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译《六朝文絜》，清代许梿选编。卷一。赋。《芜城赋》（宋代鲍照）。平原绵延广阔，向南直达苍梧和涨海，向北通往紫塞、雁门；以漕运水渠为舟楫，以昆岗作轴枢。这里处于重重江河、复叠关隘的险要之地，又是四方交会、道路通达的都会。从前全盛之时，车轴相接，行人肩挨着肩；店铺遍地，歌声乐声响彻云天。盐田滋生财富，铜山开采利益；物力强盛富足，士卒战马精良。因而能够超过秦代的法度，放宽周朝的政令，削平高大的城墙，开凿深广的沟渠，谋求修治世道，以承受休美的天命。所以夯土筑城、修建城堞十分繁盛，架井栏、设烽火台和守城楼橹极其勤苦；城高可与五岳相比，城墙纵长广阔可比三坟。高峻突兀，像断裂的山岸；直耸云天，仿佛长云。设置磁石来抵御冲车，用赤色泥土涂饰，使文采飞扬。看那城基门户坚固完备，原以为可以传承万代、奉戴一位君主。经历夏、商、周三代，五百多年，最终竟像瓜分、豆剖一样崩裂了！泽葵依着枯井生长，荒葛缠绕着道路。祭坛周围满是蝮蛇和毒虫，台阶间麇鹿、鼯鼠相斗。树木精怪、山中鬼魅，野鼠、城狐出没；风在长嗥，雨在怒啸，昏暗中看见它们，清晨又四处奔走。饥鹰磨利了嘴，寒鸱啄食幼鸟。伏着的猛兽和藏着的老虎，以兽血和兽肉为食。倒塌的杂树堵塞道路，古老的街道崎岖高耸。白杨早早凋落，边塞的草也提前枯衰。霜气凛冽，风声瑟瑟。孤蓬自行振动，惊起的沙尘无故飞扬。灌木荒草幽暗无边，丛生的草木纷纷交错依附。通向城中的水池已经被夷平，高峻的城角也已经坍塌。向外直望千里，只看见黄尘腾起。凝神思索，寂静聆听，内心已经悲伤摧折。至于那些藻饰的宫门、黼绣的帷帐，歌堂舞阁的遗址；璇玉般的深渊、碧绿的树木，供射猎、垂钓的馆舍；吴、蔡、齐、秦的乐声，鱼龙、雀马等游戏玩物，全都香气消散、火烬熄灭，光彩沉没、声响断绝。东都的美姬、南国的丽人，心如蕙草般芳洁，体质如纨素般柔美，玉一般的面容、绛红的嘴唇，无不把魂魄埋在幽暗的石下，把尸骨弃置于无边尘土之中。哪里还会记得同车出游的欢乐和离宫居处的辛苦呢？天道究竟怎样呢？吞咽怨恨的人太多了。我取琴命人奏曲，作了《芜城之歌》。歌辞说：“边塞的风急促啊，城上寒冷；井旁小路消失啊，丘坟残破。千年万代啊，最终一同灭尽，还有什么可说！” 《月赋》（宋代谢庄）。陈王刚刚失去了应玚、刘桢，忧思深重而空闲很多。绿色的苔藓长满楼阁，芳香的尘土凝积在水榭。他默默地怀着忧伤，半夜也不能心情愉快。于是清扫长满兰草的道路，整肃种有桂树的苑囿，驾着车吹过寒山，停下车盖在秋日的山坡。他面对深谷怨恨路途遥远，登上高山感伤相隔辽远。当时银河斜横在西南，北陆星宿运行到南方。白露朦胧弥漫在空中，皎洁的月光流照天宇。他低声吟咏齐地的歌章，殷切地陈述篇什；抽笔写成奏牍，命仲宣进献。仲宣跪下说道：“臣是东方边鄙幽僻之地的孤陋之人，长久生长在丘陵草野之间，昧于大道，懵懂无学，孤独地承受着陛下的圣恩。臣听说，月亮沉降而有阴柔之义，太阳高明而有经常运行之道；太阳凭阳刚之德照耀万物，月亮凭阴柔之灵滋养万物。月亮独自扶持日光，在东边的水泽升起；继承少阳的精英，在西方幽冥之处运行；从帝台引来玉兔，在后庭聚集素娥。月初月末的亏缺，警示宫阙；月初显现的微光，显示盈亏的征兆。顺应时辰照耀大地，随从群星施布恩泽、调和风气。它增添台室的光华，显扬轩宫的光彩。光辉下照，吴国的事业昌盛；精气沉降，汉家的道统融和。“至于天气在大地上放晴，云气收敛到天边，洞庭湖刚刚起波，树叶微微凋落。菊花在山顶散发芬芳，大雁在江边发出哀鸣。清澄的月体缓缓升起，明净的光辉蔼蔼降临。群星掩盖了华丽的光彩，银河收敛了映照。柔和的大地像凝结的白雪，圆满的月亮如水面明镜。连绵的台观覆着霜白，四周的台阶洁净如冰。君王于是厌倦清晨的欢娱，喜爱夜间的宴饮；收起妙舞，停止清乐；离开烛光照耀的房间，来到月光下的殿堂；斟上芳香的酒，献上鸣奏的琴曲。“至于凉夜自然凄清，风吹竹林形成韵律。亲近的亲友没有跟随，羁旅孤独的人接连来到。听着水泽禽鸟在夜晚的鸣声，聆听北风中秋夜的笛声。于是弦琴练习清越的声响，选择调和的音律。徘徊吟唱《房露》，惆怅歌咏《阳阿》。声响传入空旷的树林，水池沉静而波纹消失。内心曲折的情怀将寄托在哪里呢？于是诉说于皓月之下，放声长歌。歌辞说：美人远去了啊，音讯踪影全无；相隔千里啊，却共同面对明月。面对秋风叹息啊，将在何处停歇？山川道路漫长啊，无法越过。歌声还没有结束，余下的月光已经消尽。满堂的人都改变了容色，徘徊不定，仿佛有所失去。又唱道：月亮已经落下啊，露水将要干；一年将尽啊，无人和我同归。美好的约期还可以回来，微薄的霜露却已经沾湿人的衣裳。” 陈王说：“好。”于是命令执事人员献上祝寿之礼和白璧。“恭敬地佩服这美好的教诲，反复诵读而不厌弃。” 《采莲赋》（梁元帝）。紫色的茎映在斑斓的水波中啊，红色的莲花、菱花和荷花；绿色的莲房如翠盖啊，洁白的莲子像黄色的螺。当时美丽的少年和漂亮的女子，荡着船，心中彼此倾慕。船头的鹢鸟徐徐回转，同时传递羽觞。船桨将要移动，却被水藻挂住；船将要开动，浮萍便分开了。那女子纤细的腰肢像束着白绢，缓缓移动，回头顾盼。正值初夏而春意未尽，荷叶还嫩，花朵初开。她怕衣裳沾水而浅笑，又怕船身倾斜而收拢裙裾。因此水花溅到兰木船桨上，芦苇侵入罗制的坐席；菊花水泽还没有返回，回头又看见梧桐台。莕菜的水气沾湿衣衫，菱角藤蔓长长地缠绕手镯。船泛在柏木舟上从容前行，在江边洲渚歌唱采莲。歌辞说：“碧玉是小户人家的女子，来嫁给汝南王。莲花搅乱了脸上的颜色，荷叶混杂着衣上的香气。于是手持莲席献给君子，愿意穿上芙蓉花一样的衣裳。” 《荡妇秋思赋》（梁元帝）。远游的丈夫离别已经十年，独居的妻子自怜自伤。登楼远望，只见远处的树木含着烟霭。平原如此辽阔，不知道道路有几千里？天空和水面相接，山峦和云彩同样的颜色。山势苍苍，直入银河；水流涓涓，深不可测。谁还能忍心看见鸟儿飞翔，只有一只翅膀，悲哀地鸣叫！哪个秋月不清朗，哪个秋日的月亮不明亮？何况是独守高楼的荡妇面对这一切，更加伤感动情！这时庭院中的蕙草因露水而枯萎，台阶被霜覆盖；坐着看腰带变长，转眼又看腰身变细。加上秋水泛着水纹，秋云像罗绸。太阳暗淡地将要落下，风声萧瑟地越过河流。妻子怨恨丈夫没有回信，像回文锦一样；丈夫思念妻子，像思归塞外的歌。彼此相思相望，道路如此遥远，怎么办呢！鬓发像飞蓬一样渐渐散乱，心中怀着愁苦，叹息转深。忧愁缠绕，使翠眉收敛；哭泣太多，使红粉流漫。算了吧！秋风吹起啊秋叶飘飞，春花凋落啊春日照耀；春日迟迟而来，尚且还会到来，远行的客子步步前行，却终究不归。《恨赋》（梁江淹）。试着眺望平原，只见蔓生的荒草缠绕着尸骨，合抱的大树聚拢着亡魂。人生到了这种地步，哪里还谈得上天道！于是我本来就是一个怀恨的人，内心惊惧不止；只是想到古人，便含恨而死。至于秦始皇按剑而立，诸侯向西奔驰；削平天下，使文字和法度统一。把华山当作城墙，把紫色深渊当作护城河。雄伟的谋略已经充分施展，武力却还没有完成；正要架起鼋、鼍作桥，巡行海的西边来迎送太阳，忽然一天魂魄断绝，宫车迟迟驶出。又如赵王已经被俘，迁徙到房陵。傍晚心中惊动，天将亮时精神惊醒。告别美艳的姬妾和美女，失去了黄金车和玉饰的车乘。摆酒想要饮用，悲痛却涌上胸膛。千秋万岁，这种怨恨哪里能够承受！至于李君向北投降，名声受辱，身受冤屈，拔剑击打柱子，对着自己的身影悲吊而为魂魄惭愧。感情牵挂上郡，心中留恋雁门；撕下丝帛系上书信，发誓报答汉朝的恩德。朝露转瞬即至，临死握手，还能说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