶宗满、徐惟学、谢和、方廷助等,都是花拳绣腿,好刚使气,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之人。王直一日说道:“如今都是纱帽财主的世界,没有我们的世界!我们受了冤枉,那里去叫屈?况且胡涂贪赃的官府多,清廉爱百姓的官府少。他中了一个进士,受了朝廷多少恩惠,大俸大禄享用了,还只是一味贪赃,不肯做好人,一味害民,不肯行公道。所以梁山泊那一班好汉,专一杀的是贪官污吏。我们何如到海外去,逍遥欢哉之为乐也呵!”众人都拍掌笑道:“此言甚是有理。”因此大动其心。王直因问母亲汪妪人道:“我生之时,可有些异兆么?”汪妪人道:“有异兆。生你之时,梦大星入怀,旁边有个峨冠的大叫道:”此弧矢星也。‘已而大雪,草木皆冰。“王直欢哉乐也的笑道:”天星入怀,断非凡胎。草木皆冰,冰者,兵象也,上天要把兵书战策与我哩!“因而遂起邪谋。
嘉靖十九年,遂与叶宗满这一班儿到广东海边打造大船,带硝黄、丝绵违禁等物,抵日本、暹罗、西洋诸国,往来互市者五六年,海路透熟,日与沿海奸民通同市卖,积金银无数。只因极有信行,凡是货物,好的说好,歹的说歹,并无欺骗之意。又约某日付货,某日交钱,并不迟延。以此倭奴信服,夷岛归心,都称为“五峰船主”。王直因渐渐势大,遂招聚亡命之徒徐海、陈东、叶明等做将官头领,倾资勾引倭奴门多郎,次郎、四助、四郎等做了部落。又有从子王汝贤、义子王滶做了心腹。从此兵权日盛,威行海外,呼来喝去,无不如意。那时广东有一伙海贼陈四盼,自为一党,王直与他有仇,遂用计杀了陈四盼这一党,因而声言:“我宣谕本朝,请开互市。”官府不许他开互市,只叫将官馈米百石以为犒赏之资。王直大怒,大惊官府,将米投之海中,遂激怒众倭奴道:“俺请开互市,彼此公平交易,都有利息,并不扰害你中国。你不许俺开互市,是绝俺们生意。俺们不免杀入中国抢掳罢。”众倭奴一齐欢哉乐也。踊跃从命。
三十一年二月,王直遂吩咐倭奴杀入定海关,自己提大兵泊在烈港,去定海水程数十里。沿海亡命之徒,见倭奴作乱,尽来从附,从此倭船遍海为患。是年四月,攻破游仙寨,百户秦彪战死。又寇温州,破台州黄岩县,杀掠极惨,苦不可言,东南震动。三十二年四月,倭犯杭州,指挥吴懋宣率领僧兵战于赭山,尽被杀死。又陷昌国城,百户陈表战死。从此倭船至直隶、苏、松等处,登岸杀掠。参将俞大猷率领舟师数千,围王直于烈港,王直以火箭突围而走,从此怨中国益深,又看得官兵不在眼里。遂打造大海船联舫,方一百二十步,每船可容二千人。栅木为城,为楼橹四门,城上可以跑马往来,屯聚在萨摩洲的松浦津,称为“京城”,自称为“徽王”,分布各头目控制要害之地,共有几处:丰前 丰后 筑前 筑后肥前 肥后 萨摩 日向大隅 九州岛 前平 马肥飞兰 鸟渊 沉马 美美花脚踏 太津村 何马 屈沙他家是 卒之毛儿 空居止通明 巨甲 庙里 日高共有三十六岛,都是他部下,听其指挥。遂分兵四面杀掠,攻陷临山城。六月, 寇嘉兴、海盐、澉浦、乍浦、直隶、上海、淞江、嘉定、青村、南汇、金山卫、苏州、昆山、太仓、崇明等处,或聚或散,出没不常,凡吴越之地,经过村落市井,昔称人物阜繁,积聚殷富之处,尽被焚劫。那时承平日久,武备都无,到处陷害,尸骸遍地,哭声震天。倭奴左右跳跃,杀人如麻,奸淫妇女,烟焰涨天,所过尽为赤地。柘林、八团等处都作贼巢。三十三年二月,又分兵入掠,贼从赭山、钱塘至曹娥,涉三江、沥海、余姚,直走定海之王家团。复有一支盘据普陀山,焚劫海盐、龙王塘、乍浦、长沙湾、嘉兴、嘉善等处。又有一支攻昆山、苏州、松江等城。既又奔萧山,分寇临山、沥海、上虞,转攻嘉兴。官兵与贼战于孟家堰,指挥李元律、千户薛虞、宋应兰战死。又贼四十余人突入百家山,百户赵轩、梁喻战死。又寇沈家河、智扣山、黄湾等处,都司周应祯战死。又寇蒲门、壮士所,乘舟遁出金山洋,突入松门关,薄于灵门、台州。又贼二百余人登自海门港,直攻台州、仙居、新昌、嵊县,屯于绍兴柯桥村。又贼二千余人,焚劫嘉善,广西领兵百户赖荣华战死。三十四年正月,领兵佥事任环与贼战于吴松江彩掬港,杀贼二百余人,被他埋伏一支兵杀来,我兵败了一阵。四月,贼众四千攻围金山城,寇常熟。
且说海上一支最盛的贼兵是徐海,混名“明山和尚”,自称为“小明王”,原是徐惟学的侄子。先前徐惟学把徐海做当头,当在大隅州夷人之处,借钱使用。后来徐惟学到广东南岙,被守备指挥杀了,大隅州夷人问徐海取讨原银。徐海道:“待俺抢掳来还你便是。”遂同倭酋辛五郎聚舟结党,多至数万人,入南京、浙西诸路,屯据柘林、乍浦。率数千人,水陆并进,声言先攻嘉兴,次及杭州。那时无兵可恃,军民汹汹,好生慌张。
虽然兵势多汹涌,幸有持危勘乱人。
这勘定祸乱之人姓胡,双讳“宗宪”,号默林,乃徽州之绩溪人也。嘉靖戊戌年进士。其人有倜傥之才,英雄之气,机变百出,胸藏韬略,智谙孙、吴。初作余姚知县,朝廷知其有才,即钦取为浙江监察御史。那时胡公正巡浙东台、温诸郡,见了这报,连日夜到于嘉兴地方。适倭奴从嘉善杀来,迤逦近城外,城中百姓震恐。胡公道:“兵法攻谋为上,角力为下,况且如今无兵,何以处之?”因暗暗取酒百余瓶,将泥头钻通,放毒药于酒中,仍旧塞好,载了两船,选有胆量机警、走得快的兵士假扮解官,解酒赐军。船头上挂了号牌,故意载到贼人所过之处,见贼人杀来,即忙解去冠带逃走。贼人遂不疑心,走报倭酋。倭酋正在口渴之际,见了此酒,都欢哉乐也的笑。打开泥头,一阵馨香扑鼻,遂开怀放量而饮之,却不是《水浒传》道“倒也,倒也”!胡公又命村市酒家,都放了毒药,偿以酒价;民家所有之米,浸以药水,潜地逃去。贼人争先饮酒,取米煮饭,食者都死。四五停中死了一停。虽然如此,争奈贼人甚多,我兵甚寡,兼且每每战败之余,人心畏惧。适值宣慰司彭荩臣领土兵数千到,甚是雄壮可用。胡公恐其恃勇轻进,有犯禁忌,叫人对彭荩臣说道:“贼人甚是狡猾,但可用智,不可力敌;最善于埋伏,且知分合之势,我兵常为其所诱。宜分奇正左右翼击,防其冲围,切须仔细。”彭荩臣不听胡公之言,到于石塘湾,两军相接,彭荩臣恃勇轻进,果被伏兵杀败,堕贼之计,始大懊悔,遂有溃志,远近震骇,众人失望。胡公道:“如此则我处无兵,其事立败矣。”遂亲到军营宣谕慰安道:“胜败兵家之常,何足介意?你因不知地利,误中贼计。我闻贼人头目多死,众无统领,况久不得食息,此必败之道,甚不足畏。”胡公见苗兵多无衣甲器械,遂命各当铺出旧衣颁给,又赐钱帛牛酒饮食,又叫各工打造器械,特悬重赏。苗兵感激思奋。胡公见苗兵可用,遂指画石塘地形曲折,吩咐道:“你把兵分为三队,一队为前锋,从塘路进;一队为奇兵,伏于道左;一队为水兵在船,环列道右,防其奔逸,都在前锋数里之后。前锋迎敌,诈败佯输而走,走到伏兵之处,放炮一声,伏兵尽起,三面合围剿贼,无有不胜之理。”仍令土人引导,彭荩臣一听胡公之计,贼果大败而逃,逃到平望。又别有苗兵一支屯在平望,适值总督张经从松江兼程而来,又永顺宣慰彭翼南复从泖湖西来;胡公得知两路有兵,遂檄参将卢镗与总兵俞大猷统浙直狼土兵,躬穿甲冑,亲自激励,驰马趋出,四面合围,军声大振。贼人大败,逃还王江泾,被我兵斩倭首三千余级,溺水死者不计其数,因改名为“灭倭泾”。盖前此以来战输者心胆俱丧,只道倭奴如鬼神一般不可犯。自此之后,方知贼甚可杀,人人有斗志矣。此初出茅庐第一功也。
余外败残倭贼,一支走崇德到省城,一支寇苏州、常熟,都是内地奸民为之向导。常熟知县王铁与致仕参政钱泮被杀;又攻围江阴,连月不解,府援兵不至,知县钱镠死之;又寇唐行镇,游击将军周璠战死。又有贼九十三人自钱塘白沙湾入奉化仇村,经金峨突七里店,宁波百户叶绅战死;从宁波走定海崇丘乡,又到鄞江桥,历小溪、樟村,宁波千户韩纲战死。又走通明坝,渡曹娥江,时御史钱鲸便道还慈溪,被贼杀死。慈溪无城,知县负印而走,杀乡宦副使王熔、知府钱焕、焚劫士民,极其惨毒。又过萧山,渡钱塘,入富阳、严州,寇徽州之绩溪,参将卢镗以劲兵出油口溪扼住。贼奔太平府,渡彩石江,逼南京城下,京营把总朱襄、蒋陛被杀,城门昼闭。贼又东掠苏州,到处焚劫。朝廷遂把总督张经拿进京去,因胡宗宪有才略可大任,遂进都御史提督军务。
胡公到任八日,闻幕府麾下募卒只得三千人,又俱老弱之人,原旧所征四川、湖广、山东、河南诸兵又罢去所恃缓急者,唯容美土兵千人及参将宗礼所领河朔兵八百人而已。南北诸倭共有万数之多,众寡不敌。胡公细细想道:“贼人进退纵横,都按兵法,决然是王直坐中军帐调拨人马无疑。如今骚扰的都是王直部落,毕竟要着人到王直处说他投降中国,封以官爵,然后离散他的党羽,渐渐可擒也。”计议已定,先前曾把王直的母亲、妻子监禁金华府狱中,如今便实时放出,与以好衣食,把他好宅子居住。遂上本请朝廷移谕日本国王,要他禁戢部落,其实察王直消息也。朝廷从其请。胡公遂选两个能言舌辩的秀才,一名蒋洲,一名陈可愿,充为市舶提举官以行。胡公授密计于两个秀才道:“王直越在海外,难与他角胜于舟楫之间,要须诱而出之,使虎失其负嵎之势,乃可成擒耳。”又说道:“王直南面称孤,身不履战阵,而时遣部落侵轶我边疆,是直常操其逸,而以劳疲中国也。要须宣布皇灵,携其党羽,则王直势孤,自不能容,然后劝之灭贼立功,以保亲属,此上策也。”蒋洲二人领计而行。这两个生员不比南安府学生员陈最良腐儒没用。有分教:海外国王做了一字齐肩王,徽州王直做了法场上王直。荡平三十六岛烽烟,扫除三十六年血迹。
有《牡丹亭记》曲为证:兵如铁桶,一使在其中。将折简,去和戎,你志诚打的贼儿通。虽然寇盗奸雄,他也相机而动。你这书生正好做传书用。仗恩台一字长城,借寒儒八面威风。
不说这两个生员正要起身。军中拿到一个倭酋董二,细细审问,果尽是王直调拨,不出胡公所料。朝廷知胡宗宪灼见祸本,降玺书褒劳,遂命胡宗宪总制七省,将灭贼之事尽以委之。另升阮鹗为浙江都御史,协力剿贼。御史金浙、陶承学上本请立赏格,有能主设奇谋生擒王直者,封伯爵,赏万金。诏从其说。三十四年十一月,两生员到于五岛,遇王直义子王滶,说道移谕日本国王之事。王滶道:“怎生要去见国王?这里有一位徽王,是三十六岛之尊。只要他去传谕便是,见国王有何益哉!”明日,果然王直到客馆来,见这两位生员。这王直怎生打扮?
头上戴一顶束发飞鱼冠,身上穿一件窄袖绛龙袍,腰间系一条怪兽五丝碧玉钩,脚下蹬一双海马四缝乌皮靴。左日月,右五星,或画鈈瓶花胜之形,或书左轮右轮之字。宝刀如霜雪,羽扇似宫旗。果然海外草头王,真是中国恶罗剎.王直出来相见,左右带刀簇拥之人甚多,真有海外国王气象。分宾主而坐,坐定,序说乡曲之情,次后便开口道:“总督公与足下同乡里,今特遣我二人来,敬问足下风波无恙否?”王直谢道:“我乃海外逋臣,何足挂齿?今蒙总督公念乡里之情,远来问讯,感谢感谢!”蒋洲道:“总督公说,足下称雄海曲,何等雄伟,却怎生公为盗贼之行?”王直怒道:“总督公之言差矣。我为国家驱盗,怎生反说我为盗?”蒋洲二人齐声道:“足下招集亡命,纠合倭夷,杀人抢掳,就如坐地分赃一般。即使足下未必如此,然为天子外臣,自当为天子捍卫沿海封疆,以见足下忠义之心。今任部落杀人抢掳,骚扰中国,足下即非为盗,不可不谓之纵盗也。”王直方才语塞。陈可愿道:“总督公念同里之情,不然统领数十万雄兵,益以镇溪麻寮大刺士兵数万,扬帆而来,足下欲以区区弹丸小岛与之抗衡,何异奋螳螂之臂以当车辙也。”蒋洲道:“总督公推心置腹,任人不疑,将足下太夫人、尊阃夫人俱拔出于狱中,待以非常之隆礼,美衣好食,供给华美,则总督公以同乡里之心可知矣。何不乘此时立功以自赎,保全妻子,此转祸为福之上策也。”王直省悟,大动其心。始初王直闻母亲、妻子被杀,心甚忿忿,每欲入犯金华,以报母妻之仇。如今听得蒋洲三人说母亲、妻子活到现在,心中遂欢哉乐也,因有渡海之谋。就与部下心腹计议,谢和等道:“今日之事,岂可便去?俺这里差一个至亲到那边效力,以坚其心。待那边不疑,然后全师继进,方成事体。不然,他便看得俺们不在心上了。”王直欢哉乐也的笑道:“妙算妙算。”遂假以宣谕别岛为名,留蒋洲在岛,先叫叶宗满、王汝贤、王滶同陈可愿到于宁波。
先是陈可愿进见,胡公一一问了备细,方才叶宗满等进见,道:“王直情愿归顺中国,今宣谕别岛未回,所以先遣叶宗满等投降,情愿替国家出力。成功之后,他无所望,只愿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开海市通商贾而已。”胡公道:“开市之事何难,吾当奏请。”遂上本乞通海市,朝廷许之。胡公大喜道:“虏在吾掌中矣。”先前曾有零星小贼百余人,屯于舟山为乱,胡公遂遣叶宗满协同官兵剿贼。叶宗满初来,要立头功,耀武扬威,把这百馀人杀尽。胡公上本称功犒劳,叶宗满、王滶等大笑道:“这何足为功?若吾父至,当取金印如斗大也。”胡公大加称赏。
三十五年三月,徐海统精兵万余人逼乍浦城,登岸焚舟,令人死战。又招柘林贼陈东所部数千人并力攻乍浦城,声息甚急。胡公故意与王滶计议道:“你能与我杀此贼否。”王滶始初杀这百余人不过是假献殷懃之意,那徐海正是同伙心腹,怎生肯杀?便道:“这事我做不来,要我父亲来方好。”遂留夏正、童华、邵岳辅、王汝贤在军门自以招父亲为名,与叶宗满开帆而去。王滶去后,忽探事人来报,说徐海要分兵掠江淮,截住救兵,徐海自要屯据乍浦,下杭州,席卷苏、湖,以窥南京。胡公遂分遣兵屯于澉浦、海盐之间,为犄角之势,自引兵到塘栖。徐海闻得新总督就是前日巡按,大有智谋,曾在王江泾被他战败,心里有些忌惮,遂罢乍浦之围,不敢复窥杭州。遂略峡石,到皂林,出乌镇而来。胡公度苏、湖之间,唯莺湖为四战之地,遂檄河朔兵自嘉兴入驻胜墩,又以吴江水兵当其前,湖州水兵在其后,胡公自引麾下募卒及容美土兵纵横击杀。贼人大败而走。又战,又大败而走。贼人大怒,都鼓噪而来,浙江都御史阮鹗见势汹涌,遂乘小舟入保桐乡。参将宗礼、霍贯道是河朔第一骁将,能征惯战之人,大呼“杀贼”力战,矢炮如雨,无不一以当百,杀贼数百。宗礼、贯道二将军各手刃十余人,徐海中炮而去。贯道对宗礼叹息道:“再得火药数斗,便可以了此贼矣。”贼知火药俱无,复来战,贯道、宗礼遂力战而死,众兵大败,贼人乘胜围了桐乡。
那时胡公领兵将到崇德,闻得此报,出涕道:“河朔之兵既败,此处甚危。贼既围桐乡,倘分兵来攻崇德,两处都围,怎生策应?”遂急回省城,调各路官兵去救桐乡。一边计议道:“王直与徐海相为唇齿,王直既已投顺,徐海独不可说他投顺乎?”又遣陈可愿生员到徐海营中道:“王直既已遣子来投顺,朝廷已赦其罪犯矣,公何不乘此时解甲自谢,投顺中国,异日名标青史。不然,恐日后不可保也。”徐海果听其言,叫一个酋长过来说:“情愿投顺中国,愿解桐乡之围,只要多少货物,送与别个倭酋,劝他解围。”胡公就以银牌衣币之类,极其繁盛,赐与来酋。一边将金银交付,一边叫军士都刀出鞘、弓上弦,层层围拢,摆了密札札的干戈,盔甲鲜明,耀武扬威,以见其盛。酋长得了这若干货物而去,又见兵强将勇,好生利害,心里有些忌惮,一一与徐海说知,劝他投顺。徐海另叫一个酋长来谢,胡公亦如此礼待。那酋长心里亦有忌惮之意,徐海方才死心塌地情愿投顺。独陈东疑心徐海得了胡公货物,不肯解围。徐海再三劝他解围,陈东只是不肯,以此两个有些不和。徐海劝陈东不转,遂自到桐乡城下,招呼城上的人道:“我已听总督胡爷之命,解围而去,独东门这一支,是陈东统领,他不听吾言,不肯解围,你们可自用心提防。”说罢,解了桐乡之围,吹风胡哨而去。陈东一边做造楼橹,用撞竿撞城,几乎撞坏。幸得一人献计,做就极粗壮绵索,等撞竿来时,把绵索垂下,牵挽而上斩之,那撞竿都用不着。又叫铁匠熔成铁汁,灌于城下,贼人尽皆焦烂而死,不敢近城。陈东连日夜攻城不破,又见徐海解围而去,算得单丝不成线、孤掌岂能鸣,只得也解围而去。都御史阮鹗方才脱得重围,时五月二十三日也。
方才解得重围,忽探事人来报,上海贼寇万余,要从吴淞江而来,将到嘉善地方。胡公计议道:“倘徐海与上海贼寇又合为一,怎生区处?狼子野心,未可尽信。况且他前日焚舟死战,纵使要到海外去,已无舟可渡,何如多赏他些金帛,要他剿杀上海这一支贼寇,等他抢了那些船只,方才可以渡海而去。”遂着人多赍金帛赏劳徐海,要他如此而行。徐海见了金帛,果然欢哉乐也,大动其心。就统领部下各酋预先走到朱泾,大杀一阵,斩首数千,上海贼慌张,连夜逃走,徐海以此不曾夺得那些船只。上海贼正要逃走出海,被胡公预先差参将俞大猷暗伏一支精兵于海口,杀得个罄尽。原来倭酋交战之时,左手持着长刀杀战,却不甚利便,其右手短刀甚利,官兵与他交战,只用心对付他左手长刀,却不去提防他右手短刀,所以虽用心对他长刀之时,而右手暗暗掣出短刀,人头已落地矣。胡公细细访知此弊,却叫军士专一用心对付他右手短刀,因此得利。自此便有杀手之处,所以杀得罄尽。徐海得知这个消息,心中甚是感激胡公,又见他兵强将勇,难与争锋,一发的死心塌地情愿归顺,遂把自己所戴飞鱼冠并海兽皮甲、名剑数十种稀奇之物,献与胡公,遣弟徐洪来随侍。
胡公访得徐海部下一个书记叶麻,最是狡猾,若不先除去,恐败大事。兵家莫妙于用间,又访得徐海帐中一个压寨夫人王翠翘,原是山东妓女,姿色绝世,善于歌舞,被徐海抢来做了压寨夫人,极是宠爱,言听计从,就像当日李全的妻子杨妈妈一般,同坐于中军帐中。还有一个妓女名绿珠,也是抢来做压寨夫人,虽比不得王翠翘的宠爱,却也能添言送语。胡公却要在这两个女人身上做那离间的妙法,着一个原系王翠翘识熟之人,前日曾被徐海抢去,徐海吩咐砍头,王翠翘在于座上认得是旧时熟识之人,忙叫“刀下留人”, 救其性命。因此胡公就着这个人去,赍了许多金银财宝、珠花彩币、奇巧簪花锦绣之类,送与王翠翘、绿珠二人,要他二人在徐海面前添言送语,说叶麻、陈东二人不可信用,恐误大事,当缚送胡爷军前,以见投顺真切之心。徐海果是枕边之言一说就听。从来道:随你乖如鬼,也吃洗脚水。
话说徐海听信王翠翘二美人之言,便绑缚叶麻送与胡公。胡公大喜,厚加金银赏赐,又要他绑缚陈东来献。那陈东是萨摩王兄弟帐下的书记,徐海难以绑献,还在孤疑之间。胡公心生一计,狱中取出叶麻来待以酒食,假以恩义结他,教他诈写一封书付与陈东,要陈东暗地用计杀害徐海。这一封书却不明明付与陈东,故意将来泄漏于徐海。徐海拆来看了,怒气冲天,恨陈东入骨,将这封书把与王翠翘看。王翠翘一发添言送语,故意激怒徐海,徐海大怒,从此决要骗陈东来绑缚献与胡公。
那时嘉靖爷见海贼荼毒生灵,连年不已,自虔祷于斋坛之中,又着工部尚书赵文华提督军务,统领涿州、保定、河间及河南、山东、徐、沛等兵南来杀贼。浩浩荡荡,杀奔前来,斩获甚多,兵威大振。赵文华要同胡公一齐进剿,胡公已知徐海十分之中倒有九分要杀陈东之意,若一齐进剿,恐两人仍旧同心合力,反为不美,待他从容图了陈东,再杀徐海,未为迟也。赵文华遂停住进击之兵,一边就遣前日胡公所遣游说之人,吩咐道:“你与我去宣谕徐海,他连年入犯中国,侵我边疆,罪不容于死。今朝廷命我统二十万雄兵,要来剿灭,若不绑缚陈东,斩千余首级来献,教我怎生回奏朝廷?若果如此,我与督府胡爷上本赦其罪犯。不然,雄兵二十万,四面剿杀,将尽为齑粉,那时悔之晚矣。”这使人到徐海营中,将赵尚书话说了一遍,徐海甚是恐惧,遂取出抢掳来的金珠货物一二千金之数,送与萨摩王兄弟,只说要请陈东代署书记。陈东一来,徐海连夜绑缚了献与胡公。胡公大喜,赏赐非常。
自徐海献了叶麻,如今又献了陈东,从此各酋长汹汹,心下不服。徐海见各酋长心怀不服,从此不敢回到巢穴,恐各酋长乘机剿杀;若要抢掠船只出海,又恐官兵在海口截住厮杀,不容出海;欲要列营仍拒官兵,想既投顺中国,怎生又好变更?事在两难之际,日与王翠翘商议。那王翠翘是忠于我国之人,不比李全的杨妈妈,宋朝封了讨金娘娘,还要去做海贼。学他范蠡载西施故事,力劝丈夫一心投顺中国,休得二心三意,把前功尽弃。胡公也知徐海事在两难,又着人说他道:“我要宽你之罪,争奈赵尚书说你连年抢劫,杀掠居民,罪大恶极。须要建功立业,替我出力,斩千余首级来谢,赵爷方才可以奏本封你官爵。”徐海思量背又背不得,逃又逃不得,王翠翘又日日催他投顺,没极奈保,只得设一计道:“我于十七日引众倭酋出海,你官兵伏在乍浦城中,不要走漏消息。我离乍浦城半里,列成阵势,假号召众人,抢到海船之上,我自执大旗一面,麾将起来。官兵在乍浦城中放起号炮,从城中抢将出来,两边夹击,包你一战成功。”约得端正,果然十七日,徐海引了各酋长离乍浦城半里之路,摆成阵势。各处倭奴都趋到海边,争先抢掳船只,果然徐海手执大旗一面,麾将起来。官兵在城上望见号旗麾动,即便放起号炮,开了城门,乘机杀出。那时倭奴都争先走到海岸,官兵从后面一齐掩杀过去,出其不意,杀了他数百人,没水死者不计其数,官兵得胜而回。徐海用计勾引官兵,暗暗袭杀了这一阵,自以为莫大之功,叫人来说,愿率领部下各酋长到辕门投降。胡公应允,约定八月初二日来辕门投降。
那时胡公统兵在平湖城中。你道徐海好狡,约定八月初二日,他却暗暗算计,恐怕这日有变,预先一日率领倭酋五六百人,都是戎装披挂,戴甲持刀,摆列在平湖城外,军势极其雄壮,自己率领百余倭酋,甲冑而入平湖城中以求款,胡公道:“受降如受敌,此非轻易之事。”遂叫兵士林立于辕门内外,方才大开辕门,放徐海等百余人进来参见。徐海俯伏丹墀之下,叩首谢罪。胡公大声吩咐道:“你不守王法,骚扰沿海居民,罪大恶极,今既内附,朝廷尽赦汝等之罪,当与朝廷出力,慎勿再为恶逆也。”徐海叩首称:“天皇爷爷,死罪死罪。”遂赐银牌彩缎犒劳,徐海百余人叩首而出。胡公见徐海不依日期而来,又甲冑而进,晓得他明是狼子野心,若不剿除,终为后患。只是手下尚有千余人,甚是狡猾,难以驱除。况且永保之兵尚未调到,只得隐忍,叫徐海自择一个便地屯扎。徐海看得沈家庄宽阔,甚可屯扎。那时是八月八日,胡公又恐肘腋之间一时生变,难以扑灭,遂星夜着人催促永保这一支兵来。又恐徐海疑心,时时将金银酒食犒劳。遂与赵文华计议道:“吾闻善用兵者莫妙于用间,待其自相残杀,可以不劳而定。如今陈东之党,本与徐海不和,只因事迫,所以合而为一。若彼二人同心,非我之利也。今沈家庄有东西两处,中隔一条大河,如叫他分为两处屯开,彼此参差,久之自然有变生于其间。我因其变而图之,省多少气力!”计议端正,果是: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
话说胡公与赵文华计议妙策,就着人宣谕徐海,叫徐海自己屯于东沈家庄,陈东一支屯于西沈家庄。徐海不知是计,尽依胡公之说,彼此分屯开了。那时永保这支兵已取到。胡公见永保兵到,心中胆壮,便日日算计思量要图这徐海。恰好徐海送二百金于胡公要买酒米,胡公乘机暗将慢发毒药藏于酒米之中,送与徐海;又狱中取出陈东来,待以恩礼,叫陈东诈写一封书付与其党道:“海已约官兵夹剿汝辈矣,汝辈须好生防备,休得有失。”陈东之党得了这一封书,各人吃了一惊,都做准备。那时是八月二十五日,陈东之党遂夜夜埋伏几个巡哨之人,在于东沈家庄侧,探听消息。那时徐海心中颇觉疑惧,也恐陈东之党暗暗来图,遂着两个酋长一个背了王翠翘、一个背了绿珠,悄悄从小海而走,要托付于胡公,以见托妻献子,决无二心之理。谁知两个酋长背了王翠翘、绿珠二人出来正走,却被伏路巡哨之人窥见,登时报于陈东之党。陈东之党大惊,就勒兵前来,邀夺了王翠翘、绿珠二人;到于徐海之庄,大喊道:“你瞒俺们做得好事,你要杀俺们,俺们难道只是自死,大家同死罢!”正是: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说罢,便拈枪来刺徐海。徐海急急躲时,腿上中了一枪。众贼大乱起来,喊声大举,互相杀伤。官兵报了消息,胡公亲自穿了甲冑,率领官兵四面合围拢来,保靖兵当先,河朔兵继后。胡公厉声叱永保兵奋勇杀人,令各兵人持一束火放火焚烧,铳炮如雷,矢石如雨一般射将进去。徐海走投没路,只得投河而死,并陈东之党数千人尽为刀下之鬼。其中还有被毒酒药死的,遍身乌黑,就如黑鬼模样,共有三四百人。永保兵拿住王翠翘二人,问他徐海在于何处,王翠翘指河中道:“已死于此矣。”永保兵就河中捞起徐海尸首,斩其驴头,献与胡公,胡公将来号令。果是:喜孜孜马敲金镫响,笑吟吟人唱凯歌回。
话说胡公斩了徐海、陈东这两支贼,这日大赏三军,犒劳有加,辕门摆设酒筵,大吹大擂,共宴文武将吏。因王翠翘二人用计除了徐海,是大有功之人,这日就着王翠翘二人侑酒。胡公开怀畅饮,饮得大醉,遂戏将王翠翘搂抱怀中为乱。这日便满座喧哗,不成规矩。次日胡公酒醒,甚是懊侮,遂把王翠翘指与帐下一个军官配他。那军官叩头谢恩,领了王翠翘到于船上。王翠翘再三叹息道:“自恨平生命薄,堕落烟花,又被徐海掳去。徐海虽是贼人,他却以心腹待我,未曾有失。我为国家,只得用计骗了他,是我负徐海,不是徐海有负于我也。我既负了徐海,今日岂能复做军官之妻子乎?”说罢,便投入水中而死。军官来禀了胡公,胡公不胜叹息,遂把绿珠另配了一人。
再说那徐海部下倭酋辛五郎,见徐海已死,遂率领余党,乘舟逃到烈港。胡公差一支兵急去邀截,俘斩三百余人。辛五郎正要投海而死,被官兵一挠钩搭住,绑缚了来。胡公命与叶麻、陈东等同囚到京师,献俘告庙,碎剉其尸枭示。叛臣逆贼,到此一场春梦,又何苦而为之乎!果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话说胡公用计诛了徐海这一伙逆贼,恐形迹彰露,变了王直之心,遂将王汝贤等极其抚视,如同嫡亲儿子一般,对叶宗满的兄弟都厚加礼遇,时常与彼同榻而寝,使彼无一毫疑忌之心。又时时对将吏道:“王直与徐海不同,他从来不曾侵我边疆,原非反贼。但是他倔强,不一来见我,若来见我,我定有以全之也。”王直闻得此言,说胡公是个条直爽快之人,可以欺瞒,不若乘机渡海,以全亲属。况且徐海败没之事,王直尚然不知,便道:“我若去见他时,他待得我好便罢,若待得我不好,或不肯全我亲属,我仍旧与徐海为犄角之势,自有救援,怕他怎的!”遂放大了胆,决意渡海而来。先遣前番来的生员蒋洲回来报了信息。胡公大喜。王直遂着王滶、叶宗满等统领大小海船,锐卒千余,蜂拥而来,执无印表文,诈称丰洲王入贡。先把海船泊于岑港,据形胜之地。四围分布已定,王直与谢和、方廷助这一班儿多年作恶之人慷慨登舟,洒酒誓众道:“我昔年泊船烈港之战,被俞大猷领一支兵来围我,幸以火箭突围而走,如今泊船在此,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须要谨守提防,休的挫了锐气。”吩咐已毕,众倭酋喏喏连声。胡公晓得俞大猷曾与他有烈港之战,恐生不测,便预先把俞大猷这支兵调到金山去了,遂命总兵卢镗代其任。那卢总兵旧曾与王滶同在舟山饮酒,抚循倭酋,极其体恤,众倭酋都与之相好。所以王直坦然不疑,只是日聚众倭酋,磨刀备剑,砍伐竹木,为开市之计,且索母亲、妻子,要求官爵做指挥而已。胡公心中已有定算,便一概应允,仍上疏以安其心。朝廷已知王直为釜中游鱼,智力俱非胡宗宪之敌,遂降下诏书道:王直既称投顺,却挟倭同来,以市买为词。胡宗宪可相机设谋擒剿,不许疏虞。致堕贼计。
胡公奉了这纸诏书,却暗暗藏过,不露一毫踪影,遂到宁波地方,亲自与之对敌。秘密调遣兵将,遂着参将戚继光、张四维等统领一班能征惯战之将,保靖、河朔、永保等处之兵,四面远远埋伏。凡水陆要害之处,星罗棋布,刀枪戈戟,成林布列,围得水泄不通,鸦鸟难飞。方着夏正等数人到于王直营中,以死说他道:“你要保全家属,开市求官,这是极大之事,难道不到辕门去亲自纳款投降,可有安坐而得的道理么?俗语道‘脱了裤儿放屁’,怎生得有如此自在之事?若是带甲陈兵在此,说道,‘我来纳款’,谁人肯信?今你有大兵千余在此,你到辕门去参见,总督胡爷敢留得你住么?况且死生有命,命里该死,战也要死,降也要死,总之一样都是死,若死于战,不如还死于降。降还有可生之机,不如降的为妙!”王直听了此言,甚是不悦。
不说这边夏正说他投降,且说胡公好计,因王滶、叶宗满来见,便与他一同卧起,极其相好。遂假以众将官请战的书,共有十余篇之多,都放在案上,故意隐隐露将出来与王滶看。王滶暗暗看了,甚是吃惊。一日晚间,胡公假装大醉睡去,梦中说话道:“我要活你,所以止住他们,不许他们擅自进兵。你若再不来见我,休得怨我也。”说罢,含含糊糊,大吐满牀。王滶与叶宗满都一齐听得,恐怕胡公发兵进剿,遂悄悄写了一封密书,暗暗付与王直。王直终是疑心,不肯前来。胡公又叫他的儿子王澄啮指血写书与他父亲道:军门数年恩养我辈,惟愿汝一见,使军门有辞于朝廷,即许眷属相聚。汝来,军门决不留汝;藉令不来,能保必胜乎?空害一家人耳。男澄顿首百拜啮血书。
胡公又叫邵岳辅、童华等往来游说。王直心中只是狐疑,不肯前来。胡公见王直执恋岑港,已逾五十日,察其神情,终是观望,未肯来见,只得开关扬帆,一面分调军兵,四围进兵。王直细细叫人探视,见四面官兵围得铁桶一般,插翅难飞,又知徐海、陈东俱已败没,孤立无倚,只得来见。因叹息道:“昔汉高祖见项羽鸿门,怎当得王者不死?纵使胡公骗我,我自有天命,他怎奈何得我!”遂差酋长来传说道:“兵不可一日无将,部兵无统,要得王滶来营中管领。”胡公秘密计议道:“海上诸贼,只有王直狡猾多智,习于兵战,且得众倭酋之心,最为难制,其余都如鼠子一般,不足为虑,以一犬易一虎,有何不可?”遂遣王滶起身。胡公又极其礼待,称赞他许多好处,杯酒饯行。又赠以许多金银彩币宝物之类,王滶甚是感激。到于岑港,遂将胡公腹心相待之意说了一遍。王直放心,遂将部落交付与王滶,自己轻身而来见,时嘉靖三十六年十一月也。胡公一见大怒,便将王直绑缚,拿付按察司狱中,遂同巡按周斯盛并三司各官定罪道:王直始以射利之心,违明禁而下海,继忘中华之义,入番国以为奸。勾引倭夷,比年攻劫,海宇震动,东南绎骚。虽称悔祸以来归,仍欲挟倭以求市。上有干乎国禁,下贻毒于生灵,恶贯滔天,神人共怒,问拟斩罪,犹有余辜!
这一本奏上,不日倒下圣旨,将王直斩首,枭示海滨,妻子给功臣之家为奴,王汝贤、叶宗满等俱从末减,边远充军。可怜倔强海贼,终作无头之鬼,亦何苦而为此乎?正是:从前作过事,今日一齐来。
话说胡公枭了海贼王直之头,那些海上余贼,闻知这个消息,惊得魂不附体。果然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翅而不飞,都一齐乱窜起来,纷纷逃走性命,奔聚于山谷之间。胡公亲督官兵,四下里搜剿,不上一年,杀得个干净,荡平了沿海数十年之患。后来平江西的袁三,平福建的山寇,平广西的张琏,所到之处,如汤浇雪一般,立刻成功。只因功高权重,人人嫉妒,蒙吏议拿进京师,削了籍,死于狱中,人人叹息。后来万历爷二十一年间,兵科给事朱凤翔慨叹道:“于忠肃之功,功在社稷,子孙虽爵之侯伯,亦未为过。胡宗宪之功,功在东南,子孙亦宜优恤。”遂将于忠肃同胡宗宪奏上一本,其中论胡宗宪道:嘉靖时奸民外比,岛夷内讧,东南盖岌岌也。先臣少保胡宗宪,以监察御史出而定乱,使数省生灵获免涂炭,其功亦岂寻常耶!他如平袁三于江西,平山寇于福建,平张琏于广西,皆其余事勿论。时当王直桀骛,诸酋各拥数万,分道抄掠,督、抚、总兵皆以偾事论罪,朝廷悬万金伯爵之赏,向微宗宪悉力荡平,则堤防不固,势且滔天。今黄童野叟,谓国家财赋,仰给东南,而东南之安堵无恙,七省之转输不绝,九重之南顾无忧者,则宗宪之功,不可诬也。
宗宪虽视于谦少逊,然以驾驭风霆之才,吞吐沧溟之气,揽英雄,广间谍,训技击,习水战,凡诸备御,罔不周至,故能铲数十年盘结之倭,拯六七省焚劫之难。历阵大战以百十计,捕获俘斩以千万计,此其功岂易易者!若乃高踞谩骂,挥掷千金,以啰一世之俊杰;折节贵人,调和中外,以期灭虏而朝食 .此正良工茹荼,心知其苦,口不能言者,而竟以此诖吏议。吁!
亦可悲矣!盖于谦之功,功在宗社;宗宪之功,功在东南。于谦之品,白玉无瑕;宗宪之品,瑕瑜不掩。然视之猥琐龌龊,以金缯为上策,一切苟且冀幸者,相去径庭。临事而思御侮之臣,安得起若人于九原而底定之也!肃皇帝曰:“朕若罪宗宪,后日谁与国家任事!”庄皇帝复其原官赐祭,迨我皇上,又全与祭葬,是宗宪之勤劳,皇祖知之,皇考知之,皇上亦知之矣。宗宪遭酷吏残破之后,庐舍丘墟,子孙孱弱,吴越士民谈及于此,每扼腕而不平。伏望将胡宗宪功次仍加优叙,补以谥荫,此亦激劝人心之一机也。
朝廷降下旨意,授胡宗宪后裔世袭锦衣卫指挥同知。今杭州吴山下忠庆巷内建有“报功祠”,亦不朽之香火也。当日山阴才子徐文长先生有诗为证:量兼沧海涵诸岛,身作长城障一方。
讵止芳名流简策,还将伟绩着旗常。
今将要紧海防开列于后:倭奴入寇,随风所之。东北风猛,则由萨摩或五岛至大小琉球;而仍视风之变,北多则犯广东,东多则犯福建。彭湖岛分船,或之泉州等处,或之梅花所、长乐县等处。若正东风猛,则必从五岛,历天堂官渡水而视风之便,东北多则至乌沙门分(舟宗),或过韭山海闸门而犯温州,或由舟山之南而犯定海,经大猫洋入金塘蛟门。犯象山奉化,由东西厨北湖头渡。犯昌国,入石浦明。犯台州,入桃渚、海门、松门诸港。正东风多,则至李西岙下陈钱分(舟宗),或由洋山之南而犯临观,过渔阳山、两头洞三姑山入柽浦则犯绍兴之临山、三山,过霍山洋五岛,列表平石则犯宁波之龙山、观海。犯钱塘,过大小衢、徐山,入鳖子门、赭山,薄省城。或由洋山之北而犯青村、南汇,过马迹潭而西。犯太仓,过马迹潭而西北。或过南沙而入大江。过茶山,入瞭月嘴,涉谷椟山、而犯瓜、仪、常、镇。若在大洋、而风倏东南也,则犯维扬、登莱。过步州洋乱沙,入盐城口则淮安、入庙湾港则犯扬州,再越而北则犯入登莱。若在五岛门洋而南风方猛,则趋辽、阳、天津。大抵倭船之来,在清明之后,多东北风且积久不变。过五月,风自南来,不利于行矣。重阳后,风亦有东北者。过十月,风自西北来,亦非所利。故防海者,以三四月为大汛,九十月为小汛,盖有备而无患也。谨按:我洪武爷最恶倭奴,尝欲命将出师,剿灭其国,倭奴遂畏威服罪,进金叶表文投降,始赦其罪。然而海禁最严,今奸商嗜利,闵不》死,竞以违禁等物至彼贩卖,深可痛恨。近日竟有以《大明一统志》及《武备志》渡海求利者,罪不容于死。此等奸商即宜枭示海滨,虽加以赤族之诛,不为过也。当事者其知之。
今将救荒良法数种开后:读者广为流传,真大功德事也。
区田图辟谷方 又传写方 又服苍朮方山谷救荒法 避难止小儿啼法区田法●本书谓汤有七年之旱,伊尹作区田,教民粪□负水浇稼。按旧说,地一亩阔一十五步,每步五尺,计七十五尺。
每一行占地一尺五寸,该分五十行,长十六步,计八十尺。该分五十三行,长阔相折。通二千六百五十区。空一行,种一行,于所种行内,隔一区,种一区。除隔空外,可种六十二区。每区深一尺,用熟粪一升,与区土相和,布谷匀覆,以手按实令土种相着。苗出,看稀稠存留,锄不厌频。旱则浇灌;结子时,锄土深壅其根,以防大风摇摆。每区可收谷一斗,每亩可收六十二石。今人学种,可减半计。其区当于闲时旋旋掘下。区种之法,本为御旱,如山原地土高仰,岁岁如此种蓻,则可常熟,唯近家濒水为上。其种不必牛犁,但锹镢垦斸,又便贫难。大率一家五口,可种一亩,已自足食。家口多者,随数增加。男子兼作,妇人童稚,量力分工,各务精勤。粪治得法,浇灌以时,用省而功倍,田少而收多,实救贫之捷法,备荒之要务也,名伊尹井田图。常见一守教民行之,每地三五亩周之以垣 ,垣下树桑,中穿一井,沟渠四达,桔槔俱备,嘉谷嘉□,种植中满,一夫一妇,尽力灌溉,虽遇凶年,而数口之家,可以无饥,不愈于流亡转死乎!
辟谷方此方出于晋惠帝时,黄门侍郎刘景先遇太白山隐士所传,曾见石本,后人用之多验。今录于此:晋惠帝永宁二年,黄门侍郎刘景先表奏,臣遇太白山隐士,传济饥辟谷仙方。上进,言臣家大小七十余口,更不食别物,惟水一色。若不如斯,臣一家甘受刑戮。今将真方镂板广传。见下:大豆五斗,淘洗净,蒸三遍,去皮。又用大麻子三斗,浸一宿,漉出蒸三遍,令口闭。疑作开。右二味,豆黄捣为末,麻仁亦细捣,渐下豆黄同捣,令匀,作团子如拳大,入甑内蒸。从初更进火,蒸至夜半子时住火,直至寅时出甑,午时晒干,捣为末,干服之,以饱为度,不得食一切物。第一顿得七日不饥,第二顿得四十九日不饥,第三顿得三百日不饥,第四顿得二千四百日不饥,更不服,永不饥也。不问老少,但依法服之,令人强壮,容貌红白,永不憔悴。渴即研大麻子汤饮之,转更滋润脏腑。若要重吃物,用葵子三合许,未煎冷服取下,其药如金色,任吃诸物,并无所损。前知随州永顺,教民用之有验,序其首尾,勒石于汉阳军大别山太平兴国寺。
又:传写方用黑豆五斗,淘净,蒸三遍晒干,去皮,细末。秋麻子三升,温浸一宿,去皮,晒干为细末。细糯米三升,做粥熟,和捣前二味为剂。右件三味,合捣如拳大,入甑中蒸一宿。从一更发火,蒸至寅时日出,方才取出甑,晒至日午令干,再捣为末。用小枣五斗,煮去皮核。同前三味为剂,如拳头大,再入甑中蒸一夜。服之一饱为度。如渴者,淘麻子水饮之,便更滋润脏腑。芝麻汁无无字误白汤,亦得少饮。不得别食一切物。
又:服苍朮方用苍朮一斤,好白芝麻香油半斤。右件将术用白米泔浸一宿,取出,切成片子,前香油炒令熟。用瓶盛取,每日空心服一撮,用冷水汤咽下。大能壮气驻颜色,辟邪,又能行履。饥即服之。
山谷救荒法黑豆一升,贯仲一斤。右贯仲细剉,与豆相拌,斟酌着水,慢火煮熟,去贯仲,日干翻覆,展尽余汁。空心日啖五七粒,食松柏草木枝叶,皆有味,可饱。
避难止小儿啼法绵为小球,随儿大小为之。以甘草煎浓汁,或熟枣膏渍过,有甜味。随身带之,临时以唾津润透,置儿口中,过则去之。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