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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崇古文诀一

(卷首)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60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崇古文诀       縂集类

  提要

【臣】等谨案《崇古文诀》三十五巻,宋楼昉编。昉字旸叔,号迂斋,鄞县人,绍熙四年进士,歴官守兴化军,卒,追赠直龙图阁。是集乃所选古文,凡二百余首。陈振孙《书録解题》称其大畧如吕氏《关键》,而所録自秦汉而下至扵宋朝,篇目增多,发明尤精,学者便之。所言与今本相合,惟《书録解题》作五巻,文献通考亦同,篇帙多寡迥异,疑传写者误脱三十二字也。宋人多讲古文,而当时选本存扵今者不过三四家。真徳秀《文章正宗》以理为主,如饮食惟取御饥,菽粟之外,鼎爼烹和皆在其所弃;如衣服惟取御寒,布帛之外,黼黻章采皆在其所捐。持论不为不正,而其説终不能行扵天下。世所传诵惟吕祖谦《古文关键》、谢枋得《文章轨范》及昉此书而已。而此书篇目较备,繁简得中,尤有禆扵学者。盖昉受业扵吕祖谦,故因其师説推阐加密,正未可以文皆习见而忽之也。乾隆四十六年四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崇古文诀原序

文者,载道之器。古之君子,非有意于为文,而不能不尽心于眀道。故曰:「辞达而已矣。」能达其辞于道,非深切着眀则道不见也。此文之有闗键,非深于文者,安能发挥其蕴奥,而探古人之用心哉?四眀楼公假守莆邦,积其平时苦学之力,防绎古作,抽其闗键,以恵后学。广文陈君锓诸梓以传之,使世之学者优游而深求,餍饫而自得。岂惟文章之能事可毕,古人之用心于是乎可推也。寳庆丁亥端月既望,延平姚珤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崇古文诀》 总集类 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崇古文诀》共三十五卷,是宋代楼昉编纂的。楼昉字旸叔,号迂斋,鄞县人,绍熙四年进士,历任兴化军守,死后追赠直龙图阁。这部书是他选编的古文,共二百多篇。陈振孙《书录解题》称,它大体上像吕氏《古文关键》,但所收文章从秦汉直到宋朝,篇目增多,阐发尤其精深,学者使用起来很便利。陈氏所说与今本相合,只有《书录解题》作五卷,《文献通考》也相同,而篇卷多少相差极大,疑心是传抄者脱漏了三十二字。宋人多讲论古文,但流传到今天的当时选本不过三四家。真德秀《文章正宗》以义理为主,好比饮食只取充饥,菽粟以外的鼎俎烹调全在舍弃之列;又好比衣服只取御寒,布帛以外的黼黻文采全在捐弃之中。他的立论不能说不正确,但这种主张终究不能在天下推行。世上流传诵读的,只有吕祖谦《古文关键》、谢枋得《文章轨范》和楼昉这部书而已。这部书篇目较为完备,繁简适中,对学者尤其有帮助。大概楼昉曾受业于吕祖谦,所以沿袭老师的学说而加以更细密的阐发,正不可以因为文章都是人们熟悉的就忽视它。乾隆四十六年四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崇古文诀》原序 文章,是承载道的器具。古代的君子,并非有意专门写文章,而是不能不尽心于阐明道理。所以说:“言辞只求能够表达意思罢了。”能够用言辞把道理表达出来,若不是深切而明白,道理就不能显现。文章之所以有关键要领,若不是深于文章的人,哪里能够发挥其中的深意,探究古人的用心呢?四明楼公代理莅任莆邦,把平日苦心学习所积累的力量都用上,反复研读古代作品,抽取其中的关键要领,以惠益后来的学者。广文陈君把它刻在木版上来流传,使世上的学者从容研习而深入探求,充分涵泳而自然有所得。难道不仅是文章的功夫可以完成,古人的用心也由此可以推知吗?宝庆丁亥年正月十六日,延平姚珤作序。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一宋楼昉编先秦文答燕惠王书。乐毅可以见燕昭王。乐毅君臣相与之际,略似蜀昭烈诸葛武侯。书词明白,洞见肺腑。臣不佞,不能奉承王命,以顺左右之心,恐伤先王之明,有害足下之义,故遁逃走赵。今足下使人数之以罪,臣恐侍御者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又不白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亲,其功多者赏之,其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窃观先王之举也,见有高世主之心,故假节于魏,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厠之賔客之中,立之羣臣之上,不谋父兄,以为亚卿。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令承教,可幸无罪,故受令而不辞。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臣曰:「夫齐,霸国之余业,而最胜之遗事也,练于兵甲,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必与天下图之。与天下图之,莫若结于赵。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欲也。赵若许而约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以为然,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而举之,济上。济上之军受命击齐,大败齐人,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遁而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寳、车甲珍器,尽收入于燕。齐器设于宁台,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乎磨室。蓟丘之植,植于汶篁。自五霸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慊于志,故裂地而封之,使得比小国诸侯。臣窃不自知,自以为奉命承教,可幸无罪,是以受命不辞。臣闻贤圣之君,功立而不废,故着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乗之强国,收八百歳之蓄积,及至弃羣臣之日,余教未衰,执政任事之臣,修法令,谨庶孽,施及乎氓▯,皆可以教后世。臣闻之: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伍子胥说听于阖闾,而吴王逺迹至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吴王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沈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是以至于入江而不化。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诽谤,堕先王之名,臣之所以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敢出也。臣闻古之君子,交絶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不察疏逺之行,故敢献书以闻。唯君王之留意焉。上秦皇逐客书李斯。此先秦古书也。中间两三节,一反一覆,一起一伏,略加转换,数个字而精神愈出,意思愈明,无限曲折变态。谁谓文章之妙,不在虚字助词乎?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者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邳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彊。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臯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废穰侯,逐华阳,彊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彊大之名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隋和之寳,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劔,乗纎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寳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衞之女不充后宫,而骏马駃騠不实外廐,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郑衞桑间,韶虞象武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衞,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彊者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一 宋楼昉编 先秦文 《答燕惠王书》。乐毅可以与燕昭王相提并论。乐毅君臣相处的情形,大略像蜀昭烈帝与诸葛武侯。信中的言辞明白,能够洞察其肺腑。臣下不才,不能奉行大王的命令,以顺从左右近臣的心意,恐怕会损伤先王的英明,有害于您的义理,所以逃亡到了赵国。如今您派人列举罪状责问我,我担心侍从近臣不能体察先王畜养宠幸我的道理,也不能明白我侍奉先王的心意,所以冒昧写信答复。我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不因亲近的人而私自给予禄位;谁的功劳多就奖赏谁,谁的才能适合哪种职位就任用他。因此考察才能而授予官职,是成就功业的君主;评议品行而结交,是成就声名的士人。我私下观察先王的举动,看见他有凌驾世上诸侯的志向,所以借出使魏国的机会,使自身得到燕国的考察。先王错误地提拔我,把我列在宾客之中,置于群臣之上,不与父兄谋议,任命我为亚卿。我私下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才能,只以为奉行命令、接受教诲,或许可以幸免获罪,所以接受命令而不推辞。先王对我说:‘我对齐国积有怨恨,愤怒很深,不顾自己的轻弱,想以齐国为目标采取行动。’我说:‘齐国,是霸国遗留下来的基业,也是战国以来最强盛的国家,精通兵甲,熟悉战争。大王如果想攻打它,必须和天下诸侯共同谋划。要和天下共同谋划,没有比结交赵国更好的了。况且淮北、宋地,是楚国、魏国所想要的。如果赵国答应,并约合四国共同攻打齐国,齐国就可以被大大击破。’先王认为有道理,备好符节,派我向南出使赵国,回报使命后,起兵攻打齐国。凭借上天的道理和先王的神灵,黄河北岸的土地随着先王的军队攻取到济水一带。济水一带的军队奉命攻打齐国,大败齐军,轻装精锐的部队长驱直入齐国都城。齐王逃走到莒地,仅仅保住自身。珠玉财宝、车马铠甲和珍贵器物,全都收入燕国。齐国的器物陈列在宁台,大吕钟陈列在元英,故鼎返置于磨室。蓟丘的树木,栽植在汶水边的竹林中。自五霸以来,功业没有能赶上先王的。先王认为志愿已经满足,所以割地封赏我,使我得以和小国诸侯相比。我私下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才能,只以为奉行命令、接受教诲,或许可以幸免获罪,因此接受命令而不推辞。我听说贤明圣德的君主,功业建立后不会废弃,所以载于《春秋》;早有见识的士人,声名成就后不会毁灭,所以被后世称道。像先王报怨雪耻,消灭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收取齐国八百年的积蓄;直到他弃世离开群臣时,留下的教化仍未衰落。执掌政权、办理政事的臣子修明法令,谨慎对待庶子,使恩泽施及平民和奴隶,这些都足以教示后世。我听说:善于创作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善于开创的人不一定善于收场。从前伍子胥的意见被阖闾听取,吴王便远行攻到郢都;夫差却不是这样对待他,赐给他鸱夷革囊,让他漂浮在江中。吴王没有觉悟,先前议论伍子胥可以建立功业,所以沉杀子胥也不后悔;子胥没有及早看出两位君主器量不同,因此到了投江而死也无法改变。能够保全自身、建立功业,以彰明先王的业迹,是臣下的上策;遭受毁谤和耻辱,败坏先王的声名,是臣下所最为恐惧的。面对不可预测的罪祸,却把侥幸当作利益,这在义理上是不敢做的。我听说古代君子,即使交情断绝也不说对方坏话;忠臣离开国家,也不洗刷自己的名声。我虽不才,却多次接受君子的教诲。担心侍从近臣只听信左右亲近者的说法,不能考察疏远之人的行为,所以冒昧献上书信使您知道。唯愿大王留意。《上秦皇逐客书》,李斯。这是先秦古文。中间两三段,一反一复,一起一伏,略加转换,只用了几个字,精神便更加显露,意思也更加明白,呈现出无穷的曲折变化。谁说文章的妙处不在虚字、助词呢?臣听说官吏正在商议驱逐客卿,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从前秦缪公求取贤士,向西从戎地得到由余,向东从宛地得到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招来邳豹、公孙支。这五个人都不是秦国出生的,但缪公任用了他们,兼并了二十个国家,于是称霸西戎。孝公采用商鞅的法令,改变风俗,百姓因而富足,国家因而富强,百姓乐于为国效力,诸侯亲近归服,打败楚、魏的军队,攻取千里土地,直到今天政治清明、国力强盛。惠王采用张仪的计策,攻取三川之地,向西兼并巴蜀,向北收取上郡,向南夺取汉中,占有九夷之地,控制鄢郢,向东据有成皋的险要,割取肥沃土地,于是瓦解六国的合纵,使它们面向西方侍奉秦国,功业延续至今。昭王得到范睢,废黜穰侯,驱逐华阳君,增强王室,杜绝私门势力,逐步蚕食诸侯,使秦国成就帝王事业。这四位君主,全都凭借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假使当初四位君主拒绝客卿而不接纳,疏远贤士而不任用,那就会使国家没有富足强盛的实际,而秦国也没有强大的名声。如今陛下拥有昆山的美玉,有随侯珠、和氏璧,悬挂明月珠,佩带太阿剑,乘坐纤离马,树立翠凤旗,架设灵鼍鼓。这些宝物中,没有一样产自秦国,但陛下却喜爱它们,为什么呢?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东西才可以使用,那么夜光璧就不能装饰朝廷,犀角、象牙制成的器物就不能作为玩赏之物,郑、卫美女就不能充实后宫,骏马、駃騠就不能充满外厩,江南的金锡就不能使用,西蜀的丹青就不能作为彩饰。用来装饰后宫、充实殿堂下侧、娱悦心意、满足耳目之乐的东西,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才可以,那么宛地的明珠制成的簪子、镶嵌玑珠的耳饰、阿地的白绢衣服、锦绣装饰就不能进献到面前,随顺风俗而又雅正美好的、姿态妩媚的赵国女子也不能立于身旁。敲击瓦瓮瓦缶、弹筝拍腿,发出呜呜歌声而使耳目畅快的,才是真正的秦国音乐。郑、卫、桑间之乐,以及韶、虞、象、武等乐舞,都是外国音乐。如今舍弃敲瓮击缶而取用郑、卫之乐,放下弹筝而采用韶、虞之乐,为什么呢?不过是眼前觉得快意,听看起来适意罢了。如今选择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是否可用,不论曲直,只要不是秦国人就驱逐,只要是客卿就赶走。这样看来,所看重的是女色、音乐、珠玉,所轻视的却是人民。这不是用来横跨天下、控制诸侯的办法。我听说土地广大的粮食多,国家强大的人口多,兵力强盛的士卒勇敢;所以泰山不拒绝土壤,才能成就它的高大;

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徳。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賔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借寇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寳者多;士不产于秦,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讐,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卜居屈平此屈原阳为不知善恶之所在假托蓍▯以决之非果未能审于所向而求之神也。居谓立身所安之地,非宫室之居也。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竭智尽忠,而蔽障于谗,心烦意乱,不知所从。往见太卜郑詹尹,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詹尹乃端防拂▯,曰:“君将何以教之?”屈原曰:“吾宁悃悃欵欵,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宁诛鉏草茅以力耕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将哫訾栗斯,喔咿嚅唲以事妇人乎?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絜楹乎?宁昻昻若千里之驹乎?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乎?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抗轭乎?将随驽马之迹乎?宁与黄鹄比翼乎?将与鸡鹜争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缶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嘿嘿乎!谁知吾之廉贞?”詹尹乃释防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防诚不能知此事。”渔父。屈平渔父,盖古巢由之流,荷蒉丈人之属。或曰,亦原托之也。屈原既放,游于江潭,行吟泽畔。顔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至于斯?」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塟于江鱼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蒙世俗之尘埃乎?」渔父莞尔而笑,鼓栧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遂去,不复与言。九歌            屈 平东皇太一太一天之贵神祠在楚东,故曰东皇。此篇盖言已至诚尽礼以事神,愿神之欣恱安宁,以寄人臣竭力尽忠,爱君不已之意。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劒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瑱【音镇】盍将把兮琼芳,蕙肴烝兮兰借【慈夜切】奠桂酒兮椒浆,扬枹【音俘】兮拊鼔,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防,君欣欣兮乐康云中君云中君谓灵神也。前汉《郊祀志》言汉武帝置夀宫,神君亦此类。言神降而与神接,故既去而人思之不忘,因以寄臣子慕君之意。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于姜切】灵连蜷【巨贠切】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蹇将憺【徒滥切】兮夀宫【古荒切】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聊翺游兮周章。灵皇皇兮既降【乎攻切】焱逺举兮云中。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湘君湘君谓尧长女娥皇为舜正妃。舜巡狩,崩于苍梧。二妃遂死于江湘之间。此篇情意曲折尤多,皆以隂寓忠爱慕君之意也。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音妙】兮宜修,沛【普赖切】吾乗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薜【薄闭切】荔拍兮蕙绸,承荃【七全切】桡兮兰旌。望涔【音岑】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扬灵兮未极,女婵娟【音爰】兮为余太息,横流涕兮潺【仕连切】湲【为元切】隐思君兮陫侧,桂棹兮兰栧【翊系切】斵冰兮积雪,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絶。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朝骋骛兮江臯,夕弭节兮北渚。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音户】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湘夫人此篇情意与《湘君》篇同。正妃为君,则次妃降称夫人。所谓“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其词甚平,乃所以为相思之至也。

译河海不舍弃细小水流,才能成就它的深广;王者不拒绝众多百姓,才能彰明他的德行。因此土地不分四方,人民不分异国,四时充实美好,鬼神降下福祐;这正是五帝、三王无敌于天下的原因。如今却抛弃百姓来资助敌国,拒绝宾客来使诸侯成就功业,使天下士人退缩而不敢向西来,裹足不进入秦国。这就是所谓把武器借给敌寇、把粮食送给盗贼。物产不出于秦国而值得珍爱的大多是这样,人才不生于秦国而愿意效忠的人也很多。如今驱逐客卿来资助敌国,损害本国人民来增加仇敌的力量,内部使自己空虚,外部又同诸侯结怨,却希望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卜居》,屈平。这篇是屈原假装不知道善恶所在,借托蓍草和龟甲来作决定,并不是真正不能审察自己应当走什么道路而求助于神灵。“居”是指立身安处的地方,不是宫室居所。屈原被放逐以后,三年不能再见到楚王。他竭尽智慧、忠心,却被谗言蒙蔽阻隔,心中烦乱,不知该听从什么。于是前去拜见太卜郑詹尹,说:“我有疑惑,希望借先生来为我决断。”詹尹于是端正蓍草,拂拭龟甲,说:“您将要让我为您决定什么呢?”屈原说:“我宁可忠厚恳切、朴实而忠诚吗?还是迎送往来、趋奉权贵而没有止境呢?我宁可杀除野草、努力耕作吗?还是游说权贵以成就名声呢?我宁可正直进言而不避讳,以至危及自身吗?还是顺从世俗求取富贵,苟且偷生呢?我宁可超然远举来保全本真吗?还是阿谀逢迎、战战兢兢,用含糊柔媚的态度侍奉妇人般的权贵呢?我宁可廉洁正直来使自己清白吗?还是圆滑诙谐,像脂油一样柔软、像熟皮一样顺从,以求保全职位呢?我宁可昂然挺立,像千里马一样吗?还是随从劣马的足迹呢?我宁可和骏马并驾齐驱吗?还是跟随驽马行走呢?我宁可和黄鹄比翼高飞吗?还是和鸡鸭争食呢?哪一种吉,哪一种凶?我该舍弃什么、跟从什么?世道混浊不清,竟把蝉翼看得很重,把千钧看得很轻;黄钟被毁弃不用,瓦缶却雷鸣般响;谗人声势显赫,贤士却默默无名。唉,沉默啊!谁知道我的廉洁正直呢?” 詹尹于是放下蓍草,辞谢说:“尺有它的短处,寸有它的长处;事物各有不足,智慧各有不能明察之处,卜数有所不能达到,神灵也有所不能通晓。依照您的心意,实行您的志向,龟甲和蓍草实在不能知道这件事。” 《渔父》。屈平《渔父》中的渔父,大概是古代巢父、许由一类的人,属于荷蒉丈人之流。有人说,这也是屈原假托出来的人物。屈原被放逐以后,游走在江边水潭,行走吟咏于水泽旁。他面色憔悴,形体容貌枯槁。渔父看见他,问道:“您不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屈原说:“全天下都混浊,只有我清白;众人都醉了,只有我清醒,所以被放逐。”渔父说:“圣人不被外物拘泥,却能够随着世道推移。世人都混浊,您为什么不搅混泥水、扬起波浪?众人都醉了,您为什么不吃酒糟、喝薄酒?为什么要深思高举,自找放逐呢?”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弹去帽上的尘土,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动衣服。怎么能让清白洁净的身体,承受外物的污浊呢?我宁可跳入湘水,葬身江鱼腹中,怎么能让洁白的品德蒙受世俗尘埃呢?”渔父微微一笑,划船离去。于是唱道:“沧浪的水清啊,可以洗我的帽带;沧浪的水浊啊,可以洗我的双脚。”于是离开,不再同屈原说话。《九歌》 屈平 东皇太一 太一是天上最尊贵的神,在楚国东方设有神祠,所以称为东皇。这篇大概是说已经极其诚敬、完备礼仪来侍奉神灵,希望神灵欣喜安宁,借此寄托臣下竭尽力量、尽忠职守、永远爱戴君主的心意。吉祥的日子啊时辰美好,庄严恭敬地愉悦地侍奉天神。抚摸长剑,剑柄上佩有玉饰;玉佩铿锵作响,如琳琅相击。铺设瑶席,陈列玉镇;大家何不拿起琼芳?用蕙草调和的牲肉蒸熟,以兰草作衬垫;斟上桂花酒,奉上椒香浆。高举鼓槌,敲击大鼓;放慢节拍,安详地歌唱。陈列竽和瑟,放声高歌。神灵身姿屈曲,穿着美丽服饰;芳香浓郁,充满厅堂。五音纷繁交错,乐声繁盛。君神欣喜快乐而安康。云中君 云中君是指神灵。前汉《郊祀志》说汉武帝设置寿宫,神君也属于这一类。这里说神灵降临而与神灵相接,所以神灵离去后,人仍思念不忘,借此寄托臣子仰慕君主的心意。沐浴兰汤,洗濯芳香;穿着华美彩衣,像鲜花一样。神灵曲身盘旋,已经停留;光辉灿烂,无穷无尽。神灵安然地居于寿宫,与日月同样光明。乘着龙车,穿着帝王服饰,姑且翱翔游历,周游四方。神灵光彩辉煌,已经降临;又迅速远举,飞向云中。俯览冀州,仍觉广大有余;横跨四海,又哪里会有尽头?思念那位君主,不禁长叹;心中极度劳苦,忧思不已。湘君 湘君是尧的长女娥皇,做舜的正妃。舜巡行天下,在苍梧去世。两位妃子于是死在长江、湘水之间。这篇诗的情意尤其曲折,都是以隐约的方式寄托忠诚、爱戴和仰慕君主的心意。君啊为什么迟迟不来,犹豫不前?究竟是谁把你留在水中洲上?美丽窈窕而又善于修饰的女子啊,我驾着桂木舟急速前行。让沅水、湘水没有波浪,使江水安静地流淌。遥望那位君主却还没有来,吹奏参差的排箫,是谁在思念?驾着飞龙向北远行,转道前往洞庭。用薜荔作帷帐,用蕙草作丝绸;接着荃草制的桨,举起兰草做的旗。遥望涔阳的远岸,直到水边尽头;横渡大江,扬起神灵的威光。扬起神灵威光却还没有达到目的,女子美丽地为我长叹;眼泪横流,潺潺不断。暗中思念君主,心中不安;摇动桂木船桨,划着兰木桨。劈开冰块,堆积白雪;想在水中采摘薜荔,却到树梢摘取芙蓉。心意不同,媒人也徒劳;恩情不深厚,关系就容易断绝。石滩水流浅浅,飞龙姿态翩翩。交往不忠诚,怨恨就长久;约定不守信,却说没有空闲来告诉我。早晨在江边奔驰,傍晚在北洲停下车船。鸟儿栖息在屋上,水流环绕堂下。把我的玉玦投入江中,把我的佩饰遗在澧水边。在芳洲采摘杜若,将用来赠给下女。时机不可再次得到,姑且逍遥自在、从容徘徊吧。湘夫人 这篇的情意与《湘君》相同。正妃称为君,则次妃降等称为夫人。所谓“沅水有芷草,澧水有兰草;思念公子,却不敢说出”,它的言辞非常平易,正是相思到了极点的表现。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余【协韵上声】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音户】登白苹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慌惚兮逺望,观流水兮潺湲。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朝驰余马兮江臯,夕济兮西澨。闻佳人兮召余,将腾驾兮偕逝。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荪壁兮紫坛【音善】匊【古播字】芳椒兮成堂。桂栋兮兰橑【音老】辛夷楣兮药房。罔薜荔兮为帷,擗【普覔切】蕙櫋兮既张。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音牒】兮澧浦。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逺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大司命周礼》大宗伯祀司命疏云:「三台上台曰司命,又文昌第四宫亦曰司命,故有两司命。原非徼福于司命也,所谓顺受其正者。」广开兮天门,纷吾乗兮▯云,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涷音东,暴雨也】洒尘。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汝,纷緫緫兮九州。何夭夀兮在予,高飞兮安翔,乗清气兮御隂阳。吾与君兮齐速,道【道去声】帝之兮九阬,灵衣兮披披,玉佩兮陆离。壹隂兮壹阳,众莫知兮余所为。折疏麻兮瑶华【芳无切】将以遗兮离居。老冉冉兮既极,不寖近兮愈疏。乗龙兮辚辚,高驼兮冲天,结桂枝兮延竚。羌愈思兮愁人,愁人兮奈何【音奚】愿若今兮无亏,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少司命末章盖言神能驱除邪恶,拥护良善,宜为下民之所取正,则与前篇意合。防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音户】绿叶兮素枝,芳菲菲兮袭予【上声】夫人兮自有美子,荪何以兮愁苦?防兰兮青青【音菁】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入不言兮出不辞,乗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荷衣兮蕙带【音帝】儵而来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至兮水扬波。与女沐兮咸池【音沱】晞女髪兮阳之阿。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孔盖兮翠旌【音菸】登九天兮抚彗星。竦长劒兮拥幼艾,荃独宜兮为民正。东君此即迎日之祭也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驾龙辀兮乗雷,载云旗兮委蛇,长太息兮将上,心低佪兮顾懐,羌声色兮娱人,观者憺兮忘归,縆瑟兮交鼓,箫钟兮瑶簴,鸣防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翾飞兮翠曾,展诗兮防舞,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蔽日,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撰余辔兮高驼翔,杳防防兮以东行河伯晦翁云:「巫与河伯既相别矣,而波犹来迎,鱼犹来送,眷眷之无已也。屈原岂至是而始叹君恩之薄乎?」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水横波,乗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懐,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珠宫,灵何为兮水中,乗白鼋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纷兮将来下【音户】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来迎,鱼鳞鳞兮媵予。山鬼此篇反覆曲折,言已始以志行之洁,才能之高,见珍爱于懐王。已亦爱慕,懐王纳忠效善,而终困于谗,不能使之开寤。君虽未忍遽忘,卒为所蔽,而已之拳拳,终不忘君也。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乗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蘅,折芳馨兮遗所思。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歳既晏兮孰华予,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防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靁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崇古文诀巻一

译帝子降临在北洲,我远望不见她,因而忧愁。秋风轻轻吹来,洞庭湖水起波,树叶纷纷飘落。登上白苹洲放眼远望,约定与佳人相会,傍晚已经张设好一切。鸟儿为什么聚集在苹草中?鱼网为什么挂在树上?沅水有芷草,澧水有兰草;思念公子,却不敢说出。恍恍惚惚地远望,看那流水潺潺。麋鹿为什么在庭院中吃草?蛟龙为什么在水边游动?早晨驱马到江边,傍晚渡过水流到西岸。听说佳人召唤我,将要腾驾而去,与她一同远行。把房屋筑在水中,用荷叶修葺屋顶。用荪草做墙,用紫贝筑坛;掬取芳香的椒泥筑成厅堂。用桂木做栋梁,用兰木做椽子;用辛夷作门楣,用白芷作内室。编织薜荔作帷帐,劈开蕙草编成帘幕,已经张设完毕。用白玉作镇席之物,疏布石兰作为芳香的陈设。修葺荷叶屋顶,缠绕杜衡作装饰。聚集百草充实庭院,树立芳香植物装点廊门。九疑山众神纷纷一同迎接,神灵降临如云聚集。把我的衣袖投入江中,把我的单衣遗在澧水边。在水洲采摘杜若,将用来赠给远方的人。时机不可多次得到,姑且逍遥自在、从容徘徊吧。大司命 《周礼》大宗伯祭祀司命的注疏说:“三台星的上台称为司命,文昌宫第四宫也称为司命,所以有两个司命。屈原并不是向司命祈求福佑,而是所谓顺从命运、接受正命。” 大开天门啊,纷纷驾着玄云;让旋风在前面开路,使暴雨洒落尘土。君神回旋飞翔而降临,我越过空桑山跟随您;九州大地纷纷扰扰。人的夭折或长寿,为什么由我决定?高高飞翔,安然翱翔;乘着清气,驾驭阴阳。我和君神一同疾行,引导天帝巡行九阬。神灵的衣服飘飘,玉佩光彩斑斓。一阴一阳,众人都不知道我的所作所为。折取疏麻花和美玉般的花朵,将用来赠给离居的人。年华渐渐老去,已经到了极点;不能日益亲近,反而越来越疏远。乘龙而行,车声辚辚;高高飞腾,直冲上天。系结桂枝,久久伫立。越是思念,越使人忧愁;使人忧愁,又能怎么办?但愿像今天这样永远没有亏损,人的命运本来就各有定数。谁能使离合由人安排呢?少司命 末章大概说,神灵能够驱除邪恶、拥护善良,应当成为下民取法的正道,这就与前篇的意思相合。用秋兰和麋芜铺陈,罗列生长在堂下;绿叶,白色枝条,芬芳浓郁,袭向我身。夫人啊,自然有美丽的孩子;荪草啊,为什么忧愁苦闷?秋兰啊青翠,绿叶啊紫茎。满堂都是美人,忽然只有她与我眉目传情。进入时不说话,出去时也不告辞;乘着回旋的风,载着云旗而去。悲哀没有比活着离别更悲哀,快乐没有比新近相知更快乐。穿着荷叶衣,系着蕙草带;忽然来到,转眼离去。傍晚住宿在天帝郊外,您在云边等待谁呢?同您游览九河,猛烈的风吹来,水面扬起波浪。同您在咸池沐浴,在太阳照耀的山坡为您晒干头发。遥望美人却没有到来,面对长风恍惚不定,放声歌唱。撑起孔雀羽盖,举起翠色旗帜;登上九天,抚弄彗星。挺起长剑,护卫幼小的百姓。荃草啊,只有您适宜作为人民的正道。东君 这就是迎接太阳的祭祀。太阳将从东方升起,照耀我面前的扶桑树。抚慰我的马,使它安稳前行。夜色明亮,天已经亮了;驾着龙车,乘着雷声;载着云旗,蜿蜒舒展。长长叹息,将要升天;心中低回,回头顾念。音乐和美色使人娱乐,观看的人安然陶醉,忘了回去。绷紧琴弦,交替击鼓;敲响箫钟,悬挂在美玉装饰的架上;鸣奏排箫,吹奏竽笙。思念神灵保姆,她贤良美好;轻快飞舞,翠色的旗帜高扬。铺陈诗篇,配合歌舞;应和音律,合于节拍。神灵降临,遮蔽太阳;穿青云般的上衣,披白霓般的下裳。举起长箭,射击天狼星;操持我的弓,回身沉降。拿北斗作勺,斟取桂花浆;整理我的缰绳,高高飞腾翱翔。幽深昏暗地向东方而行。河伯 晦翁说:“巫与河伯已经分别了,可是波浪还来迎接,鱼儿还来相送,依依眷恋没有止境。难道屈原到了这里才开始感叹君王恩情淡薄吗?” 同您游览九河,猛烈的风吹起,水面横起波浪。乘水车,车盖像荷叶;驾着两条龙,以螭龙作骖马。登上昆仑山向四方眺望,心志飞扬而浩荡。太阳将要落山,惆怅得忘了回去;只在遥远的水边醒悟思念。鱼鳞般的屋舍,龙形的厅堂;紫贝砌成宫阙,珍珠装饰宫殿。神灵为什么在水中?乘着白鼋追逐有纹彩的鱼。和您游在河边的洲渚,水流碎冰纷纷,将要向下游而来。您我交握着手向东行,送美人到南浦。波涛滚滚前来迎接,鱼儿成群相伴送我。山鬼 这篇反复曲折地说:我起初凭借品行高洁、才能出众而受到怀王珍爱;我也爱慕怀王,愿他接受忠言、施行善政,但最终被谗言困扰,不能使他醒悟。君王虽然不忍心马上忘掉我,最终还是被谗言蒙蔽;而我对君王的拳拳之心,始终没有忘记。仿佛有一个人在山的角落,身披薜荔,腰束女萝。既含情凝视,又面带适宜的微笑;公子啊,您爱慕我美好幽静的姿态。乘着赤豹,跟随有花纹的狸猫;用辛夷木作车,系结桂枝作旗。身披石兰,腰束杜蘅;折取芳香的花草,赠给思念的人。我独自住在幽深竹林,始终不得相见;通往天上的道路险阻艰难,只有我独自来迟。独自挺立在山顶,云气容容地飘在下面;天空幽暗昏冥,白天也仿佛昏黑。东风飘来,神灵降下雨水;挽留神灵般的君王,使他安然忘归。年岁已经将尽,谁使我容颜不再华美?在山间采摘三秀灵草;山石层层,葛藤蔓蔓。怨恨公子,惆怅得忘了归去;君王思念我,却没有空闲。山中的人啊,以杜若为芳香;饮用石泉,遮蔽于松柏之下。君王思念我,却又心生疑虑;雷声轰轰,雨势昏暗;猿猴啾啾,狖在夜间鸣叫;风声飒飒,树木萧萧。思念公子,只是徒然增添忧愁。《崇古文诀》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二宋楼昉编两汉文赐南粤王佗书。文帝委曲回防,不自尊大,而所据者正,所以感动而讽谕之者深矣。读文帝此书,非但忠厚恻怛,能服夷狄之心,又且明白正大,得待夷狄之体。皇帝谨问:南粤王,甚苦心劳思。朕,高皇帝侧室之子,弃外奉北藩于代,道里辽逺,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皇帝弃羣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以故誖暴乎治,诸吕为变,故乱法不能独制,乃取它姓子为孝惠皇帝嗣。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长沙土也。」朕不得擅变焉。吏曰:「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领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患,终今以来,通使如故。政事书          贾 谊本末宏阔首尾该贯议论虽未免纯驳之杂然自董仲舒以前未有言及此者文气笔力则当为西汉第一臣窃惟事埶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徧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埶,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一令臣得熟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防,试详择焉?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鼔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賔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徳,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埶,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羣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熟也。虽使舜禹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埶,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徳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虖?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徧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廼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虖?夫以天子之位乗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虖?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隂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虖?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乱,高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埶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廼为中防,其次厪得舍人,材之不逮至逺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徳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二 宋楼昉编 两汉文 《赐南粤王佗书》。汉文帝言辞委婉曲折,处处退让,不自尊大,但所依据的道理正当,所以感动并讽谕南粤王的力量很深。读汉文帝这封信,不仅能看出他忠厚恳切、足以使夷狄心悦诚服,而且言辞明白正大,符合对待夷狄的体制。皇帝谨向南粤王问候:您一定十分忧苦劳思。朕是高皇帝姬妾所生的儿子,离开京外,奉命在代地镇守北方;路途遥远,又受到阻隔蒙蔽,朴拙愚昧,因此从未给您写信。高皇帝弃世离开群臣,孝惠皇帝去世,吕太后亲自处理政事,不幸患病,病情日益加重,因此政事荒乱暴虐;诸吕发动变乱,法度混乱,不能独自制服,于是取用他姓之子作为孝惠皇帝的继承人。幸赖宗庙神灵和功臣力量,诸吕已经诛除完毕。朕因为王侯和官吏不肯放过朕的缘故,不得不被拥立,如今已经即位。近来听说您给隆虑侯将军写信,要求和亲兄弟亲近,请求罢免长沙的两位将军。朕因您的书信罢免了将军;博阳侯在真定的亲兄弟,已经派人前去慰问,并修整他先人的坟墓。前些日子听说您在边境发兵,作为寇害的灾祸不停;当时长沙深受其苦,南郡尤其严重。即使这样对您的国家有利,难道只是您一方获利吗?必定会杀伤很多士卒,伤害贤良的将吏,使寡妇成为寡人之妻,使孤儿成为孤人之子,使父母失去儿子,得到一个人而亡失十个人。朕不忍心这样做。朕想确定边界,对于犬牙交错的地方,拿这件事询问官吏。官吏说:‘这是高皇帝划分长沙土地的原因。’朕不能擅自改变。官吏又说:‘得到您的土地,不足以使国家壮大;得到您的财物,不足以使国家富裕。’ 从五岭以南,任由大王自己治理。虽然如此,您的名号却是帝王;两位帝王并立,却没有派出一辆使车来沟通道路,这就是争斗。争斗而不相让,是仁者不做的。希望和大王分弃以往的祸患,从今以后像过去一样互通使者。《政事书》,贾谊。文章开头和主体宏大,首尾贯通;议论虽然不免有纯正与驳杂相间,但自董仲舒以前,从来没有人谈到这些。文章气势和笔力,应当算西汉第一。臣私下认为,形势中值得痛哭的有一件,值得流泪的有两件,值得长叹息的有六件。至于其他违背事理、伤害正道的事情,很难一一在奏疏中列举。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已经治理好了。”臣独自认为还没有。说天下安定而且治理得好的人,不是愚昧,就是阿谀奉承;全都不是真正了解治乱根本的人。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却睡在柴薪上面,火还没有烧起来,就因此说它安全。如今的形势,和这有什么不同?根本和末节颠倒,首尾横向决裂,国家制度纷乱,几乎没有纲纪,怎么可以说治理好了?陛下为什么不让我在您面前详细列举这些情况,然后陈述治理安定的策略,试着详加选择呢?打猎游玩的快乐,与国家安危的关键,哪一个更紧要?假使治理国家要劳费心智、辛苦身体、减少钟鼓之乐,也不这样做就算了。若娱乐仍与现在相同,而诸侯都遵循轨道,兵器不动,百姓保全性命,匈奴宾服,四方荒远之地都归向教化,百姓质朴,诉讼减少,治理的要领已经取得,那么天下就会顺利得到治理。海内气象清明和谐,一切都得到治理;活着成为英明的帝王,死后成为英明的神灵;美好的声誉流传无穷。礼制中祖先有功称祖,有德称宗,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在祭祀中配享太祖;同汉朝建立无穷尽的长久安定之势,成就长久治理的事业,以承继祖庙,奉养六亲,这是最大的孝。使天下得到幸福,使众生得到养育,这是最大的仁。建立常经、陈明纲纪,使轻重各得其宜,后世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度。即使有愚昧年幼、不成器的继承人,也还能承受先业而安定,这是最大的明智。凭陛下的明达,再让稍微懂得治国根本的人来辅佐您,达到这些并不困难。具体办法本来可以在您面前陈述,希望陛下幸勿忽视。臣谨慎考察天地,验证往古,按察当今的事务,日夜思考这件事,已经十分成熟。即使让舜、禹重新活过来,为陛下谋划,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个方案的。树立国家本来就容易形成相互猜疑的局面,下面屡次受到祸害,上面屡次增加忧患,这很不利于使上位者安定、使下位者保全。如今有亲弟弟谋划做东帝,亲哥哥的儿子向西进军攻打,今天吴王又被告发了。天子正当壮年,行事合乎义理,没有过失,德泽又有所增加,尚且还出现这种情况,何况那些最大的诸侯,权力将近是他们的十倍呢?然而天下稍稍安定,为什么呢?大国的诸侯王年幼未壮,汉朝所设置的傅、相正掌握政事;几年以后,诸侯王大多都已成年,血气正盛,汉朝的傅、相称病而被赐令罢免,他们便从丞、尉以上遍置私人,这与淮南、济北诸王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同?到了这个时候还想求得政治安定,即使尧舜也不能做到。黄帝说:“太阳到了正午就应当晒,拿起刀就应当割。”如今让这种局面顺利而完全安定,十分容易,只是不肯及早施行罢了。于是使骨肉亲属陷于毁败,互相抗拒厮杀,难道与秦朝末世有什么不同吗?凭天子的地位,趁着现在的时机,借助上天的帮助,尚且还害怕把危险当作安定、把混乱当作治理。假使陛下处在齐桓公的地位,难道不会会合诸侯、匡正天下吗?臣又知道陛下有一件必定做不到的事。假设天下仍像从前,淮阴侯还在楚地称王,黥布在淮南称王,彭越在梁地称王,韩信在韩地称王,张敖在赵地称王,贯高任相,卢绾在燕地称王,陈豨在代地;假使这六七位公侯都没有事变,当时陛下即使登上天子之位,能够安然自处吗?臣由此知道陛下做不到。天下混乱,高皇帝和诸公一同起兵,并没有凭借外戚势力预先铺设安稳的地位。诸公中受宠幸的只做了中涓,其次的仅仅得到舍人的职位,才能相差十分遥远。高皇帝凭借明圣威武登上天子之位,割取肥沃土地封诸公为王,多的有一百多城,少的也有三四十县,恩德十分深厚。然而此后十年之间,反叛者竟九次兴起。陛下与诸公,并不是亲自较量才能后让他们臣服,也不是亲自给他们封王。

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歳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虖?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啓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徴矣,其埶尽,又复然,殃旤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埶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埶不可也。臣窃迹前事,大抵彊者先反。淮隂王楚最彊,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廼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埶疏而▯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埶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巳。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葅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埶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竒、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天下之埶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痼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巳。病非徒瘇也,又苦▯。盭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天下之埶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歳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徴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虖?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埶既卑辱,而旤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兽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兎,翫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徳可逺施,威可逺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

译高皇帝尚且不能凭借这种办法使天下一年安定,所以臣知道陛下也做不到。但还可以推托说他们是疏远的,臣请再谈谈亲近的。假如悼惠王在齐地称王,元王在楚地称王,中子在赵地称王,幽王在淮阳称王,共王在梁地称王,灵王在燕地称王,厉王在淮南称王,六七位贵人都没有事变,当时陛下即位,能够治理好吗?臣又知道陛下做不到。像这些诸王,名义上虽是臣子,实际上都有平民兄弟的心态,没有谁不考虑僭越称帝、自己做天子的;他们擅自给人封爵,赦免死罪,严重的甚至乘黄屋车,汉朝法令不能施行,即使施行了,他们也会像厉王那样不肯听从;召他们又怎么能召来呢?幸而来了,法令又怎么能够施加?一动亲属,天下人便环视而起兵;陛下的臣子即使有冯敬那样勇悍,刚开口,匕首已经刺入胸中了。陛下虽然贤明,谁能替您处理这种局面?所以疏远的必然危险,亲近的必然作乱,这已经有事实验证了。那些异姓凭借强大势力发动叛乱的,汉朝已经幸而战胜他们,却又没有改变导致这种结果的根本原因。同姓诸侯沿袭这条道路而发动叛乱,已经有征兆了;局势衰竭后还会重演,祸患变化将移向何处,尚不可知。明智的君主处置它,尚且不能使天下安定,后世将怎么办呢?屠牛的坦一天解剖十二头牛,刀刃却不变钝,是因为他排击、剥割的地方都是骨肉自然分解之处。到了髋骨和大腿骨相连的地方,不用斧斤就不能处理。仁义恩厚,是人主的刀刃;权势、法制,是人主的斧斤。如今诸侯王都是大的骨节。放弃斧斤的作用,却想用刀刃去刺入它们,臣认为刀不缺损就会折断。为什么不用这种办法呢?淮南、济北的形势已经说明其不可行。臣私下考察前事,大体上势力强的先反叛。淮阴王在楚地最强,所以最先反叛。韩信依靠匈奴,便又反叛。贯高依靠赵国的资势,又反叛。陈豨兵力精锐,又反叛。彭越凭借梁地,又反叛。黥布凭借淮南,又反叛。卢绾最弱,最后反叛。长沙只有二万五千户,功劳少却最为保全,势力疏远却最为忠诚。这不只是性情与别人不同,也是形势造成的。从前如果让樊哙、郦商、周勃、灌婴占据几十座城而称王,如今即使已经残败灭亡也可以理解;如果让韩信、彭越一类人列为彻侯而居住,即使至今还活着也有可能。然而天下的大计由此就可以知道了。希望诸王都忠诚归附,没有比让他们像长沙王更好的办法;希望臣子不要遭受诛杀醢刑,没有比让他们像樊哙、郦商等人更好的办法;希望天下安定,没有比大量分封诸侯、削弱他们的力量更好的办法。力量弱小,就容易用义理使其服从;国家狭小,就没有邪恶的念头。使天下的形势如同身体支配手臂、手臂支配手指,没有什么不受控制、不听从。诸侯之君不敢生出异心,像车轮辐条汇聚一样一同进京归命天子,即使是普通百姓也将知道这样做的安定好处。因此天下都会知道陛下的英明。划分土地,确定制度,使齐、赵、楚各自分成若干国,让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依次全部接受祖先分封的土地,土地分完为止。燕、梁以及其他国家也都这样。分封土地很多而子孙较少的,就建立为国,暂时空置,等到他们的子孙出生,便全都让他们做国君。诸侯的土地有些被削减并入汉地的,就迁移他们的封国,并封赏他们的子孙。这样做是为了逐寸补偿所削的土地、逐人补偿所减的百姓,天子不从中谋取利益,确实只是为了确定安定的政治。因此天下都会知道陛下的廉洁。土地制度一旦确定,宗室子孙没有谁不担心不能封王;下面没有背叛之心,上面没有诛伐之意。因此天下都会知道陛下的仁厚。法令建立而无人触犯,命令推行而无人违逆,贯高、利几的谋划不会产生,柴奇、开章的计策不会萌发;普通百姓向往善行,大臣尽心顺从。因此天下都会知道陛下的义理。即使让幼小的孩子睡在天下之上,仍可安定;即使让遗腹子登朝、由人抱着裘衣临朝,天下也不会混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一人〕 这样当时就会得到大治,后世也会歌颂圣德。一经行动,五种功业都会归附陛下,究竟还顾忌什么而长久不做呢?天下的形势正患有严重的肿病,一条小腿肿得几乎像腰那么粗,一根手指肿得几乎像大腿那么粗。平常不能弯曲伸展,偶尔一两根手指抽搐,整个身体就感到无所适从。现在失去时机而不医治,必将成为顽疾;以后即使有扁鹊,也无法医治了。病不只是肿胀,还苦于痿弱。厉王是元王的儿子,是皇帝的堂弟;如今的诸侯王,是堂弟的儿子;惠王是亲兄长的儿子,如今的诸侯王,是兄长儿子的儿子。亲近的人有的没有得到分封土地,却要以此安定天下;疏远的人有的掌握大权,反而逼迫天子。所以臣说:不只是肿病,还苦于痿弱,这种病正是值得痛哭的。天下的形势正倒悬。凡是天子,是天下的头,为什么?因为在上。蛮夷,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因为在下。如今匈奴轻慢侮辱、侵扰掠夺,达到极不恭敬的地步,成为天下的祸患,到了没有止境的地步;而汉朝每年送给金、絮、彩缯来供奉它。夷狄反过来发号施令,这是君主应有的操守吗?天子反而进贡,这是臣下的礼节吗?脚反而处在上面,头却倒置在下面,倒悬到了如此地步,却没有人能够解开;这样还算国家有人吗?不只是倒悬,还像偏瘫而患痱症。所谓偏,是一面患病;所谓痱,是一侧疼痛。如今西部、北部边郡,即使有高等级爵位,也不容易得到免除徭役;五尺以上的人,也不容易得到休息。斥候瞭望烽火台,不能睡觉;将领和官吏穿着铠甲睡眠。因此臣说:一方已经患病了。医生能够医治它,但上面却不让医治;这正是值得流泪的事。陛下怎么忍心拿帝皇的名号,使它受到戎人的侮辱,而诸侯势力已经卑弱受辱,祸患又不停息,这样长久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进献谋略的人大都认为这样就对,本来就无法解脱,实在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臣私下估计匈奴的人数,不过相当于汉朝一个大县。凭天下这样广大,却被一个县的人困扰,实在应该使负责此事的人感到羞耻。陛下为什么不试着任命臣为属国官,让我主管匈奴?实行臣的计策,请一定能把单于的脖子系住,控制他的命运。把中行说压伏下来鞭打他的后背,使整个匈奴都只听从皇上的命令。如今不去猎取猛兽,却去猎取田野里的猪;不去搏击反叛的寇盗,却去搏击畜养的兔子;玩弄细小的娱乐,却不谋划大的祸患,这不是求得安定的办法。恩德可以远远施加,威势可以远远加以震慑;如今却只在数百里之外,威严和命令就不能取信,这正是值得流泪的事。如今百姓出卖奴婢,官府却替他们制作绣衣、丝履,并在衣服内侧缝上偏诸锦的边饰;这本来是古代天子王后祭庙时穿、而不用于宴会的服装。

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緁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防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皂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歳,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鉏,虑有徳色;母取箕箒,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恱,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日蹷。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徳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歳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乗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防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壊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壊。筦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筦子愚人也,则可;筦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歳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羣臣众信,上不疑惑,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渡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逺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廼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徳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廼孩提有识,三公三少因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衞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廼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廼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廼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悳,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逾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悳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

译这样一来,平民也可以穿婢妾所穿的衣服:外面用白縠,里面用薄纨,再用偏诸中最美的织物镶边;黼绣本来是古代天子的服饰。如今富人和大商人设宴招客,竟用绣被遮蔽墙壁。古代这些服饰是用来奉事一帝一后的,如今却节制失当,平民的屋壁可以用天子的服饰,倡优下贱之人也可以用皇后的装饰。然而天下没有不被折服的人,恐怕还从未有过。况且天子本人穿的是黑色粗绨,富民的墙屋却披着文绣;天子的后妃只在衣领上镶边,平民的妾却在鞋上镶边。这就是我所说的颠倒。百个人劳作,尚且不能供一个人穿衣;希望天下人不受寒冷,怎么可能做到?一个人耕作,十个人聚在一起吃他所得的粮食;希望天下人不受饥饿,也不可能做到。饥寒逼迫着百姓的肌肤,还希望他们不去作奸邪之事,也不可能做到。国家已经困顿了,盗贼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然而献计的人却说:“不要变动,这样做是为了大局。”世俗已经到了极其不敬、极其不分等级、极其冒犯上位的地步。进献计策的人还说:“不要这样做,可以做的事情就做。”这正是令人长叹不已的原因。商君抛弃礼义,舍弃仁恩,一心致力于进取;施行了两年,秦国的风俗便日益败坏。所以秦人家里富裕、儿子壮大,就让儿子出去分家;家里贫穷、儿子壮大,就让儿子出去入赘。借用父亲的耰和鉏,还担心父亲会露出恩德之色。母亲拿着簸箕和扫帚,站起来便责骂。父亲抱着喂养的孩子,却和孩子一样傲慢;媳妇和婆婆互不相悦,便反唇相讥、彼此责难。他们溺爱孩子、贪图利益,和禽兽不同的地方也没有多少了。然而即使一心追逐时势,仍然天天走向失败。六国兼并天下,功业已经完成、所得已经达到,却始终不知道返归廉耻的节操和仁义的厚道。信奉兼并的法令,继续推行进取的事业,天下于是大败。强者吞并弱者,聪明人欺骗愚笨者,勇者威逼怯者,强壮者凌辱衰弱者,混乱达到了极点。因此大贤之人兴起,威势震动海内,德行顺应天下。从前造成秦国局面的情形,如今转而成了汉朝的情形。然而秦代遗留下来的风气习俗,至今还没有改掉。如今世人以奢侈靡费相互竞争,而上面没有制度,抛弃礼义,丢掉廉耻,日益严重,可以说一天一个样,一年和一年完全不同了。人们只知道追逐利益,不再顾虑是否合乎道义,也不顾及品行。如今严重的,甚至到了杀害父兄的地步。盗贼割取寝室的门帘,掠取两座宗庙的器物,在大都市的白天公然抢劫官吏,夺取他们的钱财。弄虚作假者一次出动几十万石粮食,征收六百多万钱,乘坐驿车巡行各郡国。这是品行和道义丧失到极点的表现。可是大臣们只因为文书账簿没有上报,便把期限和防备之间的事情当作大事。至于风俗流失、世道败坏,他们却安然处之而不觉得奇怪,耳目所见所闻也不能使他们动心,以为这不过是恰好如此罢了。移风易俗,使天下人转变心意而归向正道,这类事情恐怕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庸俗官吏所致力的,只在刀笔文书和箱箧事务,却不知道大体。陛下又不亲自忧虑这件事,我私下替陛下感到痛惜。设置君臣等级、分明上下,使父子之间有礼,使六亲之间有纲纪,这不是上天自然形成的,而是人所制定的。凡是人所制定的制度,不建立就不能存在,不培植就会僵死,不修治就会败坏。管子说:“礼、义、廉、耻,叫作四维。四维不能张立,国家就会灭亡。”假使管子是愚人,这话也就罢了;若管子稍微懂得治理国家的根本,这件事难道能不使人寒心吗?秦国使四维灭绝而不能张立,所以君臣乖离混乱,六亲遭受祸害杀戮,奸人一齐兴起,万民离散叛乱,仅仅十三年,国家社稷就成为空虚。如今四维仍然没有完备,所以奸人伺机取幸,众人的心意疑惑不定。难道不应当如今确定经常施行的制度,使君主成为君主、臣下成为臣下,上下有等级,父子和六亲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使奸人无从乘机,奸诈取幸之徒消失,使群臣和百姓都信服,君上不再疑惑吗?这项事业一旦确定,世世代代就会长久安定,然后才有所遵循。若经常制度不能确定,就好像渡过江河时没有缆绳和船桨,在江心遇到风浪,船必定会倾覆。这正是令人长叹不已的原因。夏朝做天子十多代,后来由殷朝承受天下;殷朝做天子二十多代,后来由周朝承受天下;周朝做天子三十多代,后来由秦朝承受天下;秦朝做天子仅两代便灭亡。人的本性彼此相差并不很远,为什么三代君主行道有方而国运长久,秦朝却无道而迅速暴亡呢?其中的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古代的君王,太子一出生,就一定按照礼仪举行仪式,让士人背负他,有关官员整齐肃敬、端正戴冠来拜见他,在南郊让他拜见上天。经过宫阙就下车,经过宗庙就快步走,这是孝子的行为。所以从他还是婴儿时起,教育就已经实行了。过去成王年幼,处在襁褓之中,召公任太保,周公任太傅,太公任太师:太保保护他的身体,太傅教导他的德行和仁义,太师以道理教训他,这就是三公的职责。于是又设置三少,都是上大夫,称为少保、少傅、少师,负责和太子一起宴饮。因此太子到了孩提而有了知觉,三公三少便依据孝、仁、礼、义来开导和训练他,逐渐去除邪人,不让他看见恶行。于是从天下选取端正之士、孝悌之人、博闻之士和有道术的人来护卫辅佐他,使这些人和太子同居、同出入。所以太子一出生就看见正当的事情,听见正当的言语,行走在正道上,左右前后都是正人。人长期和正直的人居处,就不能不正直,就像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说齐国话一样;长期和不正直的人居处,就不能不变得不正直,就像生长在楚地,不能不说楚国话一样。因此要选择他所爱好的东西,必须先让他接受这种事业的教育,然后才能让他尝试;要选择他所喜乐的事情,必须先让他有所学习,然后才能让他去做。孔子说:“少时养成的习惯像天性一样,长期习惯了就像自然如此。”等到太子稍稍长大,懂得男女之色,就进入学校;学校是学习各种事务的官署。《学礼》说:天子进入东学,尊重亲亲而崇尚仁爱,于是亲疏有序,恩情能够推及他人;天子进入南学,尊重年长者而崇尚诚信,于是长幼有别,百姓不敢欺诈;天子进入西学,尊重贤能而崇尚德行,于是圣人和智者处在职位上,功业不会被遗漏;天子进入北学,崇尚尊贵而尊重爵位,于是贵贱有等级,下位者不会逾越。天子进入太学,接受老师询问、学习道理,退下后再学习,并向太傅考察。太傅惩罚他不合规范之处,纠正他没有达到的地方,于是德行和智慧增长,治理国家的道理也得到了。这五种学校在上层已经建立之后,百姓就会在下层受到教化而和睦。等到太子已经加冠成人,不再受保傅的严格约束,就设置记录过失的史官、撤去膳食以示警戒的宰官、悬挂进善之旌、设置诽谤之木和敢于进谏的鼓。瞽史诵读诗篇,乐工诵读箴言劝谏,大夫进献谋略,士人传达民间的言语。

习与智长,故切而不媿;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餽,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忍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逺庖防,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巳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絶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法者禁于巳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至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絶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逺辠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徳教,或敺之以法令。道之以徳教者,徳教洽而民气乐;敺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徳行,六七百歳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歳,则大败。此亡它故也,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徳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徳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制天下于法令刑罚,徳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雠,旤几及身,子孙诛絶,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义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人主之尊,譬如堂,羣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逺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埶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防而忌器”,此善谕也。防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虖?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辠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逺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蹵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乗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辠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逺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今与众庶同黥劓髠刖笞防【音骂】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虖?被戮辱者不泰迫虖?廉耻不行,大臣无廼握重权大官,而有徒▯亡耻之心虖?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防而不忌,器之习也。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

译学习随着智慧增长,所以即使切责也不感到惭愧;教化和内心一起形成,所以合乎中道就像人的本性。三代的礼制中,春天朝见太阳,秋天晚上祭祀月亮,用来表明对天地有敬意。春秋两季进入学校,和国老同坐,亲自拿着酱料馈赠他们,用来表明有孝道。行走时配合鸾铃和和铃,步伐合乎《采齐》的节拍,趋行合乎《肆夏》的节拍,用来表明举止有法度。对于禽兽,看见它活着便不忍心看它死去,听见它的叫声便不忍心吃它的肉,所以远离厨房,这样可以增长恩爱之心,也可以表明仁德。三代之所以长久,是因为辅佐保护太子具备了这些条件。到了秦代却不是这样。秦国的习俗本来就不崇尚谦让,所崇尚的是告发和揭发;本来就不崇尚礼义,所崇尚的是刑罚。秦让赵高辅导胡亥,教给他的只是审理刑狱;他所学习的,不是斩首、割鼻,就是诛灭别人的三族。因此胡亥今天即位,第二天就射杀人;忠诚进谏的人被说成诽谤,深谋远虑的言论被说成妖言,他看待杀人,就像割除野草一样。难道只是胡亥的本性邪恶吗?是教导他的方式不合正理造成的。民间谚语说:“没有学习做官,就看看已经办成的事情。”又说:“前面的车翻倒了,后面的车就应当引以为戒。”三代长久的原因,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可以看明白的。然而不能依从,这是因为不以圣人的智慧为法则。秦代之所以很快灭亡,它的痕迹是看得见的。然而后世不加以避戒,就是后面的车又要翻覆。国家存亡的变化、政治治乱的关键,其要点就在这里。天下的命运系在太子身上,太子的善恶在于及早教导他以及选择他的左右侍从。内心尚未放纵时就先行教导,教化便容易形成;使他懂得道术、智慧和仁义的宗旨,这就是教育的力量;至于长期服习、积累成惯,关键只在左右侍从。胡人与越人生来声音相同,爱好欲望也没有不同;等到长大而形成习俗,即使经过多次翻译也不能互相通行,有的即使死了也不相互帮助,这都是教育和习惯造成的。因此我说:选择左右侍从、及早进行教导,是最急迫的事情。教育得当而左右正直,太子就正直;太子正直,天下就安定。《尚书》说:“一人有福,万民都依赖他。”这正是当前最要紧的事务。一般人的智慧只能看见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看见将要发生的事情。礼是在事情将要发生以前禁止它,法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以后禁止它。所以法律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的作用却极难被认识。至于用庆赏来勉励善行,用刑罚来惩罚恶行,先王掌握这样的政事,坚固如金石;施行这样的命令,守信如四时运行;依据这样的公正而没有私心,就像天地一样,难道会顾虑不用它吗?然而所谓“礼啊礼啊”,正是重视在恶行尚未萌发时就断绝它,在极细微的地方开始教化,使百姓每天向善、远离罪过,却自己并不知道。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一定要做到的,是使天下没有诉讼吗?”替君主谋划,没有比先审慎决定取舍更重要的了。取舍在内心完全确定,安危的萌芽就会在外部显现。安定不是一天形成的,危险也不是一天形成的,都是逐渐积累而成,不能不加以察看。君主所积累的,就在于他的取舍。用礼义治理,积累的就是礼义;用刑罚治理,积累的就是刑罚。刑罚积累,百姓就怨恨;背离礼义积累,百姓就离散不和。因此历代君主都希望百姓共同向善,但使百姓向善的方法却不同:有的用德教引导他们,有的用法令驱迫他们。用德教引导,德教普遍施行,民气就欢乐;用法令驱迫,法令严酷到极点,民风就悲哀。悲哀和欢乐所产生的感受,就是祸福相应的结果。秦王想尊崇宗庙、安定子孙,和商汤、周武王相同;然而汤武扩大自己的德行,六七百年没有失去天下,秦王治理天下十多年便大败。这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汤武决定取舍审慎,而秦王决定取舍不审慎。天下是最大的器物。如今人们安放器物,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安全,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天下的情形和器物没有不同,关键在于天子把它放在什么位置。汤武把天下安置在仁义礼乐之中,德泽普遍流行,禽兽草木都繁茂丰足,德泽遍及蛮貊四夷,连续惠及子孙数十代,这是天下人共同听闻的。秦王用法令刑罚治理天下,丝毫没有德泽,怨毒充满世间,下层百姓像仇敌一样憎恶他,灾祸几乎临到自身,子孙也被诛灭,这是天下人共同看见的。这难道不是明白的效验和重大的证明吗?有人说:“听取言论的方法,必须用事实来检验它,这样说话的人就不敢妄言。”如今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君主为什么不把殷、周、秦的事情拿来考察呢?君主的尊贵,好比高堂;群臣好比台阶;百姓好比地面。所以台阶有九级,上面的台阶边缘远离地面,堂就高;台阶没有级数,边缘接近地面,堂就低。高的难以攀登,低的容易被凌辱,这是情势和道理决定的。因此古代圣王制定等级次序,朝廷内部有公、卿、大夫、士,朝廷外部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和小吏,直到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处在其上,所以他的尊贵无人能够企及。乡里的谚语说:“想投掷东西,却顾忌损伤器物。”这句话很能说明道理。屏障靠近器物,尚且因为害怕损伤器物而不敢投掷,何况贵臣靠近君主呢?廉耻、节操和礼制,是用来治理君子的。因此有赐死之刑,却没有受戮辱之事;黥刑、劓刑等罪不施加于大夫,是因为他们距离君主不远。按礼制,不敢把君主的驾车之马同普通马匹并列;踢了君马的草料会受罚。看见君主的几案和手杖就要起身,遇到君主的车驾就要下车,进入正门就要快步走。君主的宠臣即使有过错,只要不是应受刑戮的罪,也不把刑罚加在他身上,这是为了尊重君主。这就是预先使人远离对君上的不敬,也是用礼节对待大臣、砥砺其节操的办法。如今从王侯、三公这样的尊贵人物起,都是天子应当改变容色、以礼相待的人,是古代天子所称的伯父、伯舅;可是现在却和普通百姓一样,同受黥、劓、髡、刖、笞、骂、弃市等刑法,那么高堂难道不是没有台阶了吗?受戮辱的人难道不是太过逼迫了吗?廉耻不实行,大臣难道还能掌握重权、担任高官,却有徒隶那样毫无羞耻之心吗?望夷宫的事情中,秦二世应当用重法处置赵高等人,却像投掷东西而不顾忌损伤器物一样,这是由于长期习惯于把贵臣当作器物。臣听说:鞋子即使很新,也不能放到枕头上;帽子即使破旧,也不能拿来垫鞋。一个人曾经处在尊贵受宠的位置,天子已经为他改变容色、以礼相待,官吏百姓也曾俯伏而敬畏他。

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廼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雠,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虖列士之上。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集【胡结反】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挻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羣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羣下也,俱亡耻,俱苟安,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汚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读作疲】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辠矣,犹未斥然正以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牦缨,盘水加劒,造请室而请辠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辠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盭而加也;其有大辠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羣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圉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此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义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过秦论》贾谊。秦始终兴亡之变,尽在此书。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巻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也,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鬬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防,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防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寳、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贤者,皆明智而忠信,寛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横兼韩魏、燕、赵宋、衞、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军仰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因利乗便,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彊国请服,弱国入朝。施及孝文、庄襄王,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防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朴以鞭笞天下,威震四海。南取百粤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粤之君頫首系颈委命下吏。廼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杰尽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鍉,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

译如今他有了过错,皇帝命令废黜他可以,退职他可以,赐死他可以,诛灭他也可以。至于把他捆绑起来、用绳索系住,押送到司寇那里,编入徒役官署,让司寇的小吏辱骂、鞭打他,这恐怕不是应当让百姓看见的事情。那些卑贱的人一旦知道尊贵的人也可以这样对待,就会想:我也可以这样做了吧?这不是用来教化天下的办法,也不是尊重尊贵、使贵人更加尊贵的教化。天子曾经敬重的人,百姓曾经尊宠的人,即使该死也可以处死,但卑贱之人怎么能这样突然侮辱他呢?豫让侍奉中行氏的君主,智伯攻打并灭掉中行氏后,豫让转而侍奉智伯。等到赵氏灭掉智伯,豫让在脸上涂漆、吞炭改变声音,决心为智伯报仇,五次行动都没有成功。有人问豫让,他说:“中行氏把我当普通人畜养,所以我也以普通人的方式侍奉他;智伯以国士的礼遇对待我,所以我以国士的方式报答他。”同一个豫让,先前背弃君主而侍奉仇敌,行为像狗猪一样;后来却抗守节操、献身尽忠,行为超过了列士。这是君主造成的。因此君主若像对待犬马一样对待大臣,大臣就会把自己当作犬马;若像对待官吏和徒隶一样对待大臣,大臣就会把自己当作官吏和徒隶。他们顽钝而没有羞耻,聚集在一起互相辱骂而没有节操,廉耻不能建立,也就不再自爱;只要这样做可以苟且过活就行。所以见到利益就奔逐,见到便利就争夺,君主有了败事就趁机推波助澜。君主有了忧患,他们只想自己苟且免祸,站在那里旁观;有对自身有利的事情,就欺骗、出卖别人来为自己谋利。君主从这种臣下身上将得到什么好处呢?群臣人数很多,而君主只有一个;把财物、权柄和职务托付给群臣,国家事业就集中在群臣手中。如果大家都没有羞耻,只求苟且安逸,君主就最为困苦。因此古代礼制不涉及庶人,刑罚不施加于大夫,是用来砥砺宠臣的节操。古代大臣因不廉洁获罪而被废黜,不说“不廉洁”,而说“簠簋不饰”;因污秽淫乱、男女关系没有分别获罪,不说“污秽”,而说“帷薄不修”;因疲弱无能、不能胜任职务获罪,不说“疲弱”,而说“下官不职”。所以贵重的大臣即使确实有罪,也不马上明确斥责而直呼其罪名,仍然加以迁就,为他讳饰。因此,若他的罪过属于重大谴责的范围,听到谴责后,便戴白冠、系牦毛缨,端着盘水、把剑放在水上,前往请罪之室请求治罪;君上不把他捆绑、拘系、牵引着押去。若犯的是中等罪过,听到命令便自行解衣受缚,君上不派人扭住他的脖子加以拘押;若犯的是大罪,听到命令就面向北方拜两拜,跪下自行裁决生命,君上不派人揪住他、压制他来施刑。只是说:“你这位大夫自己有过错罢了,但我对待你仍然合乎礼。” 君主以礼相待,所以群臣自然感到欣喜,并且受到廉耻的约束,于是人人都珍惜自己的节操和品行。君上用廉耻、礼义来对待臣下,而臣下却不以节操品行报答君上,那就不是人类了。因此教化形成、风俗确定以后,做臣子的就会只知君主而忘记自身,只知国家而忘记家庭,只知公义而忘记私利;有利的事情不苟且追求,有害的事情不苟且逃避,只以义所在之处为准,这就是君上的教化。所以父兄一类的臣子,确实会为宗庙而死;奉行法度的臣子,确实会为社稷而死;辅佐保护君主的臣子,确实会为君上而死;守卫边疆、抵御敌人的臣子,确实会为城郭和疆土而死。因此说:“圣人有金城,这就是指这种事和这种心志。”他们将为我而死,所以我能够和他们共同生存;他们将为我而亡,所以我能够和他们共同存在;他们将为我承担危险,所以我能够和他们共同安定。他们顾及品行而忘记利益,守持节操而凭仗道义,所以可以把不受牵制的权力托付给他们,也可以把六尺之孤托付给他们。这是砥砺廉耻、实行礼义所达到的结果。君上有什么损失呢?不做这些事情,却反而让那些坏风气长久流行,所以说,这正是令人长叹不已的原因。《过秦论》,贾谊。秦朝自始至终兴亡变化的道理,全都在这篇文章中。秦孝公占据殽山、函谷关的险固,拥有雍州的土地,君臣牢固守卫,窥伺周王室,怀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吞并八荒的雄心。当时商君辅佐他,在国内制定法令制度,致力于耕作纺织,修治防守和作战的装备;在国外实行连横,使诸侯相互争斗。于是秦人拱手之间就取得了西河以外的土地。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襄王承继旧业,沿用遗留下来的政策,向南夺取汉中,向西攻取巴蜀,向东割取肥沃的土地,向北收取险要的郡县。诸侯恐惧,结盟谋求削弱秦国,不惜珍贵器物、贵重宝物和肥沃富饶的土地,用来招致天下的士人;他们联合交往,结成合纵,彼此成为一体。当时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贤人,都明智忠信,宽厚爱人,尊重贤能、看重士人。他们约定合纵以破坏连横,兼并韩、魏、燕、赵、宋、卫、中山等国的力量。于是六国的士人中,有▯越、徐尚、苏秦、杜赫之类替他们谋划;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沟通他们的意见;吴起、孙膑、带佗、儿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一类的人统率军队。他们常常凭借十倍于秦的土地、百万大军,仰攻函谷关。秦人打开关门迎接敌军,九国的军队却逃走而不敢前进;秦军没有损失一支箭、一个箭头的费用,天下已经困顿了。于是合纵瓦解,盟约解除,诸侯争着割让土地来贿赂秦国。秦国有余力乘各国疲弱而控制它们,追赶逃亡败军,尸体横陈百万,流出的血多得可以漂起盾牌。秦国乘着有利形势,任意宰割天下,分裂山河。强国请求降服,弱国入朝。到了孝文王、庄襄王时,在位时间很短,国家没有发生大的事情。及至始皇,发扬六代积累下来的功业,振作长鞭来驾驭天下,吞并东周、西周,灭掉诸侯,登上帝位而控制六合,拿着刑具鞭打天下,威势震动四海。向南夺取百粤的土地,设置桂林郡、象郡。百粤的君主低头,系住脖子,把性命交给下级官吏处置。于是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守卫边疆,击退匈奴七百多里。胡人不敢向南下来放牧马匹,士人也不敢拉弓报仇。于是废弃先王的道术,焚烧百家的著作,使百姓愚昧;毁坏著名城池,杀害豪杰;把天下的兵器全部收集到咸阳,销毁锋刃,铸成十二个金人,以削弱天下百姓。然后凭借华山作为城墙,以黄河作为护城河,占据亿丈高的城墙,面对深不可测的深渊,把它作为坚固的屏障。让优秀将领和强劲弩兵守卫险要之处,让忠信之臣和精锐士卒陈列锋利的兵器,谁还敢过问?

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之人,迁徙之徒也。材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俛起阡陌之中,帅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掲竿为旗,天下云合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杰遂并起而亡秦族矣。且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不齿于齐、楚、燕、赵、韩、魏、宋、衞中山之君。鉏耰棘矜,不敌于钩防长铩;适戍之众,不亢于九国之师。深谋逺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何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乗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埶异也。

崇古文诀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三宋楼昉编两汉文吊屈原赋》贾谊谊谪长沙,不得意,投书吊屈原,而因以自谕。然讥议时人,太分明。其才甚髙,其志甚大,而量亦狭矣。恭承嘉惠兮,竢罪长沙。仄闻屈原兮,自湛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廼殒厥身。乌虖哀哉兮,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鸮翺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曵兮,方正倒植。谓随夷溷兮,谓跖蹻廉。莫邪为钝兮,鈆刀为铦。于嗟黙黙,生之亡故兮,斡【音管】弃周鼎,寳康瓠【瓦盆也】兮,腾驾罢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章父荐屦。渐不可乆兮,嗟若先生,独离此咎兮。谇曰:已矣,国其莫吾知兮,子独壹郁,其谁语?凤缥缥其髙逝兮,夫固自引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渊潜以自珍。偭【背也】蟂獭以隐处兮,夫岂从虾与蛭螾【音寅】所贵圣之神德兮,远浊世以自藏。使麒麟可系而覊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邮【与尤同】兮,亦夫子之故【音孤】也。歴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懐此都也?凤凰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微兮,遥矰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容呑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螘。请立梁王防       贾 谊深识事势,议论剀切,笔力老徤至吴楚之反,而説始验;至主父偃之出,而防始行。信乎其通达国体也。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埶,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彊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阳、代二国耳。代北邉匈奴,与强敌为邻,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厪如黒子之着靣,适足以饵大国耳,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人主之行异布衣,布衣者饰小行,竞小防,以自托于乡党;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髙皇帝瓜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猬毛而起,以为不可,故蔪去不义诸侯而虚其国,择良日立诸子雒阳上东门之外,毕以为王,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牵小行以成大功。今淮南地远者或数千里,越两诸侯而县属于汉,其吏民繇役往来长安者,自悉而补,中道衣敝,钱用诸费称此,其苦属汉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归诸侯者已不少矣。其埶不可乆。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阳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淮阳。梁起于新郪以北着之河,淮阳包陈以南揵之江,则夫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扞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髙枕终无山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岁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旤,今陛下力制天下,頥指如意,髙拱以成六国之旤,难以言智。苟身亡事,畜乱宿旤,熟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寜,不可谓仁。臣闻圣主言问其臣而不自造事,故使人臣得毕其愚忠,唯陛下财幸。鵩赋【汉作服下同一,后句下并假兮字,只有祸兮、福兮二兮字】贾谊,其词汗漫恍惚,盖皆遗世忘形之説。此太史公读之,而有同死生、齐物我,令人爽然自失之叹也。谊谪长沙,抑欝不自得,适有鵩入之异。长沙地卑湿,恐寿不得长,故为此赋,推原死生之理,以自遣也。单阏【一葛反】之岁,四月孟夏,庚子日,斜鵩集余舍,止于坐隅,貎甚闲暇。异物来崪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防言其度曰:“野鸟入室,主人将去,请问于子鵩,余去何之?吉虖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语余其期。”鵩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臆:“万物变化兮,固亡休息,斡流而迁,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嬗【蝉】沕穆亡间兮,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彼吴彊大兮,夫差以败;越栖防稽兮,句践伯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説胥靡兮,廼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命不可説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悍兮,矢激则逺。万物囘薄兮,震荡相转;云烝雨降兮,紏错相纷。大钧播物兮,坱圠无垠。天不可与虑兮,道不可与谋【音眉】迟速有命兮,焉识其时?

译天下已经安定,始皇的心里自以为关中的险固、方圆千里的坚固城池,足以成为子孙万世做帝王的基业。始皇死后,余威仍震慑着不同风俗的地区。然而陈涉只是以破瓮作窗、以绳子系门轴的人家子弟,是耕田服役的平民,是被迁徙的人;才能不及普通人,又没有孔子的贤能、墨翟的贤能,也没有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他置身于士卒行列之间,从田野小路中突然起兵,率领疲惫离散的士卒,带领几百人的队伍,转而进攻秦国;砍下树木作为兵器,举起竹竿作为旗帜,天下人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响应,背着粮食如影随形地跟从他。崤山以东的豪杰于是一起兴起,灭亡了秦朝。况且天下并没有缩小削弱,雍州的土地、殽函的险固,仍和从前一样。陈涉的地位,不能和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君主相提并论;锄头、耰和荆条木棍,比不上钩防和长铩;被征发戍边的士卒,也不能和九国军队抗衡。他的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方法,也比不上从前的士人。然而成败发生了不同的变化,功业彼此相反,为什么呢?假使让崤山以东的国家和陈涉量长短、比大小,比较权势、衡量力量,那是不能同年而语的。然而秦凭借区区之地,取得了万乘之国的权势,招致八州,使同列诸侯入朝,经过一百多年,然后把六合作为自己的家,把殽山、函谷关作为宫室。一个人发动起事,七庙就毁坏了;自己死在别人手里,被天下人耻笑,为什么呢?是因为没有施行仁义,因而攻取天下和守成天下的形势已经不同了。《崇古文诀》卷二。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三,宋代楼昉编,《两汉文》。《吊屈原赋》,贾谊。贾谊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内心不得意,便写文章凭吊屈原,同时借此自我排遣。然而他讥刺议论当时的人,实在太过直露。他的才华很高,志向很大,但器量也很狭小。恭敬地承受皇上的恩惠啊,我在长沙等待罪责。远远听说屈原啊,自己沉入汨罗江。来到湘水边托身凭吊啊,恭敬地祭奠先生。遭逢世道极其混乱啊,于是丧失了自己的生命。呜呼,悲哀啊,生逢不吉祥的时代。鸾凤潜伏逃窜啊,猫头鹰却翱翔高飞。卑鄙庸劣的人得到尊贵显赫啊,进谗奉承的人得志。贤人圣人被倒拖着啊,方正之士反而倒立。说伯夷、叔齐是污浊之人啊,说盗跖、庄蹻是廉洁之士。莫邪宝剑竟成了钝器啊,铅制小刀反而锋利。唉,沉默不语、蒙受困厄,活着还有什么缘故啊?把周鼎抛弃啊,却把瓦盆当作宝物。让疲牛驾车啊,让跛驴作骖马。骏马耷拉着双耳,套在盐车上啊;章父却拿它来铺垫鞋子。形势渐渐不能长久啊,可叹像先生这样的人,偏偏独自遭受这种祸患。叹息说:算了吧,国家恐怕没有谁了解我啊;只有你独自忧郁,又能向谁诉说?凤凰轻盈高飞远去啊,本来就是自己引身而远离。像袭取九重深渊的神龙啊,潜藏在幽深水底以自我珍爱。背弃蟂獭而隐居啊,难道还要同虾和蚂蟥争贵贱吗?称赞圣人的神明德行啊,远离污浊的世间来藏身。假如麒麟可以被系住、被拘禁啊,难道它和犬羊被拘禁有什么不同?各种纷乱地遭遇这些忧患啊,也都是先生自己的缘故。走遍九州去考察、选择它的君主啊,何必一定怀恋这个都城呢?凤凰飞翔在千仞高空啊,看见有德之人的光辉才降落。看见细微的德行险恶而隐晦啊,便远远避开弓箭的射击而离去。那狭小平常的污水沟啊,哪里容得下吞舟的大鱼?横行江湖的鳣鱼和鲸鱼啊,本来就会被蝼蚁所制服。请求册立梁王的建议 贾谊。深刻了解事势,议论恳切,文笔老练刚健。到了吴、楚反叛时,他的说法才得到验证;到了主父偃出任之后,他的建议才开始施行。确实可以说他通晓国家体制。陛下如果不制定制度,照现在的形势,不过传一代、传两代,诸侯仍将各自任意妄为而不受控制,豪强势力滋长壮大,强有力的汉法也无法施行。陛下用来作为藩篱屏障、也是皇太子所能依靠的,只有淮阳、代这两个封国。代国北边接近匈奴,和强敌为邻,能够保全自身就足够了。至于淮阳,相对于大的诸侯国,就像黑痣贴在脸上,只足以成为大国的诱饵,不能有所禁止和防御。如今权力在陛下手中,控制诸侯国,却只让儿子拥有足以成为诱饵的封国,难道能说是妥善吗?君主的行为不同于平民。平民修饰细小的品行,争竞细小的名节,以便在乡党中立足;君主所关心的,只是天下安定、社稷稳固罢了。高皇帝把天下分割开来,封功臣为王,叛乱者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兴起;他认为这样不行,于是逐渐铲除不义的诸侯,使他们的封国空虚,又选择良辰,在雒阳上东门外册立诸子,把他们全都封为王,于是天下安定。所以大人物不能被小节牵制而妨碍大功。如今淮南土地遥远的地方有的相距数千里,越过两个诸侯国而成为隶属于汉朝的县;其官吏百姓往来长安服徭役,全都要自行筹备补给,走到半路衣服破旧,钱财和各种费用也相称地增加痛苦。他们对于隶属于汉朝、希望封王的愿望已经非常强烈,逃走归附诸侯的人已经不少了。这种形势不能长久。臣愚昧的计策是:希望把淮南的土地全部增加给淮阳,同时替梁王立下继承人;再割取淮阳的两三座列城和东郡来增加梁国。若这些不能实行,也可以迁徙代王,让他以淮阳为都城。梁国从新郪以北连接到黄河,淮阳包围陈地以南、扼守长江,那么有异心的诸侯就会胆破,不敢谋反;梁国足以抵御齐、赵,淮阳足以控制吴、楚,陛下可以高枕无忧,永远不必担心崤山以东的祸患。这是使两代都受益的办法。如今天下安然,只是恰好遇到诸侯都还年少,再过几年,陛下将会看见后果。秦国日夜费尽心力来消除六国的祸患,如今陛下有力量控制天下,动一动下巴就能如意,却高拱着手制造六国那样的祸患,很难说是明智。假如自身没有发生祸事,却积蓄动乱、留下祸根,眼看着它而不作决定,万年以后把它传给老母、弱子,将使他们不得安宁,不能说是仁爱。臣听说圣明的君主向臣下询问意见,而不亲自臆造事情,所以使臣下能够尽情表达愚昧的忠诚,唯愿陛下裁察。《鵩赋》:汉代写作“服”,以下相同;后面的句子中还多把“兮”字作为假字,只有“祸兮”“福兮”两处有“兮”字。贾谊。它的文辞浩荡恍惚,大概都是遗弃世俗、忘却形体的说法。这就是太史公读到它以后,发出把生死等同、把物我看齐,使人爽然若失的感叹的原因。贾谊被贬到长沙,内心抑郁而不得意,恰好又发生鵩鸟进入室内的异事。长沙地势低洼潮湿,他担心寿命不能长久,所以写下这篇赋,推究生死的道理,用来排遣自己的忧愁。在单阏之年,四月初夏,庚子日,鵩鸟斜着飞来,停在我的房舍,止息在座位的一角,样子十分悠闲。奇异的鸟忽然来到啊,我私下奇怪其中的缘故,打开书来占卜,卜官说:“野鸟进入屋室,主人将要离开。请问鵩鸟,我将要离开这里到哪里去?吉利的事情告诉我,凶险的事情告诉我;停留或迅速离去的期限,请把时间告诉我。”鵩鸟于是叹息,抬头振翅,嘴里不能说话,请让我用心意回答:“万物变化啊,本来没有休止;循环流转而迁移,有时推移向前,有时回转退后。形体和气息辗转相续啊,在变化中交替;幽深微妙,没有间隙啊,哪里说得尽呢?祸啊是福所依托,福啊是祸所潜伏;忧愁和喜悦聚集在同一门户,吉利和凶险处在同一境域。那吴国强大啊,夫差却因此失败;越王栖身会稽啊,句践却成为一代霸主。斯游最终取得成功啊,最后却遭受五刑;傅说曾被罚作胥靡啊,后来竟辅佐武丁。祸与福啊,有什么不同,像纠结的绳索一样难以分开?命运不可说清啊,谁知道它的尽头?水受到激荡就凶猛啊,箭受到激发就射得远。万物回旋激荡啊,震动摇荡、彼此转化;云气蒸腾、雨水降落啊,纷乱交错。大自然播撒万物啊,广大无边。上天不能同它谋虑啊,道也不能同它商议;迟速都有命运决定啊,哪里知道时机呢?”

且夫天地为鑪兮,造化为工;隂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搏?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平声】小智自私兮,贱彼贵我;达人大观兮,物亡不可贪。夫狥财,烈士狥名;夸者死权兮,品庶每生。怵迫之徒兮,或趍【音娶】西东。大人不曲兮,意变齐同;愚士系俗兮,窘若囚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众人惑惑兮,好恶积意;真人恬漠兮,独与道息。释智遗形兮,超然自防【叶韵】寥廓忽荒【呼广反】兮,与道翺翔。乘流则逝兮,得坻【音迟】则止。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已。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虖若深渊之靓,泛虖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寳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蔕【丑介切】芥,何足以疑【叶韵音牛】解嘲          扬 雄此又是一様文字,体格其实隂寓讥时之意,而阳咏叹之。《进学解》、《送穷文》皆出于此。客嘲扬子曰:「吾闻上世之士,人纲人纪,不生则已,生则上尊人君,下荣父母,析人之珪,儋人之爵,懐人之符,分人之禄,纡青拖紫,朱丹其毂。今子幸得遭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羣贤同行,歴金门,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画一竒,出一防,上説人主,下谈公卿,目如曜星,舌如电光,壹从壹衡,论者莫当。顾黙而作《太▯》五千文,枝叶扶踈,独説十余万言,深者入黄泉,髙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纎者入无伦。然而位不过侍郎,擢才给事黄门。意者《▯》得母尚白乎?何为官之拓落也?」扬子笑而应之曰:「客徒欲朱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往者周罔解结,羣鹿争逸,离为十二,合为六七,四分五剖,并为战国,士无常君,国无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矫翼厉翮,恣意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槖,或凿坏以遁。是故驺衍以颉亢而取世资,孟轲虽连蹇,犹为万乘师。今大汉左东海,右渠搜,前畨禺,后陶涂,东南一尉,西北一候,徽以紏墨,制以质鈇,散以礼乐,风以诗书,旷以岁月,结以倚庐。天下之士,雷动云合,鱼鳞杂袭,咸营于八区,家家自以为稷卨,人人自以为咎繇。戴縰垂缨而谈者,皆拟于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婴与夷吾。当涂者入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而为卿相,夕失埶则为匹夫。譬若江湖之厓,勃解之岛,乘鴈集则不为之多,双鳬飞则不为之少。昔三仁去而殷虚,二老归而周炽,子胥死而吴亡,种蠡存而粤伯,五羖入而秦喜,乐毅出而燕惧,范睢以折折而危,穰侯蔡泽以噤吟而笑,唐举故当其有事也,非萧曹子房平勃樊霍则不能安,当其无事也,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亦无所患。故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髙枕而有余。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或倚夷门而笑,或横江潭而渔,或七十説而不遇,或立谈间而封侯,或枉千乘于陋巷,或拥帚彗而先驱,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羣卿不揖客,将相不俛眉。言竒者见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谈者巻舌而同声,欲行者拟足而投迹。乡使上世之士处乎今世,防非甲科,行非孝廉,举非方正,独可抗疏时道是非,髙得待诏下触闻罢,又安得青紫?且吾闻之也:炎炎者灭,隆隆者絶,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髙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拏者亡,黙黙者存。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知黙,守道之极;爰清,爰静,游神之廷;惟寂,惟寞,守德之宅。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我易时,未知何如?今子廼以鸱枭而笑凤凰,执蝘蜓而嘲▯龙,不亦病乎?子徒笑我▯之尚白,吾亦笑子之病甚不遭。臾跗与扁鹊,悲夫!客曰:“然则靡▯无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哉?”扬子曰:“范睢,魏之亡命也,折胁拉髂,免于徽索,翕肩蹈背,扶服入槖,激卬万乘之主,界泾阳,抵穰侯而代之,当也。蔡泽,山东之匹夫也,顩頥折额,涕唾流沫,西揖强秦之相,搤其咽,抗其气,拊其背而夺其位,时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于洛阳,娄敬委辂脱挽,掉三寸之舌,建不防之防,举中国徙之长安,适也。五帝垂典,三王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起于枹鼓之间,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仪,得也。甫刑靡敝,秦法酷烈,圣汉权制,而萧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萧何律于唐虞之世,则誖矣;有作叔孙通仪于夏殷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之防于成周之世,则谬矣;有谈范蔡之説于金张许史之间,则狂矣。

译况且天地是熔炉啊,造化是工匠;阴阳是炭火啊,万物是铜料。聚合、离散、消长、消息,哪里有固定的规律?千变万化啊,从来没有尽头。忽然变成人啊,有什么值得紧紧把持的?变化成异物啊,又有什么值得忧患的?小聪明而自私啊,轻贱别人、抬高自己;通达的人从大处观察啊,对万物没有什么不可舍弃。追逐财物的人为财而死,刚烈之士为名而死;自夸的人为权势而死啊,普通百姓却往往能够活着。受惊惧逼迫的人啊,有的奔向西方,有的奔向东方。大人不屈曲啊,把意志看得同万物变化一样平齐;愚蠢的士人被世俗束缚啊,困窘得像囚徒。至人遗弃外物啊,独自与道同在。众人迷惑不定啊,把好恶积聚在心中;真人淡泊寂静啊,独自与道一起安息。舍弃智巧、遗忘形体啊,超然自得,遨游在寥廓空旷之中啊,与大道一同翱翔。顺着水流就前进啊,遇到高地就停下。放纵身躯、听任命运啊,不把自己私自据为己有。活着啊如同漂浮,死去啊如同休息。心境淡泊啊像深渊一样幽静,漂泊不定啊像没有系泊的船。不因为活着就把自己看得珍贵啊,守养空明而随物浮游。有德之人没有牵累啊,知道命运便不忧愁。细小的事情像草木的蒂和芥子一样,哪里值得怀疑呢?《解嘲》,扬雄。这又是一种文章,体制格调实际上暗中寄托着讥刺时世的意思,表面上却用歌咏叹息来表达。《进学解》《送穷文》都由此发展而来。有位客人嘲笑扬子说:“我听说上古的士人,能够维系人伦纲纪;如果不出生也就罢了,一旦出生,就上能尊崇君主,下能使父母荣耀,分取别人的玉珪,承受别人的爵位,怀藏别人的符节,分享别人的俸禄,系着青色绶带、拖着紫色绶带,给车毂涂上朱丹。如今您幸而遇到圣明昌盛的时代,处在没有忌讳的朝廷,和群贤同行,经过金马门,登上玉堂,已经指日可待。却连一条奇计也不能谋划,提出一条策略也不能进献;向上不能取悦君主,向下不能和公卿谈论;眼睛像闪耀的星星,舌头像闪电一样敏捷;一会儿主张合纵,一会儿主张连横,议论者没有谁能抵挡。可是您却沉默不语,写作《太玄》五千字,枝叶繁茂,独自论说十多万字:深奥的下入黄泉,高远的上出苍天,宏大的包含元气,细微的进入无可比拟之处。然而官位不过侍郎,选拔后也只是任给事黄门。难道《太玄》还没有完成、尚且洁白无用吗?为什么做官如此落拓呢?”扬子笑着回答:“客人只想给我的车毂涂上朱丹,却不知道一旦跌倒,就会使我的宗族都染成赤色。过去周朝的纲纪解开了结,群鹿争相逃逸;天下分裂为十二国,后来合并为六七国,又四分五裂,成为战国。士人没有固定的君主,国家没有固定的臣子;得到士人就富强,失去士人就贫弱。士人张开翅膀、磨利羽翼,任意施展自己的志向。因此士人有的装满行囊自行显扬,有的凿墙毁坏门户来逃遁。” 所以驺衍凭借高傲抗直而取得世俗的资望,孟轲虽然困顿失意,仍然成为万乘之国的老师。如今大汉左边有东海,右边有渠搜,前面有番禺,后面有陶涂;东南设置一尉,西北设置一候;用徽章和绳墨来约束,用刑具来控制;用礼乐来传播,用《诗》《书》来教化;让岁月宽缓地推移,用倚庐来表示守丧。天下的士人像雷声震动、云气聚合一样纷纷而来,如鱼鳞般交错密集,都经营于八方地域;家家都自以为是稷、契,人人都自以为是皋陶。戴着头巾、垂着缨带来谈论的人,都自比于阿衡;五尺高的童子,也以和晏婴、夷吾相比为可耻。身居要职的人升入青云,失去道路的人却被弃置沟渠;早晨还握有权势、成为卿相,晚上失去势力就变成普通人。好比江湖的岸边、勃解的岛屿,乘雁聚集时并不会因此增多,双凫飞走时也不会因此减少。过去三位仁人离去,殷朝就空虚;二位老人归附,周朝就兴盛;伍子胥死去,吴国就灭亡;文种、范蠡留存,越国就称霸;五羖大夫入秦,秦国就欢喜;乐毅离开燕国,燕国就恐惧;范睢因为折辱而使魏国危险,穰侯、蔡泽却因默然含忍而被人讥笑。唐举说,国家有事时,如果没有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樊哙、霍去病这样的人,就不能安定;国家无事时,专门讲章句的人相互坐守,也没有什么忧患。因此世道混乱时,圣人贤哲奔驰奔走仍嫌不足;世道安定时,庸碌之人高枕而卧也绰绰有余。上古的士人,有的解开束缚便做了宰相,有的脱下粗布衣便成为太傅,有的倚着夷门而笑,有的横渡江潭而捕鱼,有的游说七十位君主仍未遇合,有的片刻谈话便得到封侯,有的使千乘之国的君主屈驾来到陋巷,有的拿着扫帚在前面开路。因此士人颇能相信自己的舌头、奋发自己的笔力,寻找空隙、踏入瑕疵而无所屈服。如今县令不聘请士人,郡守不迎接老师,群卿不向宾客作揖,将相不低眉礼贤。言论奇异的人受到怀疑,行为特殊的人遭到排斥。因此想要谈论的人卷起舌头而说同样的话,想要行动的人犹疑不前而随波逐流。假使上古的士人处在今天,即使不是甲科出身,品行不是孝廉,荐举不是方正,也只能上书偶尔陈说是非;运气高的不过待诏,运气低的触犯听闻便被罢免,又怎么能得到青紫绶带呢?况且我听说:炽盛的东西会熄灭,隆盛的声势会断绝;观看雷声、观看火势,以为它们充盈而坚实,天会收取它们的声响,地会藏起它们的热量。显赫高明的家族,鬼神会窥伺它的屋室;攫取争夺的人会灭亡,沉默自守的人能够存活。地位达到极点,宗族就危险;能够自守,身体就保全。因此懂得《太玄》,懂得沉默,是守道的极点;清净啊,寂静啊,是神游的庭院;寂寞啊,空虚啊,是守德的居所。世道会改变,事情会变化,但人的常道并不改变。假如你我互换时代,谁知道会怎样?如今你竟拿猫头鹰嘲笑凤凰,拿蝘蜓嘲笑龟龙,不也是一种毛病吗?” 你只不过嘲笑我的《太玄》尚且洁白无用,我也笑你病得太重,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臾跗和扁鹊,真可悲啊!”客人说:“既然如此,难道没有《太玄》就不能成就名声吗?范睢、蔡泽以下的人,何必一定要有《太玄》呢?”扬子说:“范睢,是魏国的逃亡之人,被折断肋骨、拉伤髋骨,才从绳索拘系中逃脱;他缩着肩、弓着背,爬行着进入袋中,却激励、昂扬地说服万乘之主,离间泾阳君,抵挡穰侯而取代了他,那是时势造成的。蔡泽,是崤山以东的平民,颔颐歪斜、额头折伤,涕泪唾沫横流,却向西去拜见强秦的相国,扼住他的咽喉,振作自己的气势,拍打他的后背而夺取他的职位,那是时机使然。天下已经安定,兵器和铠甲已经平息,定都洛阳,娄敬放下车子、脱去牵引的绳索,凭三寸不烂之舌,提出没有先例的计策,使整个中原迁徙到长安,那是合适。五帝留下典章,三王传下礼制,历经百世而不改变;叔孙通从击鼓鸣金的军旅中兴起,解下铠甲、放下兵戈,于是制定君臣的礼仪,做得恰当。旧有的《甫刑》已经衰败,秦法又残酷严厉,圣汉采用权宜制度,于是萧何制定律令,这是适宜的。所以,如果在唐尧、虞舜的时代制定萧何的律令,就错乱了;如果在夏、殷时代制定叔孙通的礼仪,就迷惑了;如果在成周时代提出娄敬的建议,就荒谬了;如果在金日磾、张骞、许广汉、史氏等人的时代谈论范睢、蔡泽的学说,就狂妄了。

夫萧规曹随,留侯画防,陈平出竒,功若泰山,向若阺【音氐】隤,唯其人之赡知哉?亦防其时之可为也。故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夫蔺生收功于章台,四皓采荣于南山,公孙创业于金马骠。骑发迹于祁连,司马长卿窃赀于卓氏,东方朔割炙于细君。仆诚不能与此数公者竝,故黙然独守吾太▯。喻巴蜀檄司马相如一篇之文,全是为武帝文过饰非,最害人主心术。然文字委曲回防,出脱得不觉,又不怯,全然道使者有司不是,也要教百姓当一半不是。最善为辞,深得告谕之体。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乆矣,时侵犯邉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下,辑安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诎膝请和。康居、西域,重译请朝,稽首来享。移师东指,闽越相诛,右吊畨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怠惰,延颈举踵,喁喁然皆争归谊,欲为臣妾。道里辽逺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遣中郎将往賔之,发巴蜀士民各五百人,以奉币帛,卫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闘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人臣之节也。夫邉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驰,荷兵而走,流汗相属,唯恐居后,触白刃,冐流矢,义【汉书作议】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懐怒心,如报私雠。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而与巴蜀异主哉?计深虑逺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珪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声施于无穷,功烈着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今奉币役【汉书作使】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逺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谕百姓以发卒之事,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逺所谿谷山泽之民不徧闻。檄到,亟下县道,使咸谕陛下意,毋忽。难蜀父老文司马相如武帝事西南夷,岂是好事?其实相如只是强分防,却又要彊説道理,至以禹治水为比,可谓牵合矣。使人主观之,乃所以助成其好大喜功之习,非所以正救其失也。然文字自佳。汉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纷纭,湛【音沈】恩汪濊【乌鲙】羣生霑濡,洋【音羊】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人羊反】风之所被,罔不披【上声】靡。因朝冉从駹【防江切】定笮【音昨】存卭,略斯榆,举苞蒲,结轨还辕,东乡【向】将报。至于蜀都,耆老大夫,搢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进曰:「盖闻【五臣无闻字】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絶而已。今罢【音皮】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之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卭笮西僰之与中国并也,歴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彊者不以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敝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使者曰:「乌谓此乎?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仆尚恶闻若説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畧。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常人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昔者洪水沸出,泛【音泛】滥衍溢,民人升降移徙,﨑岖而不安。夏后氏慼之,乃堙洪塞源,决江防河,洒沈澹灾,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寜。当斯之勤,岂惟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腠【音奏】胝【竹尼切】无胈【蒲葛反】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喔【音握,五臣作龌】龊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説云尔哉?必将崇论闳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

译萧何制定规章,曹参依照执行;留侯谋划策略,陈平出奇计,功劳像泰山一样高,先前却像台阶崩塌一样低落;这难道只是因为他们本人有丰富的智慧吗?也是因为他们恰好遇到了可以施展的时机。因此,在可以作为的时机做可以做的事,就会顺利;在不能作为的时机做不能做的事,就会凶险。蔺相如在章台取得功名,四皓在南山采摘荣誉,公孙弘在金马门创立事业,霍去病在祁连山发迹,司马长卿从卓氏那里窃取资财,东方朔从细君那里分取烤肉。我确实不能和这几位相比,所以默默独自守着我的《太玄》。《喻巴蜀檄》是司马相如的一篇文章,通篇都在替汉武帝文饰过错、掩盖错误,对君主的心术危害最大。然而文章曲折周密,转圜遮护得让人不易察觉,也不显得怯弱;它把使者和有关官吏全都说成不对,同时又要让百姓承担一半责任。最擅长修饰言辞,深得告谕文书的体制。告谕巴蜀太守:蛮夷擅自为乱,已经很久没有讨伐他们了,他们时常侵犯边境,使士大夫劳苦。陛下即位后,存恤安抚天下,使中原和睦安定,然后兴师出兵,向北征讨匈奴;单于惊恐,拱手接受命令,屈膝请求和亲。康居、西域各国经过多次翻译来请求朝见,叩头前来进献。于是调兵向东,闽越互相攻杀,右边又慰问番禺太子,使他入朝。南夷的君长、西僰的首领,常常进献贡物,不敢懈怠,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嗷嗷地争相归附仁义,想要成为臣妾。只是道路遥远、山川险阻,不能亲自前来。那些不顺从的已经诛杀,而行善的还没有赏赐,所以派中郎将前去宾礼他们,征发巴蜀士民各五百人,来奉送币帛、护卫使者。这样做并不是要发生战争,也不是要引起战斗的祸患。如今听说你们竟然发兵、兴办军务,使子弟惊恐,使长老忧虑,郡中又擅自转运粮食,这些都不是陛下的本意。应当出行的人有的逃亡,有的自杀,也不是做人臣的节操。边郡的士卒,听到烽火燃起、燧烟烧起,都拿起弓箭奔驰,背着兵器奔走,汗流相接,只怕落在后面;即使面对刀刃、冒着飞箭,也按义理不回头,计算利害而不退缩,人人心中怀着愤怒,像是在报私仇一样。他们难道喜欢死亡、厌恶生存吗?难道不是编入户籍的百姓,因而与巴蜀人有不同的君主吗?他们是深谋远虑,急于应对国家的危难,乐于尽到人臣的职责罢了。因此有剖分符节而封侯、析分玉圭而授爵的荣宠,位列通侯,居住在东第;死后还把显赫的谥号留给后世,把土地传给子孙。他们行事极其忠诚恭敬,居官十分安逸,声名流传无穷,功业显著而不磨灭。所以贤人君子即使肝脑涂满中原、脂膏滋润野草,也不以此为辞。如今奉送币帛、出使南夷,却有人自杀,有人逃亡而遭诛杀,死后没有名声,还被谥为极其愚蠢,羞辱牵连父母,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人的器量相差,难道不是很远吗?然而这也不只是出行者的罪过:父兄没有先行教导,子弟的行为又不谨慎,少廉寡耻,而社会风气也不淳厚。他们遭受刑戮,不也是应该的吗?陛下忧虑使者和官吏竟然如此,哀悼那些不肖愚民竟然这样,所以派遣信使向百姓晓谕征发士卒的事情,趁机列举他们不忠而死的罪过,责备三老没有教诲民众的过失。现在正值农忙时节,又要重重烦扰百姓;我已经亲自见到邻近县邑的情形,恐怕远处溪谷山泽中的百姓不能全部听闻。檄文到达后,应立即下达到各县各道,使他们都明白陛下的意思,不要怠慢。《难蜀父老文》是司马相如针对汉武帝经营西南夷之事所作的文章。汉武帝这样做,难道是喜欢多事吗?其实司马相如只是勉强作出防护,又要强行讲出一番道理,甚至拿大禹治水来作比喻,可以说是牵强附会了。假使君主看了这篇文章,反而会助长他好大喜功的习惯,并不能用来纠正、挽救他的过失。不过文章本身确实写得好。汉朝兴起已经七十八年了,六代皇帝的德行深厚长存,威势武力盛大,深厚广博的恩泽滋润群生,洋溢到四方之外。于是就命令使者向西征行,顺着水流前进,凡是风教所到之处,无不披靡臣服。于是使冉、从、駹、定笮等地来朝,保存卭地,攻取斯榆,夺取苞蒲;车辙相接、车辕回转,向东进发准备回报。到达蜀都时,年老的父老、大夫以及缙绅先生等二十七人,庄重地前来拜见。辞礼完毕后上前说:“听说天子对待夷狄,只在于用羁縻之策使他们不与朝廷断绝罢了。如今停罢三郡的士卒,打通通往夜郎的道路,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却没有完成功业,士卒疲劳,百姓不能得到充分供养。如今又接着经营西夷,百姓的力量已经竭尽,恐怕不能完成事业,这也是使者的负累。我私下替您担忧。况且卭、笮、西僰与中国并存,已经历经多年,长久得无法记数。仁德不能使他们来归,强力也不能使他们合并,难道恐怕终究不可行吗?如今割取齐民去附益夷狄,损耗我们赖以生存的力量来侍奉无用之地,我们这些鄙陋之人实在见识浅薄,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使者说:“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如果真像您所说的那样,那么蜀地就不会改变服饰,巴地也不会改变风俗了。我尚且不愿听到这样的说法。不过这件事关系重大,本来就不是旁观者所能看见的。我这次出行仓促,详细情形不能全部告诉您,请允许我向大夫大略陈述其中的要点。大概世上必定先有非同寻常的人,然后才有非同寻常的事情;有非同寻常的事情,然后才有非同寻常的功业。所谓非同寻常,本来就是普通人所感到奇异的。所以说:非常之事的开端,百姓会感到恐惧;等到事情完成,天下就会安宁。过去洪水沸腾涌出,泛滥扩散,百姓上下迁徙,奔走在崎岖之中而不得安宁。夏后氏为此忧愁,于是填塞洪水、堵住源头,疏导江水、修筑河防,洗涤沉积、平息灾害,使水向东流归大海,天下于是长久安宁。在这样的辛劳中,难道只有百姓劳苦吗?夏禹心中为谋划而烦劳,身体亲自承受劳作,亲身劳苦到皮肤结茧,连汗毛都不生长,所以美盛的功烈显耀无穷,声誉流传至今。况且贤明君主登上王位,难道只是拘泥于琐碎的文字、被习俗牵制,因循诵习旧说,只求取悦当世罢了吗?必定要提出崇高宏大的理论,创立事业、垂示传统,为万世建立法则。”

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淫衍溢,懐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絶异党之域,舟车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内之则时犯义侵礼于邉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杀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老不辜,防孤为奴,系缧号泣,内乡【五臣作向,音向】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已?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戾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乌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彊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靣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关沫【音昧】若徼【音叶】牂【音臧】牱镂灵山梁孙,原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綂,将博恩广施,逺抚长驾,使防逖不闭,曶爽闇昧得燿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讨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夷,继周氏之絶业,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且夫王者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方将増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覩,指听者未闻,音犹鹪鹏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懐,来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劳,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迁延而辞避。」

崇古文诀巻三

译所以要奔驰追求兼容并包,勤于思考如何与天地相配。况且《诗经》不是说过吗:‘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因此,六合之内以及八方之外,凡是逐渐浸润扩展的地方,所有具有生命的事物,如果有不能沾受恩泽的,贤明君主就以此为耻。如今疆域以内,戴冠束带的士民,都获得了美好的福祉,没有遗漏。可是夷狄风俗不同的国家、遥远隔绝的异族地区,舟车不通,人迹稀少,政令教化还没有施加,流传的教化仍然微弱。在内,他们时常侵犯义理礼法,侵扰边境;在外,他们邪行横暴,放逐、杀害自己的君主,使君臣易位、尊卑失序;无罪的父老被杀,孤儿被防作奴隶,被锁绑着号哭,向内地怨叹说:‘听说中原有极其仁厚的人,德泽广大、恩惠普遍,万物没有不得其所的;现在为什么偏偏遗弃我们呢?’他们踮起脚跟思念仰慕,像干旱时盼望下雨,连暴戾的人也为此流泪。何况至高无上的圣人,又怎么能安然不管呢?所以向北出兵讨伐强胡,向南派遣使者责备强大的闽越,使恩德之风吹遍四面;两方的君长像鱼鳞般聚集仰受恩泽,愿意接受封号的人多得不可计数。因此开通沫、若、徼、牂牱、镂灵山、梁孙等地,开辟道德的道路,垂示仁义的纲领,将要广泛施恩,远方安抚、长久驾驭,使幽深偏远之地不再闭塞,使昏暗蒙昧之处得到光明;在这里停止甲兵,在那里平息讨伐,使远近成为一体,中外共同获得福祉,岂不是安康吗?” 把百姓从沉溺中拯救出来,奉行至尊的美德,扭转衰败时代的衰落局面,继承周氏中断的事业,是天子的急务。百姓即使劳苦,又怎么可以因此停止呢?况且王者本来没有不从忧劳勤勉开始、最后达到安逸快乐的。这样看来,受命的符验正在于此,正要增修泰山封禅、举行梁父之祭,鸣响和鸾,宣扬乐章颂歌;上继五帝之治,下达三王之功。这些景象观礼者还没有看见,指点、听闻的人也还没有听到,声音却如鹪鹏已经飞翔在高远天空,而捕鸟人还在注视草泽,真可悲啊!”于是各位大夫茫然失去了原来所怀的疑虑,也失去了前来进言的理由,长叹着一同称赞说:“汉朝的德行确实美善,这正是我们这些鄙陋之人愿意听到的。百姓即使劳苦,请让我们以自身先行。”(原文“敞罔靡徙”疑有讹误,句意不明。)他们迟疑徘徊,推延着辞谢退避。《崇古文诀》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四宋楼昉编两汉文自序。司马迁家世源流论著本末,备见于此篇终自叙处。文字反覆委折,有开阖变化之妙,尤宜玩味。昔在颛顼,命南正重司天,北正黎司地。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休甫其后也。当宣王时,官失其序,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间,司马氏适晋。晋中军随防犇魏,而司马氏入少梁。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在卫者,相中山;在赵者,以传劒论显蒯瞆其后也;在秦者,错与张仪争论。于是惠王使错将兵伐蜀,遂防因而守之。错孙蕲,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夏阳。蕲与武安君阬赵长平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葬于华池。蕲孙昌,为秦主鐡官。当始皇之时,蒯瞆▯孙卬,为武信君将而徇朝歌。诸侯之相王,王卬于殷。汉之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母怿,母怿为汉市长。母怿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髙门。喜生谈,谈为太史公。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间,愍学者不达其意而师誖,乃论六家之要指曰:「易大传曰:『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隂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隂阳之术,太详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畏,然其叙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叙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防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徧循,然其彊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也。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澹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隂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徙,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小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君倡臣和,主先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佚,至于大道之要去徤羡,黜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神形早衰,欲与天地长乆,非所闻也。夫隂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曰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纪纲。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夫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体,序夫妇长防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墨者亦尚尧舜,言其德行,曰堂髙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翦,采掾不斵饭土簋,歠土刑,粝粱之食,藜藿之羮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率,使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也。要曰:彊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不能废也。法家不别亲防,不殊贵贱,壹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絶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不能改也。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巧,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羣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窾。窾言不听,奸廼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黒廼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廼合大道,混混冥冥,光燿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合。故圣人重之。由此观之,神者生之本,形者生之具。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防稽探禹穴,窥九疑,浮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夫子遗风。乡射邹峄,阸困蕃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略卭笮昆明,还报命。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发愤且卒。而子迁适反,见父于河雒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予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絶于予乎?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四,宋代楼昉编选,两汉文。自序。司马迁的家世源流、论著始末,在本篇结尾的自叙中都作了详尽说明。文章反复曲折,具有开合变化的妙处,尤其适合仔细玩味。从前颛顼命令南正重掌管天,北正黎掌管地。唐尧、虞舜时期,承继重、黎的后代,使他们重新掌管这些事务。到了夏、商,重、黎氏族世代依次掌管天地之官。到了周代,程伯休甫就是他们的后代。周宣王时,官职失去了原有的次序,于是改为司马氏。司马氏世代掌管周朝史官。周惠王、周襄王之间,司马氏迁往晋国。晋国中军随会逃奔魏国,司马氏于是进入少梁。自从司马氏离开周国迁往晋国后,族人分散,有的在卫国,有的在赵国,有的在秦国。在卫国的司马氏,担任中山国的相;在赵国的司马氏,以传授剑术和议论闻名,蒯聩就是他的后代;在秦国的司马氏,司马错曾与张仪争论。于是秦惠王派司马错率兵攻打蜀国,随后就在那里镇守。司马错的孙子司马靳侍奉武安君白起,少梁后来改名为夏阳。司马靳与武安君在长平坑杀赵军,回来后和白起一同被赐死于杜邮,葬在华池。司马靳的孙子司马昌,担任秦国主管铁器的官员。秦始皇时,蒯聩的玄孙司马卬,作为武信君的将领攻取、巡视朝歌。诸侯互相称王时,便在殷地封司马卬为王。汉朝攻打楚国时,司马卬归降汉朝,汉朝以他的土地设置河内郡。司马昌生司马无泽,司马无泽担任汉朝的市长。司马无泽生司马喜,司马喜被授为五大夫,死后,他们都葬在高门。司马喜生司马谈,司马谈就是太史公。太史公向唐都学习天官之学,向杨何学习《易》,向黄子学习道家学说。太史公在建元、元封年间任官,怜悯学者不能通达各家学说的本意,却把老师的错误当作正道,于是论述六家的要旨说:‘《易大传》说:“天下的道理归于同一目标,却有许多思虑;最终归宿相同,却有不同道路。”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德家,都是致力于治理天下的,只是所依据、所阐说的道路不同,有的能省察到,有的不能罢了。我曾私下观察阴阳家的学术,过于详密而多有忌讳,使人受到拘束而多所畏惧;但它叙述四时运行的大顺序,是不可违失的。儒家博大却少有要领,劳苦而功效少,所以他们的主张难以全部遵从;但他们叙述君臣、父子的礼义,分辨夫妇、长幼的差别,是不可改变的。墨家崇尚节俭却难以遵行,所以它的主张不能全面实行;但它强调务农、节省用度,是不可废弃的。法家严峻而缺少恩惠,但它整顿君臣上下的名分,是不能改变的。名家使人拘谨烦琐而容易失去真实,但它纠正名与实的关系,是不可不考察的。道家使人的精神专一,行动合于无形,清静自足而能涵养万物。它的学术因循阴阳运行的大顺序,吸取儒家、墨家的长处,撮取名家、法家的要旨,随着时代迁移,适应事物变化,树立风俗、施行政事,没有不适宜的;主旨简约而容易实行,事情做得少而功效很多。’ 儒家却不是这样,认为君主是天下人的仪表,君主倡导、臣下应和,君主先行、臣下跟随。这样就会使君主劳苦而臣下安逸。至于大道的要旨,在于去除刚强和贪欲,抑制聪明机巧,舍弃这些而任用权术。精神过度运用就会耗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精神和形体过早衰败,却想与天地长久共存,是从未听说过的。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气,各有教令,说顺从它的就昌盛、违逆它的就灭亡,这未必完全正确。所以说,它会使人受到拘束而多所畏惧。春天发生、夏天生长、秋天收获、冬天收藏,这是天道的大纲,不能顺应它,就无法成为天下的纲纪。所以说,四时运行的大顺序不可失去。儒家把六艺作为法则,六艺的经文和传文数以千万计,积累几代也不能通晓其学,一生也不能穷究其礼。所以说,它博大却少有要领,劳苦而功效少。至于排列君臣、父子的体制,确定夫妇、长幼的区别,即使百家也不能改变。墨家也崇尚尧、舜,称说他们的德行:宫室高不过三尺,土台只有三级,茅屋的茅草不加修剪,栋梁不加雕刻;吃土制的簋,饮土制的酒器,吃粗糙的粮食,喝藜藿做的羹汤;夏天穿葛衣,冬天穿鹿皮裘。送葬时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举哀时哭声不尽其悲,并教导丧礼一定要以此作为万民的准则。假使天下都这样做,那么尊卑就没有区别了。时代不同、形势变化,事业不必相同,所以说墨家节俭却难以遵行。总的说来,强化农业根本、节省用度,就是使百姓富足、家庭充裕的办法,这是墨子的长处,即使百家也不能废弃。法家不区别亲疏,不分贵贱,一概用法律裁断,那么亲亲、尊尊的恩义就断绝了;可以用来实行一时的权宜之计,却不能长久采用。所以说它严峻而少恩。至于尊崇君主、贬抑臣下,明确各自的职分,不得互相逾越,这一点即使百家也不能改变。名家苛细考察、纠缠于言辞,使人不能返回事物本意,专门依据名目裁决而失去人情。所以说它使人拘谨而容易失去真实。至于考核名目、责求实情,使名实彼此参验而不失误,这是不可不察的。道家主张无为,又说无所不为;它的实际容易实行,言辞却难以理解。它以虚无为根本,以因循为用,不形成固定的势态,没有恒常的形状,所以能够穷尽万物的情理。不把自己置于万物之前后,所以能够成为万物的主宰;有法而又不拘泥于法,顺应时势办事;有尺度而又不拘泥于尺度,顺应事物而与之相合。所以说:圣人不逞巧智,守持时势变化;虚无是道的常态,因循是君主的纲要。群臣一同到来,使他们各自明白自己的职责。实际情况符合所说的声音,叫作‘端’;实际情况不符合所说的声音,叫作‘窾’。窾言不被听取,奸邪就不会产生;贤能与不肖自然分明,是非黑白也就显现出来,只在于君主想任用什么罢了,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于是合于大道,混混沌沌、幽深冥昧,光辉照耀天下,最后又返回无名的境界。凡是人所赖以生存的,是精神;所依托的,是形体。精神过度运用就会耗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形神分离就会死亡。已经死去的不能复生,已经分离的不能重新结合,所以圣人重视形神。由此看来,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体是生命的凭借。不先安定精神与形体,却说我有办法治理天下,凭什么能够做到呢?太史公既然掌管天官之职,就不治理百姓。他有个儿子叫司马迁。司马迁出生在龙门,在河山之南耕作放牧。十岁时诵读古文,二十岁向南游历江淮一带,在会稽探寻禹穴,远望九疑山,乘船经过沅水、湘水;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的都城讲习学业,考察孔子的遗风。在邹、峄参加乡射礼,受困于蕃、薛、彭城,经过梁、楚后返回。后来司马迁出仕担任郎中,奉命向西出使,征行巴蜀以南,攻取卭、笮、昆明,回来复命。这一年天子开始举行汉家封禅之礼,而太史公滞留周南,不能参与其事,因愤懑而将死去。司马迁恰好回来,在黄河、洛水之间见到父亲。太史公握着司马迁的手哭着说:‘我的先人本是周室的太史,从上古以来曾在虞、夏显扬功名;掌管天官的事务后来中途衰落,难道要在我这里断绝吗?’

女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予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予死尔,必为太史,为太史毋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也。夫天下称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召之风,达大王、王季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絶。今汉兴,海内壹统,明主贤君忠臣义士,予为太史而不论载,废天下之文,予甚惧焉。尔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不敢阙。”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防史记石室金鐀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歴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记。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而明之,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小子何敢攘【古让字】焉!”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为何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之董生,周道废,孔子为鲁司冦,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时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着明也。」《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经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絶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着天地隂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纲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谿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聚散,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差以毫牦,谬以千里。」故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渐乆矣。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防篡弑诛死之罪。其实皆以为善为之,而不知其义,被之空言,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指,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大过予之,受而不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牺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已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尽宣其意。且士贤能矣,而不用,有国者耻也。主上明圣,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春秋》,谬矣。于是论次其文,十年而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廼喟然而叹曰:「是余之臯夫,身亏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惟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絶业,周道既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鐀玉版,图籍散乱。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定章程,叔孙通制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间出。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谊、晁错明申韩,公孙▯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

译‘你重新担任太史,就继承了我们的祖业。今天子承接千年的帝王统绪,封禅泰山,而我不能随行,这是命运啊,命运啊!我死以后,你一定要担任太史;担任太史,不要忘记我想要论述、撰写的事业。’况且孝道开始于侍奉父母,中间在于侍奉君主,最终在于立身处世,把名声扬于后世,使父母显耀,这才是孝道的最高境界。天下称颂周公,是说他能够论述、歌颂文王、武王的德行,宣扬周公、召公的遗风,通达太王、王季的志虑,直到公刘,以此尊崇后稷。周幽王、周厉王以后,王道缺失,礼乐衰败;孔子修治旧典、振兴废业,论述《诗》《书》,编作《春秋》,学者直到今天都把它作为准则。自从获麟以来,已经四百多年,诸侯互相兼并,史书的记载散失断绝。如今汉朝兴起,天下统一,明主贤君、忠臣义士的事迹,我作为太史却不加论述记载,就是废弃天下的文献,我对此非常恐惧。你要记住啊!”司马迁低头流泪说:“小子不聪敏,请把先人编次的旧闻全部论述出来,不敢有所缺漏。”太史公死后三年,司马迁担任太史令,窥看史官石室、金匮中的书籍。五年后,正值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日的早晨冬至,历法开始在明堂改定,诸神接受新的记载。太史公说:“我的先人曾说过:周公死后五百年才有孔子,孔子到现在又五百年了,难道会有能够继承并阐明圣道的人,订正《易传》,继承《春秋》,承接《诗》《书》《礼》《乐》的精神吗?我的学识浅陋,哪里敢攘取这件事呢!”上大夫壶遂说:“从前孔子为什么要编作《春秋》呢?”太史公说:“我从董生那里听说,周道衰败以后,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诸侯忌恨他,大夫阻塞他的道路。孔子知道时势不肯任用他,知道自己的道也无法施行,于是评判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把它作为天下的准则,贬抑诸侯,声讨大夫,以此来通达王道的事务罢了。孔子说:‘我想只用空泛的言语记载事情,不如把它表现在实际行动中,使意义深切而明显。’《春秋》向上阐明三王之道,向下辨析人事的纲纪,区别嫌疑,彰明是非,裁定疑惑,赞美善良、憎恶邪恶,尊重贤能、鄙弃不肖,使亡国得以保存,使断绝的世系得以延续,补救弊病、振兴废业,这就是王道的大原则。《易》彰明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长于说明变化;《礼》建立纲纪、规范人伦,所以长于说明实行;《书》记载先王的事迹,所以长于说明政事;《诗》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以及牝牡雌雄,所以长于教化风俗。” 《乐》是使人和谐得以确立的,所以长于调和;《春秋》辨明是非,所以长于治理人民。因此,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意志,《易》用来说明变化之道,《春秋》用来说明义理。要平定乱世、使它返回正道,没有比《春秋》更接近这个目标的了。《春秋》的文字有数万,所包含的旨意有千万条,万物的聚散变化都在其中。《春秋》记载弑君的有三十六起,亡国的有五十二个,诸侯奔走逃亡、不能保全社稷的,多得数不清。考察他们所以如此的原因,都是失去了根本。所以《易》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因此臣下弑君、儿子弑父,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渐渐发展已经很久了。拥有国家的人不能不知道《春秋》: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后面有奸贼却不知道。做臣子的不能不知道《春秋》:墨守常规而不知道随机应变,遭遇变故而不知道权宜处理。作为君主、父亲而不通晓《春秋》的义理,一定会蒙受首恶的罪名;作为臣子、儿子而不通晓《春秋》的义理,一定会遭受参与篡夺、弑杀而被诛死的罪过。他们实际上都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却不知道其中的义理;这些罪过会被写入空泛的史论之中,他们也不敢推辞。如果不通晓礼义的旨意,就会发展到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的地步。君不像君,就会有人犯上;臣不像臣,就会被诛杀;父不像父,就是无道;子不像子,就是不孝。这四种行为,是天下最大的过错。即使把天下最大的过错归给他们,他们也只能接受而不敢推辞。所以《春秋》是礼义的总纲。礼是在事情发生以前加以禁止,法是在事情发生以后施行;法律的作用容易看见,礼所禁止的内容却难以明白。壶遂说:‘孔子所处的时代,上面没有贤明的君主,下面也不能得到任用,所以编作《春秋》,凭借空文来裁定礼义,作为一代的法则。如今先生上面有明主天子,下面的人也都能恪守职分,各种事务已经完备,并且都按适宜的次序排列。先生所论述的,究竟想说明什么呢?’太史公说:‘是,是;不,不是,不是这样。’我听先人说过:伏羲时代纯厚至极,创作《易》的八卦;尧、舜盛治的时代,《尚书》记载了它,礼乐也由此兴起;商汤、周武王的盛德,诗人歌咏它;《春秋》采录善行、贬斥恶行,推扬三代的德政,褒美周王室,并不只是讽刺批评而已。汉朝兴起以来,直到当今圣明的天子,获得符瑞,举行封禅,改定正朔,更换服色,承受上天清明之命,恩泽流布而没有边际;海外风俗不同的地方,经过多次翻译来到边塞,请求入朝进献的人,多得无法说尽。’ 臣下百官竭力称颂圣德,仍然不能完全表达它的意义。况且士人贤能却不被任用,是国家的耻辱;君主圣明,德行却不能传播闻达,是有关官吏的过错。何况我掌管史官之职,如果废弃圣明君主的盛大德行而不记载,湮没功臣贤大夫的事业而不叙述,违背先人留下的话,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所说的只是叙述旧事、整理世代流传的记载,并不是所谓创作。您却把它同《春秋》相比,这是错误的。”于是我编次这些文字,十年后遭逢李陵之祸,被幽禁在囹圄之中。于是长叹说:“这是我的过错啊,我的身体已经受损,也不再被任用了。”退下来后又深思:“《诗》《书》文字隐约,是因为作者想实现自己的志向。”终于记述陶唐以来的历史,一直到获麟之年为止。只是汉朝承接五帝衰微的末流,接续三代断绝的事业;周道已经废弛,秦朝又铲除古代文献,焚烧毁灭《诗》《书》,所以明堂、石室中的金匮、玉版以及图籍都散乱了。汉朝兴起后,萧何整理律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章程,叔孙通制定礼仪,于是文学逐渐兴盛,稍稍推进《诗》《书》的学习,古代文献往往间或出现。自从曹参推荐盖公、称说黄老之学以来,贾谊、晁错阐明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公孙弘又以儒学显名。百年之间,天下散失的古文旧事,没有不汇集完备的。

太史公仍父子相继纂其职,曰:「于戯!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官,至于余乎?钦念哉!」罔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畧推三代,録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着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礼乐损益,律歴改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弼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已失时,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蓺,成一家言,恊六经异传,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以竢后。圣君子,答任安书司马迁反覆曲折,首尾相续,叙事明白,读之令人感激悲痛,然看得豪气犹未尽除。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用,而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仆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抑郁而谁与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用,女为説巳。容若仆大质已亏缺,虽才懐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发笑而自防耳。书辞宜答,防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志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渉旬月,廹季冬,仆又薄从上,上雍恐卒然不可讳,是仆终已不能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防▯,私恨无穷。请畧陈固陋,阙然不报,幸勿为过。仆闻之:修身者,智之府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逺矣。昔卫灵公与雍渠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爰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中才之人,事关于宦竖,莫不伤气,况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柰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豪隽哉?仆頼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竒防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累日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乡者仆亦尝厠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纲维,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在阘茸之中,廼欲仰首信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乎?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技,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絶賔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务壹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衘杯酒接殷勤之欢。然仆观其为人,自竒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狥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竒矣。今举事壹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歩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歴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彊胡,仰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廼悉徴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鬪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李陵壹呼,劳军士无不起躬流涕,沬血饮泣,张空弮,冐白刃,北首争死敌。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凄怛悼,诚欲効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絶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防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仆懐欲陈之而未有路,适防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深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説,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

译太史公于是仍旧由父子相承,编纂掌管史官的职务,说:‘啊!我想到先人曾经掌管这件事,在唐尧、虞舜时显扬功名,到周代又世代掌管。因此司马氏世代主管天官,这件事难道要到我这里吗?应当恭敬地记住啊!’于是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考察王业兴起的地方,推究起始、考察结局,见证盛盛、观察衰败,评论考订历代事迹;大略推述三代,记载秦、汉,上自黄帝轩辕,下至当今,撰成十二篇本纪,已经分别编排成条目。由于时代不同、年份有差异而难以明辨,作十表。礼乐的增损,律历的改变,兵权、山川以及鬼神与天人的关系,承接弊端而通达变化,作八书。二十八宿环绕北辰,三十根车辐共同连接一个车毂,循环运行没有穷尽,用来比拟辅弼股肱之臣;忠诚信实、奉行正道以侍奉君主的人,作三十世家。扶持正义、卓异不凡,不肯让自己失去时机,在天下建立功名的人,作七十列传。总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名为《太史公书》。编写序略,是为了拾取遗失、补充缺漏,形成一家之言,协调六经的不同传说,整齐百家的杂说;把正本藏在名山,副本放在京师,用来等待后来的圣明君主和君子。’ 《答任安书》。司马迁的文章反复曲折,首尾相承,叙事明白,读来令人感动激愤而悲痛;不过读者仍能感到其中的豪气没有完全消除。少卿足下:先前承蒙您赐信,教导我接待、应对世人时要谨慎,把推举贤能、进用士人作为职责;您的情意勤恳诚挚,似乎是希望我不要听从您的教诲,却去随流俗之人的言论。我不敢这样做。我虽然才能低劣,也曾从旁听闻过长者遗留下来的风范。只是我自认为身体残缺、身处污秽之中,一行动就会受到责怪,想要有所增益反而造成损害,所以只能独自忧郁,又能同谁交谈呢?俗话说:‘为谁去做,叫谁来听呢?’钟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弹琴,为什么呢?士人要为知己者所用,女子要为喜爱自己的人打扮。何况像我这样,身体根本已经残缺,即使才华如随侯珠、和氏璧,品行如由余、伯夷,也终究不能因此获得荣誉,只足以招人讥笑,自己反而受损。您的书信本来应当及时答复,只是我从东方随从皇上回来,又被琐事逼迫;相见的时间很短,仓促之间没有片刻能够尽情表达心意。如今少卿身负不可预测的罪名,事情拖过十天一月,逼近季冬;我又随从皇上北上,恐怕突然发生不可讳言的变故。这样我终究不能舒展愤懑来向您说明,长久离去以后,私下的遗恨将无穷无尽。请允许我略陈浅陋之见,暂且不能及时答复,希望您不要认为这是过错。我听说:修养自身,是智慧的府库;爱护、施惠于人,是仁的开端;取与有度,是义的凭证;以受辱为耻,是勇的决断。” 树立名声,是行为的最高境界。士人具有这五点,然后才可以寄身于世间,列入君子的行列。所以祸患没有比贪图利益更大的,悲哀没有比伤害心志更痛的,行为没有比辱没先人更丑的,耻辱没有比遭受宫刑更大的。受过刑的人,没有什么可以与正常人相比;这种情形并非只存在于一代,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从前卫灵公与雍渠载着孔子前往陈国,商鞅通过景监去见赵良,令人寒心;同子陪乘,爰丝为之变色,自古以来人们都以此为耻。一般才智的人,只要事情牵涉宦官,就没有不感到伤害志气的,何况慷慨有气节的士人呢?如今朝廷虽然缺少人才,怎么能让一个受过刀锯之刑的人推荐天下豪杰俊才呢?我依靠先人的事业,得以在京城任职二十多年。我反省自己:上不能向君主纳忠效信,凭借奇异谋略和才干获得声誉,从而使自己被明主知遇;其次,不能拾取遗漏、补救缺失,招揽贤能、进用人才,使隐居山林的人显达;对外不能列入军队,攻城野战,建立斩将夺旗的功劳;对下不能日积月累地立功,取得尊贵的官职和丰厚的俸禄,以此为宗族和朋友增添光宠。这四方面我一项也没有做到,于是苟且迎合、求取宽容,既没有短处也没有长处的成效,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从前我也曾置身于下大夫的行列,参与外朝最后的议论,当时不能借此机会推举纲常、竭尽思虑;现在已经身体残缺,成为洒扫宫室的奴役,身处卑贱之列,却还想抬头舒眉,议论是非,难道不是轻视朝廷、羞辱当世士人吗?” 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能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况且事情的始末也不容易说明。我年轻时自负有不受拘束的才华,长大后却没有乡里间的声誉。主上幸亏因为先人的缘故,使我能够献上微薄的才艺,出入宫廷禁卫之中。我以为头顶着盆就无法仰望天空,因此断绝了与宾客的交往,忘却了家庭的事务,日夜想着竭尽自己不肖的才力,专心办理职务,以求亲近讨好主上。然而事情却发生了很大的错误,完全不是这样。我和李陵都在皇帝门下任职,平素并不友善,志趣取舍不同,从没有举杯饮酒、互相殷勤欢聚过。不过我观察他的为人,确实是奇异杰出之士:侍奉父母孝顺,与士人交往守信,面对财物廉洁,取舍财物合乎义理并且彼此谦让,恭敬节俭而谦下待人,常常想着奋不顾身来应对国家的急难;这些都是他平日积累的品德。我认为他有国士的风范。臣下能够冒着万死而不顾一生,奔赴国家的危难,这已经是奇异的行为了。如今一次行动稍有不当,而那些保全自身、保护妻子的臣子便跟着罗织他的过失,我实在从内心为此痛惜。况且李陵率领不到五千步兵,深入戎马之地,足迹抵达匈奴王庭,像把饵送到虎口,正面挑战强大的胡人,仰面对着亿万大军,与单于连续交战十多天,杀伤敌人超过己方损失。” 匈奴救治死者、扶助伤员还来不及,穿着毡裘的君长们全都震惊恐惧,于是把左右贤王全部征召起来,调集全国会拉弓的百姓,全国共同进攻包围李陵军。双方转战千里,箭已用尽,道路也走到了尽头,救兵没有到来,士卒死伤堆积如山。然而李陵一声呼喊,疲劳的军士没有不起身流泪的;他们用血水洗脸,含泪饮泣,张开空弓,冒着刀刃,向北朝着敌人争相赴死。李陵尚未覆没时,假如有使者来报,汉朝的公卿王侯都会举杯祝贺皇上。几天后,李陵战败的文书传来,主上因此吃饭没有滋味,临朝听政也不愉快,大臣们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我私下不顾自己的卑贱,见主上悲惨凄怆、哀痛悼念,实在想把自己诚恳而愚拙的意见献上,认为李陵平素能与士大夫同甘共苦,分少取少,能够得到士人拼死效力,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他本人虽然已经陷于失败,但看他的心意,还想取得适当的机会报效汉朝;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但他先前所建立的功劳也足以显明于天下。我怀着这些想法想要陈述,却没有合适的机会,恰好遇到皇上召见询问,便按照这个意思推论李陵的功劳,希望扩大主上的意旨,堵住那些因一时怨怒而发出的言辞。我的意思没有能够完全说明,明主也没有深入了解,认为我阻挠贰师将军,并替李陵游说,于是把我交给司法官处理。我拳拳的忠心最终不能自行申辩,反而被说成欺骗皇上,最后按照司法官的意见定罪。

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壹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愬者,此真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邪?李陵既生降,隤其家声,而仆又茸【人勇反推也】以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厯,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戯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螘何异?而世又不能与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人固有一死,死或重于太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其次鬄毛髪,婴金鐡受辱,其次毁肌肤断支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厉也。猛虎处深山,百兽震恐,及其在穽槛之中,揺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埶不入;削木为吏,议不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棰,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地,视徒▯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埶也。及已至此,言不辱者,所谓彊顔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牖里;李斯相也,具五刑;淮隂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乡称孤,系狱具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裁,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埶也,彊弱形也,审矣,曷足怪乎?且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已稍陵夷,至于鞭笞之间,廼欲引节,不亦逺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亲戚,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廼有不得已也。今仆不幸蚤失二亲,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耎,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缧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若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唯俶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説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欝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及如左丘明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防,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攷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壊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适防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着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戮笑,污辱先人,亦何靣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往,毎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霑衣也。身直为闺閤之臣,宁得自引深藏于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湛,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廼教以推贤进士,无廼与仆之私指谬乎?今虽欲自雕琢曼辞以自觧,无益于俗,不信祗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廼定,书不能尽意,故畧陈固陋。

崇古文诀巻四

译家中贫穷,没有足够的财物来赎罪;朋友不能救助,身边亲近的人也不替我说一句话。我不是木石之身,却只能独自同执法官吏为伍,深深幽闭在牢狱之中,谁还能为我申诉?这正是少卿亲眼见过的,难道我的遭遇不是这样吗?李陵已经活着投降,败坏了他的家声;我又遭受腐刑,被送进蚕室,更加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悲哀啊,悲哀啊!这些事情不容易一两句话向世俗之人说清。我的先人没有剖分符节、丹书铁券那样的功劳,只是从事文史星历,接近卜筮、祝史之类,本来就是主上所戏弄的对象,像养倡优一样养着,是流俗之人所轻视的。假如我伏法受诛,就像九头牛身上失去一根毛,和蝼蚁又有什么区别?世人又不能把我同为气节而死的人相比,只会认为我是智谋穷尽、罪责极重,无法自我解脱,终于走向死亡罢了。为什么呢?这是由我平素所树立的身份和名望造成的。人本来都有一死,但有的死比泰山还重,有的死比鸿毛还轻,只是因为所追求的目标不同。最高一等是不辱没先人;其次是不辱没自身;再次是不辱没仪表神色;再次是不辱没言辞;再次是屈曲身体接受侮辱;再次是更换服装接受侮辱;再次是戴上木枷、锁上铁链、遭受鞭打杖击;再次是剃去毛发、戴上铁圈接受侮辱;再次是毁伤肌肤、斩断肢体接受侮辱;最下等是遭受腐刑,耻辱到了极点。古书说:‘刑罚不加于大夫。’这句话正是说士人的节操不可不磨砺。猛虎处在深山中,百兽都震惊恐惧;等到它被关进陷阱栅栏里,就摇着尾巴乞求食物,这是长期威势和约束逐渐形成的结果。所以士人即使有人在地上画成牢狱,形势上也不肯进去;有人削木作成狱吏,审问时也不肯回答;这是因为当初就预先谋划好了。如今我的手脚被铐住,身上套着木枷铁索,肌肤暴露,受到鞭打杖击,幽禁在圆墙之中;在这种时候,看见狱吏便会头撞地,看见徒隶便会心惊屏息,为什么呢?这就是长期威势和约束造成的形势。等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说自己没有受到侮辱,不过是所谓厚着脸皮罢了,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况且西伯是诸侯之长,仍被拘禁在羑里;李斯是丞相,却备受五刑;淮阴侯韩信曾在陈地戴着刑具;彭越、张敖曾在南面称孤,后来都被捕入狱、治罪;绛侯周勃诛灭诸吕、权势超过五霸,仍被囚禁在请室;魏其侯是大将,却穿着赭色囚衣、戴着三重刑具;季布曾成为朱家的戴钳奴;灌夫也曾在居室中受辱。这些人全都曾身居王侯将相,声名传播到邻国,等到罪行受到法律制裁,却不能自杀决绝,陷在尘埃之中。古今都是一回事,哪里有不受辱的呢?由此说来,勇敢和怯懦取决于形势,强与弱表现为外在形态,这是明白的道理,还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况且人不能早早自行决断,等到越出绳墨、逐渐衰落,到了鞭打杖击之时才想要保持节操,难道不是太晚了吗?” 古人之所以重视不对大夫施加刑罚,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人的常情没有不贪生怕死、思念亲戚、顾惜妻子儿女的;至于被义理激发而行动的人,则不是这样,只是因为有不得已的缘故。如今我不幸早早失去双亲,没有兄弟亲属,孤身一人、无所依靠,少卿您看我对妻子儿女能怎样呢?况且勇敢的人未必都能为气节而死,怯懦的人仰慕义理,哪里不能勉励自己呢?我虽然怯弱,想要苟且活着,也还颇知道取舍进退的区别,怎么会到了主动投入囚禁、承受耻辱的地步呢?况且奴仆婢妾尚且能够自杀,何况像我这样是出于不得已呢?我之所以忍辱苟活,含垢忍辱地处在粪土之中而不推辞,是因为遗憾自己的内心志愿尚未完全实现,鄙弃死后文章不能显扬。古代富贵而名声磨灭的人,多得记载不完,只有卓异非凡的人才被后世称道。西伯被拘禁而推演《周易》,孔子困厄而编作《春秋》,屈原被放逐后写下《离骚》,左丘明失明后有了《国语》,孙膑被砍断双脚后整理兵法,吕不韦迁居蜀地后世间流传《吕氏春秋》,韩非被囚禁于秦国后写下《说难》《孤愤》;《诗经》三百篇,大多是贤人圣人抒发愤懑而创作的。这些人都是心中有所郁结,不能通达自己的道路,所以记述往事,思考未来。” 等到像左丘明那样双目失明、像孙子那样双脚被砍断,终身不能再被任用,便退下来论述书籍,以舒展内心的愤懑,想留下空泛的文章来表明自己。我私下不敢自谦,近来把自己寄托在无能的文辞中,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考察历史事实,探究成败兴亡的规律,总共一百三十篇,也想用来穷究天人与人的关系,贯通古今变化,形成一家之言。草稿尚未完成,恰好遭遇这场灾祸;我痛惜它没有完成,因此即使遭受极刑,也没有愤怒的神色。假如我确实写成这部书,把它藏在名山,传给志同道合的人,并通行于大城市,那么我就偿还了从前受辱的责任,即使遭受万次杀戮,难道还有什么后悔吗?然而这些话可以对有智慧的人说,却很难对世俗之人说。况且背负卑贱的处境实在难以安居,身处下流又多遭诽谤;我因为几句言语遭受这场祸患,又重重地被乡里人讥笑,玷污了先人,我还有什么脸面再登上父母的坟墓呢?即使经过百世,污垢只会更加深重。因此我一天之中愁肠九回,居家时恍恍惚惚,仿佛丢失了什么;出门时又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每当想到这件耻辱,汗水没有一次不从背上流出、沾湿衣服的。我身为内廷宫闱之臣,难道还能自行引退、深藏到岩穴之中吗?所以只好暂且随从世俗,随波沉浮,随着时势俯仰,以此排遣自己的狂惑。如今少卿竟然教导我推举贤能、进用士人,难道不是与我内心的本意相违背吗?” 如今即使想要雕琢辞藻、委婉辩解来为自己解脱,对世俗之人也没有益处,只会因为他们不相信而徒然取辱。总而言之,等到死亡之日,是非才会确定。书信不能完全表达心意,所以只略略陈述我的浅陋见解。《崇古文诀》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五宋楼昉编两汉文两都赋序》班固读《两都赋序》,则知词赋之作,亦可以观世变,非一切铺张夸大之谓也。本朝呉处厚赋评《唐说斋中兴赋序》,亦得此意。或曰:赋者,古诗之流也。昔成康没,而颂声寝;王泽竭,而诗不作。大汉初定,日不暇给。至于武宣之世,乃崇礼官,考文章。内设金马、石渠之署;外兴乐府,恊律之事,以兴废继絶,润色鸿业。是以众庻说豫,福应尤盛。白麟、赤鴈、芝房、寳鼎之歌,荐于郊庙;神雀、五鳯、甘露、黄龙之瑞,以爲年纪。故言语侍从之臣,若司马相如、吾丘夀王、东方朔、枚臯、王裦、刘向之属,朝夕论思,日月献纳。而公卿大臣,御史大夫倪寛、太常孔臧、大中大夫董仲舒、宗正刘徳、太子太傅萧望之等,时时间作。或以抒【臣与切】下情,而通讽谕;或以宣上德,而尽忠孝。雍容揄扬,着【张虑切】于后嗣,抑亦雅颂之亚也。故孝成之世,论而録之。盖奏御者千有余篇,而后大汉之文章,炳【彼永反】焉,与三代同风。且夫道有夷隆,学有麤宻,因时而建徳者,不以逺近易则。故臯陶歌虞,奚斯颂鲁,同见采于孔氏,列于诗书,其义一也。稽之上古,则如彼;考之汉室,又如此。斯事虽细,然先臣之旧式,国家之遗羙,不可阙也。臣窃见海内清平,朝廷无事,京师修宫室,浚【音峻】城隍,而起苑囿,以备制度。西土耆老,咸怀怨思,冀上之睠顾,而盛称长安旧制,有陋洛邑之议。故臣作两都赋,以极众人之所▯【音县】曜,折以今之法度。辞曰:西都赋》班固所谓极众庻之所▯曜有西都賔问于东都主人曰:「盖闻皇汉之初经营也,甞有意乎都河洛矣?辍而弗康,寔用西迁,作我上都。」主人闻其故而覩其制乎?主人曰:「未也。愿賔摅懐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博我以皇道,▯我以汉京。」賔曰:「唯唯【上声】汉之西都在于雍州,实曰长安。左据函谷二崤之阻,表以太华终南之山;右界褒斜【音耶】陇首之险,带以洪河泾渭之川,众流之隈。汧涌其西,华实之毛,则九州之上腴焉;防御之阻,则天地之隩【乌号切】区焉。是故横被六合,三成帝畿,周以龙兴,秦以虎视。及至大汉受命而都之也,仰悟东井之精,俯恊河图之灵。奉春建策,留侯演成,天人合应,以发皇明。乃眷西顾,实惟作京。于是睎【音希】秦岭,睋【音俄】北阜,挟【胡蝶切】沣防,据龙首,圗皇基于亿载,度宏防而大起,肇自髙而终平。世増饰以崇丽,歴十二之延祚,故穷泰而极侈。建金城之万雉,呀【呼遐切】周池而成渊,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内则街衢洞逹,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咅田】城溢郭,旁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于是既庻且富,娯乐无疆。都人士女,殊异乎五方。游士拟于公侯,列肆侈于姬姜。乡曲豪举,游侠之雄,节慕原甞,名亚春陵,连交合众,骋骛乎其中。若乃观其四郊浮游近县,则南望杜霸,北眺五陵,名都对郭,邑居相承,英俊之域,绂冕所兴,冠盖如云。七相五公,与乎州郡之豪杰,五都之货殖,三选七迁,充奉陵邑,盖以彊干弱枝,隆上都而观万国。封畿之内,厥土千里,卓荦【力角切】诸夏,兼其所有。其阳则崇山隐天,幽林穹谷,陆海珍藏,蓝田美玉,商洛縁其隈,鄠【音户】杜濵其足,源泉灌注,陂池交属,竹林果园,芳草甘木,郊野之富,号爲近蜀。其隂则冠【古乱切】以九▯【子红切】】陪以甘泉,乃有灵宫起乎其中。秦汉之所极观【古乱】渊云之所颂叹,于是乎存焉。下有郑白之沃,衣食之源,提封五万,疆埸【音亦】绮分,沟塍【音乗】刻镂,原隰龙鳞,决渠降雨,荷挿成云,五谷垂頴,桑麻敷棻。东郊则有通沟大漕,溃【胡对切】渭洞河,泛舟山东,控引淮湖,与海通波。西郊则有上囿禁苑,林麓薮泽,陂池连乎蜀汉,缭以周墙,四百余里,离宫别馆三十六所,神池灵沼,徃徃而在其中。乃有九真之麟,大宛【于袁切】之马,黄支之犀,条枝之鸟,逾昆仑,越巨海,殊方异类,至于三万里。其宫室也,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隂阳,据坤灵之正位,放【肤罔切】太紫之圆方,树中天之华阙,丰冠山之朱堂,因瓌材而究竒,抗应龙之虹梁,列棼【音分】橑【音老】以布翼,荷栋桴【音敷】而高骧【音相】雕玉瑱【土见切善作磌】以居楹,裁金璧以饰珰【音当】发五色之渥彩,光爓【音艶】朗以景彰。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五,宋代楼昉编选,两汉文。《两都赋序》班固读《两都赋序》,于是知道辞赋的创作也可以用来观察世道的变化,并不是一味铺陈夸饰而已。本朝呉处厚评论《唐说斋中兴赋序》,也领会到了这个意思。有人说:赋,是古诗的流派。过去成王、康王去世以后,颂歌的声音就停止了;君王的恩泽枯竭以后,诗也就不再创作了。大汉初年刚刚平定天下,每天连供给都来不及。到了武帝、宣帝时期,才尊崇礼官,考察文章。朝廷内部设置金马、石渠等官署;朝廷外兴办乐府,主管协和音律之事,用来振兴废弃的事业、接续断绝的传统,润色宏大的功业。因此百姓欢悦安乐,福瑞的应验尤其盛多。白麟、赤雁、芝房、宝鼎的歌辞,被献于郊庙;神雀、五凤、甘露、黄龙等祥瑞,被用来纪年。所以那些在君王身边侍从、负责言语文章的臣子,如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东方朔、枚皋、王褒、刘向之类,早晚讨论思考,日日月月进献意见。而公卿大臣,如御史大夫倪宽、太常孔臧、大中大夫董仲舒、宗正刘德、太子太傅萧望之等,也不时创作。有的用来抒发臣下的情意,通达讽谏劝喻;有的用来宣扬君上的德行,尽到忠孝之义。文辞从容典雅,铺陈赞扬,流传给后代,难道不是《雅》《颂》的亚流吗?所以孝成帝时期把它们评论并编录下来。大概上奏御览的有一千多篇,于是大汉的文章光明显著,与三代具有同样的风气。况且,道有平夷和隆盛,学有粗疏和精密;顺应时势建立德政的人,不会因为时代远近而改变原则。所以皋陶歌咏虞舜,奚斯歌颂鲁国,都一同被孔氏采录,列在《诗》《书》中,它们的意义是相同的。考察上古,是这样;考察汉代,也是这样。这件事虽然细小,但它是先臣留下的旧例,是国家传下来的美好传统,不可以缺少。我私下看到海内清平,朝廷无事,京师正在修建宫室、疏浚城池壕沟,又兴建苑囿,以完备制度。西方土地上的老人都怀有怨恨和思念,希望皇上眷顾他们,大力称颂长安旧制,说洛邑不如长安。于是我作《两都赋》,极力铺陈众人所看重而夸耀的事物,再用当今的法度加以折中。赋文说:《西都赋》班固所说的“极力铺陈众人所看重而夸耀的事物”。有一位西都宾客向东都主人问道:“听说大汉当初经营国都时,曾经有意把都城建在河洛之间吗?后来停止而没有在那里安定下来,实在是因此向西迁徙,建成了我们的上都。”主人听说过其中的缘故,也见过那里的制度吗?主人说:“没有。希望宾客抒发怀念旧都的积蓄之意,发抒追思古代的深远感情,用皇道来广博我的见闻,用汉京来宏大我的认识。”宾客说:“是,是。”汉代的西都是在雍州,实际名称叫长安。左边凭借函谷关和二崤山的险阻,以太华山、终南山作为屏障;右边以褒斜、陇首的险要为边界,连接着黄河、泾水、渭水以及众多河流曲折汇聚之处。汧水在西面涌流,华山、实山一带物产丰盛,是九州中最肥沃的土地;它的防御险阻,是天地间最幽深险要的地区。因此它横跨六合,三次成为帝王的京畿;周朝凭此兴起,秦国凭此虎视天下。到了大汉接受天命、建都于此时,仰观东井星的精气,俯察河图的神灵。奉春侯建策,留侯推演完成,天与人相互应合,从而发扬皇朝的光明。于是顾念西方,实在是要在这里建立京城。于是远望秦岭,斜视北山,夹着沣水和防水,占据龙首山,为万世谋划皇业的根基,测量宏大的防御形势而大规模兴建,工程从高处开始,终于平整完成。世代不断增饰,使它更加崇高华丽,历经十二代而延续国祚,所以穷尽富盛而达到奢侈。修建万雉高的金城,张开周围的护城池而成为深渊;开辟三条宽阔大道,设置十二座通行的城门。城内街道四通八达,闾里将近千处;九个市场开设在道路两旁,货物各有区域,行人不能回头,车辆不能转弯,城中人声充满而溢出城郭,旁边的街道遍布商店,红尘四面合拢,烟云相互连接。于是人口众多而且富足,娱乐没有止境。京城男女,与五方之人不同。游士的声势可比公侯,商铺的奢华超过姬姓、姜姓贵族。乡里的豪杰,游侠中的雄杰,节操仰慕原宪、叔敖,声名仅次于春申君、平原君;他们结交宾客、聚合众人,在其中纵横驰骋。至于游览四郊、浮游近县,可以向南望见杜县、霸陵,向北眺望五陵;著名的城市对着城郭,城邑居民相互连接。那里是英俊人才聚集的地方,也是公卿显贵兴起之地,车马冠盖如云。七位丞相、五位三公,以及州郡豪杰、五都的富商,都以三次选拔、七次迁徙的方式充实陵邑,大概是为了强固中央、削弱地方,使上都尊盛而让万国瞻观。封畿以内,土地纵横千里,在各诸夏中卓异突出,兼有各地的物产。南面则高山遮蔽天空,幽深的树林和穹窿的山谷中,蕴藏着陆地和海中的珍宝;有蓝田美玉,商山、洛水环绕其曲折处,鄠县、杜县位于山脚,泉源灌注,陂池交错相连,竹林、果园、芳草、甘美树木遍布;郊野的富饶,号称接近蜀地。北面则以九嵕山为冠,以甘泉山为辅,于是灵宫在其中兴起。秦、汉两代所能建造的极壮观景物,司马相如、王褒所歌咏赞叹的景象,都保存在这里。下面有郑国渠、白公渠灌溉的肥沃土地,是衣食的来源;疆域方圆五万,田界像锦绣一样分布,沟渠田埂精雕细刻,原野高低起伏如龙鳞;开渠引水,仿佛降下雨水,荷锄劳作的人多得像云,五谷穗子低垂,桑麻繁茂。东郊有通达各处的沟渠和大运河,冲决渭水而贯通黄河,船只泛行于崤山以东,控制并引导淮河、湖泊的水流,与大海相通。西郊有上林苑和禁苑,树林山麓、沼泽陂池,与蜀地、汉中相连;四周缭绕着城墙,长达四百多里,有离宫别馆三十六所,神池灵沼处处分布其中。又有九真的麒麟、大宛的马、黄支的犀牛、条枝的鸟,越过昆仑山,渡过大海,从不同的地方带来的奇异生物,远达三万里。宫室的形制,仿效天地,纵横安排合乎阴阳;据有大地神灵的正位,仿照太紫宫的圆方形制;树立高耸入云的华丽宫阙,建造高大如山的朱红殿堂;凭借奇异美材而穷尽奇巧,架起如应龙腾飞的虹形大梁,排列交错的椽子,铺布成鸟翼;承受栋梁而高高飞举。雕刻玉石作为柱础,裁制金璧装饰耳饰,发出五色浓艳的光彩,光焰明亮而景象彰显。

于是左墄【仓则反】右平,重轩三阶,闺房周通,门闼洞开,列钟虡【音巨】于中庭,立金人于端闱,仍増崖而衡阈,临峻路而啓扉,徇以离宫别寝,承以崇防闲【闲】舘,焕若列宿,紫宫是环,清凉宣温,神仙长年,金华玉堂,白虎麒麟,区宇若兹,不可殚【音丹】论。増盘崔【族回切】嵬【五回切】登降照烂,殊形诡【音轨】制,每各异观。乘茵【音因】歩辇,惟所息宴。后宫则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合欢増城,安处常寕▯若椒风,披香发越兰林,蕙草鸳鸾飞翔之列,昭阳特盛,隆于孝成,屋不呈材,墙不露形,裛【于业切】以藻绣,络以编【一本作纶】连随侯明月,错落其间,金缸衘璧,是爲列钱,翡翠火齐【慈计切】流耀含英,悬黎垂棘,夜光在焉。于是▯墀扣【音扣】砌,玉阶彤庭,碝【而兖切】磩【音戚】防致【直利切】琳珉【音旻】青荧▯瑚碧树,周阿而生,红罗飒【苏合切】纚【新绮切】绮组缤纷,精曜华爥,俯仰如神。后宫之号,十有四位,窈窕繁华,更盛迭贵,处乎斯列者,盖以百数。左右庭中,朝堂百寮之位,萧、曹、魏、邴谋谟乎其上,佐命则垂綂,辅翼则成化,流大汉之恺悌,荡亡秦之毒螫,故令斯人扬乐和之声,作画一之歌,功徳着乎祖宗,膏泽洽乎黎庻。又有天禄、石渠典籍之府,命夫惇【敦】诲故老、名儒师傅,讲论乎六艺,稽合乎同异。又有承明、金马著作之廷,大雅宏逹于兹爲羣,元元本本,殚见洽闻,啓发篇章,校理秘文。周以钩陈之位,卫以严更【平声】之署,总礼官之甲科,羣百郡之廉孝。虎贲【音奔】赘【章卫切】衣,阉【音俺】尹,阍寺陛防,百重各有典司。周庐千列,徼【音呌】道绮错,辇路经营脩涂【一本作涂】飞阁自未央而连桂宫,比弥明光而亘长乐,陵墱【一本作隥】道而超西墉,混建章而连外属。设璧门之鳯阙,上觚【音孤】棱而栖金爵。内则别风之嶕【慈遥切】峣【牛条切】眇丽巧而竦擢,张千门而立万户,顺隂阳以开阖。尔乃正殿崔嵬,层搆厥髙,临乎未央,经骀荡而出馺【苏合切】娑【苏可切】洞枍【乌诣切】诣以与天梁,上反宇以盖戴,激日影而纳光。神明郁其特起,遂偃蹇而上跻,轶【音逸】云雨于太半,虹霓廻帯于棼【音分】楣【音眉】虽轻迅与僄【匹照切】狡,犹愕【五各切】眙【勑吏切】而不能阶攀。井干【音寒】而未半,目▯【胡徧切】转而意迷,舍櫺【音灵】槛而却倚,若颠坠而复稽。魂怳怳【况徃切】以失度,廵廻途而下低,既惩惧于登望,降周流以彷徨。歩甬道以萦纡,又杳【乌乌切】窱【他鸟切】而不见,阳排飞闼而上出,若游目于天表,似无依。而洋洋前唐中,而后太液覧沧海之汤汤【音伤】扬波涛于碣石,激神岳之嶈嶈【七羊切】滥瀛洲与方壶、蓬莱起乎中央。于是灵草冬荣,神木丛生,岩峻崷【自由切】崪【慈律切】金石峥【仕耕切】嵘【音宏】抗仙掌以承露,擢防立之金茎,轶埃壒【一本作堨】之混浊,鲜颢【胡杲切】气之清英,骋文成之丕诞【徒旱切】驰五利之所刑,庶松乔之羣类时游从乎斯庭,实列仙之攸馆,非吾人之所寕。尔乃盛娯游之壮观,奋太武乎上囿,因兹以威戎,夸【苦华切】狄耀威灵而讲武事,命荆州使起鸟,诏梁野而驱兽,毛羣内阗【音田】飞羽上覆,接翼侧足集禁林而屯聚,水衡虞人理【一本作修】其营表,种别羣分,部曲有署,罘【音浮】网连纮,笼山络野,列卒周匝,星罗云布。于是乗鸾舆,备法驾,帅羣臣披飞廉入苑门,遂绕酆【音丰】鄗【音浩】歴上兰,六师发逐,百兽骇殚,震震爚爚【音药】雷奔电激,草木涂地,山渊反覆,蹂【汝九切】躏【九振切】其十二三,乃抝【于六切】怒而少息。尔乃期门佽【且利切】飞列刅攅鍭【音侯】要【腰】趹【音决】追踪,鸟惊触丝,兽骇值锋,机不虚掎【音已】▯不再控【音空】矢不单杀,中必叠防,飑飑【音扑】纷纷,矰【音曽】缴【音酌】相纒,风毛雨血洒野蔽天,平原赤,勇士厉猨▯【夷秀切】失木,豺狼慑【章猎切】窜。尔乃移师赴险,并蹈潜秽,穷虎奔突,狂兕【音似】触蹶,许少施巧,秦成力折【音制】掎【音几】僄【匹妙】狡扼猛噬,脱角挫脰【音豆】徒抟【音博】独杀,挟师豹拖【徒可切】熊螭【勑离切】曵犀犛【音貍】顿象罴,超洞壑,越峻崖【音冝】蹶崭【乍监切】岩,巨石頽,松栢仆,丛林摧,草木无余,禽兽殄夷。于是天子乃登属玉之舘,歴长扬之榭,览山川之体势,观三军之杀获【于卦切】原野萧条,目极四裔,禽相镇压,兽相枕藉。

译于是左边有台阶,右边有平地,重重飞檐,三层台阶;闺房四周相通,门扉大开。中庭排列钟架,正门内立着金人;依着高崖增设横向门槛,面对险峻道路开启门户;周围连接离宫别寝,以高大的防闲馆舍承接,光彩灿烂如列星环绕紫宫。清凉殿、宣温殿、神仙殿、长年殿、金华殿、玉堂殿、白虎殿、麒麟殿等,区域宫宇如此众多,不能穷尽描述。又有盘曲高峻的楼台,登降之间光彩灿烂,形状各异、制度奇巧,每一处都有不同的景观。乘坐铺有茵褥的步辇,随意休息宴饮。后宫则有掖庭、椒房,是后妃居住的宫室;有合欢、增城、安处、常宁等宫,周围又有椒风宫、披香宫、发越宫、兰林宫;蕙草和鸳鸾飞翔的景象成列,其中昭阳宫尤其盛大,孝成帝时最为兴隆。房屋不显露木材,墙壁不露形迹,覆盖着藻饰刺绣,缠绕着编织物;随侯珠、明月珠错落其间,金制灯盏含着宝璧,排列起来如同钱币;翡翠、火齐珠流动着光耀,含藏着精华;悬黎玉、垂棘玉和夜光珠都在这里。于是黑色台阶相扣,玉石台阶通向红色庭院;碝磩铺成的道路,排列着琳珉,闪耀青光;珊瑚、碧树环绕屋檐生长,红罗轻拂,绮绣丝带缤纷交错;精美的光辉和华丽的灯火,俯仰之间宛如神境。后宫的名号有十四等,幽美繁华,层层更盛、交替尊贵,居于这些等级中的人,大约有数百人。左右庭院之中,是朝堂百官的职位;萧何、曹参、魏相、邴吉等人在上面谋划,辅佐君王建立帝业便使统绪流传,辅翼君王施行政化便使教化完成;他们传播大汉的和乐仁厚,荡除秦朝灭亡所遗留的毒害,所以使百姓发出和乐之声,作出赞美统一法度的歌谣;功德显扬于祖宗,恩泽遍及百姓。又有天禄阁、石渠阁作为典籍府库,命令敦厚的故老、著名儒者和师傅讲论六经,考察校合其中的异同。又有承明殿、金马门作为著作之廷,大雅宏达的人才聚集于此;他们探究本源,博见多闻,启发篇章,校理秘藏文献。周围用钩陈之位环卫,以严密的守卫机构护卫;总领礼官中的甲等人才,汇聚各郡的廉吏孝子。虎贲、赘衣、阉尹、守门宦官和宫阶防卫,各有主管,重重宫舍各自掌管职事。周围的庐舍排列千列,巡逻道路交错如锦绣;车辇道路整治修筑,飞阁从未央宫连接到桂宫,比连明光宫而横贯长乐宫;登上高大的通道,越过西墙,连接建章宫并通向外属之地。设置镶有玉璧的宫门和凤凰阙,在上面的方棱处栖着金色的铜雀。宫内有别风观,山势高峻,景物幽深秀丽,工巧而高耸;张开千座宫门,设置万扇门户,顺应阴阳而开合。至于正殿,高大巍峨,层层构筑,极其高耸;它面对未央宫,经过骀荡宫而伸出馺娑宫,又穿过幽深的洞室与天梁相接;向上反卷的屋宇覆盖其顶,反射日影而吸纳光辉。神明宫郁然特起,随即高耸曲折地向上攀登,超过云雨的一半高度;彩虹环绕着椽梁。即使身手轻捷迅疾、行动敏捷狡黠的人,也惊愕地抬头,不能登阶攀援。登上井干台还不到一半,眼目眩转而心意迷乱;离开栏槛后退倚着它,好像将要跌落却又停住。魂魄恍惚而失去常态,来回寻找道路而向下低行;既因登高远望而恐惧,便下降到四周徘徊。走过曲折的甬道,又幽深得看不见尽头;向阳的一侧推开飞阁门户而向上出来,好像把目光游移到天边,仿佛无所凭依。又在广阔的前堂中前进,后来来到太液池,观看大海般浩荡的水势;波涛扬于碣石,冲击神岳般高峻的山峰,瀛洲、方壶、蓬莱从水中央升起。于是灵异的草木冬天也繁茂,神奇的树木丛生;山岩高峻险绝,金石峥嵘。高举仙人掌以承接甘露,拔地而立的金茎高耸;超越尘埃污浊,吸收清新高洁的气息。让文成将军施展夸大的方术,驱使五利将军所施行的法术,希望赤松子、王子乔一类的仙人时时来游,从此庭院确实成为列仙居住的馆舍,不是我们凡人所能安居的地方。于是尽情观赏游猎的壮观,在上林苑中施展太武之威,借此震慑戎狄,夸耀威灵而讲习武事;命令荆州使者驱赶飞鸟,诏令梁地的猎人驱逐野兽。毛类群兽塞满苑内,飞鸟从上面遮蔽天空;它们交叠翅膀、侧着脚,聚集在禁林中屯聚。水衡官、虞人修治营垒和围场,按种类分群,部曲各有官署;网罗相连,笼罩山岭,联络原野;士卒环列四周,像星星罗列、云气铺布。于是乘鸾鸟车,备好法驾,率领群臣披着飞廉旗进入苑门;接着绕行酆、鄗,经过上兰。六军出发追逐,百兽惊骇而尽数奔逃;震震爚爚,如雷奔电击,草木被踏倒,山谷仿佛翻覆,十二三分的地方都被践踏,直到群兽愤怒稍息。于是期门、佽飞排列起来,刀刃和箭矢聚集,追赶野兽的踪迹;鸟受惊撞上丝网,兽受惊碰到锋刃;弩机不会空发,弓弦不会再次拉满,箭不会只射杀一只,命中之处必然接连射中。箭矢纷纷飞驰,箭绳交相缠绕;风吹鸟毛、雨落兽血,洒满原野、遮蔽天空,平原一片赤红。勇士像猿猴攀木般奋力追逐,豺狼惊惧逃窜。于是军队转移到险要之处,一同踏过隐蔽污秽的地方;穷途奔突的猛虎,狂怒冲撞的犀牛,稍稍施展技巧,秦成用尽力气牵制,僄狡之士扼住猛兽的撕咬;有人脱下兽角、扭断兽颈,徒手搏斗而独自杀死它们;有人挟持豹子,拖拽熊、螭,牵曳犀牛和牦牛,撞倒大象和罴熊;越过洞壑,翻过峻崖,踏碎险峻岩石;巨石崩塌,松柏倒伏,丛林摧毁,草木没有剩余,禽兽全被消灭。于是天子登上属玉馆,经过长扬榭,观察山川的形势,观看三军猎杀和捕获的情况。原野一片萧条,目光望尽四方边境,禽鸟相互压叠,兽类相互枕藉。

然后收禽防众,论功赐胙【音祚】陈轻骑以行炰【自茅切】腾酒车以斟酌,割鲜野食,举烽命爵,飨赐毕,劳逸齐。大辂鸣鸾,容与徘徊,集乎豫章之宇,临乎昆明之池。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汉之无涯【音冝】茂树防蔚,芳草被隄,兰▯发色,晔晔【于猎切】猗猗若摛【勑离切】锦与布绣,爥燿乎其陂。鸟则▯鹤、白鹭、黄鹄【胡谷切】防【交】鹳【贯】鸧【仓】鸹【括】鸨【保】鶂【五激切】鳬鹥【乌兮切】鸿鴈,朝发河海,夕宿江汉,沈浮徃来,云集雾散。于是后宫乗輚【上眼切】辂,豋龙舟,张鳯盖,建华旗,祛黼帷,镜清流,靡微风,澹【逹滥切】淡【徒敢切】浮櫂【直教切】女讴皷吹,震【音真】声激越,謍【呼宏切】厉。天鸟羣翔,鱼窥渊,招白鹇,下防鹄,揄文竿,出比目,抚鸿罿【冲】御矰【曽】缴【酌】方舟并骛【务】俛仰极乐。遂乃风举云揺,浮游溥【普】览。前乗秦岭,后越九▯,东薄河华,西渉岐雍。宫馆所歴,百有余区,行所朝夕,储不改供,礼上下而接山川,究休祐之所用,采游童之欢謡,第从臣之嘉颂。于斯之时,都都相望【音亡】邑邑相属。国借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业,士食旧徳之名氏,农服先畴之畎【古犬切】畞,商修族世之所鬻【以六切】工用髙曽之防矩,粲乎隠隠,各得其所。若臣者,徒观迹于旧墟,闻之乎故老,十分未得其一端,故不能徧举也。东都赋》班固所谓折以今之法度,当合两篇兼看。两赋大抵前篇极其铺张,后篇从而收敛。前篇已爲后篇折难之地,以周比并秦,彼此相形,优劣自见。十分折难得倒,更主张西都不得了。东都主人喟然而叹曰:「痛乎风俗之移人也!子实秦人,矜夸宫馆,保界河山,信识昭襄而知始皇矣,乌覩大汉之云爲乎?」夫大汉之开元也,奋布衣以登寳位,由数朞而创万代,盖六籍所不能谈,前圣靡得而言焉。当此之时,功有横而当天,讨有逆而顺民,故娄敬度【入声】势而献其说,萧公权宜而拓其制,时岂泰而安之哉?计不得以已也。吾子曽不是睹,顾曜后嗣之末造,不亦暗乎?今将语子以建武之治,永平之事,监于太清以变子之惑志。徃者王莽作逆,汉祚中缺,天人致诛,六合相灭,于时之乱,生民几亡,鬼神泯絶,壑无完【音桓】柩,郛【音孚】罔遗,室原野厌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秦项之灾犹不克半,书契以来未之或纪,故下人号而上诉,上帝怀而降监【平声】乃致命乎圣皇。于是圣皇乃握干符,阐坤珍,披皇圗,稽帝文,赫然发愤,应若兴云,霆击昆阳,凭怒雷震【音真】遂超大河,跨北岳,立号髙邑,建都河洛,绍百王之荒屯,因造化之荡涤【音狄】体元立制,继天而作,系唐綂,接汉绪,茂育羣生,恢复疆宇,勲兼乎在昔,事勤乎三五,岂特方轨并迹,纷纶后辟,治近古之所务,蹈一圣之险易,云尔而已哉?且夫建武之元,天地革命,四海之内更造,夫妇肇有父子,君臣初建,人伦实始,斯乃伏羲氏之所以基皇徳也。分州土,立市朝,作舟舆,造器械,斯乃轩辕氏之所以开帝功也。龚行天罚,应天顺人,斯乃汤武之所以昭王业也。迁都改邑,有殷宗中兴之则焉;卽土之中,有周成隆平之制焉。不阶尺土,一人之柄,同符乎髙祖,克己复礼以奉终始,允恭乎孝文,宪章稽古,封岱勒成,仪炳乎世宗。按六经而校徳,眇古昔而论功,仁圣之事既该,而帝王之道备矣。至于永平之际,重熈而累洽,盛三雍【平声】之上,仪修衮龙之法服,铺【平声】鸿藻申景铄【伤酌切】扬世庙正雅乐,神人之和允洽,羣臣之序既肃,乃动大辂,遵皇衢,省方廵狩,穷览万国之有无,考声教之所被,散皇明以爥幽,然后増周旧,修洛邑,扇巍巍,显翼翼,光汉京于诸夏,总八方而为极。

译然后收拢禽兽和部众,论功行赏,赐给祭肉;陈列轻骑兵来烧烤猎物,运来酒车斟酒酌饮;割取鲜肉在野外进食,举烽火、授爵位。宴飨和赏赐完毕,劳逸都得到调节。大辂车上的鸾铃响动,车驾从容徘徊,聚集在豫章宫的屋宇下,来到昆明池边。左边是牵牛星,右边是织女星,仿佛银河没有边际。茂密的树木繁盛,芳草覆盖堤岸,兰花发出光彩,明亮茂盛,像展开的锦缎和铺陈的绣品,照耀在池岸。鸟类有黑鹤、白鹭、黄鹄、交、鹳、鸧、鸹、鸨、鶂、凫、鹥、鸿雁;早晨从河海飞出,晚上栖宿江汉之间,沉浮往来,像云聚雾散。于是后宫乘坐輚辂,登上龙舟,张开凤盖,树立华丽的旗帜,掀开绣有黼纹的帷幕,对着清流照影;微风轻拂,船桨缓缓浮动,女子歌唱,鼓乐齐鸣,声势震动而高亢激越。天上的鸟群飞翔,鱼儿窥视深渊;招来白鹇,诱下鸿鹄;挥动彩饰的钓竿,钓出比目鱼;抚弄捕鸟的大网,驾驭弓箭。船只并行奔驰,俯仰之间极尽欢乐。于是车驾如风举云动,浮游四方,广泛巡览。前面乘越秦岭,后面越过九嵕山;向东逼近黄河、华山,向西渡过岐山、雍地。所经过的宫馆有一百多处,车驾早晚所到之处,储备供应从不改变;以礼仪对待上下,交接山川,穷究休祥福祐的用途,采录游童的欢乐歌谣,品评随从臣子的美好颂歌。在这个时候,城郭彼此相望,城邑相互连接。国家凭借十代的根基,家族承受百年的事业;士人享用祖先旧德的声名,农民耕作祖先留下的田地,商人经营世代相传的货物,工匠遵循高祖、曾祖传下的规矩,灿然显赫,各得其所。像我这样的人,只能在旧都遗址上观看遗迹,向故老听闻往事,十成中还不到了解一端,所以不能全部列举。《东都赋》班固所说的“用当今的法度加以折中”,应当把两篇赋合起来阅读。两篇赋大体上是前篇极力铺陈,后篇顺势收敛。前篇已经成为后篇用来驳难的依据:拿周朝与秦朝相比较,彼此对照,优劣自然显现。若把各种驳难都推翻,便更能说明西都实在太过分了。东都主人长叹说道:“风俗改变人的力量真可怕啊!您本来就是秦地人,夸耀宫馆,凭恃山河险阻,确实只认识昭襄王而知道秦始皇罢了,哪里见过大汉的作为呢?”大汉开创基业时,起自平民而登上帝位,经过几个年头便创立万代基业,这大概是六经所不能谈论、前代圣人也无法言说的事情。当时,功业有横绝天下而直上苍天的,征讨逆贼又合乎民心,所以娄敬审度形势献上建议,萧何权衡时宜扩大制度;当时难道是天下太平而可以安坐享成吗?实在是形势所迫,不能停止。您竟然没有看见这些,只顾着赞美后代衰微的成就,不也太昏暗了吗?现在我将把建武时期的治理、永平时期的事业告诉您,以太平盛世的标准来纠正您迷惑的心意。从前王莽作乱,汉朝国运中断;上天和人共同降下诛罚,四海互相残灭。当时的乱局中,百姓几乎灭亡,鬼神的祭祀也断绝,山谷中没有一具完整的棺柩,城郭没有遗留下来;房屋和原野都被人肉填满,河流山谷流淌着人血,秦末项羽时期的灾祸尚且不能比其一半,自有文字以来从未有人记载过这样的惨状。因此下民呼号向上天申诉,上帝怜悯而降下察视,于是把天命授予圣明的皇帝。圣皇于是握持天符,阐发坤地的珍瑞,展开皇天的图谶,考察帝王的文命;显然发愤,感应如云兴起,在昆阳雷霆般打击敌人,凭借怒气如雷震动,于是越过黄河,跨过北岳,立号于高邑,建都河洛,接续百王荒废的基业,顺着造化的荡涤,体察天地本元而建立制度,承受天命而兴作,接续唐尧的统绪、承接汉朝的传统,繁茂养育群生,恢复疆土;功勋兼及古昔,事业勤劳可比三皇五帝,难道只是与前代并驾齐驱、使后代帝王纷纷效法,治理近古所要治理的事务,经历一位圣王所经历的艰险和顺利而已吗?” 况且建武初年,天地发生革命,四海之内重新建立秩序;夫妇关系开始确立父子关系,君臣关系开始建立,人伦由此真正开始,这正是伏羲氏奠定皇帝德业的地方。划分州土,建立市场和朝廷,制造船车,创造器械,这正是轩辕氏开创帝王功业的地方。奉行上天的惩罚,顺应天意和人心,这正是商汤、周武王彰明王业的地方。迁都改邑,有殷宗中兴的法则;处在天下中心,有周成王使天下隆盛太平的制度。不凭借一尺土地,凭一人之权柄,和汉高祖相符;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奉行终始之道,确实与孝文帝相同;以古制为法,考察古事,在泰山封禅、刻石记功,礼仪光明显赫,又与世宗相同。依据六经考校德行,远超古昔评论功业,仁圣之事已经完备,帝王之道也已经具备了。到了永平年间,光明重叠、恩泽累积,在三雍之礼上达到盛大;仪容修整,穿着衮龙法服,铺陈宏美文辞,申明盛美功业,宣扬世庙正雅乐;神人与人间的和谐完全融洽,群臣的秩序也已经整肃。于是启动大辂,沿着皇帝大道,巡视四方,考察万国的有无,察看声教所到的地方,散布皇帝的光明来照亮幽暗,然后增修周代旧制,修治洛邑,使巍巍之盛更加宏大,使庄严之仪更加显著,使汉京在诸夏中光耀,统摄八方而成为天下中心。

是以皇城之内,宫室光明,阙庭神丽,奢不可逾,俭不能侈。外则因原野以作苑,顺【一本作填】流泉而爲沼,发苹藻以濳鱼,丰圃草以毓兽,制同乎梁邹,谊合乎灵囿。若乃顺时节而搜【音搜】狩,简车徒以讲武,则必临之以王制,考之以风雅,歴驺虞,览驷驖【咅侄】嘉车攻,采吉日。礼官整仪,乗舆乃出。于是发鲸鱼,铿【音坑】华钟,登玉辂,乗时龙,鳯盖棽【林】丽【离】和銮玲珑,天官景从,祲【咅浸】威盛,容山灵防,野属御方,神雨师泛洒,风伯清尘,千乘雷起,万骑纷纭,元戎竟野,戈鋋【音蝉】彗【桑萃切】云,羽旄扫霓,旌旗拂天,焱焱【翊念切】炎炎,扬光飞文,吐爓生风,欱【荒合切】野歕【普闷切】山,日月爲之夺明,丘陵爲之摇震,遂集乎中囿,陈师按屯,骈部曲,列校队,勒三军,誓将帅,然后举烽伐皷,申令三驱,轻车霆激,骁骑电骛,由基发射,范氏施御,▯不睼【音弟】禽辔不诡遇,飞者未及翔,走者不及去,指顾倐忽,获车已实,乐不极盘,杀不尽物,马踠【音苑】余足,士怒未防【咅薛】先驱复路,属车按节。于是荐三牺,效五牲,礼神祗,怀百灵,觐明堂,临辟雍,扬缉熈,宣皇风,登灵台,考休徴,俯仰乎乾坤,参象乎圣躬,目中夏而布徳,瞰四夷而抗棱,西荡河源,东澹【徒敢切】海漘【音纯】北动幽崖【音冝】南曜朱垠【音银】殊方别区,界絶而不邻,自孝武之所不征,孝宣之所未臣,莫不陆詟【章渉切】水栗,奔走而来賔,遂绥哀牢,开永昌,春王三朝【陟娇切】防同汉京。是日也,天子受四方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内抚诸夏,外绥百蛮。尔乃盛礼兴乐,供帐置乎云龙之庭。陈百寮而賛羣后,究皇仪而展帝容。于是庭实千品,防酒万钟。列金罍,班玉觞。嘉珍御太牢,飨尔乃食举雍彻。太师奏乐,陈金石,布丝竹。钟皷铿【苦耕切】鍧【呼萌切】管弦▯【于猎切】煜【音育】抗五声,极六律。歌九功,舞八佾。韶舞备,泰古毕。四夷间奏,徳广所及。僸【音禁】□【音卖】兠【丁侯切】离罔不具。集万乐,备百礼。暨皇欢浃,羣臣醉。降烟【音因】煴【于群切】调元气。然后撞钟告罢,百寮遂退。于是圣上覩万方之欢娯,又沐浴于膏泽,惧其侈心之将萌,而怠于东作。乃申旧章,下明诏,命有司班宪度,昭节俭,示太素。去后宫之丽饰,损乗舆之服御。抑工商之滛业,兴农桑之盛务。遂令海内弃末而反本,背伪而归真。女修织絍【音任】男务耕耘。器用陶匏,服尚素▯耻纎美而不服,贱奇丽而不珍。捐金于山,沉珠于渊。于是百姓涤瑕荡秽,而镜至清。形神寂寞,耳目不营。嗜【常利切】欲之源灭,廉耻之心生。莫不优游而自得,玉润而金声。是以四海之内,学校如林,庠序盈门。献酬交错,俎豆莘莘【音诜】下舞上歌,蹈徳咏仁。登降饫宴之礼既毕,因相与嗟叹▯徳,谠言▯说,咸含和而吐气。颂曰:盛哉乎斯世!今论者但知诵虞夏之书,咏殷周之诗,讲羲文之易,论孔子之春秋。罕能精古今之清浊,究汉徳之所由。唯子颇识旧典,又徒驰骋乎末流。温故知新已难,而知徳者鲜矣。且夫僻界西戎,险阻四塞,修其防御,孰与处乎土中?平夷洞逹,万方辐凑。秦岭九▯【则工切】泾渭之川。曷若四渎五岳,带河泝洛。图书之渊,建章甘泉,馆御列仙。孰与灵台明堂綂和天人?太液昆明,鸟兽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徳之富。游侠逾侈,犯义侵礼。孰与同履法度,翼翼济济。子徒习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识函谷之有关,而不知王者之无外。主人之辞未终,西都賔矍【计防切】然失容,逡巡降阶,▯【徒颊切】然意下,捧手欲辞。主人曰:「复位。」今将授子五篇之诗。賔既卒业,乃称曰:「美哉乎斯诗!义正乎扬雄,事实乎相如。匪唯主人之好学,盖乃遭遇乎斯时。小子狂简,不知所裁。既闻正道,请终身而诵之。」其辞曰:明堂诗于【音乌】昭明堂,明堂孔阳,圣皇宗祀,穆穆煌煌。上帝宴飨,五位时序,谁其配之?世祖光武,普天率土,各以其职。猗欤缉熈,允怀多福。辟雍诗乃流辟雍,辟雍汤汤【音商】圣皇莅止,造舟爲梁。皤皤【音婆】国老乃父,乃兄。抑抑皇【一本作威】仪,孝友光明。于【音乌】赫太上,示我汉行,洪化唯神,永观厥成。灵台诗乃经灵台,灵台既崇,帝勤时登,爰考休徴。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风,祁祁甘雨。百谷蓁蓁,庻草蕃【音繁】庑【音武】屡惟丰年,于皇乐胥。寳鼎诗岳修贡兮,川效珍,吐金景兮,歊【许妖切】浮云,寳鼎见兮,色纷緼焕,其炳兮,被龙文,登祖庙兮,享圣神,昭灵徳兮,弥亿年。白雉诗

译因此皇城以内,宫室光明,宫阙庭院神奇华丽,奢侈也不能超过它,节俭也不能使它更为简陋。城外则依凭原野建造苑囿,顺着泉流形成池沼,放养苹藻以供鱼潜游,使园圃草木丰茂以繁育兽类;制度与梁、邹相同,意义与灵囿相合。至于顺应时节举行搜狩,选简车辆和徒众以讲习武事,就一定用王制来统摄,用《国风》《雅》《颂》来考察;经过驺虞,观览《驷驖》,赞美《车攻》,采录《吉日》。礼官整顿仪仗,天子乘舆才出发。于是敲响鲸鱼形钟,华钟铿锵;登上玉辂,驾乘应时之龙;凤盖华美,和銮玲珑;天官随从如影相随,祥气和威势盛大;容仪如山岳般庄严,郊野皆归于御驾;雨师降下神雨洒地,风伯清扫尘土。千辆车像雷声般发动,万名骑兵纷纷而行;元戎遍布原野,戈矛如云;羽旄扫过彩虹,旌旗拂向天空;光焰炽盛,扬起光彩、飞动文饰,吐出火焰、激起风势,吸尽原野、喷动山岳,日月为之失去光明,丘陵为之摇动震撼。于是聚集到中央苑囿,排列军队、整顿营屯,编排部曲,列出校队,统率三军,告诫将帅;然后举烽火、击战鼓,发布三驱的命令。轻车如雷霆激射,骁骑如闪电飞驰;由基发箭,范氏驾车;弓弦不空发,车马不违背礼法而乱冲;飞鸟来不及展翅,走兽来不及逃跑,指顾之间转瞬即逝,捕获的车已经装满。欢乐并不纵极,杀戮不把生物赶尽;马匹疲倦而足部转动,士卒怒气未消,先驱返回道路,属车按节缓行。于是献上三种纯色牲畜,献上五种牲畜,礼敬神祇,怀念百神;朝见明堂,来到辟雍;宣扬光明,传播皇帝的风教;登上灵台,考察吉祥征兆;俯仰观察天地,参照圣人的形体,注视中原而布施德政,俯瞰四夷而显示威严。向西荡平河源,向东安抚海边,向北震动幽深山崖,向南照耀朱红边境。不同方向、不同区域,疆界隔绝而原本不相邻的地方,自孝武帝未曾征服、孝宣帝未曾使其臣服以来,没有不在陆地上震恐、在水上战栗,奔走前来朝贡的。于是安抚哀牢,开辟永昌;各国在春王三朝会同于汉京。这一天,天子接受四方的图籍,承受万国进献的珍宝。对内安抚诸夏,对外安定百蛮。于是举行盛大的礼仪、兴作音乐,在云龙之庭设置供帐;排列百官,赞助群臣,极尽皇帝仪礼,展现帝王容貌。庭中陈列千种供品,醇酒有万钟;排列金罍,分发玉觞;珍美食物用太牢进献,于是宴饮进食,演奏《雍》乐,礼成撤去祭品。太师演奏音乐,陈列金石乐器,布置丝竹管弦;钟鼓铿锵,管弦明亮,发扬五声,穷尽六律;歌唱九功,舞动八佾。《韶》舞完备,太古之乐全部演奏。四夷的音乐间杂演奏,德化广远所及之处,僸、兠离等乐舞没有不具备的。汇集各种音乐,完备百般礼仪。等到皇帝的欢情普遍浸润,群臣都醉了,降下烟气,调和元气。然后撞钟宣布礼乐结束,百官于是退下。圣上看见万方的欢乐,又沐浴在厚重恩泽之中,担心奢侈之心即将萌发,因而懈怠春耕,于是重申旧有典章,下达明确诏令,命有关官署颁布法度,彰明节俭,显示朴素。去除后宫华丽的装饰,减少车舆和服饰器用;抑制工商的过度经营,兴办农桑的重要事业。于是使海内舍弃末业而返回根本,背离虚伪而归向真实。女子修治织纺,男子致力耕耘;器物使用陶器、匏器,服饰崇尚素色和黑色;以纤巧华美为可耻而不穿,以奇异华丽为低贱而不珍视。把黄金丢弃在山中,把珍珠沉入深渊。于是百姓洗涤瑕垢、荡除污秽,如同面对极清澈的镜子;形神安静寂寞,耳目不为外物奔忙;嗜欲的源头消灭,廉耻之心产生。没有谁不是优游自得,像玉一样温润,像金属发声一样高雅。因而四海之内学校如树林,庠序充满门户;宾主献酬交错,祭器众多,下面起舞,上面歌唱,践行德行,歌咏仁义。升降、宴饮的礼仪结束以后,众人便相互感叹玄妙的德行,发表正直的言论和宏大的见解,都含和气而吐露心声。颂曰:盛大啊,这个时代!如今议论者只知道诵读虞、夏的典籍,歌咏殷、周的诗歌,讲说伏羲、文王的《易》,评论孔子的《春秋》,却很少能够精确辨别古今的清浊,探究汉德形成的原因。只有您稍微懂得旧典,却又徒然驰骋于末流。温习旧知识而知道新道理已经很难,能够认识德行的人更少了。况且,偏处西戎边界,险阻四面环塞,修治防御,哪里比得上处在天下中央?平坦开阔、四通八达,万方如车轮辐条一样汇聚。秦岭、九嵕以及泾、渭之川,哪里比得上四渎、五岳,带着黄河、溯着洛水?图书汇聚的深渊,建章宫、甘泉宫,宫馆排列着列仙,哪里比得上灵台、明堂调和天人?太液池、昆明池是鸟兽聚集的苑囿,哪里比得上辟雍水流环绕、道德充盈?游侠越过奢侈,侵犯义理、损害礼制,哪里比得上共同履行法度,庄严整齐?您只是熟悉阿房宫的建造,却不知道京洛有自己的制度;认识函谷关的关塞,却不知道王者的天下没有外界。主人话还没有说完,西都宾客惊惶失色,徘徊着走下台阶,意气低落,捧手准备告辞。主人说:“回到座位上。” 现在将把五篇诗授给您。宾客学完以后,便赞叹说:“这诗美好啊!意义正大如扬雄,事实真实如司马相如。不只是主人喜好学习,也是因为生逢这样的时代。我年轻狂妄简率,不知道如何裁量。既然听到了正道,请让我终身诵读它。”诗文如下:《明堂诗》多么光明的明堂啊,明堂多么明亮!圣明的皇帝在这里祭祀祖宗,庄严肃穆而光辉灿烂。上帝在这里享用祭祀,五方之帝依时序排列;谁来配享?是世祖光武帝。普天之下、四海土地,各自尽到自己的职分。美好啊,光明兴盛,确实承受了众多福祉。《辟雍诗》于是疏通辟雍之水,辟雍水势浩荡。圣明的皇帝亲临这里,造船搭成桥梁。白发苍苍的国老,是百姓的父亲、兄长;皇帝的仪容庄重谦和,孝顺友爱而光明。多么显赫的太上皇啊,向我们展示汉家的德行。宏大的教化神妙无比,永远可以看到它成就的功效。《灵台诗》于是修建灵台,灵台已经高大;皇帝勤勉地按时登临,在那里考察吉祥征兆。日月星辰发扬精气,五行各自依序运行。祥风习习,甘雨纷纷;百谷茂盛,众草繁衍;多次出现丰年,皇帝啊,多么快乐。《宝鼎诗》群山修治贡品,河流献上珍宝;吐出金色光辉,蒸腾浮云。宝鼎出现,色彩纷纷,光华灿烂;它的光辉上显现龙纹。登临祖庙,享祀圣神;彰明神灵的德行,延续亿万年。《白雉诗》

啓灵篇兮,披瑞图;获白雉兮,效素乌。嘉祥阜兮,集皇都;发皓羽兮,奋翘英。容洁朗兮,于淳精;彰皇徳兮,侔周成。永延长兮,膺天庆。

崇古文诀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六宋楼昉编两汉文封事刘向铺叙有伦,首尾相应,又湏要看,向所处是何地位,味其书词,方知其忠爱恳恻之意,与他人不同。臣前幸得以骨肉备九卿,奉法不谨,乃复防恩。窃见灾异并起,天地失常,徴表爲国,欲终不言。念忠臣虽在畎亩,犹不忘君,惓惓之义也。况重以骨肉之亲,又加以旧恩未报乎?欲竭愚诚,又恐越职。然惟二恩未报,忠臣之义,一杼愚意,退就农亩,死无所恨。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譲,和之至也。众贒和于朝,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成而鳯凰来仪,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四海之内,靡不和寜。及至周文开基,西郊杂遝众贤,罔不肃和,崇推让之风,以销分争之讼。文王既没,周公思慕,歌咏文王之徳,其诗曰:「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徳。」当此之时,武王、周公继政,朝臣和于内,万国驩于外,故尽得其驩心,以事其先祖。其诗曰:「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来也。诸侯和于下,天应报于上,故周颂曰:「降福穰穰,又曰饴我厘麰,厘麰麦也,始自天降。」此皆以和致和,获天助也。下至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诗人疾而忧之,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众小在位而从邪议,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诗曰:「歙歙訿訿,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君子独处守正不挠,众枉勉彊以从王事,则反见憎毒谗愬,故其诗曰:「宻勿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嗸嗸。」当是之时,日月薄蚀而无光,其诗曰:「朔日辛卯,日有蚀之,亦孔之丑。」又曰:「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天变见于上,地变动于下,水泉沸腾,山谷易处,其诗曰:「百川沸腾,山冢卒崩,髙岸爲谷,深谷爲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霜降失节,不以其时,其诗曰:「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言民以是爲非,甚众大也。此皆不和贒不肖易位之所致也。自此之后,天下大乱,簒杀殃祸并作,厉王奔彘。幽王见杀,至乎平王末年,鲁隠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离不和,出奔于鲁,而春秋爲讳,不言来奔,伤其祸殃,自此始也。是后尹氏世卿而专恣,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阤二,彗星三见,夜常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一,火灾十四,长狄入三国五,石陨坠六,鹢退飞多,麋有蜮蜚,鸜鹆来巢者皆一见,昼防晦雨,木冰,李梅冬实,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杀菽,大雨雹,雨雪雷霆失序相乘,水旱饥蝝螽螟▯午并起。当是时,祸乱輙应,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也。周室多祸,晋败其师于贸戎,伐其郊,郑伤桓王,戎执其使,卫侯朔召不徃,齐逆命而助朔,五大夫争权,三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夷,不能复兴。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今陛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寛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殽白黒不分,邪正杂糅,忠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胶戾乖刺,更相谗愬,转相是非,传授增加,文书纷紏,前后错谬,毁誉浑乱,所以营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分曹爲党,徃徃羣朋,将同心以防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防者,乱之机也。乗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权借势之人,子弟鳞集于朝,羽翼隂附者众,辐凑于前,毁誉将必用,以终乖离之咎,是以日月无光,雪霜夏陨,海水沸出,陵谷易处,列星失行,皆怨气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轨迹,循诗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颂,犹郤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来六年矣,案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之异,无孔子之救,犹不能解纷,况甚于春秋乎?原其所以然者,谗邪并进也。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譛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羣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羣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则政日乱,故爲否。否者,闭而乱也。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故爲泰。泰者,通而治也。《诗》又云:“雨雪麃麃,见睍聿消。”与《易》同义。昔者鲧、共工、驩兠与舜、禹杂处尧朝,周公与管、蔡并居周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

译开启神灵的篇章啊,展开祥瑞的图录;获得白雉啊,献上洁白的乌鸟。美好的祥瑞丰盛啊,聚集在皇都;展开洁白的羽毛啊,奋张高举的羽翎。仪态洁净明朗啊,具有纯厚精粹;彰显皇帝的德行啊,可与周成王相比。永远延长国祚啊,承受上天的庆福。《崇古文诀》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六,宋代楼昉编,《两汉文》。《封事》:刘向铺陈叙述有条理,首尾相互照应,还必须考察刘向所处的是什么地位,品味他的奏书言辞,这样才知道他忠诚而深切恳挚的心意,与其他人不同。臣从前有幸凭借皇亲身份充任九卿,因为奉行法令不谨慎,竟又受到皇恩。臣私下看到灾异接连出现,天地失去常态,这些征兆关系到国家,想要始终不说。想到忠臣即使身在田野,仍然不会忘记君主,这正是忠贞不忘的情义。何况又加上骨肉亲情,以及过去的恩德尚未报答呢?想竭尽愚诚,又恐怕超越职分。然而只因这两种恩德尚未报答,忠臣的道义使我把一点愚见献上;退回农田,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臣听说舜任命九官,群臣济济一堂,彼此谦让,这是和谐的极致。众贤在朝廷和谐,万物在野外和谐,所以《箫韶》九成而凤凰来仪,击奏石磬、抚击石磬,百兽都相随起舞,四海之内没有不和谐安宁的。到了周文王开创基业时,西郊聚集众多贤人,没有谁不肃穆和谐,推崇谦让之风,以消除争执的诉讼。文王去世以后,周公思念他,歌咏文王的德行,诗中说:‘啊,清静肃穆的宗庙,严肃和美的显贵助祭;济济一堂的众多贤士,秉承文王的德行。’在这个时候,武王、周公相继执政,朝臣在内和谐,万国在外欢悦,所以完全取得了他们的欢心,让他们侍奉先祖。诗中说:‘来者和乐雍容,到达后庄严肃敬;相助的是诸侯公卿,天子的仪容穆穆。’这是说四方之人都因和谐而来。诸侯在下面和谐,上天便在上面以祥瑞回应,所以《周颂》说:‘降下的福气丰盛无边。’又说:‘赐给我福禄和麦子。’‘厘麰’就是麦子,意思是最初由上天降下。这些都是用和谐招致和谐,获得上天的帮助。下至幽王、厉王时期,朝廷不和,彼此转相非难怨恨,诗人对此痛心忧虑,说:‘百姓没有善心,彼此在一方互相怨恨;众多小人在位而听从邪议,随声附和彼此赞同,却背弃君子。’所以诗中说:‘一味附和、互相诋毁,实在可悲;谋划如果善良,大家全都违背;谋划如果不善,大家全都依从。’君子独处时守持正道而不屈服,众多枉曲之人勉强跟从王事,反而遭受憎恨、毒害和谗毁,所以诗中说:‘勤勉办理政事,不敢告诉人有劳苦;无罪无辜,却遭受谗言纷纷。’当时日月被侵蚀而失去光明,诗中说:‘朔日辛卯,太阳发生了食蚀,实在丑恶。’又说:‘那月亮微弱,这太阳也微弱;如今这些下民,也实在可悲。’又说:‘日月不断带来凶灾,不按正常轨道运行;四方国家没有政道,也不用贤良。’上天的变化显现于上,地上的变化发生于下,水泉沸腾,山谷改变位置,诗中说:‘百川沸腾,山顶突然崩塌;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 可悲啊,如今的人,为什么竟然没有丝毫警戒?霜降失去时节,不在应有的时间降下,诗中说:‘正月降下密集的霜,我心中忧伤;百姓的错误言论,也实在太多了。’这是说百姓把是非颠倒,人数非常众多、程度非常严重。这些都是和谐之人和不肖之人互换位置造成的。从此以后,天下大乱,篡夺、杀戮和灾祸一起发生;厉王逃奔到彘,幽王被杀,到了平王末年,鲁隐公开始即位。周大夫祭伯离心背德、不相和谐,出奔到鲁国,而《春秋》为他避讳,不说他来奔,是为他的祸患感到悲伤;这种局面从此开始。此后尹氏世代担任卿士而专横放肆,诸侯背叛而不来朝见,周王室日益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山陵崩塌二次,彗星出现三次;夜间常常看不见星辰,半夜星星像下雨一样陨落一次;火灾十四次;长狄侵入三个国家五次;陨石坠落六次;鹢鸟多次倒飞;麋鹿出现蜮虫,鸜鹆前来筑巢,各有一次;白天昏暗而下雨,树木结冰,李树、梅树在冬天结果,七月降霜,草木不死,八月杀死豆类,大雨冰雹,雨雪雷霆失去次序而交相出现,水灾、旱灾、饥荒、蝗灾、螟灾等一齐发生。正在这时,灾祸不断得到应验;弑杀君主三十六次,亡国五十二个,诸侯奔走逃亡,不能保全社稷的数不胜数。周王室灾祸很多:晋国在贸戎败其军,攻打周王室郊外;郑国使桓王受伤;戎人拘捕周王使者;卫侯朔被召而不去;齐国违抗命令帮助朔;五位大夫争夺权力,三位国君相继即位,却没有人能够端正治理,于是逐渐衰败,再也不能复兴。由此看来,和气招致祥瑞,乖戾之气招致灾异;祥瑞多的国家就安定,灾异多的国家就危险,这是天地永恒的规律,也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如今陛下开创三代的事业,招纳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他们能够一同进用;可是现在贤者和不肖者混杂,黑白不能分辨,邪正混在一起,忠臣和谗臣一同进用。奏章交错送入公车,人员充满北军;朝臣彼此抵牾,胶着乖戾,互相谗毁告发,辗转互相议论是非;传授转述而不断增饰,文书纷乱,前后错谬,毁誉混杂。用来迷惑耳目、感动改变人心意的言辞,数不胜数;他们分立曹属、结成朋党,往往成群结党,将要同心协力来排斥正直之臣。正直之臣进用,是政治清明的表征;正直之臣受到排斥,是祸乱的开端。处在治乱的关头,却不知道任用谁,而灾异又屡次出现,这正是臣感到寒心的地方。那些凭借权力、借助势力的人,他们的子弟像鱼鳞一样聚集在朝廷,暗中依附的羽翼很多,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在面前;毁誉之言必然会被采用,终于造成离心背德的祸患。因此日月失去光明,夏天降下雪霜,海水沸腾涌出,山陵深谷改变位置,列星失去运行常道,这些全都是怨气造成的。如果遵循衰败周朝的道路,沿着诗人所讥刺的旧迹行走,却想成就太平、达到《雅》《颂》的境界,就像倒退着走路却想追上前人一样。自初元年以来已经六年了,考察《春秋》记载的六年之内,灾异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密集。既然有《春秋》所记的灾异,却没有孔子出来挽救,尚且不能解除纷乱,何况现在的灾异还超过《春秋》呢?推究其所以如此,是因为谗邪之人一同进用。谗邪之人之所以一同进用,是由于君上多有疑心;已经任用贤人、施行善政,如果有人诋毁他们,贤人就会退下,善政也随之恢复。怀着狐疑之心的人,是给进谗害人的口舌开路;抱持犹豫不决的意志,是给群枉之人打开门户。谗邪进用,众贤就退避;群枉盛行,正士就消失。所以《易经》有否、泰二卦:小人的道路增长,君子的道路消退。君子之道消退,政事就日益混乱,所以叫作否;否,就是闭塞而混乱。君子的道路增长,小人的道路消退;小人之道消退,政事就日益清明,所以叫作泰;泰,就是通达而安治。《诗经》又说:‘大雪纷纷,见到太阳便很快消融。’与《易经》的意思相同。从前鲧、共工、驩兜与舜、禹杂处在尧的朝廷,周公与管叔、蔡叔并居周朝官位。当时他们轮番进言、互相诋毁,流言相互诽谤,哪里说得尽呢!”

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孟偕仕于鲁,李斯与叔孙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污辱至今。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讇不当在位,歴年而不去,故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防山。如此望隂阳之调,不亦难乎!是以羣小窥见间隙,縁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间。故《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羣小。”小人成羣,诚足愠也。昔孔子与顔渊、子贡更相称誉,不爲朋党;禹、稷与臯陶转相汲引,不爲比周。何则?忠于爲国,无邪心也。故贤人在上位,则引其类而聚之于朝。《易》曰:“飞龙在天,大人造也。”在下位,则思与其类俱进。《易》曰:“抜茅茹以其彚,征吉。”在上则引其类,在下则推其类。故汤用伊尹,不仁者远而众贤至,类相致也。今佞邪与贤臣并在交防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歙歙訿訿,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而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迹察两观之诛,览否泰之卦,观雨雪之诗,歴周唐之所进以爲法,原秦鲁之所消以爲戒,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逺佞邪之党,坏散险诐之聚,杜闭羣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臣幸得托肺腑,诚见隂阳不调,不敢不通所闻,窃推《春秋》灾异以救今事,一二条其所以不宜宣泄。报友人孙会宗书杨恽杨敞子太史公外孙宣帝虽刻深取祸亦有自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底。幸赖先人余业,得备宿卫,遭遇时变,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防。足下哀其愚防,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而猥随俗之毁誉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过,黙而息乎,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畧陈其愚,唯君子察焉。恽家方隆盛时,乗朱轮者十人,位在列卿,爵爲通侯,总领从官,与闻政事,曽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徳化,又不能与羣僚同心并力,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乆矣。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遭遇变故,横被口语,身幽北阙,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岂意得全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君子游道,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爲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灌园治产,以给公上。不意当复用此爲讥议也。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爲秦声。妇赵女也,雅善皷瑟。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击缶而呼呜呜。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平声】种一顷豆,落而爲箕。人生行乐耳,湏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褏【古防字】低卬顿足起舞,诚荒滛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贾竪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庻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爲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夫西河魏土,文侯所兴,有叚干木、田子方之遗风,凛然皆有节防,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戎旧壤,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廼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毋多谈。择贒防。王嘉论事深切,逹于世变。西汉末文字,惟梅福、王嘉书最好,亦可以见汉家故事。

译帝尧、周成王能够任用贤能的舜、禹、周公,同时排斥共工、管叔、蔡叔,所以天下大治,荣华延续到今天。孔子和季氏、孟氏一同在鲁国做官,李斯和叔孙通一同在秦国做官。鲁定公、秦始皇认为季氏、孟氏、李斯贤能,却排斥孔子、叔孙通,所以天下大乱,耻辱也延续到今天。因此,治乱荣辱的根源,在于任用什么人。既然任用贤能之人,关键又在于坚定不移。《诗经》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使它转动。”这是说守护善道要坚定。《易经》说:“汗水般发布宏大的号令。”这是说号令如同汗水,汗流出以后就不会再收回。如今发布善政,连一个时辰都没有超过就收回,这是收回汗水;任用贤能之人还不到三十天就罢退,这是转动石头。《论语》说:“看见不善,就像把手伸进沸水一样急于躲开。”如今二府上奏说奸佞谄媚之人不应居于官位,却经过多年仍不罢退,所以发布政令就像收回汗水,任用贤能就像转动石头,罢退奸佞就像阻挡山崩。这样还希望阴阳调和,岂不是很困难吗?因此群小窥见了其中的空隙,缘饰文字,巧言丑诋,散布流言浮文,在民间喧嚣。所以《诗经》说:“忧心忡忡,被群小所怨恨。”小人成群结党,确实足以令人愤懑。从前孔子与颜渊、子贡彼此称誉,并不结成朋党;禹、稷和皋陶相互引荐,也不结党营私。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忠于国家,没有邪曲之心。所以贤人居于上位,就会引荐同类,使他们聚集在朝廷。《易经》说:“飞龙在天,大人出现了。”贤人处在下位,就希望与同类一同进用。《易经》说:“拔起茅草,连同根茎一起拔出,因为同类相连,出行吉利。”居上位就引荐同类,居下位就推举同类。所以商汤任用伊尹,不仁之人便远离,众多贤人纷纷到来,这就是同类相互招致。如今奸佞邪恶之人与贤臣一同处在朝廷内外,结党共同谋划,违背善道而依附恶人,彼此附和诋毁,屡次制造危险的言论,想要倾覆动摇皇上。如果忽然任用他们,这正是天地预先警告、灾异屡次降临的原因。自古以来的明君圣主,没有不诛除奸邪而能实现治理的。所以舜有流放四凶的惩罚,孔子有诛杀两观之人的举措,然后圣人的教化才得以施行。如今凭借陛下的明察,诚恳地思考天地的意旨,考察两观诛杀之事,阅览否泰卦的道理,观察咏雨雪的诗篇,把周、唐任用人才的做法作为法则,把秦、鲁排斥贤能的做法作为警戒,考察祥瑞应验的福气,省察灾异降临的祸患,以此衡量当今世事的变化;放逐远离奸佞邪党的势力,拆散险恶奸诈的集团,堵塞群邪的门路,广开众多正直之人的道路,决断狐疑,分辨犹豫,使是非清楚明白、人人都能看见,那么各种灾异都会消灭,众多祥瑞一齐到来。这是太平的根基,也是万世的利益。臣有幸得以成为陛下的亲近之臣,确实看见阴阳失调,不敢不把听闻到的情况通报上来,私下推究《春秋》中关于灾异的记载,想以此挽救当前的事情;至于其中一两条不宜公开宣泄的原因,也一并说明。《报友人孙会宗书》 杨恽。杨恽是杨敞之子、太史公的外孙。汉宣帝虽然刻薄深严而招致祸患,但也有其自身的原因。我的才智浅陋,品行污浊,文章和品德都没有成就。幸亏依靠先人的遗业,得以充任宫中宿卫;又遭逢时局变化,获得爵位,但终究不是我所能胜任的,最后还是遭遇了祸患。您怜悯我的愚拙,写信来教诲督责我,指出我所不能及之处,情意十分深厚。然而我私下遗憾您没有深入考虑事情的始末,反而轻率地随着世俗的毁誉而转移。我要说出自己鄙陋的愚见,如果有违背您意旨、为自己文饰过错之处,默默不说也就罢了;但恐怕会违背孔子所说“各人说出自己的志向”的意义,因此冒昧略述自己的愚见,只希望君子明察。我家正处于隆盛之时,乘坐朱轮车的人有十个,官位列于九卿,爵位是通侯,总领侍从官,参与听闻政事;却不能在这时提出什么有益的建议来宣扬德化,也不能与群臣同心协力,辅佐朝廷,已经长久地背负了窃居官位、白吃俸禄的责任。我贪恋俸禄、贪图权势,不能自行退隐;遭逢变故,又横遭流言毁谤,自己被幽禁在北宫门,妻子儿女也满在狱中。在这种时候,我本以为即使全家夷灭也不足以赎罪,哪里想到还能保全首领,再来奉守先人的坟墓呢?我想到圣主的恩德不可估量,君子游心于道,因而乐以忘忧;小人保全身体,因而以喜悦忘记罪过。我私下反省,罪过已经很大,品行已经亏损,只能永远做农夫直到终身了。因此我亲自带着妻子儿女,竭力耕田植桑,灌溉园圃,经营产业,以供给公家。没想到如今反而又把这件事当作讥讽议论我的依据。凡是人情所不能禁止的,圣人也不会禁止。所以君主和父亲最尊贵、最亲近,送他们走完人生也总有终了的时候。我获罪已经三年了。农家劳作辛苦,每逢岁时伏腊,就杀羊烤羔,饮一斗酒来慰劳自己。我家本是秦地人,能够唱秦地的歌。妻子是赵地女子,素来善于弹瑟。家中有几个能歌唱的奴婢,酒后耳朵发热,便仰天敲击瓦缶,呜呜地唱。歌辞说:“耕种那南山的田地,荒芜污秽而没有治理;播种一顷豆子,豆叶落下便可编成簸箕。人生只不过及时行乐罢了,等到富贵又要到什么时候呢?”这一天,我拂衣而起,十分高兴,抖动衣袖,俯仰身体,跺脚起舞,确实荒淫无度,竟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应该的。我幸而还有余下的俸禄,正做着低价买入、高价卖出的生意,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这是商贩所做的事,是污辱身份的地方,我亲自去做了,成了下流之人共同毁谤的对象,想起来不禁不寒而栗。即使真正了解我的人,也还随风倒向舆论,我还有什么值得称誉的呢?董仲舒不是说过吗:“明白地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这是卿大夫的心意;明白地追求财利,常常担心贫困不足,这是庶人的事情。” 所以道路不同,就不能共同谋划。如今您怎么还能拿卿大夫的规范来责备我呢?西河是魏国的土地,是魏文侯兴起的地方,那里有段干木、田子方留下的遗风,人人都凛然有气节,懂得进退取舍的界限。近来您离开故乡,来到安定。安定处于山谷之间,是昆戎的旧地;那里的子弟贪婪鄙陋,难道是风俗改变了人吗?如今我才看清您的志向。正当盛汉隆盛之时,希望您努力吧,不要再多说了。选择贤能之人。王嘉议论政事深刻切实,通晓世事的变化。西汉末年的文章,只有梅福、王嘉的奏书最好,也可以从中看见汉代的旧事。

臣闻圣王之功,在于得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与?”故继世立诸侯,象贒也。虽不能尽贒,天子爲择臣,立命卿以辅之。居是国也,累世尊重,然后士民之众附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今之郡守,重于古诸侯。徃者致选贒材,贒材难得,防擢可用者,或起于囚徒。昔魏尚坐事系,文帝感冯唐之言,遣使持节赦其辠,拜爲云中太守。匈奴忌之。武帝擢韩安国于徒中,拜爲梁内史。骨肉以安,张敞爲京兆尹,有罪当免,黠吏知而犯敞,敞收杀之。其家自寃,使者覆狱,劾敞贼杀人,上逮捕不下,防免亡,命数十日。宣帝徴敞,拜爲冀州刺史,卒获其用。前世非私此三人,贪其材器,有益于公家也。孝文时吏居官者,或长子孙,以官爲氏,仓氏、库氏,则仓库吏之后也。其二千石长吏,亦安官乐职,然后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传相促急,又数改更政事。司▯部刺史察过,悉劾发扬隂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错道路。中材苟容,求全下材,怀危内顾,一切营私者多。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或持其防过,増加成辠,言于刺史司▯,或至上书章下。众庻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等从横,吏士临难莫肯伏节死义,以守相威权素夺也。孝成皇帝悔之,下诏书:“二千石不爲纵遣,使者赐金尉厚其意。”诚以爲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孝宣皇帝爱其良民吏,有章劾事留中防赦,一解故事,尚书希下章爲烦扰百姓,证验系治或死狱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廼下。唯陛下留神于择贒,记善忘过,容忍臣子,勿责以备二千石部刺史、三辅县令有材任职者。人情不能不有过差,宜可阔畧,令尽力者有所劝,此方今急务,国家之利也。前苏令发,欲遣大夫使逐问状,时见大夫无可使者,召盭厔令。尹逢拜爲谏大夫,遣之。今诸大夫有才能者甚少,宜豫蓄飬可成就者,则士赴难不爱其死;临事仓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

崇古文诀巻六

译臣听说圣王的功业,在于得到人才。孔子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所以继承世代而建立诸侯国,要选择贤能之人。即使不能把所有贤人都选尽,天子也要为诸侯选择臣属,任命卿来辅佐他们。贤卿居于这个国家,经过几代仍受尊重,然后士人百姓才会归附。因此教化得以推行,治理的功业得以建立。如今的郡守,比古代的诸侯更加重要。从前为了选拔贤能人才,贤才难得,便破格提拔可以任用的人,有时甚至从囚徒中选取。过去魏尚因事获罪被拘禁,汉文帝受到冯唐言论的感动,派使者持节赦免他的罪,任命他为云中太守。匈奴很忌惮他。汉武帝从囚徒中提拔韩安国,任命他为梁内史。张敞任京兆尹时,有罪本应免职,狡猾的官吏知道这一点,便冒犯张敞;张敞将他收捕杀死。那人的家属自称冤屈,使者复查案件,弹劾张敞违法杀人。皇帝下令逮捕张敞,却没有立即执行;张敞担心获罪,逃亡了,免职的命令过了几十天。汉宣帝征召张敞,任命他为冀州刺史,最终还是发挥了他的才能。前代并不是偏爱这三个人,而是贪惜他们的才具,因为他们对国家有益。汉文帝时,做官的人有的使子孙长期任官,甚至以官职作为姓氏;仓氏、库氏,就是仓库官吏的后代。那些二千石和长吏,也安于官位、乐于职守,于是上下彼此观望,没有人怀有苟且敷衍的念头。后来制度渐渐改变,公卿以下的官员接连相互催逼,政事也屡次改动。司隶校尉所属和刺史察访过失,把隐私全都弹劾揭发出来。官吏有的任官几个月就被罢退,送别旧官、迎接新官的人交错于道路之上。中等才干的人只求苟且容身,下等才干的人心怀危险、暗自顾虑,一切以营私为务的人越来越多。二千石的地位更加轻贱,官吏和百姓都轻慢他们。有的人抓住长官的过失,加以夸大编成罪名,向刺史、司隶告发,有的甚至上书,章奏被下达办理。百姓知道二千石容易遭祸,稍有不满,便产生背叛离心。从前山阳郡逃亡的囚徒苏令等人纵横作乱,官吏士卒面对危难,没有人肯守节死义,这是因为郡守、国相的威权一向被削夺了。汉成帝后悔此事,下诏说:“二千石不要纵容逃亡者,使者赐给他们黄金,以慰劳并厚待他们的心意。”这是确实认为国家有急难时,要依靠二千石来办理。二千石地位尊重而难以受到危害,才有能力使下面的人服从。汉宣帝爱护良民和良吏,对有章奏弹劾的事情留在宫中不下达,后来遇到赦免,便解除旧案。尚书们很少下达章奏,是因为不愿烦扰百姓;有的被查验证治,甚至死在狱中。章奏文字中一定要有“敢于告发”一类的字样,才会下达。希望陛下留意选拔贤能,记住善行而忘记过错,宽容忍耐臣子,不要用能够完备地承担二千石、部刺史、三辅县令职责的标准,去责备那些有才干、能够任职的人。人情不可能没有过失,应当宽略对待,使尽力办事的人有所劝勉;这是当前的急务,也是国家的利益。从前苏令发动叛乱时,想派大夫去追查询问情况;当时看见没有可以派遣的大夫,于是召来盭厔县令尹逢,任命他为谏大夫,派他前往。如今诸位大夫中有才能的人很少,应当预先储养可以培养成才的人,这样士人面对危难才会赴难而不吝惜生命;若临事仓促才去寻找人选,就不是彰显朝廷的做法了。《崇古文诀》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七宋楼昉编两汉文让太常博士书「刘歆辨难攻击之体峻防有力」。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兴,圣帝明王累起相袭,其道甚着。周室既微,而礼乐不正,道之难全也如此。是故孔子忧道之不行,厯国应聘,自衞反鲁,然后乐正,雅颂乃得其所。修《易》,序《书》,制作《春秋》,以纪帝王之道。及孔子没,而微言絶,七十子终,而大义乖。重遭战国,弃笾豆之礼,理军旅之陈,孔氏之道抑,而孙吴之术兴。陵夷至于暴秦,燔经书,杀儒士,设挟书之法,行是古之罪,道术由是遂灭。汉兴,去圣帝明王遐逺,仲尼之道又絶,法度无所因袭。时独有一叔孙通畧定礼仪,天下唯有《易》《卜》未有它书。至孝惠之世,乃除挟书之律,公卿大臣,绛灌之属,咸介冑武夫,莫以为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晁错从伏生受《尚书》。《尚书》初出于屋壁,朽折散絶,今其书见在,时师传读而已。《诗》始萌牙,天下众书徃徃颇出,皆诸子传説,犹广立于学官,为置博士。在汉朝之儒,唯贾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后邹鲁梁赵颇有《诗》《礼》《春秋》先师,皆起于建元之间。当此之时,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泰誓》。后得博士集而读之,故诏书称曰:「礼坏乐崩,书缺简脱,朕甚悯焉。」时汉兴已七八十年,离于全经固已逺矣。及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为宫,而得古文于坏壁之中,逸《礼》有三十九,《书》十六篇。天汉之后,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旧书,多者二十余通,藏于秘府,伏而未发。孝成皇帝悯学残文缺,稍离其真,乃陈发秘藏,校理旧文,得此三事,以考学官所传经,或脱简传,或间编传。问民间,则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之遗学,与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识者之所惜悯,士君子之所嗟痛也。往者缀学之士,不思废絶之阙,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烦言碎辞,学者罢老,且不能究其一艺,信口説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至于国家将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则幽防而莫知其原,犹欲保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而无从善服义之公心。或怀妬嫉,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抑此三学,以《尚书》为不备,谓《左氏》为不传《春秋》,岂不哀哉!今圣上徳通神明,继统扬业,亦悯文学错乱,学士若兹,虽昭其情,犹依违谦让,乐与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诏,试《左氏》可立不?遣近臣奉指衘命,将以辅弱扶微,与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废遗。今则不然,深闭固距而不肯试,猥以不诵絶之,欲以杜塞余道,絶灭微学。夫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此乃众庶之所为耳,非所望士君子也。且此数家之事,皆先帝所亲论,今上所考视,其古文旧书,皆有徴验,外内相应,岂苟而已哉!夫礼失求之于野,《古文》不犹愈于野乎?徃者博士书有欧阳《春秋》、公羊《易》则施、孟然,孝宣皇帝犹广立谷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义虽相反,犹并置之。何则?与其过而废之也,宁过而立之。传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今此数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义,岂可偏绝哉!若必专己守残,党同门妒道,真违明诏,失圣意,以防于文吏之议,甚为二三君子不取也。三国文出师表》诸葛亮规模正大,志念深远,详味乃见,吴、魏二国,未识有此人物,有此文章否?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衞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聴,以光先帝遗德,恢▯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防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禆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谘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亲贤臣,逺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七,宋代楼昉编,《两汉文》。《让太常博士书》:“刘歆辨难攻击的文体严峻有力。” 从前唐尧、虞舜的时代衰微以后,夏、商、周三代相继兴起,圣帝明王接连出现、相互承继,他们的道统十分显著。周王室衰微以后,礼乐不能正常施行,道统难以完整保存,到了这种地步。于是孔子忧虑道统不能推行,历经各国接受聘请,后来从卫国返回鲁国,才整理乐章,使《雅》《颂》各得其所。他整理《易经》,编次《尚书》,制作《春秋》,用来记载帝王之道。孔子去世以后,微妙的言论断绝;七十弟子去世以后,大义也发生了乖离。又遭逢战国时代,人们抛弃笾豆礼器之礼,转而治理军队、陈列军阵,孔子的道受到压抑,而孙武、吴起的术数兴起。道统逐渐衰落,直到暴虐的秦朝,焚烧经书,杀害儒生,制定挟带书籍的法律,施行把传述古代作为罪过的刑法,道术从此完全灭绝。汉朝兴起时,距离圣帝明王已经十分遥远,孔子的道又断绝了,法度没有可以承袭的依据。当时只有叔孙通大略制定礼仪,天下只有《易经》和卜筮之书,没有其他经书。到汉惠帝时,才废除挟书律;公卿大臣以及绛侯周勃、灌婴之类,都是身披铠甲的武夫,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到汉文帝时,才开始让掌故晁错跟随伏生学习《尚书》。《尚书》最初从孔子住宅墙壁中发现,书简朽坏折断、散失残缺;如今这部书还存在,只是当时的老师传授诵读而已。《诗经》开始逐渐发现,天下其他书籍也往往陆续出土,但都只是诸子百家的传说,仍然广泛设立学官,设置博士来传授。在汉朝的儒生中,只有贾谊还算如此。到了汉武帝时,邹、鲁、梁、赵等地才颇有传授《诗》《礼》《春秋》的先师,都出现在建元年间。当时一个人不能独自通晓一部经书,有的人传授《雅》,有的人传授《颂》,相互合并而成《泰誓》。后来得到博士们汇集的经书,才把它们集中诵读,所以诏书说:“礼制败坏,乐教崩溃,书籍残缺,简册脱落,朕对此十分怜悯。”当时汉朝兴起已经七八十年,距离完整的经书本来就已经很远了。后来鲁恭王拆毁孔子住宅,想改建宫殿,却在残墙中得到古文经书,其中有逸失的《礼》三十九篇、《书》十六篇。汉武帝天汉年间以后,孔安国把这些书献上,却遭逢巫蛊之祸的仓促变故,来不及施行。至于《春秋左氏传》,是丘明所修订的古文旧书,数量很多,有二十多通,藏在秘府之中,伏藏未能公布。汉成帝怜悯学术残缺、文字缺漏,逐渐偏离真本,于是陈列并发掘秘府所藏,校订整理旧文,得到这三类材料,用来考核学官所传的经书;有的发现了脱落的简册,有的发现了编次错乱。询问民间,又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传下来的学问,和这些材料相同,只是受到压抑而未能施行。这正是有见识的人所惋惜痛心的,也是士人君子所叹息悲痛的。从前那些缀辑经学、从事学习的人,不思考经书废绝残缺的问题,只是苟且因循浅陋、满足于残少的材料,分辨字形、剖析字义,堆积烦琐言语和破碎辞句,使学习的人疲惫衰老,却连一门学问也不能穷究,只凭口舌随意解释,背离传记,把末世的老师当作正确,而非取法古人。古代遇到国家将要举行大事,例如建立辟雍、举行封禅、制定巡狩仪式时,他们幽闭固守、没有人知道这些制度的根源,却还想保存残文、固守缺漏,怀抱害怕被人驳破的私心,没有向善服义的公心。有的人怀有嫉妒,不考察事实,彼此雷同附和,随声判断是非,压制这三家的学说,认为《尚书》不完备,说《左氏》没有传授《春秋》,难道不可悲吗?如今圣上的德行通达神明,继承帝统、发扬功业,也怜悯文学错乱和学士这样的状况;即使已经明白其中实情,仍然谦退礼让,乐于与士人君子共同承担。因此颁下明诏,询问《左氏》是否可以立为学官,派近臣奉行旨意、承受使命,想要扶助衰弱、支持微小的学术,与几位君子同心协力,希望能够恢复被废弃、被遗漏的学说。如今却不是这样,他们深闭门户,坚决拒绝而不肯接受考试,轻率地因为不能背诵就把它断绝,想堵塞余下的道统,灭绝微弱的学术。能够共同享受成功,却难以共同谋划开始,这正是普通人的作为,不是所希望于士人君子的行为。况且这几家的事情,都是先帝亲自讨论过、当今皇上亲自考察过的;它们的古文旧书都有可以验证的依据,内外相互印证,难道只是草率而已吗?礼制失传以后,还要到民间去寻求;古文经书难道不仍然胜过民间传闻吗?从前博士所传的书中,有欧阳氏的《春秋》、公羊氏的《易经》,施氏、孟氏的学说;汉宣帝仍然广泛设立《谷梁春秋》、梁丘氏《易经》、大小夏侯氏《尚书》的学官。这些学说的义理虽然互相矛盾,却仍然同时设置。为什么呢?与其因为可能有错误就废弃它们,不如即使可能有错误也先设立它们。《传》说:“文王、武王的道统还没有坠落到地上,它在人身上。贤能的人认识其中大的方面,不贤的人只认识其中小的方面。”如今这几家的言论,正可以兼容大小不同的义理,怎么可以偏执地加以断绝呢?如果一定要专断自守、固守残文,结党维护同门,嫉妒其他道术,那就确实违背明诏,失去圣意,至于落入文吏的议论之中,这实在是我们几位君子所不取的。三国文章。《出师表》。诸葛亮的格局正大,志向深远,仔细玩味才能看出。吴、魏两国,不知是否有这样的人物、这样的文章?先帝开创帝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在中途去世了;如今天下分成三国,益州疲惫困顿,这确实是国家形势危急、决定存亡的时刻。然而宫中侍卫之臣在内廷不懈怠,外面的忠贞之士舍弃自身安危,是因为追念先帝特殊的知遇之恩,想把这份恩情报答给陛下。陛下实在应当广泛听取意见,以发扬先帝留下的德行,振作志士的气概;不应当轻视自己,说出不恰当的比喻,堵塞忠臣进谏的道路。宫中和府中都应当成为一个整体,升迁、处罚、表彰、批评,不应有所不同。如果有人作奸犯科,以及有忠诚善行的人,应当交给主管官吏评定刑罚和奖赏,以显示陛下公平严明的治理;不应偏袒徇私,使宫内宫外采用不同的法令。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都是善良诚实、志向和思虑忠贞纯正的人,因此先帝选拔他们留下来辅佐陛下。我认为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拿来征询他们,然后再施行,一定能弥补缺漏,获得更大的益处。将军向宠,性情品行善良公正,通晓军事,过去试用时,先帝称赞他有才能,所以众人商议推举向宠为中部督。我认为军营中的事情,都应当征询他的意见,一定能使军队和睦,上下各得其所。亲近贤臣,远离小人,这是西汉前期兴盛的原因;

亲小人,逺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頽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付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当奬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之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君无兴徳之言,责攸之、祎、允等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逺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后出师表》诸葛亮。一篇首尾多是説事不可己之意。所以不可已者,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也。血脉聨属,条贯统纪,森然不乱,宜与前表兼看。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彊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得偏安于蜀都,故冐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髙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陟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髙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羣疑满腹,众难塞胷。今嵗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絶于人,其用兵也,髣髴孙吴,然困于南阳,险于乌巢,危于祁连,偪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耳。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防赵云、阳羣、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羗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紏合,四方之精鋭,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蚤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乆,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临沮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见。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覩也。六朝文诣建平王上书        江 淹此书当兼任安防宗孟容三书看规模布置虽同然心曲间事自有各别子长未免豪放杨恽未免忿怨子厚未免文饰此书自始至末似无不平处须是子细详味方见得文通托此自雪若悲惋凄怆之态当于恨赋见之昔者贱臣叩心飞霜,击于燕地;庶女告天振风,袭于齐台。下官毎读其书,未尝不废巻流涕。何者?士有一定之论,女有不易之行。信而见疑,贞而为戮。是以壮夫义士伏死而不顾者,此也。下官闻仁不可恃,善不可依,谓徒虚语,乃今知之。伏愿大王蹔停左右,少加怜察。下官本蓬戸桑枢之人,布衣韦带之士,退不饰诗书以惊愚,进不买声名于天下。日者谬得升降承明之阙,出入金华之殿,何尝不局影凝严,侧身扄禁者乎?窃慕大王之义,复为门下之賔,备鸣盗浅术之余,预三五贱伎之末。大王惠以恩光,顾以顔色,实佩荆卿黄金之赐,窃感豫让国士之分矣。常欲结缨伏劒,少谢万一,剖心摩踵以报所天。不图小人固陋,坐贻谤缺,迹坠昭宪,身限幽圄,履影吊心,酸鼻痛骨。下官闻亏名为辱,亏形次之,是以每一念来,忽若有遗。

译亲近小人,远离贤臣,这是东汉后期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和臣谈到这些事情,没有一次不为桓帝、灵帝而叹息痛心。侍中、尚书、长史、参军,都是忠贞正直、愿意为节义而死的臣子。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隆就可以指日而待了。臣本来是平民,在南阳亲自耕种,只想在乱世中勉强保全性命,不求在诸侯那里闻名显达。先帝不因臣身份低微、见识浅陋,反而屈尊亲自到草庐中三次拜访臣,向臣询问当时的政事;臣因此感动奋发,于是答应先帝为他奔走效劳。后来遇到国家倾覆,在军队败亡之际接受任命,在危难之间奉行使命,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先帝知道臣谨慎,所以临终时把国家大事托付给臣。接受遗命以来,早晚忧虑叹息,担心托付的事情不能办成,损害先帝的英明,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荒芜不毛之地。如今南方已经平定,兵甲武器已经充足,应当率领三军向北平定中原,希望竭尽自己驽钝的力量,铲除奸凶,复兴汉室,返回旧都。这是臣用来报答先帝、效忠陛下的职责。至于斟酌政事的得失、向陛下毫无保留地进献忠言,那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职责。希望陛下把讨伐贼寇、兴复汉室的成效交给臣;如果没有成效,就治臣的罪,以告慰先帝的在天之灵。如果没有兴德的言论,就责罚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过失,以彰明他们的怠慢。陛下也应当自行谋划,询问探求正确的治国之道,明察并采纳正直的言论,深切追念先帝的遗诏。臣感受到的恩德实在无法承受,内心十分感激。如今将要远行离开,面对这篇表章流下眼泪,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后出师表》。诸葛亮。这篇文章从头到尾大多是在说明事情不能停止的道理。之所以不能停止,是因为汉贼不能并立,帝王的事业不能偏安。因此文章气脉联贯,条理纲纪井然不乱,应当与前一篇表章合起来阅读。先帝考虑到汉室与贼寇不能并立,帝王的事业不能偏安,所以把讨伐贼寇的任务托付给臣。凭先帝的明察,估量臣的才能,当然知道臣讨伐贼寇时才能薄弱而敌人强大。然而不讨伐贼寇,帝王的事业也会灭亡;只是坐着等待灭亡,和主动讨伐相比哪一个更好呢?所以先帝把任务托付给臣而不疑虑。臣接受命令的那一天起,睡觉不能安席,吃饭没有滋味,思考北伐,认为应当先进入南方,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毛之地,连续两天才吃一顿饭。臣并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想到帝王的事业不能偏安在蜀都,所以冒着危难来奉行先帝的遗志。可是议论的人说这不是好计策。如今贼军恰好在西面疲于应战,又在东面操劳,兵法说应当乘敌人疲惫之时进攻,这正是进军的时机。现谨把事情陈述如下。汉高祖英明如日月,谋臣的谋略深远,即使如此也曾攀登险地而受伤,经历危险之后才获得安定。如今陛下还比不上汉高祖,谋臣也不如张良、陈平,却想凭借长远谋略取得胜利,坐等天下安定,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一点。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议论安危、谈说计策,动不动就引用圣人的话,满腹疑虑,众多困难压在胸中。如今一年不交战,明年也不出征,使孙策坐大,最终兼并江东,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二点。曹操的智谋远远超过常人,他用兵大致仿佛孙武、吴起,然而曾在南阳陷入困境,在乌巢遭遇险情,在祁连受到威胁,在黎阳被逼迫,几乎在北山败北,差点死于潼关,后来才暂时建立起虚假的安定。何况臣才力薄弱,却想不经历危险就平定天下,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三点。曹操五次攻打昌霸都没有攻下,四次越过巢湖也没有成功;任用李服,李服却谋害他;委任夏侯渊,夏侯渊却败亡。先帝每每称曹操有才能,他尚且有这些过失,何况臣如此驽钝低下,怎么能保证一定取胜呢?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四点。自从臣到汉中,中间不过一年,但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人,以及曲长、屯将七十多人,都是勇猛无前的将士;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多人,也都是几十年间从四方聚集起来的精锐,不是一个州所能拥有的。如果再过几年,这些兵力就会损失三分之二,到那时凭什么谋划对付敌人呢?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五点。如今百姓困穷,军队疲惫,但战事不能停止;既然战事不能停止,那么留在这里和出兵作战所耗费的力量正好相等,却不趁早谋划,反而想凭一个州的土地同贼寇长期相持,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六点。世事本来就难以预料。从前先帝在楚地使军队败亡,当时曹操拍手称庆,以为天下已经平定;后来先帝东面联合吴越,西面取得巴蜀,举兵北伐,夏侯渊被斩首。这是曹操的失策,也是汉室事业将要成功的开始。后来吴国又违背盟约,先帝在临沮遭到毁败,在秭归遭遇挫折,曹丕又称帝;所有事情都是如此,很难预先料定。臣愿意恭敬谨慎、竭尽劳苦,直到死去才停止。至于成功或失败、顺利或挫折,不是臣的明智能够预先看见的。六朝文章。《诣建平王上书》。江淹。这篇文章应当和司马迁《报任安书》、杨恽《报孙会宗书》、韩愈《争臣论》三篇一同阅读。它们的格局布置虽然相同,但内心曲折和具体事情各有不同:司马迁不免豪放,杨恽不免忿怨,韩愈不免文饰。这篇文章从头到尾似乎没有不平之气,必须仔细体会,才能看出江淹借此为自己洗雪;至于悲惋凄怆的情态,应当到《恨赋》中去看。从前有个卑贱的臣子叩击心胸,飞霜便降落在燕地;有个平民女子向上天申诉,狂风便袭击齐国的高台。我每次读到这些记载,没有一次不放下书卷流泪。为什么呢?士人有坚定不移的见解,女子有不可改变的操守;诚信却被怀疑,贞节却被杀戮。因此壮士义士宁愿伏死而不顾惜自身,原因就在这里。我听说仁义不可以倚仗,善行不可以依靠,原以为只是空话,如今才知道确实如此。希望大王暂且屏退身边的人,稍稍加以怜悯察看。下官本是住蓬门、以桑枝为门轴的人,是穿布衣、系韦带的士人;退处时不修饰诗书来惊动愚人,进身时也不向天下购买声名。日前错误地得到机会,出入承明之门、金华之殿,哪一次不是收敛身影、神情严肃,侧身处在禁宫之中呢?下官私下仰慕大王的义行,又成为门下宾客,勉强以盗跖、鸣鼓盗贼那样浅薄的技艺,列于三五种卑贱技艺的末流。大王以恩光惠及我,以容色顾视我,我实在铭记荆轲获得黄金的赏赐,私下感念豫让受到国士待遇的知遇之恩。常常想要结好衣带、伏剑而死,稍稍报答万分之一的恩德;即使剖开胸心、磨破脚跟,也要报答所受的恩义。没有想到小人固陋,竟无端招来诽谤,行迹陷入昭彰的法网,身体被限制在幽暗的牢狱中,踩着自己的影子哀伤内心,鼻子酸楚,骨头疼痛。下官听说损害名声是最大的耻辱,损害形体还在其次,所以每当想到这件事,忽然就像失去了什么。

加以涉旬月,迫季秋,天光沉隂,左右无色,身非木石,与狱吏为伍。此少卿所以仰天捶心,泣尽而继之以血者也。下官虽乏乡曲之誉,然尝闻君子之行矣。其上则隠于帘肆之间,卧于岩石之下;次则结绶金马之庭,髙议云台之上;退则虏南越之君,系单于之颈,俱啓丹册,并图青史。宁当争分寸之末,竞锥刀之利哉?下官闻积毁销金,积防磨骨。远则直生取疑于盗金,近则伯鱼被名于不义。彼之二子,犹或如是,况在下官,焉能自免?若上将之耻,绛侯幽狱;名臣之羞,史迁下室。至如下官,当何言哉?夫以鲁连之智,辞禄而不返;接舆之贤,行歌而忘归;子陵闭关于东越,仲蔚杜门于西秦,亦良可知也。若使下官事非其虚,罪得其实,亦当钳口吞舌,伏匕首以殒身,何以见齐鲁竒节之人,燕赵悲歌之士乎?方今圣厯钦明,天下乐业,青云浮洛,荣光塞河西,洎临洮狄道,北距飞狐阳原,莫不浸仁沐义,昭景饮醴,而下官抱痛圜门,含愤狱户一物之微,有足悲者。仰惟大王少垂明白,则梧丘之防不愧于沈首,鹄亭之鬼无恨于灰骨。不任肝胆之切,敬因执事以闻。北山移文》孔稚圭建康蒋山是也。周颙所隠之地。此篇当看节奏纡徐,虚字转折处。然造语骈俪,下字新竒,所当详味。钟山之英,草堂之灵,驰烟驿路,勒移山庭。夫以耿介拔俗之标,潇洒出尘之想,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吾方知之矣。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盼,屣万乘其如脱。闻鳯吹于洛浦,值薪歌于延濑,固亦有焉。岂期终始参差,苍黄飜覆,泪翟子之悲恸,朱公之哭乍廻。迹以心染,或先贞而后黩,何其谬哉!呜呼!尚生不存,仲氏既往,山阿寂寥,千载谁赏?世有周子,隽俗之士,既文既博,亦▯亦史。然而学遁东鲁,习隠南郭,窃吹草堂,滥巾北岳,诱我松桂,欺我云壑。虽假容于江臯,廼缨情于好爵。其始至也,将欲排巢父,拉许由,傲百氏,蔑王侯,风情张日,霜气横秋。或叹幽人长徃,或怨王孙不游,谈空空于释部,覈▯▯于道流。务光何足比,涓子不能俦。及其鸣驺入谷,鹤书赴陇,形驰▯散,志变神动。尔乃眉轩席次,袂耸筵上,焚芰制而裂荷衣,抗尘容而走俗状。风云凄其带愤,石泉咽而下怆。望林峦而有失,顾草木而如防。至其纽金章,绾墨绶,跨属城之雄,冠百里之首。张英风于海甸,驰妙誉于浙右。道帙长摈,法筵乆埋,敲扑喧嚣犯其虑,牒诉倥偬装其怀。琴歌既断,酒赋无续,常绸缪于结课,每纷纶于折狱。笼张赵于徃图,架卓鲁于前箓。希踪三辅,豪驰声九州牧。使我髙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隂,白云谁侣?涧戸摧絶,无与归。石径荒凉,徒延伫。至于还飚入幕,写雾出楹,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昔闻投簮逸海,岸今见解兰▯尘缨。于是南岳献嘲,北陇腾笑,列壑争讥,攒峯竦诮。慨游子之我欺,悲无人以赴吊。故其林慙无尽,涧愧不歇。秋桂遣风,春萝罢月,骋西山之逸议,驰东臯之素谒。今又促装下邑,浪拽上京,虽情投于魏阙,或假步于山扄。岂可使芳杜厚顔,薜荔无耻,碧岭再辱,丹崖重滓。尘游躅于蕙路,污渌池以洗耳,宜扄。岫幌掩云关,敛轻雾,藏鸣湍,截来辕于谷口,杜妄辔于郊端。于是丛条瞠胆,叠頴怒魄,或飞柯以折轮,乍低枝而扫迹。请廻俗士驾,为君谢逋客。

崇古文诀巻七

译加上时间已经过了十天几个月,逼近深秋,天色阴沉,四周黯淡无光;身体不是木石,却同狱吏为伍。这就是司马迁所说的少卿仰天捶胸、眼泪流尽以后又继之以血的情形。下官虽然缺少乡里的声誉,却曾听说过君子的行为。上等的做法,是隐居在帘肆之间,躺卧在山岩之下;次一等的做法,是在金马门任职,在云台之上发表高论;退处时则俘获南越之君,捉住匈奴单于的脖颈,一同开启丹书册籍,并把名字载入青史。难道应当争夺细微的名分,竞逐锥刀般微小的利益吗?下官听说,毁谤积累起来可以熔化金属,诽谤积累起来可以磨损骨头。远有直生因为偷金之事受到怀疑,近有伯鱼蒙受不义的名声。他们二人尚且如此,何况下官,怎么能够自行免除呢?至于上将的耻辱,有周勃被幽禁在狱中的事;名臣的羞辱,有司马迁下居蚕室的事。像下官这样的人,又能说什么呢?凭鲁仲连的智慧,辞去禄位而不回头;凭接舆的贤德,边走边唱而忘记归去;严子陵在东越闭门,仲长统在西秦闭门,这些事情也确实很能说明问题。如果下官所遭遇的事情确实不是虚构,罪名也确实符合事实,那么我也应当闭紧嘴巴、咽下舌头,伏在匕首上死去;否则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齐鲁奇节之人、燕赵悲歌之士呢?如今圣明的历法和政治清明,天下安乐而各得其业,青云浮现于洛水,祥瑞光辉充满河西,直到临洮、狄道,向北抵达飞狐、阳原,没有一处不浸润于仁义之中,明亮如景星,饮用甘美的礼泉;而下官却抱着痛苦困守牢门,含着愤恨身陷狱室,即使是微小如一物的人,也有值得悲哀之处。希望大王稍稍垂示明察,那么即使在梧丘受刑,也不会因头颅沉没而惭愧;即使成为鹄亭的鬼魂,骨头化为灰烬也没有遗恨。下官无法承受内心急切的情怀,谨借您的属官把这些话传达上去。《北山移文》。孔稚圭。建康的蒋山就是北山。那里是周颙隐居的地方。这篇文章应当注意阅读它舒缓的节奏以及虚字转折的地方。不过它遣词骈俪,用字新奇,应当仔细体味。钟山的英灵,草堂的神灵,烟雾奔驰在驿路上,现发布移文于山中庭院。凭借那种耿介而超拔流俗的品格,潇洒而超脱尘世的思想,足以与白雪相比清洁,直上青云,我才知道它了。至于它亭亭然高出万物之外,洁白明亮地处于彩霞之外,把千金视作草芥而不屑一顾,把万乘之尊看作脱鞋一样轻易;在洛水之滨听凤笙,在延濑遇见樵夫歌唱,这样的人本来也是有的。哪里料到始终反复无常,仓促变化,竟使翟子的悲痛流泪,使朱公的哭声忽然回转。行迹受到内心的沾染,有的先前贞洁而后来污浊,这是多么荒谬啊!唉,尚长已经不在,仲氏也已经去世,山中寂寥,千年之后谁来欣赏?世上有一个周子,是超脱流俗的士人,既有文才又有广博学识,既通玄理又熟悉史事。然而他学习东鲁的隐逸,仿效南郭的隐居,窃取草堂之名,滥居北岳之地,诱惑我的松树桂树,欺骗我的云谷山壑。他虽然在江边假装隐逸,却在内心牵挂美好的爵禄。他刚来时,想排斥巢父,拉拽许由,傲视百家,蔑视王侯;风采和情致像太阳一样张扬,霜气横贯秋空。有时叹息隐士长久离去,有时埋怨王孙不来游赏;在佛教典籍中谈论空理,在道家一流中考究玄理。务光也不值得相比,涓子也不能匹敌。等到他的车马鸣响进入山谷,天子的鹤书送到山中,他的形体便奔驰而精神涣散,志向改变而神情震动。于是他眉头扬起,坐在席间,衣袖在宴席上高高扬起,焚毁芰荷制成的衣服,撕裂荷叶做的衣裳,显出沾染尘俗的容貌,奔走成了世俗的样子。风云凄清,仿佛带着愤怒;石上泉水呜咽流淌,仿佛带着悲伤。他望着林木山峦而若有所失,回看草木也好像惭愧。到了后来,他系上金印,佩上黑色绶带,驾驭一州属城的雄势,成为百里之地的首长;在海边张扬英武的声名,在浙东传播美好的名誉。经书长久被抛弃,佛法讲席久已埋没;敲扑刑罚的喧嚣侵扰他的思虑,往来公文和诉讼的繁忙充塞他的胸怀。琴歌已经断绝,酒赋也不再续写,常常忙于考核课绩,屡屡纷繁地审理案件。他把张敞、赵广汉纳入往日的图籍,把卓茂、鲁恭列入前代的名册;希望追踪三辅名臣,在九州牧守中驰骋声名。这样使我高远的霞光孤独地映照,明亮的月亮独自升起,青松落下树荫,白云又和谁相伴?山涧的门径摧毁断绝,没有人和我同归;石头小路荒凉寂寞,只能徒然长久站立。到了后来,回旋的风吹入帷幕,雾气从屋柱间飘出;蕙草帷帐空空,夜鹤哀鸣;山人离去,清晨猿猴惊叫。从前只听说投下簪笏、远逸海外,如今却看见解下兰佩、解脱尘俗的衣带。于是南岳献上嘲笑,北陇腾起讥笑,排列的山谷争相讽刺,聚集的山峰高高耸立着嘲弄。感慨游子欺骗了我,悲伤没有人前来凭吊。因此树林惭愧无穷,山涧惭愧不止;秋桂不再送来清风,春萝也不再遮蔽月光,只能纵情谈论西山的逸士,驰骋于东皋的素朴拜谒。如今他又匆忙收拾行装,离开下邑,放浪地被牵引到京城;虽然心情已经投向宫阙,有时还假借脚步来到山门。难道可以让芳香的杜若厚着脸皮,让薜荔不知羞耻,使碧绿的山岭再次受辱,使丹红的山崖重新蒙尘吗?不应让尘世游人的足迹留在蕙草小路上,不应污浊清澈的池水来洗耳;应当关闭山洞的窗户,掩上云门,收起轻雾,藏住鸣响的急流,在山谷入口截住即将到来的车辕,在郊野尽头杜绝妄行的马缰。于是丛生的树枝瞪大眼睛,重叠的花穗怒气冲天;有时飞来的枝干折断车轮,忽然低垂的枝条扫过车迹。请回转世俗之士的车驾,让我替山中的隐士向您致谢。《崇古文诀》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八      宋 楼昉 编唐文昌黎文集序》李汉退之诸生或为祭文,或为行状,浅深踈密,居然可见。汉乃其壻也,故为序云。文者,贯道之器也。不深于斯道,有至焉者,不也?《易》繇爻象,《春秋》书事,《诗》咏歌,《书》礼剔其伪,皆深矣乎!秦汉已前,其气浑然。迨乎司马迁、相如、董生、扬雄、刘向之徒,尤所谓杰然者也。至后汉、曹魏,气象萎薾。司马氏以来,规范荡悉,谓《易》已下为古文,剽掠僣窃为工耳。文与道蓁塞,固然莫知也。先生生大厯戊申,防孤,随兄播迁韶岭。兄卒,鞠于嫂氏,辛勤来归。自知读书为文,日记数千百言。比壮,经书通念,晓析酷排释氏,诸史百子,搜抉无隠。汘澜卓踔,奫▯澄深,诡然而蛟龙翔,蔚然而虎鳯跃,锵然而韶钧鸣。日光玉洁,周情孔思,千态万貌,卒泽于道徳仁义,炳如也。洞视万古,愍恻当世,遂大拯頽风。教人自为,时人始而惊,中而笑且排。先生志益坚,终而翕然随以定。呜呼!先生于文,摧陷廓清之功,比于武事,可谓雄伟不常者矣。争臣论韩愈。此篇是箴规攻击体,是反难文字之格,当以范司谏书相兼看。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士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薰其徳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徳如在草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徳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髙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亦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徳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髙不事之心,则冐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今阳子实一匹夫,在位不为不乆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防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音翘】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吿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徳’。”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入则諌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隠于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僣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发,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説,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啓之也。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心求于闻用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乂,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兼济天下也。孜孜矻矻,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圣一贤,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徳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其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八,宋代楼昉编,《唐文》。《昌黎文集序》。李汉。韩愈字退之,门生中有的写祭文,有的写行状,文章的深浅、疏密,都明显可以看出。李汉是韩愈的女婿,所以写了这篇序。文章,是贯通大道的器具。如果对这个大道理解不深,文章能够达到高境界吗?《易经》用卦辞爻象阐明道理,《春秋》记载事情,《诗经》咏唱歌诗,《尚书》和《礼记》剖析辨明虚伪,这些不都是深刻的吗?秦汉以前,文章气势浑厚自然。到了司马迁、司马相如、董仲舒、扬雄、刘向这些人,更是所谓杰出的人物。到了后汉、曹魏,气象衰弱。自司马氏以来,文章规范荡然无存,人们把《易经》以下的文章称作古文,只把剽窃抄袭、僭越窃取当作工巧罢了。文章与大道一同被堵塞,本来就没有人知道了。先生生于大历戊申年,父亲早亡,跟随兄长迁徙到韶岭。兄长去世后,由嫂嫂抚养,辛勤求学而有所成就。先生自己知道读书作文的重要,每天记录数千百字。到成年时,经书都能通晓背诵,明白辨析并极力排斥佛教;诸子百家和历代史书,都搜求探究,没有遗漏。他的文章汪洋奔放而卓异超拔,深沉幽远而澄澈深厚;奇诡时如蛟龙飞翔,繁盛时如虎凤跃动,铿锵时如韶乐钧天之音鸣响;像阳光和美玉一样明洁,具有周公的情怀、孔子的思想,千姿万态,最终都润泽于道德仁义之中,光明灿烂。洞察万古,怜悯当世,于是大力挽救衰颓的文风。他教人各自写作,当时的人起初惊讶,中途嘲笑并排斥;先生的志向更加坚定,最终众人一起归附,文风也由此确定。唉!先生在文章方面摧毁陷阵、廓清道路的功劳,比起武事来,也可以说是雄伟而非同寻常了。《争臣论》。韩愈。这篇文章属于规劝和攻击的文体,是反驳诘难一类文章的格式,应当和《上范司谏书》结合起来阅读。有人问韩愈:“谏议大夫阳城可以称为有道之士吗?”阳城学问广博、见闻很多,却不求在人前闻名;奉行古人的道,住在晋国的边鄙之地。晋国边地的百姓受到他的德行熏陶,变得善良的有几千人。大臣听说后推荐他,天子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人们都认为这是华阳先生,他却面不改色,并不喜悦。他居官已经五年了,看他的德行仍像在草野之中一样。他难道会因为富贵而改变自己的内心吗?韩愈回答说:“这正是《易经》所说的‘恒守其德而保持贞正’,却被孔子认为凶险的那种情况,怎么能称为有道之士呢?”《易经·蛊卦》上九说:‘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高尚。’《蹇卦》六二则说:‘王臣艰难地前进,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这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所实践的德行也不同。像《蛊卦》上九,处在无所作为的地位,却成就了不顾自身的节操;《蹇卦》六二,处在王臣的位置,却抱有崇高而不事奉的心态,那么冒进的祸患就会产生,尸位旷职的讥刺就会兴起。志向不能这样取法,尤其不能始终如此而没有改变。如今阳子实际上只是一个平民,居官已经不能说不久了,对天下得失的了解不能说不熟悉了,天子对他的待遇也不能说不优厚了,但他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涉及政事的话,看待政事的得失,就像越人看秦人的肥瘦一样,丝毫不在心中产生喜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问他的官职,他说:“是谏议大夫。”问他的俸禄,他说:“是下大夫的等级。”问他的政事,他说:“我不知道。”有道之士本来就是这样吗?况且我听说,有官职守责的人不能尽到职分就应当离去,有进言责任的人不能提出意见就应当离去。如今阳子认为自己已经尽到进言的责任了吗?已经尽到却不进言,与没有尽到却不离去,两者没有一种是可以的。阳子将要只为俸禄而做官吗?古人有句话说:‘做官不是因为贫穷,但有时也会因为贫穷而做官。’说的就是为了俸禄做官的人。那就应当辞去尊贵职位而居于卑下职位,辞去富厚俸禄而安于贫困,像守关门、打更这样的职务也可以。孔子曾经做过管理仓库的委吏,也曾经做过管理牧场的乘田,同样不敢荒废职守,一定说‘账目核算正确就够了’,一定说‘牛羊繁殖成长就够了’。阳子的官阶俸禄不能说卑下而且贫困,这是明明白白的;却这样做,难道可以吗?有人说:‘不是这样的。阳子厌恶讥刺君上,厌恶做臣子的揭露君主的过错来为自己求取名声,所以即使进谏、议论,也不让别人知道。’《尚书》说:‘你有美好的谋略和主张,就进去在内廷告诉你的君主;你再在外面顺从地说:“这些谋略和主张,都是我君主的德行。”’ 阳子的用心也像这样。韩愈回答说:“如果阳子的用心真是这样,那就更加是所谓迷惑了。入朝便劝谏君主,出朝却不让别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子应当做的事。阳子本来是平民,隐居在蓬蒿之下,主上赞赏他的品行和义行,提拔他处在这个职位。官职以进谏命名,他确实应当有所作为来履行职责,使四方和后代都知道朝廷有直言敢谏、刚正不阿的臣子,天子有不吝惜赏赐、听取谏言如流水一样顺畅的美德;这样也许山林隐士听见后会仰慕,束好衣带、束起头发,愿意来到宫阙之下申述自己的言论,使我们的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使宏大的声名流传无穷。若按《尚书》所说的办法,那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子应当做的事。况且阳子的心意,难道是要使统治君主的人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吗?这反而是在开启这种风气。有人说:阳子不求闻名而天下却听说他的名声,不求任用而君主却任用了他;他不得已才出仕,却守住自己的道而不改变,您为什么要如此严厉地责备他呢?韩愈说:自古以来的圣人贤士,都不是有意求取闻名和被任用,只是怜悯时局不平、百姓不能得到治理;他们获得了道,不敢只使自身完善,而一定要兼顾天下。勤勤恳恳,直到死去才停止。所以禹经过家门却不进去,孔子的坐席还没有坐暖,墨子的灶突也没有被熏黑。他们两位圣人和一位贤人,难道不知道安逸自得是快乐的吗?实在是因为敬畏天命,悲悯百姓困穷。上天把贤圣和才能授予人,难道只是让他自己拥有多余的才智吗?实在是想让他用来弥补天下的不足。耳朵和眼睛对于身体来说,耳朵主管听,眼睛主管看;听清是非,看清险易,然后身体才能获得安宁。圣贤是当时人的耳目,当时的人则是圣贤的身体。况且阳子如果不是贤人,就应当被贤人役使来侍奉君上;如果果真是贤人,就本来应该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穷,怎么能够让自己闲暇安逸呢?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愿把过错加在别人身上,也厌恶揭发别人来显示自己的正直。像您这样议论直言,确实是直言,恐怕却伤害德行而浪费言辞吧?喜欢把话说尽来招致别人的过错,这正是国武子在齐国被杀的原因。您难道也听说过吗?韩愈说:君子处在职位上,就想着为职守而死;没有得到职位,就想着修饰自己的言辞来阐明道。我将用这些话来阐明大道,不是为了显示正直而加罪于人。况且国武子不能得到善人,却喜欢在混乱的国家把话说尽,所以被杀。《传》说:只有善人能够接受尽情的劝谏,因为他们听见后能够改正。

子吿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祭兄子老成文韩愈文字反覆曲折,悲痛凄惋,道出肺腑中事,而薰然慈良之意见于言外。季父愈闻汝防之七日乃能御哀,致诚使建中逺具时羞之奠,吿汝十二郎之灵。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防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甞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常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少,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徃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防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幕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嵗,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又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乆。图乆逺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没乎?吾与汝俱年少,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乆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去年孟东野徃,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髪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乆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呜呼!其信然耶?其梦耶?其传之者非其真耶?信也,吾兄之盛徳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防其泽乎?少者彊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眞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徳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防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汝之子始一嵗,吾之子始五嵗,少而彊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耶?呜呼哀哉!呜呼哀哉!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徃徃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极乎?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今吾使建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防,则待终防而取以来;如不能守以终防,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防。吾力能改葬,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得抚汝以尽哀,敛不得凭其棺,窆不得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天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防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已徃,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耶?其不知也耶?原道。韩愈。词严意正,攻击佛老。有开阖纵舍,文字如引绳贯珠。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徳。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徳为虚位。故道有君子有小人,而徳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徳,徳其所徳,非吾所谓徳也。凡吾所谓道徳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徳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宋、齐、梁、魏、隋之间,其言仁义道徳云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墨则入于老,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徳之説,孰从而聴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

译您告诉我说:阳子可以称为有道之士。如今他虽然还不能达到这种境界,难道阳子将来就不能成为善人吗?《祭兄子老成文》。韩愈。这篇文章反复曲折,悲痛凄惋,把内心深处的事情都写了出来,而温厚慈爱的情意也显露在言辞之外。叔父韩愈听说你在殡殓七日后才能够抑制悲痛,特地让建中从远方准备应时的祭品,来祭告你十二郎的亡灵。唉!我小时候便成了孤儿,长大后也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样子,只能依靠兄长和嫂嫂。中年时兄长死在南方,我和你都幼小,随嫂嫂扶柩回河阳安葬;后来又和你一起到江南谋生,孤苦伶仃,从来没有一天分离。我的上面原有三个哥哥,都不幸早逝;承继祖先后代的人,在孙辈中只有你,在子辈中只有我,两代人只有一支,形单影只。嫂嫂常常抚摸着你,指着我说:‘韩家两代人,就只有这两个孩子了。’你当时还特别年幼,应当已经不再记得这些事了。我那时虽然还记得,也不知道她这话包含着怎样的悲痛。我十九岁才来到京城,此后四年回去看你;又过了四年,我到河阳祭扫祖先坟墓,遇到你跟随嫂嫂扶柩回来安葬;又过了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丞相,你来看我,只住了一年,便请求回去接取你的妻子儿女。第二年丞相去世,我离开汴州,你终于没有来成。这一年我又在徐州辅佐军务,派去接你的人才出发,我又被罢职离开,你也再次没有来成。我想你跟随我东来,东边也只是客居之地,不可以长久居住。谋求长远打算,没有比西归更好的了;我打算在那里成家立业,再把你接来。唉!谁能料到你竟突然离开我而死去呢?我和你都还年轻,以为即使暂时分别,终究还会长久相处,所以我舍下你到京城谋生,只为求得微薄的俸禄。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即使给我万乘之国的公卿宰相之位,我也不会有一天离开你而去赴任。去年孟东野前往时,我写信给你说:‘我还不到四十岁,眼睛已经昏花,头发已经斑白,牙齿也在松动。想到诸位叔父和诸位兄长都身体强健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衰老的人,难道能够长久活着吗?我不能离开这里,你又不肯来,我怕早晚会突然死去,使你抱有无边的悲痛。谁能想到年幼的反而死了,年长的反而活着;强健的反而夭亡,病弱的反而保全呢?’唉!这是真的吗?还是一场梦?还是传信的人说的并非真情?如果是真的,难道我兄长有如此盛大的德行,却让他的后代早夭吗?你如此纯正聪慧,却不能继承并发扬他的恩泽吗?年幼而强健的反而夭亡,年长而衰弱的反而活下来吗?这不可能是真的。如果是梦,是传信的人说的并不真实,那么孟东野的书信、耿兰的讣告,为什么会在我身边呢?唉!这确实是真的了。我的兄长有盛德,却使他的后代早夭了;你如此纯正聪明,本应继承家业,却不能承受并发扬他的恩泽了。所谓天理,实在难以推测;所谓神明,实在难以明白。所谓事理,无法推究;人的寿命,也无法预知。即使如此,我从今年以来,斑白的头发有的已经变白了,松动的牙齿有的已经脱落了,毛发和血气日益衰败,意志和精神日益衰弱,离随你而死还能有多久呢?死后如果有知觉,我们相隔的时间能有多久?如果没有知觉,悲痛也不会持续多久;可是没有知觉,悲痛却也就没有尽头了。你的孩子才一岁,我的孩子才五岁,年幼而强健的人尚且不能保全,像这样的小孩子,又怎能希望他们成长成人呢?唉,悲痛啊!唉,悲痛啊!你去年写信说:‘近来得了软脚病,常常发作得很厉害。’我说:‘这种病,江南人常常患有,从来没有把它当作忧患。’唉!你竟然是因为这种病而丧失生命的吗?还是另有疾病,才发展到这种地步呢?你的信是六月十七日写的。孟东野说:‘你在六月二日去世。’耿兰的讣告没有写月份和日期,大概孟东野的使者不知道向家人询问日期,正如耿兰的讣告,不知道应当说明月份和日期。孟东野给我写信时又询问使者,使者胡乱说了一个日期来应付他。是这样吗?还是不是这样呢?如今我让建中去祭奠你,吊慰你的遗孤和你的乳母。如果他们有粮食,可以守着你的灵柩等到终殡,那就等到终殡后再把他们接来;如果不能守到终殡,就立即把他们接来。其余的奴婢,都让他们守护你的灵柩。我有力量改葬你,最终把你安葬在祖先的墓地,然后便随你们的愿望安排。唉!你生病时我不知道,你去世时我不知道日期;你活着时我不能供养你、同你共同居住;你死后我不能抚摸着你尽情哀悼;入殓时不能凭靠着你的棺木哭泣;下葬时不能亲临你的墓穴。我活着违背了神明的安排,使你在天之年不能尽孝尽慈,使我不能同你生时相互供养、死后相互守护。一个在天涯,一个在地角;活着时,你的身影不能同我的形体相依;死后,你的灵柩也不能进入我的梦中。我实在是造成这一切的人,又能责怪谁呢?苍天啊,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从今以后,我大概无心于人世了。只想在伊水、颍水之上置办几顷田地,来度过余年,教导我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希望他们长大成人;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等到她们出嫁;如此而已。唉!言语总有说尽的时候,而感情却无法终结,你能知道这些吗?还是不知道呢?《原道》,韩愈。措辞严厉,立意正大,专门抨击佛教和道家。文章有开有合,有纵有收,文字如同牵绳串珠,连贯严密。广泛地爱人叫作仁,行为合宜叫作义,依循仁义而行叫作道,内心充足而不依赖外物叫作德。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称,道和德是概括性的称谓。所以道可以有君子之道,也可以有小人之道;德可以有凶德,也可以有吉德。老子轻视仁义,并不是毁谤仁义,而是他的见识狭小。坐在井里观看天空,说天空很小,并不是天空小,而是他只能看见井口那么大的天空。老子把温和细小的举动当作仁,把琐碎拘谨的行为当作义,所以把仁义看小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他所说的道,只把他所说的那些东西称作道,并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说的德,只把他所认为的德称作德,也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是合在一起说仁和义,这是天下共同的说法。老子所说的道德,是撇开仁义来谈,这是个人私下的说法。周代的治道衰落,孔子去世以后,秦朝焚毁经书,汉代崇尚黄老,晋、宋、齐、梁、魏、隋之间崇奉佛教;凡是谈仁义道德的言论,不归附杨朱便归附墨子,不归附墨子便归附老子,不归附老子便归附佛教。归入那一派,就必然排斥这一派;所归入的奉为主人,所排斥的视为奴仆;所归入的加以依附,所排斥的加以污蔑。唉!后世的人如果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还能跟从谁去听呢?老子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説,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徳之説,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湮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勌,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兵甲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乆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能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则失其所以为臣;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净寂灭者。」呜呼,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与王,其号各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饮而饥食,其事虽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徳。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丝麻;其居,宫室;其食,粟米蔬果鱼肉;其为道易明,而其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已,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杨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説长。然则如之何其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原毁           韩 愈曲尽人情古之君子,其责已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才与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己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

译佛教徒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那些自称孔子门徒的人,听惯了这种说法,反而喜欢其中的荒诞,把自己的学说看轻了,也说:‘我的老师也曾经向孔子学习过,不过如此。’他们不只在口头上这样抬举佛老,而且还把这些话写进书里。唉!后世的人即使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向谁去寻求呢?人们喜欢怪异,实在太厉害了!不探求事情的根源,不追问事情的结果,只想听闻怪异的说法。古代从事各种行业的百姓有四类,现在有六类。古代从事教化的人占一类,现在从事教化的人占三类。务农的人家有一家,靠粮食生活的人家却有六家;从事工艺的人家有一家,使用器物的人家却有六家;经商的人家有一家,依靠他们供给货物的人家却有六家。这样下去,百姓怎么会不贫困并且去做盗贼呢?古代时候,人的祸患很多,有圣人出现以后,才教导人们彼此生养的道理;为他们立君主,为他们立老师,驱逐虫蛇禽兽,把人们安置在中原。天气寒冷,便替他们制作衣服;肚子饥饿,便替他们准备食物;住在树上容易坠落,住在土穴中容易生病,于是替他们建造房屋。设立工匠来满足器物的需要,设立商人来沟通有无,设置医药来救治夭折死亡,设置丧葬祭祀来延续恩爱,制定礼制来排列尊卑先后,制作音乐来宣泄郁结,为他们制定政令来督率懒惰,为他们制定刑罚来铲除强横顽梗和互相欺凌的行为,制作符节、印玺、斗斛、权衡来使交易诚信、避免互相掠夺,修筑城郭、配备兵甲来守卫他们;灾害到来,便为他们准备应对措施。祸患发生,便为他们设置防备;如今他们却说:‘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剖开斗,折断秤,百姓就不会争夺。’唉!他们也只是没有思考罢了!假如古代没有圣人,人类早就灭亡了,为什么呢?因为人没有羽毛、鳞甲来抵御寒热,也没有爪牙来争夺食物。因此,君主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是执行君主命令并把它传达给百姓的人;百姓是生产粮食、麻、丝,制作器皿,流通财货,用来侍奉上级的人。君主不发布命令,就失去做君主的凭据;臣子不能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传达给百姓,就失去做臣子的凭据;百姓不生产粮食、麻、丝,不制作器皿,不流通财货来侍奉上级,就要被诛罚。如今他们的教法却说:‘一定要抛弃你们的君臣关系,除去你们的父子关系,禁止彼此生养的道理,以求得他们所谓的清净寂灭。’唉!他们幸亏出现在夏、商、周三代以后,没有被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斥退;他们又不幸没有出现在三代以前,不能受到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匡正。帝和王,称号虽然各不相同,但他们成为圣人的根本相同。夏天穿葛衣,冬天穿皮衣,口渴时饮水,饥饿时进食,事情虽然不同,但其中的智慧相同。如今他们却说:‘为什么不恢复太古时代的无事状态?’这就像责怪冬天穿皮衣的人说:‘为什么不把葛衣穿得方便些?’责怪饥饿时进食的人说:‘为什么不把饮水作为食物来代替进食?’《传》说:‘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的人,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治理国家的人,先整治自己的家庭;想整治家庭的人,先修养自身;想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心;想端正自己的心的人,先使自己的意念真诚。’那么,古人所说的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是要有所作为的。如今却只想治理自己的内心而置天下国家于不顾,毁灭人与生俱来的常理:做儿子的却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父亲,做臣子的却不把自己的君主当作君主,做百姓的却不去从事本职。孔子作《春秋》时,诸侯采用夷狄的礼制,就把他视作夷狄;夷狄如果进步到采用中原礼制,就把他视作中原人。《经》说:‘夷狄即使有君主,也不如中原诸夏没有君主。’《诗》说:‘要抵御戎狄,惩治荆国和舒国。’如今竟把夷狄的法则置于先王的教化之上,这样下去,怎么会不都变成夷狄呢?所谓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广泛地爱人叫作仁,行为合宜叫作义,依循仁义而行叫作道,内心充足而不依赖外物叫作德。先王之道的文章,是《诗》《书》《易》《春秋》;它的法度,是礼、乐、刑、政;它的人民,是士、农、工、商;它的名分,是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它的衣服,是丝和麻;它的居所,是宫室;它的食物,是粮食、蔬菜、水果、鱼和肉;它所讲的道容易明白,它所施行的教化容易实行。因此,用它来要求自己,就能顺理而吉祥;用它来对待别人,就会仁爱而公正;把它用作内心准则,就会和谐平正;把它用于天下国家,无论处置什么都不会不恰当。所以,活着时能得到人的真实情状,死后也能尽到丧祭的常礼。在郊外祭祀,天神就降临;在宗庙祭祀,祖先神灵就享用祭品。有人问:‘这是什么道?’回答说:‘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先前所说的老子和佛教的道。’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把它传给孔子,孔子把它传给孟轲。孟轲死后,便没有得到它的传承。荀子和杨朱,选择道理却不精审,论说道理又不详尽。从周公以上,上面是君主,所以他的事业能够实行;从周公以下,下面成为臣子,所以他的学说能够流传长久。那么,怎样才能恢复它呢?回答说:‘不堵塞佛老之道,正统之道就不会流行;不停止佛老之道,正统之道就不能推行。’ 把佛教徒和道教徒当作普通人来对待,烧掉他们的书,拆毁他们的住所,用先王之道来教导他们。鳏夫、寡妇、孤儿、无子老人以及残废病弱的人,都得到供养。这样大概就差不多了,也就可以实现了。《原毁》,韩愈。把人情世态剖析得十分透彻。古代的君子,要求自己严格而周全,待人宽松而简约。要求自己严格周全,所以不懈怠;待人宽松简约,所以别人乐意行善。听说古代有个叫舜的人,他是一个仁义之人。探求他成为舜的原因,便要求自己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到这些,而我却不能做到这些。’早晚不停地思考,去掉自己不如舜的地方,努力达到像舜那样。听说古代有个叫周公的人,他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探求他成为周公的原因,便要求自己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到这些,而我却不能做到这些。’早晚不停地思考,去掉自己不如周公的地方,努力达到像周公那样。舜,是伟大的圣人,后世无人能赶上他;周公,是伟大的圣人,后世无人能赶上他。有人却说:‘不如舜,不如周公,是我的缺点。’这不正是要求自己严格而周全吗?他对待别人时说:‘他是普通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就足以成为善良的人了;能够把这一点做得好,就足以成为有才艺的人了。’只取他的一项优点,不责备他的其他缺点;只看他现在的表现,不追究他过去的过失。小心翼翼,唯恐别人不能获得行善的好处。一件善行容易修养,一种技艺容易掌握。

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是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今之君子则不然,其责人也详,其待已也廉。详故人难于为善,廉故自取也少。已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已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是不亦待于己者已廉乎?其于人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已也。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甞试之矣。尝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疎远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尝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踈逺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説。于言懦者,必説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徳髙而毁来。呜呼!士之处此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徳之行,难矣。将有仕于上者,得吾説而存之,其国家可几而理矣。赠张童子序韩愈想得一时诸公所以赠童子者,必无此等説话,惟褒美耳。张童子得此一鞭,安得不益进于善?陈无己荅邢居实书可叅看。天下之以明二经举于礼部者,嵗至三千人。始自县考试,定其可举者,然后升于州若府。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州若府总其属之所升,又考试之,如县加察详焉,定其可举者,然后贡于天子而升之有司。其不能中科者,不与是数焉。谓之乡贡。有司者总州府之所升而考试之,加察详焉,第其可进者以名上于天子,而藏之属之吏部。嵗不及二百人,谓之出身。能在是选者,厥惟艰哉。二经章句仅数十万言,其传注在外,皆诵之,又约知其大説。繇是举者,或远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三千之数而升于礼部矣。又或远至十余年然后与乎二百之数而进于吏部矣。班白之老半焉,昏塞不能及者,皆不在是限,有终身不得与者焉。张童子生九年,自州县达礼部,一举而进,立于二百人之列。又二年,益通二经,有司复上其事,繇是拜衞兵曹之命。人皆谓童子耳目明达,神气以灵,余亦伟童子之独出于等夷也。童子请于其官之长,随父而宁母。嵗八月,自京师道陜南至虢东及洛师,北过大河之阳,九月始来及郑。自朝之文人,以及五都之伯长羣吏,皆厚其饩赂,或作歌诗以嘉童子。童子亦荣矣。虽然,愈将进童子于道,使人谓童子:「求益者,非欲速成者。夫少之与长也异,观少之时,人惟童子之异;及其长也,将责成人之礼焉。成人之礼,非尽于童子所能而已也。然则童子宜暂息乎其已学者,而勤乎其未学者可也。」愈与童子俱陆公之门人也,慕回路二子之相请赠与处也,故有以赠童子。南海神庙碑。韩愈叙事状物之妙。海于天地间为物最钜,自三代圣王莫不祀事。考于传记,而南海神次最贵,在北、东西三神、河伯之上,号为祝融。天宝中,天子以为古爵莫贵于公侯,故海岳之祀、牺币之数放而依之,所以致崇极于大神。今王亦爵也,而礼海岳尚循公侯之事,虚王仪而不用,非致崇极之意也。由是册尊南海神为广利王,祝号祭式与次俱升,因其故庙易而新之,在今广州治之东,南海道八十里,扶胥之口,黄木之湾。常以立夏气至,命广州刺史行事祠下,事讫驿闻。而刺史常节度五岭诸军,仍观察其郡邑,于南方事无所不统,地大以远,故常选用重人。既贵而富,且不习海事,又当祀时,海常多大风,将徃皆忧戚,既进观顾怖【普故切】悸【其季切】故常以疾为辞,而委事于其副。其来已乆,故明宫斋庐,上雨旁风,无所盖障,牲酒瘠【音籍】酸,取具临时,水陆之品狼籍,笾豆荐祼,兴俯不中仪式,吏滋不恭,神不顾享,盲风怪雨,发作无节,人防其害。

译他对待别人时,竟然说:‘能够做到这一点,这也就足够了;能够把这一点做好,这也就足够了。’这不正是待人宽松而简约吗?如今的君子却不是这样:他要求别人周详苛刻,要求自己却很少。要求别人周详苛刻,所以别人难以行善;要求自己很少,所以自己取得的成就也少。自己还没有什么善行,却说:‘我能做到这一点,这也就足够了。’自己还没有什么才能,却说:‘我能做到这一点,这也就足够了。’对外欺骗别人,对内欺骗自己的内心,稍微有一点收获就停止了。这不正是待己过于宽纵吗?他对别人说:‘他虽然能做到这一点,但这个人的品格不值得称道;他虽然擅长这一点,但他的作用不值得称道。’只举出别人的一项缺点,不计较他的十项优点;追究他的旧过失,不考虑他的新表现。小心翼翼,唯恐别人有声誉。这不正是责备别人过于周详苛刻吗?这种人是不以普通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却以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我没有看出他有什么尊重自己的地方。即便如此,这种做法也有根源,那就是懒惰和嫉妒:懒惰的人不能修养自己,嫉妒的人害怕别人修养自己。我曾经试验过这一点。曾经对众人说:‘某人是贤良之士,某人是贤良之士。’附和的人一定是那些人的同党;否则,就是与他们疏远、不能同享利益的人。再不然,就是害怕他们的人。不属于上述情况而强硬的人,一定会因听到这样的话而发怒;懦弱的人,一定会在脸色上表现出愤怒。我又曾经对众人说:‘某人不是贤良之士,某人不是贤良之士。’不附和的人一定是那些人的同党;否则,就是与他们疏远、不能同享利益的人。再不然,就是害怕他们的人。不属于上述情况而强硬的人,一定会对这话感到高兴;懦弱的人,一定会在脸色上表现出高兴。因此,事情办得好,诽谤就兴起;德行高尚,毁谤就随之而来。唉!士人处在这样的世道,却希望声誉光大、道德施行,实在困难。将来如果有在上位做官的人,能够得到我的这篇文章并保存它,那么他的国家大概就可以治理好了。《赠张童子序》,韩愈。我想,当时各位公卿赠给张童子的文章,一定没有这样的说法,大概只是褒扬赞美罢了。张童子得到这样一番鞭策,怎么能不更加努力向善呢?陈无己的《答邢居实书》可以参看。天下凭借通晓两部经书而到礼部应试的人,每年多达三千人。起初由县里考试,确定可以荐举的人,然后升送到州或府。不能通过科举考试的人,不计入这三千之数。州或府汇总所属各县升送的人,再加以考试,比县里的考察更加详细,确定可以荐举的人,然后贡送给天子,再升交有关部门。这些不能通过考试的人,也不计入这个数目。这叫作乡贡。有关部门汇总州府升送的人,再加以考试,考察得更加详细,排列出可以进用的人,把姓名上报给天子,同时将名单收藏在所属的吏部。每年不超过二百人,这叫作取得出身。能够进入这一选拔之中的人,实在太难了。两部经书的章句加起来不过几十万字,它们的传注也在考查范围之外,但都要背诵,还要大致了解其中的主旨。因此,应试的人有的要远至十多年以后,才得以列入三千人的名单而升到礼部;又有的要远至十多年以后,才得以列入二百人的名单而进入吏部。头发斑白的老人占了一半,其中昏聩而不能达到要求的人,都不受这个年限限制,有的人终身也不能参加选拔。张童子九岁时,从州县一直到礼部,一次应试便被录取,列在二百人之中。又过了两年,他更加通晓两部经书,有司再次上报他的情况,因此接受了授任卫兵曹的命令。人人都说张童子耳聪目明,精神气质灵秀,我也认为张童子才华出众,远远超出同辈。童子向本官的长官请求,随父亲回去慰问母亲。八月,他从京城出发,沿陕南到虢东和洛师,向北渡过黄河以北,九月才来到郑地。从朝廷的文人,到五都的长官和各级官吏,都丰厚地赠送给他粮食和财物,有的还作歌写诗来赞美童子。童子也真是荣耀了。即便如此,我韩愈还要把童子引向正道,让人告诉童子:‘求取进益的人,不是追求迅速成功的人。年少和年长时的要求不同;观察一个人年少时,人们只看童子的特殊之处;等到他长大成人,就要按照成年人的礼法来要求他。成年人的礼法,并不只是把童子已经能够做到的事情全部做到而已。既然这样,童子暂且放下已经学会的东西,而勤奋学习尚未学会的东西,这才可以。’我和童子都是陆公的门人,仰慕颜回、子路二人彼此请求赠言并相互交往的情谊,所以写这些话赠给童子。《南海神庙碑》,韩愈。叙述事情、描写事物有高妙之处。海在天地之间,是形体最大的一类事物;自夏、商、周三代圣王以来,没有不祭祀海的。考察传记,南海神的地位仅次于最尊贵者,在北海神、东海神、西海神和河伯之上,称为祝融。天宝年间,天子认为古代爵位没有比公侯更尊贵的,所以祭祀海岳时,牺牲和玉帛的数量便仿照公侯的规格,用来把最高的尊崇奉献给大神。如今神王也有王爵,但祭祀海岳仍沿用公侯的礼仪,空有王爵的仪式而不使用,这不符合表达最高尊崇的本意。因此下诏册封南海神为广利王,祝文、祭祀仪式和班次都随之提升;又依照原有庙宇改建成新的庙,在今天广州城东,南海道路八十里处的扶胥水口、黄木湾。通常在立夏节气到来时,命广州刺史到庙下主持祭祀,事情完毕后通过驿站上报。但刺史常常统领五岭诸军,又兼任所辖郡邑的观察使,南方事务没有不由他总管的;地方广大而偏远,所以常常选用地位高、资望重的人。这样的人既尊贵又富有,而且不熟悉海上事务;又恰逢祭祀时海上常有大风,将要前往时总是忧愁害怕,到了庙前看见情形又恐惧心悸,所以常常以生病为借口,把事情交给副职。他们到任已经很久,庙宫、斋舍和房屋却破旧不明,屋顶漏雨、四面进风,没有遮蔽;祭祀用的牲畜和酒又瘦又酸,临时才去置办,水陆祭品杂乱不堪,笾豆陈列和灌鬯礼仪,俯仰进退都不合仪式,官吏也更加不恭敬,神灵不肯享用祭品;狂风暴雨没有规律地发作,人们还要防备它们造成的灾害。

元和十二年,始诏用前尚书右丞、国子祭酒、鲁国孔公为广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以殿南服。公正直方,严中心乐易,祗慎所职,治人以明,事神以诚,内外单尽,不为表襮【音博】至州之明年,将夏祝册自京师至,吏以时吿。公乃斋祓视册,誓羣有司曰:「册有皇帝名,乃上所自署,其文曰:『嗣天子某谨遣某官某敬祭』。其恭且严如是,敢有不承?」明日吾将宿庙下,以供晨事。明日吏以风雨白,不聴。于是州府文武吏士凡百数,交谒更谏,皆揖而退。公遂陞舟,风雨少弛,櫂夫奏功,云隂解驳,日光穿漏,波伏不兴。省牲之夕,载旸载隂,将事之夜,天地开除,月星明概【音冀】五皷既作,牵牛正中。公乃盛服执笏以入,即事文武賔属,俯首聴位,各执其职,牲肥酒香,樽爵净洁,降登有数,神具醉饱。海之百灵秘怪,恍惚毕出,蜿蜿。【音鸳】蜒蜒【音延】来享饮食,阖庙旋舻【咅卢】祥飚送颿,旗纛旄麾飞扬,晻【乌感切】蔼【于盖切】铙皷嘲轰,髙管噭噪,武夫奋棹,工师唱和,穹▯长鱼踊跃后先,干端坤倪,轩豁呈露。祀之之嵗,风灾熄灭,人厌鱼蠏,五谷胥熟。明年祀归,又广庙宫而大之,治其庭坛,改作东西两序,斋庖之房,百用具修。明年其时,公又固徃不懈,益防嵗仍大和耋艾歌咏。始公之至,尽除他名之税,罢衣食于官之可去者,四方之使不以资交,以身为帅,燕享有时,赏与以节。公藏私蓄,上下与足,于是免属州负逋之緍钱廿有四万,米八万二千斛,赋金之州耗金一嵗八百,困不能偿,皆以丏之。加西南守长之俸,诛其尤无良不聴令者,由是皆自重慎。法人士之落南不能归者,与流徙之胄百二十八族,用其才良而廪其无吿者,其女子可嫁者与之钱财,令无失时。刑徳并流,方地数千里,不识盗贼,山行海宿,不择处所,事神治人,可谓备至矣。咸愿刻庙石以着厥美,而系以诗,乃作诗曰:南海之墟,祝融之宅,即祀于旁。帝令南伯吏,惰不躬正。自今公明用享,锡佑我家邦。惟明天子,惟慎厥使。我公在官,神人致喜。海岭之陬,既足既濡,胡不均▯?俾执事枢公行勿迟,公无遽归。匪我私公,神人具依。

崇古文诀巻八

译元和十二年,才下诏任命前尚书右丞、国子祭酒、鲁国孔公为广州刺史,兼任御史大夫,以镇抚南方。孔公正直端方,内心严肃而外表和易,恭敬谨慎地履行职务;治理百姓以明察为本,事奉神灵以诚心为本,内外都竭尽心力,不作表面上的夸饰。他到州任职的第二年,临近夏天,祝文和册书从京城送来,官吏按时报告。孔公于是斋戒沐浴,察看册书,并告诫众位官吏说:‘册书上有皇帝的名号,是皇上亲自署写的;其中写道:“继承天位的皇帝某,谨慎地派遣某官某恭敬祭祀。”恭敬严肃到了这样的程度,谁敢不奉行?’第二天,我将住在庙下,来供奉早晨的祭祀。第二天官吏报告风雨将至,我不听从。于是州府文武官吏总共一百多人,轮番拜见并劝谏,都作揖退下。孔公便登船出发,风雨稍稍停息,船夫奋力划船,阴云渐渐散开,阳光从云隙间透出,波浪平伏不起。察看牲畜的那天傍晚,天气一会儿晴一会儿阴;举行祭祀的夜晚,天地放晴,月亮和星星明亮,五更已经开始,牵牛星正当中天。孔公于是穿上盛服,手执笏板进入庙中;主持祭祀时,文武官员和宾客属吏都低头听从位置安排,各自履行职责。牲畜肥壮,酒香醇厚,酒樽酒爵洁净,升降进退都有一定的数度,神灵完全醉饱了。海中的各种神灵和神秘怪物,恍恍惚惚全都出来,蜿蜒而来。蜿蜒而来享用祭品;祭祀结束后,船只回旋,祥风送着船帆,旗帜、旌纛、旄麾飞扬;暮霭笼罩,铙鼓轰鸣,高音管乐嘹亮喧腾,武士奋力划船,乐工唱和;大龟和长鱼前后跳跃,天地的边际和四方的界限豁然显露。祭祀的那一年,风灾熄灭,人们厌弃鱼蟹而有足够食物,五谷全都成熟。第二年祭祀回来,又扩建并扩大庙宫,整治庭院和祭坛,改建东西两廊以及斋舍、厨房,各种设施全都修整完备。第二年到了祭祀时节,孔公又坚持前往而不懈怠,更加防备灾害,于是连续几年大为太平,老年人也歌唱赞颂。孔公刚到任时,全部免除其他名目的赋税,停止那些可以裁撤的官府供给;四方使者来往,不用财物互相结交;他以身作则,宴饮享乐都有定时,赏赐也有节制。他收敛自己的私蓄,使上下都得到满足;于是免除属州拖欠的缗钱二十四万,米八万二千斛;对于以赋金供给的州,因一年中耗费金钱八百,困窘而无力偿还的,也都代为请求免除。增加西南各地守长的俸禄,诛罚那些尤其不良而不听命令的人;因此人人都自重谨慎。对于犯法而被贬到南方、不能回去的士人,以及被流放者的后代,共一百二十八族,任用其中有才德的人,给无所依靠的人发放廪禄;其中女子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龄,就给她们钱财,使她们不至于错过婚嫁时机。刑罚和德政一同施行,方圆数千里的地方,连盗贼都见不到;在山中行走、在海边住宿,也不挑剔处所。事奉神灵、治理百姓,可以说做到了完备。众人都希望把孔公的美德刻在庙碑上,并附上一篇诗,于是作诗说:南海的荒远之地,是祝融居住的地方,就在这里祭祀他。天子命令南方的长官,过去却懒惰而不亲自主持正礼。从今以后,孔公光明正大地主持祭祀,愿神灵赐福保佑我们的国家。只有圣明的天子,才谨慎选择他的使者。我们的孔公在任,神灵和人们都因此欢喜。海边山岭的角落,如今已经富足而丰润,为什么不把恩泽均匀而广大地施行呢?愿执掌政务枢要的公卿,让孔公继续任职,不要急着召他回去。我们并不是私心挽留孔公,而是神灵和人们都依靠他。《崇古文诀》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九      宋 楼昉 编唐文殿中少监马君墓铭《韩愈》叙事有法,辞极简严,而意味深长,结尾絶佳,感慨伤悼之情,见于言外。三世皆有旧故,其言如此。退之所作墓志最多,篇篇各有体制,未尝相袭。君讳继祖,司徒赠太师北平庄武王之孙,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讳畅之子。生四嵗,以门功拜太子舍人。积三十四嵗,五转而至殿中少监。年三十七以卒,有男八人,女二人。始余初冠,应进士贡,在京师,穷不能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于马前。王问而怜之,因得见于安邑里第。王轸其寒饥,赐食与衣,召二子使为之主。其季遇我特厚,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者也。姆【莫补切】抱防子立侧,眉眼如画,髪漆黑,肌肉玉雪可念,殿中君也。当是时,见王于北亭,犹髙山深林,龙虎变化不测,杰魁人也。退见少傅,翠竹碧梧,鸾鹄停峙,能守其业者也。防子姢【于縁切】好静,秀瑶环瑜珥【仍吏切】兰茁【邹滑切】其牙,称其家儿也。后四五年,吾成进士,去而东游,哭北平王于客舍。后十五六年,吾为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而少傅卒,哭之。又十余年至今,哭少监焉。呜呼!吾未耄老,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孙三世于人世,何如也?人欲乆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祭柳子厚文韩愈虽尊称子厚,而中含不满之意。嗟嗟!子厚,而至然耶?自古莫不有死,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梦,一觉其间,利害竟亦何校?当其梦时,有乐有悲,及其既觉,岂足追惟?凡物之生,不愿为材,牺樽青黄,乃木之灾。子之中弃天脱▯羁,玉佩琼琚,大放厥辞。富贵无能磨灭,谁纪子之自着?表表愈伟,不善为斵,血指汗顔,巧匠旁观,缩手袖闲。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子之视人,自以无前,一斥不复,羣飞刺天。嗟嗟!子厚,今也则亡。临絶之音,一何琅琅!徧吿诸友,以寄厥子,不鄙谓余,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托?非我知子,子实命我。犹有鬼神,宁敢遗堕?念子永归,无复来期,设祭棺前,矢心以辞。呜呼哀哉!送孟东野序》韩愈曲尽文字变态之妙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其跃也,或激之;其趍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乐也者,郁于中而泄于外者也。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鸣者也。维天之于时也,亦然。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是故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防鸣秋,以风鸣冬。四时之相推夺,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于人也,亦然。人声之精者为言,文辞之于言,又其精者也。尤择其善鸣者而假之鸣。其在于唐虞咎陶禹,其善鸣者也,而假之以鸣。防弗能以文辞鸣,又自假于韶以鸣。夏之时,五子以其歌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凡载于诗书六艺,皆鸣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鸣之,其声大而远。传曰:「天将以夫子为木铎」,其弗信矣乎?其末也,庄周以其荒唐之辞鸣于楚,楚大国也。其亡也,以屈原鸣。臧孙辰、孟轲、荀卿以道鸣者也。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之属,皆以其术鸣。秦之兴,李斯鸣之。汉之时,司马迁、相如、扬雄,最其善鸣者也。其下,魏晋氏鸣者,不及于古,然亦未尝絶也。就其善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滛以哀,其志弛以肆,其为言也,乱杂而无章。将天丑其徳,莫之顾邪?何为乎不鸣其善鸣者也?唐之有天下,陈子昻、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其存而在下者,孟郊、东野,始以其诗鸣。其髙出晋魏,不懈而及于古,其他浸淫乎汉氏矣。从吾游者,李翺、张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鸣,信善鸣矣。抑不知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邪?抑将穷饿其身,思愁其心肠,而使自鸣其不幸邪?三子者之命,则悬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怿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送李愿归盘谷序韩愈,一节是形容得意人,一节是形容闲居人,一节是形容奔走伺候人,却结在人贤不肖何如也一句上。终篇全举李愿説话,自説只数语,其实非李愿言,此又别是一格式。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九,宋代楼昉编选唐代文章。《殿中少监马君墓铭》。韩愈叙事有条理,文辞极其简洁严整,而意味深长,结尾尤其好;感慨和哀悼之情,都流露在言外。三代人都是旧交,所以他的文字写成这样。韩愈所作墓志最多,每篇各有体制,从来没有彼此沿袭。君名继祖,是司徒、追赠太师的北平庄武王的孙子,是少府监、追赠太子少傅的马畅之子。他四岁时,凭借家世功勋被授任太子舍人。历经三十四年,五次升迁,做到殿中少监。三十七岁时去世,有八个儿子,两个女儿。当初我刚刚成年,参加进士贡试,住在京城,贫穷得不能养活自己,因此以故交的年幼弟弟身份,在北平王马前拜见他。北平王询问我的情况后怜悯我,于是让我到安邑里的宅第相见。王怜惜我寒冷饥饿,赐给我食物和衣服,又叫两个儿子来,让他们主持接待我。其中年幼的那个待我尤其优厚,就是后来追赠太子少傅的少府监。当时我见到北平王,他仍像高山深林一样,龙虎变化莫测,是个杰出伟岸的人物;退下后又见到少傅,他像翠竹碧梧、鸾鸟天鹅停立其间,是能够守住家业的人。年幼的马继祖美丽娴静,像秀美的玉环玉佩、初生的兰芽,他的牙齿洁白,确实像他们家的孩子。过了四五年,我考中进士,离开京城向东游历,在客舍中哭祭北平王。又过了十五六年,我任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而少傅去世,我又哭祭他。又过了十多年直到现在,我又哭祭少监。唉!我还没有衰老,从开始到现在还不到四十年,却在人世间哭祭了他们祖、子、孙三代,这是什么情形啊?人想长久不死,来观看自己处身的这个世道,究竟是为什么呢?《祭柳子厚文》,韩愈。虽然尊称柳子厚,但字里行间含有不满之意。唉,子厚,你竟至于这样了吗?自古以来没有不死的人,我又为什么悲叹呢?人的一生存在世间,就像一场梦;在梦中醒来,那些利害得失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人在做梦时,有欢乐也有悲哀;等到已经醒来,哪里还值得追忆?凡是万物生成,本来都不愿成为有用的材木;一旦被制成涂着青黄颜色的祭器,反而成了木材的灾难。你在内心被抛弃,摆脱了天命和尘世的束缚,佩戴美玉,尽情发挥文辞。富贵不能磨灭你的才华,谁来记录你亲自写下的文章呢?我的文章光明显著,才华远超常人,只是不善于雕琢;弄得手指出血、额头流汗,巧匠在旁边观看,也只得缩手闲置。你的文章不能用于世事,却使我们这些人掌管皇帝的诏令。你看待世人,自认为无人能超过自己;一旦被贬斥,就不再回头,群鸟般飞翔而刺向苍天。唉,子厚,如今你已经去世了。临终前的声音,何等铿锵清朗!你把遗言遍告诸位朋友,托付他们寄给你的儿子;不嫌弃我,还把身后之事托付给我。如今交往的人,只看形势而论亲疏厚薄,我哪里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够承受你的托付?不是我了解你,而是你确实命令我这样做。即使真有鬼神,我又怎敢遗忘和怠慢呢?想到你永远归去,再没有归来的日期,我在棺材前设下祭品,发誓以真心辞别你。唉,悲痛啊!《送孟东野序》,韩愈。把文字变化的奥妙描写得十分透彻。大凡万物不能得到平衡,就会发出声音。草木本来没有声音,风摇动它们便发出声音;水本来没有声音,风吹荡它们便发出声音。水跃动,有时是受到激流冲击;水流前进,有时是受到阻塞;水沸腾,有时是受到火炙。金石本来没有声音,受到敲击便发出声音。人发表言论,也是这样,有了不得不说的事情,才开口说话。他歌唱,是因为心有所思;他哭泣,是因为心有所怀。凡是从口中发出而成为声音的,难道都有不能平和的原因吗?音乐,是郁积在内心而向外泄露的东西。选择那些善于发声的事物,借助它们来发出声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类乐器,都是善于发声的事物。天对于四时的变化,也是这样,选择那些善于发声的事物,借助它们来发出声音。因此春天由鸟鸣来表现,夏天由雷鸣来表现,秋天由虫鸣来表现,冬天由风声来表现。四季相互推移、互相取代,难道一定也有不能平和的地方吗?在人也是这样。人的声音中精粹的部分是语言,文辞又是语言中更精粹的部分。尤其要选择善于发声的人,借助他们来发声。在唐尧、虞舜时代,皋陶、禹是善于发声的人,天便借助他们来发声。舜不能用文辞发声,又借助《韶》乐来发声。夏代,五子用歌谣发声;伊尹替殷发声,周公替周发声。凡是载入《诗》《书》和六经的,都是善于发声的作品。周代衰微时,孔子的弟子们为之发声,声音宏大而久远。传说说:‘上天将把孔子作为木铎。’这难道不可信吗?到了末世,庄周用荒诞的言辞在楚国发声;楚国灭亡时,又有屈原为之发声。臧孙辰、孟轲、荀卿,是凭借道理发声的人。杨朱、墨翟、管夷吾、晏婴、老聃、申不害、韩非、慎到、田骈、邹衍、尸佼、孙武、张仪、苏秦这一类人,都凭借自己的学术发声。秦朝兴起时,李斯为之发声。汉代,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是其中最善于发声的人。其后的魏、晋,善于发声的人比不上古代,但也没有完全断绝。即使取其中较好的人,他们的声音也清浮,节奏急促,辞藻淫丽而哀伤,志意松弛而放纵;他们的言论杂乱无章。难道是上天厌恶他们的德行,所以不肯顾念他们吗?为什么不让善于发声的人发挥其才能呢?唐朝拥有天下时,陈子昂、苏源明、元结、李白、杜甫、李观,都凭借自己的才能发声。现存而身居下位的人中,孟郊、字东野,开始凭借诗歌发声。他的成就高出晋、魏,不懈努力而赶上古人,其他方面也逐渐浸润于汉代文风。跟随我游学的人中,李翱、张籍,是最杰出的。三位先生的发声,确实都是善于发声了。但不知道上天将使他们的声音和谐,用来歌颂国家的盛大呢?还是将使他们身体困顿饥饿、内心忧愁,使他们自己歌唱不幸呢?三位先生的命运,就悬在上天手中。他们身居高位,有什么值得欢喜?他们身居下位,又有什么值得悲伤?东野这次到江南任职,似乎心中有不高兴的地方,所以我把他的命运归于上天,来宽解他。《送李愿归盘谷序》,韩愈。其中一段描写得志之人,一段描写闲居之人,一段描写奔走于权贵门下、伺候他人的人,最后归结到人的贤能与不肖究竟如何这一句话上。全篇几乎都列举李愿的话,只用几句写自己的话;其实那些话并非李愿亲口所说,这又是另一种文章格式。

太行之阳有盘谷。盘谷之间,泉甘而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或曰:「谓其环两山之间,故曰盘。」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势阻,隠者之所盘旋。」友人李愿居之。愿之言曰:「人之称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武夫前呵,从者塞途,供给之人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俊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徳,入耳而不烦。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緑者,列屋而闲居,妬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吾非恶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穷居而野处,升髙而望逺,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与其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车服不维,刀锯不加,理乱不知,黜陟不闻。大丈夫不遇于时者之所为也。我则行之。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处汚秽而不羞,触刑辟而诛戮,侥幸于万一,老死而后止者,其于为人贤不肖何如也?」昌黎韩愈闻其言而壮之,与之酒而为之歌曰:盘之中,维子之宫。盘之土,维子之稼。盘之泉,可濯可沿。盘之阻,谁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缭而曲,如徃而复。嗟盘之乐兮,乐且无央!虎豹逺迹兮,蛟龙遁藏。鬼神守护兮,呵禁不祥。饮且食兮,寿而康。无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车兮,秣吾马。从子于盘兮,终吾生以徜徉。鳄鱼文《韩愈》辞严义正,真可以感动鳄鱼。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泽,网绳擉刃,以除虫蛇恶物为民害者,驱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后王徳薄,不能逺有,则江汉之间尚皆弃之,以与蛮夷楚越,况岭海之间去京师万里哉?鳄鱼之涵淹卵育于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圣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抚而有之。况禹迹所揜,扬州之近地,刺史县吏之所治,出贡赋以供天地宗庙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鳄鱼其不可与刺史杂处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鳄鱼睅然不安溪潭据处,食民畜熊豕鹿麞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与刺史亢拒,争为长雄。刺史虽驽弱,亦安肯为鳄鱼低首下心,伈伈睍睍为民吏羞,以偷活于此邪?且承天子命以来为吏,固其势不得不与鳄鱼辩。鳄鱼有知,其聴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鲸鹏之大,虾蠏之细,无不容归以生以养。鳄鱼朝发而夕至也。今与鳄鱼约:尽三日,其率丑类南徙于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终不肯徙也。是终不有刺史聴从其言也。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聴其言,不徙以避之,与冥顽不灵为民物害者,皆可杀。刺史则选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与鳄鱼从事,必尽杀乃止,其无悔。柳州罗池庙碑韩愈叙事有伦句法矫徤中含讥讽之意罗池庙者,故刺史柳侯庙也。栁侯为州,不鄙夷其民,动以礼法。三年,民各自矜奋,曰:“兹土虽逺京师,吾等亦天氓。今天幸惠仁侯,若不化服我,则非人。”于是老少相教语,莫违侯令。凡有所为于其乡闾及于其家,皆曰:“吾侯闻之,得无不可于意否?”莫不忖度而后从事。凡令之期,民劝趍之,无有后先,必以其时。于是民业有经,公无负租,流逋四归,乐生兴事,宅有新屋,步有新船,池园洁修,猪羊鸭鸡肥大蕃息。子严父诏,妇顺夫指,嫁娶葬送,各有条法。出相弟长,入相慈孝。先时民贫,以男女相质,乆不得赎,尽没为▯。我侯之至,按国之故,以佣除本,悉夺归之。大修孔子庙,城郭巷道皆治,使端正,树以名木桞。民既皆悦喜,尝与其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饮酒驿亭,谓曰:“吾弃于时,而寄于此,与若等好也。明年吾将死,死而为神。后三年为庙祀我。”及期而死。三年孟秋辛卯,侯降于州之后堂,欧阳翼等见而拜之。其夕梦翼而吿曰:“馆我于罗池。”其月景辰,庙成。大祭过客李仪,醉酒侮慢堂上,得疾,扶出庙门,即死。明年春,魏忠、欧阳翼使谢宁来京师,请书其事于石。余谓桞侯生能泽其民,死能惊动祸福之以食其土,可谓灵也。已作迎享送神诗,遗栁民,俾歌以祀焉,而并刻之。栁侯,河东人,讳宗元,字子厚,贤而有文章,尝位于朝,光显矣。已而摈不用。其辞曰:“荔子丹兮焦黄,杂肴蔬兮进侯堂。侯之船兮两旗,度中流兮风泊之。待侯不来兮不知我悲,侯乘驹兮入庙,慰我民兮不嚬以笑。鹅之山兮栁之水,桂树团团兮白石齿齿。侯朝出游兮莫来归,春与猿吟兮秋鹤与飞。北方之人兮为侯是非,千秋万嵗兮侯无我违。

译太行山南面有个盘谷。盘谷之中,泉水甘甜,土地肥沃,草木茂盛,居民很少。有人说:‘因为它环绕在两山之间,所以叫盘谷。’有人说:‘这个山谷居处幽静而地势险阻,是隐士盘旋居住的地方。’我的朋友李愿居住在那里。李愿说:‘人们所称的大丈夫,我知道是什么样了。把利益恩泽施给百姓,声名在当时显扬;坐在朝廷之上,任免百官,辅佐天子发布命令;在外面就树起旗帜,排列弓箭,武士在前面喝道,随从堵塞道路,供应物资的人各自拿着物品,夹在道路两旁飞快奔走。高兴了就赏赐,发怒了就施刑;才俊之士站满面前,谈论古今、称誉盛德,听在耳中也不觉得厌烦。眉毛弯曲、脸颊丰满的女子,声音清亮,身姿轻捷,外貌秀美而内心聪慧;她们轻轻飘动衣襟,遮掩着长袖,涂白粉、画青黛,排列在各间屋舍中闲居,嫉妒宠爱而自负,争相展现美貌以求取怜爱。这就是大丈夫受到天子知遇、在当世施展力量的人所做的事。我不是厌恶这些而逃避它,而是命运如此,不能凭侥幸求得。困穷地居住在野外,登上高处眺望远方,整天坐在茂密的树下,用清泉洗涤自己,采摘山中的美味来食用,在水中垂钓鲜鱼来吃,起居没有固定时间,只以舒适为安。与其当面受到赞誉,哪里比得上身后不受毁谤?与其身体享乐,哪里比得上内心没有忧虑?不受车马服饰束缚,不受刀锯刑罚加身,不必知道天下治乱,不必听闻官职升降。这是不得志于时的大丈夫所做的事,我就是这样做的。侍候在公卿门下,奔走在权势之路上,脚将要迈进却又迟疑,口将要说话却又吞吐,处在污秽之中而不感到羞耻,触犯刑法而遭诛杀,只把希望寄托在万分之一的侥幸上,直到老死才停止;这样的人,做人究竟算贤能还是不肖呢?’昌黎韩愈听了这番话,认为它很豪壮,便给他酒喝,并为他作歌说:盘谷之中,就是您的居所。盘谷的土地,就是您的庄稼。盘谷的泉水,可以洗涤,也可以沿着泉水行走。盘谷的险阻,谁来争夺?您的居处幽深,四周开阔而有容纳之地,山路环绕曲折,仿佛走去又返回。啊,盘谷的快乐啊,快乐而没有尽头!虎豹远离踪迹,蛟龙逃避隐藏。鬼神守护这里,呵斥禁止不祥之物。饮食无缺,长寿而健康。没有什么不足,还要有什么希望?给我的车涂上油,喂饱我的马。让我跟随您到盘谷,终身自在地徜徉。《鳄鱼文》,韩愈。文辞严厉,义理正大,确实能够感动鳄鱼。从前先王已经拥有天下时,划定山林川泽,设置网绳和刀刃,把会成为百姓祸害的虫蛇恶物清除掉,驱赶到四海之外。到了后来的君王德行浅薄,不能把统治扩展到远方,江、汉之间尚且都被弃置,交给蛮夷、楚、越,何况岭南和海边距离京城万里呢?鳄鱼在这里潜藏、产卵、繁殖,本来也是它所处的地方。如今的天子继承唐朝帝位,神圣慈爱而又英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全都安抚并据有。何况这是大禹治迹所覆盖的地方,是接近扬州的土地,是刺史和县吏所治理、出产贡赋来供奉天地、宗庙和百神祭祀的地方呢?鳄鱼不可以同刺史杂处在这片土地上。刺史接受天子的命令,守护这片土地,治理这里的百姓;鳄鱼却睁着眼睛不安分地占据溪潭,吃百姓饲养的熊、猪、鹿、獐来肥养自身,繁殖子孙,同刺史抗拒,争着成为这里的首领。刺史虽然才能低弱,又哪里肯向鳄鱼低头屈服,畏畏缩缩、偷偷摸摸地做出使百姓和官吏羞耻的事情,只为苟且活在这里呢?况且我承受天子的命令来到这里做官,本来按情势就不得不和鳄鱼争辩。鳄鱼如果有知觉,就听刺史的话:潮州南面是大海,无论鲸鱼大到什么程度,虾蟹小到什么程度,都可以容纳它们回去,在那里生存繁养。鳄鱼早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达大海。如今我和鳄鱼约定:到期三天,你们率领同类向南迁徙到大海去,以躲避天子所命官吏的驱逐。三天不能到,就限五天;五天不能到,就限七天;七天还不能做到,那就是始终不肯迁徙了。既然始终不肯迁徙,也就是不肯听从刺史的话。否则,就是鳄鱼昏暗顽固、没有灵性,刺史虽有话说,它们也听不见、不知道。那些傲慢地对待天子所命官吏、不听他的话、不迁徙躲避他,并且昏暗顽固、没有灵性而成为百姓祸害的,都可以杀掉。刺史将选择有才能技艺的官吏和百姓,拿着强弓毒箭,同鳄鱼交战,一定要把它们全部杀尽才停止,决不后悔。《柳州罗池庙碑》,韩愈。叙事有条理,句法矫健,其中含有讥讽之意。罗池庙,是已故刺史柳侯的庙。柳侯任州官时,不鄙视当地百姓,动辄用礼法教导他们。三年以后,百姓各自振作自励,说:“这里虽然远离京师,我们也都是天子的百姓。如今上天幸而赐给我们仁慈的长官,如果我们不能受到教化而归服他,那就不算是人。”于是老少互相教诲,没有人违背柳侯的命令。凡是在乡里和家中所做的事,都说:“我们的长官听到这件事,难道不会认为不合他的心意吗?”没有不揣度一番然后办事的。凡是命令规定的期限,百姓都相互劝勉赶去执行,不分先后,必定按时完成。于是百姓的产业有了常规,官府不再有欠租,流亡拖欠赋税的人全都回来,安于生计、兴办事业;住宅有了新屋,行走有了新船,池塘园圃洁净整修,猪羊鸭鸡肥壮繁殖。儿子敬畏父亲的训诫,妻子顺从丈夫的指示,婚嫁丧葬各有条理法度。出门相互敬爱年长者,入门相互慈爱孝顺。从前百姓贫穷,曾经把子女作为人质,长久不能赎回,最终全都没入为奴隶。我的柳侯到任后,按照国家旧例,以劳役折除本金,把他们全部夺回归还。又大力修建孔子庙,城郭街巷全都整治,使之端正,并栽种名贵树木和柳树。百姓既都欢喜,柳侯曾和他的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在驿亭饮酒,对他们说:“我被时代遗弃,却寄身于此地,能和你们相处得很好。明年我将死去,死后成为神。再过三年,为我修庙祭祀。”到了约定的期限,他果然死了。三年孟秋辛卯日,柳侯降临州署后堂,欧阳翼等人见到他,向他下拜。当天晚上,欧阳翼梦见柳侯告诉他说:“把我安置在罗池。”当月景辰日,庙建成了。大祭时,过路客人李仪在堂上醉酒侮慢,得了疾病,被扶出庙门,立即死去。第二年春天,魏忠、欧阳翼派谢宁到京师,请求我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我认为柳侯生前能够施恩于百姓,死后还能以祸福使当地人震惧,并享用当地的祭祀,可以说是神灵了。我已经作了《迎享送神诗》,留给柳州百姓,使他们歌唱来祭祀柳侯,并把它一同刻下。柳侯是河东人,名宗元,字子厚,贤能而有文章,曾经在朝廷任职,显赫一时。不久却被排斥而不被任用。诗辞说:“荔枝鲜红,焦柑金黄;各种菜肴蔬果,进献到侯爷堂上。侯爷的船啊,挂着两面旗;驶过江心啊,风把它停泊。等待侯爷却不来啊,不知我们的悲伤;侯爷骑着小马啊,进入庙中,安慰我们的百姓啊,不皱眉而含笑。鹅山啊,柳水啊;桂树团团啊,白石参差如齿。侯爷早晨出游啊,晚上还不归来;春天有猿猴和鸣啊,秋天有仙鹤飞翔。北方的人啊,为侯爷的是非而争论;千秋万岁啊,侯爷不要违弃我们。

福我兮寿我,驱厉鬼兮山之左,下无苦湿兮髙无干,秔稌充羡兮蛇蛟结蟠。我民报事兮无怠,其始自今兮钦于世世。”平淮西碑《韩愈》布置回护,叙事有法。又批云:「看他抑扬起伏,铺张回护,布置收拾之法,当与元和圣徳诗并看。」天以唐克肖其徳圣子神孙,继继承承于千万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四海九州,罔有内外,悉主悉臣。髙祖、太宗既除既治,髙宗、中睿休养生息,至于▯宗受报收功,极炽而丰,物众地大,蘖牙其间。肃宗、代宗徳祖顺考,以勤以容,大慝适去,稂莠不薅。相臣将臣,文恬武熙,习熟见闻,以为当然。睿圣文武皇帝既受羣臣朝,乃考图数贡曰:「呜呼!天既全付予有家,今传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见于郊庙?」羣臣震慑犇走,率职。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又明年平江东,又明年平泽潞,遂定易定,致魏博、贝、衞澶、相无不从志。皇帝曰:「不可究武,予其少息。」九年,蔡将死,蔡人立其子元济以请,不许,遂烧舞阳,犯叶、襄城,以动东都,放兵四劫。皇帝厯问于朝,一二臣外,皆曰:「蔡帅之不廷授,于今五十年,传三姓四将,其树本坚,兵利卒顽,不与他等,因抚而有,顺且无事。」大官臆决唱声,万口和附,并为一谈,牢不可破。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况一二臣同不为无助。」曰:「光顔,汝为陈许帅,维是河东、魏博、郃阳三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重允,汝故有河阳、怀,今益以汝,维是朔方、义成、陜、益、鳯翔、延庆七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汝以卒万二千属而子公武徃讨之。」曰:「文通,汝守寿,维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之行于寿者,汝皆将之。」曰:「道古,汝其观察鄂岳。」曰:「愬,汝帅唐、邓、随,各以其兵进战。」曰:「度,汝长御史,其徃视师。」曰:「度,惟汝予同,汝遂相予以赏罚,用命不用命。」曰:「▯,汝其以节度都统诸军。」曰:「守谦,汝出入左右,汝惟近臣,其往抚师。」曰:「度,汝其徃,衣服饮食,予士无寒无饥,以既厥事。」遂生蔡人,赐汝节斧、通天御带、卫卒三百。凡兹廷臣,汝择自从,惟其贤能,无惮大吏。庚申,予其临门送汝曰:「御史,予闵士大夫战甚苦,自今以往非郊庙祠。」祀其无用,乐顔▯武合攻其北,大战十六,得栅城县二十三,降人卒四万。道古攻其东南,八战,降卒万三千。再入申,破其外城。文通战其东,十余遇,降万二千。愬入其西,得贼将,輙释不杀,用其策,战比有功。十二年八月,丞相度至师都,统▯责战益急。颜▯武合战益用命,元济尽并其众洄曲以备。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贼将,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驰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门,取元济以献,尽得其属人卒。辛巳,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赦其人。淮西平,大飨赉功。师还之日,因以其食赐蔡人,凡蔡卒三万五千,其不乐为兵,愿归为农者十九,悉纵之。斩元济于京师,▯功▯加侍中,愬为左仆射,帅山南东道。顔▯皆加司空,公武以散骑常侍帅鄜坊丹延。道古进大夫,文通加散骑常侍。丞相度朝京师,进封晋国公,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以旧官相,而以其副防为工部尚书,领蔡任。既还,奏羣臣请纪圣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臣愈再拜稽首而献文曰:唐承天命,遂臣万方,孰居近土,袭盗以狂。往在▯宗崇极而圮,河北悍骄,河南附起。四圣不宥,屡兴师征,有不能尅,益戍以兵,夫耕不食,妇织不裳,输之以车,为卒赐粮。外多失朝,旷不岳狩,百▯怠官,事亡其旧。帝时继位,顾瞻咨嗟,惟汝文武,孰恤予家?既斩吴蜀,旋取山东,魏将首义,六州降从。惟蔡不顺,自以为强,提兵呌讙,欲事故常。始命讨之,遂连奸邻,隂遣刺客来贼相。臣方战未利,内惊京师,羣公上言,莫若惠来。

译赐福给我们啊,使我们长寿;把厉鬼驱赶到山的左边。低处没有苦湿之患啊,高处没有干旱之忧;粳稻和糯稻充足有余啊,蛇和蛟盘结在一起。我们的百姓报答侯爷啊,不敢懈怠;从今开始啊,世世代代都敬仰您。” 《平淮西碑》是韩愈的文章,安排布局、曲折回护,都很有法度。又批评说:“看它抑扬起伏、铺陈曲折、安排布局以及收束整理的方法,应当和《元和圣德诗》放在一起看。” 上天让唐朝克成肖似上天之德的圣帝神孙,世世代代相承,延续千万年,恭敬戒慎而不懈怠,把上天所覆盖的一切全部交付给他们;四海九州,无论内外,全都成为君主、臣民。高祖、太宗已经除乱而治国,高宗、中宗、睿宗休养生息;到了玄宗接受报应、收取功业时,国势极盛而丰足,人口众多、土地广大,祸乱的萌芽也在其中滋长。肃宗、代宗以德继承先祖,以勤勉和宽容治理天下,大的罪恶恰好除去,小的恶草却没有铲除。宰相和将领,文臣安逸、武将和乐,习惯于所见所闻,把这一切都认为理所当然。睿圣文武皇帝接受群臣朝见后,便考察图籍、统计贡赋,说:“唉!上天既然把完整的天下和家国交给我,如今传承的次序轮到我了,我却不能事事治理好,将来凭什么到郊庙去见祖先?”群臣震恐奔走,各自尽职。第二年平定夏州,又第二年平定蜀地,再第二年平定江东,又第二年平定泽潞,于是平定易定,使魏博、贝、卫、澶、相等地无不服从皇帝的意志。皇帝说:“武力不能无穷使用,我姑且稍稍休息。”元和九年,蔡州将领将死,蔡人拥立他的儿子元济,请求承袭,不获允许,于是焚烧舞阳,侵犯叶县、襄城,以此震动东都,放纵军队四处劫掠。皇帝逐一向朝廷询问,除了一两位大臣外,众人都说:“蔡帅不入朝接受任命,到如今已经五十年,传了三姓四将;其根基牢固,兵器锐利,士卒顽强,不同于其他地方。趁机安抚而使之归附,顺从而且不会发生祸乱。” 大官们凭主观臆断下结论,先声夺人,众口附和,合成一种说法,牢不可破。皇帝说:“上天和祖宗把重任交给我的原因,大概就在这里吧;我怎么敢不尽力?何况还有一两位大臣同心,并不是没有助力。”皇帝说:“光颜,你任陈许节度使,凡是河东、魏博、郃阳三军中出征的部队,都由你统率。”皇帝说:“重允,你原有河阳、怀二军,如今再增加给你;凡是朔方、义成、陕、益、凤翔、延庆七军中出征的部队,都由你统率。”皇帝说:“弘,你带领一万二千名士卒,隶属于公武,前往讨伐蔡州。”皇帝说:“文通,你镇守寿州;凡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中在寿州行动的部队,都由你统率。”皇帝说:“道古,你负责鄂岳观察使的事务。”皇帝说:“愬,你统帅唐、邓、随三州,各自率领本州军队进攻作战。”皇帝说:“度,你是御史中丞,前往视察军队。”皇帝说:“度,只有你能和我同心,你就辅佐我,依据有无军功来赏罚,依据服从或不服从命令来处置。”皇帝说:“弘,你担任节度都统,统领各军。”皇帝说:“守谦,你出入宫禁、侍奉左右,是我的近臣;前往慰劳军队。”皇帝说:“度,你去吧,供应士卒的衣服饮食,使他们没有寒冷饥饿,以完成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于是蔡州百姓得以重新生活。赐给你节斧、通天御带和卫卒三百人。这些朝廷大臣,你可以自行选择随从,只选择贤能之人,不要畏惧高官。庚申日,我将亲临宫门为你们送行,说:“御史,我怜悯士大夫作战十分辛苦,从今以后,除非郊庙祭祀,不要把他们召来服役。”祀、乐颜、胤武合力进攻蔡州北面,交战十六次,攻下栅城二十三座,投降的士卒四万人。道古进攻东南,交战八次,降卒一万三千人。再次进入申州,攻破其外城。文通在东面作战,交锋十多次,降卒一万二千人。愬从西面进入,俘获贼将,常常释放而不杀,采用他的计策,接连取得战功。元和十二年八月,丞相度到达军队驻地,统帅弘责令军队更加急切地作战。颜、胤、武合力作战,更加听命;元济把全部兵众集中到洄曲防守。十月壬申日,愬利用所俘获的贼将,从文城趁着大雪,快速奔驰一百二十里,半夜到达蔡州,攻破城门,擒获元济献上,并全部俘获他的部属和士卒。辛巳日,丞相度进入蔡州,奉皇帝命令赦免蔡州人。淮西平定,举行盛大宴会并赏赐功臣。军队回师那天,便把军中的粮食赐给蔡州百姓;蔡州士卒共三万五千人,其中不愿继续当兵、愿意回乡务农的有十分之九,全部放他们回去。元济在京师被斩首。弘因功加授侍中;愬任左仆射,兼任山南东道节度使。颜、胤都加授司空;公武以散骑常侍身份任鄜坊丹延节度使。道古晋升为大夫,文通加授散骑常侍。丞相度入朝京师,进封晋国公,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以原官身份任宰相;又任命他的副手防御使为工部尚书,兼领蔡州事务。度回来后,上奏群臣的请求,请求把皇帝的功绩记载下来,刻在金石上。皇帝命令我韩愈撰写,于是我再拜叩首,献上文章说:唐朝承受上天的命运,于是使万方臣服。谁占据京畿附近的土地,却承袭盗贼之风而狂妄作乱?从前玄宗盛极而衰,河北强悍骄横,河南也相继附逆。四位皇帝都没有宽赦,屡次兴兵征讨,却有不能攻克的地方,只好增派军队驻守;男子耕作却没有粮食,女子纺织却没有衣服,还要用车辆输送军需,给士卒发粮。外地多有不来朝见的,皇帝长期不能巡狩岳镇;百官懈怠职守,政事失去旧制。皇帝当时继承帝位,回顾四方,叹息说:只有你们文臣武将,谁来怜恤我的国家?既已斩平吴、蜀,随即攻取山东;魏州将领首先归顺,六州投降服从。只有蔡州不肯顺服,自以为强盛,带兵叫嚣,想要恢复旧日的局面。开始命令讨伐它,于是它联合奸邪的邻镇,暗中派刺客来刺杀我军宰相。那时我军正在作战而未获胜利,京师内部惊慌,群臣上奏,都说不如施恩招抚使其归来。

帝为不闻,与神为谋,乃相同徳,以讫天诛。乃勅顔▯愬武古通,咸统于▯,各奏汝功,三方分攻,五万其师。大军北乘,厥数倍之。常兵洄曲,军士蠢蠢,既翦陵云,蔡卒大窘,胜之邵陵郾城来降。自夏入秋,复屯相望,兵顿不励,吿功不时。帝哀征夫,命相徃厘,士饱而歌,马腾于槽。试之新城,贼遇败逃,尽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师跃入道,无留者,頟頟蔡城,其疆千里。既入而有,莫不顺俟。帝有恩言,相度来宣,诛止其魁,释其下人。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妇女,迎门笑语。蔡人吿饥,船粟往哺;蔡人吿寒,赐以缯布。始时蔡人禁不往来,今相从戯里门夜开始时蔡人进战退戮,今旰而起,左餐右粥,为之择人以收余惫,选吏赐牛,教而不税。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觉,羞前之为。」蔡人有言:「天子明圣,不顺族诛,顺保性命。汝不吾信,视此蔡方,孰为不顺?往斧其吭。」凡叛有数,声势相倚,吾强不支,汝弱奚恃?其吿而长,而父而兄,奔走偕来,同我太平。淮蔡为乱,天子伐之。既伐而饥,天子活之。始议伐蔡,卿士莫随。既伐四年,小大并疑,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惟断乃成。既定淮蔡,四夷毕来,遂开明堂,坐以治之。张中丞传后序韩愈反覆攻击,然后已之説伸,而人之説废,此论难折服格愈与吴郡张籍阅家中旧书,得李翰所为《张廵传》。翰以文章自名,为此传颇详密,然尚恨有阙者:不为许逺立传,又不载雷万春事。首尾,逺虽材若不及廵者,开门纳廵位本在廵上,授之柄而处其下,无所疑忌,竟与廵俱守死,成功名。城防而虏与廵死先后异耳。两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为廵死而逺就虏,疑畏死而辞服于贼。逺诚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爱之肉,以与贼抗而不降乎?当其围守时,外无蚍蜉蚁子之援,所欲忠者,国与主耳。而贼语以国亡主灭,逺见救援不至,而贼来益众,必以其言为信。外无待而犹死守,人相食且尽,虽愚人亦能数日而知死处矣。逺之不畏死,亦明矣。乌有城坏而其徒俱死,独蒙愧耻求活,虽至愚者不忍为。呜呼!而谓逺之贤而为之邪?説者又谓逺与廵分城而守,城之防自逺所分始,以此诟逺此又与儿童之见无异。人之将死,其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绳而絶之,其絶必有处。观者见其然,从而尤之,其亦不达于理矣。小人之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廵逺之所成就,如是卓卓,犹不得免,其他则又何説?当二公之初守也,宁能知人之卒不救,弃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虽避之他处,何益?及其无救而且穷也,将其创残饿羸之余,虽欲去,必不达。二公之贤,其讲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当是时,弃城而图存者,不可一二数;擅强兵,坐而观者,相环也。不追议此,而责二公以死守,亦见其自比于逆乱,设淫辞而助之攻也。愈尝从事于汴、徐二府,屡道于两府间,亲祭其所谓双庙者,其老人往往説巡、逺时事。云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兰嫉廵逺之声威功绩出已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聴其。语彊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防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矢着其上甎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愈贞元中过泗州,船上人犹指以相语。城防贼以刃胁降廵廵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廵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张籍曰:“有于嵩者,少依于廵及廵起事,嵩尝在围中。籍大厯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时年六十余矣。以廵初尝得临涣县尉,好学无所不读。籍时尚少,粗问廵逺事,不能细也。”云廵长七尺余,须髯若神,尝见嵩读《汉书》,谓嵩曰:“何为乆读此?”

译皇帝不听这些话,而与神明谋划,于是君臣同心合德,以完成上天的诛伐。于是命令颜、胤、愬、武、古、通都接受弘的统领,各自上奏自己的功绩;三路分兵进攻,共有五万军队。大军从北面乘势进攻,兵力是敌军的数倍。常规军队在洄曲,士卒骚动不安;云陵被攻取后,蔡州士卒十分窘迫,邵陵、郾城的军队战败投降。从夏天进入秋天,双方军营相望,军队疲敝而不振,报功又不能及时上达。皇帝怜悯出征的士兵,命令宰相前往整顿;士卒吃饱后歌唱,战马在马槽边腾跃。用新城试探敌军,贼军遭遇败退,全部抽调撤离。敌军若聚集防守,我军西路便跃入其通道,没有留下一个敌人;蔡州城近在眼前,其疆域绵延千里。既然进入并占有那里,人们无不顺从地等待处置。皇帝发布仁慈的诏令,宰相度前来宣布:只诛杀首恶,释放其下属。蔡州的士卒扔下铠甲,呼喊起舞;蔡州的妇女迎到门口,欢笑交谈。蔡州人说饥饿,便用船运粮去赈济;蔡州人说寒冷,便赐给他们丝绸布帛。起初蔡州人被禁止往来,如今彼此在里门间嬉戏,夜里也开始往来。起初蔡州人进攻便战死,如今早晚起身,左手吃饭、右手喝粥;为他们选择人员收拾残余、救济疲敝,选派官吏,赐给耕牛,教导他们而不征税。蔡州人说:“起初我们迷惑无知,如今才彻底醒悟,为从前的行为感到羞惭。”蔡州人又说:“天子英明圣哲,不顺从便灭族,顺从便保全性命。” 你们如果不相信我,就看看这蔡州一带,谁是不顺从的?过去就砍断他的喉咙。”凡是叛乱都有一定数量,声势相互依仗;我们强大尚且不能支撑,你们弱小又凭什么依仗?把这些话告诉你们的长者、父亲和兄长,让他们奔走一同前来,和我们共同享有太平。淮蔡发动叛乱,天子讨伐它;讨伐之后它发生饥荒,天子又使它的百姓活下来。起初商议讨伐蔡州时,卿士没有人赞同;讨伐四年以后,无论大小官员都还疑虑不决,皇帝不赦免、不受疑惑,正是因为天子英明。所有这些平定蔡州的功业,只有果断才能成功。淮蔡既已平定,四方夷族全都来朝,于是开设明堂,天子端坐在那里治理天下。《张中丞传后序》:韩愈反复驳斥攻击,然后自己的说法才得以伸张,而别人的说法才被废弃;这种论辩很难被驳倒、使人折服。我韩愈和吴郡张籍翻阅家中的旧书,得到李翰所写的《张巡传》。李翰以文章著名,写这篇传记相当详细严密;然而我还遗憾它有缺漏:没有为许远立传,也没有记载雷万春的事情。从事情的始末看,许远虽然才干似乎不如张巡,但他开城门接纳张巡时,自己的职位本来就在张巡之上,却把权柄交给张巡而处在他的下位,毫无疑忌,最终和张巡一同守城至死,成就了功名。只是城防失守而死于敌手的先后不同罢了。两家的子弟才智低下,不能完全了解两位父亲的志向,便认为张巡死了而许远投降敌人,怀疑他是怕死而向贼军屈服。许远如果真怕死,何苦守住这一小块土地,吃掉自己所爱的人,以此和敌人抗争而不投降呢?当他们被围守的时候,外面没有像蚍蜉蚂蚁那样微小的援助,他们所想忠于的只是国家和君主。敌人把国家将亡、君主将灭的话告诉许远;他看见救援迟迟不到,而敌军越来越多,一定把敌人的话当成了事实。外面没有可等待的援军,却仍然拼死守城,城中人相互吞食,快要吃尽了;即使是愚人,也能在几天内知道死亡的结局了。许远不怕死,也就很明显了。哪里有城池毁坏、部众都死去,唯独他蒙受羞耻苟求活命的道理?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忍心这样做。唉!难道还说许远贤明,却会做这种事吗?议论者又说许远和张巡分城防守,城防从许远分守的地方开始失守,因此用这件事来辱骂许远;这又和儿童的见识没有差别。人将要死时,他的脏腑必定有某一处先受到疾病侵害;拉紧绳子把它扯断,绳子也必定有断裂的地方。旁观者看见这种情形,便顺着断处责怪它,这也是不通晓事理。小人喜欢议论,不乐意成全别人的好事,难道就是这样吗?像张巡、许远所成就的功业这样卓越,尚且不能免于非议,其他人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当两位将军刚开始守城时,难道能够预知最终必定没有救援,于是弃城逃跑吗?如果这座城不能守住,即使逃到别处,又有什么益处?等到没有救援、形势困窘之时,率领着创伤残疾、饥饿羸弱的余部,即使想离开,也一定走不到目的地。两位将军的贤明,他们已经谋划得十分周密了。守住一座城,捍卫天下;凭借千百名将要死尽的士卒,抵抗百万而且日益增多的军队,遮蔽江淮,阻遏敌军的势力,使天下没有灭亡,这是谁的功劳呢?在那个时候,弃城而谋求生存的人,多得数不清;拥有强大军队却坐视旁观的人,彼此环绕。人们不追究这些事情,反而责备两位将军死守,也可见他们把自己比作叛逆作乱之人,编造荒诞言辞来帮助敌人攻击忠臣。我曾在汴州、徐州两府任职,多次往来于两府之间,亲自祭拜所谓的双庙;当地老人常常讲述张巡、许远时代的事情。至于南霁云向贺兰进明请求救援,贺兰嫉妒张巡、许远的声威功绩超过自己,不肯发兵救援;但爱惜霁云的勇敢壮健,又不愿听从他的请求。贺兰用强硬的话劝说他留下,准备食物和音乐,请南霁云入座。霁云慷慨地说:“我来时,睢阳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吃东西了。我即使想独自进食,道义上也不忍心;即使吃了,也将难以下咽。”于是拔出所佩的刀,砍断一根手指,鲜血淋漓地给贺兰看。满座大惊,都被感动得为南霁云流泪。霁云知道贺兰最终没有为自己出兵的意思,立即驰马离去。将要出城时,他抽出箭射向佛寺的宝塔,箭插入塔上的砖中有半箭深,说:“我回去击破贼军,一定消灭贺兰。这支箭就是用来作标记的。”韩愈在贞元年间经过泗州时,船上的人还指着那座塔互相谈说。城防将领以刀威胁张巡投降,张巡不屈;敌人便把他牵走准备斩首,又劝南霁云投降。霁云没有答应,张巡呼喊他说:“南八,大丈夫死罢了,不能向不义屈服。”霁云笑着说:“本来就想以身有所作为,您既然这样说,我南霁云岂敢不死!”于是也不屈服。张籍说:“有个叫于嵩的人,年轻时曾依附张巡;张巡起兵时,于嵩也曾在睢阳城的包围之中。张籍在大历年间于和州乌江县见到于嵩,那时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因为张巡起初曾任临涣县尉,又好学而无书不读,张籍当时还年轻,只粗略询问张巡、许远的事情,不能详细了解。”张巡身高七尺多,须髯像神人一样。他曾看见于嵩读《汉书》,对他说:“为什么长久读这部书?”

嵩曰:“未熟也。”廵曰:“吾于书读不过三遍,终身不忘也。”因诵嵩所读书尽巻,不错一字。嵩惊,以为廵偶熟此巻,因乱抽他帙以试,无不尽然。嵩又取架上诸书试以问廵廵应口诵无疑。嵩从廵乆,亦不见廵常读书也。为文章,操纸笔立书,未尝有草。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城中居人亦且数万。廵因一见问姓名,其后无不识者。廵怒,须髯輙张。及城防贼防,廵等数十人坐且将戮,廵起旋其众,见廵起,或起或泣。廵曰:“汝勿怖,死命也。”众泣不能仰视。廵就戮时,顔色不乱,阳阳如平常,逺寛厚长者貌,如其心。与廵同年生月日,后于廵呼之为兄。死年四十九。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其所杀。嵩无子。张籍云。唐故河中府法曹张君墓碣韩愈。前面二百余字,丁宁反覆,委蛇曲折,读之使人感动。以其人无事业可纪载,故其体如此。退之前后铭墓多矣,而面子个个不同,此类可见。有女奴抱婴儿来,致其主夫人之语曰:「妾张圎之妻刘氏也。妾夫尝语妾云:『吾尝获私于夫子,且曰夫子天下之名,能文辞者,凡所言必传世行后。』今妾不幸,夫遇盗死途中,将以日月葬妾,重哀其生志不就,恐死遂沉泯,敢以其稚子汴儿见先生,赐之铭。是其死不为辱,而名永长存,所以盖覆其遗▯若子若孙。且死万一能有知,将不悼其不幸于土中矣。」又曰:「妾夫在岭南时,尝疾病泣语曰:『吾志非不如古人,吾才岂不如今人,而至于是而死,于是邪?若尔,吾哀必求夫子铭是尔,与吾不朽也。』」愈既哭吊,即辞,遂叙次其族世名字事始终,而铭曰:「君字直之,祖讙,父孝新,皆为官汴宋间。君尝读书为文辞,有气有吏才,尝感激欲自奋拔树功名以见世。初举进士,再不第,因去事宣武军节度使,得官至监察御史,坐事贬岭南,再迁至河中府法曹参军,摄虞乡令,有能名,进摄河东令,又有名,遂署河东从事,绛州阙刺史,摄绛州事,能闻朝廷。元和四年秋【一有东方字】有事适东方,既还,八月壬辰死于汴城西双丘,年四十有七。明年二月庚午葬于河南偃师。妻彭城人,世衣冠,祖好顺,泗州刺史,父泳,卒蕲州别驾。女四人,男一人,婴儿汴也。是为铭。」

崇古文诀巻九

译于嵩说:“还没有读熟。”张巡说:“我读书不过三遍,却能终身不忘。”于是把于嵩所读的那一卷书从头到尾背诵出来,一个字也没有错。于嵩惊讶,认为张巡只是偶然熟悉这一卷,便随意抽取其他书卷来试他,结果没有一卷不是全部背诵出来的。于嵩又取书架上的各种书来提问张巡,张巡都随口应答,背诵无误。于嵩跟随张巡很久,也没有见他经常读书。张巡写文章时,拿起纸笔站着就写,从来不打草稿。最初守睢阳时,士卒只有近万人,城中居民也将近数万人。张巡只要见过一次,问过姓名,后来就没有不认识的。他发怒时,胡须便张开。等到城池被敌人攻破,张巡等几十人坐在那里将要被杀;张巡起身环视部众,部众见他起身,有的站起来,有的哭泣。张巡说:“你们不要害怕,这是命中注定的死。”众人哭泣,不能抬头看他。张巡临刑时,神色不乱,安然自若如同平常;许远则是宽厚长者的相貌,和他的内心一样。许远与张巡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后来张巡称他为兄长。许远死时四十九岁。于嵩在贞元初年死于亳州、宋州之间。有人传说于嵩在亳州、宋州之间有田地,武人夺去据为己有;于嵩将到州府申诉,因而被那武人杀死。于嵩没有儿子。以上是张籍说的。《唐故河中府法曹张君墓碣》,韩愈撰。碑文开头二百多字,反复叮咛,曲折委婉,读来使人感动。因为这个人没有可以记载的事业,所以文章体例如此。韩愈前后为人写墓志铭已经很多篇了,而每篇的面貌都不相同,这篇可以看出这一点。有个女奴抱着婴儿来,传达她的主人夫人的话,说:“我是张圆的妻子刘氏。我丈夫曾经对我说:‘我曾经私下得到夫子的恩宠,而且说夫子是天下闻名的能写文章的人,凡是他说的话一定会流传后世。’如今我不幸,丈夫在途中遇到盗贼而死;我将择日安葬他,更加悲哀他生前的志愿没有实现,恐怕死后终于沉没泯灭,所以冒昧把他的幼子汴儿带来见先生,请先生赐给他一篇墓志铭。这样,他死后就不算受辱,名声也能长久流传,用来覆盖保护他的后代,无论儿子还是孙子。即使死后万一有知觉,也将不会在地下哀悼自己的不幸了。’她又说:‘我丈夫在岭南时,曾经生病,哭着说:“我的志向并不比古人差,我的才干难道不如今天的人吗?为什么竟落到这样的境地而死,为什么呢?如果真是这样,我死后一定要请求夫子为我作铭,这样就能和您一起不朽了。”’我韩愈哭泣吊唁之后,便答应了她,于是依次叙述他的家族世系、姓名以及一生的事情,铭文说:‘君字直之,祖父张讙,父亲张孝新,都曾在汴州、宋州一带做官。君曾读书写文章,有气魄,也有做官办事的才干;曾经感奋,想靠自己奋发图强、建立功名,以此显名于世。起初考进士,两次没有考中,于是离开而到宣武军节度使府任职,得到官职,升到监察御史;因获罪被贬到岭南,再次升迁为河中府法曹参军,代理虞乡县令,有能干的名声;又升任代理河东县令,再次有声誉,于是署理河东从事;绛州刺史职位空缺,代理绛州事务,才能声名传到朝廷。’ 元和四年秋天【“秋”字前有一版本作“东方”】,他因公事前往东方,回来后,于八月壬辰日在汴州城西双丘去世,享年四十七岁。第二年二月庚午日,安葬在河南偃师。他的妻子是彭城人,世代为官,祖父好顺,曾任泗州刺史;父亲泳,死时任蕲州别驾。有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婴儿名叫汴。这就是铭文。《崇古文诀》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十      宋 楼昉 编唐文进学觧韩愈设爲师弟子诘难之词以伸其已意机轴自扬雄《解嘲》班固《賔戯》来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防去凶邪,登崇俊良。占小善者率以録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言未旣,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絶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矻矻【一作兀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觗【丁礼切】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子于切】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逺绍,障百川而东之,廻狂澜于旣倒。先生之于儒可谓【一有有字】劳矣。沉浸醲【一作酿】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竒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録,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赵作徳】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一作且,一作其】宜。先生之于爲【一无为字】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防前疐后,动輙得咎。暂爲御史,遂【一作逐】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平声】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登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禆?不知虑此,反教人为。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音盲】细木爲桷,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施【一作宜】以成室屋者,匠氏之功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爲妍,卓荦【一作▯】爲杰,较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辨,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一作宗主】大论【一作伦】以兴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爲法,絶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平声】其中文虽竒,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嵗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乗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一作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一作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音卑】忘已量之所称【去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爲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狶苓也。上张仆射第二书韩愈不深排痛抵,而微讽谕之,词意婉切,读之者自是感动。比之子厚李睦州服气书,便厉声色矣。愈再拜,以撃毬事谏执事者多矣。谏者不休,执事不止,此非爲其乐不可舍,其谏不足听故也。谏不足听者,辞不足感人心也。乐不可舍者,患不能切【赵作以】身也。今之言毬之害者,必曰有危堕【一作坠】之忧,有激射之虞。小者伤面目,大者残形躯。执事闻之若不闻者,其意必曰:进若习熟,则无危堕【一作坠】之忧;避能便捷,则免激射之虞。小何伤于面目,大何累于形躯者哉?愈今所言,皆不在此。其指要,非他事外物牵引相比也,特以撃毬之间【一有之字】事明之耳。马之与人,情性殊异。至于筋骸之相束,血气之相持,安佚则适,劳顿则疲者同也。乗之有道,歩骤折中,少必无疾,老必后衰。及以之驰毬于场,荡揺其心腑,振挠其骨筋。气不及出入,走不及廻旋。逺者三四年,近者一二年,无全马矣。然则毬之害于人也,决矣。凡五藏之繋络甚微,坐立必【一作即】悬垂于胸臆【一作腹】之间,而以之颠顿驰骋。呜呼,其危哉!《春秋传》曰:「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徳义,则必有祸。」虽恺悌君子,神明所扶持,然广虑之深思之,亦养夀命之一端也。毛颖传》韩愈笔事收拾得尽善,将无作有。所谓以文滑稽者,賛尤高古。是学《史记》文字。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十。宋代楼昉编选唐文。《进学解》,韩愈假设老师和弟子互相诘问辩难的言辞,来申明自己的心意;这种构思机轴从扬雄《解嘲》、班固《宾戏》以来就有了。国子先生早晨进入太学,召集各位学生站在学馆下面,教导他们说:“学业由于勤奋而精进,由于嬉游而荒废;品行由于思考而有所成就,由于随意放纵而毁坏。如今正是圣君贤臣相逢,治理的制度全部建立,排除凶恶奸邪,提拔尊崇俊杰贤良的时候。只要有一点长处的人,大都登记姓名;有一技之长的人,没有不被任用的。搜罗选取人才,剔除瑕疵,磨砺使其发光。既然有幸被选拔,谁说人才多而不能显扬呢?”学生们只担心自己的学业不能精进,不担心主管官员不明察;只担心自己的品行不能成就,不担心主管官员不公正。话还没有说完,队列中有人笑着说:“先生是在欺骗我们吗!”弟子们侍奉先生已经多年了,先生口中不停地吟诵六经的文章,手中不停地翻阅诸子百家的书籍。记载事情的书,一定提取它的要旨;编纂言论的书,一定探究它的深奥。贪求广博而务必有所收获,细小和重大的内容都不舍弃。燃油接续日光,常年勤勉不懈【一版本作“兀兀”】。先生的学业可以说是勤奋了。抵制异端,排斥佛教和老子之学;弥补疏漏,阐明幽深微妙之处;寻求已经失传的学术源流,在旁搜集而远承先绪;像阻挡百川使其向东流,把已经倾覆的狂澜挽回。先生对于儒学可以说是辛劳了。沉浸在醇厚浓郁的学问中,吸收精华、咀嚼英华,写成文章,著作堆满家中。上承姚、姒之书,浑厚浩大而无边;《周诰》《殷盘》,文辞艰涩聱牙;《春秋》谨慎严密,《左氏传》铺陈浮夸;《易》奇特而有法则,《诗》正大而华美。下至《庄子》《离骚》以及太史公所记录的文章,扬雄、司马相如的作品,功夫相同而情调各异。先生在文章方面,可以说内涵宏大而外在纵横奔放了。年轻时就开始懂得学习,勇于敢作敢为;年长后通晓事理,处理事情左右都能合宜。先生在做人方面,可以说已经成熟了。然而先生在公事上不被人信任,私交上也得不到朋友帮助,进退都受阻,稍一行动就招来过失。暂时担任御史,便被放逐到南方少数民族地区;做了三年博士,职位闲冗而不得治理政事。命运和仇敌合谋,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失败?冬天温暖而孩子却哭喊寒冷,年成丰收而妻子却哭诉饥饿;头发脱落,牙齿稀疏,最终死去又有什么益处?不考虑这些,反而教导别人做人。先生说:“唉!你到前面来。大木做栋梁,小木做椽子,欂栌、侏儒、椳、闑、扂、楔,各自得到适当的使用,才能建成房屋,这是木匠的功劳。玉札、丹砂、赤箭、青芝,以及牛溲、马勃、破鼓皮,全部收集储藏,等待使用而没有遗漏,这是良医的本领。选拔明智、公正的人,杂然并进,巧的和拙的都任用;把曲折多余化为美,把卓异出众的用作杰出;比较长短、衡量高下,只看器材是否适用,这是宰相的办法。’ 从前孟轲喜欢辩论,使孔子的学说得以彰明;他驾车周游天下,最终老死在奔走途中。荀卿坚持正道,弘扬大道理论,使学术兴盛;后来因逃避谗言到了楚国,被废弃不用,死在兰陵。这两位儒者,吐露的言辞足以成为经典,举手投足都可以作为法则,超出常类、不同于众人,足以优游进入圣人的境界。他们在世上的遭遇怎么样呢?如今先生学习虽然勤奋,却没有沿着正统;言论虽然很多,却不能把握其中的要旨;文章虽然奇特,却不能用于实际;品行虽然修养,却不能显扬于众人。还每月耗费俸钱,每年消耗廪粟;儿子不知道耕种,妻子不知道纺织;骑马带着随从,安坐享食。沿着寻常道路忙碌奔波,窥看旧书来窃取文字。然而圣明的君主没有加罪,宰相也没有斥退,这难道不是幸运吗?一行动就招来诽谤,名声也随之而来。被投置在闲散职位上,正是命分所应当如此。至于计较财货的有无,盘算官阶俸禄的高低,忘记自己能力所能相称的范围,指责前人的过失,这就叫责问木匠为什么不用小木桩做栋梁,讥笑医生用昌阳延年,却想进献自己的猪苓。《上张仆射第二书》,韩愈撰。文章没有深加排斥,也没有痛切攻击,只是含蓄地讽谏劝说,言辞和情意婉转而恳切,读的人自然会受到感动。和柳宗元写给李睦州的《服气书》相比,后者的声色就严厉多了。我韩愈再拜,因为击球的事情劝谏执事已经很多次了。劝谏的人不停,执事也不停止,这并不是因为击球的乐趣不可舍弃,而是因为劝谏的话不值得听从。劝谏不足以听从,是因为言辞不足以感动人心;乐趣不可舍弃,是因为祸患还不能切身感受到。如今谈论击球危害的人,一定会说有跌落的危险,有被球激射的忧患;小则伤害面目,大则残损身体。执事听了如同没有听见,心里一定会说:如果进入场地练习熟练了,就没有跌落的危险;躲避得灵活迅速,就可以免除被球击射的忧患。小伤怎么会伤害面目,大伤又怎么会妨碍身体呢?我今天所说的,都不在这些方面。我的要旨,并不是拿其他事情、外物来牵强类比,只是特意借击球这件事说明罢了。马和人的情性不同,但至于筋骨相互约束、血气相互维持,安逸就舒适,劳累就疲惫,这些是相同的。驾驭马有方法,行走和奔驰适度,马年轻时必定没有疾病,年老时也必定衰老得晚。等到让它在球场上奔驰击球,使它心腹震荡,骨筋受到振动扰乱;气息来不及出入,奔跑来不及回旋。远的不过三四年,近的一二年,就没有一匹完整的马了。这样说来,击球对马的危害就确定了。大凡五脏的系络十分细微,人坐着或站着时,它们必定悬垂在胸腹之间,却还让马颠簸奔驰。唉,这是多么危险啊!《春秋左氏传》说:“有非凡的事物,足以改变人的心志;如果没有德义约束,就一定会带来灾祸。”即使是和乐平易的君子,有神明扶助,也应当广泛考虑、深入思索;这也是保养寿命的一种方法。《毛颖传》,韩愈把有关毛笔的事情收拾安排得十分完美,把没有的事写得像真的一样。所谓用文章写滑稽之意,赞语尤其高古。这是学习《史记》的文字写法。

毛颖者,中山人也。其先明眎,佐禹理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于卯地,死爲十二神。尝曰:“吾子孙神明之后,不可与物同。”当吐而生,已而果然。明眎八世孙防世传,当殷时,居中山,得神仙之术,能匿光,使物窃。姮娥骑蟾蜍入月,其后代遂隠不仕云。居东郭者曰防,狡而善走,与韩卢争能,卢不及,卢怒,与宋防谋而杀之,醢其家。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南伐楚,次中山,将猎以惧楚,召左庶长与军尉以连山筮之,得天与人文之兆。筮者贺曰:“今者之获,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长须,八窍而趺居,独取其髦,简牍是资。天下其同书,秦其遂兼诸侯乎?”遂猎,围毛氏之族,防其毫,载颖而归,献俘于章台宫,聚其族而加束缚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日见亲宠任事。颖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防之代,以及秦事,无不纂録。隂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至浮屠老子,外国之说,皆所详悉。又通于当代之务,官府簿书,市井货钱注记,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斯、中车府令高下,及国人无不爱重。又善随人意,正直邪曲,巧拙一随其人,虽见废弃,终黙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见请亦时徃。累拜中书令,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上亲决事,以衡石自程,虽宫人不得立左右,独颖与执烛者常侍。上休方罢,颖与綘人陈▯▯、农陶▯及防稽禇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上召颖三人者,不待诏,輙俱徃,上未尝怪焉。后因进见,上将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谢。上见其髪秃,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上嘻笑曰:“中书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吾尝谓君中书,今不中书邪?”对曰:“臣所谓尽心者。”因不复召,归封邑,终于管城。其子孙甚多,散处中国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继父祖业。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于毛,所谓鲁、卫、毛▯者也。战国,有毛公、毛遂,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孙最蕃昌。春秋之成,见絶于孔子,而非其罪。及防将军防中山之毫,始皇封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颖始以俘见,卒见任使。秦之灭诸侯,颖与有功,赏不酬劳,以老见踈。秦真少恩哉!欧阳生哀辞韩愈詹死于京师而不在父母之旁,未必免于或者之疑。父母不得见其死,则哀之深,故此文多是推原詹之本心,且言詹之心,即父母之意。纡余曲折,曲尽其妙。欧阳詹世居闽越,自詹已上皆爲闽越官,至州佐县令者累累有焉。闽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鱼之乐,虽有长材秀民,通文书吏事,与上国齿者,未尝肯出仕。今上初,故宰相常衮为福建诸州观察使,治其地。衮以文辞进,有名于时,又作大官,临莅其民。县郷小民有能诵书作文辞者,亲与之爲客主人之礼,观游宴飨,必召与之。时未几,皆化【一作士】翕然。詹于时独秀出,衮加敬爱,诸生皆推服。闽越之人举进士,繇詹始建。中贞元间,余就食江南,未接人事,徃徃闻詹名,闾巷间詹之称于江南也久。贞元三年,余始至京师举进士,闻【一作则】詹名尤甚。八年春,遂与詹同考试登第,始相识。自后詹归闽中,余或在京师他处,不见詹久者,惟詹归闽中时爲然。其它时与詹离,率不歴嵗移时则必合,合必两忘其所趍,久然后去。故余与詹相知爲深。詹事父母尽孝道,仁于妻子,于朋友义以诚,气醇以方,容貌嶷嶷然。其燕私善谑以和,其文章切深,喜徃复,善自道。读其书,知其于慈孝最隆也。十五年冬,余以徐州从事朝正于京师,詹爲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其徒伏阙下,举余为博士。防监有狱不果上,观其心有益于余,将忘其身之贱而爲之也。呜呼!詹今其死矣。詹闽越人也,父母老矣,舍朝夕之养以来京师,其心将以有得于是而归爲父母荣也。虽其父母之心亦皆然。詹在侧虽无离忧,其志不乐也。詹在京师虽有离忧,其志乐也。若詹者,所谓以志养志者欤?詹虽未得位,其声名流于人,人其徳行信于友朋。虽詹与其父母皆可无憾也。詹之事业文章,李翺既为之传,余故作哀辞以舒予哀,以传于后,以遗其父母而解其哀悲,以卒詹志云。求仕与友兮,逺违其郷;父母之命兮,子奉以行。友则旣获兮,禄实不丰;以志为养兮,何有牛羊?事实旣修兮,名誉又光。父母忻忻兮,常若在旁;命虽云短兮,其存者长。终要必死兮,愿不永伤。友朋亲视兮,药物甚良;饮食孔时兮,所欲无妨。夀命不齐兮,人道之常。在侧与逺兮,非有不同;山川阻深兮,魂魄流行。祀祭则及兮,勿谓不通;哭泣无益兮,抑哀自强。推生知死兮,以慰孝诚。呜呼哀哉兮,是亦难忘。

译毛颖,是中山人。他的先祖明眎辅佐禹治理东方土地,养育万物有功,因此被封在卯地,死后成为十二神。他曾说:“我的子孙是神明的后代,不能和普通物类相同。”到他生育时,果然吐出后代来。明眎的第八世孙防,世代相传,在殷代居住在中山,得到神仙之术,能够隐藏光芒,使物体偷窃。姮娥骑着蟾蜍进入月中,她的后代于是隐居而不出仕。住在东郭的有一人叫防,狡猾而善于奔跑,和韩卢比赛才能,韩卢不如他;韩卢恼怒,便和宋防谋划杀死他,把他的家族剁成肉酱。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向南征伐楚国,驻军中山,将要打猎来威慑楚国;他召来左庶长和军尉,让他们用连山占筮,得到“天与人文”的征兆。占筮者祝贺说:“这次所捕获的,不长角也不长牙,是穿粗布衣服的一类,缺口而长须,具有八窍而盘腿坐着,只取它的毛,用来供给简牍书写。天下大概将要书同文,秦国大概将要兼并诸侯吧?”于是进行打猎,包围毛氏一族,剃取它的毫毛,装载毛颖而归,在章台宫献上俘虏,并把他的族人集中起来加以束缚。秦始皇让蒙恬赐给他汤沐,又把他封在管城,号称管城子,天天受到亲近宠信,承担事务。毛颖记忆力强而行动敏捷,从防的时代开始直到秦代的事情,没有不编纂记录的。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族谱、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关于天人关系的书,以及佛教、老子和外国的学说,他全都详细熟悉。又通晓当代事务,官府文书、市井货物钱财的登记记录,只要君主差遣,他无不办理。从秦始皇以及太子扶苏、胡亥,到丞相李斯、中车府令高,甚至国人,没有不爱重他的。他又善于顺从人的心意,对正直、邪曲、巧拙,都随着对方而改变;即使被废弃,也始终默默不泄露秘密。只是他不喜欢武士,但武士来请求时,有时也前往。多次被授为中书令,和皇帝更加亲近。皇帝曾称他为中书君。皇帝亲自裁决政事,用衡石计算日程,即使宫人也不得站在左右,只有毛颖和掌灯的人常在身边侍奉。皇帝休息后才停止办公,毛颖和绛人陈玄、弘农陶泓以及会稽褚先生交情很好,彼此推重,无论出仕还是退隐都必定一起。皇帝召见毛颖这三个人,他们不等诏令,便总是一同前往,皇帝从未责怪。后来因进见,皇帝将要有所任用,便为毛颖拂拭整理;毛颖于是脱帽谢恩。皇帝看见他的头发秃了,又因他摹画的东西不能符合自己的心意,便嘻笑说:“中书君老了又秃了,不能任我使用。我过去称你为中书,如今难道不配称中书了吗?”毛颖回答说:“臣所说的,就是尽心竭力。” 于是皇帝不再召见他,他回到封邑,最终死在管城。他的子孙非常多,分散居住在中原和夷狄之地,都冒称管城子孙;只有居住在中山的,能够继承父祖的事业。太史公说:毛氏有两个族系,其中一个是姬姓,是周文王的儿子,被封在毛地,就是所谓鲁、卫、毛、耼等国的毛氏。战国时期有毛公、毛遂;唯独中山这一族,不知道本来出自何处,子孙最为繁盛。孔子删定《春秋》时,毛氏已经被排除在外,这并不是他们的罪过。等到将军蒙恬剃取中山毛氏的毫毛,秦始皇把它封在管城,世代于是有了名声,而姬姓毛氏反而无人知晓。毛颖起初以俘虏身份被召见,最终被任用。秦国灭亡诸侯,毛颖也参与其中有功;但赏赐不能抵偿他的辛劳,年老后又被疏远。秦朝真是少有恩德啊!《欧阳生哀辞》,韩愈撰。欧阳詹死在京师,不能在父母身旁,也未必能免除有些人的疑惑。父母不能亲眼见到他的死,悲哀就会更加深重,所以这篇文章多方推究说明欧阳詹的本心,并且说欧阳詹的心愿,就是父母的心愿。文章曲折周详,把其中的妙处充分写尽了。欧阳詹的家族世代居住在闽越,从欧阳詹以上,家族成员都在闽越做官,做到州佐、县令的很多。闽越土地肥沃广大,有山泉禽鱼的乐趣;即使有才干出众的人,有通晓文书和吏事、能够和上国人士并列的,也从来不肯出仕。唐德宗即位初年,已故宰相常衮任福建诸州观察使,治理这片土地。常衮凭文章辞藻进身,在当时很有名望,又身居高官,亲自统治百姓。县乡小民中有能诵读书籍、写文章的人,他亲自以宾主之礼和他们交往;游观、宴饮,一定召他们参加。不久,众人全都受到感化,士人群起响应。欧阳詹在当时尤其出众,常衮更加敬重喜爱他,诸生也都推崇佩服。闽越人参加进士考试,是从欧阳詹开始建立的。贞元年间,我到江南谋生,还没有和他交往,常常听到欧阳詹的名声;闾巷之间称道欧阳詹,在江南已经很久了。贞元三年,我开始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听到的欧阳詹名声更加显著。贞元八年春天,我终于和欧阳詹一同参加考试并考中,才开始相识。从此以后,欧阳詹回闽中时,我有时在京师,有时在其他地方;长时间见不到他的情况,只有他回闽中时才会发生。其他时候和他分别,大多不过一年、过一段时间就一定重逢;重逢后一定彼此忘记来此的目的,过了很久才离开。所以我和欧阳詹相知很深。欧阳詹侍奉父母竭尽孝道,对妻子儿女仁爱;对朋友以诚信相交,气质醇厚而端正,容貌端庄严肃。他在私下相处时善于说笑,使人和悦;文章深切,喜欢反复辩论,善于表达自己。读他的书,可以知道他对慈爱和孝道最为推重。贞元十五年冬天,我以徐州从事的身份到京师朝见皇帝,欧阳詹任国子监四门助教,将率领他的学生到宫阙下伏地上书,推荐我任博士。因为国子监有案件未能办完,最终没有上奏;但从他的心意看来,他是想帮助我,甚至忘记自己的卑微身份而替我奔走。唉!欧阳詹如今已经死了。欧阳詹是闽越人,父母已经年老;他舍弃早晚奉养父母的生活来到京师,他的心愿将是有所成就后回去,使父母感到荣耀。即使他的父母心中也都是这样想的。欧阳詹在父母身边,虽然没有离别的忧愁,志向却并不快乐;欧阳詹在京师,虽然有离别的忧愁,志向却是快乐的。像欧阳詹这样的人,难道就是所谓用自己的志向来奉养父母的志士吗?欧阳詹虽然没有取得官位,但他的声名流传在人们中间,人们也确实相信他的德行,朋友们都信任他。这样,即使欧阳詹和他的父母,也都可以没有遗憾了。欧阳詹的事业和文章,李翱已经为他作了传;所以我写下哀辞,以抒发我的悲哀,流传后世,留给他的父母以解除他们的悲痛,来完成欧阳詹的志愿。为了求取仕途和结交朋友啊,远远离开自己的故乡;父母有命令啊,儿子奉命而行。朋友已经结交了啊,俸禄却实在不丰厚;把实现志向当作奉养啊,哪里需要牛羊?事业已经成就啊,声誉又更加光明。父母欢喜啊,常常好像儿子就在身旁;生命虽然说短暂啊,留下的声名却长久。最终都必定要死啊,只愿不要永远悲伤。朋友亲自照看啊,药物十分优良;饮食很合时宜啊,想要的都没有妨碍。寿命不能相同啊,是人世间的常理。在身旁和远离啊,本来没有什么不同;山川阻隔深远啊,魂魄仍然可以流行。祭祀能够相及啊,不要说彼此不通;哭泣没有益处啊,还是抑制悲哀、坚强自己。推究生者便可知死者啊,用来安慰孝顺真诚之心。呜呼,悲哀啊!这件事也实在难以忘怀。

愈性不喜书,自为此文,惟自书两通,其一通遗清河崔羣。羣与余皆欧阳生友也。哀生之不得位而死,哭之过时而悲。其一通今书以遗彭城刘君伉。伉喜古文,以吾所为合于古,诣吾庐而来,请者八九至,而其色不怨,志益坚。凡愈之为文,盖哀欧阳生之不显荣于前,又惧其泯灭于后也。今刘君之请,未必知欧阳生之志,其志在古文耳。虽然,愈之为古文,岂独取其句读不类于今者邪?思古人而不得见,学古道则欲兼通其辞。通其辞者,本志乎古者也。古之道不苟誉毁于人,刘君好其辞,则其知欧阳生也,无惑焉。送穷文韩愈。前面许多铺陈布置结褁收拾,尽在后面看到,后面方知前面尽是戱言。然则退之此文,非是送穷,乃是固穷。机轴之妙,熟读方见。进学解是设为师弟子问难之词,此是设为人鬼问难之词,可以参观。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一本云使奴星星】结栁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粻【音张】牛繋轭下,引帆上樯。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问所途,躬具船与车,备载糗粮。日吉辰良,利行四方。子饭一盂,子啜一觞,携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彍风,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于行乎?”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呼覔切】欻【许忽切】嚘嘤,毛髪尽竪,竦肩缩颈,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余,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于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包羞诡随,志不在他。子迁南荒,热烁湿蒸,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年,朝韲暮盐,惟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絶行语,于何聼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车船?鼻嗅臭香,糗粻可捐。单独一身,谁爲朋俦?子苟备知,可数已不?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旣露,敢不廻避。”主人应之曰:“子以吾为真不知也邪?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转喉触讳。凡所以使吾面目【一作见】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一名曰智穷,矫矫亢亢,恶圎喜方,羞爲奸欺,不忍害伤;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微,高挹羣言,执神之机;又其次曰文穷,不专一能,怪怪竒竒,不可时施,秪以自嬉;又其次曰命穷,影与形殊,面丑心妍,利居众后,责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穷,磨肌戞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寘我雠寃。凡此五鬼,为我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人生一世,其久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于时,乃与天通。携持琬琰,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子踈。谓予不信,请质诗书。主人于是垂头防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后二十九日复上宰相书。韩愈:以周公与当时之事,反覆对说,而求士之缓急,居然可见。虽是退之切于求进,然理亦如此。愈闻周公之为辅相,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沐三握其髪。当是时,天下之才贤皆已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四海皆已无虞。九夷八蛮在荒服之外者皆已賔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皆已得宜,休徴嘉瑞麟凤▯龙之属皆已备至。而周公以圣人之才,凭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其所求进见之士,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已,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如周公之心。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握髪爲勤而止哉?

译我韩愈本性不喜欢写书信,写这篇文章时,只亲笔抄写了两份,其中一份送给清河崔群。崔群和我都是欧阳生的朋友。我们为欧阳生没有取得官位便死去而悲哀,哭泣超过了通常的期限而仍然伤心。另一份如今抄写出来送给彭城刘伉。刘伉喜爱古文,认为我所写的文章合于古文;他到我的居所来请求文章,前后来了八九次,脸上没有怨色,志意反而更加坚定。大凡我韩愈写这篇文章,大概是哀悼欧阳生生前没有显达荣宠,又害怕他死后被泯没。如今刘君来请求文章,未必知道欧阳生的志向,他的志向只在古文罢了。虽然如此,我韩愈所作古文,难道只是取其句读不同于今文吗?思念古人却不能见到他们,学习古人的道,就想连同他们的文辞一起通晓。能够通晓古人文辞的人,本来就是立志于古道的人。古人的道不随意计较世人的赞誉和毁谤;刘君喜爱古人的文辞,那么他也就是懂得欧阳生了,这一点不必疑惑。《送穷文》,韩愈撰。前面许多铺陈、布局、结撰和收束,到后面才完全显现;读到后面才知道,前面全都是戏言。这样说来,韩愈这篇文章并不是送走穷鬼,而是安守穷困。构思机轴的妙处,要熟读之后才能看出。《进学解》是假设老师和弟子互相问难的言辞,这篇则是假设人与鬼互相问难的言辞,可以参照阅读。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日月底,主人让奴仆星星编结柳条做车,捆扎草料做船,装载干粮和粮食,把牛系在车轭下,把船帆升到桅杆上。主人向三个穷鬼作了三次揖,告诉他们说:“听说你们出发已经有日子了,我不敢问你们要走哪条路,亲自准备了船和车,装足了干粮。日子吉利,时辰良好,适合走遍四方。你们吃一碗饭,喝一杯酒,带着朋友、携着同伴,离开旧处而奔赴新地;驾着尘土、驱着长风,和闪电争先。你们不要责怪我阻滞不前,我有资助送行的恩情。你们各位有意出发吗?”主人屏住呼吸暗暗听着,仿佛听见声音,似啸似哭,砉欻嚘嘤,毛发全都竖起,耸肩缩颈,疑心它们有声却又像没有。过了很久才听清,仿佛有鬼说:“我和你相处四十多年了。你还是孩童时,我没有把你当作愚蠢;你求学、耕作、求取官职和名声,我都只跟随你,始终没有改变初衷。门神户灵,我替你呵斥驱逐;即使包容羞耻、随波诡随,你的志向也不在别处。你迁往南方荒远之地,那里炎热灼人、湿气蒸腾,不是我的故乡,百鬼欺凌我。你在太学四年,早晨吃腌菜,晚上吃盐,我只靠自己保护你,人人都嫌弃你。从开始到结束,我从来没有背弃你,心中没有别的谋划,口中也绝不说出行动的话,你从哪里听说过我有异心呢?你说我应当离开,这一定是主人听信了谗言,和我产生了隔阂。我的鬼身不是人身,哪里用得着车船?鼻子只嗅臭味和香味,干粮粮食都可以丢弃。我孤身一人,谁来做朋友和同伴?你如果确实都知道,能数清我的同伴吗?你如果能够全部说出,就可以称为圣明智慧了。如今真情实状已经显露,我岂敢不回避。”主人回答说:“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你的朋友和同伴,不是六个,也不是四个;十个中去掉五个,七个全数减去两个,各自都有主张,私下给自己立名号;动一动手便违逆,转一转喉咙便触犯禁忌。凡是使我的面目令人憎恶【一作‘使我被看见’】、语言无味的事情,全都是你们的志趣。其中一个叫智穷:矫矫强直,厌恶圆滑而喜欢方正,羞于作奸欺诈,不忍心加害伤人。其次叫学穷:以学问和名声自负,探究幽深微妙,博采群言,掌握神妙的机要。又其次叫文穷:不能专精一种才能,怪异奇特,不能适时施用,只用来自我嬉戏。又其次叫命穷:影子和形体不相同,面貌丑陋而内心美好;获利时处于众人之后,受责备时却站在人前。又其次叫交穷:磨损肌肤、刺伤骨骼,吐出心肝,踮足等待,却把我置于仇怨之中。这五个鬼,成为我的五种祸患;使我饥饿,使我寒冷,制造谣言、编造毁谤,能够使我迷乱,使别人无法从中离间。” 早晨后悔自己的行为,到了晚上却已经恢复原样,像苍蝇那样钻营,像狗一样苟且,赶走了又回来。”话还没有说完,五个鬼便一同瞪眼吐舌,蹦跳跌倒,拍掌跺脚,失声大笑,互相看了看,慢慢对主人说:“你知道我们的名字,凡是我们所做的事,都是赶我们走,使我们离开。小聪明而大糊涂,人生一世,能有多长久?我们替你立名,使你百世不朽。小人和君子的心志不同,只要能顺应时势,就能与上天相通。你拿着美玉,却换来一张羊皮;吃惯了肥肉甘美,却羡慕那糠粥。天下了解你的人,谁能超过我?即使遭到你的斥逐,也不忍心疏远你。你若不信我,请拿《诗经》《尚书》等典籍来验证。”主人于是低头屏住气息,拱手称谢,烧掉车船,请他们上座。过了二十九天,又给宰相写信。韩愈:拿周公和当时的事情反复对说,就可以清楚看出求取贤士的缓急。虽然这表现出退之急于求进,但道理确实也是如此。我听说周公担任辅相时,急于见到贤才,正在吃一顿饭,却三次吐出口中的食物;正在洗一次头,却三次握住头发。当时,天下有才能的贤人全都已经被举用,奸邪、谗佞、欺凌他人的人全都已经被铲除,四海全都已经没有忧患。九夷八蛮中处于荒服之外的,都已经来宾服进贡;天灾、时令变异以及昆虫草木的异常现象,都已经消失平息。天下所谓礼乐、刑法、政令、教化等制度,都已经修治完备;风俗都已经敦厚。动植物受到风雨霜露滋润覆盖的,也都已经适得其宜;吉祥征兆、嘉美瑞应以及麟凤龟龙之类,也都已经齐备而至。周公凭圣人的才能,又凭叔父的亲近关系,他辅佐治理、承受并推行教化的功绩,又全都显著到如此地步。他所求见的士人,难道还有比周公更贤的吗?不只是不能比周公贤,难道还有比当时百官更贤的吗?难道还有什么谋划议论能够补益周公的教化吗?然而周公求取他们竟这样急切,只是害怕自己的耳目有所听不到、看不见,思虑有所未及,从而辜负成王托付周公的意旨,不能使天下人的心同周公的心一样。假使当时辅佐治理、承受推行教化的功绩还没有这样显著,周公又不是圣人的才能,也没有叔父的亲近关系,那么他将连吃饭和洗头的时间都没有,哪里只是吐食握发、辛劳求贤而已呢?

维其如是,故于今颂成王之徳而称周公之功不衰。今阁下为辅相,亦近尔。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岂尽消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风俗岂尽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霑被者岂尽得宜?休徴嘉瑞麟凤▯龙之属岂尽偹至?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徳至【一作如】比于百执事,岂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握髪,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黙黙而巳也。愈之待命四十余日,书再上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门而阍人辞焉。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説焉【一有阁下其亦察之六字】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疆必载质。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于鲁,于鲁不可,则去之;于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巳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足数及门而不知止焉。寜独如此而巳惴惴焉惟恐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亦惟少垂察焉。

崇古文诀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十一宋楼昉编唐文与孟简尚书书韩愈出脱孟子,是自出脱;推尊孟子,亦是自推尊。文字抑扬格,此一篇须看大开阖。来示云,有人传愈近少信【一无信字】奉释氏者,此传之者【一无上四字】妄也。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大顚,颇聪明,识道理,逺地无所可与语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一作数十】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之语,虽不尽觧,要且【一无且字】自胸中无滞碍【一无自胸中无滞碍六字一有自字】以为难得,因与来徃。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爲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祷久矣。”凡君子行己立身,自有法度,圣贤事业,具在方册,可效可师,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善积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敎,以求福利也?《诗》不云乎:“恺弟君子,求福不回。”

译正因为如此,所以直到今天,人们歌颂成王的德行、称扬周公的功绩仍不衰减。如今阁下担任辅相,也与此相近。天下的贤才难道已经全都举用了吗?奸邪、谗佞、欺凌他人的人难道已经全都铲除了吗?四海难道已经全都没有忧患了吗?九夷八蛮中处于荒服之外的,难道已经全都来宾服进贡了吗?天灾、时令变异以及昆虫草木的异常现象,难道已经全都消失平息了吗?天下所谓礼乐、刑法、政令、教化等制度,难道已经全都修治完备了吗?风俗难道已经全都敦厚了吗?动植物受到风雨霜露滋润覆盖的,难道已经全都适得其宜了吗?吉祥征兆、嘉美瑞应以及麟凤龟龙之类,难道已经全都齐备而至了吗?那些求求进见的人,虽然不足以希望他们的盛德能达到【一作“如”】百官的程度,难道他们全都在百官之下吗?他们所陈说的,难道全都没有一点补益吗?如今即使不能像周公那样吐食握发,也应当引进他们,考察他们的才能而决定取舍,不应当默默无言就算了。我等待召命四十多天,两次上书而心愿不能通达,三次来到门前都被守门人拒绝。只是因为我昏暗愚钝,不知道逃避离去,所以又说起周公的事来【一作有“阁下其亦察之”六字】。古代士人三个月不能做官,朋友便互相吊慰,所以离开国境时一定要带着贽礼。然而之所以看重自我进荐,是因为在周国不能任用,就离开周国;在鲁国不能任用,就离开鲁国;在齐国不能任用,就离开齐国;到宋国、郑国、秦国、楚国也是如此。如今的天下,只有一个君主统治四海;若离开这个国家,就成了夷狄之人,也就离开了父母之邦。因此,士人若想推行自己的道义,在朝廷不能得到任用,就只能到山林中去了。山林,是士人独自修养自身、而且不忧虑天下的人所能安居的地方;如果有忧虑天下的心,就不能这样了。所以我每每自我进荐,却不知道惭愧;书信屡次上呈,脚多次走到门前,也不知道停止。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我还惴惴不安,唯恐不能出于大贤门下,这才是我所害怕的,也希望您稍加察看。《崇古文诀》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十一,宋代楼昉编选唐文 《与孟简尚书书》韩愈。为孟子辩白脱罪,其实也是为自己辩白;推尊孟子,也就是推尊自己。文章有抑扬顿挫的格局,这一篇必须看它开合变化的气势。来信说,有人传言我韩愈近来稍稍相信【一作无“信”字】并奉行释氏,这种传言【一作无“上四字”】是荒谬的。我在潮州时有一位老僧,号大颠,颇为聪明,懂得道理;身处偏远之地,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所以我从山中把他请到州城,留了十多天【一作数十天】。他确实能够超脱形骸,以道理战胜自己,不被外物扰乱。和他谈话,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至少觉得他胸中没有滞碍【一作无“自胸中无滞碍”六字,另作“自”字】,实在难得,因此同他交往。后来祭神到了海边,便去访问他的居所。及至来到袁州,留下衣服作为告别,这只是人的情谊,并不是崇信他的教法、求取福田利益。孔子说:“我向来祈祷已经很久了。”凡是君子修身立身,自有法度;圣贤的事业全在典籍中,可以效法,可以师从;上不愧对天,下不愧对人,内不愧对自己的良心。积善积恶,灾祸和福庆自然各按同类到来,怎么能背离圣人的道路、舍弃先王的法度,去跟从夷狄的教法以求福利呢?《诗经》不是说过吗:“和乐恭敬的君子,求福不走邪路。”

传又曰:“不为威惕,不爲利疚。”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福【一作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况万万无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邪,小人邪?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灵,天地神祗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于其间哉?进退无所据而信奉之,亦且惑矣。且愈不助释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说。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交乱,而圣贤之道不明。圣贤之道不明,则三纲沦而九法斁【音妬,败也,书彛伦攸斁】礼乐崩而夷狄横【下孟切】几何不爲禽兽也?”故曰:“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扬子云曰:“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将数百年,以至于秦,卒灭先王之法,烧除经书,坑杀学士,天下遂大乱。及秦灭,汉兴,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后始除挟书之律,稍求亡书,招学士,经虽少得,尚皆残缺,十亡二三,故学士多老死,新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见。爲守分离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羣圣人之道,于是大壊。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泯泯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虽圣贤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覇而巳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壊烂而不収,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一作苟】无孟氏,则皆服左袵而言侏离【上音朱,南蛮语也,后汉语言朱离,注蛮夷语声也】矣。故愈尝推尊孟氏,以爲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汉氏以来,羣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随乱随失,其危如一髪引千钧,緜緜延延,寖以微灭。于是时也,而倡释老于其间,鼔天下之众而从之。呜呼,其亦不仁甚矣!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巳壊之后。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而麤传,虽灭死万万无恨。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傍,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也?籍湜【音植】軰虽屡指敎,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辱吾兄眷厚而不获承命,惟増惭惧,死罪死罪。燕喜亭记韩愈。看他规模布置,前后节级相承处,可与戴氏堂比并看。太原王▯中在连州与学佛之人景常元慧者游。异日从二人者行于其居之后丘荒之间,上高而望,得异处焉。斩茅而嘉树列,发石而清泉激。辇粪壤,焚椔翳。却立而视之,出者突然成丘,陷者呀然成谷,洼者为池,而缺者为洞。若有鬼神异物隂来相之。自是▯中与二人者晨徃而夕忘归焉。乃立屋以避风雨寒暑。旣成,愈请名之。其丘曰竢徳之丘,蔽于古而显于今,有竢徳之道也。其石谷曰谦受之谷,瀑曰振鹭之瀑。谷言徳,瀑言容也。其土谷曰黄金之谷,瀑曰秩秩之瀑。谷言容,瀑言徳也。洞曰寒居之洞,志其入时也。池曰君子之池,虚以钟其美,盈以出其恶也。泉之源曰天泽之泉,出高而施下也。合而言之,以屋曰燕喜之亭,取诗所谓鲁侯燕喜者颂也。于是州民之老闻而相与观焉,曰:吾州之山水名于天下,然而无与燕喜者比。经营于其侧者相接也,而莫直其地。凡天作而地藏之以遗其人乎?▯中自吏部侍郎贬秩而来,次其道途所经,自蓝田山入商洛,渉淅湍,临汉水,升岘首以望方城,出荆门,下岷江,过洞庭,上湘水,行衡山之下,繇郴逾岭,猿▯所家,鱼龙所宫,极幽遐瑰诡之观,宜其于山水饫闻而厌见也。今其意乃若不足,传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中之徳与其所好,可谓恊矣。智以谋之,仁以居之。吾知其去是而羽仪于天朝也不逺矣。遂刻石以记。送石洪处士序韩愈,看前面大夫从事四转,反覆又看后面四转,祝辞有无限曲折变态,愈转愈佳。中间一联用三句譬喻,意联属而语不重叠。后山作参廖序,用此格。

译《诗经》又说:“不因威势而恐惧,不因利禄而忧患。” 即使释氏真能给人降下祸福【一作“作祟”】,也不是守道君子所应害怕的,何况万万没有这种道理。况且那个佛,究竟是什么人呢?他的行为像君子,还是像小人?如果是君子,就一定不会妄加祸患于守道之人;如果是小人,那么他本人已经死了,他的鬼魂也没有灵验。天地神祇昭然分布、森严排列,不是可以欺骗的;又怎么肯让他的鬼魂任意妄为,在世间施加威福呢?进退都没有依据却相信奉行它,也太糊涂了。况且我不帮助释氏而排斥它,也是有道理的。孟子说:“如今天下的人,不归附杨朱一派,就归附墨翟一派;杨、墨交相惑乱,圣贤之道便不能彰明。圣贤之道不能彰明,三纲就会沦丧,九法就会败坏【斁音妬,意为败坏,《尚书》作‘彝伦攸斁’】;礼乐就会崩坏,夷狄就会横行【横,音下孟切】,离变成禽兽还会有多远呢?”所以说:“能够说话斥责杨、墨的人,是圣人的门徒。”扬子说:“古时候杨、墨堵塞道路,孟子用言辞斥退他们,天地顿时开阔明朗。”杨、墨之说流行,正道废弃了,延续数百年直到秦朝,终于使先王的法度灭亡,焚烧并废除经书,坑杀学士,天下于是大乱。秦朝灭亡、汉朝兴起后,过了近百年,还不知道修明先王之道;后来才废除挟带书籍的禁令,逐渐搜求散佚的书籍,招募学士。经书虽然稍有所得,却大多残缺不全,十成中亡失了二三成,所以学士多已老死,后来的人看不到完整的经书,不能完全知道先王的事,只能各自依据所见来解释。由于守道之人彼此分离、乖隔,不能相合,也不能公正传承,二帝三王和群圣人的道,于是大为毁坏。后来的学者无从寻求追索,以至今天仍然模糊不明。这种祸患,是杨、墨肆意流行却没有人禁止造成的。孟子虽然是圣贤,却没有得到职位,只有空言而不能施行,即使言辞恳切,又能补救什么呢?然而依靠他的言论,如今的学者还知道尊奉孔氏,崇尚仁义,尊王而轻霸罢了;至于根本的经典和法则,全都亡灭而无人挽救,破坏残烂而无人收拾,所谓千百成中只保存十分之一,哪里谈得上能够使天下开阔明朗呢?然而假如没有孟氏,那么大家都将穿着左衽衣服,说着侏离之语【侏音朱,南蛮语;《后汉书》作“朱离”,注为蛮夷语声】了。所以我曾经推尊孟氏,认为他的功劳不在禹之下,原因就在这里。汉代以来,群儒辛苦修补,百孔千疮,随着混乱而散失,危险得像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绵延不绝,逐渐微弱消灭。正在这时,又有人在其中倡导释、老之学,鼓动天下众人跟从。唉,这也太不仁厚了!释、老之害超过杨、墨,而韩愈的贤能又比不上孟子。孟子不能在圣道尚未亡失以前挽救它,韩愈却想在它已经毁坏以后保全它。唉,他也太不估量自己的力量了,而且眼看自身处境危险,却没有人救他,直到死去。即使如此,假使圣道能够通过我而粗略流传,即便死上千万次,我也没有遗憾。天地鬼神在上面监临,在旁边作证,我又怎么能因为一次挫折便自毁其道,去顺从邪说呢?籍湜【音植】等人,我虽多次指点教导,却不知道他们最终能不能不背叛离去。承蒙兄长深厚眷顾,却不能接受您的命令,只增加了我的惭愧和恐惧,死罪,死罪。《燕喜亭记》韩愈。看它的结构布置,前后层次相承接的地方,可以和戴氏堂记对照着看。太原人王弘中在连州,同学习佛法的景常、元慧交游。一天,他跟随这两个人走到他们住所后面的丘陵荒地之间,登高远望,发现了一处奇异的地方。砍去茅草,美好的树木便排列出来;挖开石头,清泉便激流而出。用车运走粪土,烧掉杂木和蔽障。退后站立观察,凸出的地方突然成为山丘,凹陷的地方豁然成为山谷,低洼处成为池塘,缺口处成为洞穴,仿佛有鬼神异物暗中前来帮助。从此以后,弘中和那两个人早晨前往,直到晚上都忘了回去。于是建造屋舍来躲避风雨寒暑。建成以后,我请他为这些地方命名。山丘叫“俟德之丘”,意思是被古代埋没而在今日显露,有等待有德之人的意义。石谷叫“谦受之谷”,瀑布叫“振鹭之瀑”;山谷说的是德,瀑布说的是容。土谷叫“黄金之谷”,瀑布叫“秩秩之瀑”;山谷说的是容,瀑布说的是德。洞叫“寒居之洞”,用来记载进入时的情形。池叫“君子之池”,空虚时用来汇聚美好,充盈时用来排出恶浊。泉源叫“天泽之泉”,从高处流出而施惠于低处。合起来,以屋舍命名为“燕喜之亭”,取《诗经》中所谓鲁侯燕喜的颂语。于是州里的老人听说后,一同前来观看,说:我们州的山水闻名天下,然而没有哪里能和燕喜亭相比。在它旁边经营建造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却没有谁比得上这里。难道是上天创造、土地藏匿它,专门留下来等待有德之人吗?弘中从吏部侍郎被贬官降职来到这里,计算他沿途所经过的道路:从蓝田山进入商洛,渡过淅水急流,临近汉水,登上岘首山远望方城,出荆门,顺岷江而下,经过洞庭,沿湘水上行,走在衡山脚下,从郴州越过山岭,那里是猿猴栖居、鱼龙藏身的地方,尽览了极其幽深遥远、奇瑰诡异的景观;他对山水应当已经看得很多、见得厌倦了。如今他的兴致却好像还不满足。《论语》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弘中的德行和他的爱好,可以说相互协调了:用智慧谋划,用仁德居处。我知道他离开这里,成为朝廷中的羽仪之臣,已经不会太远了。于是刻石记载此事。《送石洪处士序》韩愈。看前面写乌大夫任从事的四层转折,再反复看后面四层转折;祝辞有无穷的曲折变化,越转越好。中间一联用三个比喻,意义相互贯联,语言却不重复。后山写《参寥序》,采用的就是这种格局。

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为节度之三月,求士于从事之贤者。有荐石先生者,公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瀍谷之间,冬一裘,夏一葛,朝夕饭一盂蔬一盘。人与之钱则辞,请与出游未尝以事免。劝之仕则不应。坐一室,左右图书。与之语道理,辨古今事当否,论人高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而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而王良造父为之先后也。若烛照数计而▯卜也。”大夫曰:“先生有以自老,无求于人,其肯为某来耶?”从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为国,不私于家。方今防聚于垣,师环其疆,农不耕収,财粟殚亡。吾所处地归输之涂,治法征谋,宜有所出。先生仁且勇,若以义请而彊委重焉,其何说之辞?”于是譔书词,具马币,十日以授使者,求先生之庐而请焉。先生不告于妻子,不谋于朋友,冠带出见客,拜受书礼于门内。宵则沐浴,戒行李,载书册,问道所由,告行于常所徃来。晨则毕至,张筵于上东门外。酒三行,且起有执爵而言者曰:“大夫真能以义取人,先生眞能以道自任,决去就为先生别。”又酌而祝曰:“凡去就出处,何尝惟义之归,遂以为先生夀。”又酌而祝曰:“使大夫恒无变其初,无务富其家而饥其师,无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无味于謟言,惟先生是听,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宠命。”又祝曰:“使先生无图利于大夫而私便其身。”先生起拜祝辞曰:“敢不敬蚤夜以求从祝规。”于是东都之人士咸知大夫与先生果能相与以有成也,遂各为歌诗六韵,退愈为之序云。答李翊书韩愈「吕居仁说退之答李翊书最见为文养气妙处」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徳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也,乌足以知是且非邪?虽然,不可不爲生言之。生所谓立言者,是也。生所爲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戞戞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也,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黒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汨汨然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心以为喜,誉之则心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絶其源,终吾身而巳矣。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小大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冝。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耶?用与舍属诸人。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巳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爲言之。

崇古文诀巻十一

译河阳军节度御史大夫乌公担任节度使三个月时,向属官中贤能的人求取人才。有人推荐石先生,乌公说:“石先生怎么样?”回答说:“石先生居住在嵩山、邙山、瀍水、谷水之间,冬天只穿一件皮衣,夏天只穿一件葛衣,早晚吃一碗饭、一盘蔬菜。别人给他钱,他就推辞;请他出游,他从未以有事为由推托。劝他做官,他不答应。坐在一间屋子里,左右都是图书。和他谈论道理,辨析古今事情的是非,评论人物的高下,推论事情后来应验与失败的情形,就像河水冲决后向下游东流,又像四匹马驾着轻车奔驰在熟路上,而王良、造父在前后驾驭,又像蜡烛照亮、筹算推演和龟卜占验一样清楚。”大夫说:“先生有自我终老的办法,不向别人求取什么,他肯为我来吗?”属官说:“大夫文武兼备、忠孝双全,为国家求取人才,并不偏私于自家。如今敌军聚集在城墙边,军队包围着边疆,农民不能耕种收获,财物粮食都耗尽了。我们所处的地方是各地输送物资的通道,治理的办法、征伐的谋略,应当从这里提出。石先生仁厚而勇敢,如果以大义相请,并且勉强委托给他重任,他还有什么话可以推辞呢?”于是撰写书信言辞,准备马匹和财帛,十天后交给使者,找到先生的住所前去邀请。先生没有告诉妻子儿女,也没有和朋友商量,戴好帽子穿好衣带出来会见使者,在门内拜受书信和礼物。夜里便沐浴,准备行李,装载书册,询问道路的走向,向平常来往的人告知将要出行。清晨,各方面的人全都到齐,在上东门外摆设筵席。酒过三巡,将要起身时,有人拿着酒爵说:“大夫确实能以道义求取人才,先生确实能以道义自我担当;现在决定去留,为先生送别。”又斟酒祝愿说:“凡是离开还是留下、出仕还是退处,什么时候不是以道义为归宿呢?因此用这杯酒为先生祝寿。”又斟酒祝愿说:“愿大夫始终不改变最初的心志,不致力于使自家富裕却让贤士饥困,不甘心接受佞人的谄媚而在表面敬重正直之士,不以谄媚的话为乐,只听从先生的意见,从而能够取得成功,保全天子宠信的任命。”又祝愿说:“愿先生不要向大夫谋求私利,不要只图自己方便。”先生起身拜谢祝辞说:“我怎敢不早晚恭敬,努力遵循祝辞中的规劝呢?”于是东都的士人都知道大夫和先生果然能够相互协作而成就事业,便各自作了六韵歌诗;退之为它们写下这篇序。《答李翊书》韩愈。吕居仁说,退之的《答李翊书》最能表现作文和涵养气势的精妙之处。李生足下,您的来信文辞很高雅,而所问的问题却很谦下恭敬。能够这样,谁不愿把自己的道理告诉您呢?您归于道德,已经指日可待,何况道德之外的文章呢?只是我韩愈,不过像是望见孔子门墙,却还没有进入他的宫室,哪里足以知道这些是对还是错呢?即便如此,也不能不对您说一说。您所说的立言,是对的。您现在所作的和所期望达到的,很相似,也已经接近了。只是我不知道您的志向,是希望胜过别人、取得别人的认可呢,还是希望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呢?如果希望胜过别人、取得别人的认可,那么您本来已经胜过别人,也可以取得别人的认可了;如果希望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就不要希望迅速成功,不要被权势利禄诱惑,要培育根本而等待果实,加添灯油而期待光明。根茂盛,果实就会成熟;油丰足,光就会明亮。仁义之人的言辞,自然和蔼可亲。还有一点困难:我所作的文章,自己也不知道是否达到了极点,仍然觉得没有达到。即便如此,我学习已经二十多年了。起初不是三代、两汉的书不敢阅读,不是圣人的志向不敢存于心中。居处时仿佛忘记一切,行动时仿佛遗忘一切,庄严肃穆,像是在思考;茫然无措,像是在迷路。当它从心中取得而落笔写出时,只专心去掉陈旧的套话,实在艰难啊!我看待别人时,不知道他们的讥笑竟然是讥笑。这样过了许多年,仍然不改变,然后才明白古书的真伪,以及那些虽然正确却没有达到高深程度的书,清清楚楚如黑白分明,于是努力把它们去掉,才渐渐有所收获。当它从心中取得而落笔写出时,文思便源源不断地涌来。我看待别人时,别人讥笑它,我心里反而高兴;别人称誉它,我心里反而忧虑,因为其中还保留着一般人的说法。这样又过了许多年,然后才浩浩荡荡、充沛流畅起来。我又担心其中夹杂不纯,于是迎上去排斥它,平静心情加以审察,等到它全都醇正之后,才放手写作。即便如此,也不能不继续涵养。要行走在仁义的道路上,游历于《诗经》《尚书》等经典的源流中,不迷失道路,不断绝源流,直到终身而已。气,好比水;语言,好比漂浮的东西。水势大,漂浮的东西无论大小都能浮起。气和语言,也是这样。气势充盛,语言的长短、声音的高低就都适宜。即使这样,我难道敢说自己接近成功了吗?即使接近成功,把它用在别人身上,又有什么可取呢?即便如此,等待别人任用的人,难道像器物一样吗?任用还是舍弃,属于别人决定。君子却不是这样,存心有道,行事有方;被任用,就把道施行于世人;被舍弃,就把它传授给门徒,写入文章而成为后世的法则。像这样做,难道也足以感到快乐吗?还是没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呢?有志于古道的人,太少了。有志于古道,就必然会被当今世俗所遗弃。我确实为他们感到快乐,又为他们感到悲哀,所以急切地称扬这样的人,是为了劝勉他们,并不是敢于褒扬该褒扬的人、贬斥该贬斥的人。向我韩愈询问的人很多,只是想到您的言论没有以利禄为志,所以姑且为您说这些。《崇古文诀》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十二宋楼昉编唐文东池戴氏堂记栁宗元脉络相生,莭奏相应,无一字放过。此文如引绳贯珠,循环之无端,如常山之虵,救首救尾,如累九层之台,一级髙一级,而丰约不差毫厘。池因堂而胜,堂因人而胜,戴氏之父子人物,又因子厚之文而胜。使无子厚大手笔为之发挥,则戴氏亦一録録人尔,况其池与堂乎?当如此看。▯农公刺潭三年,因东泉为池,环之九里,丘陵林麓【音鹿】距其涯坻【音迟】岛洲渚交其中,其岸之突而出者,水萦之若玦【古宂反】焉。池之胜于是为最。公曰:“是非离世乐道者不宜有此。”卒授賔客之选者,谯【昨焦反】国戴氏曰:“简为堂而今居之。”堂成而胜益竒,望之若连舻縻舰【戸典反战船也】与波上下,就之颠倒万物,辽廓▯忽。树之松栢杉槠【咅朱】被之菱【力▯反】芡【巨险反又音俭】芙蕖,郁然而隂,粲然而荣。凡观望浮游之羙,专于戴氏矣。戴氏尝以文行累为连率所賔礼,贡之泽宫,而志不愿仕。与人交取其退让,受诸侯之宠不以自大。其离世与好孔氏书,旁及荘【侧羊反】文,莫不总统,以至虚为极,得受益之道。其乐道与贤者之举也,必以类当▯农公之选,而专兹地之胜,岂易而得哉?地虽胜,得人焉而居之,则山若増而髙水若辟而广,堂不待饰而巳奂矣【奂音换大也】戴氏以泉池为宅,居以云物为朋徒,摅幽发粹,日与之娱,则行宜益髙,文宜益峻,道宜益懋,交相赞者也。既硕其内,又扬于时,吾惧其离世之志不果矣。君子谓▯农公刺潭得其政,为东池得其胜,授之得其人,岂非动而时中者与?于戴氏堂也见公之徳,不可以不记。捕蛇者説》栁宗元犯死捕蛇,乃以为幸;更役复赋,反以为不幸。此岂人之情也哉?必有甚不得巳者耳。此文抑扬起伏,宛转斡旋,▯无限悲伤凄惋之态。若转以上闻,所谓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永州之野产异蛇,黒质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囓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巳大风挛【闾縁切】踠【于逺切曲脚也】瘘【音漏】疠【音励】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大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犇走焉。有蒋氏者,専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慼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乆巳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音单】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渇而顿踣【音匍僵也】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徃徃而死者相借也。曩【乃党切】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则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咅旱】吏之来吾乡,呌嚣【虚娇切】乎东西,隳突【他没切】乎南北,哗【音华】然而骇者【骇下开切】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音荀】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熈熈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邪?”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説,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愚溪诗序》桞宗元。只一个“愚”字,旁引曲取,横説竪说更无穷巳。宛转纡徐,含意深逺。自不愚而入于愚,自愚而终于不愚,屡变而不可诘。此文字妙处。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絶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歩,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竒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夫水,智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于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溉灌,又峻急多坻【音迟】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一无雨字】无以利世,而适类于余。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十二,宋代楼昉编选唐文 《东池戴氏堂记》柳宗元。文章脉络相互生发,节奏彼此照应,没有一个字被轻轻放过。此文如同引绳串珠,循环往复而没有终点;又如常山之蛇,救护头部便牵动尾部,救护尾部便牵动头部;又如累筑九层高台,一级高过一级,而疏密详略毫厘不差。池塘因为厅堂而增色,厅堂因为人而增色,戴氏父子的品格,又因为子厚的文章而增色。假使没有子厚的大手笔为他们发挥,那么戴氏也不过是一个平庸人物,何况他的池塘和厅堂呢?应当这样来读。弘农公任潭州刺史三年,凭借东泉修成池塘,周围九里;丘陵、树林和山麓分布在池岸,沙洲、岛屿、小洲交错其中。池岸突出的地方,水环绕着它,像玉玦一样。池塘的美景在这里最为突出。公说:“这不是离开尘世、以道为乐的人,不适合拥有的地方。”最终,他把入选宾客的人才授予谯国戴氏,对他说:“简,建一座厅堂,如今让你居住在这里。”厅堂建成后,景色更加奇异。远望它,仿佛连接的船只和系泊的战舰随着波浪上下;靠近它观看,万物仿佛倒置,辽阔而迷蒙。种植松、柏、杉、槠,菱、芡、芙蕖覆盖其间,浓密而成荫,灿烂而开花。凡是观赏、远望、漂游的美景,全都集中在戴氏这里了。戴氏曾经凭借文章和德行,多次受到连率的礼敬,被推荐到泽宫,但志向并不愿意做官。他同人交往,取法于退让;接受诸侯的宠爱,却不因此自大。他离弃尘俗,喜好孔氏之书,旁及《庄子》《文子》【庄音侧羊反】,没有不通晓融会的;以虚为最高境界,懂得受益的道理。他以道为乐,又能被贤者举荐,必定与弘农公选拔人才的标准相合,而要专享此地的胜景,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地方虽然优美,若有适当的人得到它并居住其中,那么山仿佛更加高峻,水仿佛更加开阔,厅堂不必等待装饰就已经焕然一新了【“奂”音换,意为盛大】。戴氏把泉池作为住宅,把云霞万物作为朋友同伴,抒发幽情、显露精粹,每天同它们游乐,那么他的品行应当更加高尚,文章应当更加峻拔,道德应当更加盛大,这些都是相互赞助的。内在修养既已充实,又在当时显扬,我担心他离开尘俗的志向不能实现了。君子说:弘农公治理潭州,取得了政绩;为东池取得胜景;把它授予戴氏,取得了合适的人选。这难道不是行动合乎时宜吗?从戴氏堂可以看见弘农公的德行,不能不把它记载下来。《捕蛇者说》柳宗元。冒着死亡危险捕蛇,竟把它看作幸运;改服其他劳役、恢复赋税,反而把它看作不幸。这难道是人的常情吗?一定是有比这更不得已的原因。此文抑扬起伏,婉转周旋,充分表现出无限悲伤凄惋的情态。如果转呈给上级听闻,正所谓进言的人无罪,听到的人足以受到警戒。永州的野外出产一种奇异的蛇,黑色的底质上有白色的花纹,碰到草木,草木全都枯死;它咬人,没有什么能够抵御它。然而捕捉后把它晒成干肉用作药饵,可以治愈大风、拘挛、屈曲不能伸展、瘘病、恶疮,去除坏死的肌肉,杀死人体内的三种虫。起初,太医奉王命征集这种蛇,每年征收两条,招募能够捕蛇的人,抵缴他们应交的租税。永州人争相奔走捕捉。有个蒋氏,三代专门享有这项利益。我问他,他说:“我的祖父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我的父亲也死在捕蛇这件事上;如今我继承这项差事已经十二年,几乎死过好几次了。”他说这话时,脸上显得十分忧伤。我怜悯他,并且说:“你痛恨这项差事吗?我将要把这件事告诉主管官员,替换你的差事,恢复你的赋税,这怎么样?”蒋氏大为悲伤,眼泪汪汪地说:“您是要怜悯我,使我活下来吗?那么我这项差事的不幸,还不如恢复我的赋税那样不幸。假使从前我不做这项差事,早就困苦不堪了。自从我家三代居住在这个乡里,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而乡邻的生活一天比一天窘迫,耗尽土地上的出产,榨尽家中的收入,哭喊着辗转迁徙,饥渴交迫而倒地不起,冒着风雨,承受寒暑,呼吸瘴毒恶气,往往死者接连不断。” 过去和我祖父一起居住的人家,如今十家中连一家也不到了;和我父亲一起居住的人家,如今十家中只有两三家;和我一起居住了十二年的人家,如今十家中只有四五家。不是死了,就是迁走了;而我却因为捕蛇独自留存。凶悍的官吏来到我们乡里,在东西两边叫嚣,在南北各处横冲直撞,喧闹惊扰,连鸡狗都不得安宁。我小心翼翼地起身,看看我的瓦罐,若我的蛇还在,就放心地躺下。谨慎地喂养它,到规定时间便献上去;回来后就心满意足地吃着土地上的出产,以度过我的一生。大概一年中冒死亡危险的次数只有两次,其余时间都安乐自在。哪里像我的乡邻那样每天都有这种灾祸呢?如今即使我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比起乡邻的死亡,也已经晚了。又怎么敢怨恨呢?”我听了更加悲伤。孔子说:“苛刻的政治比老虎还凶猛。”我曾经怀疑这句话,看到蒋氏的情况,才知道它确实可信。唉!谁知道赋税征敛的毒害竟有比这种蛇更厉害的吗?所以我写下这篇说,以等待那些考察民情的人得到它。《愚溪诗序》柳宗元。全文只围绕一个“愚”字,旁征曲取,横说竖说,没有穷尽。婉转迂回,含意深远。从本来不愚进入愚境,又从愚境终于回到不愚,反复变化而无法穷诘。这就是文章的妙处。灌水北岸有一条溪流,向东流入潇水。有人说,冉氏曾经居住在这里,所以把这条溪叫作冉溪;有人说,这水可以用来染色,因它的功用而命名,所以叫染溪。我因愚昧触犯刑法,被贬谪到潇水边,喜爱这条溪,走进去二三里,找到其中最美的地方,便在这里安家。古代有愚公谷,如今我居住在这条溪边并给它命名,名称不能确定;当地居民还在争论不休,不能不重新命名,所以改名为愚溪。在愚溪上面,买下一座小丘,叫作愚丘。从愚丘向东北走六十步,找到一眼泉水,又买下它所在的地方,叫作愚泉。愚泉共有六个泉眼,都从山下平地涌出,大概是向上喷出的。泉水汇流曲折,形成愚沟;于是背来泥土,堆叠石块,堵住狭窄处,筑成愚池。愚池东面是愚堂,南面是愚亭,池中是愚岛。美好的树木和奇异的石头交错安置,都是山水中的奇景,却因为我的缘故,全都蒙受了“愚”的名称。水,是有智慧的人所喜爱的;如今这条溪独独被“愚”字辱没,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它水流很低,不能灌溉;又因为水势险峻湍急,礁石很多,大船不能进入;幽深、狭浅,蛟龙也不屑居住,不能兴起云雨,无从使世人得利,恰好同我相似。

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武子,邦无道则愚,智而为愚者也。顔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于理,悖【音佩又蒲没切】于事,故凡为愚者,莫吾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专而名焉。溪虽莫利于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彻,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于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潄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于是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上。种树郭槖駞传》柳宗元凡事有心则费,力求工则反拙,曲尽种植之妙,非特为种植作也,与捕虵说同一机栝。郭槖駞【上咅托下音佗】不知始何名,病伛偻【陇主切尫偻】隆然伏行,有类槖駞者,故乡人号之曰駞駞。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槖駞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駞业种树,凡长安豪家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駞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有问之,对曰:“槖駞非能使木夀且孳【音字乳化曰孳】也,以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宻。既然巳,勿动勿虑,去不复頋。其莳【咅侍】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巳非有能硕而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巳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焉。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巳去而复頋。而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揺其本以观其踈宻,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讐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駞曰:“我知种树而巳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朂尔植,督尔获。’蚤【音早】缲【苏曹切】而绪,蚤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具飱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问者喜【一作嘻】曰:“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也。梓人传》栁宗元「东莱批抺,尽之抑扬,好一莭,应一莭,规模从《吕氏春秋》来,但他人不曽读,故不能用,且不知子厚来处耳。」裴封叔之第在光徳里,有梓人欵其门,愿佣隟宇【隟当作隙,乞逆切】而处焉。所职寻引防矩绳墨,家不居砻【音龙】斵【音卓】之器。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髙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羣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収其直大半焉。”他日入其室,其牀阙足而不能理,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余徃过焉,委羣材,防众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执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斵,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搆大厦,无进退焉。既成,书于上栋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某姓字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为乡师、里胥,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有方伯、连帅,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史,又其下有啬夫、版尹,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伎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而使焉,条其纪纲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

译既然如此,即使把它贬称为愚,也可以。甯武子在国家无道时装作愚笨,是有智慧却表现为愚笨;颜子整天不违背孔子,似乎很愚笨,是聪睿却表现为愚笨。他们都不能算真正的愚人。如今我身逢有道之世,却违背常理,悖逆事理,所以凡是称为愚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既然这样,天下便没有谁能同我争这条溪,我可以专门用“愚”来命名它。溪水虽然对世俗没有什么用处,却善于照见万物,清澈明净、秀美透亮,水声如金石相击,能使愚人喜笑、眷恋,快乐得不能离开。我虽然不合于世俗,也颇能以文章自我安慰,洗涤万物,包容百态,没有什么需要回避。用愚辞歌咏愚溪,便茫然与万物不相违背,昏然同万物归于一处,超越鸿蒙,混同希夷,寂静空廓而没有人了解我。于是写成八首愚诗,刻记在溪边的石头上。《种树郭橐驼传》柳宗元。做任何事情只要存心过多就会劳费,竭力追求精巧反而会变得笨拙。文章把种植的道理写得极其周详,并不只是为种树而作,与《捕蛇者说》有同样的主旨。郭橐驼不知道他原来叫什么名字,因为患有驼背,背部高高隆起,弯腰伏地而行,很像骆驼,所以乡人给他取号叫“橐驼”。他听说后说:“很好,这样称呼我本来就很恰当。”于是舍弃原来的名字,也自称橐驼。他的乡在长安西面的丰乐乡。橐驼以种树为业,长安的豪门富户,无论是为了游观还是为了卖果,都争着迎请他去种树。观察橐驼所种的树,有的移植过去,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长得高大茂盛,早早结果,果实繁多。其他种树人即使暗中观察、羡慕仿效,也没有谁能比得上他。有人问他,他回答说:“我并不能使树木长寿而且繁殖,只是能够顺应树木的天性,使它的本性得到充分发挥罢了。凡是种树的本性,它的根要舒展,培土要平实,土要用原来的旧土,捣土要紧密。这样做完以后,不要再移动,不要再忧虑,离开后就不再回头看。栽种它要像对待孩子,放置它要像丢弃一样,那么它的天性就能保全,本性也能得到发挥。因此我只是不妨害它的生长,并不是有能力使它长得高大茂盛;只是不抑制、损伤它的果实,并不是有能力使它早结果、多结果。”其他种树人却不是这样,树根蜷曲而且换了土,培土时如果不是过度,便是不足。假如有能够改变这种做法的,他们又爱护得过分,忧虑得太勤,早晨看、晚上摸,已经离开了又回来查看。更严重的,还要抓破树皮来检验它是活是枯,摇动树根来观察土的松紧,于是树木的本性一天天被破坏。虽然说是爱护它,实际上却害了它;虽然说是担忧它,实际上却仇视它。所以他们不如我,我又能做什么呢?问的人说:“按照您的道理,把它移用到治理官事上,可以吗?”橐驼说:“我只懂得种树,治理政事并不是我的职业。但我居住在乡里,看见掌管百姓的人喜欢繁多地发布命令,好像非常怜爱百姓,最终却给百姓带来灾祸。早晚都有官吏来呼喊:‘官府命令你们赶快耕种,勉励你们种植,督促你们收获。’早早缫丝抽绪,早早织成丝缕;抚育你们的幼儿,喂养你们的鸡和猪;敲鼓把你们聚集起来,击梆把你们召来。我们小民准备饭食来慰劳官吏,尚且没有空闲,又凭什么使我们的生活繁衍、使我们的性情安定呢?所以困苦疲惫到这种地步,那么这同我的种树事业,大概也有相似之处吧?”问的人高兴地说【一作“嘻”】:“这不是很好吗!”我问种树的道理,却得到了养民的方法,于是记下这件事,把它作为官吏的警戒。《梓人传》柳宗元。东莱批评说:文章把抑扬写尽了,一节承接一节,格局来自《吕氏春秋》,只是别人没有读过,所以不能运用,也不知道子厚文章的出处。裴封叔的住宅在光德里,有个木匠叩响他的门,希望租借空闲房屋居住。此人所掌管的是量长短、定方圆、用墨线和规矩等工具,家中却没有磨削雕凿的器具。我问他的本领,他说:“我擅长测量木材,观察房屋的制度,确定高低、深浅、圆方、短长的合宜程度;我用手指挥,使众工匠劳作。除去我,众人没有谁能建成一座房屋。所以在官府做事,我接受三倍俸禄;在私人家中做事,我收取大半的工钱。”有一天我进入他的房间,看见他的床缺了一条腿而不能修理,他说:“将要另找工匠。”我很是嘲笑他,认为他没有本领,却贪图俸禄、喜欢财货。后来京兆尹将要修饰官署,我经过那里,看见木材堆积,众多工匠聚集,有的拿斧头,有的拿刀锯,全都环立在木匠周围,面向他。木匠左手拿墨线,右手拿木杖,站在中间。他估量栋梁所能承担的重量,观察木材能否胜任,挥动木杖说:“斧头!”拿斧头的人便跑到右边;回头指着说:“锯子!”拿锯子的人便赶到左边。不一会儿,拿斧的砍削,拿刀的削刮,所有人都观察他的脸色,等待他的命令,没有谁敢自行决定。那些不能胜任的人,他便发怒斥退他们,他们也没有谁敢生气。他把宫室的形制画在墙上,不到一尺,却把制度曲折详尽地表现出来;计算到毫厘,便能建造大厦,毫无差错。房屋建成后,在上面的栋梁上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建造;这就是某人的姓名。”凡是实际拿工具做工的工匠,都没有列在其中。我环视四周,大为惊讶,这才知道他的技艺实在高超。接着叹息说:“他是舍弃手上的具体技艺,专心运用心智,而能够懂得全局要领的人吗?我听说劳心的人役使别人,劳力的人被别人役使;他就是那个劳心的人吗?有能力的人执行,聪明的人谋划;他就是那个聪明的人吗?这足以作为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的法则了,事情没有比这更相近的。治理天下的人,根本在于任用百姓;直接执掌差役的人是徒隶、乡师、里胥;他们的上级是下士,再上级是中士、上士;再上面是大夫、卿、公。分开来说有六种职务,划分开来有百种差役;向外迫近四海,有方伯、连帅;郡有太守,邑有县令,都有辅佐政务的人。他们下面有胥、史,再下面有啬夫、版尹,用来承办差役,正如众多工匠各自拿着技艺谋生一样。那些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把这些人全都举用并安排职位,督察并役使他们,分条理清纲纪,使其充实或减损,统一法制并加以整顿,正如梓人用规矩墨线来确定制度一样。选拔天下的士人,使他们称职;

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逺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徳,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衒【音县,行且卖也】能,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相道既得,万国既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簿书为尊,衒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听听【鱼隠反】于府庭,而遗其大者、逺者焉,所谓不通是道也。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或曰:“彼主为室者,傥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耶?亦在任之而巳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规矩诚设,髙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圯【部鄙切】彼将乐去固而就圯也,则巻其术,黙其智,攸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防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挠屋壊,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盖古之审曲面势者,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封建论栁宗元。以封建为不得已,以秦为公天下之制,皆非正论。所以引周之失,秦之得,证佐甚详,然皆有説以破之。但文字絶好,所谓强辞夺正理。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则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彼其初与万物皆生,草木榛榛【侧侁切】鹿豕狉狉【音丕】人不能搏【音博】噬【音誓】而且无毛羽,莫克自奉自卫。荀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巳,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聴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羣,羣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徳,又有大者,众羣之长又就而聴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徳又有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聴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率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徳又有大者,方伯连率之类又就而聴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防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率;有方伯连率,而后有天子。自天子至于里胥,其徳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夫尧舜禹汤之事也【一无也字】逺矣。及周【一作有周】而甚详。周有天下,裂土田而▯分之,设五等邦,羣后布履星罗,四周于天下,轮【音伦】运而辐【音福】集,合为朝觐防同,离为守臣扞【音干诗公侯干珹】城。然而降于夷王,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歴于宣王,挟中兴复古之徳,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陵夷迄于幽厉,王室东徙,而自列为诸侯矣。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射王中肩者有之,伐凡伯诛苌【音长人姓】公者有之。天下乖盭【音戾】无君君之心。余以为周之防乆矣,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得非诸侯之盛强,末大不掉【徒吊切,尾大不掉】之咎欤?遂判为十二,合为七国,威分于陪臣之邦,国殄于后封之秦,则周之败端,其在乎此矣。秦有天下,裂都防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壊,其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梃謪戌之徒,圜视而合从【子容反】大呼而成羣,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杀守刼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汉有天下,矫秦之枉,狗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之【一作而】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

译安置天下百姓,使他们安于自己的产业;观察都城便了解乡野,观察乡野便了解国家,观察国家便了解天下,远近、大小都可以拿着地图考察清楚,正如梓人在墙上画出宫室而最终建成一样。有才能的人就提拔任用,顺着他的才能使他施展,不让他把功劳归于自己;没有才能的人就罢退休止,也没有谁敢怨恨。不炫耀才能,不夸耀名声,不亲自操劳琐碎小事,不侵夺众官的职权。每天同天下的英才讨论大政要道,正如梓人善于调度众工匠而不夸耀自己的技艺。这样以后,辅相的道理得到实行,万国就得到治理了。辅相之道既已得到,万国既已治理,天下人全都抬头仰望,说:‘这是我们宰相的功劳。’后世的人沿着他的事迹追慕,说:‘这是那位宰相的才能。’有的士人谈论殷、周的治理,说:‘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都是百官辛劳而没有被记录功劳的人。’这就像梓人自己题写功劳,而实际执工具做工的人没有列名。伟大啊,宰相!通晓这种道理的,才叫作宰相。那些不懂得全局要领的人却相反,把谨慎勤劳当作公事,把簿书文案当作尊贵之事,炫耀才能、夸耀名声,亲自处理琐碎小事,侵夺众官职权,窃取六职百役的事务,在官府庭堂上忙忙碌碌,却遗忘了更重要、更长远的事情,这就是所谓不通晓这种道理。这就像梓人不知道墨线的曲直、规矩的方圆、量绳的长短,只管夺取众工匠的斧头、刀锯来辅助自己的技艺,却又不能具备他们的全部工巧,以至于工程失败,使用他也没有成效,不是很荒谬吗?有人说:“那个主持建造房屋的人,倘若擅自发挥自己的小聪明,牵制梓人的思虑,夺去他世代相守的技艺,而采用道听途说的意见,即使不能成功,难道是他的罪过吗?也只在于任用他的人罢了。”我说:“不是这样。墨线既然确实陈设,规矩既然确实设置,高的不能压低,窄的不能扩成宽的。听从我,房屋就坚固;不听从我,房屋就会崩塌。他如果乐于舍弃坚固而趋向崩塌,那么就收起自己的技艺,闭口不谈自己的智慧,悠然离去,不屈辱自己的道,这才真是良好的梓人。若他贪恋财货利益,忍耐着不能舍弃;防止自己的制度尺度,却屈从而不能守持,栋梁弯曲、房屋毁坏后,还说‘不是我的罪过’,可以吗?”我认为梓人的道理类似于宰相,所以写下来并收藏它。梓人,大概就是古代审察曲直、面向形势的人,如今称为都料匠。我所遇到的那个人,是杨氏,名潜。《封建论》柳宗元。把实行封建说成不得已,把秦朝说成天下公有制度,都不是正确的论断。文章引用周朝的失误、秦朝的所得,证据和辅助论述十分详细,但都有论说来加以驳破。不过文章写得极好,所谓辞强而理正。天地果真没有开端吗?我无法知道。人类果真有开端吗?我无法知道。既然如此,哪一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回答说:认为有开端比较接近。谁能说明这一点?由封建制度可以说明。那种封建制度,经历古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却没有谁能够废除它。大概不是不想废除,而是形势不允许。形势是怎样形成的,难道这就是人类产生之初吗?如果没有开端,就无法有封建制度。封建制度并不是圣人的本意。最初,人类和万物一同产生,草木丛生,鹿和野猪成群,人不能搏击吞噬,而且没有毛羽,没有谁能够供养自己、保卫自己。荀卿说过:‘一定要借助外物来供自己使用。’需要借助外物,就必然争夺;争夺不停止,就一定要归向能够判定是非曲直的人,听从他的命令。那些聪明明察的人,所能使其服从的人一定很多;有人把正理告诉他们,他们还不改,就必定用刑罚使他们痛苦,然后他们才会畏惧。由此君长、刑法和政令便产生了。所以近处的人聚集成为群体;群体有了划分,争斗必然扩大;争斗扩大以后,便有了兵器和战争。有德行,又有更大势力的人,众多群体的首领又前来听从他的命令,以便安定自己的部属。于是有了诸侯的等级;他们之间的争斗又扩大了。有德行而且拥有更大势力的人,诸侯们又前来听从他的命令,以便安定自己的封国。于是有了方伯、连率这一类官职,诸侯之间的争斗也就有更大的了。德行又有更高的,方伯、连率这一类也都前来听命于他,以使百姓安定。这样以后,天下才归于统一。所以先有里胥,随后才有县大夫;有了县大夫,随后才有诸侯;有了诸侯,随后才有方伯、连率;有了方伯、连率,随后才有天子。从天子到里胥,凡是德行施于百姓的人,死后百姓一定要寻找他的后代来奉养。因此,封建制度并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所造成的。尧、舜、禹、汤的事迹,距离现在已经很远了。到了周代,记载就十分详细。周拥有天下后,分割土地,像剖瓜一样把它分封出去,设置五等诸侯国。群臣诸侯分布遍行,如星辰罗列,环绕天下;它们像车轮运转、车辐汇集一样,合在一起便朝觐会同,分开便成为守卫边疆、捍卫城池的臣属。然而到了夷王时,礼制受损,尊严受到伤害,竟有降下堂阶迎接朝觐者的事;后来经历宣王,虽然凭借中兴复古的德行和南征北伐的威势,最终还是不能确定鲁侯继承人的问题。周室日渐衰落,直到幽王、厉王,王室东迁,自己也列为诸侯了。此后,有人询问九鼎的轻重,有人射中周王的肩膀,有人讨伐凡伯、诛杀苌公。天下背离乖乱,没有了尊奉君主的心。我认为周朝的统一早已名存实亡,只是在公侯之上徒然保留一个空名罢了;这难道不是诸侯势力强盛、枝末过大而不能控制的过错吗?于是周分裂为十二国,后来合并为七国;威权分散到陪臣所属的国家,周国又被后来受封的秦国灭亡,那么周朝败亡的端倪,大概就在这里了。秦统一天下,分割各国都城和封地,设置郡县;废除诸侯和卫国的制度,设置郡守、县宰;占据天下雄伟的地势,把都城建在四方的上游,控制四海,把天下运筹掌握之中,这就是它制度取得成功的原因。然而没有几年天下就大乱了,这也是有原因的。它频繁征发数万人,肆意施用威势刑罚,竭尽百姓财物;背负锄头、拿着棍棒、被谪戍的人,环顾四周而联合起来,大声呼喊,结成群体。当时有叛乱的百姓,却没有叛乱的官吏;百姓在下怨恨,官吏在上畏惧。天下相互响应,杀死郡守、劫持县令而一同起兵。祸患在于百姓怨恨,并不是郡县制度失误。汉朝取得天下后,纠正秦朝的偏差,仿效周朝的制度,分割天下,设置诸侯王,封赏功臣。几年之间,奔走应命、扶伤救病还来不及;在平城受困,又被流箭所伤。国势衰败而不能挽救,延续了三代,后来才有谋臣献策,逐渐削弱诸侯,使他们各自守护封国。

然而封建之始,郡邑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继汉而帝,虽百代可知也。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苟其心思迁其秩而已,何能治乎?余又非之,周之事迹,断可见矣。列侯骄盈,黩【音读】货事戎,大凡乱国多,理国寡,侯伯不得变其政,天子不得变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其【一无其字】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秦之事迹,亦断可见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汉兴,天子之政行于郡,不行于国,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后掩捕而迁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财,怙势作威,大刻于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闻黄覇之明审,覩汲黯之简靖,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辑【音集借入切】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其令乱,其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覇、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谴而导之,拜受而退巳违矣。下令而削之,缔【子计切,又田黎切,并结不觧】交合【一作约】从之谋,周于同列,则相頋裂眦【音剂眦同】勃然四起。幸而不起,则削其半,削其半,民犹瘁矣。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乎?汉事然也。今国家尽制郡邑,连置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谓知理者也。」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闻延祚。今矫而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繋于诸侯哉?或者又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一作故】不当复议也。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巳也。盖以诸侯归殷者三千焉,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焉,资以胜殷,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为安,仍之以为俗,汤、武之所以不得巳也。夫不得巳,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于巳也,私其卫于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巳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聴,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以尽其封畧。圣贤生于其时,亦无以立于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岂圣人之制使至于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崇古文诀巻十二

译然而在封建制度开始时,郡县已经占了一半天下;当时有叛乱的封国,却没有叛乱的郡县,秦制的优点也就很清楚了。汉朝以后继承帝位的朝代,即使延续百代,也可以由此推知。唐朝兴起,设置州县,任命刺史、县令,这就是它适宜之处。然而仍不时有凶悍狡猾之人起来,残害一方;过失不在州县,而在军队。当时有叛乱的将领,却没有叛乱的州,州县的设置本来就不可改变。有人说:封建诸侯必然会把土地视为私产,把百姓当作子民,使风俗适宜,整治政事,施行教化就容易。郡守、县令如果只想着调动职位、升迁官秩罢了,怎么能治理百姓呢?我又反驳这种说法。周朝的事实,完全可以看清。列侯骄傲自满,贪图财货,热衷征战;大体说来,扰乱国家的多,治理国家的少。诸侯和伯爵不能改变自己的政令,天子也不能改变诸侯之君;那些把土地当私产、把百姓当子民的诸侯,百家之中没有一家能够真正拥有百姓。这是制度的过失,不是政事的过失,周朝的情形就是这样。秦朝的事实,也完全可以看清:有治理百姓的制度,却不把权力交给郡县,这是对的;有治理百姓的臣子,却不让郡守、县令施行治理,这是对的。郡县不能整顿制度,郡守、县令不能施行治理,严酷的刑罚和繁重的劳役使百姓侧目而视;过失在政事,不在制度,秦朝的情形就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汉朝兴起,天子的政令施行于郡县,却不能施行于诸侯国;能够制约郡守、县令,却不能制约诸侯王。诸侯王即使作乱,也不能立即改变其封国;封国的百姓即使困苦,也不能立即解除灾难。只有等到他们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才加以逮捕、迁徙,发兵将其夷灭罢了。在大逆尚未暴露之前,他们谋求奸利、搜刮财物、倚仗权势逞威,给百姓造成极大伤害,朝廷却无可奈何。至于郡县,可以说是既得到治理又很安定了。为什么这样说呢?汉朝能够从田叔那里发现孟舒,从冯唐那里得到魏尚,听闻黄霸明察审慎,看到汲黯简朴安静,可以任用他们,也可以恢复他们原来的职位;甚至可以放心地把一方政务交给他们。有罪便可以贬黜,有才能便可以赏赐。早晨任命,发现他不合道,晚上就斥退;晚上任用,发现他不守法,第二天早晨就斥退。假使汉朝把所有城邑都分封给诸侯王,纵容他们使政令混乱,百姓也只能为此忧愁罢了。孟舒、魏尚的才干便无法施展,黄霸、汲黯的教化便无法推行。即使明白责备并引导他们,接受任命后返回封国,也已经违背了朝廷的本意。朝廷一下令削弱他们的封地,他们便缔结交往,联合谋划,在同列诸侯中周密联络,于是彼此顾盼,瞪裂双眼,勃然四起。幸而他们没有起兵,朝廷即使削去其一半封地,百姓仍然会困苦。哪里比得上把他们整个迁徙,从而保全百姓呢?汉朝的情形就是这样。如今国家完全实行郡县制度,连续设置郡守、县令,其不可改变,本来就是确定的。只要善于治理军队,慎重选择守宰,天下就能得到治理而太平。有人又说:“夏、商、周、汉实行封建,所以国运长久;秦实行郡县,所以国运短促,这尤其不能说是懂得治理之道。”魏承继汉朝,仍然分封爵位、建立诸侯;晋承继魏朝,因循旧制而不改革,但这两个王朝都衰败了,并没有听说因此延长国祚。如今纠正旧制而加以改变,已经延续将近二百年,大业更加稳固,这同诸侯有什么关系呢?有人又认为殷、周是圣王,却不改变封建制度,所以本来不应再议论此事。这完全不对。殷、周不改变制度,是因为不得已。归附殷朝的诸侯有三千,汤借助他们来废黜夏朝,不能废弃封建制度;归附周朝的诸侯有八百,武王借助他们战胜殷朝,也不能改易封建制度。汤、武顺从这种制度以求安定,沿袭它以适应风俗,这就是他们不得已的原因。不得已,并不是天下大公之道,而是把力量私用于自己,把防卫私用于子孙。秦之所以改变封建制度,是因为它所建立的是天下大公的制度。秦改变制度的真实用意却是私心,是要把一个人的威势据为己有,是要让天下人都臣服于自己。然而使天下成为天下人共有的开端,却从秦朝开始。治理天下的道理,难道不在于使天下安定并任用贤能吗?让贤能的人居于上位,不肖的人居于下位,然后才可以治理安定。如今封建诸侯世代相承地治理国家;世代相承地治理,居上位的人果真都贤能吗?居下位的人果真都不肖吗?那么百姓的治乱就无法预知了。若想有利于国家,使百姓的见闻统一,又有世代为官的大夫、世代享有俸禄封邑的人,来完全占有他们的封疆。即使圣贤生在这样的时代,也没有办法在天下立足,这难道是圣人制度本来要造成的结果吗?所以我本来就说:“这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 《崇古文诀》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十三宋楼昉编唐文先圣文宣王庙碑栁宗元。此文所以不可及者,以其是栁州文宣王庙更移在他州,不得。仲尼之道与王化逺迩,惟栁州古为南夷,椎髻【上咅槌下咅计】卉裳,攻刼鬬暴,虽唐虞之仁不能柔,秦汉之勇不能威。至于有国,始循法度,置吏奉贡,咸若采卫冠带宪令,进用文事,学者道尧舜孔子,如取诸左右,执经书引仁义,旋辟唯【以水切】诺。中州之士,时或病焉。然后知唐之徳大以遐,孔氏之道尊而明。元和十年八月,州之庙屋壊几毁,神位刺史栁宗元始至,大惧不任以坠教基。丁未奠荐,法齐时事礼不克施,乃合初亚终献三官,衣布洎于赢财,取土木金石,征工僦【即就切】功,完旧益新。十月乙丑,王宫正室成,乃安神栖,乃正法庭,祗防羣吏,卜日之吉,防告于王灵曰:「昔者夫子尝欲居九夷,其时门人犹惑圣言。今夫子代千有余载,其教始行至于是邦,人去其陋而本于儒,孝父忠君,言及礼义。又况巍然炳然,临而炙之乎?惟夫子以神道设教,我今罔敢知钦若兹教,以宁其神。追思吿诲,如在于前。苟神之在,曷敢不防?居而无陋,罔贰昔言申陈,严祀【一作祠】永永是尊。丽牲有碑刻在庙门。」与韩愈论史官书。《栁宗元》掊击辩难之体,沈着痛快,可以想见其人。前获书言史事,云具与刘秀才书,及今见书藁,私心甚不喜。与退之徃年言史事,甚大谬。若书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舘下,安有探宰相意,以为苟以史笔荣一韩退之邪?若果尔,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已而冒居馆下,近宻地食奉养役使掌固【一本作故】利纸笔为私书,取以供子弟费。古之志于道者,不宜若是。且退之以为纪録者有刑祸,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为褒贬,犹且惧不敢为。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其宜恐惧尤大也。则又扬扬入台府,羙食安坐,行呼唱于朝廷而已邪?在御史犹尔。设使退之为宰相,生杀出入,升黜天下士,其敌益众,则又将扬扬入政事堂,羙食安坐,行呼唱于内庭外衢而已邪?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利其禄者也?又言不有人祸,必【一作则】有天刑。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苟直,虽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于【一作于】鲁卫陈宋蔡齐楚者是也。其时暗【一作以】诸侯不能以【一作用】也。其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当其时虽不作春秋,孔子犹不遇而死也。若周公史佚虽纪言书事,犹遇且显也。又不得以春秋为孔子累。范晔悖乱,虽不为史,其宗族亦诛。司马迁触天子喜怒,班固不检下,崔浩沽其直以鬬暴虏,皆非中道。左丘明以疾盲出于不幸,子夏不为史亦盲,不可以是为戒。其余皆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无以他事自恐。退之之恐,惟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祸非所恐也。凡言二百年文武士,多有诚【一作诚】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皆曰我一人,则卒谁能纪传之邪?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同职者后来继今者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一无十九字】则庶防不坠,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语,每每异辞,日以滋乆,则所云磊磊【鲁猥切】轩天地者,决必不【一无不字】沈没,且乱杂无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岂当待人督责廹蹙然后为官守耶?又凡鬼神事,▯茫荒惑,无可准,明者所不道。退之之智,而犹惧于此。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言论如退之,慷慨【上口朗切下口溉切】自为正直,行行【下浪切】焉如退之,犹所云若是,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为,速为,果卒以为恐惧不敢,则一日可引去,又何以云行且谋也?今人【一无人字】当为而不为,又诱【一作有】馆中他人及后生者,此大惑巳。不勉巳而欲勉人,难矣哉!与李睦州论服气书栁宗元晓警深切,词气劲拔,开阖曲尽其妙,所恨太厉声色。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十三,宋代楼昉编选,唐文。《先圣文宣王庙碑》,柳宗元。此文之所以无人能够赶得上,是因为它写的是柳州文宣王庙迁移到别州的事,不能…… 仲尼之道同王化相距远近不同,只是柳州古代原是南方夷地,那里的人椎髻、穿草衣,抢劫斗殴、凶暴残害,即使唐尧、虞舜的仁德也不能使他们柔顺,即使秦朝、汉朝的武力也不能使他们畏服。到了建立国家以后,才开始遵循法度,设置官吏,奉献贡物;人人都像中原人士一样戴冠束带,遵守法令,进用文治,学者谈论尧、舜、孔子,仿佛随手就能取得;他们手持经书,讲说仁义,转身退下时唯唯诺诺。中原人士有时反而为此忧虑。由此才知道唐朝的恩德广大而深远,孔氏之道尊贵而光明。元和十年八月,州里的孔庙屋宇毁坏,几乎坍塌。神位前,刺史柳宗元刚到任,极为恐惧,担心自己不能胜任而使教化的根基坠坏。丁未日举行祭奠荐享,但依照礼法和当时事务,礼仪不能完整施行,于是合并初献、亚献、终献三位官员;他们穿着布衣,把节省下来的财物,购买土木金石,征集工匠,租赁劳力,修复旧物,增建新构。十月乙丑日,王宫正殿建成,于是安置神位,整肃礼法场所,恭敬地约束群吏。选定吉日,向文宣王神灵报告说:“从前孔夫子曾想居住在九夷之地,当时门人尚且对圣人的话感到疑惑。如今孔夫子离世已经一千多年,您的教化才开始在这个地方施行;百姓除去鄙陋而以儒道为根本,孝敬父亲、忠于君主,谈到的都是礼义。何况夫子神容巍然、光明显赫,降临在这里,足以使人受到感化呢?只有夫子凭借神道设立教化,我如今不敢不敬重并遵循这种教化,以使您的神灵安宁。追念您的训诲,仿佛就在眼前。假如您的神灵确实在这里,我怎敢不恭敬?居处既已不再鄙陋,也不敢违背您过去的教诲;谨此重申陈说,永远庄严祭祀,尊奉不止。庙门旁有一座碑,刻着拴牲畜的处所。” 《与韩愈论史官书》。柳宗元文章善于反击、辩难,沉着而痛快,从中可以想见他的为人。前些时候承蒙来信谈论史官之事,说已经把有关内容写在给刘秀才的信中;如今看到信稿,我私下心里很不高兴。我过去同退之谈论史事,实在大错。假如信中说退之不应在史馆任职一天,难道是因为探听宰相的意图,认为只要用史笔使韩退之获得荣誉吗?如果果真如此,退之难道适宜白白接受宰相的荣宠,随后冒然居于史馆,在这亲近机密的地方领取俸禄、接受役使、管理纸笔,拿来供给子弟的费用吗?古代有志于道的人,不应这样。况且退之认为修史会遭刑罚和祸患,因而躲避,不肯就任,更是不对。史书用名分来褒贬人物,尚且因为害怕而不敢写;假使退之担任御史中丞、御史大夫,他褒贬成败,影响会更加显著,理应更加恐惧。难道他又要洋洋得意地进入御史台,享用美食,安坐其中,只在朝廷上呼喝传唱吗?在御史职位上尚且如此,假使退之做了宰相,天下人的生杀、进退、升降都由他决定,敌人就会更多;难道他又要洋洋得意地进入政事堂,享用美食,安坐其中,只在内廷外街呼喝传唱吗?这同不修史而只求使自己的名号荣耀、让自己的俸禄获利,有什么区别?你又说,如果不遭人祸,也必有天刑。若是因此责怪古代那些修史的人,那也实在糊涂。凡是处在这个职位上,就应当想着使自己的道义正直;道义如果正直,即使死也不能改变。若要改变它,不如赶快离开这个职位。孔子困顿于鲁、卫、陈、宋、蔡、齐、楚,就是这种情形。当时只是诸侯昏暗,不能任用他,并不是孔子因为作《春秋》而遭遇困厄、最终死亡。即使当时不作《春秋》,孔子仍然不会被任用而死去。像周公、史佚,即使记录言语、书写事迹,仍然得到任用并显达,也不能把《春秋》说成孔子的祸根。范晔悖乱,即使不修史,他的宗族也照样被诛杀。司马迁触犯天子的喜怒,班固不检点下属,崔浩借直名同凶暴的胡虏争斗,这些都不是合乎中道的行为。左丘明因疾病而失明,是不幸;子夏不修史也失明,不能把这当作告诫。其余事例也都不出这个道理。退之应当守住中道,不忘自己的正直,不要因其他事情而自我恐惧。退之真正应当害怕的,只有不正直、不能守中道;刑罚和祸患不是值得害怕的。凡是说到二百年来文臣武士的人,大多确实如此。如今退之说“只有我一个人,怎么能把史事写清楚”,那么同职的人也这样说,后来接替今天职位的人也这样说;人人都说“只有我一个人”,那么最终谁还能为他们作纪传呢?如果退之只根据自己听到和知道的事情,勤勉不敢懈怠;同职的人以及后来接替今天职位的人,也各自根据所听所知,勤勉不敢懈怠,那么或许可以不使史事失传,最终还能有所阐明。否则,只凭听信传闻,常常各有不同说法,日积月累,那么那些所谓光明磊落、气势凌驾天地的人,必定会沉没,而且混乱杂糅、无从考察,这是有志之士所不忍任意放纵的。如果果真有志,难道应当等别人督促责备、逼迫催逼,然后才履行官职职责吗?况且凡是鬼神之事,渺茫荒诞、令人迷惑,没有可以凭据的道理,是明智的人不谈论的。以退之的智慧,竟然还对此感到恐惧。如今学问像退之,文章像退之,喜好议论像退之,慷慨自许为正直,行止刚强也像退之,却还说出这样的话,那么唐朝的史书,最终难道真的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了吗?有圣明的天子、贤能的宰相,又得到像这样的史才,却仍然不能成事,实在令人痛惜!退之应当重新思考可做的事情,赶快去做;如果最终因为恐惧而不敢做,那么一天之内就可以辞职离去,又何必说将要边走边谋划呢?如今自己应当做而不做,却又诱使史馆中其他人和后来的年轻人也如此,这是极其糊涂的事。自己不勉励自己,却想去勉励别人,实在太难了!《与李睦州论服气书》。柳宗元文章晓畅警切,深刻痛快,文辞气势刚劲挺拔,开合变化极尽精妙;遗憾的是声色过于严厉。

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日,与邑中可与游者游愚溪上。池西小丘,坐栁下,酒行甚欢。坐者咸望兄不能俱,以为兄由服气以来,貌加老而心少欢愉,不若前去年时。既言皆沮然眄睐【上莫见切,下洛代切。眄睐,斜视也】思有以己兄用斯术而未得。路间一日,濮阳吴武陵最轻健,先作书道:“天地日月,黄帝等下及列仙方士,皆死状出千余字,颇甚快辩。”伏覩兄貌笑口顺,而神不偕来。及食时,窃睨和糅【女救切,杂也】燥湿与啖饮多寡,犹自若是。兄阳徳其言,而隂黜其忠也。若古之强大诸侯然,负固怙力,敌至则诺,去则肆,是不可变之尤者也。攻之不得,则宜济师。今吴子之师已遭诺而退矣。愚敢厉锐擐【音患】坚,鸣钟鼓以进,决于城下。惟兄明聴之。凡服气之大不可者,吴子已悉陈矣。悉陈而不变者,无他,以服气书多羙言,而以为得恒乆大利,则又安能弃吾羙言大利,而从他人之善言哉?今愚甚呐【讷亦从口,见集韵】不能多言。大凡服气之可不死欤?不可欤?夀欤?夭欤?康宁欤?疾病欤?若是者,愚皆不言,但以世之两事巳所经见者,类之以明兄所信书,必无可用。愚防时尝嗜音,见有学操琴者,不能得硕师,而偶传其谱,读其声以布其爪指,蚤起则嘐嘐【火苞切】譊譊【馨么切】以逮夜,又増以脂烛,烛不足则讽而鼓诸席。如是十年,以为极工,出至大都邑,操于众人之座,则皆将大笑曰:“嘻!何清浊之乱而疾舒之▯欤!”卒大慙而归。及年少长,则嗜书,又见有学书者,亦不能得硕师,独得国故书,伏而攻之,其勤若向之为琴者,而年又倍焉。出曰:“吾书之工,能为若是。”知书者又大笑曰:“是形从而理逆,卒为天下弃。”又大慙而归。是二者皆极工而反弃者,何哉?无所师而徒状其文也。其所不可传者,卒不能得,故虽穷日夜,敝岁纪。愈逺而不近也。今兄之所以为服气者,果谁师邪?始者,独见兄传得气书于卢遵所,伏读二三日,遂用之。其次得气诀于李计所,又参取而大施行焉。是书是诀,遵与计皆不能知。然则兄之所以学者,无硕师矣。是与向之两事者,无毫末差矣。宋人有得遗契者,宻数其齿,曰:“吾富可待矣。”兄之术,或者其类是欤?兄之不信,今使号于天下曰:“孰为李睦州友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友皆左袒矣。则又号曰:“孰为李睦州客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客皆左袒矣。则又以是号于兄之宗族,则皆左袒矣。号姻娅,则左袒矣。入而号之闺门之内,子姓亲眤,则子姓亲眤皆左袒矣。下之号于臧获仆妾,则臧获仆妾皆左袒矣。出而号于素为将率胥史者,则将率胥史皆左袒矣。则又之天下号曰:“孰为李睦州讐者?”今欲已睦州气术者,左袒;不欲者,右袒。则凡兄之讐者皆右袒矣。然则利害之原可知也。友者,欲乆存其道;客者,欲乆存其利;宗族姻娅,欲乆存其戚;闺门之内,子姓亲眤,欲乆存其恩;臧获仆妾,欲乆存其主;将率胥史,欲乆存其势;讐欲速去其害。兄之为是术,凡今天下欲兄乆存者,皆惧;而欲兄速去者,独喜。兄为而不已,则是背亲而与讐。夫背亲而与讐,不及中人者,皆知其为大戾,而兄安焉,固小子之所懔懔【音凛】也。兄其有意乎?卓然自更,使讐者失望而栗,亲者得欲而忭,则愚愿椎肥牛,撃大豕,刲羣羊以为兄饩【许既切】穷陇西之麦,殚江南之稲以为兄夀,盐东海之水以为咸醯【呼啼切,酸味也】敖仓之粟以为酸极,五味之适,致五藏之安,心恬而志逸,貌美而身胖,醉饱讴歌,愉怿防欢,流声誉于无穷,垂功烈于不刋,不亦防哉?孰与去味以即淡,去乐以即愁悴悴焉,肤日皱【侧救切】肌日虚守,无所师之术,尊不可传之书,悲所爱而庆所憎,徒曰我能坚壁拒境,以为强大,是岂所谓强而大也哉?无任疑惧之甚,某再拜。

崇古文诀巻十三

译二十六日,宗元再拜。前四五天,我和城中可以交游的人一起游览愚溪。我们坐在池西的小丘、柳树下面,饮酒十分欢乐。席间的人都盼望兄长不能同来,认为兄长自从服气以来,面貌更加衰老,内心也少了欢愉,不如前一年以前的时候。说完这些,大家都沮丧地斜着眼睛看我,想着怎样才能因为兄长采用这种术法而尚未见效。路上有一天,濮阳吴武陵最为轻快健壮,先写信说道:“天地、日月、黄帝等,以及更下的列仙方士,死亡的情状写了千余字,颇为痛快雄辩。”我暗中观察兄长的面貌,虽然面带笑容、嘴唇和顺,精神却没有随之而来。到了进食时,我偷偷看您调和食物、处理燥湿,以及吃喝的多少,仍然是原来的样子。兄长表面上赞许他的话,暗中却排斥他的忠告。这就像古代强大的诸侯,凭借险固、依仗力量,敌人到来时便答应,敌人离去后便放纵自己,是最难改变的情形。进攻不能取胜,就应当增派军队。如今吴先生的军队已经因为得到答复而退去了。我愿意磨利兵器、披挂坚甲,鸣钟击鼓进攻,决战于城下。希望兄长明察听取。凡是服气术最大的不可取之处,吴先生已经全部陈述了。既然已经全部陈述而仍不改变,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服气书中多有美好的言辞,您又认为能够获得长久而巨大的利益,那么怎么能舍弃自己的美言和大利,转而听从别人的善言呢?如今我十分木讷,不能多说。总的说来,服气术究竟可以使人不死吗?不可以吗?能使人长寿吗?能使人夭折吗?能使人健康安宁吗?能使人患病吗?对于这些问题,我都不谈,只把世间自己亲身经历、亲眼见过的两件事类比说明,让兄长明白您所相信的书一定没有用。我年轻时曾经喜爱音乐,见过有人学习弹琴,因为不能得到高明的老师,只偶然得到琴谱,便读其曲调,安排手指的弹法;他早晨起来就喋喋弹奏,直到夜晚,又增加油烛照明;蜡烛不够,就背诵曲谱,在席上弹奏。这样过了十年,以为技艺极高;后来到了大都邑,在众人席间弹琴,大家却都大笑说:“唉!音调清浊为什么这样混乱,快慢节奏为什么这样失当?”他最终大为惭愧,回去了。等年纪稍长,又喜爱读书,看到有人学习书法,同样不能得到高明的老师,只得到古代典籍,便俯身钻研;勤奋程度像先前学琴的人,而时间又多了一倍。他出来说:“我的书法很精妙,能够达到这种程度。”懂书法的人又大笑说:“这是字形相似而笔法规律相反,最终会被天下人抛弃。”他又大为惭愧,回去了。这两个人都自以为技艺极高,反而被人抛弃,为什么呢?因为没有老师,只是徒然摹写外在形式。其中不能传授的精髓,最终无法得到,所以即使穷尽日夜、耗费多年,距离真正的技艺反而越来越远。如今兄长所修炼的服气术,究竟师从谁呢?起初,只是见兄长从卢遵那里得到一本传授气法的书,伏案读了两三天,便使用起来。后来又从李计那里得到服气秘诀,再加以参照取用,大力施行。这本书和这个秘诀,卢遵、李计都不能真正理解。既然如此,兄长学习的东西就没有高明的老师。这同前面所说的两件事,没有丝毫差别。宋国人有一个得到古代遗契的人,秘密数着契券上的齿刻,说:“我发财有指望了。”兄长的术法,或许就像这个人吧?兄长若不相信,现在假使向天下人喊道:“谁是李睦州的朋友?”如今想让李睦州停止服气术的站左边,不想让他停止的站右边,那么兄长所有的朋友都会站在左边。再喊道:“谁是李睦州的门客?”如今想让李睦州停止服气术的站左边,不想让他停止的站右边,那么兄长所有的门客都会站在左边。再把这话向兄长的宗族宣告,他们也都会站在左边;向姻亲宣告,也会站在左边;进入内宅向妻妾子女、亲近家属宣告,子女亲属也都会站在左边;再向奴仆婢妾宣告,奴仆婢妾也都会站在左边。出来后向一向担任将领、率领部队、掌管文书的官吏们宣告,他们也都会站在左边。然后又向天下人宣告:“谁是李睦州的仇人?”如今想让李睦州停止服气术的站左边,不想让他停止的站右边,那么兄长所有的仇人都会站在右边。这样一来,利害的根源就可以知道了。朋友希望兄长长久保存这种道术;门客希望长久保存自己的利益;宗族、姻亲希望长久保持亲戚关系;内宅中的子女亲属希望长久保存兄长的恩惠;奴仆婢妾希望长久保全自己的主人;将领、属官、书吏希望长久保全自己的权势;仇人则希望迅速除去这种祸害。兄长施行这种术法,使今天天下所有希望兄长长久存在的人都感到恐惧,而希望兄长迅速消失的人唯独感到高兴。兄长若继续这样做,就是背弃亲人而站到仇人一边。背弃亲人而站到仇人一边,即使是普通人也都知道这是大错,而兄长却安然处之,这正是小弟日夜恐惧的事情。兄长难道不考虑吗?如果毅然改变自己,使仇人失望而战栗,使亲近的人实现愿望,那么我愿意捶杀肥牛、宰杀大猪、割取群羊来做兄长的食物;吃尽陇西的麦子,耗尽江南的稻米来为兄长祝寿;取东海的水制成咸醋,取敖仓的粮食制成酸味调料;调和五味,使五脏安宁,内心恬静,志意舒展,面貌美好,身体丰腴,醉饱之后讴歌,愉快欢畅,使声誉流传无穷,使功业垂传而不可磨灭,这不是很快乐吗?难道要舍弃美味而接近淡薄,舍弃快乐而接近忧愁憔悴,使皮肤一天天起皱,肌肉一天天虚弱,守着没有老师传授的术法,尊奉不可传授的书籍,因所爱的人悲伤、因所憎的人得意,只是说“我能够坚守壁垒、抵御外敌”,便以为自己强大,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强大吗?我实在无法承受这种深重的疑虑和恐惧。某再拜。《崇古文诀》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十四     宋楼昉 编唐文答韦中立书栁宗元看后面三莭则子厚平生用力于文字之功一一可考,韩退之与本朝老苏、陈后山,凡以文名家者,人人皆有经歴,但各有入头处与自得处耳。二十一日,宗元白:辱书云,欲相师。仆道不笃,业甚浅近,环頋其中,未见可师者。虽尝好言论,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都来蛮夷间,乃幸见取。仆自卜,固无取。假令有取,亦不敢为人师。为众人师,且不敢,况敢为吾子师乎?孟子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輙哗笑之,以为狂人。独韩愈奋不頋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説》,因抗顔而为师,世果羣怪聚骂,指目牵引而増与为言词,愈以是得狂名。居长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东,如是者数矣。屈子赋曰:「邑犬羣吠,吠所怪也。」仆往闻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则犬吠,予以为过言。前六七年,仆来南,二年冬,幸大雪逾岭,被南越中数州,数州之犬皆苍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无雪乃已,然后始信前所闻者。今韩愈既自以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独见病,亦以病吾子。然雪与日,岂有过哉?頋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几人?而谁敢衒怪于羣目,以召閙取怒乎?仆自谪过以来,益少志虑。居南中九年,増脚气病,渐不喜閙,岂可使呶呶【尼交切】者,早暮咈【音拂戻也】吾耳,骚吾心,则固僵仆烦愦,愈不可过矣。平居望外遭齿舌不少,独欠为人师耳。抑又闻之,古者重冠礼,将以责成人之道,是圣人所尤用心也。数百年来,人不复行。近有孙昌▯者,独发愤行之。既成礼,明日造朝,至外廷,荐笏言于卿士曰:「某子冠毕。」应之者咸怃【音武】然。京兆尹郑叔则怫然曵笏却立曰:「何预我邪?」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郑尹而快孙子,何哉?独为所不为也。今之命师者,大类此。吾子行厚而辞深,凢所作,皆恢然有古人形貌,虽仆敢为师,亦何所増加也?假而以仆年先吾子,闻道著书之日不后,诚欲往来言所闻,则仆固愿悉陈中所得。者,吾子苟自择之,取某事,去某事,则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仆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陈者其为不敢也,决矣。吾子前所欲见吾文,既悉以陈之,非以耀明于子,聊欲以观子气色,诚好恶何如也。今书来言者,皆大过。吾子诚非佞誉诬防之徒,直见爱甚,故然耳。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固不苟为炳炳烺烺【咅朗,火明貌】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凡吾所陈,皆自谓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逺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于道不逺矣。故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徒吊切】之,惧其剽而不畱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踈之欲其通,防之欲其莭,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防之谷梁氏以厉其气,防之孟荀以畅其支,防之庄老以肆其端,防之国语以博其趣,防之离骚以致其幽,防之太史公以着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邪,非邪?有取乎,抑其无取乎?吾子幸观焉,择焉,有余以告焉。苟亟来以广是道,子不有得焉,则我得矣。又何以师云尔哉?取其实而去其名,无招越蜀吠怪而为外庭所笑,则幸矣。宗元复白。段太尉逸事状。《栁宗元》笔力老健,真有作史手段。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王子晞为尚书,领行营莭度使,寓军邠州,纵士卒无赖。邠人偷嗜暴恶者,率以货窜名军伍中,则肆志,吏不得问。日羣行丐取于市,不嗛【音歉,不满也】輙奋击,折人手足,椎釡鬲【上音辅,正作黼;下音歴】瓮盎【于浪切】盈道上,袒臂徐去。至撞【传江切】杀孕妇人。邠宁莭度使白孝徳以王故戚,不敢言。太尉自州以状白府,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付公理,公见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乱,若何?”孝徳曰:“愿奉教。”太尉曰:“某为泾州,甚适少事,今不忍人无防暴死以乱天子邉亊。公诚以都虞侯命某者,能为公已乱,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徳曰:“幸甚,如太尉请。”既署一月,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刄刺酒翁壊酿器,酒流沟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断头注槊【音朔,长矛也】上,植市门外。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十四    宋代楼昉编 唐文 《答韦中立书》。柳宗元的评论说,后面三节可以逐一考见子厚平生在文章上下的功夫;韩退之以及本朝的老苏、陈后山,凡是以文章成名的人,人人都有自己的经历,只是各自有入门之处和独到所得罢了。二十一日,宗元告白:承蒙来信说想拜我为师。我所奉行的道并不笃实,学业也很浅近,反省自身,找不到可以作为老师的地方。虽然我曾经喜欢发表议论、写作文章,却很不以自己为是。没想到您从京都来到蛮夷之地,竟然幸蒙您看得起我。我自己估量,本来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即使有可取之处,也不敢做别人的老师。给众人当老师尚且不敢,何况敢做您的老师吗?孟子说,人的祸患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魏晋以来,人们越来越不尊奉老师;如今世上听不到有人做老师,偶尔有人这样做,大家就喧哗嘲笑,认为他是狂人。只有韩愈不顾流俗,忍受嘲笑侮辱,招收后辈学生,写作《师说》,于是厚着脸皮做老师;世人果然群起惊怪,聚集辱骂,指指点点,牵强附会地增加各种言辞,韩愈因此得到“狂人”的名声。他居住在长安时,饭还来不及煮熟,便又匆匆向东奔走;这样的事发生过好几次。屈原的赋说:“村里的狗成群吠叫,是因为见到了奇怪的东西。”我过去听说,庸、蜀以南常年下雨,很少有太阳,太阳一出来狗就吠叫,认为这话说得过分。六七年前,我来到南方;元和二年冬天,幸逢大雪越过山岭,覆盖南越境内几个州,这几个州的狗都惊慌地吠叫撕咬,疯狂奔跑了好几天,直到雪停才停止;这样以后,我才相信过去听到的事情。如今韩愈已经把自己当作蜀地的太阳,而您又想让我成为越地的雪,不是要使我陷入困窘吗?不只是使我困窘,也会使您陷入困窘。然而雪和太阳本身难道有过错吗?只是吠叫的是狗罢了。估计今天天下不吠叫的人有几个?又有谁敢在众人眼前炫耀自己的奇异,招来喧闹和愤怒呢?自从我被贬谪以来,志向和思虑更加减少了。在南方居住九年,又增加了脚气病,渐渐不喜欢喧闹,哪里能让那些喋喋不休的人早晚在我耳边聒噪、扰乱我的心情呢?那样我本来就僵病疲困,烦乱不堪的身体,便更加无法承受了。平日里在外面遭受别人的非议已经不少,唯独还缺少一个“做老师”的罪名。又听说,古人重视冠礼,是要用成人之道来要求成人,这是圣人尤其用心的事情。几百年来,人们不再举行冠礼。近来有个叫孙昌胤的人,独自发愤举行冠礼。礼成第二天,他到朝廷,到了外廷,向卿士们举笏说道:“某家的儿子已经行过冠礼。”回应他的人都茫然不知所措。京兆尹郑叔则愤怒地拖着笏板退后站立,说:“这关我什么事?”朝廷中人都大笑。天下人不责怪郑尹,反而以孙昌胤的遭遇为快,这是为什么?只是因为他做了别人不做的事。如今任命老师,大多也像这种情形。您的品行敦厚,文辞深厚,所写文章都有古人的气象;即使我敢做老师,又能增加您什么呢?假如只是因为我的年纪比您大,听闻道理、著书立说的时间不在您之后,您真想来往交谈各自所闻,那么我本来愿意把自己所得到的一切都陈述出来。您只要自己选择,取用某些事情,舍弃某些事情,就可以了。若要由我判定是非来教导您,我的才力不足,而且又畏惧前面所说的事情;至于所陈述的内容,我确实不敢贸然说定。您先前想看我的文章,我已经全部陈述给您,并不是为了向您炫耀,只是想借此观察您的神色,看看您究竟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如今您来信所说的话,都过分了。您确实不是谄媚称誉、虚妄诬罔的人,只是因为太爱护我,所以才这样说罢了。我年轻时写文章,把辞藻华美当作工巧;长大后才知道文章在于阐明道理,当然不能随意写得光彩灿烂,只追求文采和声调夸张便以为有才能。凡是我所陈述的,都自认为接近道,却不知道究竟是真的接近还是远离。您喜爱道而又认为我的文章可取,或许您距离道也不远了。因此我每次写文章,从来不敢用轻率的心态对待它,怕文章剽悍而不能留存;从来不敢用懈怠的心态改变它,怕文章松弛而不严密;从来不敢带着昏昧的精神写出它,怕文章暗昧淹没而杂乱;从来不敢带着自矜的情绪写作,怕文章傲慢而骄横。压抑它,是要使它深奥;发扬它,是要使它明白;疏通它,是要使它通达;收束它,是要使它有节制;激发它,是要使它清澈;使它坚固,是要保存它的厚重。这就是我用来辅翼道的方法。以《尚书》为根本,是为了求得质实;以《诗经》为根本,是为了求得恒常;以《礼经》为根本,是为了求得适宜;以《春秋》为根本,是为了求得判断;以《周易》为根本,是为了求得变动。这就是我探取道的源头的方法。又取法于《谷梁传》来振厉气势,取法于孟子、荀子来畅达枝脉,取法于庄子、老子来放开端绪,取法于《国语》来扩大情趣,取法于《离骚》来达到幽深,取法于太史公来显著清洁。这就是我从旁推求、融会贯通,用来写成文章的方法。凡是这些做法,究竟对吗,还是不对?有可取之处吗,还是没有可取之处?希望您幸而加以观察、选择,有余力时告诉我。如果您赶快前来,使这种道理得到扩充,您即使没有所得,我也有所得。又何必说什么拜师呢?取用实质而舍弃名分,不招来越地、蜀地的狗因惊怪而吠叫,也不被外廷之人嘲笑,那就幸运了。宗元再告。《段太尉逸事状》。柳宗元笔力老练刚健,确实具有作史的手段。段太尉当初任泾州刺史时,汾阳王郭子仪以副元帅身份驻在蒲州,郭子仪的儿子王子晞任尚书,兼任行营节度使,把军队驻扎在邠州,放纵士卒胡作非为。邠州人中那些偷窃、贪食、凶暴、邪恶的人,大多用财物把自己的名字混入军籍,便肆意妄为,官吏不能过问。他们每天成群到市场上索取财物,不满足就动手殴打,打断人的手脚;把釜、鬲、瓮、盎砸得满街都是,袒露手臂,慢慢离去。甚至撞杀孕妇。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因为顾忌郭氏,不敢说话。段太尉从泾州把情况报告给府中,请求商议此事。到了府中,他说:“天子把百姓交给您治理,您看到百姓遭受暴行伤害,却安然不管,任其发展成大乱,您打算怎么办?”白孝德说:“愿意听从您的教诲。”段太尉说:“我任泾州刺史,那里事务很少,正好有空;如今不能忍心看百姓没有保障、被暴徒杀死,从而扰乱天子的边疆事务。您如果确实任命我为都虞侯,我能够替您平息祸乱,使您的百姓不再受到伤害。”白孝德说:“太好了,就依太尉所请。”任命一个月后,王子晞军中十七名士兵进入市场索取酒,又用刀刺伤卖酒的人,砸坏酿酒器具,酒流进沟中。段太尉列队捕捉这十七人,把他们全部斩首,将首级穿在长矛上,竖立在市场门外。

晞一营大噪【先到切】尽甲。孝徳震恐,召太尉曰:“将奈何?”太尉曰:“无伤也,请辞于军。”孝徳使数十人从太尉,太尉尽辞去,觧佩刀,选老躄【蒲结切】者一人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尚书固负若属邪?副元帅固负若属邪?奈何欲以乱败郭氏为?白尚书出听我言。”晞出见太尉,太尉曰:“副元帅勲塞天地,当务为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暴且乱,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邠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如是不止,几日不大乱?大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几何?”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愿奉军以从。”顾叱左右曰:“皆觧甲散还火伍中,敢哗者死。”太尉曰:“吾未晡【咅逋,晚食】食,请假设草具。”既食曰:“吾疾作,愿畱宿门下。”命持马者去,“旦日来”,遂卧军中。晞不觧衣,戒▯卒。击柝卫太尉旦俱至孝徳所,谢不能,请改过邠州,由是无祸。先是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泾大将焦令谌【氏壬切,信也】取人田自占数十顷,给与农曰:“且熟归我半。”是岁大旱,野无草,农以告谌,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督责益急,且饥死无以偿,即告太尉。太尉判状辞甚巽,使人求谕谌。谌盛怒,召农者曰:“我畏段某邪?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舆来庭中。太尉大泣曰:“我乃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手注善药,旦夕自哺【咅,逋啜也】农者,然后食,取骑马卖市谷代偿,使勿知。淮西寓军帅尹少荣,刚直士也,入见谌,大骂曰:“汝诚人耶?泾州野如赭【咅者】人且饥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击无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马贱卖市谷入汝,汝又取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无马,汝将何以视天地,尚不愧奴▯邪?”谌虽暴抗,然闻言则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征,戒其族过岐【音其,山名】朱泚【此礼切,水清】幸致货币,慎勿纳。及过,泚固致大绫三百疋,太尉壻韦晤坚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谢曰:“处贱无以拒也。”太尉曰:“然终不以在吾第,以如司农治事堂栖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终吏以告泚,泚取视其故封识具存。今之称太尉大莭者,出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尝出入岐、周、邠、斄间,过真定,北上马岭,歴亭鄣戌堡,窃好问老校退卒,能言其事。太尉为人煦煦,常低首拱手促【一本作行】歩,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决非偶然者。防州刺史崔公来言,信行直备得太尉遗事,覆校无疑,或恐尚逸坠未集。太史氏敢以状私于执事,谨状。答许京兆书栁宗元规模从司马子长答任安书来,子厚自知不合附丽,而终以王叔文等为可以兴尧舜之道,其迷而不反者欤?宗元再拜五丈,伏防赐书诲谕,微悉重厚,欣踊恍惚,疑若梦寐。捧书叩头,悸不自定。伏念得罪来五年,未尝有故旧大臣肯以书见及者,何则?罪谤交积,羣疑当道,诚可怪而畏也。以是兀兀忘行,尤负重忧,残骸余防,百病所集,痞【部鄙切】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至,内消肌骨,非独瘴疠为也。忽奉教命,乃知幸为大君子所宥,欲使膏盲【咅荒】沈没复起为人。夫何素望敢以及此?宗元早嵗与负罪者亲善,始竒其能,谓【一无谓字】可以共立仁义,裨教化。过不自料,懃懃【或作勤勤】勉励,唯以中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不知愚陋不可力彊,其素意如此也。末路孤危阨塞,臲【五结切】兀事既壅隔,狠忤贵近,狂踈缪戾,蹈不测之辜。羣言沸腾,鬼神交怒。加以素卑贱,暴起领事,人所不信,射利求进者填门排戸,百不一得。

译王子晞全营大声喧闹,全部披挂铠甲。白孝德震惊恐惧,召见段太尉说:“将要怎么办?”段太尉说:“不要担心,请允许我到军营说明。”白孝德派几十个人跟随段太尉,段太尉把他们全部遣走,解下佩刀,只挑选一个年老跛足的人牵马,来到王子晞门下。披甲的士兵出来,段太尉一边笑一边进去说:“杀一个老兵,何必披甲?我把自己的脑袋带来了。”披甲士兵惊愕,于是劝说道:“尚书难道真的辜负你们吗?副元帅难道真的辜负你们吗?为什么要用作乱来败坏郭氏的名声?请让尚书出来听我说。”王子晞出来见段太尉。段太尉说:“副元帅的功勋充满天地,应该努力做到有始有终。如今尚书纵容士卒作暴行,暴行将要发展成动乱,扰乱天子的边疆,想把罪责归给谁?罪责还会牵连副元帅。如今邠州那些恶劣子弟用财物把名字混入军籍,像这样不停杀人害人,过几天岂不是要发生大乱?大乱是由尚书引起的。人人都会说:‘尚书倚仗副元帅的势力,不约束士兵。’这样一来,郭氏的功名还能够保全多少呢?”话还没说完,王子晞便拜了两拜,说:“幸蒙您用道理教导我,恩德太大了,我愿意率领全军听从您的命令。”回头呵斥左右说:“都解下铠甲,散回火伍中;敢喧哗的人处死。” 段太尉说:“我还没有吃晚饭,请允许我准备些粗陋的饭食。”吃过饭后又说:“我的病发作了,希望留在军门下住宿。”他命令牵马的人离开,说:“明天早晨来。”于是睡在军营中。王子晞不解衣,告诫巡夜士卒;又击打梆子守卫段太尉,第二天早晨一同到白孝德那里,感谢段太尉,表示自己不能胜任,请求改过自新,邠州因此没有发生灾祸。此前,段太尉在泾州任营田官时,泾州大将焦令谌侵占百姓田地,把几十顷据为己有,交给农民说:“等庄稼成熟,归还我一半。”这一年大旱,田野没有青草,农民把情况告诉焦令谌,焦令谌说:“我只知道收入数目,不知道发生旱灾。”催逼责罚更加急迫,农民将要饿死,又没有东西偿还,只好告诉段太尉。段太尉批示文书,言辞十分谦逊,派人去劝告焦令谌。焦令谌大怒,召来那个农民说:“我难道怕段某吗?你怎么敢说我侵占田地!”他把判词拍在农民背上,用大杖打了二十下,农民奄奄一息,被人抬到庭中。段太尉大哭说:“是我使你陷入困境啊!”立即亲自取水洗去血污,撕下衣服包扎伤口,亲手敷上良药;早晚亲自喂农民吃饭,自己才进食;又卖掉坐骑,到市场买粮食替农民偿还,使焦令谌不知道。淮西驻军的统帅尹少荣,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他进见焦令谌,大骂道:“你真是个人吗?泾州的田野红得像赭石,百姓将要饿死,你却一定要得到粮食;又用大杖殴打无罪的人。段公是仁慈守信的长者,而你却不知道敬重!如今段公只有一匹马,低价卖掉后买粮食送进你的门下,你还接受它而不感到羞耻。作为一个人如此傲慢,天灾当前却冒犯长者,殴打无罪之人,又拿取仁者的粮食,使主人出门连马都没有,你将凭什么面对天地,难道还不如奴仆而感到惭愧吗?”焦令谌虽然凶暴强悍,但听了这番话便大为惭愧,流汗不能进食,说:“我始终不能再见段公。”一天夜里,他悔恨而死。后来段太尉从泾州奉司农之命入朝,告诫族人经过岐州时,朱泚若送来财物,千万不要接受。经过那里时,朱泚坚持送来大绫三百匹,段太尉的女婿韦晤坚决拒绝却无法推辞,只好运到京城。段太尉发怒说:“果然没有听我的话!”韦晤谢罪说:“身处卑微,没有办法拒绝。”段太尉说:“即便如此,最终也不能把它放在我的住宅里。”于是把大绫放在司农办公厅的屋梁上。朱泚反叛后,段太尉最终让属吏把这件事告诉朱泚;朱泚取下来查看,原来的封印、标记全都还在。如今人们所称道的太尉大节,是他作为武人出入军阵,一时奋不顾死,以此取得天下声名,却不知道太尉所建立的功业正是这样。我曾出入岐州、周州、邠州、斄州之间,经过真定,向北登上马岭,走过亭障、戍堡,私下喜欢向年老的军校和退伍士卒询问,他们能够讲述这些事情。太尉为人和善温厚,常常低头拱手,快步行走,说话声音低弱,从不以脸色对待别人,人们都把他看作儒者。但遇到不可忍受的事情,他一定会实现自己的志向,绝不是偶然如此。岐州刺史崔公来告诉我,说这些事情确实是根据太尉遗留下来的事迹完整记录的,反复核对,没有疑问;只是恐怕还有散失遗漏、尚未搜集齐全的。我这个太史官冒昧将此事私下报告给执事,谨此陈述。《答许京兆书》。文章格局取法于司马子长《报任安书》;子厚自己知道不应附会王叔文等人,却始终认为他们可以振兴尧、舜之道,这难道是迷失而不能回头吗?宗元再拜五丈:恭敬地承蒙您赐信教诲,内容微妙详尽而情意深厚,使我欣喜踊跃、恍惚如梦。捧着书信叩头,心中悸动不能安定。我伏想自获罪以来已经五年,从来没有一位故旧大臣肯写信给我,为什么呢?罪名和诽谤交相积累,众人的疑忌又集中于当权者,实在可怪而可怕。因此我终日茫然,连行走都忘了,更背负着深重忧患;残破的身体只剩余生,百病聚集,痞结积滞在腹中,不吃东西也觉得饱,有时寒热交替而来,身体内部消耗肌肉骨骼,不只是瘴疠造成的。忽然承蒙您的教诲,才知道自己有幸得到大君子的宽宥,您想使我这个沉没在膏肓中的人重新振作起来做人。这哪里是我平素敢于期望的呢?宗元早年曾同那些获罪之人亲近友善,起初认为他们才能奇异,以为可以共同建立仁义、辅助教化。我过分高估自己,勤恳勉励,只把中正信义作为志向,以兴起尧、舜、孔子的道统、使百姓得到利益安宁为要务。不知道自己愚昧浅陋、能力不足,不能勉强做到;我平素的心愿就是如此。到了晚年,孤独危急、困厄阻塞,事情既被隔绝,又得罪权贵近臣,行为狂疏、错误乖戾,犯下不可预测的罪过。众人的议论沸腾,仿佛鬼神也一同震怒。加上我本来地位卑贱,却突然被提拔掌管政事,众人不信任我;那些谋求利益、求取进身的人挤满门庭,却百人中没有一个能够得到满足。

一旦快意,更造怨讟【咅读谤也】以此大罪之外,诋诃万端,旁午构扇,使【一作便】尽为敌讐,恊心同攻,外连强暴失职者,以致其事。此皆丈人所闻见,不敢为他人道説。懐不能已,复载简牍。此人虽万被诛戮,不足塞责,而岂有赏哉?今其党与幸获寛贷,各得善地,无分毫事,坐食俸禄,明徳至渥也。尚何敢更俟除弃废痼,以希望外之泽哉?年少气鋭,不识几微,不知当否,但欲一心直遂,果防刑法,皆自所求取得之,又何怪也?宗元于众党人中,罪状▯甚,神理降罚,又不能即死,犹对人言语,求食自活,迷不知耻,日复一日。然亦有大故,自以得姓来二千五百年代为冡嗣,今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侧绞切】之乡,卑湿昏雾,恐一日填委沟壑,旷坠先绪,以是怛然痛恨,心膓沸热,防防孤立,未有子息,荒隅中少士人女子,无与为婚,世亦不肯与罪人亲昵,以是嗣续之重,不絶如缕。每当春秋时,飨孑立,捧奠頋盻,无后继者,惸惸然欷歔惴惕,恐此事便已摧心伤骨,若受锋刅,此诚丈人所共悯惜也。先墓在城南,无异子弟为主,独托村邻,自谴逐来,消息存亡不一,至乡闾主守者,固以益怠,昼夜哀愤,惧便毁伤松栢,刍牧不禁,以成大戾。近世礼重拜扫,今已阙者四年矣。每遇寒食,则北向长号,以首顿地,想田野道路,士女遍满,皁▯庸丐,皆得上父母丘墓,马医夏畦之鬼,无不受子孙追养者。然此巳息望,又何以云哉?城西有数顷田,树果数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植,今已荒秽,恐便斩伐,无复爱惜。家有赐书三千巻,尚在善和里旧宅,宅今已三易主,书存亡不可知,皆付受所重,常系心腑,然无可为者。立身一败,万事瓦裂,身残家破,为世大僇【音戮】复何敢更望大君子抚慰收防,尚置人数中耶?是以当食不知辛醎,莭适洗沐盥潄,动逾岁时,一搔皮肤,尘垢满爪,诚忧恐悲伤,无所告愬,以至此也。自古贤人才士,秉志遵分,被谤议不能自明者,仅以百数。故有无兄盗嫂,娶孤女云,挝妇翁者。然赖当世豪杰,分明辩别,卒光史册。管仲遇盗,升为功臣;匡章被不孝之名,孟子礼之。今已无古人之实,为而有诟【古▯切】欲望世之人明已,不可得也。直不疑买金以偿同舍,刘寛下车归牛,乡人此诚知疑似之不可辩,非口舌所能胜也。郑詹束缚于晋,终以无死;钟仪南音,卒获返国;叔向囚虏,自期必免;范痤【材戈切】骑危以生易死;蒯【苦怪切】通据鼎耳为齐上客;张苍、韩信伏斧锧【质】终取将相;邹阳狱中以书自活;贾生斥逐,复召宣室;倪寛摈死后,至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当诛,为汉儒宗。此皆瓌伟博辩竒壮之士,能自解脱。今以恇【音匡怯也】怯淟【咅腆】涊【乃殄切】下才末伎,又婴恐惧痼疾,虽欲慷慨攘臂,自同昔人愈踈阔矣,贤者不得志于今,必取贵于后。古之著书者,皆是也。宗元近欲务此,然力薄才【一作志】劣,无异能解,虽欲秉笔覼缕,神志荒耗,前后遗忘,终不能成章。徃时读书,自以不至觗滞,今皆顽然无复省録。每读古人一传,数纸已后,则再三伸卷复观,姓氏旋又废失。假令万一除刑部囚籍,复为士列,亦不堪当世用矣。伏惟兴哀于无用之地,垂徳于不报之所,但以存通家宗祀为念。有可动心者,操之勿失。虽不敢望归扫茔域,退托先人之庐以尽余齿,姑遂少北,益轻瘴疠,就婚娶,求▯嗣,有可付托,即防然长辞。如得甘寝,无复恨矣。书辞繁委,无以自道,然即文以求其志,君子固得其肺肝焉。无任恳恋之至,不宣。宗元再拜。

崇古文诀巻十四

译一旦他们获得快意,便进一步制造怨恨和诽谤;除了这些大罪之外,还从各方面加以诋毁呵斥,交错构陷煽动,使他们全都成为我的仇敌,齐心合力地攻击我,并从外面联络那些强暴而失职的人,以促成他们的阴谋。这些都是丈人所听到、看到的,我不敢对别人说。心中不能停止感慨,所以又写下这封信。这些人即使被诛杀万次,也不足以抵偿罪责,哪里还会有赏赐呢?如今他们的党羽幸而得到宽免,各自得到好的地方,丝毫没有受到牵连,坐享俸禄;这已经是皇帝明德所施的极厚恩典了。还怎么敢再等待朝廷除掉、抛弃那些废痼之人,以希望得到额外的恩泽呢?年少气盛,不能察知细微变化,不知道自己所做究竟对不对,只想一心直行,最终遭遇刑法,都是自己求取招致的,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宗元在众多党人之中,罪状尤其深重;神明降下惩罚,我又不能立即死去,仍然面对人说话,求取食物以自活,糊涂而不知羞耻,日复一日。然而也有一个重大缘故:自从得到这个姓氏以来,家族已经传承二千五百年,我作为嫡长后嗣,如今身负非同寻常的罪过,居住在夷獠之乡,地势低湿,常有昏暗雾气;恐怕有一天填尸沟壑,使祖先的事业长久断绝。因此内心悲痛悔恨,心肠如沸水般翻腾;孤单无依,又没有子嗣。荒僻边地中士人和女子很少,没有人可以结婚,世人也不肯同罪人亲近,因此继承后代的重任,已经危如细丝。每逢春秋祭祀时节,我孤零零地享祭祖先,捧着祭品回头顾盼,却没有后继之人,孤苦地抽泣、忧惧,担心这件事就此断绝;它摧心伤骨,仿佛受到刀刃割刺,这确实是丈人共同怜悯惋惜的。祖先的坟墓在城南,没有别的子弟主持祭扫,只能托付给乡村邻里;自从我被贬逐以来,祖墓存亡的消息一直不确定,至于乡里负责看守的人,本来就因此越来越懈怠。日日夜夜悲哀愤懑,担心他们毁坏松柏,任凭牛羊割食践踏,造成严重过失。近世礼制重视拜扫祖墓,如今已经缺失四年了。每逢寒食节,我便面向北方长声号哭,以头叩地,想象田野道路上士女遍布,奴仆、雇工、乞丐都能登上父母的坟墓;即使马医、种田人的鬼魂,也无不受到子孙追念供养。然而我早已不再抱有这种希望,又能说什么呢?城西有几顷田地,种着几百株果树,大多是先人亲手培植的,如今已经荒芜污秽,恐怕很快就会被砍伐,再也没有人爱惜。家中有皇帝赏赐的书三千卷,还在善和里的旧宅;那所住宅如今已经三次换了主人,书籍是否还在也无法知道,全都交付给受托之人保管,却始终牵挂在心中,只是无可奈何。立身一旦失败,万事就像瓦片一样破裂;身体残败、家业破碎,成为世间最大的耻辱,又怎么敢再希望大君子抚慰收容,把我列入人臣之中呢?因此,他到了该吃饭时也不知道酸咸滋味,节令更替,洗澡、洗手洗脸和漱口,动辄超过一年;一抓皮肤,尘垢便满在指甲里。实在是忧愁、恐惧、悲伤,无处诉说,才到了这种地步。自古以来,贤人和才士怀抱志向、恪守本分,却遭受诽谤议论而不能自我申辩的,屈指可数。因而有人被说成没有兄长却盗嫂,有人被说成娶了孤女,有人被说成殴打岳父。然而幸赖当世豪杰明辨是非,最终使他们名载史册而光耀。管仲曾遭盗贼之名,却升为功臣;匡章被加上不孝的罪名,孟子仍以礼相待。如今我已经没有古人的实际作为,却又遭受诟骂,还希望世人了解自己,是不可能得到的。直不疑买金偿还同舍之人,刘宽下车把牛送还失主,乡人由此确实知道,对于似是而非的事情,不是靠口舌能够辩胜的。郑詹被束缚在晋国,最终得以不死;钟仪奏南方乐调,最后得以返回本国;叔向被囚禁,自信一定能够获免;范痤骑在危处,以生换死;蒯通抓住鼎耳,成为齐国上宾;张苍、韩信伏在斧钺之下,最终仍取得将相之位;邹阳在狱中凭书信使自己获活;贾谊被贬逐,后来又被召至宣室;倪宽被排斥,原以为将死,后来做到御史大夫;董仲舒、刘向下狱将被处死,却成为汉代儒者的宗师。这些都是瑰伟、博辩、奇异壮烈的人,能够自行解脱困境。如今我凭着怯懦、卑下的才质和微末的技艺,又被恐惧这种痼疾缠身,即使想慷慨激昂、挽袖奋臂,使自己同古人相比,也更加遥远疏阔了。贤者在当世不能得志,必将在后世取得尊贵。古代著书的人都是如此。柳宗元近来想致力于此事,然而力量薄弱、才能低下,没有什么特殊本领可以排解;即使想拿起笔详细叙述,精神意志已经荒疏耗损,前后事情又常常遗忘,终究不能写成文章。过去读书时,自以为还不至于滞碍,如今却全都顽钝不灵,再也不能省察记录。每读古人的一篇传记,读了几页以后,便要再三展开书卷重看,姓氏随即又忘掉。假如万一能够从刑部的囚籍中除名,重新列入士人行列,也已经不能够为当世所用了。伏望您在无用之地对我寄予哀怜,在无人报答的地方施以恩德,只把保存通家之谊和宗族祭祀作为考虑。若有能够打动您的地方,请把握住,不要错失。即使不敢奢望回到故乡扫祭祖墓,退居先人的居所来度过余生,暂且稍稍向北走一些,以减轻瘴疠之害,成婚求子,若有可以托付的人,便骤然长辞人世。如果能够安睡而终,也就没有遗憾了。书信言辞繁多委曲,无法尽情表达自己;然而您若即从文章来寻求我的心志,君子本来就能看出我的肺腑。我对您的恳切眷恋实在无以复加,不能一一尽述。柳宗元再拜。《崇古文诀》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十五宋楼昉编唐文晋问》栁宗元晋国之美多矣,自山河而兵,自兵而马,曰木,曰鱼,曰盐,一莭细如一莭。至于晋文公之覇业盛矣,然以道观之,亦何足贵?却有一项最可贵者,曰尧之遗风也。至此则前面所举可以尽废,此是善占地歩一着最髙,特地留在后靣説。譬如贾人之善售物者,必不肯先将好底出来。吴子问于栁先生曰:「先生晋人也,晋之故宜知之。」曰:「然,然则吾愿闻之可乎?」曰:「可。」晋之故封太行掎【举绮切,偏引也】之首阳,起之黄河迤【移尔切】之大陆,靡之或巍而髙,或呀【虚牙切,张口也】而渊,景霍汾浍【上焚下桧】以经其壖【如縁切】若化若迁,钩婴蝉联,然后融为平川,而侯之都居,大夫之邑建焉。其髙壮则腾突撑拒聱【五交切】岈郁怒,若熊罴之咆,虎豹之噑【音豪】终古而不去,攫秦搏齐,当者失据,燕狄惴怯,若卵就压,振振业业,觑闗蹀戸,惕若仆妾。其按衍则平盈旋縁,纡徐夷延,若飞防【鸢同,余专切】之翔舞,洄水之容与。以稼则硕,以植则茂,以牧则蕃,以畜则庶,而人用是富,而邦以之阜。其河则濬源昆仑,入于天渊,出乎无门,行乎无垠,自匃奴而南,以介西鄙,冲奔太华,运肘东指,混溃后土,濆【音汾,又房吻切】浊麋沸,鼋鼍诡怪于于,汨汨腾倒轶【一作防】越委泊涯涘【音俟】呀呷欱【呼合切】纳摧杂失坠。其所荡激则连山参差,广野壊裂,轰雷怒【一作努】风撼▯干▯【音戞】崩石之所转跃,大木之所擢拔漰泙【白平切】洞踏者弥数千里,若万夫之斩伐,而其轴轳之所负,橦樯之所御,鳞川林壑▯云遁雨,瞬目而下者榛榛沄沄,百舎一赴。若是何如?」吴子曰:「先生之言丰厚险固,诚晋之美矣。然晋人之言表里山河者,备败而已,非以为荣观显大也。吴起所谓在徳不在险,皆晋人之籍也。愿闻其他。」先生曰:大卤之金,棠谿之工,火化水淬【取内切】噐备以充,为棘,为矛,为铩,为钩,为镝,为鍭。出太白,征蓐收,召招揺,伏蚩尤,肃肃褷褷【山宜切】合众灵而成之。博者,狭者,曲者,直者,岐者,劲者,长者,短者,攅之如星,奋之如霆,运之如萦,浩浩奕奕,淋淋涤涤,荧荧的的,若雪山氷谷之积。观者胆掉,目出寒液,当空发耀,英精互绕,晃荡洞射,天气尽白。日规为小,铄云破霄,跕【都牒切,也恊切】坠飞鸟。弓人之弓,函人之甲,胶角百选,犀兕七属,乃使跟超掖夹之伦,服而持之。南瞰诸华,北詟【质陟切】羣夷,技击莭制,闻于天下,是为善师。延目而望之,固以拳拘,喘汗免胄,肉袒进不敢,降退不敢,窜若是,何如?吴子曰:夫兵之用,由徳则吉,由暴则凶,是又不可为美观也。先轸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况徒以坚甲利刅之为上哉?先生曰:晋国多马,屈焉是产。土寒气劲,崖坼谷裂,草木短缩,鸟兽坠匿,而马蕃焉。师师兟兟【音铣进也】溶溶纭纭,轠轠【咅雷】辚辚。或赤,或黄,或▯,或苍,或醇,或□【莫江切】黭然而隂,炳然而阳。若旌旃旂帜之煌煌,乍进乍止,乍伏乍起,乍奔乍踬【音致】若江汉之水,疾风驱涛撃山荡壑,云沸而不止。羣饮源槁,廻食野赭,浴川蹙浪,喷震播洒,溃溃焉。若海神驾雪而来下,观其四散惝怳,开合万状。喜者鹊厉,怒者人搏,决然坌跃,千里相角。风騣雾鬛【音猎】斸【音烛】山抉壑。耳揺层云,腹捎众木。寂寥逺游,不乆而复攫地跳梁,坚骨兰筋,交颈互齧,鬬目相驯【音廵】聚溲更嘘,昂首张龂。其小者则连牵缴绕,仰乳俯龁【下没切】蚁杂螽集,啾啾潗潗,旅走丛立。其材之可者,収敛攻教,掉手飞縻,指毛命物,百歩就羁。牵以荀息,御以王良,超以范鞅,轩以栾鍼,以佃以戎。兽获敌摧,若是何如?吴子曰:恃险与马者,子不闻乎?故曰: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是不一姓。请置此而新其说。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十五,宋代楼昉编,唐文 《晋问》,柳宗元:晋国的美处太多了,从山河说到兵器,从兵器说到马,又说木材、鱼、盐,每一节都细细铺陈。至于晋文公的霸业已经很盛大了,然而从道理来看,又有什么值得特别称道的呢?只有一项最值得珍贵,就是尧的遗风。讲到这里,前面所列举的都可以完全搁下不说了;这是善于选择地势的一着最高明的地方,特意留到后面再说。譬如善于出售货物的商人,一定不肯先把最好的货物拿出来。吴子问柳先生说:“先生是晋国人,晋国的旧事应当知道。”柳先生说:“是的,那么我愿意听听,可以吗?”吴子说:“可以。”晋国旧日的疆域,封连太行山偏出的首阳山,起于黄河曲折流经的大陆泽;山势有的高大巍峨,有的张口般深陷成渊。景山、霍山、汾水、浍水纵横贯穿边缘,仿佛变化迁移,钩连蝉联,最后融成平川,于是诸侯的都城、大夫的封邑便建立在那里。它高峻雄壮之处,腾跃突兀,撑持抗拒,山势嶙峋而郁怒,像熊罴咆哮、虎豹长鸣,永远不肯离去;它可以抓攫秦国、搏击齐国,抵挡它的便失去依凭,燕国和狄人惊惧胆怯,像鸡蛋将被压碎一样战战兢兢,探视关隘,踢踏门户,惶恐得像仆妾一般。它平缓开阔之处,平坦充盈,回旋延展,迂回舒缓,仿佛飞鸢翱翔起舞、回旋的水流自在舒缓。用来耕种,庄稼便丰硕;用来栽植,草木便茂盛;用来放牧,牲畜便繁多;用来畜养,禽兽便众多。人民因此富足,国家因此兴盛。那里的黄河,源头深远,发自昆仑,流入天渊,出于无门,运行无边;从匈奴之地向南,作为西部边境的屏障,冲击奔流至太华山,转动河道向东,冲决大地,浑浊翻腾如沸,鼋鼍等怪物纷纷游动;水流汨汨,腾跃翻倒,越过曲折的河道,回旋停泊在岸边,水势呀呀作响,吞纳冲击,杂乱失坠。河水冲荡激越之处,连绵群山高低参差,广阔原野仿佛裂开;轰鸣如雷,狂风怒吼,撼动树干,崩石滚跃,大树被拔起。水声澎湃奔踏,绵延数千里,仿佛万名壮士同时砍伐。水流所承载的船轴,桅杆所驾驭的舟船,像鱼鳞一样布满河川;林木山谷遮蔽云雨,转眼之间便一齐冲下,密密麻麻,滚滚奔流,百舍之远一齐奔赴。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先生所说的丰厚险固,确实是晋国的美处。然而晋人的‘表里山河’之说,只是说明地势险要足以防败,并不是拿来作为夸耀壮观、显示宏大的资本。吴起所说的‘在德不在险’,都是晋人典籍中的话。我愿意听听其他方面。” 先生说:大卤的金属,棠谿的工匠,把它们用火熔炼、水淬炼,器物无不齐备,用来制成棘、矛、铩、钩、镝、鍭。它们仿佛召出太白星,征召蓐收,招来招摇星,降伏蚩尤;群灵肃穆振动,共同参与铸成。兵器有宽的、窄的、弯的、直的、分叉的、强劲的、长的、短的,聚集起来像繁星,挥动起来像雷霆,运转起来盘旋如绳,浩浩荡荡,光彩盛大,水光流动,明亮闪耀,仿佛雪山冰谷堆积在一起。观看的人胆战心惊,眼中冒出寒泪;兵器在空中发出光芒,精气交相缠绕,光影晃荡,洞彻照射,天空全都被映白。太阳仿佛显得小了,光芒熔化云彩、冲破云霄,甚至能击落飞鸟。弓匠制的弓,铠匠制的甲,胶和角经过百般精选,犀牛皮经过七重加工,于是让跟超、掖夹之类的人穿戴并持用它们。向南俯视中原诸国,向北震慑各族;击技和节制之法闻名天下,这才是善于用兵的军队。远远望去,本来就使人拘束恐惧;敌人喘息流汗,脱下头盔,赤裸上身也不敢前进、不敢后退,只能逃窜。这样怎么样?”吴子说:“军队的使用,凭德行便吉祥,凭暴力便凶险,这又不能作为美观来夸耀。” 先轸说:“军队正义,便气势壮盛;不正义,便会衰老,何况只是把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刀刃看作最重要的呢?” 先生说:晋国的马很多,屈地便是产马之处。那里土地寒冷,气候强劲,山崖开裂,山谷崩裂,草木短缩,鸟兽坠落隐匿,然而马却繁盛起来。它们成群并进,精神振奋,浩浩荡荡,车轮般轰鸣,马蹄声连续不断。有的赤色,有的黄色,有的黑色,有的青色,有的色泽纯正,有的黯然阴暗,有的炳然明亮。它们像旌旗一样辉煌,忽进忽止,忽伏忽起,忽奔忽跌;像江汉的水,疾风驱赶波涛,冲击山岭,荡涤山谷,云气沸腾而不停。群马一起饮用干涸的水源,回头啃食赤色的野地;在河中洗浴,踏起急浪,喷吐震动,四处飞洒,水势浩荡。仿佛海神驾着雪浪从天而降。看它们四散时迷乱恍惚,开合变化万状;欢喜的像喜鹊高鸣,愤怒的像人相搏,突然奔突跳跃,千里之外彼此争斗。风吹鬃毛,雾湿马鬣,马蹄劈山裂谷;耳朵摇动,仿佛震荡层云,腹部擦过众多树木。它们寂静地远游,不久又回来抓地跳跃;筋骨坚硬,筋腱强劲,交颈互相啃咬,怒目相斗而又彼此驯服,聚在一起小便,互相喷气,抬头张开牙齿。小马则彼此牵连,缰绳交错缠绕,抬头吃奶,低头啃食,像蚂蚁聚集、蝗虫成群,啾啾潗潗,成队奔走,聚集站立。其中资质可用的,便收集起来训练,挥手飞驰,指点毛色,命令所指之物,百步之内便能使它们就缰受羁。用荀息牵引它们,用王良驾驭它们,用范鞅使它们跃过障碍,用栾鍼驾车,既可用来田猎,也可用来作战。猎兽便能捕获,敌人便能摧毁。这样怎么样?”吴子说:“依靠险要地势和马匹,先生没有听说过吗?所以说,冀州北部的土地,是马匹生长的地方,并不只属于一个姓氏。请暂且放下这些,换一个说法吧。”

先生曰:「晋之北山有异材,梓匠工师之为宫室,求大木,天下皆归焉。仲冬既至,寒气凝成,外凋内贞,沈液不行,乃坚乃良。万工举斧以入,必求诸岩崖之欹倾,磵壑之纡萦,凌防岏之杪颠,潄泉源之淦【古南切】瀯根。绞怪石不土而植,千寻百围,与石同色。罗列而伐者,头抗河汉,刃披虹霓,声振连峦,柹填层谿。丁丁【中茎切】登登,硠硠棱棱,若兵车之乘凌。其响之所应,则溃溃漰漰,汹汹薨薨,若骞若崩,若螭龙之鬬,风霆相腾。其殊而下者,札▯捎杀摧崪坱圠,霞披电裂。又似共工触不周而天柱折,鹍鹳鹙鸧号鸣飞翔,防豻虎兕奔触,詟栗伏无所入,遯无所脱。然后断度收罗,捎危颠,芟繁柯,乘水潦之波以入于河而流焉,荡突硉【郎兀切】兀,转腾冐没,类秦神驱石以梁大海。抵曲鳞蹙汇【音防】流,雷解前者汨越,后者廹隘。乃下夫龙门之悬水,折拉頽踏,捽首轩尾,澒入重渊,不知其几百里也。涛波之旋防山触天,既渟既平,弥望悠焉,良乆乃始昂屹涌溢,挺拔而出,林立峯崪,穿云蔽日,涣然自挠,复就行列,浑浑而去,以至其所。唯良工之指頋,丛台、阿房、长乐、未央、建章、昭阳之隆丽诡特,皆是之自出。若是何如?」吴子曰:「吾闻君子患无徳,不患无土;患无土,不患无人;患无人,不患无宫室;患无宫室,不患材之不已。有。先生之所陈,四累之下也。且虒祈既成,诸侯叛之。先生曰:「河鱼之大,上迎涛波,壅津涯,千里雷驰,重马轻车,遂以君命矢而纵观焉。大罟断流,修网亘山,罩罶防罣,织絍其间。巨舟轩昂,仡仡廻环,水师更呼,声裂商顔。于是鼔噪沓集而从之,扼龙吭,拔鲸鳍,戮白鼋,逐毒螭,叱冯夷,立水湄,搜搅流离,掬缩推移,梁防网蹙,腾天弥围,掉躃拥踊以登夫歴山之垂,如川之归,如山之摧,如云之披。其有乘化防神,振拔涟沦,摛竒文出怪鳞。」腾飞涛而上,逸生雷电于龙门者,犹仰纶飞缴,顿踏而取之。莫不脱角裂翼,呀吓匍匐,复就脔【力兖切】切莫保龙籍,甘糅五味,布裂雕俎。风云失势,沮散逺去。若夫魦鲿鲔鲤鰋鳢鲂鱮之▯屑蔑裂者,夫固不足悉数。漏脱纮目,养之水府,而三河之人则已填溢餍饫,腥膏舄卤。闻脍炙之美,则掩鼻蹙頞,贱甚粪土,而莫頋者也。若是,何如?吴子曰:一时之观,不足以夸后世;口舌之味,不足以利百姓。姑欲闻其上者。先生曰:猗氏之盐,晋寳之大也。人之赖之,与谷同化。若神造,非人力之功也。但至其所,则见沟堘畦畹之交错,轮囷若稼若圃,敞兮匀匀,涣兮鳞鳞,逦弥纷属,不知其垠。俄然决源酾流,交灌互澍,若枝若股,委曲延布,脉冩膏浸潗湿,滑汨弥高掩庳,漫垅冒块,决决没没,逺近混防,抵值堤防,瀴瀛霈濊,偃然成渊,漭然成川。观之者徒见浩浩之水,而莫知其以及神液隂漉,甘卤宻起,孕灵富媪,不爱其美,无声无形。熛结迅诡,廻眸一瞬,积雪百里,皛皛【胡了切】羃羃,奋偾离析,鍜圭槌璧,▯转的皪,乍似陨星及地,明灭相射,氷裂雹碎,巃嵸増益,大者印累,小者珠剖,涌者如坻,坳者如缶,日晶熠煜,萤骇电走,亘歩盈车,方尺数斗。于是裒敛合集,举而堆之,浩浩乎悬圃之巍巍,皦乎溔乎,狂山太白之淋漓,骇化变之神竒,卒不可推也。然后驴驘牛马之运,西出秦陇,南过樊邓,北极燕代,东逾周宋,家获作咸之利,人被六气之用,和钧兵食,以征以贡,其赉天下也,与海分功,可谓有济矣。若是,何如?吴子曰:魏绛之言曰:「近寳则公室乃贫,岂谓是耶?」虽然,此可以利民矣,而未为民利也。先生曰:愿闻民利。吴子曰:安其常而得所欲,服其教而便于已,百货通行而不知所自来,老幼亲戚相保而无徳之者,不苦兵刑,不疾赋力,所谓民利,民自利者是也。先生曰:「文公之覇也,援秦破楚,囊括齐宋、曹卫,解裂鲁郑,震恐。定周于温,奉册受锡,夹辅紏逖,以为侯伯。齐盟践土,低昂玉帛,天子恃焉以有诸侯,诸侯恃焉以有其国,百姓恃焉以有其妻子而食其力。叛者力取,附者仁抚。推徳义,立信让,示必行,明所向逹。禁止一好尚,春秋之事,公侯大夫策文,马驰轩车,出入环连贯于国都。则有五筵之堂,九几之室,大小定位,左右有秩。禽牢饩馈交错,文质飨有嘉乐,宴有庭实登降,好赋牺象毕出。犒劳赠贿,率礼无失。六卿理兵,大戎小戎,钟鼓丁宁,以讨不恭。车埒万乘,卒半天下。鼓之则震,斾之则畏。其号令之动,若水之源,若轮之旋,莫不如志。当此之时,咸能欢娱以奉其上,故其民至于今好义而任力。此以民力自固,假仁义而用天下,其遗风尚有存者。

译先生说:“晋国北山有奇异的木材,木匠和工师建造宫室,需要大木材时,天下的人都到那里去寻找。仲冬到来以后,寒气凝结,树木外表凋落而内部坚贞,汁液不再流动,于是坚硬而优良。各种工匠举斧砍入,必定寻找那些生长在倾斜岩崖、曲折涧谷中的树木,攀登到山巅,冲洗泉源,探取深藏的根部。怪石缠绕,树木不凭土壤也能挺立;树高千寻,树围百围,和石头同样的颜色。列队砍伐的树木,树梢直冲银河,斧刃劈开彩虹;声音震动连绵山岭,木屑填满层层溪谷。丁丁登登,硠硠棱棱,仿佛战车登上高地。声音所应和之处,水势溃散澎湃,汹涌轰鸣,仿佛高举,仿佛崩塌,仿佛螭龙相斗,风雷彼此腾跃。那些奇异而向下的树木,枝杈交错,削砍摧折,山势坎坷不平,仿佛霞光披散、闪电劈裂。又像共工撞击不周山,使天柱折断;鹍、鹳、鹙、鸧哀号鸣叫,飞翔逃散;獾、虎、犀牛奔突冲撞,惊恐战栗,伏在那里无处可进,逃走也无处可脱。然后截断、量度、收集,削去危险的树梢,砍掉繁密的枝柯,乘着洪水的波涛进入黄河而顺流漂去;水流冲荡着粗大的木材,翻腾出没,仿佛秦国神人驱赶石头来填塞大海。抵达曲折处,木材彼此挤压,汇入水流;前面的被雷鸣般冲开而越过,后面的则被逼迫在狭窄处。于是木材从龙门的瀑布飞流而下,折断、拉裂、倾倒、践踏,抓住树头,翘起树尾,轰然投入重重深渊,也不知有几百里长。波涛回旋,冲山触天;水势平定后,放眼望去悠远无际。很久以后,木材才开始昂起高耸,涌出水面,挺拔如林,峰峦突兀,穿入云层,遮蔽太阳;然后纷然自行调整,又排成行列,浑浑荡荡地流去,直到它们应到的地方。只有高明工匠加以指点,丛台、阿房、长乐、未央、建章、昭阳那样高大华丽、奇异特出的宫殿,才都由这些木材制成。这样怎么样?”吴子说:“我听说君子忧虑没有德,不忧虑没有土地;忧虑没有土地,不忧虑没有人民;忧虑没有人民,不忧虑没有宫室;忧虑没有宫室,不忧虑材料不够。先生所陈说的,处在四种忧虑的最末一层。况且虒祈宫建成以后,诸侯反而背叛了。先生说:‘大河中的鱼很大,向上迎击涛波,堵塞津渡和河岸;千里之外如雷奔驰,骑重马、乘轻车,于是奉君主之命,纵目观看。大网截断水流,长网横亘山间,笼罩鱼笱和鱼网,丝线交织其中。巨大的船只高昂挺立,急速回旋;水军轮番呼喊,声音震裂商颜山。于是擂鼓呐喊,纷纷聚集跟随而来,扼住蛟龙的咽喉,拔取鲸鱼的鳍,杀死白鼋,追逐毒螭,呵斥冯夷,站在水边搜寻搅动,捧取、收缩、推移;横木和网具越收越紧,腾跃到天空,包围越来越大,摇动脚步,拥挤跳跃,把鱼群赶上历山的高坡,像百川归海,像山崩塌,像云彩披散。’ 其中有些顺应变化而化为神灵,振拔而出,激起连绵水波,施展奇异文采,显露怪异鳞甲;它们飞腾着越过波涛,向上冲到龙门,仍然被仰起的钓丝和飞出的箭绳牵住,顿足践踏而被捕获。没有不脱落角、撕裂翅膀,张口惊叫,匍匐在地,重新被切成肉片,不能保全龙的名籍,甘愿混入五味,铺陈在雕饰的俎案上。风云失去气势,沮丧散去,远远逃走。至于魦、鲿、鲔、鲤、鰋、鳢、鲂、鱮等细小破碎的鱼类,本来就不值得一一计数。漏网逃脱的,养在水府中;而三河之人已经吃得满溢饱足,腥膏和盐卤遍地。听说有鱼脍和烤鱼的美味,便掩鼻皱眉,认为它们比粪土还低贱,没有人再回头顾惜。这样怎么样?”吴子说:“一时的观赏,不足以向后世夸耀;口舌的滋味,不足以使百姓获利。我姑且想听听更高一层的说法。” 先生说:猗氏的盐,是晋国最重要的宝物。人民依赖它,如同依赖粮食一样;它仿佛由神灵制造,并非人力所能完成。只到达那里,便看见沟、堘、畦、畹交错排列,盘曲如同庄稼和菜圃,开阔而均匀,明净而有层次,曲折绵延、纷纷相连,不知道边际在哪里。忽然决开水源,分流灌注,彼此交汇,如树枝、如股肱,曲折延展;盐水像油脂一样流泻,膏液浸润,滑行弥漫,高处覆盖低处,漫过田垄,淹没土块,水声不断,远近混合,冲到堤防,水光浩荡,盛大充沛,平缓地形成深渊,茫茫然形成河川。观看的人只看见浩浩荡荡的水,却不知道神奇的盐液正在地下渗流,甘美的卤水不断涌出,孕育灵气,滋养大地,并不显露它的美,也没有声音和形状。盐花迅速而奇异地凝结,回眸一瞬之间,百里之地积满白雪般的盐,洁白密布;盐块奋然分离,仿佛锻造的玉圭、槌击的白璧,闪转明亮,忽然像陨星落地,光明忽隐忽现,互相照射;又像冰裂雹碎,层层高耸增益。大的像印章累积,小的像珠子剖开;凸起的像土丘,低洼的像瓦缶。阳光下晶莹闪烁,像萤火惊动、电光飞驰;一步之内可以装满一车,方圆一尺便有数斗。于是把它们聚集堆积起来,浩浩然如悬圃高山巍峨,明亮而广大,如狂山、太白山上的水光淋漓;面对这种神奇的变化,最终实在无法推究其原理。然后用驴、骡、牛、马运输,向西运出秦地和陇地,向南经过樊、邓,向北到达燕、代,向东越过周、宋;家家获得制作咸味的利益,人人享受六气所产生的功用,调和兵器和粮食,用来征战,用来进贡。它给天下带来的利益,足以和大海分功,可以说很有助益了。这样怎么样?”吴子说:“魏绛说过:‘靠近宝物,公室就会贫穷。’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吗?”先生说:“即使如此,这可以使人民获利,却还不是人民自身的利益。”先生说:“愿意听听什么叫民利。”吴子说:“使人民安居于常道而得到所想要的,服从教化而对自己便利,各种货物通行而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老幼亲戚彼此保护而没有人施加德惠使其感恩;不为兵役刑罚所苦,不为赋税劳役所困,这才叫民利,也就是人民自己得到利益。” 先生说:“文公建立霸业时,援助秦国,击破楚国,囊括齐、宋、曹、卫,分割鲁、郑,使天下震恐;在温地安定周王,奉上册命而接受赏赐,辅佐天子,治理远方,于是成为诸侯之长。在践土会盟,玉帛礼仪有高有低;天子依靠他来统御诸侯,诸侯依靠他来保有国家,百姓依靠他来保有妻子儿女、凭自己的力量谋食。叛乱者用武力取胜,归附者用仁德安抚。推行德义,树立信用谦让,显示法令必定施行,明确政治方向,使其通达。禁止一切不良风尚。春秋时期的政事、公侯大夫的策书,马匹奔驰,轩车往来,出入相连,贯通国都。于是有五筵之堂、九几之室,大小各有定位,左右各有秩序。禽牢、粮食、馈赠交错陈设,文质相济的宴飨有美妙音乐,宴会有庭中陈列的礼物,升降进退都有礼仪;赋诗、牺象等礼仪全部施行。犒劳、赠送财物,一概合乎礼法而无所缺失。六卿治理军队,大戎、小戎排列,钟鼓丁宁作响,用来讨伐不恭顺者。战车多达万乘,士卒占天下的一半。击鼓便使人震动,举旗便使人畏惧。他的号令一发动,像水源奔流,像车轮旋转,没有不如意而行。当此之时,人人都能欢娱而奉事君上,所以晋国的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喜好义气、任用力量。这是凭借民力自我巩固,借助仁义来使用天下,遗留下来的风气仍有保存。

若是可以为民利也乎?」吴子曰:「近之矣,然犹未也。彼覇者之为心也,引大利以自向,而搂他人之力以自为固,而民乃后焉。非不知而化,不令而一,异乎吾向之陈者。故曰:近之矣,犹未也。」先生曰:「三河,古帝王之更都焉。而平阳,尧之所理也。有茅茨采椽、土型之度,故其人至于今俭啬;有温恭克让之徳,故其人至于今善让;有师锡佥曰『畴咨』之道,故其人至于今好谋而深;有百兽率舞、鳯凰来仪、于变时雍之美,故其人至于今和而不怒;有昌言儆戒之训,故其人至于今忧思而畏祸;有无为不言、垂衣之化,故其人至于今恬以愉。此尧之遗风也。愿以闻于子,何如?」吴子离席而立,拱而言曰:「美矣善矣,其蔑有加矣。此固吾之所欲闻也。夫俭则人用足而不滛,让则遵分而进善,其道不鬬;谋则通于逺而周于事,和则仁之质,戒则义之实,恬以愉则安而乆于其道也。至乎哉!今主上方致太平,动以尧为凖先生之言,道之奥者,若果有贡于上,则吾知其易易焉也。举晋国之风以一诸天下,如斯而已矣。」敬再拜受赐。乞巧文栁宗元。当与送穷文相对看。然退之之固穷,乃其真情。子厚抱拙终身,岂其本心欤?看他诘难过度处。栁子夜归,自外庭,有设祠者,▯【诸延切】饵【仍吏切】馨香蔬果,交罗挿竹,垂绥剖▯犬牙,且拜且祈,怪而问焉。女▯进曰:“今兹秋孟七夕,天女之孙将嫔于河鼓,邀而祠者,幸而与之巧,驱去蹇拙,手目开,利组絍缝制,将无滞于心焉,为是祷也。”栁子曰:“苟然欤?吾亦有所大拙,傥可因是以求去之。”乃缨弁束袵,促武缩气,旁趋曲折,伛偻将事,再拜稽首,称臣而进曰:“下土之臣,窃闻天孙专巧于天,轇轕旋玑,经纬星辰,能成文章,黼黻帝躬,以临下民,钦圣灵,仰光耀之日,乆矣。今闻天孙不乐,其独得贞卜于元▯,将蹈石梁,欵天津,俪于神夫,于汉之濵,两旗开张,中星耀芒,灵气翕歘,兹辰之良,幸而弭莭,薄游民间,临臣之庭,曲聼臣言。臣有大拙,智所不化,医所不攻,威不能迁,寛不能容,乾坤之量,包含海岳。臣身甚微,无所投足,蚁适于垤,蜗休于殻,▯鼋螺蜯,皆有所伏,臣物之灵,进退唯辱,仿佯为狂,局束为謟,吁吁为诈,坦坦为忝。他人有身,动必得宜,周旋获笑,颠倒逢嘻。巳所尊昵,人或怒之,变情徇势,射利抵巇,中心甚憎,为彼所竒,忍仇佯喜悦誉,迁随胡执,臣心常使不移,反人是巳,曽不惕疑,贬名絶命,不负所知,抃嘲似傲,贵者啓齿,臣旁震惊,彼且不耻,叩稽匍匐,言语谲诡,令臣缩恧,彼则大喜。臣若效之,瞠怒丛已。彼诚大巧,臣拙无比。王侯之门,狂吠狴犴,臣到百歩,喉喘颠汗,睢盱逆走,魄遁神叛。欣欣巧夫,徐徐纵诞,毛羣掉尾,百怒一散,世途昏险,拟歩如漆,左低右昂,鬬冒冲突,鬼神恐悸,圣智危栗,泯焉直透,所至如一,是独何工,纵横不恤,非天所假,彼智焉出,独啬于臣,恒使玷黜,沓沓骞骞,恣口所言,迎知喜恶,黙测憎怜,揺唇一发,径中心原,胶加钳夹,誓死无迁,探心扼胆,踊跃拘牵。彼虽佯退,胡可得旃?独结臣舌,喑抑衘寃,擘眦流血,一辞。莫宣,胡为赋授?有此竒偏!▯耀为文,琐碎排偶,抽黄对白,啽哢飞走,骈四俪六,锦心绣口,宫沉羽振,笙簧触手,观者舞恱,夸谈雷吼,独溺臣心,使甘老丑,嚚昏莽卤,朴钝枯朽,不期一时,以俟悠乆,旁罗万金,不鬻▯帚,跪呈豪杰,投弃不有,眉矉頞蹙,喙唾胸欧,大▯而归,填恨低首,天孙司巧,而穷臣若是,卒不余畀,独何酷欤?敢愿圣灵悔祸,矜臣独艰,付与姿媚,易臣顽顔,凿臣方心,规以大圎,拔去呐舌,纳以工言,文词婉软,歩武轻便,齿牙饶美,眉睫増妍,突梯巻【音拳】脔【音挛】为世所贤,公侯卿士,五属十连,彼独何人,长享终天?言讫,又再拜稽首,俯伏以俟,至夜半不得命,疲极而睡,见有青褏朱裳,手持绛莭而来吿曰:「天孙告汝,汝词良苦,凡汝之言,吾所极知,汝择而行,嫉彼不为,汝之所欲,汝自可期,胡不为之,而诳我?为汝唯知耻謟,貌滛词,寜辱不贵,自适其宜,中心已定,胡妄而祈?坚汝之心,宻汝所持,得之为大,失不污卑,凡吾所有,不敢汝施,致命而升,汝慎勿疑!」呜呼,天之所命,不可中革!泣拜欣受,初悲后怿,抱拙终身,以死谁惕?答皇甫湜书李翶观翶此书,直欲以当代史笔自任,中间品量前代史笔之高下,发明人所未及。

译像这样,可以说是人民的利益吗?”吴子说:“接近了,但仍然不是。那霸主的用心,是把最大的利益引向自己,把别人的力量聚拢来巩固自己,而人民反倒被放在后面。他并非不知道如何教化人民、无需命令便使人同心,这与我先前所说的不同。所以说,接近了,仍然不是。” 先生说:“三河是古代帝王屡次迁都的地方。平阳,是尧治理天下的地方。那里有茅草屋顶、柞木椽子和土制器物的制度,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仍然俭朴节省;有温和恭敬、能够谦让的德行,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仍然善于谦让;有众人共同答复‘畴咨’的谋议之道,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仍然喜欢谋划而深思;有百兽率舞、凤凰来仪、万物变化而时世和谐的美盛,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仍然和顺而不发怒;有直言劝诫、警醒戒惧的教训,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仍然忧思而畏惧祸患;有无为而治、不多言语、垂衣而治的教化,所以当地人直到今天仍然安恬愉悦。这就是尧的遗风。我愿意把这些说给您听,怎么样?”吴子离开座位站起来,拱手说道:“美好啊,完备啊,再没有比这更高的了。这正是我所希望听到的。节俭,人民的财用便充足而不奢靡;谦让,便能遵守本分、进用善人,其道不会导致争斗;谋划,便能通达长远、周全处理事务;和顺,是仁的本质;戒惧,是义的实际;安恬愉悦,便能安定而长久地守持正道。这已经达到极高境界了!如今皇上正在致力于太平,一举一动都以尧为准则。先生的话,是道理中深奥的部分;如果果真能够进献给皇上,我知道那一定很容易。把晋国的风俗推广到天下,使天下归于一致,也不过如此而已。” 我恭敬地再拜,接受您的赐教。《乞巧文》,柳宗元。应当与韩愈的《送穷文》对照阅读。不过韩愈所说的安于困穷,才是他的真实情感。子厚一生抱守拙朴,难道这就是他的本心吗?应当看他诘问辩难过分的地方。柳子夜间从外面的庭院回来,看见有人设置祠坛,陈列着饵食、馨香、蔬菜和果实,交错罗列,插着竹枝,垂下彩带,剖开的瓜像犬牙一样排列;那人一边拜一边祈祷。柳子觉得奇怪,便询问原因。女仆上前说:“今年正值秋季第一个月的七夕,天孙将要嫁给河鼓星,于是人们邀请她、祭祀她,希望幸运地得到她赐予的巧,驱除笨拙,使手和眼都灵巧,善于织绣缝制,将来心中不会有所阻滞,所以这样祈祷。”柳子说:“果真如此吗?我也有极大的笨拙,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求她除去。”于是他戴好冠帽,束紧衣襟,迈着小步屏住气,侧身曲折而行,弯腰准备行礼;再拜叩头,以臣下身份上前说道:“下界的臣子,私下听说天孙在天上专擅技巧,运转璇玑,使星辰循经纬运行,能够织成华美文章,绣饰天帝的身体,来统临下界人民。臣恭敬天孙的圣灵,仰望您的光辉,已经很久了。如今听说天孙心中不乐,独自从神龟那里得到吉卜,将要踏过石桥,来到天津,和神夫相配,在银河岸边相会;两面旗帜展开,中星闪耀光芒,灵气忽聚忽散,这是美好的时辰。幸而您暂时停下行程,稍稍游历人间,降临臣的庭院,曲意听取臣的话。臣有极大的笨拙,不是智慧能够改变的,不是医术能够医治的,不是威势能够迁移的,不是宽容能够包容的;天地般的容量,包含海岳。” 臣的身体极其微小,几乎无处容身;蚂蚁尚且能安居蚁丘,蜗牛尚且能在壳中休息,龟、鼋、螺、蚌都有可以藏身之处,而臣却是万物中的灵长,进退都只有受辱。装疯卖傻便像狂人,拘束自己便像谄媚,唉声叹气便像欺诈,坦荡直率反而感到惭愧。他人有了身体,行动必定合宜,周旋往来都能博得欢笑,颠倒错乱也能遇到嬉笑。自己所尊敬亲近的人,别人有时反而恼怒他;改变情态,顺从权势,钻营逐利,窥伺机会,内心十分厌恶,却被对方认为奇巧;忍着仇恨假装喜悦,称赞对方,迁就追随而不知所持守。臣的内心总想保持不变,反而把别人当作自己,从不惊惧怀疑;贬低名声,甚至断送性命,也不违背自己的知己之道;拍手讥笑,像是傲慢,贵人便张嘴发笑,臣在旁边震惊,而他们反倒不觉得羞耻;叩头匍匐,言语诡谲,使臣畏缩惭愧,他们却大为高兴。臣若仿效他们,便会遭到瞪眼发怒。那些人实在是非常巧,臣则笨拙无比。到了王侯之家,狂吠的狴犴还在门内,臣走到百步之外便喉咙喘息、浑身流汗,睁眼斜视,转身逃走,魂魄飞散,精神背离。那些欣欣然的巧人,慢慢放纵夸诞,像毛群摇尾一样,各种怒气都消散了。世路昏暗险恶,试探脚步仿佛行走在漆黑中;一会儿左低右高,一会儿横冲直撞,鬼神都恐惧,圣智也战栗,他们却毫无阻碍地直穿过去,所到之处都能适应。这究竟是什么本领?他们纵横行事而毫不顾忌,并非上天特别赐给他们;他们的智慧从哪里来,为什么唯独吝惜不给臣,反而总使臣遭受玷辱和黜退?他们喋喋不休,任意发言,迎合人心,预先知道喜恶,默默揣测憎爱,嘴唇一动便直达人心深处;像胶一样黏附,像钳子一样夹住,发誓至死不改;探测人心,扼住人的胆气,跳跃奔走而受其拘束牵制。他们即使假装退让,哪里真的能够得到呢?只是堵住臣的舌头,使臣含冤沉默;臣瞪裂眼眶,流血也说不出一句话。既然一句话都不能宣泄,又为什么要把赋予文才的巧法传给我?竟有这样的奇异偏颇!他们闪耀显露才华,写文章琐碎而讲究排偶,抽取华丽辞藻,对举成文,啽啽哢哢地飞扬,骈用四字、俪用六字,锦绣般的心肠,华美的口才,宫调低沉,羽调振动,仿佛笙簧随手可得;观看的人手舞足蹈,欢喜赞叹,夸张谈论如雷鸣般喧响。唯独使臣的心沉溺其中,甘愿终老于丑陋,变得愚顽昏昧、粗鄙鲁钝、朴拙迟钝、枯槁衰朽,不求一时显达,只等待长久以后;带着价值万金的文章到处陈列,却不肯出售破旧的扫帚,跪着呈给豪杰,却被弃置而无人接受;眉头紧皱,额头蹙起,唾沫喷在胸前,长叹而归,满怀怨恨低头。天孙掌管技巧,而困穷的臣子竟到了这种地步,最终一点也不肯赐给我,究竟为何如此残酷?只希望圣灵悔改降下的祸患,怜悯臣独自艰难,赐给我姿态和言辞的妩媚,改变臣顽固的面容,凿开臣方正的心,使它合于大圆;拔去不会说话的舌头,换入善于工巧的言辞;使文词婉转柔和,步履轻快灵便,牙齿口才更加美好,眉睫更加妍丽;使我圆滑周旋、屈曲逢迎,成为世人称许的人。公侯卿士,五属十连,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独自长久享有富贵?话说完后,他又再拜叩头,俯伏等待。直到半夜仍未得到答复,疲惫至极便睡着了。梦见有人穿着青袖朱裳,手持红色符节前来告知:“天孙告诉你:你的言辞很苦切,你所说的一切,我都完全知道。你自己选择去实行,嫉恨那些人而不肯做,你所希望的,你自己本来就可以求得;为什么不去做,却来欺骗我?” “只是你唯独知道以谄媚为可耻,宁可受辱也不求尊贵,自己安处于合宜之道,内心早已确定,又何必妄自祈求?坚定你的心志,严密守持你所坚持的原则;得到它是大事,失去它也不会玷污卑贱。凡是我所拥有的技巧,我不敢施加给你;我将传达命令而升天,你千万不要怀疑!”唉,天命所决定的事情,不可以在中途改变!柳子哭泣叩拜,欣然接受;起初悲伤,后来喜悦。终身抱守拙朴,到死又有什么可忧惧的呢?《答皇甫湜书》,李翱。看李翱这篇文章,直想以当代史家自任,其中品评前代史笔的高下,阐明了前人没有达到的地方。

辱书,览所寄文章,词高理直,欢悦无量,有足发予者。自别足下来,仆口不曽言文,非不好也,言无所益,众亦未信,秪足以招谤忤物于道无明,故不言也。仆到越中得一官三年矣,材能甚薄,泽不被物,月费官钱,自度终无补益,累求罢去,尚未得,以为愧。仆性不解謟佞,坐不能曲事权贵,以故不得齿于朝廷,而足下亦抱屈在外,故畧有所説。凡古贤圣得位于时,道行天下,皆不著书,以其事业存于制度,足以自见,故也。其著书者,盖道徳充积,阨摧于时,身卑处下,泽不能润物,耻灰烬而泯,又无圣人为之发明,故假空言是非,一代以传无穷,而自光耀于后,故或徃徃有著书者。仆近冩得唐书,史官材薄,言词鄙浅,不足以发扬高祖太宗列圣明徳,使后之观者,文采不及周汉之书。仆以为西汉十一帝,高祖起布衣定天下,豁逹大度,东汉所不及,其余唯文宣二帝为优,自恵景以下亦不皆明于东汉明章两帝。而前汉事迹灼然传在人口者,以司马迁班固叙述髙简之工,故学者恱而习焉,其读之详也。足下读范晔汉书,陈夀三国志,王隠晋书,生熟何如?左丘明司马迁班固书之温习哉?故温习者事迹彰,而罕读者事迹晦,读之防数,在词之髙下,理必然也。唐有天下,圣明继于周汉,而史官叙事曽不如范晔陈夀所为,况足拟望左丘明司马迁班固之文哉?仆所以为耻,当兹得于时者,虽负作者之才,其道既能被物,则不肯著书矣。仆窃不自度,无位于朝,幸有余暇,而词句足以称讃明盛,纪一代功臣贤士行迹,灼然可传于后,自以为能不灭者,不敢为让,故欲笔削国史,成不刋之书,用仲尼褒贬之心,取天下公是公非以为本,羣党之所谓为是者,仆未必以为是,羣党之所谓为非者,仆未必以为然。使仆书成而传,则富贵而功徳不著者,未必声明。于后贫贱而道徳全者,未必不烜赫于无穷。韩退之所谓诛奸防于既死,发潜徳之幽光,是翺心也。仆文采虽不足以希左丘明、司马子长,足下视仆叙髙愍女、杨烈妇,岂尽出班孟坚、蔡伯喈之下耶?仲尼有言曰:“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仆所为虽无益于人,比之博奕,犹为胜也。足下以为何如哉?古之贤圣,当仁不让于师。仲尼则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又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孟轲则曰:“予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安能使予不遇乎?”司马迁则曰:“成一家之言,藏之名山,以俟后圣人君子。”仆之不让,亦非大过也,幸无怪。

崇古文诀巻十五

译承蒙您赐信,读到您寄来的文章,文辞高妙,道理正直,我无比欢喜,其中有足以启发我的地方。自从与您分别以后,我口中从未谈论文章,并不是不喜欢,而是觉得说了没有益处,众人也未必相信,只足以招来诽谤、触犯他人,对道义又没有帮助,所以不说。我到越中任得一官,已经三年了;才能很薄,恩泽不能施及百姓,每月领取官府的钱,自己估量终究没有什么补益,多次请求罢官离去,还没有得到许可,因此感到惭愧。我生性不懂谄媚奉承,只因不能委曲侍奉权贵,所以不能列身于朝廷;而您也抱负不得施展、困居在外,因此略微有所议论。凡是古代贤人圣人及时得到职位,使道行于天下,都不著书,因为他们的事业存在于制度之中,足以自行彰显,所以如此。那些著书的人,大概是道德充积,却在当时遭受困厄摧折,身份卑微处于下位,恩泽不能润泽万物,又耻于自己的事业如灰烬般泯灭,并且没有圣人为他们阐明,于是借助空泛的言辞辨明是非,使一代之事流传无穷,从后世获得光耀,所以往往有人著书。我近来写成了《唐书》,史官才能薄弱,言辞鄙陋浅薄,不足以发扬高祖、太宗及历代圣明的德行,使后世读者觉得文章文采比不上周、汉的史书。我认为西汉十一位皇帝中,高祖出身平民而平定天下,胸襟豁达、气度宏大,这是东汉所不能及的;其余皇帝中,只有文帝、宣帝较为优异,惠帝、景帝以下诸帝也不全都比东汉明帝、章帝贤明。然而前汉的事迹能够清楚地流传在人们口中,是因为司马迁、班固叙事高妙简洁的功力,所以求学的人喜欢并且熟读它们,读得十分详细。您读范晔的《汉书》、陈寿的《三国志》、王隐的《晋书》,熟悉或生疏的程度如何?能像温习左丘明、司马迁、班固的书那样吗?所以,常被温习的书,事迹就彰明;很少有人读的书,事迹就晦暗。读得多寡与文辞的高下有关,这是必然的道理。唐朝拥有天下,圣明的君主继承周、汉的传统,然而史官叙事竟还不如范晔、陈寿所作,何况能够比拟、企望左丘明、司马迁、班固的文章呢?这正是我感到惭愧的地方。处在当世而获得职位的人,即使具有著述的才能,只要他的道能够施及万物,便不会肯著书。我私下不自量力,在朝廷没有职位,幸而有空闲,且文辞足以称赞明盛时代,记载一代功臣贤士的事迹,使之清楚地流传后世;自以为能够使其不朽,便不敢推辞。因此想删削编修国史,完成一部不可刊削的著作,采用仲尼褒贬的用心,以天下公认的是非作为根本。众人党派所谓的对,我未必认为对;众人党派所谓的错,我未必认为错。假使我的书写成并流传,那么那些拥有富贵却功德不显著的人,未必还能声名显赫。而那些后来贫穷卑贱、道德完整的人,未必不能在无穷后世显赫。韩愈所谓诛杀奸邪于死后,发扬潜藏道德的幽微光辉,正是李翱的心愿。我的文采虽然不足以企及左丘明、司马子长,但您看看我叙述高愍女、杨烈妇的文章,难道全都出在班孟坚、蔡伯喈之下吗?仲尼说过:‘难道没有博弈这种事吗?去做它,也还胜过什么都不做。’我所做的事虽然对人没有益处,但同博弈相比,还是胜过它的。您认为怎么样?古代的贤人圣人,遇到仁义之事,即使面对老师也不谦让。仲尼说:‘文王死了以后,文化道统难道不在我这里吗?’又说:‘我想不说话,天又说了什么呢?’孟轲说:‘我不能遇到鲁侯,是天意;臧氏家的那个儿子,怎么能使我不能遇到鲁侯呢?’司马迁说:‘成就一家之言,把它藏在名山之中,以等待后世的圣人君子。’我的不谦让,也不是很大的过错,希望您不要责怪。《崇古文诀》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十六宋楼昉编宋文待漏院记》王禹偁句句见待漏意。是时五代气习未除,未免稍俳然。词严气正,可以想见其人,亦自得体。天道不言,而品物亨,岁功成者,何谓也?四时之吏,五行之佐,宣其气矣。圣人不言,而百姓亲,万邦宁者,何谓也?三公论道,六卿分职,张其教矣。是知君逸于上,臣劳于下,法乎天也。古之善相天下者,自咎防至房、魏,可数也。是不独有其徳,亦皆务于勤尔。况夙兴夜寐,以事一人,卿大夫犹然,况宰相乎?朝廷自国初因旧制,设宰臣待漏院于丹凤门之右,示勤政也。至若北阙向曙,东方未明,相君啓行,煌煌火城;相君至止,哕哕銮声。金门未辟,玉漏犹滴,彻盖下车,于焉以息。待漏之际,相君其有思乎?其或兆民未安,思所泰之;四夷未附,思所来之;兵革未息,何以弭之?田畴多芜,何以辟之?贤人在野,我将进之;佞臣立朝,我将斥之。六气不和,灾▯荐至,愿避位以禳之;五刑未措,欺诈日生,请修徳以厘之。忧心忡忡,待旦而入。九门既啓,四聪甚迩,相君言焉,时君纳焉,皇风于是乎清夷,苍生以之而富庶。若然则总百官,食万钱,非幸也,宜也。其或私讐未复,思所逐之;旧恩未报,思所荣之;子女玉帛,何以致之?车马器玩,何以取之?奸人附势,我将陟之;直士抗言,我将黜之。三时告灾,上有忧色,搆巧词以悦之;羣吏弄法,君闻怨言,进謟容以媚之。私心慆慆,假寐而坐。九门既开,重瞳屡囬,相君言焉,时君惑焉,政柄于是乎隳哉!帝位以之而危矣。若然则死下狱,投逺方,非不幸也,亦宜也。是知一国之政,万人之命,悬于宰相,可不慎欤?复有无毁无誉,旅进旅退,窃位而苟禄,备员而全身者,亦无所取焉。棘寺小吏王禹偁为文,请志院壁,用规于执政者【似箴体】寿域碑          王禹偁此篇造语新竒古圣人之营寿域也,非土木,非板筑。不金乎城,不汤乎池。昼无键而关,夜无柝而击。东西不吾戎夷,南北不吾蛮狄。五岳其雉堞,四防其沟隍。天地离合,我其扄鐍。春秋啓闭,我其门户。入是域也,防者蚩蚩,壮者怡怡,老者熈熈悉无中絶,咸跻上寿。故谓之寿域焉。得非道为土木,徳为板筑,仁乎城,义乎池,慈乎雉堞,爱乎沟隍,恭乎扄鐍,俭乎门户。使风雨不能毁,矢石不能攻,髙低侔老氏之台,广狭法华胥之国,崇崇焉,屹屹焉,信善建而不拔者也。洎覇道其昌,皇风不竸,则必洒法令为风雨以毁之,兴赋役为矢石以攻之。寿域之基,忽焉委地。呜呼,域之壊也,若民命何?于是贱谷帛,贵金玉,盗贼蜂起,鞁▯角张,刑巢蔽空,宪纲结野。寿域之民,有以法而死者,开拓疆埸,肆放侵伐,锋镝霜莹,卒乘鳞集,鲸吞鼔頥,蚕食张吻。寿域之民,有以兵而死者。隂阳舛错,气▯勃乱,冬燠夏凄,烟蒸雾瘴,兴瘥作疹,发厉成妖。寿域之民,有以天而死者。毒螫孔炽,猛鸷勃兴,山防搏人,水虫射影,海跃蛟螭,陆走虺蝮。寿域之民,有以横而死者。由是王者患民之无寿也,举引年之典,行养老之风,乞言于东序,展礼于南庠。又谓老者非帛不暖,于是乎锡之以缯防;非肉不饱,于是乎锡之以殽胾;非车不安,于是乎锡之以几杖。斯亦得其末而失其本矣。殊不知民之寿夭,系君之政教,其犹影响耳。其或捐金于山,沈珠于泉,禁不急之务,弃难得之货,君徳尚俭,人心返淳,则无法死者矣。干羽舞阶,戈矛倒载,谨不祥之器,崇止敌之基。我国无外,斯民不争,则无兵死者矣。爕调律厯,端正节▯,举授时之典,兴除害之利。六气斯顺,兆人克宁,则无夭死者矣。贡金于逺方,铸鼎于中夏,示不若之物,免逢旃之患。彼怪斯露,厥人用康,则无横死者矣。夫如是,则域不筑而自成,人不忧而自夀矣!今我后,道徳慈爱行之于上;法兵夭横,絶之于下。游游乎荡荡乎,见寿域复成于今世矣。某亦寿域中之一民耳,知我帝力,得无述焉?碑者,悲也。悲域之中废也,颂域之再兴也。其辞曰:古之域,筑道树徳,民欲夭兮,安得?后之域,基奸址贼,民欲寿兮,不获。我圣人兮,复于古昔。岳阳楼记《范仲淹》首尾布置,与中间状物之妙,不可及矣。然最妙处在临了断遣一转语,乃知此老胸襟宇量,直与岳阳洞庭同其广大。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十六,宋代楼昉编,宋文 《待漏院记》,王禹偁。句句都显出等待宫门开启、等待早朝的意思。当时五代的风气习惯还没有完全消除,难免稍显诙谐。然而文辞严肃,气势正大,可以想见作者为人,也自有体裁。天道不说话,而万物各得其品而兴盛,年岁的功业得以完成,这是什么道理呢?四时的职官、五行的辅佐,宣达了天的气息。圣人不说话,而百姓亲爱,万国安宁,这是什么道理呢?三公讨论治国之道,六卿分掌职务,推广了圣人的教化。由此可知,君主在上安逸,臣子在下勤劳,这是效法天道。古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从咎繇到房玄龄、魏征,可以数得出来。他们不只是有德,也都致力于勤劳。何况早起晚睡来侍奉一个人,卿大夫尚且如此,何况宰相呢?朝廷自建国初年沿用旧制,在丹凤门右边设置宰臣待漏院,用来表示勤于政事。每当北阙将要天明、东方尚未发白时,宰相便启程,火炬照耀如城;宰相到达,銮铃声清脆。金门尚未开启,玉漏还在滴水,宰相收起车盖下车,就在这里休息。等待漏刻之时,宰相难道没有思考吗?或许百姓还没有安定,应思考用什么使他们安泰;四方夷族还没有归附,应思考用什么使他们来归;战争还没有停止,应当用什么使它平息?田地荒芜很多,应当用什么使它开垦?贤人在野外,我将进用他们;奸佞之臣立于朝廷,我将斥退他们。六气不调和,灾异接连到来,我愿意辞去职位来禳除灾祸;五刑尚未停止,欺诈日益发生,请求修养德行来治理它们。怀着忧心,等待天亮入朝。九门已经开启,四方的消息已经近在耳边,宰相进言,时君采纳,于是皇帝的风化清明平和,百姓因此富足。如果这样,那么总领百官、享用万钱俸禄,并不是侥幸,而是应当如此。另一种情况是,个人的仇恨还没有报复,便思考用什么逐杀仇人;过去的私恩还没有报答,便思考用什么使恩人荣耀;子女和玉帛,应当怎样取得?车马器玩,应当怎样弄来?奸人依附权势,我将提拔他们;正直之士直言抗争,我将贬黜他们。春、夏、秋三时报告灾害,皇帝面有忧色,便编造巧言来取悦他;群臣玩弄法令,君主听到怨言,便进献谄媚的容色来讨好他。私心放纵不已,坐着假装睡觉。九门已经开启,皇帝的重瞳屡屡回视,宰相进言,时君却被迷惑,于是政权就要毁坏了,帝位也因此危险。如果这样,那么被投入狱中处死、流放到远方,并不是不幸,也是应当如此。由此可知,一个国家的政务、万人的性命,都悬系于宰相身上,怎么能不谨慎呢?还有一种人,不受毁谤也不获赞誉,随众同进同退,窃取职位而苟且领取俸禄,只求充数保全自身,这种人也没有什么可取。棘寺小吏王禹偁写这篇文章,请求刻记在待漏院的墙壁上,用来规劝执政者。《寿域碑》,王禹偁。此篇造语新奇。古代圣人营造寿域,不靠土木,不靠版筑;不把金属用于城墙,不把热水灌入护城池。白天不用上锁而门户自闭,夜里不用击柝而没有盗警。东西方向没有戎夷侵扰,南北方向没有蛮狄侵犯。五岳就是城上的雉堞,四方就是护城的沟隍。天地有分有合,我便是门户上的锁钥;春秋有开有闭,我便是门户本身。进入这个地域,儿童欢快,壮年安乐,老年和悦,人人都没有中途夭折,全都达到高寿,所以称为寿域。这难道不是把道作为土木,把德作为版筑,把仁作为城墙,把义作为护城池,把慈爱作为雉堞,把爱心作为沟隍,把恭敬作为锁钥,把节俭作为门户吗?使它经得起风雨摧毁,抵挡得住弓矢石块的攻击;高低如同老子高台,广狭效法华胥之国,高大巍峨、坚固挺立,确实是善于建造而不可拔除的。等到霸道兴盛,皇风不能竞争,便必然把法令洒布得如风雨,以此摧毁寿域;兴起赋税劳役,如发射矢石,以此攻打寿域。寿域的根基忽然便倾覆在地。唉,寿域毁坏了,百姓的性命将如何呢?于是轻视谷物布帛,重视金玉,盗贼蜂起,兵器张扬,刑具遍布,法网结于旷野。寿域中的百姓,有因法令而死的;疆界不断拓展,侵略征伐肆意进行,刀锋箭镞如霜雪闪亮,士卒和战车鳞集,像鲸鱼吞食张口,像蚕啃食张嘴。寿域中的百姓,有因战争而死的。阴阳错乱,气候猛烈紊乱,冬天温暖、夏天凄冷,烟气蒸腾、雾霭成瘴;疾病兴起,疹疾发生,疫厉发作而成为灾妖。寿域中的百姓,有因天灾而死的。毒虫螫害极盛,猛禽凶兽突然兴起;山中的猛兽搏击人,水中的虫类因影而攻击,海中蛟螭跃动,陆地上虺蝮奔走。寿域中的百姓,有因横祸而死的。于是君王忧虑百姓不能长寿,援引延年养老的典章,实行养老的风俗,在东序请求老者进言,在南庠举行礼仪。又说老人没有丝帛便不暖,于是赐给他们丝织品;没有肉便吃不饱,于是赐给他们肉食;没有车便不安,于是赐给他们几案和手杖。这也只是取得了末节而失去了根本。却不知道百姓的长寿和夭亡,取决于君主的政教,正如影子随着形体、回声随着声音一样。如果君主把金子丢在山中,把珍珠沉入泉里,禁止不急迫的事务,抛弃难以得到的货物,君主的德行崇尚节俭,民心返回淳朴,那么就没有因法令而死的人了。阶前舞干羽,武器倒置装载,谨慎对待不祥的武器,尊崇停止敌人的根基,那么我国没有外患,百姓不相争,就没有因战争而死的人了。调和音律历法,端正节令气候,举行授时的典章,兴办消除灾害的利益;六气顺畅,百姓安宁,就没有夭折而死的人了。向远方进献金属,在中原铸造鼎器,显示出不如我国的物产,使人免遭怪异灾患。那些怪异之物显露出来,那里的人因此安康,就没有遭横祸而死的人了。这样一来,寿域不用修筑便自然形成,人民不用忧虑便自然长寿!如今我主上在上施行道德慈爱,在下断绝法令、战争、夭折和横祸。安闲广大啊,如今可以看见寿域重新形成于当世了。我也只是寿域中的一个百姓,知道这是皇帝的力量,难道能不写下这些吗?碑,就是悲。悲伤寿域的中途废弃,歌颂寿域的再次兴起。铭辞说:古代的寿域,以道筑基,以德栽树;百姓想要夭亡,哪里能够得到?后来的寿域,以奸邪为基,以盗贼为址;百姓想要长寿,却不能获得。愿我圣人啊,使寿域恢复到古昔。《岳阳楼记》,范仲淹。篇首篇末的布局,以及中间描写景物的精妙,没有人能够赶得上。然而最妙的地方在结尾,用一转语收束全篇,这才知道这位老先生的胸襟气量,确实同岳阳楼、洞庭湖一样广大。

庆厯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増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逺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隂,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防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隂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檝摧,薄暮防防,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懐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皆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居庙堂之髙则忧其民,处江湖之逺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吾谁与归?答赵元昊书范仲淹反覆攻撃,既不失中国之体,亦不失夷狄之心,最宜详味。伏以先大王归向朝廷,心如金石。我真宗皇帝命为同姓,待以骨肉之亲,封为夏王,履此山河之大,旌旗车服降天子一等,恩意隆厚,始终如一。齐桓、晋文之盛,无以过此。朝聘之使徃来如家,牛马駞羊之产,金银缯帛之货,交受其利,不可胜纪。塞垣之下,逾三十年有耕无战,禾黍云合,甲胄尘委,养生▯死,各终天年,使蕃汉之民为尧舜之俗。此真宗皇帝之至化,亦先大王之大功也。自先大王薨背,今皇震悼累日,嘻吁遣使行吊赙之礼,以大王嗣守其国,爵命崇重,一如先大王。昨者大王以本国众多之情,推立大位,诚不获让,理有未安,而遣行人告于天子,又遣行人归其旌莭。朝廷中外莫不惊愤,请收行人戮于都市。皇帝诏曰:“非不能以四海之力支其一方,念先帝岁寒之本意,故夏王忠顺之大功,岂一朝之失而骤絶之?乃不杀而还。”假有本国诸蕃之长抗礼于大王,而能含容之若此乎?省初念终,天子何负于大王哉?二年以来,疆事纷起,耕者废耒,织者废杼,边界萧然,岂独汉民之劳耶?使战守之人,日夜豺虎竸为吞噬,死伤相枕,哭泣相闻,仁人为之流涕,智士为之扼腕。天子遣仲淹经畧西事,而命之曰:“有征无战,不杀非辜,王者之兵也。汝徃,钦哉!”仲淹拜手稽首,敢不夙夜于懐。至边之日,见诸将帅多务小功,不为大畧,甚未副天子之意。仲淹与大王虽未尝髙防,向者同事于朝廷,于天子则父母也,于大王则兄弟也。岂有孝于父母而欲害于兄弟哉?可不为大王一二而陈之。

译庆历四年春天,滕子京被贬为巴陵郡守。到了第二年,政事顺利,百姓和乐,各种荒废的事业全都兴办起来,于是重新修建岳阳楼,扩大它原有的规模,把唐代贤人和当代人的诗赋刻在楼上,嘱托我写一篇文章来记述这件事。我看那巴陵郡的优美景色,全在洞庭湖上:它连接远山,吞吐长江,水势浩大,宽广无边;早晨阳光明媚,傍晚阴云聚集,气象变化万千,这就是岳阳楼的壮观景象。前人的记述已经很详尽了。然而向北通达巫峡,向南直到潇湘,被贬的官员和多愁善感的诗人,大多在这里聚会;他们观赏景物时的心情,难道会没有不同吗?如果遇到连绵的阴雨,数月不放晴,阴冷的风怒吼,浑浊的浪冲向天空,太阳和星辰隐藏了光辉,山岳潜藏了形体,商人和旅客无法通行,桅杆倾斜,船桨折断;傍晚天色昏暗,虎在长啸,猿在哀鸣。登上这座楼,就会产生离开国都、怀念故乡,担心谗言、害怕讥讽的情绪,满眼都是萧条冷落,感慨到了极点而悲伤。如果遇到春风和煦、阳光明亮,湖面风平浪静,上下天光一片碧绿,广阔无边;沙鸥时而飞翔、时而聚集,色彩鲜艳的鱼游来游去;岸边的香草、沙洲上的兰花,郁郁葱葱,青翠茂盛。有时大片烟雾完全消散,皎洁的月光照耀千里,浮动的月光像跳跃的金子,静静的月影像沉在水中的白玉;渔歌彼此应答,这种快乐哪里有尽头!登上这座楼,就会心胸开阔、精神愉悦,荣辱全都忘掉,迎着清风端起酒杯,满心都是喜悦。唉!我曾经探求古代仁人的心境,或许不同于以上两种心情,是什么原因呢?他们不因外物的好坏而喜悦,不因自己的得失而悲伤;在朝廷做官便为百姓忧虑,退处江湖远地便为君主忧虑,这样在朝廷做官也忧虑,退居江湖也忧虑。那么,什么时候才快乐呢?他们一定会说:‘在天下人忧虑之前先忧虑,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吧!唉!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我同谁一道归依呢?《答赵元昊书》,范仲淹。文章反复进行攻击,既没有失去中原的体统,也没有失去对夷狄的心理把握,最应该详细体会。我恭敬地认为,先大王归顺朝廷,心志坚定如金石。我真宗皇帝命他与皇帝同姓,以骨肉亲属相待,封为夏王,使他承受这片山河,旌旗、车舆、服饰比天子降一等,恩德情意深厚,始终如一。齐桓公、晋文公盛时的待遇,也没有超过这个。朝廷聘问的使者往来,像出入自家一样;牛、马、駞、羊等物产,金银、缯帛等货物,彼此交换而获利,数也数不清。在边塞之下,三十多年有耕作而没有战争,禾黍连片如云,铠甲兵器蒙尘弃置,养生者和[原文“▯”字形疑误]死者各自终享天年,使蕃汉百姓都成了尧舜时代的风俗。这是仁宗皇帝教化的极致,也是先大王的大功。自先大王去世以来,今皇帝悲痛了好几天,唉叹着派使者前往吊唁并致赙礼;因为大王继承并守护他的国家,所以爵位任命更加尊崇厚重,一如先大王。昨天大王以本国众人拥戴之情,被推立为大位,确实无法推辞,但从道理上说仍有不妥,于是派使者把这件事告知天子,又派使者送回了朝廷赐予的旌节。朝廷内外无不惊讶愤怒,请求把使者收捕后在都市处死。皇帝下诏说:“不是不能凭四海之力支撑那一方,只是想到先帝在艰难时所抱持的本意,以及夏王忠诚顺服的大功,难道能因为一时的过失就突然断绝关系吗?于是没有杀他,而是把他遣返回去。”假如本国各蕃部的首领对大王无礼,大王能这样宽容他们吗?回顾最初的用心,再考察最终的处理,天子有什么对不起大王的地方呢?这两年以来,边疆战事纷纷发生,耕田的人放下农具,织布的人放下织机,边界一片萧条,难道只是汉民劳苦吗?以致战斗和守边的人日日夜夜像豺虎一样争相吞噬,死伤者彼此枕藉,哭泣声相互听见,仁人因此流泪,智士因此扼腕。天子派仲淹经略西部事务,并命令他说:“只征讨而不交战,不杀无辜,这是王者的军队。你去吧,要敬慎从事!”仲淹拜手叩头,岂敢不日夜铭记在心。到了边境那天,我看见各位将帅多只追求小功,不谋划大略,实在很不符合天子的意旨。仲淹和大王虽然从未有过私下交往,但过去曾一同在朝廷任事;对于天子,我们都是父母的子弟;对于大王,我们就是兄弟。哪有对父母尽孝,却想加害兄弟的道理呢?难道可以不替大王把这些事情一一陈说吗?

传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大王世居西土,衣冠语言皆从本国之俗,何独名称与中朝天子侔拟?名岂正而言岂顺乎?如众情莫夺,亦有汉唐故事,单于、可汗皆本国极尊之称,具在方册。仲淹料大王必以契丹为比,故自谓可行。且契丹自石晋朝有援立之功,时已称帝。今大王世受天子建国封王之恩,如诸蕃中有叛朝廷者,大王当为覇主,率诸侯而伐之,则世世有功,王王不絶。乃欲拟契丹之称,究其体势,昭然不同,徒使疮痍万民,拒朝廷之礼,伤天地之仁。易曰:天地之大徳曰生,圣人之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是以天地养万物,故其道不穷;圣人养万民,故其位不倾。又传曰:国家以仁获之,以仁守之者,百世之朝。昔在唐末,天下汹汹,羣雄咆哮,日寻干戈,血我生灵,腥我天地,灭我礼乐,絶我稼穑。皇天震怒,罚其不仁,五代王侯覆亡相续。老氏曰:乐杀人者不可如志于天下,诚不诬矣。后唐显宗祈于上天曰:愿早生圣人,以救天下。是年,我太祖皇帝应期而生,及歴试诸难,中外忻戴,不血一刃,受禅于周。广南、江南、荆湖、西川,有九江万里之限,一举而下,岂非应天顺人之至乎?由是罢诸侯之兵革,五代之暴垂八十年,天下无祸乱之忧。太宗皇帝圣文神武,表正万邦,吴越纳疆,并晋就缚。真宗皇帝奉天体道,清浄无为,与契丹通好,受先大王贡礼。自兹四海熈然同春。今皇帝坐朝至晏,从谏如流,有忤雷霆,虽死必赦,故四海之心,望如父母。此谓以仁获之,以仁守之,百世之朝也。仲淹料建议之初,人有离间,妄言邉城无备,士心不齐,长驱而来,所向必下。今以强人猛马奔冲汉地,二年于兹。汉之兵民,盖有血战而死者,无一城一将愿归大王者。此可见圣宋仁及天下,邦本不揺之验也。与夫间者之説,毋乃异乎?今天下乆平,人人泰然,不习战鬬,不熟纪律。刘平之徒,忠敢而进,不頋众寡,自取其困。余则或胜或负,杀伤俱多。大王国人必以获刘平为贺。昔郑人侵蔡,获司马公子爕,郑人皆喜。惟子产曰:小国无文徳而有武功,祸莫大焉。而后郑国之祸,皆如子产之言。今邉士训练渐精,恩威已立。有功必赏,败事必诛。将帅而下,大知纪律,莫不各思奋力效命,争议进兵。如其不然,何时可了?今招讨司统兵四十万,约五路入界。着其律曰:生降者赏,杀降者斩获精强者赏,害老弱妇女者斩。遇坚必战,遇险必夺。可取则取,可城则城。纵未能入贺兰之居,彼之兵民降者死者,所失多矣。是大王自祸其民,官军之势不获而已也。仲淹又念皇帝有征无战,不杀非辜之训,夙夜于懐。虽师帅之行,君命有所不受,柰何锋刅之交相伤必众?且蕃兵战死者非有罪也,忠于大王耳。汉兵战死者非有罪也,忠于天子耳。使忠孝之人肝脑涂地,积累怨魄,为妖为灾,大王其可忽诸?朝廷以王者无外,有生之民皆为赤子,何蕃汉之限哉?何胜负之言哉?仲淹与招讨太尉夏公、经畧宻学韩公尝议其事。大王如能以爱民为意,礼下朝廷,复其王爵,承先大王之志,天下孰不称其贤哉?一也。如众多之情,三让不获,前所谓汉唐故事,如单于、可汗之称,尚有可稽于本国语言为便,复不失其尊大。二也。但臣贡上国,存中外之体,不召天下之怨,不速天下之兵,使蕃汉邉人复见康乐,无死伤相枕、哭泣相闻之丑。三也。又大王之国府用或缺,朝廷每岁必有物帛之厚赐,为大王助。四也。又从来入贡使人口称蕃吏之职,以避中朝之尊。按汉诸侯王相皆出真拜,又吴越王钱氏有承制补官故事。功髙者受朝廷之命,亦足隆大王之体。五也。昨有边臣上书,乞招致蕃部首领,仲淹亦已请罢。大王告谕诸蕃首领,不须去父母之邦,但回意中朝,则太平之乐,遐迩同之。六也。国家以四海之广,岂无遗才?有在大王国者,朝廷不戮其家,安全如故。宜善事主,以报国士之知,惟同心向顺,自不失其富贵,而宗族之人必更优防。七也。又马牛駞羊之产,金银缯帛之货,有无交易,各得其所。八也大王从之,则上下同其美,利生民之患,几乎息矣。不从之,上下失其美,利生民之患,何时而息哉?仲淹今日之言,非独利于大王,盖以奉君亲之训,救生民之患,合天地之仁而已。惟大王择焉。严先生祠堂记。范仲淹,字少词,严笔力老健。

译《左传》说:“名分不正,言语就不能顺当;言语不顺当,事情就不能成功。” 大王世代居住在西方,衣冠和语言都遵从本国的习俗,为什么唯独名号要与中朝天子相匹敌?名分难道正当,言语难道顺理吗?如果众人的意愿确实不可改变,汉、唐也有旧例,单于、可汗都是本国极为尊贵的称号,这些都记载在典籍中。仲淹料想大王一定会以契丹为例,所以自认为这样做可以实行。况且契丹从石晋时期起有援立之功,当时已经称帝。如今大王世代承受天子建国封王的恩德;如果诸蕃中有人叛离朝廷,大王应当做霸主,率领诸侯讨伐他,这样世世代代都有功勋,历代为王而不绝。却想仿效契丹的称号,考察其中的形势,显然完全不同,只会使百姓伤痕累累,拒绝朝廷的礼制,损伤天地的仁德。《易经》说:天地最大的德性叫作生养,圣人最宝贵的东西叫作君位。靠什么守住君位?靠仁。因此天地养育万物,所以它的道术无穷;圣人养育万民,所以他的君位不会倾覆。《左传》又说:国家靠仁德取得,靠仁德守住,这样的朝代可以延续百世。从前唐朝末年,天下汹汹,群雄咆哮,天天寻求战争,使百姓流血,使天地腥秽,毁灭礼乐,断绝农作。上天震怒,惩罚他们不仁,五代的王侯接连覆亡。老子说:“以杀人为乐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愿。”这话确实没有错。后唐显宗向上天祈祷说:“愿早日降生圣人,来拯救天下。”这一年,我太祖皇帝应天命而生;等到他经历并试验各种艰难,朝廷内外都欢欣拥戴,他没有杀害一人,便从周接受禅让。广南、江南、荆湖、西川之间,有九江万里之险阻,他一举便平定,难道不是顺应天命、顺合人心到了极点吗?从此停止诸侯的兵革,五代的暴乱延续将近八十年,天下没有了忧虑祸乱。太宗皇帝圣明文武,表率端正万邦,吴越献纳疆土,北汉也被俘获。真宗皇帝奉行天命、体合大道,清静无为,与契丹通好,并接受先大王的贡礼。从此四海熙和,宛如同在春天。今天皇帝临朝直到很晚,听从劝谏如同流水;即使有人触犯天威,最终也一定赦免,所以四海人心仰望他如同仰望父母。这就是所谓靠仁德取得天下,靠仁德守住天下,成为可以延续百世的朝代。仲淹料想当初提出建议时,有人从中离间,妄称边城没有防备,士卒人心不齐,只要长驱而来,所到之处必定攻下。如今凭借强壮的人和凶猛的战马冲入汉地,已经两年了。汉地的兵民,大概有浴血奋战而死的;却没有一座城、没有一名将领愿意归附大王。这正可见圣宋的仁德遍及天下,也是国家根本不动摇的证明。它和那些离间之人的说法,难道不是完全不同吗?如今天下长久太平,人人安然,不习惯战斗,也不熟悉军纪。刘平等人忠勇敢进,不顾人数多少,自取困境。其余战事则有胜有负,双方杀伤都很多。大王的国人一定把俘获刘平当作可庆贺的事。从前郑国攻打蔡国,俘获司马公子爕,郑国人都很高兴,只有子产说:“小国没有文德却有武功,没有比这更大的祸患了。”后来郑国的祸患,果然都如子产所说。如今边军训练逐渐精良,恩威已经确立。有功必赏,坏事必诛。将帅以下,都深知军纪,无不想着奋力效命,争相议论进兵。如果不是这样,什么时候才能了结呢?如今招讨司统率四十万军队,约定从五路进入边界,并明定军法:活着投降的给予奖赏,杀害降兵的斩首;俘获精壮敌兵的给予奖赏,伤害老弱妇女的斩首。遇到坚固的城池就一定作战,遇到险要之地就一定夺取;可以攻取的就攻取,可以筑城的就筑城。即使未能进入贺兰山一带,大王那里投降和战死的兵民,也已经损失很多了。这是大王自己给百姓招来祸患,官军只不过是暂时还没有取得全胜罢了。仲淹又想到皇帝“只征讨而不交战,不杀无辜”的训诫,日夜铭记在心。即使军队出征时,主帅有时可以不接受君命,但刀锋相交,必然会造成许多伤亡,怎么办呢?而且蕃兵战死并不是因为有罪,只是忠于大王罢了;汉兵战死也不是因为有罪,只是忠于天子罢了。让忠臣孝子肝脑涂地,积累怨恨的魂魄,变成妖异灾害,大王难道可以忽视吗?朝廷认为王者的统治没有内外之别,凡是有生命的百姓都是自己的赤子,哪里有蕃汉的界限呢?哪里有胜负的说法呢?仲淹曾与招讨太尉夏公、经略密学韩公商议这件事。大王如果能以爱护百姓为心,向朝廷行礼称臣,恢复原有的王爵,继承先大王的志愿,天下谁不称赞您的贤德呢?这是第一点。若因众人的意愿,三次推让仍不能推辞,那么前面所说的汉、唐旧例,如单于、可汗之类的称号,在本国语言中也有可以考察的依据,使用起来方便,又不失尊贵高大的意味。这是第二点。只向上国称臣纳贡,保全中外的体制,不招致天下人的怨恨,不招来天下的兵祸,使蕃汉边民重新见到安康快乐,不再有死伤相枕、哭泣相闻的惨状。这是第三点。又大王国府的用度有时不足,朝廷每年一定会有丰厚的财物布帛赏赐,来帮助大王。这是第四点。并且历来的贡使都在口头上自称蕃吏的职名,以避开中朝的尊号。按照汉代的制度,诸侯王的相都由朝廷正式任命;又有吴越王钱氏接受皇帝权宜命令而任命官员的旧例。有功劳高的人接受朝廷任命,也足以提高大王的身份。这是第五点。昨天有边臣上书,请求招致蕃部首领,仲淹也已经请求停止此事。大王可以告知各蕃部首领,不必离开父母之邦,只要改变心意归向中朝,那么天下太平的快乐,远近都可以共同享有。这是第六点。国家拥有四海之广,难道会遗漏有才之人吗?那些在大王国中的人才,朝廷不会诛杀他们的家族,仍会像以前一样保障安全。他们应当好好侍奉主人,以报答国士知遇之恩;只要同心归顺,自然不会失去富贵,而他们的宗族必定得到更优厚的保护。这是第七点。又有马、牛、駞、羊等物产以及金银、缯帛等货物,彼此交易,各得其所。这是第八点。大王如果听从这些意见,上下都能共同享有好处,百姓的祸患差不多就可以止息了。如果不听从,上下都失去这些好处,百姓的祸患什么时候才能止息呢?仲淹今天所说的话,并不只是有利于大王,实在是为了奉行君亲的训诫,拯救百姓的祸患,使之合于天地的仁德罢了。只希望大王加以选择。《严先生祠堂记》。范仲淹,字少词。严笔力老练雄健。

先生,光武之故人也。相尚以道。及帝握赤符,乘六龙,得圣人之时,臣妾亿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节高之。既而动星象,归江湖,得圣人之清,泥涂轩冕,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礼下之。在蛊之上九,众方有为,而独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先生以之,在屯之初九,阳徳方亨,而能以贵下贱,大得民也。光武以之。盖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器,包乎天地之外。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岂能遂先生之高哉?而使贪夫亷,懦夫立,是有大功于名教也。仲淹来守是邦,始构堂而奠焉。乃复为其后者四家,以奉祠事。又从而歌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崇古文诀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十七宋楼昉编宋文谨习防。司马光此书说礼,与它人说礼不同,援据的当,措陈明白,诚笃恳切,可以见此老爱君忧国之心。国家之治乱,本于礼;而风俗之善恶,系于习。赤子之啼,无有五方,其声一也。及其长,则言语不通,饮食不同,有至死莫能相为者,无它焉,所习异也。至于古今亦然,有服古衣冠于今之世,则骇于州里矣;服今衣冠于古之世,则戮于有司矣。衣冠乌有是非哉?习与不习而已矣。夫民朝夕见之,其心安焉,以为天下之事正应如此。一旦驱之使去此而就彼,则无不忧疑而莫肯从矣。昔秦废井田,而民愁怨;王莽复井田,而民亦愁怨。赵武灵王变华俗,习骑射,而羣下不恱;后魏孝文帝变衣服,从华俗,而羣下亦不悦。由此观之,俗之情,安于所习,骇所未见,固其常也。是故上行下效,谓之风;薫蒸渐渍,谓之化;沦胥委靡,谓之流;众心安定,谓之俗。及其风化已失,流俗已成,则虽有辨智,弗能谕也;强毅不能制也;重赏不能劝也;严刑不能止也。自非圣人得位而临之,积百年之功,莫之能变也。《周易》履之象曰:“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故天子之令,必行于诸侯;诸侯之令,必行于卿大夫士;卿大夫士之令,必行于庶人。使天下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运指,莫不率从。《诗》曰:“勉勉我王,纲纪四方。”此礼之本也。昔三代之王,皆习民以礼,故子孙数百年,享天之禄。及其衰也,虽以晋、楚、齐、秦之彊,不敢暴蔑王室者,岂其力不足哉?知天下之不已与也。于是乎翼戴王命,以威懐诸侯,而诸侯莫敢不从。所以然者,犹有先王之遗风余俗,未絶于民故也。其后日以衰薄,下陵上替。晋平公之世,鲁子服回如晋,还谓季孙意如曰:“晋之公室将遂卑矣,六卿彊而奢傲,将因是以习习,实为常,能无卑乎?”其后赵、魏、韩氏卒分晋国,习于君臣之分不明故也。

译严先生是光武帝的旧友,两人相互崇尚道义。等到光武帝手持赤符、乘御六龙,处于圣人应世的时机,臣服亿兆百姓,天下还有谁能超过他呢?只有严先生以高尚的节操使他更加尊重。后来严先生触动星象,归隐江湖,获得了圣人的清高,把公卿官爵看得如泥土尘埃,天下还有谁能超过他呢?只有光武帝能以礼贤下士的态度对待他。《蛊卦》上九说:“众人正有所作为,唯独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高尚。”严先生实践了这一点。《屯卦》初九说:“阳刚的德性正要通达,却能以尊贵身份礼遇卑贱者,因此大得民心。”光武帝实践了这一点。大概严先生的心志高出日月之上,光武帝的器度包容天地之外。没有严先生,就不能成就光武帝的伟大;没有光武帝,严先生的高尚又怎么能够实现呢?他们还使贪婪的人变得廉洁,使懦弱的人立定志节,这对于维护名教有大功。仲淹来这里任职,开始修建祠堂并祭奠先生。又为他安排四户人家作为后嗣,奉行祠祀之事。于是又作歌说:“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的风范,像山一样高,像水一样长。” 《崇古文诀》卷十六。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十七,宋代楼昉编,《宋文》。谨慎熟习礼法。司马光这篇文章论说礼制,与其他人谈礼不同,引用依据恰当,陈述清楚明白,情意真挚恳切,可以看出这位老臣爱君忧国的心意。国家的治乱,根本在于礼;风俗的善恶,则取决于习惯。婴儿啼哭,天下各地都没有不同,声音是一样的。等到他们长大,语言就不相通,饮食也不相同,甚至到死也不能彼此相处,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所习惯的不同罢了。古今也是这样:在今天穿古代的衣冠,乡里人就会惊骇;在古代穿今天的衣冠,官吏就会把他杀掉。衣冠本身哪里有是非呢?只是习惯与不习惯罢了。百姓早晚都看见它,心里安定下来,认为天下的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一旦驱使他们离开这种习惯而趋向另一种习惯,就没有不忧虑疑惑、不肯服从的了。从前秦国废除井田,百姓忧愁怨恨;王莽恢复井田,百姓也忧愁怨恨。赵武灵王改变华夏旧俗,教人骑马射箭,群臣也不高兴;北魏孝文帝改变衣服,改从华夏风俗,群臣同样不高兴。由此看来,民俗之情安于所习惯的事物,见到从未见过的事物就惊骇,本来就是常情。因此上面实行、下面仿效,叫作风;熏陶浸润、逐渐形成,叫作化;相互牵连而日渐委靡,叫作流;众人的心安定下来,叫作俗。等到风俗教化已经丧失,流俗已经形成,即使有辨别智慧,也不能使人明白;即使强硬刚毅,也不能强行改变;重重赏赐也不能劝勉,严酷刑罚也不能制止。除非圣人得到君位亲自统治,积累百年的功夫,否则没有人能够改变它。《周易》〈履〉卦的象辞说:“君子由此辨明上下等级,安定百姓的心志。”所以天子的命令一定要在诸侯那里实行,诸侯的命令一定要在卿、大夫、士那里实行,卿、大夫、士的命令一定要在平民那里实行,使天下的形势像身体指挥手臂、手臂运转手指一样,没有不遵从的。《诗经》说:“勤勉不懈的君王,纲纪遍及四方。”这就是礼的根本。从前三代的君王都用礼来教习百姓,所以子孙延续数百年,享受上天赐予的福禄。等到三代衰落,即使晋、楚、齐、秦强大,也不敢暴虐轻慢王室,难道是他们力量不足吗?是因为知道天下的秩序还没有完全断绝。于是他们辅翼拥戴王命,以威势和恩德安抚诸侯,诸侯没有敢不服从的。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先王遗留下来的风气习俗还没有在百姓中断绝。后来它日益衰微淡薄,下面欺凌上面,上面也失去统治。晋平公时,鲁国子服回从晋国回来,对季孙意如说:“晋国的公室将要更加卑弱了,六卿强盛而骄奢傲慢,将要因此逐渐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