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译至于众多水流汇积、溪谷冲射、怒涛鼓荡冲击、回旋水势冲刷的地方，上至荻浦尽头，下到犭希洲，南面逼近燕瓜，北面直到雷淀。削平长处、填补短处，绵延可以数百里。其中腾起的波涛冲触天空，高高的巨浪仿佛灌入太阳，吞吐百川，倾泻万壑。轻烟也无法流动，华丽的鼎器似乎都被震得摇荡。柔弱的草木朱红色地倒伏，巨大的波涛使丘陇皱缩。水流散涣而长久惊骇，像闪电穿透、箭矢飞驰；苍穹仿佛崩裂聚合，洲渚飞起，山岭倾覆。回旋的泡沫高过山头，奔腾的波涛填满空谷。石砧被它摧毁粉碎，曲折的岸石被它冲刷成齑粉。抬头看太阳，低头听波声，忧愁的魂魄屏住呼吸，内心惊恐战栗！至于繁多的化生和奇异的物种、怪异的形体和纹理，则有江鹅、海鸭、鱼鲛、水虎之类；猪头、象鼻、芒须、针尾一类；石蟹、土蚌、燕箕、雀蛤一类；裂开的甲壳、弯曲的牙齿、倒生的鳞片、反卷的舌头等。它们遮蔽沙地，覆盖草洲，经受雨水，排开风势，在水涝中吹动翅羽。夕阳将要下沉，晓雾即将合拢。孤鹤在寒冷中哀鸣，游鸿在远方长吟。樵夫发出一声叹息，船夫又一次哭泣。实在足以令人悲痛，无法用言语说尽。风吹雷鸣，夜里要警戒前方道路。下弦月前后，盼望能够到达所要抵达的地方。寒暑难以调适，你务必自己谨慎保重。早晚都要戒备防护，不要因为我而挂念。恐怕你想知道这里的情况，所以姑且写下所见所闻。临行仓促，草草写成，言辞意思不够周全。《答新渝侯和诗书》（梁简文帝） 您给我看三首诗，风云仿佛吐露在行文之间，珠玉仿佛生成于字句之中；可以凌驾曹植、左思，内含超越潘岳、陆机的才华。双鬓迎着光彩，风流之美已经无与伦比；九梁冠上插着花，步摇都显得古旧。像高楼上的女子怀怨，皱眉显露愁色；又像长门宫中的女子流泪，搽粉化成泪痕。还有影子中的纤细腰肢，几乎同真人相似；镜中的美好面容，也可以和画像相等。这些都表现出性情卓越、构思新奇。所以知道在秦国吹箫，才认识引来凤凰的技巧；在赵国鼓瑟，才看见使流云停住的曲调。我手里拿着诗篇，口中反复诵读，喜悦和感荷之情交相涌起。《与萧临川书》（梁简文帝） 零落的秋雨送来秋意，轻微的寒气迎来时节。江边枫叶在清晨飘落，树林叶子刚刚变黄。登船的行程已经积累很久，实在足以使人劳顿。什么时候才能解开系船的缆绳，来到金阙呢？在八方疆域之内供职，已经厌倦了值守御史官舍；在九棘之外的府署，也暂且歇息官府事务。应当分掌竹南的川郡，剖符治理千里之地。只是黑水刚刚回旋，还没有实现畅饮十千的愿望；桂宫已经开启，又错过了双阙之下的宴会。即使文雅才情纵横，眼前事务却使彼此阻隔；清夜在西园相聚，也遥远得不能实现。想到您的征船，便结成叹息；望着横陈的席位，衣襟也被泪水沾湿。倘若弘农的书信能够脱身返回邺下，河南的即席诗能够偶然传回乡里，我一定会迟些送上青泥封缄，也暂且遇见朱明时节的诗篇。白云在天，苍色江波无边。望着歧路，眷恋感慨实在深厚。请爱惜身体、保重在波潮之中，恭敬勉励您保持光彩。《与刘孝绰书》（梁简文帝） 在灞水、浐水边分别之后，后续音问阻隔遥远。日月运行不停，年岁屡屡迁移。玉霜在夜里降下，旅雁在清晨飞行。想来您的寒暖调养适宜，时令起居没有差错。既然官署事务烦杂，文簿公文堆积，应当像张释之那样有条理，像于公那样明察。您雕龙般的才华本来就流传在世，灵蛇般的声誉自然崇高。想来您颇能在篇章中得到闲暇，从容地写作文章。近来您拥旄向西远行，已经经历了寒暑更替。清晨银河尚未落下，您便拂动桂木船桨先行；傍晚鸟儿归入树林，您悬着孤帆还没有停息。这足以使边地的心情郁愤，也使乡思曲折回旋。只是离别相隔已经很久，连日来梦中醒时都感到劳苦。等待听到您返回驿站的消息，以慰藉彼此的思念。《追答刘秣陵沼书》（梁刘峻） 刘侯既然再次遭逢这样的灾难，正赶上我有亲属去世的忧伤，最终没有把这封信送给他。不久这位朋友长逝，化为异物，往日的言谈和余论都积存下来而无人传述。后来有人从他家中得到信稿拿给我看，我悲伤于他的声音风采还没有消失，而这个人已经亡故；青简还很新，旧草却将要长满坟墓，我泪流不止，不知泪水从哪里流出。即使光阴如隙中奔马不能停留，尺波也像闪电一样消逝，但秋菊春兰的精华并不会消失。因此保存它的大概，再次酬答其中的意旨。倘若墨翟的话没有差错，宣室中的谈论确有应验，希望东平王的树木能够向着咸阳西倒；盖山的泉水听到弦歌便随节拍奔流，只是悬剑空挂在坟头，这遗恨又能怎样呢！《答谢中书书》（梁陶弘景） 山川景色的美丽，自古以来就是人们共同谈论的。高峻的山峰直入云端，清澈的水流可以望见河底。两岸的石壁，在五彩光辉中交相辉映。青葱的树林和翠绿的竹子，四季都具备。清晨的雾气将要消散，猿猴和鸟儿竞相鸣叫；夕阳将要坠落，潜游水中的鱼竞相跃出水面。这里实在是人间的仙境，自从谢灵运以来，不再有能够欣赏这种奇景的人了。《为衡山侯与妇书》（梁何逊） 从前的人邀游洛水之滨，会见阳台神女，神仙般的情景，竟有如今天的分别。虽然帐前的微笑还留在想象中；帷幄里的余香，却已随风渐渐消散。掩屏独处而成病，伸长脖颈远望也徒然劳苦。对镜想到鸾鸟将要分飞，面对琴又为《别鹤》之曲悲伤。心情像膏油和灯火一样，独自在长夜中煎熬；思念如流动的水波，整日都没有停息。如今才知道萋萋的谖草能够忘忧，只是传说并不真实；团团的轻扇能够带来合欢，也只是空话。道路虽然近，人却相隔遥远，音信和踪迹都寂然断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仍不足以比喻这种思念。姑且陈述从前的书信，哪里能够真正抒写内心的情怀？迟待您屈尊赐来美玉般的书信，以慰藉我的思绪。《北使还与永丰侯书》（梁刘孝仪） 脚踏寒冷的土地，身体冒犯北方的寒风。傍晚住宿在客亭，清晨在旅舍做饭。飘摇奔波、辛苦劳顿，终于抵达毡乡。各族百姓受到教化，颇为仰慕中原。军队传授李绪的兵法，楼台仿照卫律所治理的样式；只是毡帐难以久居，酪浆很容易喝腻。出使王命的期限有限，时日已经到了玉门关。射鹿的胡人奴仆，于是共同回到本国；刻有龙纹的汉朝符节，也重新拿着进入关塞。马嘴衔着苜蓿，在故墟旁嘶鸣站立；人们取得葡萄，带回故乡栽种。幼童出来迎接，友善的邻人互相慰劳。疲倦时握着蟹螯，频频把鰕肉碗倾覆。容颜还没有改变，只是略多了些醉后的白色。用这些事情度过整日，也因此自我娱乐。《与宋元思书》（梁吴均） 风和烟雾都消散净尽，天空与山峦呈现同一种颜色。随着水流漂荡，任凭船只向东向西。从富阳到桐庐，大约一百多里，奇异的山水，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水都是青白色，千丈之深也能望到底。游动的鱼和细小的石子，直视过去没有任何障碍。湍急的水流比箭还快，猛烈的巨浪像奔腾的骏马。两岸的高山，都生长着使人感到寒意的树木。山峦凭借地势争相向上，彼此争着高远；争着升高直插天空，千百座山峰形成各自的姿态。泉水冲击石头，发出泠泠声响；美丽的鸟儿互相鸣叫，嘤嘤声汇成韵律。蝉接连不断地鸣叫，猿猴接连不断地啼叫。像鸢鸟一样飞到天上的人，望见这些山峰便平息追逐功名的心；办理世俗事务的人，窥见这些山谷便忘记返回。横斜的树枝在上面遮蔽，即使白天也像黄昏一样昏暗；稀疏的枝条交相掩映，有时还能看见阳光。《与顾章书》（梁吴均）

译我上个月因病辞官，回来寻找薜荔和女萝。梅溪的西面有一座石门山，高耸的石壁争相映入云霞，孤立的山峰遮断阳光；幽深的山穴含着云气，深深的溪水积蓄着翠色。蝉声吟唱，鹤声长鸣，水声响亮，猿猴啼叫。各种声音清越地交杂在一起，绵延不绝地形成韵律。我向来十分看重幽居，于是就在山上修筑屋舍。幸而菊花丰富，竹实尤其多。山谷中所需的一切，在这里都已经具备。仁者和智者所喜爱的境界，难道只是口头说说的吗？《与詹事江总书》（陈后主） 掌书记陆瑜突然去世，悲伤哀悼、痛惜不已，这种感情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我平生的爱好，你们都知道。我自认为学问涉猎儒雅，却赶不上古人；但敬仰贤者、爱慕士人，这种感情尤其深厚。梁室遭逢乱离，天下像沸水一样动荡。书籍史册残缺，礼乐崩坏沉沦。晚生后学并不是没有粗浅见识，真正卓然出群的，只有这个人罢了。我的见识和阅览虽然有限，却从未凭借言论议论而虚抬别人。至于一点小善、一点小才，我也特别加以叹赏；何况他识见宏大、才华奇异，这正是使我忘记言语的地方。说到他博览贯通诸子史书，深入研究儒家和墨家，经耳之事没有遗忘，触目所见便能背诵。他一褒一贬，一激一扬，谈论玄理、分析事理，披览文章、摘取句子，从来没有听见而不心悦诚服的人，也没有听见而不笑逐颜开的人。彼此会意相得，我自以为这是平民之间最高的赏识。我在监护抚慰的闲暇、政事间隙的时日，常常借谈笑来娱乐心情，琴与酒交替相伴。高雅的篇章和艳丽的诗作，交替着锋芒迭起。每逢清风明月、美景良辰，面对参差的群山，遥望浩荡的巨浪；有时赏玩新花，有时观看落叶；既听春日鸟鸣，又听秋雁哀声。从未没有促膝而坐、举杯饮酒，连续抒发情怀、挥洒文采；还互相代为琢磨，间或彼此嘲笑戏谑。耳目都得到欢娱，情趣也一同留下。我还自以为百年时光过于短促，朝露般的人生实在可伤；哪里想到玉折兰摧，他竟突然走上短促的命运。悲伤也好，怨恨也好，还能再说什么呢！留下的遗迹和余下的文章，触目所及更加使人流泪。琴弦断绝、投笔不写，常常生出酸楚的遗恨。因为您与他志趣相同，姑且再次叙说我的怀抱。眼泪流个不停，言语也不能完全表达心意。《为王宽与妇义安主书》（陈伏知道） 从前在鱼岭遇到车驾，在芝田停下车马；即使看见妖娆美色，最终也只会挥手忽略。于是使家宅胜过阳台，欢会并非梦境；人也羞惭于萧史，与佳偶共同成仙。轻扇刚刚打开，欣喜地看着笑靥；长眉才开始描画，却愁对离别的妆容。还听见佩玉移动的声音，回望长廊仍未走尽；尚且分开车帷，希望漫长道路难以返回。请多多收拢金屏，不要让愁绪拥挤其中；常常打开锦帐，快快盼望人归。镜台刚刚离去，想来还留着落下的粉末；熏炉尚未搬走，想必仍有余烟。泪水滴在芳香的被褥上，使锦花长久湿润；愁绪随着玉琴的弦音而来，连琴边的鹤也常常惊动。已经觉得锦水中的红鳞鱼，传来的白色书信稀少遥远；玉山的青鸟，仙人的使者也难以沟通。拿起彩笔试着书写，香笺很快写满；可以把书信托付给行云，却还要劳烦梦中相会。即使相隔九重宫阙、千日之久，哪里还会记得倡家女子；只是独守一夜空枕，便仿佛成了远游的浪子。应当让镜中的影子成双而来，使一只鸾鸟在镜前羞惭；不要让我独自坐在窗前窥望，使嫦娥笑话世人。《复王少保书》（陈周宏让） 太悲痛了，竟然要这样分别！云飞泥沉，金子熔化，兰花凋灭。美好的声音再也听不到，瑶华般的书信也没有因由传来。家兄从镐京回来，把您的来信带到穷僻山谷。故人的踪迹，仿佛就在眼前。打开信题、铺开纸张，泪水流到脸上又沾湿膝盖。江南温暖湿热，橘柚冬天仍然青绿；渭北十分寒冷，杨树榆树到晚秋才落叶。各地的风土气候，各自适合安居。饮食顺应时令，睡眠起居多有福气，这很好，这很好。与弟弟在西陕分别，说要返回东部地区。虽然保守周公之道，仍然依靠蒋诩的幽径。三棵荆树离散，二位仲氏也没有归来。麋鹿成群，更增添悲绪。丹经握在手中，贫困疾病却不能相合；灵芝和术草可以寻求，姑且借此采集缀辑。从前我正当壮年，弟弟也正值盛年。我们一起遇到太平和乐，同时以隐居山林为乐。南风的雅正曲调，清商的美妙乐声；弹琴促膝而坐，不缺少美好的清晨。饮用美酒，期望能够获得长生不老。没料到一旦之间，风波竟然翻覆。我已经在感叹岁月流逝，弟弟也不再年轻。像禽鸟一样的契合之情，如今各自在天涯。长久回想一生经历，难以抒写胸中的情怀。正应当看着光阴像箭一样流逝，排遣忧愁，擦干眼泪。人生不过是享受快乐罢了，为什么还要忧愁悲戚？难道能突然悲悼次房，使游魂不能返回；远远伤悼金产，使尸骨棺柩无所托付吗？只愿你爱惜玉体，珍重金相，保养到期颐之年，享有黄发之寿。还希望苍雁、赪鲤时时传递尺素书信；清风明月，也都寄托彼此的相思。子渊，子渊，这次长久分别了！手握笔管、拿起书简，声音和泪水一同哽咽。《与阳休之书》（北魏祖鸿勋） 阳生贤弟：我近来因为家贫亲老，时常返回故郡。在本县西边，有一座雕山。那里幽静偏远，水石清丽，四面都是高岩，有几顷良田。家祖先前在这里有一所野舍，却因战乱荒废，如今重新开始修建。就着石头筑成地基，依凭树林架起栋梁。女萝生长映照屋宇，泉水流过环绕台阶；月下的松树、风中的草，沿着庭院交织成锦；日光、云气和果实，环绕水池如星罗棋布。屋檐下的流烟与天空的气息一起舒卷，园中的桃李和松柏交杂而青葱。时常牵着衣裳涉过山涧，背着手杖登上山峰，心意悠悠地独自上升，身体飘飘仿佛将要离去，幽远得竟不再知道自己身处天地之间。像这样过了很久，才回到居所。独自坐在高耸的石头上，抚琴面对流水；独自歌咏山中，举酒遥望明月。听风声而兴起思绪，听鹤鸣而触动情怀。向往庄子的逍遥，仰慕尚子的清旷。头戴萌蒲，身穿粗劣的短衣。出门耕种粱稻，回来奉养这位亲人。缓步行走就当作乘车，以无事为尊贵。这样已经很适意了，难道一定要抚摸麈尾谈玄吗？而您已经被名声的缰绳束缚，接受良工的雕琢；在紫台之上振动佩玉，在丹墀之下挥动衣袖。搜采金匮中遗漏的简册，访求玉山遗留下来的文章，把精神耗费在《丘》《坟》之学上，把心力用尽于河汉般浩瀚的典籍中。铺陈辞藻，期望像鞶绣一样华美；发议论时，必定追求芬芳。这些固然是自我欣赏的事情，我却不取法于此。试着谈论它：昆仑山峰堆积美玉，光泽最盛的反而先毁坏；瑶山丛生桂树，芳香茂盛的反而先折断。因此东都有辞去冠冕的臣子，南国有被弃而不受重用的士人。这难道是厌恶梁地锦绣、喜爱粗布蔬食吗？大概只是想保全七尺之躯，终其百年寿命罢了。如今弟弟的官位已经显达，声名荣耀也传播很远。象因为牙齿而遭杀，油脂因为照明而被煎熬。既然已经读过老子关于谷神的言论，就应当体会留侯知止知足的闲逸。如果能够忽然改变心志而崇尚清高，解下佩带、丢弃簪冠，那么我在这座山庄里，就可以同你实现一次相聚。挽着手臂进入树林，挂起头巾让它垂在枝上；带着酒登上山巅，铺开席子坐在平山之上。谈说平素的志向，讨论往日的情谊，寻访丹法，谈论玄书。这也很快乐了，何必一定要富贵呢？去吧，阳弟，我们道路不同、志趣有别。遥远地寻求这个宗旨，幽深得如同天河。罢了，书信不能把话全都说尽。《与周弘让书》（北周王褒）

译像阮籍走到穷途、杨朱面对歧路一样，征行的蓬草长久漂泊，流水一去不返。各地气候有舒展和惨淡的不同，时节有炎热和寒凉的差异。树皮到了春天变厚，桂树在冬天仍然繁荣。想来您调养身体一切适宜，动静之间都很安乐。贤兄进入关中，我恭敬地承受您的深情厚意。您仍依靠杜陵的水，保有池阳的田地，铲除踪迹于幽僻小路，销声匿迹于穷困山谷。多么愉快，实在幸运！弟弟从前因为多病，屡屡阅览九仙的方术；晚年涉足世途，常怀游览五岳的打算。像函谷关令那样访求异人，像客卿那样衷心敬仰高士。上读经书、谈论道理，屡次听闻玄牝之说；中间服药养神，常常遵从丹砂的说法。年岁将尽，容貌头发衰败。草木已经黄了，零落也没有固定的时候。回头想到人生，繁多的忧愁总汇而来。看着光阴流逝、叹息时日，正如赵孟感叹年寿将尽；背着手杖边走边吟咏，同刘琨一样积聚惨淡愁情。身在河阳北面，徒然思念巩县；从霸陵向南眺望，又看见长安。所希望的是，书生的魂魄能够来依附旧日土地；射声的鬼魂，也不要怨恨身在异乡。白云在天上，我们将长久分别了。相会的日期，遥远得没有期限。提笔拿纸，衰老困顿的悲情交集而来。《为梁上黄侯世子与妇书》（北周庾信） 从前仙人引导同行，尚且要刻下三秋的期限；神女将要梳妆，也还要约定九日。没有龙飞剑匣、仙鹤离开琴台这样的分别，谁不是含怨而心悲，听到猿声便流泪？人又不是新市之人，到哪里去寻找家园？分别如异于邯郸，又怎么会知道道路呢？想来您在镜中看自己的影子，应当不会含泪；在栏杆外将要赏花，自然会一同欢笑。在帐中分饮杯酒，在床前分开团扇。故意不去想念，什么时候才能回忆起来？应当学习海神，随着潮汐和风来往；不要像织女一样，等待填平银河之后才相见。《召王贞书》（隋杨暕） 山中藏有美玉，光辉照耀廊庑之间；地下蕴藏神剑，剑气浮现于星汉之际。由此可知，毛遂锥处囊中而脱颖，因义气感动平原君；孙惠凭借文章才华，来到东海任职。回头想到自己才德浅薄，却一直怀念俊秀之士。您的清誉传播已久，至今已有很长时间。还没有机会拜见您，实在深深地等待。近来高天流火，早已应当有凉风；凌云的仙人掌，正好承接清晨的露水。想来您调养身体适宜，随着时令安适休息。在前园后圃之间，从容享受山林丘壑之情；左边弹琴，右边读书，闲散于烟霞之外。茂陵因病辞职，并不是没有封禅文章；彭泽弃绝荣华，早已有《归来》之作。优游于儒雅之境，还有什么快乐能与之相比呢？我正当承担藩屏之任，宣扬法令于扬越。坐在棠树下听取诉讼，事务繁忙得无暇咏歌；攀折桂枝、铺陈文辞，只能眷恋地谈说高士隐遁。至于在北洲扬起旌旗、在西园飞驰车盖，想要托身于应玚、刘桢那样的文士却没有回应刘备、曹植，设置酒醴又缺少申穆那样的贤宾。背向淮水的宾客，只是听说其名；趋赴燕国的宾客，很少遇到其人。您的道德冠绝群士，声名高如凤凰飞举；儒家墨家的学问如泉海深广，文章辞采如苑囿繁盛。您栖迟于衡门泌水之间，怀抱珍宝却使国家错失人才。您遵循独善其身的志向，实在令人忧闷。如今派遣使者，详细宣告我过去的心意。侧耳遥望您出山，胜过饥渴等待食饮。想来您即将轻身出仕，以满足我的虚心期待。不要相信把石头投入水中便有回响的说法，徒然仰慕凿坏而遁世的闲逸。书信不能把话说尽，反而惭愧言辞太多。卷八 ○移文 《北山移文》（南齐孔稚珪） 钟山的英灵、草堂的神灵，派烟云奔驰驿路，向山中庭院发布移文：至于那种耿介而拔俗的风标、萧洒而超尘的思想，像衡量白雪一样以洁白相比，像触及青云一样直上云霄，我本来是知道的。若是那样亭亭然超出万物之外，皎洁明亮高在云霞之外，把千金看得如同草芥而不顾，把万乘之尊看得如同脱鞋一样轻易；在洛水边听到凤笙，在延濑遇到樵夫的歌唱，这样的人本来确实存在。哪里会想到始终前后不一，态度忽然反复，使翟子落泪悲伤，使朱公放声痛哭呢？有时改变行迹而内心受到污染，有时先前守贞而后来污浊，这是多么荒谬啊！唉，尚生已经不在，仲氏也已经逝去，山中寂寥，千年之后还有谁来欣赏呢？世上有个周子，是超出俗流的俊才，既有文才又博学，既通玄理又懂史书。然而他在东鲁学习隐遁，在南郭习修隐居。偶然吹拂草堂，滥用巾帽登临北岳。他诱使我以松桂为伴，欺骗我说要栖息云壑。虽然假意容身于江边，却在内心牵挂高官厚禄。他刚到这里时，将要排斥巢父、拉拢许由，傲视诸子百家，蔑视王侯。风流情怀张扬如烈日，霜寒气概横贯秋天。有时叹息幽人长久离去，有时怨恨王孙不来游赏。向佛教之部谈论空理，考察道家流派的玄妙。务光也不足以和他相比，涓子也不能同他匹敌。等到他的车马鸣驺进入山谷，使者的鹤书送到田陇，他的形体飞驰、魂魄离散，志向改变、精神震动。于是他在席次间扬起眉毛，在筵席上高高举起衣袖；烧掉用菰叶制成的衣服，撕裂荷叶衣裳，抬起沾染尘俗的面容，奔走出一副世俗姿态。风云凄惨，好像带着愤怒；石上泉水哽咽，流下悲伤。望着树林山峦，仿佛有所失去；回顾草木，也像遭逢丧亡。等到佩金印、系黑色丝带，统领属城中的雄强之地，成为百里之内的首长；在海边张扬英名，在浙右传播美誉。道家的书籍长久被搁置，佛法的讲席久已埋没。敲打刑具的喧声扰乱心思，纷至沓来的文牒诉讼塞满胸怀。琴歌既已中断，酒赋也没有继续。常常忙于考课，每每纷乱于审断案件。笼络张良、赵充国那样的人才于往昔的图籍，设置卓茂、鲁恭那样的贤能于前代的名录。希望追踪三辅豪杰，驰名九州牧守。这样使我如高霞孤独映照，如明月独自高悬；青松落下清阴，却有谁来与白云相伴？山涧门户摧毁断绝，无人与我同归；石径荒凉，只能徒然久久伫立。至于旋风吹入帷幕，雾气从楹柱间飘出，蕙草编的帐中空空荡荡，夜鹤哀怨；山人离去，清晨的猿猴惊叫。过去听说有人投下簪笏，隐逸于海岸；如今却看见有人解下兰佩，系上尘世的冠缨。于是南岳献上嘲笑，北龙发出讥讽，排列的山谷争相讥刺，聚集的山峰耸立着嘲弄。慨叹游子欺骗了我，悲哀再没有人前来凭吊。因此树林惭愧得无穷无尽，山涧羞惭而不止息；秋桂让风吹拂，春萝也不再映照月光。纵论西山的高逸清议，驰骋东皋的清白声名。如今又匆忙收拾行装下到小城，驾着轻舟随浪前往京城。虽然对魏阙的情意深厚，或许还要借道山门。难道可以让芳香的杜若厚着脸皮，让薜荔蒙受羞耻，使碧岭再次受辱、丹崖重新蒙尘，让尘土沾染蕙草小路，用污水玷污供许由洗耳的清池！应当关闭山洞的窗扉，掩上云间的关隘，收起轻雾，藏住鸣响的急流；在山谷口截住来车，在郊外尽头阻止妄行的车马。于是丛生的枝条怒目张胆，层叠的花穗怒气冲天；有的飞出枝干折断车轮，有的忽然低垂枝条扫除车迹：请回去吧，世俗之士的车驾；请替我们向逃避尘世的客人致意。《玉台新咏序》（陈徐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