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海士题于玩世居第一卷吴越王再世索江山(6/9)
世上传有偷丫鬟十景,说得最妙道:野狐听冰 老僧入定 金蝉脱壳 沧浪濯足回龙顾祖 渔翁撒网 伯牙抚琴 哑子厮打瞎猫偷鸡 放炮回营看官,你道这十景各有次序。始初“野狐听冰”者,那北路冬天河水结冰,客商要在冰上行走,先要看野狐脚踪,方才依那狐脚而走,万无一失。盖野狐之性极疑,一边在冰上走,将耳细细听着冰下,若下面稍有响声,便不敢走。所以那偷丫鬟的,先审察妻子睡熟也不睡熟。若果睡熟了,轻轻披衣而起,坐将起来,就如老僧打坐一般,坐了一会,方才揭开那被,将身子钻将出来,是名“金蝉脱壳”。然后坐在牀上,将两足垂下,是名“沧浪濯足”。“沧浪濯足”之后,还恐怕妻子忽然睡醒,还要回转头来探听消息,是名“回龙顾祖”。黑地摸天,用两手相探而前,如“渔翁撒网”相似。不知那丫鬟睡在头东头西,如“伯牙抚琴”一般。钻入丫鬟被内,扯扯拽拽,是名“哑子厮打”。厮打之后,则“瞎猫偷鸡”,死不放矣。事完而归,只得假坐于马桶之上,以出恭为名,是名“放炮回营”。话说这夜伟兀郎君要来偷这朵那女,轻轻的走到朵那女睡处,“伯牙抚琴”之后,正要钻身入朵那女被内,怎知这个朵那女是个尴尬之人,日日不脱衣裳而睡,却又铁心石肠,不近“风流”二字,并不要此等之事。若是一个略略知趣的,见家主来光顾,也便逆来顺受了。谁料这朵那女是命犯孤辰寡宿的一般,一些趣也不知。伟兀郎君正要做“哑子厮打”故事,怎当得这朵那女不近道理,却一声喊叫起来,惊得这伟兀郎君登时退步,急急钻身上牀。忽术娘子从睡中惊醒,伟兀郎君一场扫兴。当时有老儒陈最良一流人做几句《四书》文法取笑道:“兀郎君曰:”娶妻如之何?宁媚于灶。“朵那女曰:”其犹穿逾之盗也与,难矣哉!““兀郎君曰:”钻穴隙相窥,古之人有行之者。“朵那女曰:”羞恶之心,如之何其可也!“次日,忽术娘子悄悄审问朵那女道:“家主来寻你是好事,别人求之不得,你怎生反叫喊起来?”朵那女道:“俺心中不愿作此等无廉耻之事,况且俺们也是父精母血所生,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地下长出来的、树根头塌出来的,怎生便做不得清清白白的好女人?定要把人做话把,说是灶脚根头、烧火 凳上、壁角落里不长进的龌龊货。俺定要争这一口气便罢!”因此忽术娘子一发喜欢,如同亲生之女一般看待。
后来伟兀郎君做了荆南太守,与家眷同到任所。这朵那女料理内外,整整有条,忽术娘子尽数托他。不意伟兀郎君害起一场病来,这朵那女日夜汤药伏事,顷刻不离。患了一年症候,朵那女辛苦伏事了一年。郎君将死,对忽术娘子道:“朵那女甚是难得,可嫁她一个好丈夫。”说毕而死。朵那女日夜痛哭,直哭得吐血。剥伶儿见家主已死,恐主母算计前日之事,又见朵那女一应家事都是他料理,恐怕在主母面前添言送语,罪责非轻,席卷了些金珠衣饰之类,一道烟走了。忽术娘子同朵那女扶柩而归,来于杭州守孝,不在话下。
“兀郎君遗下一双男女,忽术娘子照管自不必说,朵那女又分外爱护。忽术娘子见朵那女赤胆忠心,并无一毫差错,遂把土库锁匙尽数交与朵那女照管,凡是金珠宝货之类,一一点明交付。那伟兀氏原是大富之家,更兼做了一任荆南太守,连荆南的土地老儿和地皮一齐卷将回来,大的小的,粗的精的,尽都入其囊橐之中,便可开一个杂货店相似。贪官污吏横行如此,元朝安得不亡?有诗为证:荆南太守实贤哉,和细和粗卷得来。
更有荆南老土地,一齐包裹也堪哀!
话说朵那女自从交付锁匙之后,便睡在土库门首,再也不离土库这扇门。一日二更天气,朵那女听得墙边有窸窸窣窣之声,知是贼人掘墙而进,悄悄走起,招了两个同伴的丫鬟,除下一扇大门放在墙洞边,待那贼人钻进一半身子,急忙把大门闸将下来,压在这贼人身上,三个一齐着力,用力紧靠着那门,贼人动弹不得,一连挣了几挣,竟被压死。遂禀知主母,将灯火来一照,认得就是邻舍张打狗。忽术娘子大惊道:“是邻舍,怎生是好?”朵那女道:“俺有一计在此,叫做自收自放。”急忙取出一个大箱子,将这张打狗尸首放在箱子里,外用一把锁锁上了,叫两个小厮悄悄把这个箱子抬到张打狗门首,轻轻把他的门敲了几下,竟自回家,悄悄闭门而睡,再不做声。那张打狗的妻子名为狗婆,见门前敲门,知得是狗公回来,开门而瞧,不见狗公,只见一个大箱在门首,知是狗公所偷之物,觉得肥腻,急忙用力就像母夜叉孙二娘抱武松的一般,拖扯而进,悄悄放在牀下。过了两日,不见狗公回家,心里有些疑心;打开箱子来一瞧,见是狗公尸首,吃了一惊,不敢声张,只得叫狗伙计悄悄扛到山中烧化了。果是有智妇人赛过男子。有诗为证:朵那胆量实堪夸,计赛陈平力有加。
若秉兵权持大纛,红旗女将敢争差。
话说朵那女用计除了此贼,连地方都得宁静。此计真神鬼不知,做得伶伶俐俐,忽术娘子愈叹其奇。后来忽术娘子因苦痛丈夫,害了一场怯弱之病,接了许多医人,再也医不好。那些医人并无天理之心,见那个医人医好了几分,这个人走将来,便说那个医人许多用药不是之处,要自己一鼓而擒之,都将来塞在荷包里;见那个人用暖药,他偏用寒药;见那个人用平药,他偏用虎狼药;不管病人死活,只要自己趁银子。伟兀氏原是大富乡宦之家,凡是医人,无不垂涎,见他家来接,不胜欣幸之至。初始一个姓赵的来医道:“我如今好造房子了。”又是一个姓钱的道:“我如今好婚男了。”又是一个姓孙的道:“我如今好嫁女了。”又是一个姓李的道:“我如今有棺材本了。”温凉寒燥湿的药一并并用,望闻问切一毫不知,君臣佐使全然不晓,王叔和的《脉诀》也不知是怎么样的,就是陈最良将《诗经》来按方用药,“既见君子,云胡不瘳”,“之子于归,言抹其马”等方也全然不解。将这个忽术娘子弄得七颠八倒,一丝两气,渐渐危笃。这朵那女虽然聪明能事,却不曾读得女科《圣惠方》,勉强假充医人不得。见病势渐危,无可奈何,只得焚一炷香祷告天地,剪下一块股肉下来,煎汤与娘子吃。那娘子已是几日汤水不下咽,吃了这汤觉得有味,渐渐回生,果是诚心所感。有诗为证:只见孝子刲股,那曾义女割肉?
朵那直恁忠心,一片精诚祷祝。
话说这朵那女割股煎汤,救好了主母,并不在主母面前露一毫影响,连忽术娘子也还只道是医药之效,用千金厚礼谢了赵、钱、孙、李四个医人。那赵、钱、孙、李得了厚礼,自以为医道之妙,扬扬得意,自不必说。
不觉光阴似箭,捻指间三年孝满除灵,忽术娘子念郎君临死之言,不可违背。那时朵那女已是二十三岁了。遂叫一个媒婆来,要与朵那女说亲,嫁他一个好丈夫。虽然朵那女在家料理有余,只当擎天的碧玉柱一般,忽术娘子甚是不舍得嫁他出去。争奈这朵那女是个古怪之人,料得当日家主偷偷摸摸,尚且不肯承当,何况肯为以下之人,只当亲生女儿一般,嫁他一个有体面的人去。正要叫人去寻媒婆来与他议亲,朵那女得知了,坚执不要道:“俺生为伟兀氏家中之人,死为伟兀氏家中之鬼,断不要嫁丈夫。况且家主已死,只得主母一人在家,正好陪伴终身,伏事主母,俺怎好抛撇而去?生则与主母同生,死则与主母同死。”发誓一生一世不愿出嫁丈夫。忽术娘子道:“你既有主母之心,不愿出嫁,我寻一个女婿入赘在家可好?”朵那女咬住牙管摇得头落,只是不要丈夫。忽术娘子大笑道:“世上那里有终身不愿嫁丈夫的?俺眼里没有见。你休得说这话,误了你终身大事。从来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这是中国的孔夫子制定之礼,况且那石二姐是个石女儿,他的母亲还说道:”是人家有个上和下睦,偏你石二姐没个夫唱妇随。‘少不得也请了个有口齿的媒人’信使可复‘,许了个大鼻子的女婿’器欲难量‘。前日你不愿随你家主,想是你见他鼻子不大,心里有轻薄之意,俺如今不免寻一个大大鼻子就像回回国里来的,与你作个对儿便罢。“朵那女坚执不愿。忽术娘子道:”你休 得口硬心肠软,一时失口,明日难守青春。一时变卦,猛可里要寻丈夫起来,俺急地没处寻个大鼻头与你作对。“说罢,大笑不住。此事传闻开去,有人做只曲儿嘲笑道:朵那女,生性偏,怎生不结丈夫缘。莫不是石二姐,行不得方和便?故意是女将男换。若果是有那件的东西也,这烈火干柴怎地瞒?
话说朵那女立定主意,断然不要丈夫。那年二十五岁,是至正壬辰年,杭州潮水不波。昔宋末海潮不波而宋亡,元末海潮不波而元亡,盖杭州是闹潮,不闹是其大变也。那时元朝君臣,安于淫佚昏乱,全凭贿赂衙门人役为主,官也分,吏也分,四方冤苦,民情不得上闻,以致红巾贼起,杀人如麻,都以白莲教倡乱,蕲、黄徐寿辉的贼党率领数千人,攻破了昱岭关,直杀到余杭县。七月初十日,杭州承平日久,一毫武备俱无,怎生抵敌?兼城中人都无数日之粮,先自鼎沸起来,被贼人乘机攻破了杭州城。贼将一支兵屯于明庆寺,一支兵屯于北关门妙行寺,假称弥勒佛出世,眩惑众人。三平章定定逃往嘉兴,郎中脱脱,逃往江南,独有浙省参政樊执敬投于天水桥而死,宝哥与妻子同投于西湖而死。贼兵抢掠府库金帛一空。杭州城中鼎沸,其祸甚是惨酷。刘伯温先生有《悲杭城歌》为证:
观音渡口天狗落,北关门外尘沙恶。
健儿披发走如风,女哭男啼撼城郭。
忆昔江头十五州,钱塘富庶称第一。
高门画戟拥雄藩,艳舞清歌乐终日。
割膻进酒皆俊郎,呵叱闲人气骄逸。
一朝奔迸各西东,玉斝金杯散蓬荜。
清都太微天听高,虎略龙韬缄石室。
长风夜吹血腥入,吴山浙河惨萧瑟。
城上阵云凝不飞,独客无声泪交溢。
话说那乱贼杀入杭州城,沿家抢掳过去,抢到伟兀氏家中,忽术娘子正要逃走,恰被乱贼一把拿住,背剪地绑在庭柱上,将那雪花也似钢刀,放在忽术娘子项脖之上,只待下刀。合家丫鬟小厮都惊得魂不附体,四散逃走。内中闪出那个铁铮铮不怕死的朵那女,赶上前一把抱住主母身体,愿以身代主母之死。果是:岁寒知松柏,国乱显忠臣。
朵那女口口声声对那乱贼道:“将军到此,不过是要钱财,何苦杀人?家中宝贝珠玉,尽是俺家掌管,主母一毫不知。将军若赦主母之死,俺领将军到库中,将金珠宝玉尽数献与将军。”那些乱贼都一齐道:“讲得有理,讲得有理。”把忽术娘子即忙解了绳索,押着朵那女。朵那女领了乱贼到于库中,将金珠宝玉任凭乱贼搬抢。那些乱贼一边搬抢,又有数人见朵那女生得标致,要奸淫朵那女。朵那女就夺过一把刀来,对乱贼大骂道:“俺主贵为荆南太守,我发誓不嫁丈夫,不适他姓,以尽俺一生忠孝之心。况你是何等样人,俺肯从你?宁可自死,决不受辱!”说罢,便将刀要自刎。乱贼惊异,又因得了重宝,遂放舍而去。乱贼出得门,朵那女涕泣跪告主母道:“一库宝货都教俺掌管,为救主母,只得弃了财宝,以救主母之命。俺既失了财宝,负了主母教俺掌管之意,俺有何面目活在世上?断然今日要死了。”忽术娘子大叫道:“物轻人重,怎生要死?”急急要夺住他的刀,说时迟,那时快,朵那女已一刀自刎而死矣,鲜血淋漓,喉管俱断。主母抚尸大哭不住,只得将好棺木盛殓。忽术娘子因吃了惊,又见朵那女殉节而亡,没了这个心腹之人,好生痛苦,哭了一月,那怯弱病复发,遂吐血而亡。家中就将朵那女合葬于一处。义女殉节,他何曾读《四书》上“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这两句来,不知不觉率性而行,做将出来掀天揭地,真千古罕见之事,强似如今假读书之人,受了朝廷大俸大禄,不肯仗节死难,做了负义贼臣,留与千古唾骂,看了这篇传,岂不羞死。当时有诗一首,单赞此女妙处:
谁读玄黄字,能知理道深。
守财殉死节,刲股吁天心。
颈拼苌弘血,心同伯氏箴。
千秋应未陨,岂与俗浮沉?第二十卷巧妓佐夫成名野狐变幻及奸臣,亦有衔冤堕落身。
谪降神仙并古佛,就中人品不同伦。
话说妓女之中,人品尽自不同,不可一律而论。第一句“野狐变幻及奸臣”,那野狐变幻是李师师,就是宋徽宗与他相好的。李师师是汴京名妓,容貌非常艳丽,果然是宋宫中三千粉黛、八百娇娥,也比他不得标致。秦少游曾有赠李师师的词儿道:“看遍颍川花,不似师师好。”此词传播于宫禁之中,因此徽宗动念,不是从地道里走将出来,就是载李师师进宫,与他日逐盘桓淫戏。徽宗最喜道教,敬重一个道士林灵素,精通道法,能知天上地下、神仙鬼魅之事。一日雪天,在宫中与徽宗同在火炉边向火,林灵素忽然闻得一阵异香袭人,惊起向空作礼道:“天上九华玉真仙子过。”少顷之间,却是安妃走来。停了一会,林灵素闻得一阵狐臊臭,大惊道:“怎么宫中有野狐精?”急起搜索,少顷之间,却是李师师走来。林灵素大骂道:“怎生野狐精敢大胆在宫中作怪?”急忙取火炉中铁火箸,要把李师师刺死。徽宗慌张,急忙抱住,不容下手。后来人方知李师师是野狐精,所以能媚人如此,所谓“野狐变幻”者此也。惠州曾有一个娼女,被天雷震死,身上有朱书一行字道:“李林甫以毒虐弄权,帝命震死,七世为牛九世娼。”所谓“奸臣”者此也。
第二句“亦有衔冤堕落身”,那衔冤的是玉通长老,在临安竹林峰水月寺修行二十年,且是至诚。柳府尹只因玉通不来参谒,心中着恼,暗暗叫营妓红莲假装寡妇,清明祭扫,挨进水月寺,要他坦腹磨脐。那玉通生平不曾见此物之面,怎生便熬得住?霎时间不觉磨出那好事来。柳府尹做首诗来嘲笑道:
水月禅师号玉通,十年不下竹林峰。
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玉通见了,甚羞甚恨,道:“我好端端在此修行,何苦设计赚我,却怎生饶得他过?”遂写八句偈道:
自入禅门无罣碍,五十三年心自在。
只因一点念头差,犯了如来淫色戒。
你使红莲破我戒,我欠红莲一宿债。
∫身德行被你亏,你家门风被我坏。
写罢,遂翻一个筋头投入柳府尹浑家胞内,做个女儿,长大为娼,就名柳翠,居于抱剑营。但一灵不迷,性好佛法,极喜施舍,造桥万松岭下,名柳翠桥;凿井营中,名柳翠井,感得道兄臯亭山月明和尚为说佛法因果、本来面目,柳翠言下大悟,遂沐浴端坐而化,归骨臯亭山,所谓“衔冤”者此也。宋时有个妓女,聪明无比,名满长安,口中时时出青莲花之香。学士欧阳修道:“这女子前世定是诵《法华经》之人,只因一念之差,误落风尘。那诵《法华经》者,口中方吐青莲花香。”特召这个妓女来问道:“你曾诵《法华经》否?”妓女道:“不曾诵。”欧阳修即取一部《法华经》与他诵,诵过一遍之后,就背得出,果像平日惯诵之人。但投胎之时,一点色情不断,误堕风尘,所谓“堕落”者此也。
那“谪降神仙”是唐时女妓曹文姬,工于翰墨,为关中第一,号为“书仙”。凡求为伉俪者,先投诗一首,以待其自择。那投诗之人,堆山积海而来,文姬只是不理。岷江有任生者,投首诗道:玉皇殿上掌书仙,一点尘心谪九天。
莫怪浓香熏腻骨,霞衣曾惹御炉烟。
姬得诗,大喜道:“他知我来历。”遂结为夫妻。五年后因歌送春诗,乃对任生道:“妾本上界司书仙,以情爱谪居人世,今当升天,子宜偕行。”遂见朱衣吏持玉版而至道:“李长吉才子新撰《白玉楼记》,召汝书碑。”任生方悟文姬为天上仙女,遂同拜命,举步腾云而去,世因名此地为“升仙里”。那“古佛”是唐朝庆历年间延州一个女妓,专与无赖贫穷之人交合,不接钱钞,如此几年而死。后来一个西域僧绕墓礼拜。众人都笑道:“这是淫娼,怎生礼拜?”西域僧道:“此是舍身菩萨化身,因见贫穷无赖之人无力娶妻、无钱得嫖,所以化身为娼,以济贫人之欲。”说罢,掘出骨头来看,果是一具黄金锁子骨,节节勾连。众人大惊,遂建塔设斋,极其弘丽。
看官,你道妓女之中,种种不同如此。唐、宋、元都有官妓,我国初洪武爷时也有官妓,共建十六楼于南京:来宾 重译 清江 石城 鹤鸣 醉仙乐民 集贤 讴歌 鼓腹 轻烟 淡粉梅妍 翠柳 南市 北市只因后来百官退朝之暇,都集于妓家,牙牌累累,悬于窗槅,终日喧哗,政事废弛,因此庶吉士解缙奏道:“官妓非人道所为,可禁绝之。”后都御史顾佐特上一疏,从此革去官妓。但娼妓之中,从来有能事之人,有男子做不来的,他偏做得。
话说嘉靖年间,京师有个女妓邵金宝,与口西戴纶相好。这戴纶后为京营参将,因与咸宁侯往来带累,犯在狱中,将问成死罪。戴纶自分必死,况且家乡有数千里之远,若不死在刀下,少不得要死在狱中,遂取出囊中三千余金,付与邵金宝道:“俺今下狱,生死不可知,你若有念俺之情,可将此三千金供给我,以尽俺生前之命罢。”邵金宝大哭,遂收了这三千金,暗暗计较道:“若只把这三千金将来供给,有何相干?须要救得他性命出,方才有益。”遂先把些银子讨了几个标致粉头,将来赚钱。看见财主之人,便叫粉头用计,大块起发他的钱财,将来送与当事有势力之人。凡是管得着戴纶并审问定罪之人,都将金银财宝买嘱其心,并左右前后狱中之人,要钱财的送与钱财,要酒食的赠以酒食,并无一毫吝惜之心,只要救得戴纶性命。若到审问之时,邵金宝不顾性命,随你怎么鞭挞交下,他也再不走开一步,情愿与戴纶同死同生。一边狱中供给戴纶,再无缺乏;一边用金银买上买下,交通关节。直到十年,方才救得戴纶性命,渐渐减轻罪犯,复补建昌游击。邵金宝还剩得有四千多金,比十年前还多一千,尽数交与戴纶。那戴纶的妻子听得邵金宝救出丈夫性命,仍做游击将军,好生感激,从家中来探望丈夫,请邵金宝坐在上面,叫左右丫鬟挽扶住了,不容邵金宝回礼,当下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八拜,对丈夫痛哭道:“丈夫受难,妾身有病不能力救。今邵氏替我救得,妾身甚是惭愧,怎生报得邵氏之恩?你当同邵氏到任所而去,妾自回归。”遂大哭而去,邵氏再三挽留不得。戴纶遂与邵金宝同到任所。看官,你道这样一个妓女,难道不是古来一个义侠么?有诗为证:解纷排难有侯嬴,金宝相传义侠声。
若使男儿能似此,史迁端的着高名。
这邵金宝不是西湖上人。话说西湖当日也有一个妓女,与邵金宝一样有手段之人,出在宋高宗绍兴年间。高宗南渡而来,装点得西湖如花似锦,因帝王在此建都,四方商贾无不辐辏,一时瓦子勾栏之盛,殆不可言。内中单表一人曹妙哥,是个女中丈夫,真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年登二十五岁,最喜看那《汧国李夫人传》,道这李亚仙真有手段,那郑元和失身落局,打了莲花落,已到那无可奈何之地,他却扶持丈夫起来,做了廷对第一人。若不是李亚仙激励,那郑元和准准做了卑田院乞儿,一牀草荐,便是他终身结果之场了。果是有智妇人胜如男子。这样一个人,可不与我们争气!我若明日学得他,也不枉了做人一场。自此之后,常存此念。
有个吴尔知,是汴京人,来临安做太学生,与曹妙哥相处了几晚。曹妙哥见这人是个至诚的君子,不是虚花浮浪的小人,倒有心看上了他。争奈这吴尔知是个穷酸,手里甚是不济,偶然高兴走来,几晚后便来不得了。曹妙哥心中甚是记念,叫招财去接了两次。吴尔知手头无物,再不敢上曹妙哥之门。三月初一日,曹妙哥一乘轿子抬到上天竺进香,进香已毕,跨出山门,恰好吴尔知同两三个朋友在那里游戏。曹妙哥就招吴尔知过来,约定明日准来。说罢,曹妙哥自回。次日,吴尔知本不要去,因见曹妙哥亲自约定日子,只得走到他家。曹妙哥出来见了道:“你怎生这般难请,莫不是有甚么怪我来?”曹妙哥是个聪明之人,早已猜够八分。吴尔知道:“没有工夫走得出。”曹妙哥道:“没有工夫,却怎生又有工夫到天竺闲戏?你不必瞒我,我早已猜定了,总是客边缺少盘费,恐到我这里要坏钱钞,所以不来。我要别人的钱钞,断不要你的钱钞。银子也要看几等要,难道一概施行?我知你是窘乏之人,不必藏头露尾。你自今以后竟在我这里作寓,不要到厦处去,省得自己起锅动灶,多费盘缠。”吴尔知被曹妙哥说着海底眼,又有这一段美意,便眉开眼笑起来。从这日起,就住于曹妙哥处。曹妙哥道:“你可曾娶妻?”吴尔知道:“家寒那得钱来娶妻?”曹妙哥道:“你这般贫穷,怎生度日?你可有甚么技艺来?”吴尔知道:“我会得赌,喝红叫绿,颇是在行。”曹妙哥道:“这便有计了。你既会得赌,我做个圈套在此,不免叫几个惯在行之人,与你做成一路,勾引那少年财主子弟。少年财主子弟全不知民间疾苦,撒漫使钱。还有那贪官污吏做害民贼,刻剥小民的金银,千百万两家私,都从那夹棍拶子、竹片枷锁,终日敲打上来的,岂能安享受用?定然生出不肖子孙,嫖赌败荡。还有那衙门中人,舞文弄法,狐假虎威,吓诈民财,逼人卖儿卖女,活嚼小民。还有那飞天光棍,装成圈套,坑陷人命,无恶不作,积攒金银。此等之人,决有报应,冤魂缠身,定生好嫖好赌的子孙,败荡家私,如汤浇雪一般费用,空里得来巧里去,就是我们不赢他的,少不得有人赢他的。杭州俗语道:”落得拾蛮子的用。“若有人来落场时,你休得说出真名姓,今日改姓张,明日改姓李,后日改姓钱,如此变幻,别人便识你不出。我将本钱与你,专看势头,若是骰子兴旺,便出大注,若是那人得了采头,先前赢去,须要让他着实赢过,待后众人一齐下手,管取一鼓而擒之。你若积攒得来,以为日后功名之资,何如?”吴尔知喜从天降,便拍手道:“精哉此计!吾当依计而行。”曹妙哥便去招那十个惯赌之人,来与吴尔知结为相知之契。那十个人都有诨名:白嬴全 金来凑 赵一果 伍万零 到我家屈杀你 咱得牢 王无敌 宋五星 锁不放话说这曹妙哥画出此计,把这十个人与吴尔知八拜为交,从此为始,招集那些少年财主子弟、贪官污吏子孙,做成圈套局赌。那吴尔知原是赌博在行之人,盆口精熟,又添了这十个好弟兄相帮,好不如意。看官,你道那些惯赌之人,见一个新落场不在行的财主,打个暗号,称他为“酒”,道有一盅酒在此,可来吃,大家都一哄而来,吃这盅酒,定要把这一盅酒,饮得告干千岁、一覆无滴,方才罢休。那怕千钱万贯,一入此场,断无回剩之理,定要做《四书》上一句道是“回也其庶乎,‘屡空’二字。这一干人真是拆人家的太岁凶神,奉劝世人岂可亲近!曾有赌博经为证:赌博场中,以气为主。要看盈虚消息之理,必熟背孤击虚之情。三红底下有鬼,断要挪移;劈头就掷四开,终须变幻。世无长胜之理,鏖战久而必输;我有吞彼之气,屡取赢而退步。衔红夹绿,须要手快眼明;大面狭骰,定乘战酣人倦。色旺急乘机而进,少挫当谨守以熬。故知止便尔无输,苟贪多则战自败。若识盆中巧妙,定然一掷千金。
话说吴尔知得了这几个帮手,赚了许多钱钞,数年之间,何止三五千金,连帮手也赚了若干银子,只吃亏了那些少年子弟。曹妙哥见积攒了这许多银子,便笑对吴尔知道:“我当日道,若积攒得钱来,以为日后功名之资。”吴尔知道:“我这无名下将,胸中文学只得平常。《西游记》中猪八戒道得好,‘斯文斯文,肚里空空’,我这空空之肚,只好假装斯文体面,戴顶巾子,穿件盛服,假摇假摆,将就哄人过日。原是一块精铜白铁的假银,没有什么程色,若到火上一烧,便就露出马脚,怎生取得‘功名’二字?”曹妙哥道:“你这秀才好傻,那《牡丹亭记》说得好,‘韩子才虽是香火秀才,恰也有些谈吐。’你怎么灭自己的威风?你只道世上都是真的,不知世上大半多是假的。我自十三岁梳笼之后,今年二十五岁,共是十三个年头,经过了多少举人、进士、戴纱帽的官人,其中有得几个真正饱学秀才、大通文理之人?若是文人才子,一发稀少。大概都是七上八下之人、文理中平之士。还有若干一窍不通之人,尽都侥幸中了举人、进士而去,享荣华,受富贵。实有大通文理之人,学贯五经,才高七步,自恃有才,不肯屈志于人,好高使气,不肯去营求钻刺,反受饥寒寂寞之苦,到底不能成其一官。从来说,‘一日卖得三担假,三日卖不得一担真。’况且如今试官,若像周丞相取那黄崇嘏做状元,这样的眼睛没了。那《牡丹亭记》上道:”苗舜钦做试官,那眼睛是碧绿琉璃做的眼睛,若是见了明珠异宝,便就眼中出火,若是见了文章,眼里从来没有,怎生能辨得真假?‘所以一味胡涂,七颠八倒,昏头昏脑,好的看做不好,不好的反看做好。临安谣言道:“有钱进士,没眼试官。’这是真话。如今又是秦桧当权,正是昏天黑地之时,‘天理人心’四字,一字也通没有。你只看岳爷爷这般尽忠报国,赤胆包天,忠心贯日,南征北讨,费了多少辛苦,被秦桧拿去风波亭,轻轻断送了性命,连一家都死于非命,谁怕你那里去叫了屈来?又不曾见半天里一个霹雳,把秦桧来打死了。如今世道有什么清头、有什么是非?俗语道:”混浊不分鲢共鲤。‘当今贿赂公行,通同作弊,真个是有钱通神。只是有了’孔方兄‘三字,天下通行,管甚有理没理,有才没才。你若有了钱财,没理的变做有理,没才的翻作有才,就是柳盗跖那般行径、李林甫那般心肠,若是行了百千贯钱钞,准准说他好如孔圣人、高过孟夫子,定要保举他为德行的班头、贤良方正的第一哩。世道至此,岂不可叹?你虽读孔圣之书,那’孔圣‘二字全然用他不着。随你有意思之人,读尽古今之书,识尽圣贤之事,不通时务,不会得奸盗诈伪,不过做个坐老斋头、衫襟没了后头之腐儒而已,济得甚事?你可曾晓得近来一个故事么?“吴尔知道:”咱通不知道。“曹妙哥道:”近日有一个相士与一个算命的并一个裁缝,三人会做一处,共说如今世道变幻,难以赚钱,只好回家去。这两个问这相士道:“你相面并不费钱,尽可度日,怎么要回去?’相士道:”我先前在临安,相法十不差一,如今世道不同,叫做时时变、局局迁,相十个倒走了九个。‘这两个道:“怎生走了九个?’相士道:”昔人方头大面者决贵,今方头大面之人不肯钻刺,反受寂寞。只有尖头尖嘴之人,他肯钻刺,所以反贵。‘那个算命的也道:“昔人以五行八字定贵贱,如今世上之人,只是一味财旺生官,所以我的说话竟不灵验。’那个裁缝匠道:”昔做衣因时制宜,如今都不像当日了。即如细葛本不当用里,他反要用里,绉纱决要用里,他偏不肯用里;有理的变做无理,无理的变做有理,叫我怎生度日?‘据这三个人看将起来,世道都是如此。况且如今世上戴纱帽的人分外要钱,若像当日包龙图这样的官,料得没有。就是有几个正气的,也不能够得彻底澄清。若除出了几个好的之外,赃官污吏不一而足,衣冠之中盗贼颇多,终日在钱眼里过日,若见了一个’钱‘字,便身子软做一堆,连一挣也挣不起。就像我们门户人家老妈妈一般行径,千奇百怪,起发人的钱财,有了钱便眉花眼笑,没了钱便骨董了这张嘴。世上大头巾人多则如此,所以如今’孔圣‘二字,尽数置之高阁。若依那三十年前古法而行,一些也行不去,只要有钱,事事都好做。有《邯郸记》曲为证:有家兄打圆就方,非奴家数白论黄。少了他呵,紫阁金门路渺茫,上天梯有了他气长。
从来道,家兄极有行止,若把金珠引动朝贵,那文章便字字珠玉矣。此时真是钱神有主、文运不灵之时。我如今先教你个打墙脚之法。“吴尔知道:”咱汴梁人氏,并不知道杭州的市语。怎生叫做‘打墙脚’之法?“曹妙哥道:”譬如打墙,先把墙脚打得牢实端正后,方加上泥土砖瓦,这墙便不倾倒。如今你素无文名,若骤然中了一个进士,毕竟有人议论包弹着你。你可密密请一个大有意思之人做成诗文,将来装在自己姓名之下,求个有名目的文人才子做他几篇好序在于前面,不免称之赞之、表之扬之,刻放书版,印将出去,或是送人,或是发卖,结交天下有名之人,并一应戴纱帽的官人,将此诗文为进见之资。若是见了人,一味谦恭,只是闭着那张鸟嘴,不要多说多道,露出马脚。谁来考你一篇二篇文字,说你是个不通之人,等出了名之后,明日就是通了关节,中其进士,知道你是个文理大通之人,也没人来议论包弹你了。你只看如今黄榜进士,不过窗下读了这两篇臭烂括帖文字,将来胡遮乱遮,熬衍成文,遇着采头,侥幸成名,脱白挂绿,人人自以为才子,个个说我是文人,大摇大摆,谁人敢批点他‘不济’二字来。“吴尔知听了这一篇话,如梦初醒,拍手大叫道:”精哉此计!“即便依计而行。
妙哥果妙哥,尔知真尔知。
话说吴尔知自得此法之后,凡是有名之士来到临安科举,或是观风玩景来游西湖之人,吴尔知实时往拜,请以酒肴,送以诗文,临行之时,又有赆礼奉赠。那些穷秀才眼孔甚小,见吴尔知如此殷懃礼貌,人人称赞,个个传扬。他又于乌纱象简、势官显宦之处,掇臂奉屁,无所不至。因此名满天下,都堕其术中而不悟。但见:目中仅识得“赵钱孙李”,胸内唯知有“天地玄黄”。借他人之诗文张冠李戴,夸自己之名姓吾着尔闻。终日送往迎来,驿丞官乃其班辈;一味肆筵设席,光禄寺是其弟兄。翻缙绅之名,则曰某贵某贱;考时流之目,且云谁弱谁强。闻名士笑脸而迎,拜官人鞠躬而进。果是文理直恁居人后,钻刺应推第一先。
话说秦桧有个门客曹泳,是秦桧心腹,官为户部侍郎。看官,你道曹泳怎生遭际秦桧,做到户部侍郎?那曹泳始初是个监黄岩酒税的官儿,秩满到部注阙上省。秦桧押敕,见曹泳姓名大惊,实时召见,细细看了一遍道:“公乃桧之恩人也。”曹泳再三思想不起,不知所答。秦桧又道:“汝忘之耶?”曹泳道:“昏愚之甚,实不省在何处曾遭遇太师。”秦桧自走入室内,少顷之间,袖中取出一小册子与曹泳观看。首尾不记他事,但中间有字一行道:某年月日,得某人钱五千、曹泳秀才绢二匹。曹泳看了,方才想得起,原先秦桧未遇之时,甚是贫穷,曾做乡学先生,郁郁不得志,做首诗道:若得水田三百亩,这番不做猴狲王。
后来失了乡馆,连这猴狲王也做不成了,遂到处借贷,曾于一富家借钱,富家赠五千钱,秦桧要再求加,富家不肯。那时曹泳在这富家也做乡学先生,见秦桧贫穷,借钱未足,遂探囊中得二匹绢赠道:“此吾束修之余也,今举以赠子。”秦桧别后,竟不相闻。后来秦桧当国,威震天下,只道另有一个秦丞相,不意就是前番这个秦秀才也。曹泳方才说道:“不意太师乃能记忆微贱如此!”秦桧道:“公真长者。厚德久不报,若非今日,几乎相忘。”因而接入中堂,款以酒食,极其隆重。次日,教他上书改易文资,日升月转,不上三年之间,做到户部侍郎,知临安府。
那时曹泳为入幕之宾,说的就灵,道的就听,凡丞相府一应事务,无不关白。曹泳门下又有一个陆士规,是曹泳的心腹,或是关节,或是要坑陷的人,陆士规三言两语,曹泳尽听。那时曹妙哥已讨了两个粉头接脚,自己洗干身子,与吴尔知做夫妻,养那夫人之体。一日,陆士规可可的来曹妙哥嫖他的粉头,曹妙哥暗暗计较道:“吴尔知这功名准要在这个人身上。”遂极意奉承,自己费数百金在陆士规身上。凡陆士规要的东西,百依百随,也不等他出口,凡事多先意而迎,陆士规感激无比。曹妙哥却又一无所求,再不开口,陆士规甚是过意不去。一日,曹妙哥将吴尔知前日所刻诗文送与陆士规看,陆士规久闻其名,因而极口称赞。曹妙哥道:“这人做得举人、进士否?”陆士规道:“怎生做不得?高中无疑。”曹妙哥道:“实不相瞒,这是我的相知。不识贵人可能提挈得他否?”陆士规日常里受了曹妙哥的恭敬,无处可酬,见是他的相知,即忙应道:“卑人可以预力,但须一见曹侍郎。待我将此诗文送与曹侍郎看,功名自然唾手。”曹妙哥就叫吴尔知来当面拜了。陆士规就领吴尔知去参见曹侍郎,先送明珠异宝、金银彩币共数千金为贽见之礼。曹泳收了礼出见,陆士规遂称赞他许多好处,送诗文看了。曹泳便极口称赞吴尔知的诗文,遂暗暗应允,就吩咐知贡举的官儿与了他一个关节。辛酉、壬戌连捷登了进士,与秦桧儿子秦熺、侄秦昌时、秦昌龄做了同榜进士。那时曹泳要中秦桧的子侄,恐人议论,原要收拾些有名的人才于同榜之中,以示公道无私、科举得人之意,适值陆士规荐这个宿有文名的人来,正中了曹泳之意。那秦桧又说曹泳得人,彼此称赞不尽。看官,你道这妓女好巧,一个烂不济的秀才,千方百计,使费金银,买名刻集,骗了世上的人,便交通关节,白白拐了一个黄榜进士在于身上,可不是千古绝奇绝怪之事么?吴尔知遂把《登科录》上刊了曹氏之名。有诗为证:
十载寒窗未辛苦,九衢赌博作生涯。
八字生来凭财旺,建安七子未为嘉。
六月鹏搏雌风盛,身跨五马极豪华。
四德更宜添智巧,三星准拟照琵琶。
二人同心营金榜,一天好事到乌纱。
话说吴尔知登了进士,选了伏羌县尉,曹妙哥同到任所而去。转眼间将近三年之期,乙丑春天。怎知路上行人口似碑,有人因见前次中了秦桧的子侄,心下不服,因搬演戏文中扮出两个士子,推论今年知贡举的该是那个。一个人开口道:“今年必是彭越。”一个人道:“怎生见得是彭越?”这个人道:“上科试官是韩信,信与彭越是一等人,所以知今岁是彭越。”那一个人道:“上科壬戌试官何曾是韩信?”这个人道:“上科试官若不是韩信,如何取得三秦?”众人大惊。后来秦桧闻知大怒,将这一干人并在座饮酒之人,尽数置之死地。遂起大狱,杀戮忠良不计其数,凡是有讥议他的,不是刀下死,就是狱中亡,轻则刺配远恶军州,断送性命。秦桧之势愈大,遂起不臣之心。秦桧主持于内,曹泳奉行在外,其势惊天动地。那时吴尔知已经转官,曹妙哥见事势渐渐有些不妥,恐日后有事累及,对丈夫道:“你本是个烂不济的秀才,我勉强用计扶持,瞒心昧己,骗了天下人的眼目,侥幸戴了这顶乌纱。天下那里得可以长久侥幸之理,日久必要败露,况且以金银买通关节,中举中进士,此是莫大之罪。明有人非,阴有鬼责,犯天地之大忌,冒鬼神之真恨,冥冥之中,定要折福折寿。如今秦相之势惊天动地,杀戮忠良,罪大恶极,明日必有大祸。况你出身在于曹泳门下,日后冰山之势一倒,受累非轻。古人见机而作,不如休了这官,埋名隐姓,匿于他州外府,可免此难。休得恋这一官,明日为他受害!”吴尔知如梦初醒,拍手大叫道:“贤哉吾妻,精哉此计!”即便依计而行,假托有病,出了致仕文书,辞了上官,遂同夫人赍了些金银细软之物,改名换姓,就如范蠡载西子游五湖的光景,隐于他州外府终身,竟不知去向。果然,秦桧末年连高宗也在他掌握之中,奈何他不得。幸而岳爷有灵,把秦桧阴魂勾去,用铁火箸插于脊骨之间,烈火烧其背,遂患背疽,如火一般热,如盘子一般大,烂见肺腑,甚是危笃。曹泳却又画一计策,待高宗来视病之时出一札子,要把儿子秦熺代职。札子写得端正,高宗来相府视病,秦桧被岳爷爷拿去,已不能言语,但于怀中取出札子,要把儿子秦熺代职。高宗看了,默然无言,出了府门,呼干办府事之人问道:“这札子谁人所为?”干办府事之人答道:“是曹泳。”秦桧死后,高宗遂把曹泳勒停,安置新州,陆士规置之死地。若当日曹妙哥不知机,吴尔知之祸断难免矣。曾有古风一首,单道这妇人好处:
世道歪斜不可当,金银声价胜文章。
开元通宝真能事,变乱阴阳反故常。
赌博得财称才子,乱洒珠玑到处扬。
悬知朝野公行贿,不惜金银成斗量。
曹泳得贿通关节,谬说文章筹策良。
一旦白丁列金榜,三秦公子姓名张。
平康女士知机者,常恐冰山罹祸殃。
挂冠神武更名去,谁问世道变沧桑!第二十一卷假邻女诞生真子古冢狐,妖且老,化为妇人颜色好。
头变云鬟面变妆,大尾曳作长红裳。
徐徐行傍荒村路,日欲暮时人静处。
或歌或舞或悲啼,翠眉不举花颜低。
忽然一笑千万态,见者十人八九迷。
这首诗是白乐天《古冢狐》歌,说古冢的妖狐,变作美貌妇人眩惑男子,其祸不可胜言。看官,你道这狐怎么能变幻惑人?此物原是古时淫妇人所化,其名“紫紫”,化而为狐,亦自称“阿紫”,在山谷之中,吸日月精华之气,夜中击尾出火,便就能成精作怪;在地下拾起死人髑髅,顶在头上,望北斗礼拜,若髑髅不坠,便化形为美妇人。彩草叶以为衣,或歌或泣于路旁;又其媚态异常夺人,所以从来道“狐媚”,路人不知,往往着他道儿;又身上狐臊之气,男人皆迷,但觉遍体芳香,若知他是野狐,便腥臊不堪闻矣。曾有一人走入深山古冢之间,忽见美女数十人,香闻数十步,都走将来,携了这人的手,同入深僻之处。这一群美人拖的拖、扯的扯,要他淫媾。这人知道定非人类,念起《金刚经》来,忽然口中闪出一道金光,群美人踉跄化为妖狐而走,但闻得腥臊之气扑鼻,遂寻路而归,免其患难。原来狐口中又有媚珠,迷人之时,将此媚珠吐出,其人昏迷,不知人事,便为彼迷惑。此物北方甚多,南方还少,所以道南方多鬼,北方多狐。狐千岁化为淫妇,百岁化为美女,为神巫,为丈夫,与女子交接,能知千里外事,即与天通,名为“通天狐”。昔日吴郡一人姓顾,名旃,与众打猎深山,忽闻有人说话道:“咄咄,今年时运衰!”顾旃同众人看视,并不见有人。众人都惊异道:“深山之中,这是谁说话?”四下寻觅,见一古冢之中,坐着一个老人,面前有簿书一卷、朱笔砚一副,老人对书观看,把手指一一掐过,若像算数之意,口里不住叹息道:“今年时运衰,奸得女人甚少。”正在叹息,一只猎犬闻得狐臊臭,唿喇一声钻入冢内,将老人一口咬杀,却是一个野狐精。众人赶入冢内,看其簿书,都是奸淫女人姓名,已经奸过的,朱笔勾头,未经奸过的,还有数百名在上。众人翻看,顾旃的女子名字已在上面,众人女子亦数名在上,还有已经奸过的。众人忿怒,将此野狐砍做肉泥,簿书实时烧毁,除此一害。你道这狐岂不可恶?
在下未入西湖上的故事,且说唐朝元和年间,青、齐地方一个许贞秀才,年登二十余,未有妻房,为人磊落聪明,春榜动、选场开,收拾起琴剑书箱,带了两个仆从,上路行程,向长安进发。许贞平生性好放生,凡一应网罟之人捉捕狐兔,许贞一见便赎取而放之。不则一日,放舍物命也不知多少了。此时向长安进发,渐渐到于陕中。那陕中一个从事官,与许贞是金兰契友,见许贞到来,不胜欢喜,安排酒筵畅饮。许贞再三要别,出得门来,看看日落西山,烟迷古道,一连行了十余里,许贞大醉,就在马上梦寐周公起来。那马走得快,扑簌簌一声响,许贞一个倒栽葱,从马上坠将下来,就在荒草地上放睡。一觉睡醒,挣起来一看,但见月影微茫,草木丛杂,竟不知是何处,连马也通不见了。两个仆从预先担了行李望前奔走,也不知去了多路。许贞自言自语道:“四下无路,又无村店,倘遇虎狼,怎生是好?”只见月影之下一条小路,还有马尿足迹,遂依路径而去。
走得数里,忽然见甲第一区,甚是华丽,槐柳成行,许贞只得上前叩门。一个小僮出来,许贞说了缘故,并问道:“这是谁家宅子?”小僮道:“李员外宅子。”小僮就邀许贞进于客座之内。那客座极其清整,壁上名画,桌上都是经史图籍,坐榻茵褥也都华丽。小僮转身进去,禀了李员外。员外出见,年五十余,峨冠博带,仪容文雅,与许贞相见,分宾主而坐。许贞道:“因与故人痛饮,不觉坠马失路,愿借一宿。”李员外鞠躬而敬道:“久慕高谊,天赐良会,请之尚不能来,今幸见临,是老夫之幸也。”就叫小僮整理酒肴,霎时间摆列整齐,又叫守门人役四处追寻许相公仆马,一壁厢与许贞谈说,言语清妙,宾主甚是畅适。少刻,守门人役寻得仆马都到,直饮到夜深而罢。次早,许贞辞别要行,李员外苦死强留,许贞感其厚意,又留一宿。明日始行。
到得京都,将及月余,忽有人叩门,许贞开门出看,见一丈夫并仆从数人,称进士独孤沼来拜访。许贞见了礼,独孤沼道:“某在陕中,前日李员外谈说足下妙处,非常之喜,他有爱女要与足下结姻。足下不论功名利与不利,明日还到陕中,就访李员外,谢其雅意。”许贞甚喜。独孤沼见许贞应了亲事,出门作别而去。许贞不期下第,胸中郁郁不乐,收拾东归,就到陕中访李员外。李员外满心欢喜,遂着独孤沼为媒,成就了洞房花烛之事。许贞娶得妻子,标致出群,甚是相得。
过了数月,许贞带了妻子还归青、齐,双双拜见父母。众人见李氏标致,都啧啧称赞。从此与李员外家中往来,担了酒肴美物,时时不绝。许贞素喜道教,每日清晨,便诵《黄庭内景经》一卷,李氏劝道:“你今好道,宁知当日秦皇、汉武乎?彼二人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竭天下之财以求神仙,终不能得,一个崩于沙丘,一个葬于茂陵。今君以一布衣思量求仙,何其迂远耶!”许贞也不听李氏之言,日日诵读不辍。经三年之后,又上京求取功名,得中进士,授兖州参军。许贞带了李氏到任,数年罢官,仍归齐、鲁。又过了十余年,李氏共生七子二女,虽然生了许多男女,标致颜色,仍旧不减少年。许贞更觉欢喜,说他自有道术,所以颜色终久不变。许贞与他共做了二十余年夫妻,恩爱有加。一日,忽然患起一场病来,再不得好。许贞极力延医调治,莫想挽回得转,渐渐垂危,执了许生之手,呜咽流泪而告道:“妾自知死期已至,今忍耻以告,幸君哀怜宽宥,使妾尽言。”遂执手大哭不住。许生再三问其缘故,李氏只得实说道:“妾家族父母感君屡蒙救拔之德,无可恩报,遂以狐狸贱质奉配君子,今已二十余年,未尝有一毫罪过,报君之恩亦已尽矣。所生七子二女,是君骨血,并非异类,万勿作践。今日数尽,别君而去,愿看二十年夫妻之情,不可以妾异类,便有厌弃之心,愿全肢体,埋我土中,乃百生之赐也。”说罢大哭,泪如涌泉。许生惊惶无措,涕泪交下,夫妻相抱,哭了半日。李氏遂把被来蒙了头面,转背而卧,顷刻之间,忽然无声。许生揭开被来一看,却是一狐死于被中。许生感其情义,殡葬一如人礼。过了几时,自己到于陕中访李员外,但见荒蒿野草,墟墓累累而已。遍处访问,并无李员外家眷,惆怅而归。方知果是狐族,因屡次救其种类,所以特来报恩耳。过了年余,九个儿女死了四个,尸骸亦都是人,这五个俱长大成人,承了宗祀。你道狐狸感德,变成妇人,与男人生子,这不是一件极异的事么?然不是西湖上的事,如今说一个西湖上的事,与看官们一听。
从来狐媚不可亲,只为妖狐能损人。
试看搽脂画粉者,纷纷尽是野狐身。
话说这个故事,出在元世祖登基之后,临安海宁县一个儒生,姓罗名哲字慧生,年登十八岁,父母双亡,未有妻室,遂读书于临平山谷中,书室甚是幽雅。谷口有一方姓之家,系是世家,邸第宏丽,烟火稠密。罗慧生因是父母亡后服制未满,又不好便议姻亲,无人料理家事,遂隔十余日回家去看视一次,催督小厮耕其田园。春日打从方家门首经过,垂杨夹道,门径萧疏,见一女子侧身立于门首,生得如何?但见:鬓染双鸦,颜欺腻雪。湛湛秋水拂明眸,馥馥红蕖衬两颊。玉天仙子,隐映乎蟾宫;人世王嫱,缥缈于凤阙。就使老实汉,也要惹下牵肠割肚之债;何况嫩书生,怎不兜起钻心彻骨之情。
话说罗慧生看见了这个美貌女子,好生做作。那女子见这书生俊雅丰姿,也不免以目送情,似有两下流连之意。忽然远远一起人将来,女子急移莲步,闪身入去。罗慧生只得退步前奔,到得了书房之内,好生放心不下,害了几日干相思的病症。过得十余之日,又要回去,这一次去,明明是要再见女子之面,饱看一回之意。不期三生有幸,果然走到门首,那美貌女子又立出在门首。今番比前次更自不同,因是见过一面之后,倍觉有情。见罗慧生来,把门闭其一扇,开其一扇,隐身门内,真如月殿嫦娥,隐隐跃跃于广寒桂树之间。惹得那罗慧生捉身不住,定睛看了许久,又不好立住脚跟,光溜溜只管看着,只得移步前行,回转头来又看了几眼,扬扬而去,就像失魂的一般,走一步不要一步。罗慧生自从两见娇姿之后,揽了这个相思担儿,日重一日,再三抛撇不下。有只《海棠春》词儿为证:越罗衣薄轻寒透,正画阁风帘飘绣。无语小莺慵,有恨垂杨瘦。
桃花人面应依旧,忆那日擎浆时候。添得暮愁牵,只为秋波溜。
话说罗慧生相思这女子时刻无休。这日到书馆中伏枕而卧,一念不舍,遂梦至方氏门首,四顾无人,渐渐走至中庭,只见桃李满径,屋宇华丽,罗慧生也无心观看景致,从东轩转至深闺,恰好女子在房中刺绣,一见罗慧生便离却绣牀,笑迎如旧相识。两人低低说了几句知心知趣的话儿,遂携手入于兰牀,成其云雨之事。事毕,那女子好好送罗慧生到于门首,再三叮嘱道:“夜间早来,勿使妾有倚门之望。”说罢,女子转身进去,罗生缓步而回,到其书室,醒将转来,却是南柯一梦。罗慧生再三叹息道:“可惜是梦,若知是梦,我不回来,挨在女子房内,这梦不醒,便就是真了。多了这一醒,便觉是梦,甚为扫兴。若以后做梦,我只是不回来,梦其如我何哉!”次日,罗慧生打点得念头端正,到晚间上牀,果然又梦到女子之处。那女子比昨日更觉不同,房中满焚沉速,其香氤氲异常,牀中鸯鸳枕褥都换得一新,笑对罗慧生道:“昨日郎君匆匆而去,妾好生放心不下,知郎君是有情之人,决然早来赴约,所以凡事预备。”就在房中取出酒果,与罗慧生对饮。饮得数杯,女子面如桃花,红将起来。慧生淫心大动,就搀女子入于牀上。女子道:“郎君何须急遽如此?妾与君正有卜夜之欢,从来道‘慢橹摇船捉醉鱼’,今日之谓矣。”罗慧生与女子解带脱衣,衾枕之间,极尽淫乐。两人就如颠狂的柳絮一般,绸缪了一夜,忽然金鸡喔喔而叫,那女子急急推罗慧生起来道:“恐父母得知,受累不浅。”慧生只得踉跄而归,醒来甚是懊悔。做两句道:恨杀这鸡儿叫,把好事断送了。谁与我赶开这只鸡儿也,直睡到日头晓。
话说这罗慧生精神牢固,虽然梦中两夜与女子交接,真元一毫也无漏泄。
这日晚间,黄昏将尽,罗慧生又思量去伏枕而卧,做个好梦。那时书馆中僮仆俱已熟睡,忽闻得有叩门之声,静听即止,少顷又叩,果然是:敲弹翠竹窗栊下,试展香魂去近他。
话说罗慧生听得连叩数次,自起执烛开门。打一看时,不见万事俱休,一见见了捉身不住。你道是谁?原来就是方家美女。怎生模样?
淡妆素服,羞杀调脂傅粉之人;雾鬓云鬟,娇尽踽齿折腰之辈。弓鞋窄窄,三步不前,四步不后,如风摆花枝;媚眼盈盈,一顾倾城,再顾倾国,似香萦蛱蝶。举体有袅娜态度,浑身尽绰约丰神。
话说罗慧生见是方家美女,喜出望外,那女子一见了,反觉娇羞,有退步欲走之状。罗慧生梦中尚然寻他,何况女子亲身下降,怎肯放舍?便上前深深作揖道:“难得小娘子深夜见临,是小生三生有幸之事。怎生反欲瞥然而去?请进书房,细谈衷曲何如?”女子只得含羞轻移莲步,慢摇玉曳,缓步而入,深深向罗慧生道个万福,每欲启齿,又微笑不言。罗慧生见他娇羞宛转,欲言又止者数次,遂对他道:“既蒙小娘子枉顾,有话即说,何为再三隐忍?况此处夜静人幽,正好说其衷曲。”那女子方才微微开口道:“前日郎君两过荒舍,感君顾盼之情,不能自定,遂两夜频频梦见。今伺父母睡熟,乘夜至此,欲与郎君夜话。又念桑中之奔,有玷于闺门,又恐郎君未鉴奴心,为郎君所外,所以既至而彷徨,欲言而隐忍也。”罗慧生道:“承小娘子不弃,感佩实深,何敢见外?况小娘子瑶台阆苑之仙女,小生乃一介之寒儒,将天比地,求之不得。小娘子既云两夜梦见,小生亦两夜相逢。不唯登其堂而入其室,且同其衾而共其枕矣。两人情重,所以见之梦寐,岂非五百年前结下之缘乎?又何言桑中之约耶!”女子道:“君有妻未曾?”罗慧生道:“小生因父母双亡,尚在服制之中,所以还未曾议亲。”女子道:“妾亦未曾许字谁家,深闺处女,岂肯向人轻结私期?郎君有心,若不弃陋质,异日勿使妾有一马负二鞍之辱,但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所以妾虽至而尚踌躇也。”罗慧生遂于炉中满炷名香,搂过女子,双双拜倒,指天矢日,永不相舍,拜完,便欲同睡。女子道:“幸近君子清光,可不闻清韵乎?”罗慧生道:“小生幼牵举业,其于诗句未尽所长,试强为之,幸勿笑哂。”遂提起笔来做一首道:
蟾宫此昔谪仙人,夜静风生幽谷春。
胜会未逢先有梦,良情已洽更加真。
事如人合皆天合,莫遣真心幻爱心。
满祝姮娥归阙去,桂花好把一枝分。
罗慧生诗完,女子击节叹息道:“真天才也,不负为君之妻矣。”罗慧生便邀他入帐共寝。女子道:“妾亦有句奉和,”也随笔续一首道:
他时金屋贮佳人,不识淇园别有春。
坐后犹疑朱户梦,灯前认取墨花真。
柳条始拂东风困,葵萼终坚赤日心。
先腊孤芳和靖见,清香更许属谁分。
诗完,罗慧生再三叹道:“佳而且捷,岂非佳人也哉!”两人淫兴如狂,双双携手,入于帏帐之中。这场风流,非通小可。但见:怯怯娇姿,未谙云情雨意;纤纤弱质,那禁露折风吹。始初似稚柳笼烟,在若远若近之际;继之如残花着雨,在欲低欲坠之间。星眼微嗔,几番开而复闭;柳腰乍转,顷刻定而还摇。絮絮叨叨,说的是知心知趣之话;翻翻覆覆,做的是快情快意之图。
话说罗慧生与女子颠鸾倒凤了一夜,那罗慧生就像吃了久战不泄之丹,系了金枪不倒之药的一般,再不泄漏,直到五鼓,方才兴阑。女子不觉失声叫道:“噫,五百年工夫,坏于今夕矣。”罗慧生问道:“怎么缘故?”女子道:“君只道妾果是方氏女乎?”罗慧生道:“然则汝为谁家女子?”女子道:“妾非人也,乃深山之老狐也。妾炼形以求仙,始初吐故纳新,昼伏深林以吸其气,夜走高山之顶,吞月华,饮天露,继则广彩诸人之精以加益焉。凡彩男女之精,俱于梦寐之中得之,前见郎君与方氏女门首相会两次,彼此俱属有情,所以夜间特来幻惑君身,冀彩君之精,以助我修炼之资。不意君精牢固,梦寐之间,竟不可得。故复变成方氏女子,亲身引诱。不意君精神强旺,坚闭已甚,适君之阳方施,而妾已不觉阴精漏溢。俗语道:”无梁不成,反输一帖。‘此之谓矣。今妾已怀娠,他日生子,则妾身死,而五百年苦身修炼之仙业毁矣,岂非天之绝我哉?“说罢,大哭不止。罗慧生亦觉嘘欷。女子道:”妾与君诞生一子,亦是宿缘,勿以妾为异类而有厌秽之心。方家女子甚是贤惠有德,妾当托梦与彼父母,以成就君之姻事,异日方氏抚字我子,当如亲儿也。“说罢,遂欲起身作别而去。又道:”去此十四月,明年十月矣。是月十五日巳候,妾当诞育子于灵隐山上之塔后。君幸念我今日之情,勿嫌异类,收瘗妾尸,葬于土中。此子是君之骨血,可为收取,付与方氏抚养成人。此子异时必成进士。进士录中可书母名曰令狐氏。妾虽在九泉之下,亦感德也。至嘱至嘱。“说罢,大哭而去。罗慧生亦甚是不忍。
那狐精果然于梦中变成九天玄女,五色霞光灿烂,吩咐方氏父母道:“汝女与罗慧生有宿世之缘,应为夫妇,当有贵子降生,不得违吾法旨。”道罢,驾云而去。方氏父母信以为真,只道是真正是九天玄女下降,怎敢有违?罗慧生随叫媒人到方家议亲,父母颇信梦中之言,一说一成,遂嫁与罗慧生,倒赔妆奁,极其华丽,合卺之夕,喜不可言。灯下细看女子模样,宛似前日狐精一毫无二,慧生不甚惊异,将前缘后故,一一对女子说知。女子大怒道:“以吾深闺守礼之女,几同桑间淫奔之妇,幸尔败露,不然吾为妖狐所污,受累多矣。”慧生道:“妖狐虽有害于尔,亦有助于尔,为我结百年鸾凤姻缘,亦非细事。况且说尔甚是贤惠有德,欲以己子奉托,亦岂可谓无情者哉?”女子方才释然。正是:雪隐鹭鸶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
话说罗慧生与女子成亲之后,甚是相得。女子果然贤惠有德,不虚妖狐之称。不觉光阴似箭,看看到了明年,是日罗慧生急急到于西湖灵隐塔后,未至数步,果然闻得小儿啼声,急走至前,但见鲜血淋漓,婴儿啼哭于血中,一狐死其侧。仍有一首诗题于纸上,墨渍犹新。那诗道:君不见天地有成毁,万物亦难留。我盼仙炼资人益,不道之人反吾收。我思蜕凡骨,凌驾天衢游,沧桑与蓬岛,来往应同休。此事于今良已矣,依然枯骨葬荒丘。五百精英萃一子,明时却预登瀛州。贤书标母令狐氏,赢得声名遍九州岛。
罗慧生见之大哭,遂抱狐体埋葬于山后,抱了儿子而归,与自己面貌一毫无二。果然方氏爱如己出,抚养成人长大,教他读书,聪明无比,弱冠遂登科第,官至翰林学士。后亦敕葬其母,尽人子之道,春秋祭祀不绝,题其墓曰“精灵冢”。此系杭城老郎流传。有诗为证:
假作精英幻慧生,有情有意笑相迎。
子生特欲标名姓,何事妖狐酷好名!第二十二卷宿宫嫔情殢新人日东坡好说鬼,我今说鬼亦如之。
青灯夜雨黄昏后,正是书斋说鬼时。
话说昔日括苍有个儒士,颇好吟其诗句,一日远出探望亲眷,走到蒋家岭过,忽然天上洒下一阵雨来,儒士口里微微吟一句诗道:山前山后雨蒙蒙。
吟得诗完,岭旁忽然见一宅子中一个女子,极有颜色,隔帘做绣作,接口吟一句道:才入桃源路便通。
儒士大以为异,又吟一句道:偶向堂前逢绣女。
那女子在帘中,也接一句道:岂知帘外有诗翁。
儒士又吟一句道:三春杨柳家家绿。
女子也接一句道:二月桃花处处红。
儒士又吟道:欲问今宵端的事。
那女子也吟道:想来只在梦魂中。
儒士大喝道:“你莫不是鬼么?”忽然宅子并女子一齐通不见了。儒士打一看时,但见一个孤冢,草木荒凉而已,惊得一身冷汗。自此之后,便不敢打从这条岭上经过。
再说唐朝广州押衙官崔庆成,辖香药纲解于内库。到于皇华驿舍,崔庆成不知这个馆驿是个凶地,夜晚忽然见个美妇人走到面前,深深道个万福,娇声细语的道:“妾今夜来见郎君,郎君毕竟疑心妾是个淫奔女子,不肯与妾成其婚姻之事。今日妾若舍弃郎君而去,好风良月,怎生虚度了韶光?妾心甚是牵挂。等待郎君再来,那时成其配偶,郎君切勿作负心人可也。”说罢,袖中取出一张纸来,送与崔庆成看,上面写有十二个字:川中狗 百姓眼 马扑儿 御厨饭崔庆成不解其意。那美妇人道:“君再来时,解说与妾听便是。”说罢,轻移莲步,袅袅婷婷而去。崔庆成情知是个鬼怪,不敢声言,次早急急整顿了香药纲,望前路进发。不则一月解到内库,交割了公事,缓辔而回,仍旧经于此地,好生心惊胆战,遂不敢宿于皇华驿舍,另觅民居借宿。到得黄昏后,想起前番妇人,暗暗的道:“妖精妖精,今番寻不着我矣。”胸中方才道罢,怎知那个妖精是有千里眼、顺风耳的,就在屏风背后徐徐踱将出来,道个万福道:“郎君别来数十日,教妾好生牵挂,魂梦不安,怎生不到妾跟前来,成其好事?却要妾远远寻候,郎君真是薄情人也。十二字可曾解得出否?”崔庆成默然无言。那妇人叫声:“青衣何在?”青衣应声走出。妇人吩咐道:“速办酒肴来,我与郎君成其亲事。”青衣应声而去。霎时间,青衣将着酒肴盘盏放在桌上,劝崔庆成饮酒。崔庆成就如泥塑木雕的一般,怎敢沾唇?那妇人放出千般袅娜、万种妖娆之势,撒妖撒痴,倒在怀里,搂住崔庆成身体,定要行其云雨之事,就像 《西游记》中陷空山无底洞金鼻白毛老鼠精,强逼唐三藏成亲一样。崔庆成却有老主意,断然不肯。缠缠绵绵,直到四更时分,缠得那妇人怒起,写一首诗道:妖魄才魂自古灵,多情心胆似平生。
知君不是风流物,却上幽原怨月明。
写诗已罢,怒叫一声:“众鬼使何在?”屋角边闪出百十个鬼使,或青或红,或有角或无角,都是獠牙露嘴、奇形怪状之相,一齐道:“俺娘子天上神仙,看这打脊魍魍、馄饨浊物,怎生有福消受俺娘子,俺娘子不如去休!”正是: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无处下金钩。
看那美人目如火星爆将出来,众鬼使并青衣一齐簇拥而去,打灭了灯火,冷风彻骨逼人。崔庆成惊得魂不附体,幸而不伤性命。后来与宰相裴度说知此事,裴度详此十二字道:“川中狗,蜀犬也,是个‘独’字。百姓眼,乃民目也,是‘眠’字。马扑儿,爪子也,是个‘孤’字。御厨饭,官食也,是个‘馆’字,乃‘独眠孤馆’四字,淫鬼求配之意。”崔庆成方悟。后来人再不敢经过此驿。果是:
精气为物,游魂为变。
夜中说鬼,如见其面。
话说天顺中庆元县,有个书生,姓邹名师孟,字宗鲁,年登二十一岁;丰姿秀雅,长于诗词歌赋,博学高才,无所不能,无所不会,排行第六,人称他为“邹六郎”。素闻杭州山水之美、西湖之胜,遂带僮仆二人到于杭州地方,寓居候潮门外,凡是胜迹名山、琳宫梵宇,无日不游、无日不玩,真真把一个西湖胜景,满满装在胸中。游了一年有余,不胜神情飞动,意气鼓舞,异日做个山水闲人。又想会稽山水为天下第一奇观,当日王羲之、谢安石酷爱山阴山水,又说“山阴道上应接不暇”,不知怎生妙处,但游西湖而不游山阴,毕竟是件缺典。遂渡江而来,寻了寓处,终日往来于镜湖、兰亭、禹陵之间,真是“千岩竞秀,万壑争流”,看不尽的胜迹名山。邹师孟一日独自一个信步往来,走入宋朝陵寝之地,不胜再三叹息道:“昔宋朝累代俱是宽仁爱民之主,并无失德,怎生遭杨琏真伽这个恶秃驴酷暴之祸,臭鞑子恁般可恨,真是犬羊禽兽,深可痛恨!不知宋朝与他前世怎生结下冤仇,受此惨毒之苦。幸亏得唐义士救取,不然,三百余年仁爱之君被此贼污秽,岂不可恨?”说罢,不胜恨恨。
偶然感慨前朝事,可胜嘘欷凭吊深。
话说邹师孟一边想,一边走,不知不觉渐渐走至一处。但见:高山峻岭,峭壁层峦。高山峻岭,有遮天蔽日的大树危松;峭壁层峦,有生云起雾的奇峰怪石。万木欹斜偃蹇,似百千鬼魅伸出拿龙捉虎之形;千峰突兀崔嵬,如亿万修罗张开吞人啖兽之口。藤萝屈曲,蛟蛇蟠挂枝头,好生怕恐;瀑布湍飞,雷霆震响岩下,怎不惊惶!鸦拍乌啼,种种疑为伏魅,狐行兔窜,萧萧尽属愁魂。
话说邹师孟不知不觉渐渐走入这个险恶山林,好生惊恐,进前不可,退后不能,又无童仆随身,又无樵人可问,只得信步而行。看看晚烟笼野,宿鸟归巢,草木之中窣窣,又似有人行走之声,一发惊恐起来,也不知是虎狼,也不知是鬼魅,顷刻之间,咫尺昏迷,不能进步,心中甚是懊悔。忽然见丛林之中隐隐有一点灯光,暗暗的道:“谢天地,此处有个人家,不免上前借宿一宵,再作区处。”望着这一点灯光,一径走将上去,脚高步低,跌(足盍)蹭蹬,约莫走了半里路,忽然见个高门大第,这一点灯光从大门缝里射将出来。邹生近前仔细抬起头来一看,门前苍松翠柏,成行排列,石狮石虎,分列两旁,好生齐整。邹师孟轻轻把门叩上数声,听见呀地一声,门开处走出一个青衣童子,大声喝道:“你是何等样之人,半夜三更在此叩门?”邹师孟只得赔个小心,低声下气的道:“在下系游山玩水之人,贪看景致,不觉夜深迷路,前不巴村,后不巴店,只得大胆仰叩潭府,借宿一宵。”那童子便转口道:“既是游山玩水之人,怎生得有房子顶在头上走哩!但我是以下之人,作不得主,须进去禀过娘娘,方敢应承。”说毕,转身进去,半晌出来道:“适才禀过娘娘,娘娘已允,请相公进内相见。”童子执烛前行领路,转弯抹角,走过了几处,都是画栋雕梁,高堂大厦,竟似帝王家宫阙一般。到得中堂,但闻兰麝馥郁,玉佩丁当,堂上数个女童,簇拥着一个少年美貌妇人。邹师孟抬起头来一看,怎生模样?但见:形颜似玉,姿态如珠。乌鬓巧结云鬟,峨然高髻;绿帔绣成凤彩,艳尔宫装。淡淡蛾眉,新月初生可掬;盈盈星眼,秋水点注堪怜。金凤斜飞,玉钗横挂。太真何故再来尘苑?西子新时降下瑶台。
那美人降阶而迎,分宾主而坐。青衣女童捧过茶来,茶味甚是芳香。茶罢,美人开唇露汉署之香,启齿出昆山之玉,悠悠的问道:“先生何处人氏?何故深夜见临?”邹师孟答道:“小生邹师孟,系庆元县人氏。生平宿耽山水之趣,因来贵地访山阴道,贪观景致,不觉日暮途穷,措身无地,特叩仙府,但宿一宵,实出唐突,万勿见罪!”美人道:“耽山玩水,此是高人雅致。妾僻处深山,猿鹤为邻,松柏为友。不意高贤深夜见临,是妾之幸也,勿以深山荒僻鄙亵为罪。”邹师孟再三致谢。美人就命侍女设酒肴款待,顷刻之间,酒筵罗列,肴馔芳香。邹师孟饥饿了一日,酒到竟不辞让,接杯便饮。美人见邹生量高,就命侍女取过巨杯来相劝,那杯是黄金琢成,异宝镶嵌,宝色辉煌,可容一升之酒。邹生酒量颇高,一饮而尽。美人坐于下席,只用小杯相陪。叫二个美女唱曲,一穿锦绣彩衣,一穿杏红花服,走将过来,手执牙板,缓揭歌喉,唱一曲以侑酒道:金屋银屏畴昔景,唱彻鸡人眠未醒。故宫花草夜如年,尘掩镜,笙歌静,往日繁华都是梦。
天上晓星先破瞑,明灭孤灯随只影。翠眉云鬓麝兰尘,空叹省,成悲哽,无数落红堆满径。
二美女歌完,美人蹙眉道:“勿歌此曲,徒增伤感。”不觉扑簌簌滴下几点珠泪,落于衫袖之上。邹师孟起坐问道:“卑人深夜唐突,过蒙雅爱,实出望外。不敢请问仙娥高姓,阀阅何郡,郎君何人,又不识何以伤感,乞道其详。”美人含泪而言道:“妾本姓花,贱名春丽,临安府人也,世居于此二百余年。先夫赵(礻基),表字咸淳,与妾为夫妇,不幸十年而亡。妾今寡居在此,誓若有人能咏四季宫词者,不论其门第高下,即与成婚。寻之数年,杳无其人。妾见先生丰姿秀丽,言词典雅,既系耽山恋水之人,定有文人才子之笔,试为妾一吟何如?”邹师孟道:“但恐鄙俚,有尘清听耳。”那两个侍女实时捧过一幅花笺,却是莺凤金花笺纸,极其光彩华丽;捧过一枝笔来,又是墨玉管一枝;细看那墨,又是双龙捧日,墨上有“龙香御制”四字,香气喷溢,精光夺目;砚又是铜雀台瓦砚。邹师孟见了种种稀奇之物,心花顿开,不觉技痒,即挥《春词》一首道:花开禁院日初晴,深锁长门白昼清。
侧倚银屏春睡醒,绿杨枝上一声莺。
《夏词》一首道:荷风拂鬓鬓鬖髿,粉汗凝香沁臂纱。
宫禁日长人不到,笑将金弹掷榴花。
《秋词》一首道:桂吐清风满凤楼,细腰消瘦不禁愁。
朱门深闭金环冷,独步楼台看女牛。
《冬词》一首道:金炉添炭烛摇红,碎剪琼瑶乱舞风。
紫禁孤眠长夜冷,自将锦被傍熏笼。
话说邹师孟立刻题宫词四首,文不加点,左右侍女都啧啧称赏。花春丽不胜赞叹道:“咏出宫词,若身处其地者,真才子也。即使李太白、李益二人操笔,想亦不过如此矣。妾今芳年无主,形影相依,幸遇君子才华出众,风流文雅,妾不违昔日盟誓,愿托终身。郎君亦不可异心,从此偕老,永效于飞,不知郎君不见弃否。”那邹师孟是年少无妻之人,说到此处,便眉花眼笑,满脸堆下笑来道:“小生湖海飘零之人,幸遇仙娥,不弃尘凡,愿谐伉俪,是小生之幸,岂敢有负于仙娥乎?但恨鄙贱,不足以仰配金屋佳人耳。”说罢,彼此挑情,淫思如火。左右侍女急撤酒筵,忙整鸾衾凤褥,两人携手入室。邹师孟看不尽那房中繁华,金玉古玩器皿,遂解衣就寝,云情雨意,两相交会,口送丁香,腰摆杨柳。云雨初完,美人就枕上咏诗一首道:
一别深宫几度秋,妆台尘锁不堪愁。
故园冷落凌波袜,尘世烘腾海屋筹。
阴伉俪谐阳伉俪,新风流是旧风流。
追思向日繁华地,尽付湘江水上沤。
那邹师孟正在酣美之际,亦不详他诗中之意,但与美人尽情取乐,竭尽生平之力奉承美人,美人亦乐此不为疲也。次日早起,美人就留邹师孟住于院中,不令邹生外出,行则同肩,寝则迭股,如鸳鸯一般,时刻不离。怎见得他俩人乐处?
邹生年少无妻,今日乍尝滋味,吃一顿,又要一顿。花氏青春缺偶,夜来拾得宝珠,彩一颗,又要一颗。师孟岂肯孟师,犹如柳絮颠狂。春丽正当丽春,一任游蜂扑蝶。邹生道:“看汝风流性情,怎生硬熬得数年凤离鸳只?”花氏道:“觑恁坚强力量,可惜虚做了半世鹄寡鸾孤。”邹生道:“倘元红若在,可喜的更胜今宵。”花氏道:“虽含苞已破,现在的再留明日。”说不尽那两人恩爱之情。且说邹师孟的两个童仆,经日不见相公回来,好生着忙,四处抓寻,并不见一毫踪影,遍问山人樵子,并无消息。只得各处贴下招子,也无影响。一连寻了三月,竟无动静,连报信的通没一个。两人疑心落了虎狼之口,或被盗贼杀死,或死在山崖之间,只得痛哭收拾而归,取路回庆元,报与家中父母知道。父母闻知,一哭几死,无可奈何,只得招魂葬于山中。
浑如刘阮天台去,直至如今竟未归。
不说他父母在家招魂之事,且说邹师孟因游山游出好处,无妻的忽然有了个妻子,且又生得绝世无双。比如世上的人,无妻的要寻个妻子,千难万难,就是破费了珠钗花朵、金银彩币,常常娶不出一个好妻子。如今邹师孟不费一文钱,忽然得了个好妻子,又做起入赘女婿来,头顶他的瓦,脚踏他的地,穿他的,吃他的,受用他的,睡的是牙牀锦帐,动用的都是金银琉璃器皿,邹师孟便乐而忘返,不觉将及一年有余。忽然一日,花氏叫侍女安排酒肴,极其丰盛。邹师孟道:“何故今日如此盛设?”花氏道:“灯前对酌,尽此一日之欢。”说完了这一句,不觉涕泪交下。邹生大加诧异道:“深蒙不弃,俯赐姻缘,美人今日何出此言?莫不是小生有什么得罪之处么?”花氏道:“非也,妾本欲与郎君共期偕老,不料上天降罚,祸起萧墙,今日尽此一欢,明朝便当永别。郎君速宜远避,如其不然,祸且及君矣。”邹生大惊,再三问其缘故,花氏只是不说,一味悲恸而已。邹生再三与他拭泪,只是不解。虽然上牀云雨,花氏只是叹息,连邹生亦无意兴。花氏吟诗一首道:
倚玉偎红甫一年,团圆却又不团圆。
怎消此夜将离恨,难续前生未了缘。
艳质将成兰蕙吐,风流尽化绮罗烟。
谁知大数明朝尽,人力如何可胜天!
花氏吟一句,悲哭一句,直至天色微明。花氏急急起来,又与邹生抱头而哭。哭毕,天已大明,遂慌慌张张催促邹生出外。邹生不忍,尚有留恋之意,不肯出门。花氏道:“郎君速走,祸就来矣。”急急把邹生推出门外,邹生还立住着脚,不肯行走,花氏大声叫道:“郎君速走,若少迟延,性命不免!”邹生只得踉跄而奔,不上半里之程,忽然阴云四合,白昼有如黑夜。邹生慌张,急急走入树林中躲避。少顷之间,雷雨交作,霹雳数声,火光遍天,已而云收雨散。邹生疑心,再往前村看视,并无华屋美人,但见树林之中,有一古墓,被雷震坏,枯骨交加,髑髅震碎,遍流鲜血。邹生惊得瞪目口呆,罔知所措。有诗为证:狂风霹雳电交加,震碎骷髅可叹嗟。
华屋美人竟谁在,始知山鬼弄叉丫。
话说那邹师孟见了,慌张之极,遂急走忙奔,依稀还认得旧路,寻路而归于寓所。主人惊问道:“相公那里去了这一年?尊管家一连寻了三月,不见下落,疑心被虎狼所伤,或死于盗贼之手,痛哭了一场,收拾回去久矣。相公怎生去了一年方回?”邹生喘息少定,方才一一说出缘故,如此如此。主人惊道:“是了是了,此处相传有花春丽,是宋度宗的嫔妃,其墓在此山之侧。相公所遇,想是此鬼无疑。”邹师孟想了一会道:“度宗姓赵,名(礻基),咸淳是当时年号,宋之陵寝都在此山。自宋朝咸淳年间至今,实是二百余年,断然是宫妃无疑。所以屋宇华丽,金碧辉煌,更兼服食器皿、文房四宝,都是帝王家物。但我在此一年有余,恐家童奔回家去,错报我已死,惊惶我父母,怎生是好?”遂急急走还故乡。父母一见,只道是鬼,细细说出缘故,方知是真。后父母要为他娶妻,邹师孟自受用了花春丽之后,世上一切美貌妇人,都看得不在眼里,又感花氏之情,坚执不肯,时时萦其怀抱。后来父母亡过,邹生亦无心恋家,看得世缘甚轻,遂修炼出家,云游各省,不知其所终。有诗为证:
死鬼恋生人,生人贪活鬼。
死鬼尚有情,无情不如鬼。第二十三卷救金鲤海龙王报德长忆西湖湖水上,尽日凭阑楼上望,三三两两钩鱼舟,岛屿正清秋。笛声依约芦花里,白鸟成行忽飞起。别来闲想整纶竿,思入水云寒。
这是潘逍遥忆西湖《虞美人》词。话说西湖之妙,更不必言,还有希奇古怪之事,以资听闻。且说张生煮海一事做个头回。话说当先有个张羽字伯腾,潮州人氏,在海边石佛寺读书。夜静月明,无以消遣,将七弦琴抚弄一回。那时适值东海龙王第三个女儿名琼莲小姐,同梅香翠荷到海边游玩,听得寺中弹琴之声,甚是悠扬好听,感动了琼莲小姐一片怀春之念,缓步而来,到于书窗之下,细看那张羽一表非俗,强似那水晶宫张牙舞爪、披鳞带角之辈,便有心来亲近,要与张羽结为夫妻。遂轻轻叩门三下,张羽出来开门,见了这么一个绝世美人,轻盈袅娜,貌若飞仙,先已魂消七分,急急叩问姓氏。只见那女子破朱唇一点,慢慢答道:“妾身龙氏三娘,小字琼莲,见秀才弹琴,因听琴至此,敢问秀才高姓尊名?”那张羽喜之不胜,乐之有余,一口气的读将出来,便道:“小生无妻。”琼莲小姐与翠荷都微微的笑将起来。张羽见他两个笑,便道:“此是小生真实之话,休得取笑。敢问小娘子有夫无?若是无夫,不弃寒微,嫁了小生如何?”琼莲道:“奴家父母在堂,怎生自做得主?若是秀才不弃之时,须到亲庭,问婚于父母。奴家有冰蚕织就鲛绡帕一方,权为信物。秀才执此为信,到八月中秋之日,到龙宫来,招你为婿。”说罢,将鲛绡手帕投与张羽,便撇然而去。张羽走到书房外细觅,并无踪迹,但见手帕其白如雪,异香扑鼻,知非世间之物。却又想道:“他在龙宫,怎生飞的去?适才心慌撩乱,不曾问得个细的。俺与他有尘凡之隔、水陆之分,毕竟怎么缘故方才渡得到龙宫,与他相会,就如当日柳毅传书到洞庭去,要寻大橘树叩三下,方才进得洞庭宫殿。俺不曾问得琼莲小姐进龙宫之方,怎生是好?难道俺承他这般美意,与了信物,好撇了这头亲事不成?”走到海边,想:“小姐既许了俺为妻,一定有个方儿,教俺进去。”遂一直的跟寻到沙门岛,也不管是中秋不是中秋,预先思量通个信息。怎知走到海边,但见波涛滚滚,白浪滔滔,并无小姐踪迹,连翠荷也不见个影儿。你道那张羽好傻,终日在海边叫天叫地的道:“琼莲小姐,你与俺鲛绡手帕,许俺为妻,叫俺中秋来成亲,怎生不见影儿?小姐,你休得失信!”叫完又拜,拜完又叫,不则一日,这分明是痴想、妄想、呆想。怎知心坚石穿,虔诚拜祷之极,果然感动了一位神仙。这神仙是蓬岛芝仙,正赴瑶池大会,打从半空中过,只听得海岸边有个傻秀才在那里叫拜连天,哀哀怨怨,数数说说,蓬岛芝仙哀其痴情,按下云头,与他三般法宝:银锅一只 金钱一文 铁杓一把蓬岛芝仙吩咐张羽道:“可将铁杓取海水舀在锅儿里,放金钱在水内,煎一分此海水去十丈,煎二分去二十丈,若煎干了锅儿,海水见底,龙王慌张,必然招你为婿也。”道罢,驾祥云而去。张羽望空磕头礼拜。有诗为证:
任他东海滚波涛,取水将来锅内熬。
此是神仙真妙法,姻缘有分见多娇。
话说张羽得了蓬岛芝仙这三般法宝,便用三角石头把锅儿支起,将铁杓舀取海水,放下金钱,下面烧起火来。只见火气十分旺相,那海水滚沸起来,海水渐渐减少,把个水晶宫煎得像香水混堂一般热,满宫中口鼻生烟。慌得那虾兵蟹将、鲛怪鱼精只叫干燥难过,连那《西游记》内的奔波儿灞、灞波儿奔身上都烧得燎浆大泡。海龙王慌张,不知是什么缘故,差巡海夜叉四围探视,只见这个秀才在那里滋滋的作用。巡海夜叉急忙问道:“你这秀才,俺龙宫与你没甚冤仇,你怎生煎俺龙宫?”张羽道:“你宫中琼莲小姐来石佛寺听琴,把鲛绡手帕赠俺,许俺中秋夜成亲。你快些禀知龙王,招俺为婿便罢,若道半个不字,俺便煮干这海,叫你一窝儿都是死。”巡海夜叉道:“你那里得这几件物事,在此兴妖作怪?”张羽道:“俺蒙蓬岛芝仙付与三件法宝,教俺如此作用。”巡海夜叉慌张,急忙奔入水晶宫禀知此事。龙王龙婆逼问琼莲小姐,小姐不敢做声,梅香翠荷在旁,一一说了备细。龙王只得遣鳖相公、鱼夫人为媒,迎接张羽做女婿。张羽遂收拾起这三般法宝,海水如旧,同入水晶宫。红遮翠拥,高结彩楼,洞房花烛,成其夫妇之乐。遂有两句口号流传道:石佛寺龙女听琴,沙门岛张生煮海。
话说元朝第一个才子,姓杨讳维祯,字廉夫,号铁崖,又号铁笛道人,是浙江绍兴诸暨县人。父亲杨宏,母李氏,曾梦见月中一个金钱闪闪有光,坠怀而生。杨廉夫长大,胸中曾读数千卷书,诗词歌赋,落笔惊人,以此名闻天下,四方之士,慕名求见者,不计其数。得他片纸只字,便以为宝,若到江东,不见得杨廉夫一面,即以为缺典。就是王公贵人,也没这般贵重。姑苏一个姓蒋的人家,敬重杨廉夫的才名,其儿子只得八岁,便以千金来聘杨廉夫去做先生,教儿子读书。旁人都道:“你儿子只得八岁,如何要这个好先生来教书?若用了三五十两银子,请一个先生训诲,未必无益,怎生要费千金请个天大的先生在家?不过是务名而已。从来有才之人,有名无实,那里肯真真实实的训诲?”那姓蒋的人道:“兄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家儿子初读书起,就如小孩子初生出来吃开口乳一般,吃了这娘母的乳,便一生像这娘母光景。所以开口乳第一要吃得好,若开口乳吃得好时,毕竟到底无差。若以千金教子,异日儿子好时,岂止千金值钱?若是儿子不好,千金之费不过纵儿子数月嫖赌之用。千金不为过也。”众人方以为是。姓蒋的人来请杨廉夫,杨廉夫道:“但能依我三件事便来,若不依这三事,决不来也。”即说三事道:一不拘日课 二资行乐之费 三须十别墅以贮家人杨廉夫说了这三事,蒋主人一一都依从,遂请杨廉夫到于吴淞书房居住。杨廉夫生性豪奢,不比穷秀才行径,跟了数十个家人而去。主人恭敬杨廉夫如恭敬父母相似,凡有所欲,无不如意。若有四方之士来求见的,蒋主人即以美酒嘉肴款待,并无厌倦之心。凡是名胜之处,俱以名妓陪侍,饮酒作乐,纵杨廉夫嬉游顽耍。杨廉夫教学生亦不拘常格,只教他读古书,并不教他习一毫括帖之学。如此三年,主人几费万金。
杨廉夫选刻诗集,那些慕名之士俱要挨身进来,求选一首在集内,以为光荣,都以金帛投赠,甚至跪而求选。杨廉夫亦断然不肯徇情,以此人人大恨。杨廉夫一日出游市上,见渔翁网一尾金色鲤鱼,有三尺多长,不住泼泼刺刺的跳,遂以三百文钱赎而放之湖中,那金色鲤鱼徘徊顾望久之,方才鳞竖鬣张而去。有诗为证:
命须当惜,金鱼更可怜。
劝人宜买放,时有老龙焉。
话说那金色鲤鱼之中,时有神龙变化,就如那孙思邈因救了金色鲤鱼,后来遂证神仙之位。又有一个书生因井中打水,打上一尾金色鱼,遂杀鱼做羹醒酒,是夜忽天上降下一尊金甲神,立于庭中道:“上帝以子擅杀龙王,功名富贵寿算克减已尽。”书生因此遂死。杨廉夫救了这金色鲤鱼,也不在话下,后自有应。
泰定年间,杨廉夫以《春秋》登进士第,做赤城知县,后转钱清、海盐知县,做到江西等处儒学提举。但生性一味刚直,不肯苟且求合于人,兼之素有才子之名,一发人多忌刻,以此不得直伸其志。适值元末红巾贼起,四方都有干戈,杨廉夫叹息道:“天下乱矣,做官何为?”遂弃官而归。那时只得四十岁,遂遍游天下名山胜景,登天目、霅溪、九龙山,涉洞庭缥缈七十二峰,东抵于海,登小金山,遍穷山水之趣。尝说道:“天地间的山水,此是从来第一部活书,人不读这部活书,却去读那几句纸上的死书,怎生有益?”素爱西湖山水之美,挈妻子住于吴山之铁崖岭,遂号为“铁崖”,人都称为杨铁崖先生。种绿萼梅数百株于其上,建层楼积书数万卷,日日在西湖游玩,无春无冬、无日无夜不穷西湖之趣,竟似西湖水仙一般。因赋《西湖竹枝词》道:
苏小门前花满株,苏公堤上女当垆。
南宫北使须到此,江南西湖天下无。
鹿头湖船唱赧郎,船头不宿野鸳鸯。
-郎歌舞为郎死,不惜真珠成斗量。
家住西湖新妇矶,劝郎不唱《金缕衣》。
琵琶元是韩朋木,弹得鸳鸯一处飞。
湖口楼船湖日阴,湖中断桥湖水深。
楼船无柁是郎意,断桥无柱是侬心。
病春日日可如何?起向西窗理琵琶。
见说枯槽能卜命,柳州巷口问来婆。
小小渡船如缺瓜,船中少妇《竹枝歌》。
歌声唱入箜篌调,不遣狂夫横渡河。
劝郎莫上南高峰,劝侬莫上北高峰。
南高峰云北高雨,云雨相催愁杀侬。
石新妇下水连空,飞来峰前山万重。
不辞妾作望夫石,望郎或似飞来峰。
望郎一朝又一朝,信郎信似浙江潮。
浙江潮信有时失,臂上守宫无日消。
杨廉夫这《竹枝词》传播出去,一时文人才士倡和的共数百家之多。还有钱塘女士曹妙清、张妙净,吴郡薛兰英、惠英姐妹二人,都赋竹枝词奉和,诗词倾动天下,抄写传诵的纷纷,遂刻板成集,西湖因此纸价顿贵。
杨廉夫极有声色之癖,尝娶三妾,一名柳枝,一名桃花,一名杏花,这三个妾都有姿色。他那姓蒋的门生也中了甲科,成其名士,因先生有声色之癖,常要买个绝世美人以备洒扫。恰好广陵人携一个美人来,姿色无比,兼且长子诗词,妙于歌舞,索价千金。那门人道:“此闺阁中之钟子期也,不买与先生却买于谁?”遂以千金买之,送与杨廉夫为妾。
杨廉夫一看,与这三妾果自不同。但见:目如秋水,色似明霞。两鬓乌云染成,双靥桃花生就。口中含两行白璧,唇上衬一点琼瑛。
春笋纤纤,无情参玉版;金莲窄窄,有意踏香尘。若耶人遇若耶人,西湖子怜西湖子。
杨廉夫看这美人出色,因赋《西湖竹枝词》,就取名为“竹枝娘”。这竹枝娘伏事杨廉夫极其勤敏,与这三个柳枝、桃花、杏花甚是相得,又绝无一点专宠之念,因此这三个爱他如姐妹相似。竹枝诗词之余,又好做那奇巧女工,在手指上结成方锦,五色炫烂,众人都以为奇。竹枝道:“这何足为奇?若是龙宫锦绣用冰蚕丝织成,水火不能坏也。”众人道:“世上有此,亦为奇矣,况龙宫乎?”杨廉夫精于音律,曾游洞庭山中。缑氏掘地得一块古莫耶之铁,铸为笛,长一尺九寸,上铸九窍,其声非常清越。缑氏遂将此笛献与杨廉夫,杨廉夫甚喜,因改号为“铁笛道人”。每每夜静月明吹将起来,真有穿云裂石之声。杨廉夫尝对竹枝道:“尔亦能吹此笛否?”竹枝道:“妾虽能,然不敢吹。”杨廉夫道:“怎生不敢吹?”竹枝道:“妾闻笛有《君山古弄》,海可养,蛇龙可呼,不可轻易奏也。”廉夫道:“你既知《君山古弄》,必能奏此曲,试为我一奏,何如?”廉夫再三强之,竹枝只微笑而不言。从此载了这四个美姬到处遨游,廉夫吹笛,四姬应声而舞,风流之名彻于都下。他一个相好朋友叶居仲寄首诗道:
道西湖载酒还,飞琼弱翠拥归鞍。
可无私梦登金马,剩有春声到玉銮。
异国顿消乡井念,小堂新作画图看。
野人未纳彭宣履,独向清溪把钓竿。
只因杨廉夫负了冠世的才名,看人不在眼里,凡是做那张打油诗句的人,杨廉夫都把他做奴仆一般看待。遂人人怀忿恨之心,个个起嫉妒之意,因他纵情声酒,故意做首口号取笑他道:竹枝柳枝桃杏花,吹弹歌舞拨琵琶。
可怜一代杨夫子,化作江南散乐家。
杨廉夫闻之,也全不在心上道:“此等人亦何足与语,只当驴鸣犬吠而已。”不觉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竹枝伏侍杨廉夫已经十四年,异常聪明,异常小心,一旦无疾而终。死之日,有白气一道从顶门而出,贯于碧空之间,久而方散。众人都以为异,方知不是寻常之人。廉夫不胜叹息,遂葬于西湖之上。正是: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话说竹枝死后已经三年,杨廉夫八月中秋因荷艳桂香,月光如洗,水天一色,遂倚阑吹笛而歌道:小江清,大江清,美人不来生怨愁。吹笛水西流。
又歌道:东飞乌,西飞乌,美人手弄双明珠。几见乌生雏。
杨廉夫歌毕,心中甚是不乐,想起竹枝死经三年,竟无知音之人,不觉闷上心来。忽然见一个青衣童子走上船来禀道:“恩主有请。”杨廉夫并不相识,问道:“怎 生称为‘恩主’,汝主还是何人?”童子道:“请恩主前行,便知端的。”童子在前引路,廉夫随步而行。行至一处,竟如王者宫殿,门首都是锦衣花帽之人,童子先入宫门去禀。妾时间,鼓乐喧天,开门迎接,走出二位龙王来迎。怎生打扮?
头戴通天之冠,身穿衮龙之袍,腰系碧玉之带,足践步云之履。话说这二位龙王鞠躬迎杨廉夫而入,口口声声称:“大恩人有请。”杨廉夫不知所谓。走至正殿,抬起头来一看,却见“水晶宫”三字。二位龙王再拜谢道:“暂屈恩人至此,欲伸陈谢。”谢毕,遂逊杨廉夫坐于上席,二位龙王自分宾主而坐,那宾是东海龙王,主是西湖龙王。先是东海龙王作谢道:“吾乃东海龙王是也。二十年前,三小女变成金色鲤鱼出游,不意误遭渔人之网,几死非命,幸蒙恩人赎放。凡今日之余生,皆恩人之所赐也。一家感德,无以为报,特遣小婢假作人间女子,伏侍十四年,少报万一之德,以尽吾父子之情。本欲多侍数年,奈冥数已尽,只得取之而归。今三小女年长,遂缔婚于西湖龙王,为其子妇,今当于归之期,是两家儿女骨肉至情,皆出恩人垂救之余,特屈恩人至此,少伸报谢之意。老夫子数年前,曾将恩人垂救之德,并一生宦迹,刚直不阿之志,具表奏闻昊天金阙玄穹高上帝。”即口诵表文道:伏以德莫大于好生,行莫先于直气。臣女鱼服,误入余且之网,自分必死,无可回生,臣举家号恸,率属悲怜。幸有好生君子、不忍高人杨维祯,解钱而赎命,释死而就生,虽虮虱微忱,不敢上尘天听,而寸草衔结,思报洪恩,况维祯生当乱离之际,劲同百炼之钢,贞似千秋之柏,一生宦迹可嘉,到处行藏不愧。伏乞特旨隆佑,以章下界好德之风。臣不胜惶恐之至。
东海龙王诵完表文,西湖龙王便道:“西湖自白乐天归海山院,苏东坡为上界奎星之后,这西湖便十分减色。今幸恩人称扬赞叹,备极表章,作《竹枝词》耸动天下,使西湖气色为之一新。老夫管辖西湖,颇受荣施,山水有功,自当报 德。即会同敝亲具表奏闻。”也口诵表文一通道:伏以开浚泉源,利泽最溥,表章山水,功德弥长。臣管辖西湖,历有年载。白乐天返海山之驾,而湖水无光;迨坡仙登奎宿之躔,而山灵削色。兹有杨维祯者,锦心绣口,在其笔端。
山色湖光,储其胸次。《竹枝词》甫倡,四海摛同调之歌;桂楫轻摇,千里把偕游之侣。虽复裙歌扇,无玷圣明,乃至玉骨冰肌,倍增眉目。抉开鲛室宝,处处生光;探取骊龙珠,颗颗欲舞。臣受恩非浅,感德弥深,特叩龙楼,仰祈凤诏。
二处表文奏上玉帝,玉帝览表,即命太白星官颁下诏书道:览表具省,下界杨维祯秉刚直之心,怀好生之德,表章西湖山水,厥功懋焉。敕所在六丁侍卫,无染干戈,康强福履,以成高士。命终之日,敕署蓬莱都水监,以代陶弘景之职。钦哉!
二龙王诵定,即忙起贺,杨廉夫不胜感激称谢。二龙王即命龙子龙女出来拜谢,鼓乐喧天,笙歌鼎沸。杨廉夫不肯受拜,二龙王命左右搀扶住了,定要受拜。杨廉夫无可奈何,只得受拜。却见那龙子、龙女果是一对少年夫妻,光艳无比。龙女命侍女取出自己织的鲛绡二匹为赠,杨廉夫不肯受。东海龙王道:“此系小女自织之锦,卿表孝顺之情。然是至宝,水火不能坏也。”廉夫方才肯受。龙子、龙女谢了,自入宫而去。一壁厢命排筵席,陆珠海珍,非常华盛,女乐交作,有《龙宫宴》诗为证:
龙宫之宴不寻常,水晶宫殿玳瑁梁。
明珠异宝锦绮张,黄金屋瓦白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