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海士题于玩世居第一卷吴越王再世索江山(7/9)
珊瑚之株七尺长,虹流霞绕光气扬。
金炉馥郁焚异香,锦瑟鸾笙歌凤凰。
陈尊列俎气芬芳,云劈麟脯刲红羊。
东海奇珍西海姜,琼卮玉液罗酒浆。
长鲸巨蛟忙两厢,左右嫔御盛明珰。
惊龙游鸿舞飞翔,中有一人美趋跄,细看却是竹枝娘。
杨廉夫细看舞女中一人,宛似竹枝状貌,却不敢则声。东海龙王道:“恩人识此人否?此即竹枝也。奈冥数当终,只得取之而归,非老夫有吝也。”即命竹枝捧碧玉杯为寿。杨廉夫道:“汝死经三年,吾日夕忆念,今却在此,汝亦忆念否?”竹枝道:“彼此俱然,但冥数有不可耳。”杨廉夫道:“汝既已死,如何又得在此?”竹枝道:“妾乃龙女也,龙能变化,前日脱身而来,非死也。明日开棺而看,便知端的。”说罢,觥筹交错,筵宴已毕。二龙王仍命童子捧此鲛绡二匹,鼓乐鼎沸,送出宫殿拜别。杨廉夫到得船上,失足坠于水中,欠伸而醒,恍惚是南柯一梦。见鲛绡二匹在于桌上,腹中甚是饱胀,酒气冲人,耳中隐隐闻得音乐之声,二龙王言语光景,历历如在目前。知是身游水府,与梦寐不同。细看鲛绡上面,隐起龙凤之形,试以水洒之,云气氤氲,以火试之,并不焦灼。方知真是神物,始信前日竹枝之言一字非虚,遂宝而藏之。后开竹枝棺木来看,果是一具空棺而已。
后来杨廉夫身体康强,肌肤光润,并无一日之疾。八十余岁,强健如少年之人,天下都称之为神仙。所到之处,豪门巨室无不邀请。后张士诚占了浙西地方,慕杨廉夫才名,以厚币来聘,使者催逼甚急。杨廉夫无可奈何,只得勉强上路。行到姑苏,张士诚一见,待以上宾之礼。适值元朝赐张士诚以龙衣御酒,杨廉夫因饮御酒,作首诗道:
江南岁岁烽烟起,海上年年御酒来。
如此烽烟并御酒,老夫怀抱几时开。
杨廉夫吟完此诗,张士诚默然,遂不强留。后我洪武爷削平了群雄,一统天下,征聘杨廉夫。廉夫戴了一顶四四方方之巾来见。洪武问是何巾。杨廉夫对道:“这是四方平定巾。”洪武爷大悦,遂命士庶悉依其制,因欲赐之以官爵。杨廉夫以自己系元朝臣子,不肯臣仕,遂作《老妇吟》以见志。人说杨廉夫倔强,劝洪武爷何不杀之。洪武爷道:“老蛮子正欲吾成其名耳。”遂不杀而遣之。一时颇高其事,人因称之为高士,学者称之为铁崖先生,整整活至八十九岁,恍惚之间见天使来召,并二龙王而来,遂无疾而终,合家俱闻天乐之声从近而渐远。死后那鲛绡二匹忽然失之。杨廉夫生平与刘伯温、宋景濂二人最好。他一生著述有《四书一贯录》、《五经钤键》、《春秋透天关》、《礼经约》、《历代史钺补》、《三史纲目》、《富春人物志》、《丽则遗音》、《古乐府》、上皇帝书、劝忠词、平鸣、琼台、洞庭、云间雅吟传于世。后来才子聂大年有诗赞道:
章五色凤凰雏,酒债诗豪胆气粗。
白发草《玄》杨子宅,红妆檀板谢家湖。
金钩梦远星辰坠,铁笛风寒海月孤。
知尔有灵应不死,沧桑更变问麻姑。第二十四卷认回禄东岳帝种须德可通天地,诚能格鬼神。
但知行好事,何必问终身。
从古来只有阴骘之报一毫不差,果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不过在迟早之间。若不于其身,必于其子孙,冥冥之中,少不得定然还报,决无一笔抹杀之理。若是人命,更为不同,从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救荒救乱救千万人之性命乎?世上人只算小处,不算大处,岂不好笑?在下不免说一个故事引入正回。话说楚霸王乌江自刎之后,土人怜其英雄,遂立庙于江边,甚是灵应,凡舟船往来,都要烧纸祭献,方保平安,若不祭献,便有覆溺之患。有一狂士过此,不信其说,不肯烧纸,未及半里,风波大作,樯橹倾摧,狂士大怒,返舟登庙,大书一诗于壁道:
君不君兮臣不臣,缘何立庙在江滨?
平分天下曾嫌少,一陌黄钱值几文?
题毕而行,竟无他故,祭献之例,从此而息,至今往来者利焉。近有一个会戏谑之人,因做一段笑话以赎此事,说楚霸王见此诗亦怒,也答诗一首道:
楚不楚兮汉不汉,古今立庙在江畔。
平分天下曾嫌少,我偏是大处不算小处算。
这段笑话极说得妙。世人只顾目下,不顾终身,不肯行阴骘方便之事,枉自折了福德,折了官位,岂不是大处不算小处算乎?在下要说一回阴德格天的故事。且说两件事,做个头回。
话说唐朝丞相贾耽,是个希奇古怪之人,他原是神仙转世,精通天文地理、鬼魅神奇之事。凡事未卜先知,所做的事,真有鬼神不测之妙。曾为滑州节度使。一日间,忽然叫左右去召守东门的兵卒来吩咐道:“明日午时,若有希奇古怪之人要进城门,断然不可放他进城,定要着实打得他头破血出,就是打死无妨。若放他进城,就中为祸不小。”贾丞相吩咐已毕,众兵卒喏喏连声而去。一路上商量道:“说甚么希奇古怪之人,难道是三头六臂的不成!”一个兵卒道:“世上那里得有三头六臂之人?不过是相貌希奇古怪,或是言语、衣服与寻常人不同便是。”又一个兵卒道:“只是午时来的,有些希奇古怪便是,除出午时,便不相干涉了。”众人道:“只看午时。”次日,众兵卒谨守东门,渐近午牌时分,众兵卒目不转睛,瞧着来往行人。只见远远的百步之外,两个少年尼姑从东而来,指手画脚。众兵卒有些疑心,一眼瞧着两个尼姑渐渐走近,脸上搽朱敷粉,举目轻盈,笑容可掬,就如娼妇之状,身上外边穿着一领缁色道袍,内里却穿衬里红衣,连下面裙子也是红色。众兵卒一齐都道:“怎生世上有这样两个尴尬尼姑?这是个希奇古怪之人了。”众兵卒团团围拢,把这两个尼姑打得鲜血直冒。尼姑叫苦连天,众兵卒只是不放,直打得一个脑破,一个脚折,鲜血满地。众兵卒见他哀哀求告,只道是人,方才放手。那两个尼姑,求得众兵卒住了手,走出圈子,一个掩着打破的头,一个拖着一条腿,瘸脚跛手,高高低低,乱踏步而逃。走得数十步,到一株树边,两个尼姑钻入草丛之中,忽然不见。众兵卒大惊,急急赶到树边草里,细细搜索,并不见影,急忙报知贾丞相。贾丞相道:“俺吩咐你打死无妨,你怎生放了他去?”众兵卒都道:“小的们只道他是个人,因见他带重伤,一时放去,怎知他是两个妖怪。若早知是个妖怪时,小的们自然打死了。”贾丞相道:“你们都不知道,这是火妖,若一顿打死便无后患,今虽带重伤而去,毕竟火灾不免。”霎时间,东市失火,延烧有千余家,众人方知贾丞相之奇。这是一个火的故事。
还有一个火的故事。建康江宁县廨之后,有个开酒店的王公,一生平直,再无一点欺心之事。若该一斗,准准与人一斗酒,若该一升,准准与人一升酒,并不手里作法短少人的。又再不用那大斗小秤,人都称他为王老实。癸卯二月十五日黄昏之夜,店小二正要关门闭户,忽见朱衣幞头将军数人,带领一群人马,走到门首下马,大声喝道:“可速开门,俺要在此歇马。”店小二急忙走进对王老实说知此事。王老实出来迎接,那数个将军已走进来矣。王老实甚是恭敬,就具酒食奉请,又将些酒食犒劳马下。顷刻间,一群从人手里拿了一大捆绳索,长千万丈,又有几十个人,手里拿着木钉签子百枚,走到朱衣将军面前禀道:“请布围。”朱衣将军点头应允。这些从人喏喏而出,都将木签子钉在地下,又将绳索缚在上面,四围系转,凡街前街后、巷里巷外坊曲人家,并窝窝凹凹之处,尽数经了绳索。这些从人经完了,走来禀道:“绳索俱已经完,此店亦在围中。”朱衣将军数人议论道:“这王老实,一生无欺心之事,上帝所知,今又待俺们甚是恭敬,此一店可以单单饶恕。”众将军道:“若俺们不饶恕这一店,便不见天理公道之事了。可将此店移出围外。”从人应允,急忙拔起木签,解去绳索,将此店移出在围外。朱衣将军对王老实道:“以此相报。”说罢,都上马如飞而去。王老实并店小二实时看那四围钉的木签并绳索都已不见,甚是惊骇。恰值夜巡官儿走来,看见酒店门开疑心,遂细细审问其故,王老实一一说知。夜巡官将此事禀与上官,上官说他妖言惑众,遂将王老实监禁狱中。方才过得二日,建康大火,自朱雀桥西至凤台山,凡前日绳索经系之处,尽数焚烧,单单留得王老实一个酒店,遂将王老实释放。这又是一个火的故事了。
可见火起焚烧,真有鬼神。在下为何先说这两个故事?只因世上的人无非一片私心,个个怀着损人利己之念。若是有些利的,便挺身上前,勉强承当。若着那虱大的干系,他便退步,巴不得一肩推在别人身上。谁肯舍了自己前程万里,认个罪犯?岂不是把别人的棺木抬在自己家里哭?那一时那个不说他是痴呆汉子、懵懂郎君?谁知道上天自有眼睛,把那痴呆汉子偏弄做了智慧汉子,懵懂郎君偏变作个福寿郎君。奉劝世人便学痴呆懵懂些也不妨。这正是:人算不如天算巧,天若加恩人不愚。
话说杭州多火,从来如此,只因民居稠密,砖墙最少,壁竹最多,所以杭州多火,共有五样:民居稠密,灶突连绵;板壁居多、砖垣特少;奉佛太盛,家作佛堂,彻夜烧灯,幢幡飘引;夜饮无禁,童婢酣倦,烛烬乱抛;妇女娇惰,篝笼失简。
话说宋朝临安建都以来,城中大火共二十一次,其最利害者五次。绍兴二年五月大火,顷刻飞燔六七里,被灾者一万三千家。六年十二月又大火,被灾者一万余家。嘉泰元年辛酉三月二十八日宝莲山下大火,被灾者五万四千二百家,绵亘三十里,凡四昼夜乃灭;那时术者说“嘉”之文,如三十五万口,“泰”之文,如三月二十八也;又都民市语,多举“红藕”二字,藕有二十八丝,红者火也,谶语之验如此。嘉泰四年甲子三月四日大火,被灾者七千余家,二昼夜乃灭。绍定二年辛卯大火,比辛酉年之火加五分之三,虽太庙亦不免,城市为之一空。
不说杭州多火,且说宋高宗末年,有一位贤宰相,姓周双讳必大,字子允,庐陵人,后封益公,与唐朝宰相裴度一样。看官,你道他怎生与裴度一样,只因一件救人功德上积福,俨似香山还带之意,遂立地登天,直做到宰相地位,巍巍相业,不减裴度。后来出镇长沙,享清闲之福十有五年,自号“平园老叟”,又活像裴度绿野堂行乐之事。看官,你好生听着。话说周必大的相貌,长身瘦面,脸上只得几根光骨头,嘴上并无一根髭须,身上又伶伶仃仃,就如一只高脚鹭鸶一般。当时人人称他为“周鹭鸶”,有四句口号嘲笑道:周鹭鸶,嘴无髭,瘦脸鬼,长脚腿。
那周必大常自己照着镜子,也知不是十分富贵之相。高宗绍兴丙子年间,周必大举进士,做临安府和剂局门官。才做得一年,他那时的年纪将近五十岁,初生一子,寻个姚乳娘乳这个儿子。不意姚乳娘患起一场感寒症来,儿子没得乳吃,昼夜啼哭,周必大甚是心焦,巴不得姚乳娘一时病好,特占一卦,那谣词说得古怪道:药王蠲痾,财伤官磨。
困于六月,盍祈安和!
周必大占得这一爻,心中甚是不乐,已知姚乳娘是个不起之症。过得数日,姚乳娘果然呜呼哀哉了。周必大见谣词灵应,恐六月深有可忧之事,心中不住忐忐忑忑,担着一把干系,日日谨慎。直守到六月三十日,周必大对同僚官道:“我前日占得谣词,有‘困于六月,盍祈安和’之句,心中甚是不宁,尝恐有意外之变。如今已守到六月三十日,眼见得今日已过,灾星退度,过了今晚,明日便是七月,准准不妨事矣。”同僚官道:“你忐忐忑忑了这一个月,真是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一般好生提防。今日灾星退度,俺们具一杯酒与你庆贺。”说罢,同僚官各出分金一封,置酒到周必大宅子中,开怀畅饮。
不说这壁厢饮酒作乐,且说周必大住居在样沙坑,与间壁运属王氏恰好是同梁合柱之居。那王家的妻子马氏,马氏的弟弟是马舜韶,新升御史,其威势非常之重。王家有了这个御史的舅舅,连王家的光景也与旧日不同起来了。从来道:贫时垂首丧气,贵来捧屁呵臀。
这王家倚托御史之势,凡事张而大之,况且新升御史,正是诸亲百眷掇臀捧屁之时,何况嫡嫡亲亲舅爷,王家怎敢怠慢了他?少不得接那舅爷来家,肆筵设席,鼓瑟吹笙,亲亲热热,恭恭敬敬,奉奉承承,以尽姐丈之情。惹得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之人,都来探头探脑、东张西望,不免迂邻舍之迂,阔邻舍之阔,这都是世情如此,不则一家。恰好六月三十之日,那王家舅爷马舜韶,扯起乌台旗号,穿着开口獬豸绣服,乌纱帽,皂朝靴,马前一对对摆着那吓人的头踏,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来到王家探望姐姐与姐夫。姐夫因而设席款待,直饮到黄昏而散。周必大与同僚官知间壁王家有贵客,怎敢声张?只得低声而饮,只待马舜韶去了,方才能够畅饮。饮到三更天气,同僚各官散去。怎知王家的丫鬟因日间伏事舅爷茶茶水水、酒酒饭饭,忙了一日,辛苦睡着,把灯插在壁上,那丫鬟放倒头一觉睡去,两个鼻子孔朝天,就象铁匠扯风箱之声,再也不醒。那灯火延在板壁之上,首先烧着周必大的宅子,一时间便延烧起来,刮刮杂杂,好生利害:夫火者,禀南方丙丁之精,木生于火,祸发必克,燧人以之利物,火德将此持权。神名回禄、祝融、宋无忌,部下有焱火使者、持火铃将军、捧火葫芦童子、骑火龙火马神官。天火非凡火不燎,始初逼逼剥剥,继则(火或)(火或)烘烘,骨都都烟迷宇宙,刮刺刺焰震乾坤,果然势如燎毛之轻,诚哉烈若红炉之铸,可想周郎赤壁,宛似项羽咸阳。
这一场火起,延烧数百家,周必大从睡梦里醒来,急急救得家眷人口;衣服家伙之类,烧得个罄尽。
那临安帅韩仲通明知这火从王家烧起,因王家舅爷有御史之尊,谁敢惹他?俗语道:“欺软怕硬,不敢捏石块,只去捏豆腐。”便拿住周必大并邻比五十余人,单单除出王家。诸人尽数在狱中,奏行三省官勘会。周必大在狱中问狱吏道:“失火延烧,据律该问什么罪?”狱吏道:“该问徒罪。”周必大道:“我将一身承当,以免五十邻比之罪,我还该何等罪?”狱吏道:“不过除籍为民耳。”周必大叹息道:“人果可救,我何惜一官?况舍我一顶纱帽,以救五十余人之罪,我亦情愿。那谣词上道‘财伤官磨’,数已前定矣,怎生逃避?”狱吏道:“你这官人甚是好笑,世上只有推罪犯在别人身上的,那里有自己去冒认罪犯的?如今世上那里还有你这等一个古君子?便是点了火把,也没处寻你这个人,怎生肯舍自己前程万里,捉生替死,与他人顶缸受罪。”说罢,大笑不止。周必大认定主意,不肯变更,直至勘会之时,他自己一力承当,只说家中起火,并不干邻比诸人之事。三省官都有出脱周必大之意,要坐在邻比诸人身上,因见周必大自己一力承当,三省官无可奈何,只得将文案申奏朝廷。倒下旨意,削了周必大官爵,释放五十余人出狱。那五十余人磕头礼拜,谢天谢地,只叫:“救命王菩萨,愿你福寿齐天,官居极品,位列三台,七子八婿。”周必大也付之不理。临安府诸人,也有道周必大是千古罕见之人,怎生肯舍了自己前程,救人性命?却不是佛菩萨转世,日后断然定有好处。也有道周必大是个呆鸟,怎生替人顶缸,做这样呆事?也有道周必大是个极奸诈之人,借此沽名邀誉。总之,人心不同有如其面,不可以一律而论。有诗为证:舍却乌纱救别人,旁人相见未为真。
救人一念无虚假,必大何曾问细民?
话说周必大救了五十余人之命,只因火起贴邻,烧得寸草俱无,周必大只领得骨肉数口而出;又因削了官爵,安身无地,将就在临安挨了五六个月,没及奈何,只得思量寄居于丈人王彦光之处。他夫人王氏也是个贤惠之人。大抵妇人家并无远大之识,只论目下。他夫人见丈夫冒认罪名,削去了官爵,也全不怨恨着丈夫,并无一言说丈夫做了这场呆事,反宽慰丈夫,遂同丈夫到父亲家居住去。
不说周必大同夫人要到王家去住,且说那王彦光住在广德,始初闻得女婿因救了邻比五十余人,冒认罪名削去了官爵,好生怨怅道:“半生辛苦,方才博得一个进士,怎生有这个呆子?世上的人,利则自受,害则推人,却比别人颠倒转来做了,岂不好笑杀人?好端端的一个官,正是前程万里,不知要做到什么地位方才休歇。就是他要休歇,我还兀自不肯休歇,不知自己何故自己作孽抛去了。明日清清冷冷,却带累我女儿受苦。世上只有要官做的人,再没有有官自去削的人,可不是从古来第一个痴子么?明日见这痴子时,好生奚落他一场。”那王彦光忿忿不已。不则一日,到于冬天,一日大雪,王彦光夜间得其一梦,梦见门前有许多黄巾力士在门前扫雪,王彦光问道:“怎生在我门前扫雪?”那些黄巾力士道:“明日丞相到此,扫雪奉迎。”说罢而醒。王彦光大惊异道:“不知明日有什么人来,来的便是宰相也。”次日午时,恰好是女儿女婿来到。王彦光暗暗的吃个惊道:“难道这丞相就是这个痴子不成,世上可有痴子做丞相之理?况且除籍为民。俗语道‘家无读书子,官从何处来?’难道可有天上掉下来的现成丞相?大抵不是他,或是别人亦未可知。”这日到晚,并无一人。王彦光暗暗的道:“今日并无一人,只得这个痴子。这个梦有些古怪,准准要应在周必大身上了。我本要奚落他一场,今既如此,不好奚落得,只得翻转脸来且奉承他一番,不要他明日做了丞相之时,笑我做苏秦的哥嫂。我如今不免做个三叔公,再作理会。”果然翻转脸来,欢容笑面,一味慰安,并无奚落之念,实有奉承之心。怎知王彦光的儿子王真通是个极势利的小人,见姐夫削了官爵,好生轻薄,又见父亲一味恭敬姐夫,便如眼中之钉一般,便道:“一个罢官之人,与庶民百姓一样,直恁地恭敬,却是为何?将我家的钱粮,去养着这个呆鸟做恁?”若是父亲与周必大酒食吃,他便在旁努嘴努舌,斜眼撇角,冷言冷语,指指搠搠的道:“可是奉承这位尊官哩。”正是:只有锦上添花,那曾雪中送炭。
话说王真通轻薄自不必说,那周必大在丈人家,转眼间已过了数个年头,那时已五十余岁,高宗诏下开博学弘词科。王彦光因梦中之事,勉强要周必大赴博学弘词科。周必大道:“岂有已举进士,失了进士,又欲奔赴博学弘词科者乎?况此事久不料理,怎好冒冒失失而去?”王彦光再三催促起身,周必大只得勉强前至临安。一日,梦到东岳天齐圣帝之处,左右判官小鬼,牛头马面,列于两旁,鬼使拿的罪人披枷带锁者不计其数。东岳帝君冕旒端坐上面拷鬼,号叫之声,所不忍闻。
东岳天齐圣帝者,乃天地之孙,群灵之祖。巍巍功德,职掌四大部州;浩浩崇阶,辖管三天率属。天道、地道、人道、鬼道,莫不由其变通;胎生、卵生、湿生、化生,一切凭其鼓铸。
试看两廊棚扒吊拷,无非是恶官恶吏、贪残酷虐之小人;细察殿前剉磨烧舂,那有个为孝为忠、仁慈朴实之君子?变驴的,变马的,变猪的,变犬的,世上众生,都受罪犯耿耿;化莺的,化燕的,化蜂的,化蝶的,花间四友,难逃业报昭昭。称发竿丝忽无差,照胆镜毫厘不爽。光明正大者,尽从金银桥化生;黑暗狡猾的,咸向恶水河堕落。重重地狱,都自人生;渺渺天堂,悉凭心造。
话说周必大到了东岳天齐圣帝之处,看见变牛变马之人无数,但是十分之中倒有六七分是和尚,因吃了十方钱粮,不守戒律故也。又见牛头鬼使勾到一人,却是周必大同榜进士赵正卿。其人广有钱财,遂好交结天下名士,原系一窍不通、文理乖谬之人,假装体面,烂刻诗文,欺世盗名,花嘴利舌,后来侥幸中了进士,一味贪酷害民,欺压善良,损人利己。周必大见是赵正卿,遂用心看视。只见东岳帝君大声震怒道:“赵正卿,汝在世上,并无阴德及于一民一物,妄尊自大,刻剥奸险,一味瞒心昧己。欺世盗名,假刻诗文,哄骗天下之人,障天下之眼目,不过藉这几千万臭钱诓骗世人。那世上无眼目之人被汝骗过,汝还能骗得我否?”遂叫数个鬼使将赵正卿绑于柱上,将双眼一齐抠出;又将赵正卿劈破其腹,滚汤洗涤其肠。赵正卿号叫之声甚是凄惨。东岳帝君喝骂道:“汝一肚皮奸诈害人,人受汝之荼毒,苦不可言,亦知今日自己疼痛否?奸淫室女,破败寡妇,罪大恶极而不可赦。欺世盗名,天下之人,皆为汝巧言利舌所骗,所不能骗者独鬼神耳。盗取朝廷名器,恣汝胡为,以济其不仁不义之念,朝廷官职岂为汝贪酷地耶?欺压善良,损人利己,无恶不作。汝又假以崇信佛法为名,实于佛法一字不通,不过借佛门以为逃罪之计,还要去欺那佛菩萨,使人不信三宝,皆汝之故,其罪与诽谤三宝尤甚。”命押入“无间地狱”受罪,兼追其三子,斩绝后嗣。道罢,数个鬼使囚执而去。果是“千年铁树花开易,一入丰都出世难。”欺世盗名瞒鬼魅,假依佛法念菩提。
难逃东岳天齐圣,地狱无边始惨凄。
东岳帝君判断赵正卿已毕,开口道:“周必大阴德通天,当为人间太平宰相,惜骨格穷酸,难登显位。”即吩咐小鬼判官道:“可速与周必大种帝王须一部。”两个判官小鬼即取一绺须过来,根根种在周必大嘴上。种须已毕,周必大欠伸而醒,嘴边甚是疼痛,把手一摸,其两腮都肿。那时周必大也生了些髭须,与当年没髭须时不同,这一夜便添出许多髭须,黑而且劲,又长又有光彩。周必大暗暗惊异,并不说出。遂访问赵正卿,果于是日死矣,其果报如此。看官,你道事有凑巧,物有固然,功名富贵,果是鬼神护佑,不由一毫人力计较。
那时周必大来到临安,寓在一个孙班直家里。这孙班直一日从外归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册子。周必大偶然坐在门坎上,看见班直手里这个小小册子,便取来一看,却是皇帝出来的驾前仪从卤簿图,器具名色一一写在上面。周必大甚是得意,便将班直这个小小册子细细抄录,一一无遗。这也是偶然好耍子之事,岂知这富贵功名就在上面,真时来福凑也。
话说那时秦桧已死,高宗将已往之事尽数翻转,命汤鹏知贡举。汤鹏奉命考议,因高宗更化之始,试法极严,出的题目,可可是卤簿图。周必大记得烂熟,一字无差。汤鹏看这一卷考核精细,若有神助,遂取为首卷。周必大从此在翰林院九年,文章之名布满天下。高宗皇帝几番要拜周必大为宰相,因他相貌长身瘦面,孤形野鹤,恐怕他福薄,做不得宰相,尝燕坐叹息道:“好一个宰相,但可惜福薄耳。”旁边走过一个老太监,徐徐奏道:“官家所虑,莫不是周必大乎?”高宗道:“你怎生便知是周必大?”老太监奏道:“臣见所画先朝司马光像,其相貌甚是清臞,亦如周必大之长身瘦面也。”高宗为之大笑,遂拜周必大为宰相,果然做了二十年太平宰相,就造相府在样沙坑。那时督造相府的就是韩仲通,甚是惭愧,其恰好如此。后高宗传位于孝宗,周必大与闻揖逊之盛,进少保,封为益国公。后来出镇长沙,又享清闲之福。有个风鉴先生走到周必大府中,要见宰相。周必大自己出来。那周必大不好奢华,只穿布袍出来相见,那个风鉴先生道:“我要见你家宰相,谁要见你?”周必大道:“看我便是。”风鉴先生道:“休得取笑,岂有你这等一个人做得宰相?”周必大道:“难道我做不得宰相?”风鉴走近前来,把须髯一捋道:“此一部帝王须也。”周必大方才敬服。盖当日东岳帝君种须之事,周必大就在夫人面前也并不曾说出,今日风鉴识得是帝王须,恰好与东岳种须之事相合,岂不是个异人?从来道,人臣得龙之一体,当为公相。曾公亮得龙之脊,王安石得龙之睛,周必大得龙之须,所以都做到宰相。后来周必大整整活至九十余岁而死,谥文忠。儿子周纶也为筠州太守。阴德之报,一毫不差如此。有诗为证:
裴度香山能积德,益公认罪代穷民。
-人须放心田好,留取他年宰相身!第二十五卷吴山顶上神仙佛法曾经孔子传,由余石佛识前缘。
法兰僧会通中国,洪昉禅师见帝天。
这一首诗第一句“佛法曾经孔子传”是怎么说?从来道,佛法自汉明帝始入中国。明帝夜梦金人飞空而至,乃大集群臣以占所梦。通事傅毅奏曰:“臣闻西域有神,其名曰佛,陛下所梦,将必是乎?”帝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使往天竺,寻访佛法,于是释摩腾始入中国,此汉地有沙门之始也。虽然如此,佛法不始于汉明帝。唯我孔圣人,前知千古,后知千古,已早知西方有佛矣。商太宰见孔子曰:“丘,圣者欤?”孔子曰:“圣则丘何敢?”商太宰曰:“三王,圣者欤?”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弗知。”曰:“五帝,圣者欤?”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曰:“三皇,圣者欤?”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圣则丘弗知。”商太宰大骇曰:“然则,孰者为圣?”孔子曰:“西方有圣人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据这说看将起来,西方圣人不是佛菩萨是谁?又道:“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千变万化,不可穷极,穆王敬之如神。”那化人便是文殊菩萨、目连尊者,二位来化,穆王从之。
第二句“由余石佛识前缘”。秦穆公时,抚风获一石佛,穆公不识,弃马坊中,污秽此像。护法神嗔怒,令公染疾。公又梦游上帝,极被责罚,觉来问侍臣由余。由余答道:“臣闻周穆王有化人来此土,云是佛神,穆王信之,于终南山造中天台,高千余尺,基址现在。又于苍颉台造神庙,名三会道场。公今所患,得非佛乎?”公闻大怖,语由余曰:“吾近获一石人,衣冠非今所制,弃之马坊,得非此是佛神耶?”由余往视之,对曰:“此真佛神也。”公取像澡浴,安清净处,像遂放光。公又大怖,谓神嗔怒,宰三牲以祭之,护法神将三牲擎弃远处。公又大怖,以问由余,答曰:“臣闻佛清净,不进酒肉,爱重物命,如护一子,所有供养,烧香而已;所可祭祀,饼果之属。”公大悦,欲造佛像,并无工匠,又问由余,答曰:“昔穆王造寺之侧,应有工匠。”遂寻得一老人,姓王名安,年百八十,自云:“曾于三会道场见人造之,臣今年老,无力能作。所住村北,有兄弟四人,曾于道场内为诸匠执作,请追其造。”依言作之,成一铜像,相好圆备。公悦,大赏赍之。
第三句“法兰僧会通中国。”那法兰是中天竺人,汉明帝时与摩腾同来中国,共译《四十二章经》等共五部,深知佛法。昔汉武帝穿昆明池以习水战,池底掘出黑灰。武帝问东方朔,方朔答曰:“此非臣所能知,可问西域梵人。”那时并无西域梵人,直至明帝之时,法兰至于中国,众人将此事追问。法兰道:“世界终尽,所谓天翻地覆之时,劫火洞烧,尽成灰土,此黑灰是也。”众人方知东方朔之言信而有征,那时东方朔已知有佛矣。那僧会原先是康居国人,因曰康僧会,世居天竺,后入中国。那时孙权已制江右,而佛法未行。僧会欲使道振江左,兴立图寺,乃杖锡东游,以吴赤乌十年来于建业,营立茅茨,设像行道。吴国竟以为怪。有司奏曰:“有异人入境,自称沙门,容服非常,事宜省察。”孙权曰:“昔汉明帝梦神,号称为佛,彼之所事,岂其遗风耶?”即召康僧会诘问有何灵验,作此怪事。僧会曰:“如来仙迹,忽逾千载,遗骨舍利,神曜无方。昔阿育王起塔及八万四千。夫塔寺之兴,以表遗化也。”孙权以为夸诞,乃谓会曰:“若能得舍利,当为造塔。苟其虚妄,国有常刑。”会请期七日,乃谓其属曰:“法之兴废,在此一举。今不至诚,后将何及。”乃共洁斋静室,以铜瓶加于几上,烧香礼请,七日期毕,寂然无应;更求二七,亦复无应。孙权曰:“此欺诳也。”将欲加罪。会更请三七日,遂以死誓。三七日暮,犹无所见,莫不震惧。既入五更,忽闻瓶中铿然有声,会自往视,果获舍利。明旦,孙权自手执瓶,泻于铜盘,舍利所冲,盘即破碎。孙权大惊曰:“真希有之瑞也。”会进而言曰:“舍利威神岂直光相而已哉?乃却烧之火不能焚,金刚之杵不能碎。”权命试之,会更暗祷以祈威灵。乃置舍利于铁砧磓上,使力士击之,于是砧磓俱陷,舍利无损。权大嗟伏,即为建塔。以始有佛寺,故号“建初寺”。因此江左大兴佛法。至孙皓即位,性极苛暴,废弃淫祠,并欲坏此寺,诏会诘问。皓曰:“佛教所明,善恶报应,何者是耶?”会对曰:“夫明王以孝慈训世,则赤乌翔而老人见;仁德育物,则醴泉涌而嘉苗出。善既有瑞,恶亦如之。故为恶于隐,鬼得而诛之;为恶于显,人得而诛之。《易》称‘积善余庆’,《诗》咏‘求福不回’,虽儒典之格言,即佛教之明训。”皓曰:“若然,则周、孔已明,何用佛教?”会曰:“周孔所言,略示近迹,至于释教,则备极幽微。故行恶则有地狱长苦,修善则有天宫极乐,举此以明劝沮,不亦大哉?”皓无以折其言。皓虽闻正法,而昏暴不减。后于地中得一金像,高数丈,皓使放不净处,以小便浇之,共诸群臣笑以为乐,遂举身大肿,阴处尤痛,呼叫彻天。太史占,言犯大神所为。因迎像置殿上,香汤洗数十遍,烧香忏悔,叩头于地,自陈罪状,方才痛止。遂遣使至寺,请会说法,皓即就会受五戒,旬日疾瘳。至晋,平西将军赵诱,不信三宝,入此寺,谓诸道人曰:“久闻此塔屡放光明,吾不自睹,不足信也。”言讫,塔即出五色光明,照耀堂剎. 赵诱肃然敬信,于寺东乃更立小塔焉。
第四句“洪昉禅师见帝天。”那洪昉戒律精严,一毫不苟,是一尊活罗汉,地狱天堂都请去讲经。他于陕中建造一个龙光寺,又建病坊,养病者数百人,自行乞以救诸人。远近道俗,归者如云。一日清晨,忽有一夜叉至其前,左肩头上负五色毡而言曰:“释迦天王请师讲《大涅盘经》。洪昉默然。夜叉遂挈绳牀置于左臂膊曰:”请禅师闭目。“因举其左手,而伸其右足,倏忽之间,便道:”请禅师开目。“视之,已到天上善法堂矣。禅师即到天堂,那天光眩目,开之不得。天帝曰:”禅师可念弥勒佛。“禅师遂念之,于是目开不眩,然而人身卑小,仰视天形,不见其际。天帝又曰:”禅师又念弥勒佛,身形便大。“禅师如言念之,三念而身三长,遂与天帝一样。天帝与诸天合掌作礼道:”弟子闻师善讲《大涅盘经》为日久矣。今诸天钦仰,敬设道场,特请大师讲经听受。“禅师曰:”此事诚不为劳,但病坊之中,病者数百人都倚老僧为命,常行乞以给诸人之食。今若流连讲经,人间动涉年月,恐病人饿死,不能如命。“天帝曰:”道场已成,斯愿已久,固请大师,勿为辞也。“禅师不允,忽空中有大天人身,又长数倍,天帝敬起迎之。大天人言曰:”大梵天王有敕!“天帝抚然曰:”本欲留师讲经,今梵天有敕不许。然师已至,岂不能暂开经卷,少讲经旨,令天人信受。“昉许之。于是命左右进食,食器皆七宝,饮食香美异常。昉食毕,身上诸毛孔皆出异光,毛孔之中尽能观见诸物,方悟天身腾妙也。既登高座,敷以天衣。那时善法堂中诸天数百千万,兼四天王各领徒众同会听法,阶下左右则有龙王、夜叉诸鬼神非人等,皆合掌而听。禅师因开《涅盘经》,首讲一纸余,言词典畅,备宣宗旨。天帝大称赞功德,开经已毕,又令前夜叉送至寺。那时在天上不上顷刻之间,寺中失禅师已二十七日矣。那佛经上道:”善法堂在欢喜园,天帝都会,天王之正殿也。其堂七宝所作,四壁皆白银,阶下泉池交注,流渠映带,其果木皆与树行相直,宝树花果,亦皆奇异。所有物类皆非世人所识。阶下宝树,行必相直,每相表里,必有一泉夤缘枝间,自叶流下,水如乳 色,味如于乳,下注树根,洒入渠中。诸天人饮树本中泉,其溜下者众鸟同饮。以黄金为地,地生软草,其软如绵。天人足履之没至足,足举后其地自平。其鸟数百千,色名无定相,入七宝林,即同其树色。其天中物皆自然化生,若念食时,七宝器盛食即至。若念衣时,宝衣亦至。无日月光,一天人身上自有光明,逾于日月。要至远处,飞空而行,如念即到。“洪昉禅师既睹其变,备言其见,乃请画图为屏风,凡二十四扇,观者惊骇。禅师初到寺,毛孔之中尽能见物,既而弟子进食,食讫,毛孔皆闭如初。乃知人食天食,精粗之分如此。洪昉既尽出天中之相,人以为妖。时武则天在位,为人告之。则天命取其屏,兼召洪昉. 洪昉即至,则天问之而不罪也,留昉宫中。则天手自造食,大申供养。留数月,则天谓昉曰:”禅师遂无一言教弟子乎?“昉不得已言曰:”贫道唯愿陛下无多杀戮,大损果报。“则天敬信之。
列位看官,世上有一种迂腐不通之儒,专好谤佛,只因终身读了这几句臭烂文字,不曾读三教古今浩渺之书,不曾见孔子之言,所以敢于放肆如此。只是眼界不大,胸中不济,这也无怪其然。若说因果报应,尤为灵验。当时赫连勃勃,画佛于背,迫僧礼拜,天雷震死;子昌灭佛教,身死国灭。魏太武除僧毁寺,见弒人手。周武帝除佛法,次年晏驾,子夭国死。唐武宗去塔寺,亦以次年崩,无子。宋徽宗改佛为金仙,约僧留发,遂为金人所掳。报应昭然,岂可不信?如隋文帝、唐太宗、宋太祖无不归心于释教,难道这几位聪明神武的帝王,不如你这些臭烂腐儒不成?至如我洪武爷、永乐爷这二位圣人,尤与前代帝王不同,真是不世间出之帝,却也尊信三宝,异常虔敬。
梁时宝志公禅师原是菩萨化身,他涅盘时作偈道:若问江南事,江南事有冯:乘鸡登宝位,跨犬出金陵;子建司南位,安仁秉夜灯;东邻家道阙,随虎遇明兴。
这八句偈是怎么说?“江南事有冯”,冯者,诸冯也。圣人生诸,即朱,寓其姓也。酉属鸡,“乘鸡”者,压鸡之上为戊申,太祖登极之年也;戊属犬,即以其年幸汴梁,又明年为庚戌,是“跨犬”也。“司南位”,自南而北,抵于子位也。“秉夜灯”,元主夜遁,开建德门以去,建下为安、德为仁也。“东邻”,指张士诚,阙者,灭也,灭士诚则取中原也。“随虎”,金陵龙盘虎踞,神龙盘结而虎为之先,若随其后也。“遇明兴”,显然是建国大号也。这八句偈,是我洪武爷之谶。宝志公族姓朱,塔于钟山下,洪武爷卜其地为孝陵,欲迁宝志冢,卜之不受,乃曰:“假地之半,迁瘗微偏,当一日享尔一供。”乃得卜,发其坎,金棺银椁。因函其骨,创造灵谷守卫之,建浮图于函上,覆以无梁瓦殿,工费巨万,仍易赐庄田三百六十所,日食其一,岁而周焉,以为永业,御制文树碑纪绩。一夕,霹雳震其碑,再树再击,乃曰:“志不欲为吾功耳。”乃寝不树。有的说洪武爷就是那宝志公再世,了却江南一大事因缘,所以没示其兆,葬即其地,因此笃信佛法,弘护三宝,都是宿世之事。
那敬信三宝之事,宋景濂传中已曾说明。永乐爷原是真武临凡,笃信三宝,与洪武爷一样。五年二月,曾命西僧尚师哈立麻,于灵谷寺中启建法坛,荐祀洪武爷、马皇后。尚师率天下僧伽举扬普度大斋科十有四日,庆云天花,甘雨甘露、舍利祥光、青鸟白鹤,连日毕集。一夕,桧柏生金花,遍于城都,金仙罗汉化现云表,白象青狮,庄严妙相,天灯导引,幡盖旋绕,种种不绝。又闻梵呗空乐自天而降,群臣上表称贺。学士胡广等献《圣孝瑞应歌颂》。又有腐儒不通之人,说这是西僧的幻术;就有幻术,但可以幻他人,岂有永乐爷神武不杀之帝,可以术幻者乎?这等的说话,真是胡说乱道而已。后于十七年七月御制佛曲成,并刊佛经以传。九月十二日,钦颁佛经至大报恩寺,当日夜本寺塔见舍利光如宝珠。十三日,现五色毫光,卿云捧日,千佛、观音、菩萨、罗汉妙相毕集。续颁佛曲至淮安给散,又见五色圆光,彩云满天,云中见菩萨、罗汉、天花、宝塔、龙凤狮象,又有红鸟、白鹤盘旋飞绕。续又命尚书吕震、都御史王彰赍捧诸佛世尊、如来菩萨尊者称歌曲,往陕西、河南颁给,神明协应,屡现卿云圆光宝塔之祥,文武群臣上表称贺。难道这也是幻术不成?就是幻术,只好幻一处,难道合天下四方都为幻术不成?总之,迂腐之人一字不通,又何足与言乎?大抵异人自有异事,圣帝自有圣征,真从古所无之事也。且不要说这二位圣人,就是二位圣母,都是佛菩萨临凡。那《观音经》上道:“应以妇女身得度者,即现妇女身而为说法。”马皇后诚心好善,专一好救人性命,不知保全了多少生灵,难道不是现世救苦的大佛菩萨么?永乐爷的徐皇后,亲见观世音菩萨,授《第一希有大功德经》,圣母亲自作序,刊布流传于世,我圣母岂有打诳语之理?
仁孝皇后梦感佛说第一希有大功德经序:永乐元年正月初八。
洪武三十一年春,正月朔旦,吾焚香静坐阁中,阅古经典,心神凝定。忽有紫金光聚,弥满四周,恍惚若睡,梦见观世音菩萨,于光中现大悲像,足蹑千叶宝莲花,手持七宝数珠,在♂前行,吾不觉乘翠云軿,张五色宝盖,珠幡宝幢,纷陈前迎,飘摇悠扬,莫知所底。少焉行至一门,高敞弘丽,非人间有,黄金题额,曰:“耆阇崛境”。入门,群山环拥,翠色凝黛,苍崖丹壁,巉然峭削,嵌岩嵚崟,参差(山集)嶫. 一溪萦回,盘绕山麓,沿溪曲折,数十余里,溪流澄湛,泓渟寒碧,洞见毫发。琼花瑶草,芝兰芙蕖,牡丹芍药,荼(上艹下縻)丽春,含滋发晖。路渐穷,转度一桥,墄以青金玻璃,砗榘白玉,有屋数十楹,覆于桥上,沉香为柱,旃檀为梁,彩色绘画,极其华美,上榜曰:“般若之桥。”黄金大书。桥长数十丈,其高称是。度桥,纡折数十里,遥见二峰靓秀,屹立相向,上摩云霄。树林蓊蔚,烟霞掩映。楼殿隐隐,迥出林杪。
更行数十里许,复见一门,其上题金字曰:“耆阇崛第一道场。”入门布路,皆琉璃黄金、珊瑚玛瑙,杂诸宝贝。丛篁茂树,枝叶繁盛,婀娜敷荣,葳蕤蔽荫,异葩奇卉,秾艳绰约。芬芳条畅,嘉果美实,殷红青紫,的烁下垂。孔雀鹦鹉,鹓鸾鸿鹄,飞舞锵鸣,复有异鸟,音作梵声,清韵相和。路旁有广池,涌出五色千叶莲花,大如车轮,香气浡浡。其下有凫鹥雁鹜,鸳鸯鸥鹭,(交鸟)(青鸟)(溪鸟)(涑鸟),游泳翱翔。渐至山半,有群女衣杂彩缯衣,分列两行,前秉幡幢,后列鼓吹,法乐具奏,韵钧铿鍧。青狮白象,跄跄率舞,香花童子,金盘彩篮,参献徘徊。上至山顶,观世音导吾升七宝莲台,台上宫殿巍峨,廊庑深邃,层楼迭阁,万户千门,金碧辉煌,华彩鲜丽,雕甍绣闼,珠拱镂楹,宝窗玲珑,宝网羃历,栏杆柱础,皆罗众宝,种种宝华。装饰绚丽,缨络幡幢,璇玑错落,天花轻盈,乍坠乍扬,异香馥郁,熏蒸播溢,宝光凝聚,煌然炫烂,成百千色。远览太空,浩无端倪,俯陵倒景,群山在下,睹兹胜妙,叹未曾有。“吾自念德本菲薄,积何善因,而得至此。”观世音微笑而言:“此佛说法菩提场。经恒河沙俱胝劫,无有能至者。惟契如来道者,方得登此。后妃德禀至善,夙证菩提,妙登正觉,然今将遇大难,特-接引,以脱尘劳。如来常说第一希有大功德经,为诸经之冠,可以消弭众灾,诵持一年,精意不懈,可得须陀洹果;二年,得斯陀含果;三年,得阿那含果;四年,得阿罗汉果;五年,成菩萨道;六年,得成佛果。世人福德浅薄,历劫未闻,后妃为天下母,福器深厚,觉性圆明,妙堪付嘱,以拔济生灵。”乃以净瓶甘露水,起灌吾顶。但觉身心清凉,万虑俱寂,忆念明了,∞所遗忘。遂出经一卷,令吾随口诵之,即第一希有大功德经也。吾诵一遍,大义粗通;诵二遍,了然开悟;三遍,记忆无遗。观世音言:“后十年更相会。”对吾犹若有所言,吾耸耳而听。忽闻宫中人声,遽焉警寐,且喜且异。悚然叹曰:“此梦何其神耶!”亟取笔札,书所受经咒,不遗一字。但觉口中有异香,阁中香气氤氲,七日不散,天雨空花,三日乃止。由是日夜持诵是经不辍。三十二年秋,难果作。皇上提兵御侮于外,城中数受危困。吾持诵是经益力,恬无怖畏。皇上承天地眷佑,神明协相,荷皇考太祖高皇帝、皇妣孝慈高皇后盛德大福之所垂荫,三十五年平定祸难,奠安宗社,抚临大统。吾正位中宫,揆德薄能鲜,弗胜赞助,深惟昔日梦感佛说第一希有大功德经,一字一句,皆具实理,奥义微妙,不可思议。盖旷劫来人未得,佛以慈悲济度,显示密因,有待其时。三藏十二部之玄言,无非所以开群迷而宣正教,今不敢自秘,用锓梓广施,为济苦之津梁,觉途之快捷方式,作广大方便,利益世间。夫道不远人,人自离道,有志于学佛者,诚能于斯究竟妙旨,则心融万法,了悟真乘,超般若于剎那,取泥垣于弹指,脱离凡尘,即登正觉。姑述为序,翼赞流通,以示妙道于无穷焉。
在下这回说吴山顶上神仙,为何先把佛法说起?只因佛法深微,佛力广大,所以先把佛教说起,以见人不可不尊信之意。我洪武、永乐二位圣人,原是三教宗师,不唯信佛,又且信仙。洪武爷御注《道德经》、永乐爷御制《列仙传序》,难道不是三教的宗师么?那时有周颠仙、张三丰、张金箔、冷启敬,都是一时的仙人。话说吴山顶上,原有两位神仙,一位神仙是丁野鹤,原系箍桶匠出身,住于装驾桥北。只因一个相好的朋友一日暴疾死了,他便再三叹息道:“人生寿命如此迅速,人人都道寿命有六七十岁活,怎知这般一个铁铮铮的汉子,从无疾病,却骤然得病,便就付阎王阴府去了?好生利害!安知这场病不害到我身上?安知我的性命准准有六七十岁活?谁与你写得这张包票?他也死得,我也死得,果然是石中之火、电中之光,有得几时长久?不如抛此薄业,弃了家室,寻一个长生不老之方,自在受用,强如做个短命汉。”说罢,便就弃了箍桶生意,走到吴山瑞石山,礼拜徐弘道为师。那徐弘道号“洞阳子”,曾遇张紫阳仙人传以修行之诀。张紫阳曾作《悟真篇》传流于世,专以度人为事,曾住于吴山,因此就取名为“紫阳庵”。徐弘道传了张紫阳修行之诀,得了道法,年八十三岁,沐浴更衣,书颂而化,有“不离本性即神仙”之语,丁野鹤传了徐弘道的诀法,积年修行,人也不知他的本事。每月一下山,沿门诵经,受少许米,名为“月经”。然他并不多要米来积攒,不过只得官巷口杜氏数十家施主而已。一年,适当元宵之期,这杜氏数十家施主走到他庵中,布施他斋粮,丁野鹤叫庵中人设斋款待这些施主。斋食已毕,众施主都闲口说闲话道:“我们这里灯不过如此,闻说苏州灯景最盛,不知怎生样盛的?”丁野鹤道:“你众施主要看苏州灯有何难?你们只要依我说,便好去看。”众人都道:“丁师父你又来取笑,从来只有叶天师带了唐明皇空中去看灯,难道又出你个丁天师不成?”丁野鹤道:“我有个缩地之法,昔日费长房神仙传流缩地之法,千里万里如在目前。我曾学得此法,你们只闭了目,但闻得呼呼风声,切不可开目,若一开目,便堕下矣。”众人都闭了目。丁野鹤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众人果然都耳中闻得呼呼之风,顷刻之间,住了风声,丁野鹤喝声道:“开目!”众人一齐开目,果在苏州阊门之内,霎时间面前便不见了丁野鹤。丁野鹤实时翻身飞回,走到各施主家说道:“各施主都到苏州去看灯去了,三更天气,我仍旧同他们回来,不必记念。”各施主家都一一说了,仍旧从空飞到苏州阊门,寻着了各施主,于灯景最盛之处看了一遍,又买了苏州许多吃食之类,仍旧叫众人闭了眼目而回。众人回到家里,各家都说道:“适丁 师父来说,你们都到苏州看灯,可有此事?莫不是丁师父的鬼话?”众人都道:“千真万真。”家家都一一同如此说,众人方知丁师父真是腾云驾雾的神仙,人人吃惊,都道:“我们久相处一位活神仙,却不知道,真是肉眼凡胎。”次日都备了礼物,愿拜他为师,要学他那神仙法儿,道:“丁师父,你真是活神仙下降。怎生藏头露尾,一向不与我们说知?我今愿拜你为师,可传我这神仙法儿。你还有什么奇特之事,可做一做与我们看。”丁野鹤道:“我还会得化鹤。”众人都道:“怎生化鹤?请做一做与我们看。”丁野鹤就将剪刀剪成数十只纸鹤,口中念念有词,吹口仙气,叫声“变”,都变成真鹤,盘旋飞舞,鸣叫满空。众人都一齐捕鹤,及至捕下,尽纸鹤也。丁野鹤乘鹤鸣人喧之际,实时抱膝坐化而去,众人大惊。先数日前,曾寄一首偈与他妻子王氏,道:
懒散六十三,妙用无人识。
顺逆两俱忘,虚空锁长寂。
始初他妻子王氏也还不信有神仙之事,及至丈夫变鹤坐化而去,方知丈夫真是神仙。遂到吴山之上,把丈夫真身用布漆漆了,端坐如生,终日香火供奉。自己取名王守素,也做了女道士,二十年不下吴山,亦成仙而去。萨天锡赠诗道:
不见辽东丁令威,旧游城郭昔人非。
镜中人去青鸾老,华表山空白鹤归。
石竹泪干班雨在,玉箫声断彩云飞。
洞门花落无人到,独坐苍苔补道衣。
据这般看将起来,吴山顶上也不止两位神仙,那徐弘道、张紫阳、丁野鹤与王氏一脉渊源,共是四位神仙了。还有一位是冷启敬。这冷启敬是杭州人,名谦,父母梦见一位仙官骑着一只仙鹤而来,入于室中,因而怀孕。生来果然仙风道骨,一尘不染。凡是成神仙的,必然两鬓边有秀骨插天,名为“山林骨起”,必是神仙之侣。冷启敬既具了这神仙之相,便心心念念只思量去学那长生不老之方,后便于吴山火德庙做了黄冠。他原是仙官谪降,精于音律,凡是人所不知者,他无不究其精微。善于鼓琴,就是从来会得弹琴的那嵇叔夜也不足为奇。又善于绘画,略略落笔,便有出尘之韵。他曾遇着一个胡日星,这胡日星是金华人,精于星算之木,知过去未来之事,见冷启敬有仙风道骨之相,便道:“子神仙中人也。”便起一算,将来书于纸上道:甲午年七月十三日午时,玄妙观有吕洞宾下降,乃汝之师也。当传汝道法。
冷启敬藏了此书,切切记于心上不题。
且说那胡日星尝推洪武爷之命当为天子。后洪武爷登极,遂召胡日星来,要与他官做,胡日星不要;予他金银,他又不要。问欲何如,胡日星对道:“第欲求一符以游行天下耳。”洪武爷遂题诗一首于扇上:
江南一老叟,腹内罗星斗。
许朕作君王,果应神仙口。
赐官官不要,赐金金不受。
持此一握扇,横行天下走。
遂将御宝印于其上,从此游行天下。数载回来,对妻子道:“我命要被杀死必然要复命,死于京中。”妻子再三劝阻道:“既是要死,何不就死于家里,怎生定要死于京中?”胡日星道:“数已前定,不可逃也。”遂到南京见洪武爷,洪武爷温慰遣回。适都督蓝玉克云南而回。胡日星道:“公当封国公,但七日中,某与公同被难,数不可逃矣。”不数日,蓝玉果封国公,极其骄傲,同列因奏其心怀不轨,临刑自叹道:“早依胡日星不受封,或免此祸。”洪武爷召胡日星,问曾与蓝玉推命否,答道:“曾言其祸在七日。”洪武爷又问道:“汝亦曾自推命否?”对道:“臣命终在今日酉时。”果于酉时戮死。死后数日,有人于三茅山见之,嬉游自如,方知他是兵解而去,非真死也。这是后话。
话说冷启敬记了胡日星之言,果然到于甲午七月十三日清早,便于玄妙观等候吕洞宾下降。日中午时,果然见一个全真走进玄妙观来。但见:身上穿一领百衲道袍,腰系一条黄绵丝縧,脚下踹一双多耳麻鞋,头上包一顶九华仙巾。
飘飘须髯,是唐朝未及第的进士。洒洒仪容,系朝游北海暮苍梧、三醉岳阳楼的神仙。
那吕纯阳走入门来,见有芭蕉一株,就取案上之笔题诗于蕉叶上道:
$夜君山玩月回,西邻小圃碧莲开。
天风香雾苍华冷,名籍因由问汝来。
又一诗道:
白雪红铅立圣胎,美金花要十分开。
好同子往瀛洲看,云在青霄鹤未来。
吕纯阳题诗完,冷启敬实时走过去,跪在地下,叩首道:“弟子冷谦,愿求我师道法。”吕纯阳道:“子名列丹台,已登仙籍。我今日之来,亦专为传道法于汝而来也。我师正阳子道:”汝两口当传两点。‘我遵师命而来此。今见一缕青气,出于吴山顶上,果是汝有仙缘。“遂把修行秘密之诀、七返九还炼丹之法,并五假天遁剑法,一一传授,化云而去。冷启敬得吕纯阳传授了口诀,遂依方修炼。怎见得炼丹妙处?
原夫金丹之法,本元产坤种干,全要取坎填离。天根月窟,垢夬剥复循环;尾闾泥丸,艮震屯蒙并用。汞龙铅虎,节损渐渐有恒;白雪黄芽,开革井井相比。上鹊桥,下鹊桥,升的,随的,遁的,晋的,尽是为丰为益为贲。天应星,地应潮,否的,泰的,蛊的,萃的,都要为解为豫为谦。若不是巽风吹动,兑泽和鸣,怎能够未济证成既济,归妹配作家人。要几番师旅交加,睽涣互讼,方才得小畜改换大畜。同人根乎大有履着中孚无妄,变化做姹女婴儿。戊己庚申,参观其大小过;晦朔弦望;全需乎噬嗑颐。顶聚三花,何曾困蹇。元朝五气,妙在咸临。
炼精还气,岂有明夷之差;炼气还神,久矣大壮之化。
冷启敬自炼成金丹之后,便就出幽入冥,飞行变化,分形出神,无不巧妙。那时冷启敬已得了仙道,便有那一班仙人与他往来,就是那张金箔、张三丰。怎么叫做张金箔?他原是山西平阳府人。山西并不晓得造金箔之法,张氏走到杭州,学了造金箔之法回去,因此就出名为“张金箔”。张金箔曾遇异人授以秘法,极骇听闻。一日,有一老道人来见张金箔道:“我也有些小法术,要把与你一看,明日当遣小童来迎。”明日果有二童子来,各骑着一条龙,又手里牵着一条龙,请张金箔骑。张金箔骑上之时,那条龙甚不伏骑。童子取出一条皮鞭,将龙鞭了数十下,方才驯伏。三人一同骑了乘空而行,到一高山茅庵之中,三人下了龙背,走入庵门,寂然无人。走入深处,方见昨日老道人坐于匡牀之上,双足倚于壁间,离道人一丈之路。道人道:“老夫久将双足卸下,盖不涉尘世久矣。今特为汝下榻。”遂把手招那双足,双足彳彳亍亍自走到道人牀前,凑在道人膝上,道人方才下牀,与张叙宾主之礼。礼毕,老道人命童子烹茶。童子烹茶而来,走到面前,身上无头。张金箔吃了一惊。老道人道:“这童儿全然无礼,有佳客在此,怎生自家只图安便,连头也不戴在颈子上,像什么模样?可快去戴了这个头来。”童子遂把手去颈子上摸了几摸,方才身子上钻出头来,那头却又朝着背后而生。老道人道:“不必如此。可照依朝转。”童子方把手去将头搓将转来,张金箔甚是吃惊。供茶已毕,老道人命童子屠龙作馔。童子走到灶下,牵出一条龙来,张牙舞爪,缚在柱上。童子把刀一挥挥去,断龙之首。龙连蜷蜿蜒,久之方死。张金箔心下好生慌张。那童子就像杀鳝鱼的一般,遂剖其腹,光耀夺目,满庭鲜血。童子将龙肉煮熟,放在桌上,五色光彩烂然。道人举起箸子,请张金箔吃。张金箔疑心,不敢下箸。道人大嚼数盘,余外的童子收拾去吃了。从此各谈道法,赌斗长技。张金箔怎生斗得道人的法过?遂留张金箔在茅庵中一连住了数月,得了道人许多奇异法术。将辞别而归,忽起大风一阵,播土扬尘,不能开目,及至风息开目,道人与茅庵、童子,都一齐不见矣。四围打一看时,都是平沙荒草,更不知是何地方。远远访问,乃是大同郊外。张金箔大惊,不知是何等仙人,作此怪事,只得徒步二旬而归。归来其法愈奇,尝与人游河上,见鱼游泳水中,那人道:“此鱼可得作馔么?”张问道:“你要几尾?”那人限了尾数。张就丸土投于水中,须臾,鱼浮水面,如数而得。遂到杭州,与冷启敬相处,闲时二人斗法玩耍,张将唾沫吐于水中,变成金色鲤鱼一尾;冷将唾沫吐于水中,变成大水獭吃那鲤鱼。张于冬日极寒之时,口中吐出赤气一口,满室如火一般炎热;冷亦于冬日取胡桃一枚掷去,变作霹雳之声,人人惊异。如此斗法,不一而足。
后洪武爷闻张金箔之名,召至京中,问有何术,回言答道:“臣无他术,但能于水中顷刻开莲花,及瓶中出五色云为戏笑耳。”洪武爷就命为之。张于袖中取出一个铁瓶,注水,书五道符投于其中,用火四炙,瓶中气蒸蒸而出,渐渐结成五色彩云,布满于殿庭之上。又将莲子一把在手,请洪武爷登金水桥观莲花,遂将莲子撒于金水河中,霎时荷花竞发,菡萏交映,香风扑鼻,满金水河中尽是荷花。张复剪纸为舟,放于水面,变成彩莲舟。张拿舟而登其上,奏道:“臣能为吴歌。”遂举棹河中,往来间,复见张妻子、童婢都在舟中,张口唱彩莲歌道:荷叶荷花本异香,香风馥馥映池塘。
烟深花满无人识,飞入荷花是故乡。
歌儿唱完了,那妻子、童婢俱更迭而歌,情景如在仙境一般。洪武爷大悦,久之,歌声渐远,狂风骤起,人、舟与荷花一时不见,洪武爷甚以为异焉。有诗为证:道人传法并屠龙,金水河中显异踪。
此等仙人真怪事,就中难识亦难逢。
只因洪武爷原是位圣人,所以诸佛菩萨、圣僧、神仙,都来拥护他,一则辅佐太平,一则簸弄神通,以见二教不可磨灭之意。昔日孔子手植桧树曰:“后世有圣人,桧其生乎?”从来桧树不生一枝,直至我洪武爷降生,桧树方生一枝。可见我洪武爷是孔圣人之所授记者也,所以种种政事,超出古帝王之上,所以仙、佛二教,都来拥护。那仙人原有周颠仙,已曾说过。还有张三丰,一名玄玄,不知是何处人。洪武初,入武当山修炼,魁伟美髯,寒暑一衲,或处穷寂,或游市井,浩浩自如,旁若无人。时人称之为“张邋遢”。有问之者,终日不答一语。或与论三教经书,则吐词滚滚,都本于道德忠孝之经,凡过去未来,一一皆知。所啖升斗都尽,或数月不食,并无饿容,登山其行如飞,或冬日卧在雪中,齁鼾如常时。既入武当,往来于天柱、五龙、南岩、紫霄诸名胜。曾赋扬州琼花诗道:
琼枝玉树属仙家,未识人间有此花。
清致不沾凡雨露,高标犹带古烟霞。
历年既久何曾老,举世无双莫浪夸。
便欲载回天上去,拟从博望借灵槎 .张三丰闻知冷启敬,特来吴山相访,二人见了甚是相得,各以道法相证。两人俱静坐一室之中,都从顶门出神,到福建彩荔枝而回。冷启敬尝画一幅《蓬莱仙弈图》,张三丰题诗其上。后来别了冷启敬,竟不知何往。冷启敬尝静坐出神,见海中一船将覆,船中人呼号求救,冷遂飞一道符,差伍子胥往救,船得不覆。曾有一个道士,八月中秋月色甚好,他便背了冷启敬自去赏月,冷飞一道符,变成一片黑云遮之。一日,路行求茶于一老妪,老妪道:“我洗了衣裳,要趁日色晒衣,那里有工夫烧茶?”仍口里骂道:“贼道!好不达时务。”冷启敬道:“我教你再忙一忙。”才走过数武,骤然洒下一阵雨,老妪所晒之衣尽数湿透。但只是老妪家有雨,邻家并无一点雨也。其年杭州亢旱,禾稻将坏,各处祷雨不应,百姓忧惶。冷启敬自写一道表文,申奏上帝,愿减自己寿命三年,祈一场雨泽,以救百万生灵。将表文焚化,登坛作法,踏罡步斗,敲起令牌,念了木郎、雷神二咒数遍,大呼风伯方道彰、雷公江赫冲,速速行云降雨,救吾百姓。那风伯方道彰、雷公江赫冲呼呼一阵风响,应命而来,禀道:“上帝恶杭州百姓好为奢侈,作践五谷,暴殄天物,杀生害命,奸狡贼猾,大斗小秤,瞒心昧己,作孽之人甚多,以此将四处水泉尽行封闭,要将百姓饿死。今览吾师章奏诚恳,敕下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差我等并五方行雨龙王,即刻兴云布雨。”说罢,那雷公、电母、龙王一齐发作,这场雨非同小可。但见:浓云似墨,大雨如倾。雷声响时,唿喇喇震开万层地轴,电光生处,金闪闪飞出千丈火蛇。
爪张牙,鳞甲中藏成江海;雷轰电掣,烟雾里簇出蛟龙。天河水倒挂半空,钱塘江移来下地。这一场雨过处,到处田禾俱足,救了这百万生灵。
那时第一个开国元勋青田刘伯温先生,与冷启敬相好,时常以道术互相参订。冷启敬尝于月下弹琴,琴声清雅,真是出尘之音,与俗工大不相同。刘伯温遂赋诗为赠,以赞其妙。洪武爷四年,厌元朝乐章淫乱鄙俚,失了古圣贤之元音,意欲变更其制,问刘伯温道:“谁人明于音律,可当此任?”刘伯温道:“臣浙江杭州有黄冠冷谦,隐于吴山顶上,其人精于音律,可办此事。”洪武爷就召冷谦为太常协律郎之职,并命尚书詹同、陶凯共理乐章。冷谦承命,改定九奏乐章:《本太初》《仰天明》《民初生》《品物亨》《御六龙》《泰阶平》《君德成》《圣道成》《乐清宁》冷谦更定了乐章,把五音六律之制尽数考订,分毫不差,率领一班协音律之人,奏于殿庭之间,果然有虞舜当年百兽率舞、凤凰来仪之意。天颜大悦曰:“礼以导敬,乐以宣和,不敬不和,何以为治?元时古乐俱废,唯淫词丽曲,更迭唱和,又将胡虏之声,与正音相杂,甚者以古先帝王祀典神祗,饰为舞队,谐戏殿庭,殊非所以导中和、崇治体也。今卿等所制乐章,颇协音律,不失元音,有浑噩和平广大之意。自今一切流杂喧(讠尧)淫亵之乐,悉屏去之。”冷谦承命而退。因此冷谦在京,得日日与刘伯温谈笑。刘伯温赋《吴山泉石歌》以赠之:君不见吴山削成三百尺,上有流泉发苍石。冷卿以之调七弦,龙出太阴风动天。初闻滑滑响林莽,悄若玄霄鬼神语。玲然穿崖达幽谷,竽籁飕飕振乔木。永怀帝子来潇湘,瑶环琼佩千鸣珰。女夷鼓歌交甫舞,月上九嶷鸣凤凰。还思娲皇补穹碧,排抉银河通积石,咸池泻浪入重溟,玉井冰斯相戛击。三门既凿龙池高,三十六鳞腾夜涛,丰隆咆哮震威怒,鲸鱼揵尾惊蒲牢。倏然神怪归寂寞,殷殷余音在寥廓,鲛人渊客起相顾,江白山青烟漠漠。伯牙骨朽今几年,叔夜《广陵》无续弦。绝伦之艺不常有,得心应手非人传。忆昔识子时,西州正繁华,笋笛沸晨暮,兜离僸(亻末)争矜夸。子独徜徉泉石里,长石松荫净书几。取琴为我弹一曲,似掬沧浪洗尘耳。否往泰来逢圣明,有虞制作超茎英,和声协律子能事,罔俾夔挚专其名。
不说刘伯温赠他诗歌,赞他妙处。且说他一个相好的朋友姓孙名智,自幼与冷谦邻居,长大又与他同堂读书,争奈彻骨贫穷,无可为计。因见冷谦征聘做了协律郎之职,想穷官儿好如富百姓,俗语道:“肚饥思量冷碧粥。”走到南京来见冷谦,指望他周济。冷谦道:“你此来差矣。你不合相处了个姓冷的朋友,只好冷气逼人,怎生教我热得来?如今又做了这冷官,手里又终日弄的是冰冷的乐器,到底是个冷人,虽有热心肠,无所用之,有得多少俸禄好资助你?”孙智道:“如今‘肚饥思量冷碧粥’,没极奈何走来见你,随你怎么周济周济。”冷谦被他逼不过,道:“我有一个神仙妙法在此,为你只得将来一用。我今指你一个去处,切勿多取,只略略拿些金银之类以济困穷便罢,休得贪多,以误大事。”孙智连声的道:“决不多取。”冷谦遂作起神仙妙法,于壁上画一门,又画一只仙鹤守着门,口中念念有词,念毕,叫孙智竟自敲门。门忽呀然大开,孙智走将进去,见金银珠宝到处充满,原来是朝廷内库。孙智一生一世何曾见这许多金银珠宝,取了银,又要金,取了金,又要明珠异宝。恨不得把这一库金银珠宝尽数都搬了回去,反弄得没法起来,思量道:“珠宝不可取。”遂把金银满满藏了一身,仍从门中走出,那门便扑的一声关上,孙智仍旧立于画壁之下。冷谦见他取得金银太多,怨怅道:“我教你少取些,你怎生取得多了,恐为太上知道,谴责非轻。”孙智道:“我也只此一次了。”冷谦道:“这是犯法之事,谁许你再做第二次?”说罢,孙智欣欣而去。怎知孙智进库取宝之时,袖中有引子一张,写有姓名在上,孙智只管搬取金银,心慌撩乱,那曾照料到此?竟将这张引子遗失库内,连孙智也一毫不知。
后来库官进库查盘,见库中失了金银,却拾得这张引子,实时奏上。洪武爷差校尉将孙智拿去,孙智一一招出冷谦之故,并拿冷谦审问,冷谦将到御前,对校尉道:“我今日决然死矣,但口渴极,若得一口水以救我之渴,恩德非轻。”说罢,一个校尉寻得一个瓶子,汲了一瓶水与冷谦吃,冷谦一边吃水,一边将吕纯阳所传天遁之法默默念咒,把瓶子放在地下,先将左足插入瓶中,校尉道:“你做些什么?”冷谦道:“变个戏法与你们瞧一瞧。”又将右足插入瓶中,渐渐插进腰边,校尉叫声“作怪”,恐他连身子钻入,便一把抱住,怎知这冷谦是个蹊跷作怪之法,随你怎么抱住,那身子便似浇油的一般,甚是滑溜,渐渐缩小,连身钻进。校尉慌张之极,见冷谦钻入瓶中,瞧瓶里时,其身子不过数寸之长。校尉大叫道:“冷谦,你怎生变做个小人儿钻进瓶里,可怎生去见驾?”冷谦在瓶里应道:“我一年也不出来了。”校尉甚是慌张,那瓶子不过尺余高,伸一只手进去摸,莫想摸得着,就如孙行者做的戏法一般。及至伸出手来瞧时,只叫得苦,连影子也通不见了。校尉大哭道:“冷谦,你怎生害我?你如今逃走了去,叫我怎生去见驾?我二人必然为你死了。”说毕,只听得瓶子里嘤嘤说道:“你二人不必心慌,我决不害你。你可竟将此瓶到御前,我在瓶里答应便是。”说罢,二人方才放心,捧了此瓶到御前禀道:“冷谦拿到。”洪武爷大怒道:“叫你拿冷谦来,怎生拿这瓶子来?”二校尉禀道:“冷谦在瓶子里。”洪武爷大异道:“怎么在瓶子里?”二校尉把前事一一禀明,洪武爷不信,试问一声道:“冷谦何在?”瓶子里果然答应道:“臣冷谦有。”洪武爷道:“卿出来见朕,朕今赦汝之罪。”冷谦在瓶里答应道:“臣有罪,不敢出见。”洪武爷又道:“朕已赦卿之罪,不必藏身瓶内,卿可出来一见。”冷谦又应道:“臣有罪,不敢出见。”洪武爷命取瓶子上来,一看,瓶内并无踪影,一问一答,其应如响。洪武爷再三要冷谦出来,冷谦只是答应“臣有罪,不敢出见。”洪武爷大怒,将此瓶击碎,亦无踪影,就地拾起一片问道:“冷谦!”这一片就答应道:“臣冷谦有。”又问道:“卿可出来见朕。”这一片又答道:“臣有罪,不敢出见。”另拾一片来问,亦是如此,片片都应,终不知其所在,真神仙奇异之事。
风吹林叶,叶叶都风;月印千江,江江成月。瓶非藏身之地,身入瓶中,身乃变化之躯,瓶通身外。我蠢则物物俱蠢,身灵则处处通灵。左元放之变化无方,许真君之神奇更异。
话说冷谦用神仙法隐遁而去,在遁法中名为“瓶遁”,顷刻之间,已遁去数千百里矣。洪武爷心中暗暗道:“这明明是汉朝之东方朔。昔日东方朔以岁星,十八年侍于武帝,而武帝不知。朕今亦如之矣。朕还要与他谈些变化之方,怎么就去了?”遂差人来到杭州,细细探访,竟无踪迹,后又遍天下行檄物色,竟不可得。
直到洪武爷末年,冷谦知杀运将临,北方真武荡魔天尊应运将登宝位,遂以道法传授程济。那程济是朝邑人。程济得冷谦传授道法之后,日日练习。他有一个好朋友高翔,好厉名节,终日要死忠死孝。见程济作此术法,教他不要练习此事。程济道:“子不识时务,天下正要多事,不多几时,北方便有兵起,不可不预先练习,以救日后之急。俗语道‘闲时学得忙时用’。”高翔道:“如今天下正是太平之时,怎说此话?”程济道:“此非子之所能知也,汝亦当练习吾之法术以避难。”高翔道:“我愿为忠臣也。”程济道:“我愿为智士耳。”程济练成了法术,奇异不可胜言。后高翔为御史,程济为岳池教谕。那岳池去朝邑数千里,程济从空中飞来飞去,早晨到岳池去理事,晚间仍回朝邑。建文初年,荧惑守心。程济上书道:“北方兵起,期在明年。”朝廷大怒,说他妖言惑众,要将他杀死。程济仰面大叫道:“陛下且囚臣于狱中,至期无兵,杀臣未晚也。”逐囚程济于狱中。程济虽在狱中,却仍旧从空中飞来飞去。后永乐爷靖难兵起,人方知程济之奇,遂赦出为翰林编修,充军师,护诸将北行。徐州之捷,诸将立碑以叙战功,凡统军官尽数刻名于其上。程济一夜私自备了祭礼,悄悄走到碑下,披发仗剑,祭碑而回,人不知他什么缘故。后永乐爷统兵到于徐州,见碑大怒,叫左右取铁锤捶碎此碑,正捶得一二捶,便唤住道:“不要捶了,把碑上人名抄写来我看。”后登了宝位,将碑上所刻人名按名诛戮,无一人得脱者,独有程济姓名,正当捶碎之处,得免于难。
那时建文又发兵出战,出兵之日,忽有一个道人高声歌于市上道:莫逐燕,逐燕自高飞,高飞上帝畿。
众人看这道人,却是协律郎冷谦。众人喧哗道:“冷神仙,冷神仙!”说毕,便忽然不见,果然师出大败。到壬午年六月十三日,永乐爷围了南京,事在危急。程济占验气色,见城中黑气如羊,或如马形。从气雾中下,渐渐入城,大惊道:“此天狗下,食血之凶兆也,城即刻破矣。”急忙入宫对建文爷道:“城即刻将破,天数已定,无可为计,唯有出城逃难耳。”霎时间,已破了金川门,建文爷放火烧宫。当下有个铁铮铮不怕死的内臣,情愿以身代建文爷之死,穿戴了建文爷冠服,将身跃入火中而死。程济急召主录僧溥洽为建文爷剃发,程济自扮作道人,从隧道逃难而出。先一日,神乐观道士夜被洪武爷差校尉拿去,见洪武爷红袍坐于殿上,大声吩咐道:“明日午时,皇长孙有难,汝可急急舣船以待。若不听朕言,朕砍汝万段死矣。”道士恍惚如见,醒来惊得魂不附体,急急舣船等待。到于午时,果然建文爷同程济君臣二人从隧道内逃出,得船渡了,逃得性命。从此一同行走,每遇险难,程济便将法术隐遁而去,或追兵将至,便以符画地变成江河,兵不能过;或变成树林草木遮蔽,或以法术变幻建文之相,或老或小,使人认不出真形;或到深山远野,无饭得吃,程济就从空飞行,寻饭而来。永乐爷后知建文不曾焚死,遂差官密访,程济都预先得知,用法遁去。那时他好友高翔果然尽忠而死,诛了三族,成就了他忠臣之愿。程济果然做了智士,相从建文四十年。那时已是正统庚午年了。程济知建文难期已满,劝建文归朝。建文遂依其所说,走到云南布政使堂上,南向而立道:“吾即建文帝也。彼已传四朝,事既定矣。我今年老,特怀首丘之念,故欲归耳。妆等可为奏闻。”因袖中出一诗道:
流落江湖四十秋,归来不觉雪盈头。
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
长乐宫中云影暗,昭阳殿里雨声愁。
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
藩臣因奏送至京。那时旧人俱死,无从辨其真伪。独有旧人太监吴亮尚在,建文见了吴亮道:“汝吴亮也。”吴亮答道:“不是。”建文道:“你怎生不是?我昔御便殿食子鹅,弃一块肉在地,你手执酒壶,遂狗舑之。怎生不是?”吴亮遂伏地大哭,不能仰视,复命毕,自缢而死。遂取入西内佛堂供养之,程济见建文爷取进了西内,事君之忠已毕,遂隐身而去,竟不知其所终。有诗为证:
冷谦道法实奇哉,钻入瓶中不出来。
程济传之辅少主,艰难险阻共危灾。第二十六卷会稽道中义士金轮夜半北方起,炎精未坠光先死。
青衣去作行酒人,泥马来为失乡鬼。
江头宫殿列巑岏,湖上笙歌列燕安。
鱼羹自从五嫂乞,残酒却笑儒生酸。
格天阁上烧银烛,申王计就蕲王逐。
累世内禅讳言兵,中兴之功罪难赎。
开边衅动终倒戈,师臣函首去求和。
木绵庵下新鬼哭,误国重逢贾八哥。
琉璃作花禁珠翠,上马裙轻泪妆媚。
朔风吹尘笳鼓鸣,天自山崩海潮避。
兴亡往事与谁论,亭亭白塔镇愁魂。
有栖霞岭头树,至今人说岳王坟。
这一首诗是钱塘瞿宗吉赋宋朝《故宫叹》,备述宋朝南渡以来之事,结末句道“唯有栖霞岭头树,至今人说岳王坟”,可见一朝宫殿不免日后有黍离之悲,独是忠臣义士千古不朽。从来国家有成有败,有兴有亡,此是一定之理,全要忠臣义士竭力扶持。古语道“岁寒知松柏,国乱显忠臣”,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不论有官无官、有禄无禄,那一个不该与朝廷出力,那一个不该与王家争气?从来亡国唯有宋朝最惨,但三百年忠厚爱民,毕竟得忠臣义士之报。
话说宋朝到德佑年间,大事已去,无可奈何,一时死节之臣,如文天祥、汪立信、张世杰、陆秀夫、谢枋得、李庭芝、姜才、陈文龙、高应松、家铉翁等,这都是有爵有位、戴纱帽的官人,所谓“乐人之乐者忧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这是不必说的了。独有无官无禄、赤心报国,尤为难得,所以千秋不朽、万载传名。
话说宋朝末年,恭宗只得六岁,元兵打破了独松关,到了臯亭山,次于湖州墅,丙子二年三月,元伯颜入临安,以少帝、皇太后、谢全两后、福王与芮等北去,庶僚、三学诸生、内侍等尽皆从行,独有一个慷慨死义之人,一门死节,为宋朝争一口气。你道这人是谁?姓徐,讳应镳,字巨翁,衢州江山县人,是个太学是,平生读圣贤孔孟之书,怀忠臣孝子之志。他有两男一女,长名徐琦,是个乡贡士;次名徐嵩;女名元娘,都是赤胆忠心之人。徐应镳见少帝三宫北去,好生忿恨道:“堂堂天朝,怎生以犬羊为君;难道我国家并无一个忠义死节之臣?”对两男一女道:“我一家父子,断不可不死以尽我报国之心。”两男一女无不欢喜应允。那时太学是岳飞的第宅,中有岳飞之祠。徐应镳具酒肴奠于岳飞祠道:“天不佑宋,社稷为墟,应镳以死报国,誓不与诸生降虏。”遂作祭文,有“魂魄累王,作配神主,与王英灵,永永无斁”之语。又作诗道:二男并一女,随我上梯云。
儿子琦亦赋诗以自誓。祭毕,遂以酒肉分与诸仆痛饮,待诸仆饭醉不知人事,急率两男一女入经德斋,登梯云楼,把各房书册周围布满,纵火自焚,那火刮刮杂杂地烧将起来。一个小仆不醉,听得火起,急急走到楼下穴窗窥视,见父子四人端坐于烈火之中,如泥塑的一般,一毫不动。小仆慌张,急叫诸仆一齐坏壁而入,扑灭了火。徐应镳求死不得,只得与子女走出,仓卒莫知所之,遂四人一同投井中而死。诸仆急救,已都死矣,僵立瞪目,俨然如生。诸仆为具棺殓殡于西湖金牛僧舍。益王立于福州,知其忠节,遂赠朝奉郎秘阁修撰。后十年,同舍生五十余人,收其尸葬方家峪,谥“正节先生”。皇明正德间为建祠,赐号“忠节”,吏部虞德园先生作《忠节录序》。看官,你道这徐应镳不曾做宋朝之官,食宋朝之禄,只做得个太学生,只因自己为宋家臣子,不忍降元,情愿合门死节,岂不是天地正气之所锺、世上的奇男子么?
还有一个忠臣是东莞县民,姓熊名飞,因自己是宋朝百姓,志图恢复,遂破散家资,召募兵士勤王,投在制置大使赵鼎帐下,奋力大战,复了韶、广二州。不意韶州守将刘自立以城降元,熊飞遂率手下兵士巷战,怎当得元兵势大,熊飞战败,赴水而死。这又是一个忠臣了。看官,你道这熊飞不过是个庶民百姓,知君臣之大义,情愿力战而死,岂不可敬?有诗为证:胡虏南来不可当,忠臣力战挽斜阳。
应镳死节高千古,说与今人做主张。
后来崖山之败,陆秀夫抱了祥兴帝于怀,把一匹绢束为一体,仍以黄金系于腰间,恐尸首浮起被元兵所辱,遂赴海而死。那时御舟上有白鹇一只,见了奋翼悲鸣,同笼坠于海中而死。看官,你道禽鸟之微,尚且有君臣之义、故主之思,怎么人在世上可以不如禽鸟乎?
话说元朝真是犬羊禽兽之俗,最喜西番僧,每每以宫中美人赐与西僧,名为供养。那时有西僧嗣占妙高曾统兵杀战,因而元世祖恩宠异常,言无不从。还有一个党类杨琏真伽,这个恶秃驴尤为利害。你道他怎生样恶处?
没爷娘生长恶太岁,性似虎狼;不血肉产成鬼夜叉,毒如蛇蝎。铜铃大的两眼,只好放火杀人;铁帚硬般双眉,一味咬心嚼肉。见了金珠美玉,赤津津口角涎流,竟是黄泥冈劫杠的晁天王、赤发鬼;撞着美妇佳人,热腾腾淫心注射,活像瓦罐寺行凶的丘小乙、崔道成。就是鲁智深终久难近,假饶青面兽毕竟还轮。
话说这杨琏真伽非常之恶,那元世祖偏生听信他的说话。元世祖不信道教,说只有《道德经》是老子亲笔,其余都是说谎之经,遂诏天下,除《道德经》外,其余说谎道经,尽行烧毁,道士受佛经者为僧,不为僧者娶妻为民。遂封杨琏真伽这个恶秃驴为江南释教都总统,住于永福寺。那杨秃受封之后,一发无恶不作,凡是道士,尽要他削去头发,改作和尚,如有不遵依的,就拿来棚扒吊拷,加以刑法。一应道观改作寺院,共恢复佛寺三十余所,弃道为僧的共七八百人,都把道冠儿挂在永福寺帝师殿梁间。但见:有发变成无发,毛头忽换光头。推倒三清像,真个是苦也天尊;脱下七星衣,叫不得急如律令。星冠法服,永福寺梁上高悬;咒水书符,四圣观壁间抛却。乍戴僧帽,还疑头上要加冠;初念如来,不觉口里称太上。至心朝礼,木鱼中敲出雷经;皈依南无,跪拜时误踏罡斗。
可怜那些道士,两头奔走无路,只得纷纷削发为僧。时当犬羊混浊之朝,连那元始天尊也无可奈何,只得付之一声长叹而已。鉴湖天长观一个道士削发为僧,将观献于杨秃驴,写张词状道:贺知章倚托史弥远声势,将寺改观,乞复原日寺额。
这道士是故意呆那杨秃驴之意,杨秃一毫不知其意,竟从其请。人人笑倒,个个嘴歪。杨秃又将飞来峰玲珑剔透奇异的石峰尽都凿成佛像,丑头怪脑,甚是可恶,山灵有知,无不叫屈。王元章有诗道:白石皆成佛,苍头半是僧。
又将自己身形凿于其上,直到皇明嘉靖年间,二十二年二月,杭州知府福清陈仕贤访知其事,将这秃驴的形像凿断了这颗驴头,以示枭斩之意,人人称快。这是后话。
话说杨秃驴生性凶恶,人称之为“杨如虎”,奸淫妇女,无所不至。见小户人家女子花轿做亲,他竟着门下四五十秃驴或百余人,手执器械,抢掳而来,纵意奸淫;自己奸淫之后,便分散与小秃驴奸淫。造一个快活台,凡是奸淫妇女之时,都抢到这快活台上,剥得赤条条地,小秃驴三五成群,将不便之处用力拆开,腰间取出秃驴之头,斩关而入,不论幼小女子当得起当不起,横行直撞,鲜血淋漓,弄得死而复苏。纵意奸淫之后,又要将银子来取赎,若是颜色好的,定要三五十金或百金,方与他赎去,若不与他银子,他便放在快活台上终年受用,或贩卖与他人为娼妓。受害之家,人人欲食其肉。只因那时是犬羊禽兽之时,谁与他讲论得个“理”字,有屈也没处叫。元朝臊羯狗之可恨如此,所以不满百年就失了天下,这是报应。后人有口号道:元朝好佛喜西番,宫女分将秃饱餐。
元朝之君皆僧种,更有几个真儿孙?
不说杨秃驴奸恶,且说自恭宗少帝北去之后,江头宫殿,元朝有司官封锁而去。到次年,民间失火,飞烬及其宫室,焚毁都尽。宋朝高、孝、光、宁、理、度六帝陵寝在绍兴萧山,杨秃驴专好掘那古时坟墓以取金宝。一个天长寺和尚闻秃驴是闽人,要奉承那杨秃,遂把这座天长寺献与杨秃。原来天长寺是魏献靖王功德院,杨秃掘起魏献靖王之墓,其中珍宝甚多,杨秃取得心满意足,遂起发掘宋朝陵寝之心。又有演福寺一个泽秃驴是剡县人,逢迎这个杨秃,一力赞成其事。先教泰宁寺几个秃驴宗恺、宗允等,诈说杨侍郎、汪安抚二家侵了陵地,因而杨秃嗾出嗣占妙高上疏,要发掘宋朝陵寝,送与丞相桑哥表里为奸。桑哥矫制准奏,杨秃驴遂统领四五百名夜叉、罗剎一般的恶秃驴,到于萧山发掘陵寝,劫取宝玉,焚烧尸骸,所不忍言。遂将骨殖抛于草莽之间,是夜西山数十里都闻鬼哭神号之声,好生凄惨,人人无不下泪。列位看官,你道这恶秃驴可恨也不可恨!宋朝三百余年,皇帝个个忠厚爱民,并无一位残忍刻剥之君,与你有何宿世冤仇,直恁如此?就是一个平常人,尚且不可发其坟墓,有灵有感,何况一代帝王,岂无报应?那时天怨于上,人怨于下,明有人非,阴有鬼责,十八层地狱万万劫不得翻身,若是饶过了这贼秃,可不是皇天瞎了眼睛?这报应的事在后说明。
当时早感动了一位义士,果是岁寒知松柏,国乱显忠臣。这位义士诚然是:救驾的廉颇,报仇的豫让 .这位义士是谁?姓唐,单讳个“珏”字,字玉潜,是会稽山阴人。生性至孝,家事极贫,父亲先亡,只得母亲在堂。他教授数个村学生,将这些束修之资供母亲朝夕之费。未有妻子,性喜读书。那时年三十二岁,是至元二十二年八月,杨秃驴作此恶逆之事,唐玉潜闻之,放声大哭道:“我生为宋朝之民,死为宋朝之鬼。况我国朝三百余年,忠厚爱民,并无失德,只因天运已去,社稷丘墟,盖历数使然。今日陵寝,被贼秃发掘,我堂堂天朝受辱于犬羊禽兽,忠臣义士便当剖血刺心,以报我国之仇。我虽不食宋朝之禄,不沾宋朝之宠,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一个不是朝廷的臣子?我若安坐而不救,坐视六帝骨殖抛掷于草莽之间,我心何忍?我定要将六陵帝后骨殖尽数收藏,以尽我忠义之念,虽死亦甘心也。”又自己忖量道:“这事重大,非一人之所能为,必须得几个同心合志之人方才可做,然而非钱不行。”遂把家间衣被铜锡器皿之类,变卖得十数两银子。他有一个好朋友林德阳,字景熙,是宋朝太学生,也是个赤胆忠心之人。唐玉潜密密与他说要收藏陵骨之事,林景熙道:“我正有此心,不意吾兄不约而同,可见忠义之念人人如此。”遂助数十两银子,又约了一个朋友郑朴翁,也助数十两银子,共有百金之数。遂斲文木为柜,黄绢为囊,要盛陵骨。一壁厢料理端正,一壁厢又去寻得数个少年有义气之人,遂杀鸡宰鹅,安排酒席,请这几个少年来饮酒。但见:酒席丰隆,肴膳齐整。奇珍异果,不比穷措大口中嚼出角征宫商。美酒嘉肴,岂是村教授案头列着青黄碧绿。破塘嫩笋,满盘堆着玉簪;萧山樱桃,两案凝成琥珀。
话说众少年见酒席恁般齐整,都道:“唐先生,怎生今日酒这般盛?”唐玉潜道:“有事相烦。”说罢,便大杯将来奉劝,吃到将次酒阑之时,众少年都道:“唐先生有恁事相烦?说了再吃。”唐玉潜便放声大哭起来,众少年尽都吃惊,正不知什么缘故。林景熙并郑朴翁都一齐下泪,众少年一发慌张。唐玉潜哭毕,跪拜于地,众人也一齐跪下,久之方起,才将要收陵骨之事,细细说了一遍。众少年都一齐应允道:“这事何难!但杨秃驴其势甚是凶恶,明日没了骨殖,他难道不要查数?”唐玉潜道:“如今杨秃发掘枯骨甚多,将他人的骨殖移来此处,一副还他一副,便是谁辨得真假?”众人齐声道:“是”。唐玉潜因众人应允,又斟酒奉劝,众人都感唐玉潜忠义之心,一力承当。次日夜间,唐玉潜同众人悄悄将他人骨殖移来陵上,一副还他一副,遂将六帝、诸后之骨尽藏于木柜之中,黄绢包裹,各柜上一一写得明白:某陵某陵。唐玉潜将骨殖收完,次日遂渡过钱塘江,走到宋旧宫长朝殿基之下,掘深数丈,将六陵骨殖依次排列而葬。葬毕,种冬青树一株于其上,以为表识。次日,为文设祭而拜,拜毕回家,仍大排酒席,请众少年痛饮,又出白金为赠。三人各拜谢,诸位少年再三罚誓,不许泄漏,遂痛饮而散。
你道世上有这等凑巧的事,方才葬得七日,可恨那杨秃驴取了那些假骨殖,只道是真,又和些别样枯骨将来胡乱杂在一处,葬于宋故宫内,造个宝塔镇压于上,名曰“镇南”,又名“白塔”,又建五寺于其地:报国寺 兴元寺 般若寺 仙林寺 尊胜寺那报国寺就是宋朝垂拱殿,兴化寺就是芙蓉殿,般若寺就是和宁门,仙林寺就是延和殿,尊胜寺就是福宁殿。其塔如壶瓶之形俗称“一壶塔”,垩饰如雪一般,故名“白塔”。杭州士民百姓见杨秃将塔压镇,家家无不痛哭流涕,悲愤之极,不能仰视,只道是真骨殖,不知六帝龙凤之骨早被唐义士迁葬,一毫无恙也。果然是宋朝“忠厚爱民”之报,若少迟七日便无救矣,亦是帝王之灵。那时造塔寺之时,唐玉潜只道有伤于所葬之处,胸中怀着鬼胎,悄悄走来看视,与造塔寺之处相去甚远,并无一毫妨碍,心中暗暗甚是欢喜,兼冬青树更 加茂盛,愈觉心安而去。
且说那杨秃驴只道鬼神无知,恣意发掘,怎知那报应一毫无差。当时杨秃劫取珍宝之时,只取玲宝,其余金钱俱为尸气所蚀,如钢铁一般,众秃都弃而不取,往往为村民所得,或有遗簪弃珥,村民拾得,不是病就是死,以此尽数还归圹中,此以见帝王之有灵也。杨秃掘高宗尸首之时,那演福寺泽秃驴,把脚在高宗首上踏了一脚,便有奇痛一点起于脚心,非常疼痛,一步也走不动,遂搀扶而去。从此两脚溃烂,血肉淋漓,臭秽不堪,渐渐烂见骨,十指节节堕落,终日终夜号叫,一年而死。死的时节口口声声道:“我被宋朝皇帝拿去,滚汤泡脚孤拐,终日剖心刺血,受苦不过。”人人闻之,无不畅快。这是泽秃驴的报应了。那天长寺的闻秃驴倚杨秃之势,白夺乡民田产不计其数,仇家忿恨之极,聚集多人打得血肉狼藉,尸骸粉碎而死。这是闻秃驴的报应了。那泰宁寺宗恺、宗允与杨秃驴分赃不匀,宗恺、宗允腰藏利斧,乘着酒醉,一时大怒,将杨秃当头一斧,脑浆直冒,红的白的一齐流出,驴头碎裂而死,又将尸首劈做数十段,就像《水浒传》上李逵乔捉鬼的一般,砍得个畅快,二秃亦自刎而死。这是三秃驴的报应了。那杨秃驴未曾吃杀之前,所造镇南塔三次霹雳大震,最后乃焚其金裹之尖顶,尽数打坏,盖上天痛恶之也。杨秃死后,群小秃驴将杨秃碎劈死的尸首淋淋漓漓盛于棺木之内,埋葬于永福寺后地上,亦有三次霹雳大震,尽碎其骨如泥,人人称快。数个恶秃驴不上数年,尽数相继而亡,报应之妙如此。果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话说杨秃驴等死了,除了一方大害,人人向空作礼,举酒庆贺。唐玉潜见杨秃驴受报而死,方才了完报国之心,又同前日众少年到陵上祭奠,告道:“臣等犬马之意尽矣。”那时冬青树分外发生,青青可爱,众人无不喜悦。唐玉潜遂赋《冬青树行》道:
冬青花,不可折,南风吹凉积香雪。
遥遥翠盖万年枝,上有凤巢下龙穴。
君不见,犬之年、羊之月,霹雳一声天地裂。
林景熙赋诗一首道:马垂问(骨尧)形,南面欲起语。
野麇尚纯束,何物敢盗取?
余花恰飘荡,白日哀后土。
六合忽怪事,蜕龙挂茅宇。
老天鉴区区,千载护风雨。
郑朴翁赋诗四首道:珠忘忽震蛟龙睡,轩弊宁忘犬马情?
亲拾寒琼出幽草,四山风雨鬼神惊。
一杯自筑珠宫土,双匣亲传竺国经。
只有春风知此意,年年杜宇哭冬青。
昭陵玉匣走天涯,金粟堆寒起暮鸦。
水到兰亭转呜咽,不知真帖落谁家。
珠凫玉雁又成埃,班竹临江首重回。
犹怀年时寒食节,天家一骑奉香来。
三人诗赋完。每歌一首,则痛饮数杯。自此之后,每到春秋二节便来祭奠,真宋室之忠臣也。
次年上元,唐玉潜出外观灯而回,忽然见门外两个黄衣吏人手指文书一纸道:“皇帝有请。”唐玉潜随着吏人而走,走至一处,宫殿巍巍,黄衣吏领唐玉潜进于宫殿之中,立于丹墀之下,见冕旒之主坐在殿上,数十余黄袍贵人走下殿来迎接道:“藉君掩骸,恩德深厚,今有以报。”遂揖唐玉潜而上,唐玉潜升阶而进到于殿上,冕旒之主开口道:“朕乃宋太祖也,朕子孙三百余年,世代以忠厚爱民为主,虽间有失德,亦未尝为残忍刻剥之事。今气运已绝,此是天数。朕与元朝亦非世仇,渠听奸恶杨秃驴之言,发掘陵寝,朕之子孙亦有何罪而受此惨毒?朕断不与之干休。今已诉之上帝,上帝许朕报仇,将命娄金星下降,以取其天下。渠作此恶孽,亦自短其国祚,冥报昭昭,定不相舍。杨秃诸贼罪大恶极,虽受戮于阳世,未足报其万一。朕今追取诸秃之魂在此,已极剖心刺血、烧烹锉磨之苦。朕加罪已毕,然后到冥司受阿鼻之狱也。汝命中实窭且贫,兼之无妻无子,今忠义动天,为上帝所知,帝命赐汝伉俪子三人,田三顷。林、郑二人与汝同心合德,为此义举,帝亦赐以康宁温饱、子孙繁衍之报。余人亦各有加厚之处,因汝诸人都系忠义立心,不愿为元朝臣子,食元朝之禄,因此亦不以元朝污秽之禄位赐汝也。”说罢,唐玉潜拜谢,降阶而出,仍命黄衣吏领回。回到家里,盖已死去半日矣,醒来历历如见。当时杨秃未死之前,瞒得铁桶相似,杨秃死后,人方才得知有唐玉潜埋陵骨之事,人人无不感叹,称其忠义焉。后有一个袁治中为子求师,有人将唐玉潜荐去。袁治中将唐玉潜置诸宾馆,也不知他就是埋陵骨之人。一日问道:“吾渡江闻有唐义士埋宋诸陵骨,先生莫不是其宗族否?”左右指唐玉潜道:“即此是也。”袁治中大惊。原来袁治中素慕唐义士之名,如轰雷灌耳,恨不曾识面,闻埋陵骨就是此人,不觉惊骇,拱手道:“先生真义士,古豫让不能过也。吾久仰义士之名,恨不一见,谁知就是先生乎!”便拽过一张交椅,扯唐玉潜过来,叫仆从三四人,勉强一把抱住了唐玉潜于交椅之上,北面而坐,而亲自纳头四拜焉。自此礼敬有加,情款益笃,如敬神明一般相待。闻知唐玉潜家徒四壁,恻然嗟叹,对人道:“世上有如此义士,而贫穷如此者乎?此天下人之罪也。吾当料理使有妻有田。”不上数月之间,此二事尽数与唐玉潜料理得端正,与他娶了一个极贤慧的妻子,是旧家儿女;又与他买了三百亩肥田,都是袁治中的银子,并不费唐玉潜一文钱。后来果生三丈夫子。凡梦中宋太祖之所许,无一不合。其林、郑诸人报应,亦无一毫差错,真义士之报也。越中既称唐玉潜,又称袁治中,人因名之为“双义”焉。当时有人赞道:
从来忠义报无差,唐珏埋陵志更嘉。
一片丹心贯日月,争教福禄不交加。
又有人道:杨秃诸贼无好死,玉潜瘗骨福交加。
更有诸君能好义,姓名千载播天涯。
又有恨杨秃诗道:一朝帝王福非轻,自有神灵护圣明。
贼秃自行还自受,劈头烂足更烧烹。第二十七卷洒雪堂巧结良缘倾国名姝,出尘才子,真个佳丽。鱼水因缘,鸾凤契合,事如人意。贝阙烟花,龙宫风月,谩诧传书柳毅,想传奇、又添一段,勾栏里做《还魂记》。稀稀罕罕,奇奇怪怪,凑得完完备备。梦叶神言,婚谐腹偶,两姓非容易。牙牀儿上,绣衾儿里,浑似牡丹双蒂。问这番、怎如前度,一般滋味?
这只词儿调寄《永遇乐》。话说元朝延佑初年,有个魏巫臣,是襄阳人,官为江浙行省参政,夫人萧氏,封郢国夫人。共生三子:大者魏鸑,次者魏鷟,三名魏鹏。这魏鹏生于浙江公廨之中,魏巫臣因与钱塘贾平章相好,平章之妻邢国莫夫人亦与萧夫人相好,同时两位夫人怀着身孕,彼此指腹为婚。分娩之时,魏家生下男儿,名为魏鹏;贾家生下女子,名为娉娉。不期魏巫臣患起一场病来,死于任所,萧夫人只得抱了魏鹏,并大子魏鸑、次子魏鷟,扶柩而归于襄阳,遂与莫夫人再三订了婚姻之约,两个相哭而别。贾平章同莫夫人直送至水口,方才分别。萧夫人一路扶柩而回,渐渐到于家庭之间,发回了一应衙门人役,将丈夫棺木埋葬于祖坟之侧,三年守孝,自不必说。
不觉魏鹏渐渐长大,年登十八,取字寓言。聪明智慧,熟于经史,三场得手,不料有才无命,至正间不第,心中甚是郁闷。萧夫人恐其成疾,遂对他说道:“钱塘乃父亲做官之处,此时名师夙儒,多是你父亲考取的门生,你可到彼访一明师相从,好友相处,庶几有成。况钱塘山水秀丽,妙不可言,可以开豁心胸,不必在此闷闷。”说罢,袖中取出一封书来道:“你到钱塘,当先访故贾平章邢国莫夫人,把我这封书送与。我内中自有要紧说话,不可拆开。”吩咐已毕,遂取出送莫夫人的礼物交付。魏鹏领了母亲书仪,暗暗的道:“母亲书中不知有何等要紧说话在内,叫我不要拆开,我且私自拆开来一看何如?”那书上道:自别芳容,不觉又十五年矣。光阴迅速,有如此乎!忆昔日在钱塘之时,杯酒笑谈,何日不同?岂期好事多磨,先参政弃世,苦不可言。妾从别后,无日不忆念夫人,不知夫人亦念妾否乎?后知先平章亦复丧逝,彼此痛苦,想同之也。恨雁杳鱼沉,无从吊奠耳。别后定钟兰桂,鹏儿长大,颇事诗书,今秋下第,郁郁不乐。遂命游学贵乡,幸指点一明师相从,使彼学业有成,为幸为感。令爱想聪慧非常,深娴四德,谅不负指腹为婚之约。今两家儿女俱已长成,不知何日可谐婚期?敬此候问夫人起居,兼致菲仪数十种,聊表千里鹅毛之意,万勿鄙弃。邢国夫人妆次不宣。妾魏门萧氏敛衽拜。
‘鹏看了书,大喜道:“原来我与贾小姐有指腹为婚之约,但不知人才何如,聪明何如,可配得我否?”遂叫小仆青山,收拾了琴剑书箱,一路而来,到于杭州地面,就在北关门边老妪家做了寓所。次日出游,遏访故人无在者,唯见湖山佳丽,清景满前,车马喧门,笙歌盈耳。魏鹏看了,遂赋《满庭芳》一阕以纪胜,题于纸窗之上。其词曰:天下雄藩,浙江名郡,自来唯说钱塘。水清山秀,人物异寻常。多少朱门甲第,闹丛里、争沸丝簧。少年客,谩携绿绮,到处鼓凤《求凰》。
徘徊应自笑,功名未就,红叶谁将?且不须惆怅,柳嫩花芳。又道蓝桥路近,愿今生一饮琼浆。那时节、云英觑了,欢喜杀裴航。
话说魏鹏写完此词,边妪人走来见了道:“这是相公作耶?”魏鹏不应。边妪人道:“相公又见老妇不是知音之人。大凡乐府蕴藉为先,此词虽佳,还欠娬媚。周美成、秦少游、黄山谷诸人当不如此。”魏鹏闻了大惊,细细询问边妪人来历,方知他原是达睦丞相的宠姬,丞相薨后,出嫁民间,如今年已五十八岁,通晓诗书音律,善于谈笑刺绣,多往来于达官家,为女子之师,人都称他为“边孺人”。魏鹏问道:“当日丞相与我先公参政并贾平章都是同辈人矣。”边妪人方知他是魏巫臣之子,便道:“大好大好。”因此酒肴宴饮。酒席之间,魏鹏细细问参政旧日同僚各官,边妪人道:“都无矣,只有贾氏一门在此。”魏鹏道:“老母有书要达贾府,敢求孺人先容。”边孺人许诺。魏鹏遂问平章弃世之后,莫夫人健否,小姐何如。边孺人道:“夫人甚是康健。一子名麟,字灵昭;小姐名娉娉,字云华,母亲梦孔雀衔牡丹蕊于怀中而生,貌若天仙,填词度曲,精妙入神,李易安、朱淑真之等辈也。莫夫人自幼命老妇教读,老妇自以为不如也。夫人家中富贵气象,不灭平章在日光景。”魏鹏见说小姐如此之妙,不觉神魂俱动,就要边孺人到贾府去。
这壁厢边孺人正要起身,莫夫人因见边孺人长久不来,恰好叫丫鬟春鸿到边孺人家里来。边孺人就同春鸿到贾府去见了夫人,说及魏家郎君,领萧夫人致书之意。莫夫人吃惊道:“正在此想念,恰好到此,可速速为我召来。”就着春鸿来请,魏鹏随步而往。到于贾府门首,春鸿先进通报,随后就着二个青衣出来引导,到于重堂。莫夫人服命服而出,立于堂中,魏鹏再拜。夫人道:“魏郎几时到此?”魏鹏道:“来此数日,未敢斗胆进见。”夫人道:“通家至契,一来便当相见。”坐罢,夫人道:“记得别时尚在怀抱,今如此长成矣。”遂问萧夫人并鸑、鷟二兄安否何如,魏鹏一一对答。夫人又说旧日之事,如在目前,但不提起指腹为婚之事。魏鹏甚是疑心,遂叫小仆青山解开书囊,取出母亲之书,并礼物数十种送上。夫人拆开书,从头看了,纳入袖中,收了礼物,并不发一言。顷间一童子出拜,生得甚秀。夫人道:“小儿名麟儿也,今十二岁矣,与太夫人别后所生。”叫春鸿接小姐出来相见。须臾,边孺人领二丫鬟拥一女子从绣帘中出,魏鹏见了欲避,夫人道:“小女子也,通家相见不妨。”小姐深深道了“万福”,魏鹏答礼。小姐就坐于夫人之侧,边孺人也来坐了。魏鹏略略偷眼觑那小姐,果然貌若天仙,有西子之容、昭君之色。魏鹏见了,就如失魂的一般,不敢多看,即忙起身辞别。夫人留道:“先平章与先参政情同骨肉,尊堂与老身亦如姊妹,别后鱼沉雁杳,绝不闻信息,恐此生无相见之期。今日得见郎君,老怀喜慰,怎便辞别?”魏鹏只得坐下。夫人密密叫小姐进去整理酒筵,不一时间,酒筵齐备,水陆毕陈。夫人命儿子与小姐同坐,更迭劝酒。夫人对小姐道:“魏郎长如你三月,自今以后,既是通家,当以兄妹称呼。”魏鹏闻得“兄妹”二字,惊得面色如土,就像《西厢记》说的光景,却又不敢作不悦之色,只得勉强假作欢笑。夫人又命小姐再三劝酒,魏鹏终以“兄妹”二字饮酒不下。小姐见魏郎不饮,便对夫人道:“魏家哥哥想是不饮小杯,当以大杯奉敬何如?”魏郎道:“小杯尚且不能饮,何况大杯?”小姐道:“如不饮小杯,便以大杯敬也。”魏郎见小姐奉劝,只得一饮而尽。夫人笑对边孺人道:“郎君既在你家,怎生不早来说?该罚一杯。”边孺人笑而饮之。饮罢,魏郎告退。夫人道:“魏郎不必到边孺人处去,只在寒舍安下便是。”魏郎假称不敢。夫人道:“岂有通家骨肉之情,不在寒舍安下之理?”一壁厢叫家仆脱欢、小苍头宜童引魏郎到于前堂外东厢房止宿,一壁厢叫人到边孺人家取行李。魏郎到于东厢房内,但见屏帏牀褥、书几浴盆、笔砚琴棋,无一不备。魏郎虽以“兄妹”二字不乐,但遇此倾城之色,眉梢眼底,大有滋味,况且又住在此,尽可亲而近之,后来必有好处。因赋《风入松》一词,醉书于粉壁之上:碧城十二瞰湖边,山水更清妍。此邦自古繁华地,风光好,终日歌弦。苏小宅边桃李,坡公堤上人烟。绮窗罗幕锁蝉娟,咫尺远如天。红娘不寄张生信,西厢事,只恐虚传。怎及青铜明镜,铸来便得团圆。
不说魏郎思想贾云华,且说贾云华进到内室,好生牵挂魏郎,便叫丫鬟朱樱道:“你去看魏家哥哥可曾睡否?”朱樱出来看了,回复道:“魏家哥哥题首诗在壁上,我隔窗看不出,明日起早,待他不曾出房,将诗抄来与小姐看看是何等样诗句。”看官,你道朱樱怎生晓得,原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朱樱日日伏侍小姐,绣牀之暇,读书识字,此窍颇通。次日果然起早,将此词抄与小姐看。小姐看了暗笑,便取了双鸾霞笺一幅,磨得墨浓,蘸得笔饱,也和一首付与朱樱。朱樱将来送与魏郎道:“小姐致意哥哥,有书奉达。”魏郎拆开来一看,也是一首《风入松》词,道:玉人家在汉江边,才貌及春妍。天教吩咐风流态,好才调,会管能弦。文采胸中星斗,词华笔底云烟。蓝田新锯璧娟娟,日暖绚晴天。广寒宫阙应须到,《霓裳曲》一笑亲传。好向嫦娥借问,冰轮怎不教圆?
‘郎看了,笑得眼睛没缝,方知边孺人之称赞一字非虚,见他赋情深厚,不忍释手,遂珍藏于书笈之中,再三作谢,朱樱自去。朱樱方才转身,夫人着宜童来请到中堂道:“郎君奉尊堂之命,远来游学,不可蹉跎时日。此处有个何先生,大有学问之人,门下学生相从者甚多。郎君如从他读书,大有进益。贽见之礼,吾已备办在此矣。”魏郎虽然口里应允,他心中全念着贾云华,将“功名”二字竟抛在东洋大海里去了,还有什么“诗云子曰、之乎者也”!见夫人强逼他去从先生,这也是不凑趣之事,竟像小孩子上学堂的一般,心里有不欲之意。没奈何,只得承命而去,然也不过应名故事而已,那真心倒全副都在贾云华身上。但念夫人意思虽甚殷懃,供给虽甚整齐,争奈再不提起姻事,“妹妹哥 哥”毕竟不妥,不知日后还可有婚姻之期否。遂走到吴山上伍相国祠中,虔诚祈一梦兆,得神报云:洒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见姮娥。
‘郎醒来,再三推详不得,只得将来放过一边。一日,偶与朋友出游西湖,贾云华因魏郎不在,同朱樱悄悄走到书房之内,细细看魏郎窗上所题之词,甚是啧啧称赞。一时高兴,也题绝句二首于卧屏之上:净几明窗绝点尘,圣贤长日与相亲。
房潇洒无余物,惟有牙签伴玉人。
又一绝句道:花柳芳菲二月时,名园剩有牡丹枝。
风流杜牧还知否,莫恨寻春去较迟。
话说魏郎抵暮归来,见了此诗,深自懊悔不得相见,随笔和二首题于花笺之上,道:冰肌玉骨出风尘,隔水盈盈不可亲。
留下数联珠与玉,凭将吩咐有情人。
又一绝句道:小桃才到试花时,不放深红便满枝。
只为易开还易谢,东君有意故教迟。
‘郎写完此诗,无便寄去。恰好春鸿携一壶茶来道:“夫人闻西湖归来,恐为酒困,特烹新龙井茶在此解渴。”魏郎见春鸿甚是体态轻盈,乘着一时酒兴,便一把搂抱过来道:“小姐既认我为哥哥,你认我为夫何如?”春鸿变色不肯,道:“夫人严肃,又恐小姐知道嗔怪。”魏郎道:“小姐固无妨也。”春鸿再三挣扯不脱,也是及时之年,假意推辞,见魏郎上紧,也便逆来顺受了。正是:偶然仓卒相亲,也当春风一度。
‘郎事完,再三抚息道:“吾有一诗奉小姐,可为我持去。”春鸿比前更觉亲热,连声应允,实时持去,付与小姐看了,纳入袖中,吩咐春鸿切勿漏泄。方才说罢,夫人着朱樱来请道:“莫家哥哥到。”贾云华走出相见,是外兄莫有壬来探望。夫人设宴相待,魏郎同宴。夫人因久别有壬,且悲且喜,姑侄劝酬,不觉至醉,筵毕各散。夫人早睡,独小姐率领丫鬟收拾器皿、锁闭门户。朱樱持烛伴小姐出来照料,见魏郎独立,惊道:“哥哥怎生还不去睡?”魏郎道:“口渴求茶。”小姐命朱樱去取茶,魏郎见朱樱去了,便道:“我有一言相告,母亲为我婚姻,艰难水陆,千里远来,今夫人并无一语说及婚姻之事,但称为’兄妹‘,怎生是好?”贾云华默然不言。适朱樱捧茶而至,贾云华亲递与魏郎。魏郎谢道:“何烦亲递?”贾云华道:“爱兄敬兄,礼宜如此。”魏郎渐渐挨身过来,贾云华退立数步道:“今夕夜深,哥哥且返室,来宵有话再说。”遂道了万福而退。次日,夫人中酒不能起,晚间小姐果然私走出来,到于东厢房,见魏郎道了万福,闲话片时,见壁上琴道:“哥哥精于此耶?”魏郎道:“十四五时即究心于此。闻小姐此艺最精,小生先鼓一曲,抛砖引玉何如?”就除下壁上这张天风环佩琴来,鼓《关雎》一曲以动其心。小姐道:“吟猱绰注,一一皆精,但取声太巧,下指略轻耳。”魏郎甚服其言,便请小姐试鼓一曲。云华鼓《雉朝飞》一曲以答。魏郎道:“指法极妙,但此曲未免有淫艳之声。”云华道:“无妻之人,其词哀苦,何淫艳之有?”魏郎道:“若非牧犊子之妻,安能造此妙乎?”云华无言,但微笑而已。此夕言谈稍洽,甚有情趣。忽夫人睡醒,呼小姐要人参汤。小姐急去,魏郎茫然自失,枕上赋 《如梦令》词一曲道:明月好风良夜,梦楚王台下。云散雨收难成,佳会又为虚话。误也,误也,青着眼儿干罢。
次日魏郎起早,进问夫人安否,出来早到清凝阁少坐,内室无人。那时云华正坐阁前低头着绣鞋,其双弯甚是纤小。魏郎闪身户外窥视,却被小丫鬟福福看见,急急报与小姐。小姐大怒,要对夫人说知。魏郎惶恐道:“适才到夫人处问安,迷路至此,兄妹之情,何忍便大怒耶?”小姐道:“男子无故不入中堂,怎生好直造内室?倘被他人窥见,成何体面!自今以后,切勿如此!”魏郎连连谢过不已。小姐笑道:“警戒哥哥下次耳,何劳深谢。”魏郎方知云华之狡猾也。
夫人一日遣春鸿捧茶与魏郎饮,魏郎又乘机得与春鸿再续前好,便求告春鸿道:“你怎生做个方便则个?”春鸿道:“你与小姐原有指腹为婚之约,况且郎才女貌,自然相得。我有白绫汗巾一条在此,哥哥,你写一首情词在上,看小姐怎生发付,便见分晓。”魏郎道:“言之有理。”即忙提起笔来做首诗道:鲛绡元自出龙宫,长在佳人玉手中。
留待洞房花烛夜,海棠枝上试新红。
诗题毕,付与春鸿。春鸿前走,魏郎随后,走至柏泛堂,小姐正在那里倚槛玩庭前新柳,因诵辛稼轩词道:“莫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魏郎遽前抚其背道:“我更断肠也。”小姐道:“狂生又来耶?”魏郎道:“不得不如此耳。”小姐命春鸿去取茶,春鸿故意将汗巾坠于地下。小姐拾起看了,怒道:“何无忌惮如此?”魏郎道:“我与你原自不同,指腹为婚,神明共鉴。不期夫人以‘兄妹’相称,竟有背盟之意,全赖你无弃我之心,方可谐百年之眷。今你又漠然如土木相似,绝无哀怜之意,我来此两月,终日相对,真眼饱肚中饥也。若再如此数月,我决然一命休矣。你何忍心如此!”小姐闻言叹息道:“哥哥之言差矣,我岂土木之人,指腹为婚,此是何等样盟誓!今母亲并不提起‘婚姻’二字,反以‘兄妹’相称,定因兄是异乡之人,不肯将奴家嫁与哥哥。奴家自见哥哥以来,忘食忘寝,好生牵肠割肚,比兄之情更倍。但以异日得谐秦晋,终身为箕帚之妾,偕老百年,乃妾之愿。若草草苟合,妾心决不愿也。”魏郎道:“说得好自在话儿,若必待六礼告成,则我将为冢中之人矣。”小姐闻之,心在狐疑之间,忽夫人见召,魏郎慌张而出。
次日,小姐着春鸿将一纸付与魏郎,魏郎拆开来看了,内一诗道:春光九十恐无多,如此良宵莫浪过。
寄与风流攀桂客,直教今夕见姮娥。
‘郎见了,欢喜不胜,举手向天作谢。磨枪备剑,预作准备,巴不得登时日落西山,顷刻撞钟发擂。争奈何先生处一个不凑趣的朋友金在熔走来探望,强拉魏郎到湖上妓家秀梅处饮酒。魏郎假推有疾,那金在熔不顾死活,一把拖出,魏郎只得随了他去。到了秀梅之处,秀梅见魏郎风姿典雅,大杯奉着魏郎。魏郎一心牵挂着小姐,只是不饮,怎当得秀梅捉住乱灌,一连灌了数杯,魏郎大醉如泥,出得秀梅之门,一步一跌而回。走入东厢房门,便一交睡倒在石栏杆地上。那时月明,小姐乘夫人睡熟,悄悄走出闺门来赴约,不意魏郎酣寝,酒气逼人,呼之不醒,乃怅然入室,取笔书绝句一首于几上道:暮雨朝云少定踪,空劳神女下巫峰。
襄王自是无情者,醉卧月明花影中。
题毕而进。天明酒醒,魏郎见几上这首诗,懊恨无及。自恨为妓秀梅所误,赓韵和一首道:飘飘浪迹与萍踪,误入蓬莱第几峰。
凡骨未仙尘俗在,罡风吹落醉乡中。
‘郎懊恨之极,再无便可乘。适值平章忌辰,夫人往西邻姚恭恕长者家附荐佛事,以邀冥福,做三昼夜功德。夫人出门,吩咐小姐料理家事,锁闭门户。说罢,出门而去。
说话的,你道这夫人好生疏虞,怎生放着两个孤男寡女在家,可不是自开他一个婚媾的门户了!只因这小姐少年老成,一毫不苟言、不苟笑,闺门严肃,整整有条,中门之外,未尝移步,因此并不疑心到这件事上,然毕竟是疏虞之处。夫人方才出门,那魏郎就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一刻也蹲坐不牢,乘机闯入绣房,要做云雨之事。小姐恐为丫鬟等所知,不成体面,断然不肯道:“百年之事在此一旦,岂得草草?妾晚间当明烛启门,焚香以俟。”魏郎应允。至暮,小姐吩咐众仆道:“夫人不在,汝等各宜小心火烛早睡,男人不许擅入中堂,女人不许出外。”众人莫不拱听。又调开朱樱、春鸿另睡一处。朱樱、春鸿,也知小姐之意,各人走开,让他方便。魏郎更余天气蹑步而进,从柏泛堂后转过横楼,有两条路,不知何路可达。正在迟疑之间,忽然异香一阵扑鼻而来,魏郎寻香而往,但见绿窗半启,绛烛高烧,香气氤氲之中,立着那位仙子,上服紫罗衫,下着翠文裙,自拈沉香放于金雀尾炉中。闻得魏郎步履声,出户而迎,延入室内,室内怎么光景:室中安黑漆罗钿屏风牀,红罗圈金杂彩绣帐。牀左有一剔红矮几,几上盛绣鞋二双,弯弯如莲瓣,仍以锦帕覆其上;右有铜丝梅花笼,悬收香鸟一只。东壁上挂二乔并肩图,西壁挂美人梳头歌。壁上犀皮韦相对,一放笔砚文房具,一放妆奁梳掠具。小花瓶插海棠一枝,花笺数幅,玉镇纸一枚。对房则藕丝吊窗,下作船轩,轩外缭以彩墙。墙内迭石为台,上种牡丹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