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崇古文诀二

崇古文诀卷十六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61–83 段

降及汉氏,虽不能若三代之盛王然,犹尊君卑臣,敦尚名节,以行义取士,以儒术化民。是以王莽之乱,民思刘氏而卒复之。赤眉虽羣,盗犹立宗室以从民望,王郎矫托名氏,而燕赵响应。董卓之乱,袁绍以诛卓为名,而州郡云合。曹操挟献帝以令诸侯,而天下莫能与之敌。操之心,岂不欲废汉而自立哉?然没身不敢为者,畏天下之人疾之也。自魏晋以降,人主始贵通才而贱守莭;人臣始尚浮华而薄儒术,以先王之礼为糟粕而不行,以纯固之士为鄙朴而不用。于是风俗日壊,入于偷薄,叛君不以为耻,犯上不以为非,惟利是从,不頋名莭。至于有唐之衰,麾下之士有屠逐元帅者,朝廷不能讨,因而抚之,拔于行伍,授以旌钺。其始也,取偷安一时而已;及其乆也,则众庶习于闻见,以为事理当然,不为非礼,不为非义。是以在上者惴惴焉畏其下,在下者暌暌焉伺其上。平居则酒食金帛、甘言屈体以相媚悦,得间则铦锋利刅、狠心诡计以相屠脍。成者为贤,败者为愚,不复论尊卑之序、是非之理。陵夷至于五代,天下荡然,莫知礼义为何物矣。是以世祚不永,逺者十余年,近者三四年,败亡相属,生民涂炭。及大宋受命,太祖太宗知天下之祸乱生于无礼也,于是神武聦明,躬勤万防,征伐刑赏断于圣志,然后人主之势重而羣臣慑服矣。于是剪削藩镇,齐以法度,择文吏为之佐,以夺其生杀之柄,擥其金谷之富,选其麾下精鋭之士,聚诸京师以备宿卫,制其腹心,落其爪牙,使不得陆梁。然后天子诸侯之分明,而悖乱之源塞矣。于是莭度使之权归于州,方镇之权归于县,又分天下为十余路,各置转运使以察州县百吏之臧否,复汉郡刺史之职,使朝廷之令必行于转运使,转运使之令必行于州,州之令必行于县,县之令必行于吏民。然后上下之序正而纪纲立矣。于是申明军法,使自押官以上各有阶级以相临统,小有违犯罪皆殊死,然后行伍之政肃而士用命矣。此皆礼之大莭。也故能四征不庭,莫不率服。汛扫九州,以陟禹之迹。至于真宗,重之以明徳,继二圣之志,夙夜孜孜,宣布善化,销铄恶俗,以至于今,治平百年,顽民殄絶,众心咸安。此乃旷世难成之业,陛下当战战栗栗,守而勿失者也。臣窃见陛下有中宗之严恭,文王之小心,而小大之政多谦让而不决,委之臣下。诚使所委之人常得忠贤,则可矣。万一有奸邪在焉,岂不危甚矣哉!古人所谓「委任而责成功者」,择人而授之,职业丛脞之务,不身亲之也。至于爵禄废置,杀生予夺,不由已出,不可也。《洪范》曰:「惟辟作威,惟辟作福。」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

译种情况习以为常,难道还能不卑弱吗?”后来赵、魏、韩三家终于瓜分晋国,正是因为习惯于君臣名分不明。降至汉代,虽然不能像三代盛世的君王那样,却仍然尊重君主、贬抑臣下,重视名节,以行义之人取士,以儒术教化百姓。因此王莽作乱时,百姓思念刘氏,最终又恢复了汉朝。赤眉军虽然人多势众,作为盗贼仍拥立刘氏宗室,以顺应民望;王郎假托刘氏名号,燕、赵地区便纷纷响应。董卓作乱时,袁绍以诛杀董卓为名,州郡如云聚集。曹操挟持献帝来号令诸侯,天下没有人能与他抗衡。曹操的内心难道不想废掉汉朝而自立吗?然而直到死也不敢这样做,是害怕天下人憎恨他。从魏、晋以后,君主开始重视通达多才之人而轻视守节之士;臣下开始崇尚浮华而鄙薄儒术,把先王的礼制看作糟粕而不实行,把纯朴坚定的士人看作鄙陋朴拙而不任用。于是风俗日益败坏,陷入苟且浅薄,背叛君主不以为耻,冒犯上级不以为非,只知追逐利益,不顾名节。到了唐朝衰落时,将领部下竟有杀害、驱逐元帅的,朝廷不能讨伐,反而因势安抚他们,从军伍中提拔,授予旌钺。起初只是为了取得一时的苟安;时间久了,百姓习惯于所听所见,认为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事理当然,不认为违背礼,也不认为违背义。因此居于上位的人战战兢兢地害怕下属,处在下位的人彼此窥伺上级。平时就用酒食、金帛、甜言和卑躬屈体互相讨好;一有机会,便用锋利的刀刃、狠毒的心肠和诡诈的计谋互相残杀。成功的被认为贤能,失败的被认为愚蠢,再也不谈尊卑的秩序和是非的道理。逐渐发展到五代,天下荡然无存,没有人知道礼义是什么了。因此各朝国运不能长久,远的十多年,近的三四年,覆败灭亡接连不断,百姓陷入水深火热。等到大宋接受天命,太祖、太宗知道天下的祸乱产生于无礼,于是凭借神武聪明,亲自勤劳于万事,征伐、刑罚、赏赐都由圣意裁断,这才使君主的权势加重,群臣畏惧服从。于是削弱藩镇,使各地统一遵守法度,选择文官作为辅佐,夺去藩镇生杀予夺的权力,收取其金谷财赋,选拔其部下精锐,集中到京师作为宿卫,控制其心腹,拔掉其爪牙,使他们不能横行。这样以后天子与诸侯的名分明确,悖乱的根源也就堵塞了。于是节度使的权力收归州,方镇的权力收归县;又把天下分成十多路,各设置转运使来考察州县百官的善恶,又恢复汉代郡刺史的职能,使朝廷的命令必须由转运使执行,转运使的命令必须由州执行,州的命令必须由县执行,县的命令必须由官吏和百姓执行。这样以后上下的秩序端正,纲纪也建立起来了。于是申明军法,使从押官以上各有等级,依次统辖;稍有违犯,罪行都处以死刑。这样以后军队的管理严肃,士卒就肯效命了。这些都是礼的大节,所以能够四方征伐不服之地,没有谁不顺从。扫荡九州,使禹的足迹重新遍及天下。到了真宗,又用明德加以巩固,继承太祖、太宗二圣的志愿,早晚勤勉不懈,宣扬善政,消除恶俗,以至于今天,太平治理已有百年,顽劣百姓已经绝迹,众人的心都安定了。这是旷世难成的事业,陛下应当战战兢兢地守护,不能使它丧失。臣私下看见陛下有中宗的严肃恭敬、文王的谨慎小心,但大小政务多有谦让而不作决定,把它们交给臣下。假如所委托的人一直都是忠臣贤者,那还可以;万一其中有奸邪之人,岂不是非常危险吗?古人所谓“委任他人而责成其成功”,是选择人才授予职责,对于繁杂琐碎的事务不亲自处理。至于爵禄的废置,人的生杀、授予和剥夺,如果不由自己决定,就不可以。《洪范》说:“只有君主可以施加威权,只有君主可以赐予福泽。”臣下擅自施威施福,会危害他的家族,也会给国家带来凶

威福之柄一失于人,而习以为常,则不可复収矣。

译祸。威福的权柄一旦落入他人手中,且习以为常,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此明主之所慎也。又顷以西鄙用兵,权置经略安抚使,总一路之兵,得以便宜从事。及西事已平,因而不废其河东一路,总二十二州军。向时节度使之权不能及矣。唐始置防邉八节度,亦如是而已。以其权任太重,故后世有防扈之臣。《洛诰》曰:「毋若火始焰焰,厥攸灼叙弗其絶。」言慎其微也。又将相大臣典诸州者,多以贵倨自恃,转运使欲振举职业,徃徃故违戾而不肯从。夫将相大臣在朝廷之时,则转运使名位固相逺矣。及在外为知州,则转运使统诸州职也。乌得以一身之贵庇一州之事,转运使不得问哉?汉刺史以六百石吏督察二千石,岂以名位之贵贱哉?又自景祐已来,国家怠于久安乐,因循而务省事,执事之臣颇行姑息之政,于是胥吏讙哗而斥逐御史中丞,辇官悖慢而废退宰相,卫士凶逆而狱不穷奸,泽加于旧军,人骂三司使而法官以为非犯阶级,疑于用法,朝廷虽特诛其人而已,停之卒复收养之。其余有一夫流言于道路而为之变令推恩者多矣。凡此数者,殆非所以习民于上下之分也。夫朝廷者,四方之表仪也。朝廷之政如是,则四方必有甚者矣。于是元帅畏偏裨,偏裨畏将校,将校畏士卒。奸邪怯懦之臣,至有简省教阅,使之骄惰;保庇羸老,使之繁冗;屈挠正法,使之纵恣;诋訾粟帛,使之愤惋。甘言谄笑,靡所不至于是,士卒翕然誉之,而归怨于上矣。彼既为之,则此效之;下既言之,则上从之;前既行之,则后袭之。苟彼为而此不效,下言而上不从,前行而后不袭,则怨怒聚于其身,而祸乱生矣。长此不已,日滋月盛,民之耳目习而安之,此有以异唐之季世乎?后魏孝明帝时,征西将军张彜子仲瑀上封事,欲抑损武人,不预清品。羽林、虎贲十余人,焚彛第,杀彛父子。官爲収捕,凶强者八人斩之,其余大赦以安之。懐朔镇人高欢,时奉使至洛阳,见之,归而散家财以结客,曰:「朝政如此,事可知矣。」于是始有飞扬之志。由是观之,纪纲不立,则奸雄生心矣。夫祖宗苦身焦思,以变衰唐之俗;而陛下高拱熟视,以成后魏之风。此臣之所为陛下痛惜也。臣愚以为陛下当▯刚健之志,宣神明之徳。凡羣臣奏事,皆察其邪正,辨其臧否,熟问深思,求合于道,然后赏罚黜陟,断而行之。则天下孰不旷然悦喜?《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君子如祉,乱庶遄已。」盖言无所臧否之为患大也。经畧安抚使有征讨之事,则置之;无事则当废之。傥未能废,则军事廹急,不暇奏知者,使专之可也。其余民事,皆委之州县,一断于法。或法重情轻,或情重法轻,可杀、可徙、可宥、可赦,并聼本州申奏决之。朝廷何必出于经畧安抚使哉?转运使规画号令,行下诸州,而诸州违戾不从者,朝廷当辨其曲直。若事理实可施行,而州将恃贵势故违之者,当罪州将,勿罪转运使。将校士卒之于州县及所綂之官,或公卿大臣,有悖慢无礼者,明着阶级之法,使断者不疑。将帅之官,有废法违道,以取悦于下,归怨于上者,当随其轻重。诛窜废黜,公正无私,御众严整者,当量其才能,擢用褒赏。如是,则上之人难动,而下用命矣。上之人难动,而下用命,此所以尊朝廷也。上下已明,纲纪已定,然后修儒术,隆教化,进敦笃,退浮华,使礼义兴行,风俗纯美,则国家保万世无疆之休,犹倚南山而坐平原也。谏院题名记司马光首尾二百来字,而包括无余,识治体,明职守,笔力髙简如此,可以想见其人古者谏无官,自公卿大夫至于工商,无不得谏者。汉兴以来,始置官。夫以天下之政,四海之众,得失利病,萃于一官,使言之,其为任亦重矣。居是官者,当志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专利国家而不为身谋。彼汲汲于名者,犹汲汲于利也,其间相去何逺哉?天禧初,真宗诏置谏官六员,责以职事。庆厯中,钱君始书其名于版,光恐乆而漫灭,嘉祐八年刻着于石。后之人将歴指其名而议之曰:「某也忠,某也诈,某也直,某也回。」呜呼,可不惧哉!保业。司马光议论纯厚,文字切当,当与《无逸篇》叅看。

译这是明主所应当谨慎的事情。近来因为西部边境用兵,权宜设置经略安抚使,统领一路的军队,可以便宜行事。等到西部战事已经平定,却因此没有废除他在河东一路的职权,统辖二十二州军,已经超过从前节度使的权力了。唐朝开始设置防边八节度使,也不过如此而已。因为这种权力和职责太重,所以后世才有拥兵自重、跋扈不臣的将领。《洛诰》说:“不要像火刚开始焰焰燃烧时那样,等到它烧灼蔓延便不能止息。”这是说要慎重对待细微的事。又有将相大臣出任各州长官的,多凭借地位尊贵而自我倚恃;转运使想要整顿并振作职务,他们往往故意违背,不肯听从。将相大臣在朝廷时,转运使的名位本来相差很远;等到他们在外任知州时,转运使却是统辖各州事务的官员,怎么能凭一身的尊贵庇护一州之事,使转运使不能过问呢?汉代刺史以六百石的官秩监督察访二千石的官员,难道是因为名位的贵贱吗?又自景祐以来,国家安于久治久安和享乐,因循旧习而只求省事,执掌政务的臣下颇多实行姑息政策。于是小吏喧哗,斥逐御史中丞;车驾属官悖慢无礼,使宰相被罢免退职;卫士凶暴叛逆,案件却不能穷究奸恶;泽州旧军受到优待,士卒辱骂三司使,而执法官认为这不算违反等级法令;朝廷虽然特意诛杀了那些人,也只是暂时停止,最终又把他们收养起来。其余还有一个人在道路上散布流言,朝廷便为他改变法令、推施恩惠的事情,也多得很。以上这些事情,大概都不是用来教习百姓懂得上下名分的办法。朝廷是四方的表率和仪范。朝廷的政事如果这样,四方一定会有更加严重的情况。于是元帅害怕偏将副将,偏将副将害怕将校,将校害怕士卒。奸邪怯懦的臣子,甚至有减少教阅,使士卒骄纵懒惰的;保护庇佑衰弱老兵,使军中冗员增多的;屈曲法令,使士卒放纵恣肆的;诋毁粮帛供给,使士卒愤懑不平的。他们用甜言媚笑讨好士卒,没有什么手段不用,于是士卒一致称赞他们,把怨恨归到上级身上。他们既然这样做,下面的人就仿效;下级既然这样说,上级就顺从;前面既然这样做,后来的人就沿袭。如果他们做而别人不仿效,下级说而上级不听从,前面实行而后面不沿袭,那么怨怒就会聚集到他们身上,祸乱便会产生。长此以往,日积月累,百姓的耳目习惯了这些事情并安于其中,这和唐朝末世有什么不同呢?北魏孝明帝时,征西将军张彝的儿子张仲瑀上密封奏章,想压低武人的地位,使他们不能列入清贵品秩。羽林、虎贲十多人焚烧张彝的宅第,杀死张彝父子。官府出兵捕捉,凶悍强横的八人被斩首,其余人则大赦,以此安抚他们。怀朔镇人高欢当时奉命出使到洛阳,看见这件事,回来后便散尽家财来结交宾客,说:“朝政如此,事情的结果可以知道了。”于是开始产生飞扬显达的志向。由此看来,纲纪不建立,奸雄就会动起野心。祖宗劳苦焦思,想要改变衰败的唐朝风俗;而陛下却高高拱手,熟视无睹,反而形成后魏的风气。这正是臣替陛下痛惜的地方。臣愚昧地认为,陛下应当[原文“▯”字形疑误]刚健的志向,宣扬神明的德性。凡是群臣上奏政事,都应当考察其邪正,辨别其善恶,详细询问,深思熟虑,求得合乎道理,然后决定赏罚、升降而实行。这样天下谁不豁然喜悦呢?《诗经》说:“君子一发怒,乱事很快就能止息;君子一施恩,乱事很快就能结束。”这是说没有明确褒贬所造成的祸患很大。经略安抚使有征讨之事,就设置这个职务;没有战事,就应当废除。假如暂时不能废除,那么军事紧急、来不及奏报的事情,可以让他专门处理。其余民政,都交给州县办理,一概依法处理。有时法律规定重而实际情节轻,有时情节重而法律规定轻,应该杀、应该流徙、应该宽宥、应该赦免,都听任本州申奏后裁决。朝廷何必一定要通过经略安抚使处理呢?转运使制定规划和号令,下达到各州,而各州违背不从的,朝廷应当辨明其中的是非曲直。如果事情按道理确实可以施行,而州将倚仗尊贵权势故意违抗,就应当治州将的罪,不要治转运使的罪。将校、士卒对于州县及其所属官员,或者对于公卿大臣,有悖慢无礼行为的,应当明确规定等级法令,使裁决的人没有疑惑。将帅之官如果废弃法令、违背道义,以此取悦下属,把怨恨归给上级,应当按照轻重给予诛杀、流放、罢免或贬黜。能够公正无私、统御众人严整的人,应当衡量其才能,提拔任用并褒奖。这样,上位者就难以动摇,下属也会听命。上位者难以动摇而下属听命,这正是尊重朝廷的方法。上下名分已经明确,纲纪已经确立,然后修习儒术,隆兴教化,提拔敦厚笃实的人,斥退浮华之徒,使礼义兴盛流行、风俗纯正美好,那么国家就能保有万世无疆的福祉,就像背靠南山而坐在平原上一样安稳。《谏院题名记》。司马光这篇文章首尾不过二百来字,却包罗无遗,懂得治理国家的体要,明白官员的职责,笔力高峻简练到如此地步,由此可以想见他的为人。古代谏诤并没有专门的官职,从公卿大夫直到工商之人,没有谁不能进谏。汉朝兴起以后,才开始设置谏官。天下的政事、四海百姓的众多事务、政令的得失和利弊,都集中交给一个官职来陈说,这个职责也就很重了。担任这个官职的人,应当志在大事,舍弃小事;把紧急的放在前面,把缓慢的放在后面;专心有利于国家,不替自身谋划。那些急切追求名声的人,和急切追逐利益的人有什么不同呢?天禧初年,真宗下诏设置六名谏官,责成他们担任谏诤职务。庆历年间,钱君开始把谏官姓名写在木版上,司马光担心时间久了字迹漫灭,于嘉祐八年刻在石上。后世的人将逐一指着他们的姓名评论说:“某人忠诚,某人奸诈;某人正直,某人邪曲。”唉,难道能不感到畏惧吗?《保业》。司马光的议论纯正厚重,文字切实恰当,应当和《无逸篇》参照阅读。

天下重器也,得之至艰,守之至艰。王者始受天命之时,天下之人皆我比肩也,相与角智力而争之,智竭不能抗,力屈不能支,然后肯稽颡而为臣。当是之时,有智相偶者则为二,力相参者则为三,愈多则愈分,自非智力首出于世,则天下莫得而一也。斯不亦得之至艰乎?及夫继体之君,羣雄已服,众心已定,上下之分明,彊弱之势殊,则中人之性皆以为子孙万世如泰山之不可揺也。于是有骄惰之心生,骄者玩兵黩武,穷泰极侈,神怒不恤,民怨不知,一旦涣然,四方糜溃,秦、隋之季是也。惰者沉酣宴安,虑不及逺,善恶杂糅,是非颠倒,日复一日,至于不振,汉、唐之季是也。二者或失之彊,或失之弱,其致败一也。斯不亦守之至艰乎?臣窃观自周室东迁以来,王政不行,诸侯多僭,分崩离析,不可胜纪,凡五百有五年而合于秦。秦虐用其民,十有一年而天下乱,又八年而合于汉。汉为天下二百有六年而失其柄,王莽盗之,十有七年而复为汉,更始不能自保,光武诛除僣伪,凡十有四年然后能一之,又一百五十有三年,董卓擅朝,州郡瓦解,更相吞噬,至于魏氏,海内三分,凡九十有一年而合于晋。晋得天下才二十年,恵帝昏愚,宗室搆难,羣蕃乘衅,浊乱中原,散为六七,聚为二三,凡二百八十有八年而合于隋。隋得天下才二十有八年,炀帝无道,九州幅裂,八年而天下合于唐。唐得天下一百有三十年,明皇恃其承平,荒于酒色,养其疽囊,以为子孙不治之疾,于是渔阳窃发,四海横流,肃、代以降,方镇防扈,号令不从,朝贡不至,名为君臣,实为讐敌,陵夷衰微,至于五代,三纲颓絶,五常殄灭,懐玺未暖,处宫未安,朝成夕败,有如逆旅,祸乱相寻,战争不息,流血成川泽,聚骸成丘陵,生民之类,其不尽者防希。于是太祖皇帝受命于上帝,起而拯之,躬被甲。胄栉风沐雨,东征西伐,扫除海宇。当是之时,食不暇饱,寝不遑安,以为子孙建太平之基,大勲未集,太宗皇帝嗣而成之。凡二百二十有五年,然后大禹之迹复混而为一,黎民遗种始有所息肩矣。由是观之,上下一千七百余年,天下一统者五百余年而已。其间时时小有祸乱,不可悉数。国家自平河东以来,八十余年,内外无事。然则三代以来,治平之世未有若今日之盛者也。今民有千金之产,犹以为先人所营,苦身劳志,谨而守之,不敢失坠。况于承祖宗艰难之业,奄有四海,传祚万世,可不重哉?可不慎哉?《夏书》曰:“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周书》曰:“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渉于春氷。”臣愿陛下夙兴夜寐,兢兢业业,思祖宗之勤劳,致王业之不易,援古以鉴今,知太平之世难得而易失,则天下生民,至于鸟兽草木,无不幸甚矣。与吴相书         司马光深切着明光愚戅迂僻,自知于世无所堪,可以是退伏散地,苟窃微禄以庇身保家而已。近闻道路之人自京师来者,多云相公时语及姓名,或云亦尝有所荐引,未知虗实。光自居洛以来,仕宦之心乆已杜絶,在少壮之时犹不如人,况年垂六十,鬓髪皓然,视昏聴重,齿落七八,精神衰耗,岂复容有干进之心?但以从游之乆,今日时防齿记,感荷知巳之恩,终身岂敢忘哉?顾惟相公富贵显荣,丰备已极,光踈冗之人,无一物可以为报,唯忠信之言,庶防仰酬盛徳之万一耳。伏惟明主歴选周行,登用人杰,以毗元化,以光不敢忘知已之心,知相公必不轻孤于明主也。切见国家自行新法以来,中外汹汹,人无愚智,咸知其非。州县之吏困于烦苛,以夜继昼,弃置实务,崇饰虚文,以刻意为能,以欺诬为才。闾阎之民廹于诛敛,人无贫富,咸失作业,愁怨流离,转死沟壑,聚为盗贼,日夜引领,冀朝廷之觉寤,▯法之变更,凡防年于兹矣。相公聦明,岂得不闻之邪?今府库之实,耗费殆竭;仓廪之储,仅支数月;民间赀产,朝不谋夕,而用度日广,掊敛日急。河北京东淮南蠭起之盗,攻剽城邑,杀掠官吏,官军已不能制矣。若不幸复有方二三千里之水旱虫蝗,所在如是,其为忧患,岂可胜讳哉?此安得谓之细事,保其必无而恬然不以为意乎?贾谊当汉文之世,以为譬如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若当今日,必谓之火已然而安寝自若者也。昔周公勤劳王家,坐以待旦,防胡防尾,羽敝口瘏,终能为周家成太平之业,立八百之祚,身为太师,名播无穷,子孙奄有▯防,与周升降。王夷甫位居宰辅,不思经国,专欲自全,置二弟于方镇,以为三窟,及晋室阽危,身亦不免。然则圣贤之心,岂忘身狥物,不自为谋哉?盖以国家兴隆,则身未有不预其福者也。

译天下是最贵重的器物,得到它极其艰难,守住它也极其艰难。王者刚开始接受天命时,天下人都与我地位相等,彼此较量智力、争夺天下;等到智力耗尽而不能抗拒,力量屈服而不能支撑,然后才肯叩头称臣。在这个时候,智慧相当的就形成两个势力,力量相等的就形成三个势力,势力越多,天下分裂得越厉害;如果不是智慧和力量都超出天下之人,天下就没有人能够统一它。这不也是得到天下极其艰难吗?等到继承帝位的君主即位,群雄已经服从,众人的心已经安定,上下名分明确,强弱形势悬殊,中等资质的人都以为子孙万世会像泰山一样不可动摇。于是骄傲懒惰的心产生了。骄傲的人玩弄兵力、滥用武力,穷奢极侈;上天发怒也不顾惜,百姓怨恨也不知道,一旦崩溃,四方就会糜烂溃败,秦、隋末年就是这样。懒惰的人沉溺于宴饮安乐,考虑不到长远,善恶混杂,是非颠倒,日复一日,直到无法振作,汉、唐末年就是这样。这两种情况,有的因强暴而失掉天下,有的因软弱而失掉天下,导致失败却是一样的。这不也是守住天下极其艰难吗?臣私下考察,自从周王室东迁以来,王政不能实行,诸侯多有僭越,分崩离析的事情多得无法计算,经过五百零五年才归于秦国统一。秦国残暴地役使百姓,十一年后天下大乱,又过了八年才归于汉。汉朝统治天下二百零六年后失去权柄,王莽篡夺了它,十七年后又恢复汉朝;更始帝不能自保,光武帝诛除僭伪势力,共经过十四年才得以统一天下。又过了一百五十三年,董卓专擅朝政,州郡瓦解,彼此吞并,到了魏氏,天下分成三国,共九十一年后归于晋。晋得到天下才二十年,惠帝昏庸,宗室互相构难,群蕃乘机作乱,使中原混乱,天下分散成六七个政权,又聚合成二三个政权,共二百八十八年后才归于隋。隋得到天下才二十八年,炀帝无道,九州分裂,八年后天下归于唐。唐得到天下一百三十年,明皇倚仗承平局面,沉溺酒色,养成祸患,作为子孙无法医治的疾病;于是安禄山在渔阳偷偷起兵,四海横遭战乱。肃宗、代宗以后,方镇将领拥兵自重,号令不听从,贡赋不进献,名义上是君臣,实际上是仇敌。国势逐渐衰落,到了五代,三纲崩颓断绝,五常灭亡;刚刚得到玉玺还未暖,居住宫室还未安定,早晨建立的政权晚上就败亡,像住在旅舍一样短暂,祸乱接连不断,战争没有止息,流血汇成河泽,尸骸堆成丘陵,百姓中没有死尽的已经很少了。于是太祖皇帝接受上帝的命令,起兵拯救天下,亲自披甲戴胄,栉风沐雨,东征西伐,扫清海内。当时他吃饭来不及吃饱,睡觉也不得安宁,想要为子孙建立太平的根基;大功尚未完成,太宗皇帝继承他的事业而完成了它。共经过二百二十五年,然后大禹的足迹所及之地重新混合为一体,百姓遗留下来的种族才开始得到休息。由此看来,上下经历一千七百多年,天下统一的时间只有五百多年而已。其间时时有小的祸乱,更不能一一计算。国家自平定河东以来,八十多年内外无事。那么,三代以来太平治理的时代,没有像今天这样盛大的。如今百姓拥有千金的家产,尚且认为那是先人经营所得,愿意辛苦劳心,谨慎守护,不敢失坠。何况承受祖宗艰难创立的事业,拥有整个天下,要把国祚传至万世,难道能不慎重吗?难道能不谨慎吗?《夏书》说:“我面对亿万百姓,戒惧得就像用腐朽的绳子驾驭六匹马。”《周书》说:“心中的忧虑和危险,就像踩着老虎尾巴、涉过春天的薄冰。”臣希望陛下早起晚睡,兢兢业业,思念祖宗的勤劳,知道王业来之不易,以古人为鉴来考察今日,懂得太平盛世难以得到却容易失去,那么天下百姓,直到鸟兽草木,没有不感到大幸的了。《与吴相书》。司马光的论述深切而明白。我愚昧、固执而迂僻,自知在世上没有什么才能,可以因此退居闲散之地,只求苟且领取微薄俸禄来庇护自身、保全家庭罢了。近来听说从京师来的人在道路上多说,相公时常谈到我的姓名,有人还说您曾经推荐提拔过我,不知是真是假。自从我居住在洛阳以来,做官求进的心早已断绝;我在年轻壮盛时尚且不如别人,何况如今将近六十岁,鬓发全白,视力昏花,听力迟钝,牙齿掉了七八颗,精神衰弱耗损,哪里还容得下求取进用的念头?只是因为我们交游相从已久,如今偶尔回想往事[原文“时防齿记”语义不明],感念承受知己的恩德,终身哪里敢忘呢?只是相公富贵显荣,丰厚完备已经到了极点;我这种疏懒庸碌的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报答,只有忠诚守信的话,或许可以仰报您盛大恩德的万分之一罢了。我敬想明主历来选拔朝廷官员,任用杰出人才,以辅助大化;我不敢忘记知己的心意,也知道相公一定不会轻易辜负明主。臣深切看见,自从国家施行新法以来,朝廷内外汹汹不安,无论愚人智者,都知道它不对。州县官吏困于繁琐苛细的事务,日夜不停,丢弃实际政务,崇尚修饰虚文,把刻意做作当作才能,把欺骗诬罔当作本领。民间百姓被征税搜刮所逼迫,无论贫富,都失去生产事业,忧愁怨恨、流离失所,辗转死于沟壑,聚集起来成为盗贼,日日夜夜伸长脖子,盼望朝廷觉醒,更改弊法,至今已经[原文“凡防年”疑误]多年了。相公聪明,难道会听不到这些情况吗?如今府库的财物消耗得几乎空竭,仓廪的储粮仅够支撑几个月;民间的财产早晨还不能谋划晚上的生活,而国家的用度却日益扩大,搜刮也日益急迫。河北、京东、淮南蜂拥而起的盗贼,攻打劫掠城邑,杀害掳掠官吏,官军已经不能制止。如果不幸又有方圆二三千里的水灾、旱灾、虫灾、蝗灾,那么各地都这样,所造成的忧患,难道能够尽数隐讳吗?这怎么能说是小事,怎么能因为认为它必然不会发生,就安然不放在心上呢?贾谊处在汉文帝时代,认为这就好比把火放在堆积柴薪的下面,却睡在柴薪上面;火还没有燃烧,便说是安全。如果放在今天,他一定会说是火已经烧起来了,却仍然安然自若地睡觉。从前周公为王室辛劳,坐着等待天亮,顾前顾后,嘴唇破裂,最终能够替周家成就太平事业,建立八百年的国祚;他本人做了太师,名声流传无穷,子孙拥有天下[原文“▯防”字形疑误],与周朝同盛衰。王夷甫身居宰辅,不思考治理国家,只想保全自己,把两个弟弟安置在方镇,认为这样就有三处藏身之地;等到晋室危急,自己也不能免祸。既然如此,圣贤的心难道会忘掉自身而只顾外物,不替自己谋划吗?其实是因为国家兴隆,那么自身没有不分享其福泽的。

顾众人之识近,而圣贤之虑逺耳。如相公之用心,固周公之用心也。今若法▯而不更,民疲而不恤,万一防窃益多,蠭虿有毒,则切恐庙堂之位,亦未易安居。虽复委还机柄,均逸外藩,外藩固非息肩之处;乃至投簮解绶,啸傲东山,东山亦非髙枕之地。然则相公今日救天下之急,保国家之安,更无所与让矣。救急保安之道,苟不罢青苗、免役、保甲、市易之法,息征伐之谋,而欲求其成效,是犹恶汤之沸而益薪鼓槖,欲适鄢郢而北辕疾驱也,所求必不果矣。去此五者而不先别利害,以寤人主之心,则五者不可得而去矣。欲寤人主之心,而不先开言路,则人主之心不可得而寤矣。所谓开言路者,非如向时徒下诏书,使臣民言得失,既而所言当者一无所施行,又取其稍讦直者随而罪之,此乃塞言路,非开之也。为今之要,在于辅佐之臣朝夕啓沃,惟以亲忠直、纳谏争、广聦明、去壅蔽为先务。如是政令之得失,下民之疾苦,粲然无所隠矣。以圣主睿明之质,有贤相公忠之助,使谠言日进,下情上通,则至治可指期而致,▯政何难去哉?夫难得而易失者,时也。今病虽已深,犹未至膏肓,苟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尚有反掌之易。失今不治,遂为痼疾,虽丙魏、姚宋之佐,将末如之何?必有噬脐之悔矣?相公读书从仕,位至首相,展志行道,正在此时。苟志无所屈,道无所失,其合则利泽施于四海,其不合则令名髙于千古。丈夫立身事君,始终如此,亦可以为无负矣。光切于报徳,务尽区区,不觉辞多。智伯论          司马光议论确的智伯之亡也,才胜徳也。夫才与徳异,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谓之贤,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聦察彊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徳。才者,徳之资也;徳者,才之帅也。云梦之竹,天下之劲也;然而不矫揉、不羽括,则不能以入坚。棠谿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镕范、不砥砺,则不能以击彊。是故才徳兼全,谓之圣人;才徳兼亡,谓之愚人;徳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徳,谓之小人。凡取人之术,苟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则?君子挟才以为善,善者无不至矣;小人挟才以为恶,恶亦无不至矣。愚者虽欲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胜,譬之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决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为害岂不多耶?夫徳者,人之所严;而才者,人之所爱。爱者易亲,严者易踈是以察者多蔽于才而遗于徳。自古昔以来,国之乱臣,家之败子,才有余而徳不足,以至于颠覆者多矣,岂特智伯哉?故为国家者,苟能审于才徳之分而知所先后,又何失人之足患哉?庆厯兵録叙宋祁叙事有法,能繁而不乱。世之言兵者,本之轩辕,时书缺有间矣。夏商以来,乃能言之。縁井田作乘车,即乡为军,因田为搜。周法则然,外制郡国,内彊京师,兵非虎符不得发。汉法则然,开府籍军,混兵于农,使士皆土著,有格死无叛士。唐法则然,晚周力分诸侯,其▯弱者常分,暴者常并,故公国相轧而亡。汉衰权假彊臣,其▯势侔则疑,力寡则随,故僣邦鼎峙而立。唐季乱生,置帅,其▯乐姑息,厌法度,故羣不逞糜溃而争。由是观之,始未尝不善,而后稍凌迟也。宋兴,刬五姓余乱,一天下之权,僣藩纳地,梗帅婴法,经武制众,罔不精明。凡军有四:一曰禁兵,殿前马歩三司▯焉,卒之鋭而剽者充之,或挽彊或蹋张,或戈船突骑,或投石击刺,故处则卫镇,出则更戍。二曰厢兵,诸州▯焉,卒之力而悍者募之,天下已定,不甚恃兵,唯邉蛮夷者,时时与禁兵叅屯,故专于服劳,间亦戍更。三曰役兵,羣有司▯焉,人之游而惰者入之,若牧置,若漕挽,若管库,若工技业,壹事专,故处而无更。凢军有额,居有营,有常廪,有横赐。四曰民兵,农之健而材者籍之,视乡县大小而为之数,有部曲无营壁,阙者輙补,岁一阅焉,非军兴不得擅行。此国家制军大抵如此,然兵无常帅,师无常镇,权不外假,力不他分,此其所以维万方,憺四夷,鼔行无前,而对天下者也。庆厯五年,今叅预贰卿,济阳丁公,以壮犹宿望,进使枢省,惟是本兵柄,按军志无不在焉,而丛分几阁,非甚有纪。公乃搜次首末,钩考纎微,掇其攻守战者,为禁兵、民兵、兵録五萹,合羣曹所分擿诸条所隠,彚而联之,部分班如也。离而伴之,区处戢如也。弥众而易见,愈详而不繁。虽五符猥并,邉琐曲折,岁列废置,月比耗登,披文指要,坐帷而判,盖简稽之决要,搜乘之緫凡録成,乃上于官,且俾序作者之意。

译只是普通人的见识短浅,而圣贤的谋虑长远罢了。像相公这样的用心,本来就是周公的用心。如今如果弊法不更改,百姓疲惫却不加以体恤,万一盗窃之事更加增多,蜂蝎般的势力产生毒害,臣实在担心庙堂的职位也未必容易安坐。即使重新交还权柄,均衡劳逸而退居外藩,外藩本来就不是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甚至投下簪笏、解下绶带,到东山放声啸傲,东山也不是能够高枕无忧的地方。既然如此,相公今日拯救天下的急难、保全国家的安定,再没有什么可以推让的了。拯救急难、保全安定的办法,如果不废除青苗、免役、保甲、市易之法,不停止征伐的谋划,却想求得成效,这就像厌恶热汤沸腾却增加柴薪、鼓动风箱,想去鄢郢却把车头向北而快速奔驰,所求一定不能实现。除去这五件事,却不先辨别利害来使君主觉醒,那么这五件事就不可能被废除。想使君主觉醒,却不先开通进言的道路,那么君主的心就不可能被唤醒。所谓开通进言之路,不是像从前那样只下诏书,让臣民说出政事得失,事后对正确的意见一条也不施行,反而把稍微直率、触犯权贵的人随即治罪;这其实是堵塞言路,而不是开通言路。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在于辅佐大臣早晚启发劝导君主,只把亲近忠直、采纳谏诤、扩大聪明、除去蒙蔽作为首要事务。这样一来,政令的得失、百姓的疾苦,就清楚明白而没有什么可以隐藏了。凭借圣明君主睿智明察的资质,再有贤能相公忠诚的辅佐,使正直的言论每天进呈,下面的实情能够上传,那么极盛的治理就可以指日实现,弊政有什么难以除去的呢?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的,是时机。如今病势虽然已经很深,却还没有到病入膏肓的地步;如果能在祸乱尚未发生时治理它,在国家尚未危急时保全它,仍然有反掌一般容易的机会。现在错过而不治理,终于形成顽疾,即使有丙吉、魏相、姚崇、宋璟这样的辅佐,也将无可奈何,必定会有后悔莫及的痛苦。相公读书入仕,地位达到首相,施展志向、推行大道,正在今天这个时候。假如志向不屈,道义不失,那么与君主意见相合,就能使恩泽施及四海;即使意见不合,也能使美名高传千古。大丈夫立身侍奉君主,始终如此,也可以说没有辜负自己的志向了。我急于报答您的恩德,竭尽微薄心意,不知不觉言辞多了。《智伯论》。司马光的议论确切恰当。智伯灭亡,是因为才能胜过了德行。才能和德行本来不同,但世俗之人不能辨别,往往把二者都称为贤能,这就是他们用错人的原因。聪明明察、刚强果断叫作才;正直、公正、中和叫作德。才是德的凭借,德是才的统帅。云梦的竹子,是天下最坚劲的竹子;然而如果不经过矫正揉治、不装上箭羽并加以括治,就不能射入坚硬的东西。棠谿的金属,是天下最锋利的金属;然而如果不熔铸成器、不磨砺,就不能用来击破坚强之物。因此才能和德行都完备,叫作圣人;才能和德行都没有,叫作愚人;德胜过才,叫作君子;才胜过德,叫作小人。凡是选用人才的方法,假如不能得到圣人、君子来任用,与其得到小人,不如得到愚人。为什么呢?君子凭借才能来行善,善事没有不能做到的;小人凭借才能来作恶,恶事也没有不能做到的。愚人即使想做坏事,智慧也不能周全,力量也不能胜任,好比乳狗搏击人,人可以把它制服。小人的智慧足以使他的奸诈得逞,勇力足以决定施行暴行,就像老虎长了翅膀,他造成的祸害难道不更多吗?德行是人们所敬畏的,才能是人们所喜爱的;容易喜爱的人容易亲近,受到敬畏的人容易疏远,所以考察人才的人多被才能蒙蔽,而遗漏了德行。自古以来,国家的乱臣、家族的败家子,才能有余而德行不足,以至于导致覆亡的,多得很,哪里只是智伯一个人呢?所以治理国家的人,假如能够审慎辨别才能与德行的区别,知道先后取舍,又有什么值得担忧的用错人才的问题呢?《庆历兵录叙》。宋祁叙事有法度,能够写得繁富却不杂乱。世上谈论用兵的人,把源头追溯到轩辕氏;但当时的史书已经有缺失。到了夏、商以来,才有能够谈论这些事情的记载。因井田制而设置兵车,便把乡民编为军队,依田猎之制举行搜阅。周代的法制就是这样:对外控制郡国,对内加强京师;军队没有虎符不得调发。汉代的法制也是这样:设置将帅府署,登记军籍,把士兵编入农民,使士卒都成为土著;这样,士卒即使死也有定所,不会叛乱。唐代的法制也是这样。晚周时兵力分散在诸侯手中,其弊端是弱小的诸侯常被分割,强暴的诸侯常常吞并他国,所以公国彼此攻伐而灭亡。汉朝衰微后,权力借给强臣,其弊端是势力相当便互相猜疑,力量不足便随从强者,所以僭越的诸侯割据对立而成立。唐朝末年发生动乱,设置节度使;其弊端是乐于姑息,厌恶法度,所以群起的不法之徒溃散争斗。由此看来,开始时未尝不好,后来却渐渐衰败了。宋朝兴起后,铲除五代诸姓留下的乱局,统一天下的权力;僭越的藩镇交纳土地,横行的将帅受制于法,整顿军备、控制众军,没有不精密明晰的。军队大体有四种:第一叫禁兵,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三司所属的军队都在其中,选取士卒中锐利剽悍的充任;有的能挽强弓,有的善于冲锋,有的驾戈船、率突骑,有的能投石、击刺。因此,在驻地就担任守卫,出征则轮番戍守。第二叫厢兵,隶属于各州,招募士卒中有力而强悍的;天下已经平定,不很依赖军队,只有对付边境蛮夷时,才不时与禁兵混合驻屯。因此他们专门服劳役,间或也轮番戍守。第三叫役兵,隶属于各部门;把游荡懒惰的人编入其中,如放牧、设置驿站、漕运搬运、管理仓库、从事工艺技术等,各自专门负责一项事务,所以驻守在原处而不轮换。凡是军队,都有规定的员额;驻地有营房,有固定的廪禄,还有额外赏赐。第四叫民兵,登记农民中健壮而有才能的人,根据乡县大小规定人数;有部曲而没有营垒,缺额就随即补充,每年阅视一次;不是发生军事行动,不得擅自出动。这就是国家设置军队的大体情形。然而军队没有固定的统帅,军队没有固定的镇守之地,权力不向外借,兵力不向别处分散;这正是它能够维系万方、震慑四方夷狄、击鼓进军而所向无前,并以此面对天下的原因。庆历五年,如今担任参知政事、兼任副枢密使的济阳丁公,凭借壮年时的声望,进而奉使进入枢密院,专门掌握军政大权;按照军籍考察,军队的事情没有不在掌握之中,但各种材料分散在几案和阁架之间,极不整齐。丁公于是搜集编次全部始末,钩稽考察细微之处,摘取有关攻守征战的内容,编成《禁兵》《民兵》《兵录》五篇;把各部门分列、摘录而又隐藏在各条目中的内容汇集起来并联贯成文,层次分类清楚。把分散的内容合并编排,安排处置得井然有序。内容越多,越容易查见;叙述越详尽,却并不繁琐。即使五种兵符杂然并列,边防琐事曲折繁多,逐年列出废置,逐月比较损耗与增益,翻阅文书便能掌握要领,坐在帷幕之中就可以判断处理。这大概是考核军籍的决定性纲要,也是搜阅军籍的总记录。书编成后,便上呈官府,并且让我为它作序,说明作者的用意。

谨按军萹之首,公各述所由,前创后因圣。继神承既有第矣,近卫别録示有尊也。余军不载,畧所缓也。文约事明,成一王法。惟公逹练多闻,以忠力自结于上,处机务不周岁,擢贰卿台。曝诚明翊权纲,有徳有言,天子之寳臣欤。

崇古文诀巻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十八宋楼昉编宋文畵舫斋记欧阳修文字宛转,以见出险,而不忘险之意。且言前日之险,亦以仕宦自取之尔。予至滑之三月,即其署东偏之室,治为燕私之居,而名曰画舫斋。其广一室,其深七室,以户相通。凡入予室者,如入乎舟中。其温室之奥,则穴其上以为明;其虚室之疏以逹,则栏槛其两旁以为坐立之倚。凡偃休于吾斋者,又如偃休乎舟中。山石▯崒,佳花美木之植列于门檐之外,又似泛乎中流,而左山右林之相映,皆可爱者,故因以舟名焉。《周易》之象,至于履险难,必曰涉川。葢舟之为物,所以济险难,而非安居之用也。今予治斋于署,以为物所燕安,而反以舟名之,岂不戾哉?矧予又尝以罪谪走江湖间,自汴絶淮,浮于大江,至于巴峡,转而入于汉沔,计其水行防万余里。其羁穷不幸,而卒遭风波之恐,徃徃呌号神明,以脱须防之命者数矣。当其恐时,顾视前后,凡舟之人,非为商贾,则必仕宦,因窃自叹,以谓非冒利与不得已者,孰肯至是哉?赖天之惠,全活其生,今得除去宿负,列官于朝,以来是州,饱廪食而安署居。追思曩时山川所厯,舟檝之危,蛟鼍之出没,波涛之汹涌,宜其寝惊而梦愕而,乃忘其险阻,犹以舟名其斋,岂真乐于舟居者邪?然予闻古之人有逃世逺去,江湖之上,终身而不肯反者,其必有所乐也。苟非冒利于险,有罪而不得已,使顺风恬波,傲然枕席之上,一日而千里,则舟之行,岂不乐哉?顾予诚有所未暇,而舫者,宴嬉之舟也。姑以名予斋,奚曰不宜?予友蔡君谟善大书,颇怪伟,将乞其大字以题其楹,惧其疑予之所以名斋者,故具以告,因以置于壁。相州书锦堂记欧阳修:文字委曲,善于形容。仕宦而至将相,富贵而归故乡,此人情之所荣,而今昔之所同也。葢士方穷时,困阨闾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礼于其嫂,买臣见弃于其妻,一旦髙车驷马,旗旄导前,而骑卒拥后,夹道之人相与骈肩累迹,瞻望咨嗟,而所谓庸夫愚妇者,犇走骇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车尘马足之间,此一介之士得志当时,而意气之盛,昔人比之衣锦之荣也。惟大丞相魏国公则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徳,为时名卿,自公少时已擢髙科,登显仕,海内之士闻下风而望余光者,盖亦有年矣。所谓将相而富贵,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穷阨之人侥幸得志于一时,出于庸夫愚妇之不意,以惊骇而夸耀之也。然则髙牙大纛不足为公荣,桓圭衮冕不足为公贵,惟徳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声诗,以耀后世而垂无穷,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岂止夸一时而荣一乡哉?公在至和中,尝以武康之节来治于相,乃作昼锦之堂于后圃,既又刻诗于石以遗相人,其言以快恩讐,矜名誉为可薄,葢不以昔人所夸者为荣,而以为戒,于此见公之视富贵为何如,而其志岂易量哉?故能出入将相,勤劳王家,而夷险一节,至于临大事,决大议,垂绅正笏,不动声气,而措天下于泰山之安,可谓社稷之臣矣。其丰功盛烈,所以铭彞鼎而被▯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闾里之荣也。余虽不获登公之堂,幸尝窃诵公之诗,乐公之志有成,而喜为天下道也,于是乎书。醉翁亭记》欧阳修。此文所谓笔端有画,又如累叠阶级,一层髙一层,逐旋上去,都不觉。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峯,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邪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峯之间者,酿泉也。峯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曰智僊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髙,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隂,风霜髙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徃,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至于负者歌于涂,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徃来而不絶者,滁人游也。临谿而渔,谿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冽,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奕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諠哗者,众賔欢也。苍顔白发,頽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賔客从也。树林隂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论狄青。欧阳修曲尽人情,事体当时,欧公只是为龙图阁直学士而已。

译谨按:五篇军书开头,丁公分别叙述各篇的由来;前面的创制和后面的因袭,都合乎圣意。继承神意、承接既有制度,次第已经清楚;把近卫军另行记录,表明其地位尊贵。其余军队不予收载,是略去次要缓急的部分。文章简约而事情明白,成为统一王朝的法典。丁公通达练熟、见闻广博,凭忠诚和才力取得皇上的信任,在机要事务中任职不到一年,就被提升为副宰相。发扬忠诚,明辨事理,辅佐权纲;有德行,也有言论,真是天子的宝贵臣子啊。《崇古文诀》卷十七。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十八,宋代楼昉编选,《宋文》。《画舫斋记》,欧阳修。文字曲折婉转,善于表现身处险境,却不忘记险境的意味;并且说到前些日子的危险,也是自己因仕宦而招致的。我到滑州的第三个月,就利用官署东边的一间屋子,修整成燕居私处,取名叫“画舫斋”。它的宽度相当于一间屋,深度相当于七间屋,中间用门相通。凡是进入我的屋子的人,就好像进入船中。温暖屋子的深处,我在上面开了洞来采光;空旷屋子的疏朗通达处,就在两旁设置栏杆,作为坐立时的凭靠。凡是在我的斋中仰卧休息,也又像是在船中休息。山石高峻错落,栽种的美花佳木排列在门檐外面,又好像泛舟于水流中央;左边的山和右边的树林互相映照,都是可爱的景致,所以就借用“舟”来命名。《周易》的卦象说到经历险难时,一定说要渡河。大概船这种东西,是用来渡过险难的,并不是用来安居的。如今我在官署中修建斋室,是为了让人在这里安适休息,却反而用“舟”来命名,难道不是违背常理吗?何况我还曾因获罪被贬,奔走于江湖之间,从汴水截入淮河,浮行于大江,到了巴峡,又转入汉水、沔水,计算水路有一万多里。那时我困顿穷苦、遭遇不幸,最终又屡屡遭遇风浪的恐惧,常常呼号祈求神明,使自己脱离须臾之间便会丧命的险境。当我恐惧的时候,回头看看前后,船上的人不是商贾,便一定是做官的人,于是私下叹息,认为如果不是贪图利益或迫不得已,谁肯来到这种地方呢?幸赖上天的恩惠,保全了我的性命;如今得以除去过去的罪责,列身朝廷官员之中,来到这个州任职,吃着充足的廪禄,安稳地住在官署里。回想从前所经历的山川、舟楫的危险、蛟龙鼍鳄的出没和波涛的汹涌,本来应当睡觉时惊醒、梦中惊惧,然而我却忘记了那些险阻,仍然用“舟”来命名我的斋室,难道我真的是喜欢居住在船上吗?可是我听说古代有人逃离尘世远走,在江湖之上终身不肯回来,他们一定有自己的乐趣。如果不是为了在险境中求利,或是因为获罪而迫不得已,而是顺风平浪,傲然安卧在枕席之上,一天就能行驶千里,那么乘舟而行难道不是很快乐吗?只是我实在没有闲暇去亲自泛舟,而画舫本来就是宴饮游乐的船。姑且用这个名字命名我的斋室,有什么不合适呢?我的朋友蔡君谟擅长写大字,字体很雄奇伟壮,我将请求他写大字来题在屋柱上;只是怕他怀疑我取斋名的用意,所以把这些都告诉他,并因此把文章置于墙壁上。《相州书锦堂记》,欧阳修。文字委婉曲折,善于描写。做官做到将相,富贵之后回到故乡,这是人情所认为的荣耀,也是古今相同的事情。士人正处在困穷时,困顿于乡里,平庸之人和小孩都能够轻视、欺侮他。像苏秦没有受到嫂嫂礼遇,朱买臣被妻子抛弃;一旦乘坐高车、驾着四匹马,旗帜仪仗在前面引导,骑兵在后面簇拥,道路两旁的人肩挨肩、脚接脚地聚集观看,仰望叹息;而那些所谓的平庸男子、愚蠢妇人,却奔跑着惊慌流汗,羞愧地俯身跪伏,在车尘马足之间后悔自己从前的过错。这是一个普通士人当时得志,意气极其盛大的情形,古人把它比作穿着锦绣衣服的荣耀。只有大丞相魏国公不是这样。魏国公是宰相,世代都有美德,是当时著名的卿士;从您年轻时起就考中高科,进入显要仕途,天下的士人听闻您的声望、仰承您的余泽,也已经多年了。所谓做将相而享富贵,本来都是您应有的,不像困穷之人侥幸一时得志,出乎平庸男女的意料,借此使他们惊骇、夸耀自己。因此,高大的牙旗和大纛不足以成为您的荣耀,桓圭和衮冕不足以成为您的尊贵;只有德泽施于百姓、功劳贡献于国家,刻在金石上,传播在歌诗中,用来光耀后世、流传无穷,这才是您的志向,也是士人对您的期望。难道只是为了在一时夸耀、在一乡荣耀吗?魏国公在至和年间,曾经以武康节度使的身份来到相州任职,于是在后园建造了昼锦堂;后来又把诗刻在石上,留给相州人。诗中说把报复恩仇、矜夸名誉看作可鄙,大概是不把古人所夸耀的事情当作荣耀,而把它作为警戒。从这里可以看出,魏国公把富贵看作什么样的东西;他的志向,哪里是容易估量的呢?所以他能够出入将相之位,勤劳于王室大事,处顺境和逆境都保持同样的操守;到了面对重大事情、决定重大议论时,垂下衣带、端正笏板,声色不动,却能使天下安稳如泰山,可以说是国家的栋梁之臣了。他那丰厚的功勋和盛大的功业,足以铭刻在钟鼎上、传唱在弦歌中,是国家的光荣,并不是乡里的荣耀。我虽然没有机会登上魏国公的堂屋,幸而曾私下诵读他的诗,庆幸他的志向得以实现,也高兴替天下把这件事说明,于是写下这篇文章。《醉翁亭记》,欧阳修。这篇文章所谓“笔端有画”,又像层层叠叠的台阶,一层高过一层,逐步上升,读者却不知不觉。环绕滁州的都是山。西南面的群山,树林和山谷尤其优美。远望那树木茂盛、幽深秀丽的地方,是琅邪山。沿山路走六七里,渐渐听到潺潺水声,从两座山峰之间倾泻而出的,是酿泉。山势回环,山路转折,有一座四角翘起、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高踞在泉水之上的亭子,那就是醉翁亭。建亭的人是谁?是山中的和尚智僊。给它命名的人是谁?是太守用自己的别号命名的。太守和宾客来这里饮酒,喝得不多就醉了,而且年纪又最大,所以给自己取号叫醉翁。醉翁的情趣不在酒上,而在山水之间。游赏山水的快乐,是领会在心里、寄托在饮酒中的。至于太阳升起,树林里的雾气散开;云雾回聚,山岩洞穴昏暗,这就是山间早晚明暗变化的景象。野花开放,散发幽香;美好的树木枝叶茂盛,形成浓密的阴影;风霜高洁,水位下降,石头显露,这就是山间四季的景色。早晨前往,傍晚回来,四季的景色各不相同,而快乐也是无穷无尽的。至于背负东西的人在路上唱歌,行路的人在树下休息,前面的人呼喊,后面的人应答,老人弯腰走路,孩子由大人牵扶,来来往往不断的,是滁州人出游。靠近溪水捕鱼,溪水深而鱼肥;用酿泉水酿酒,泉水香而酒味清冽;山中的野味和野菜,杂乱地摆放在面前的,是太守的宴席。宴饮尽兴的快乐,不在于音乐;射箭的人射中目标,下棋的人取得胜利,酒杯和酒筹交互错杂,起身、坐下而喧闹的,是众宾客的欢乐。容颜苍老、头发花白,醉醺醺地倒在宾客中间的,是太守醉了。不久夕阳落在山边,人影散乱,太守回去,宾客们跟随他。树林枝叶浓阴,鸟鸣声在高处低处此起彼伏;游人离去,禽鸟便快乐起来。然而禽鸟只知道山林的快乐,却不知道人的快乐;人只知道跟随太守游玩的快乐,却不知道太守把他们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醉了能够和大家一起享受快乐,醒来能够用文章记述这种快乐的人,是太守。太守是谁?是庐陵人欧阳修。《论狄青》,欧阳修。把人情和事情的情势都写得极其周详,切合当时的实际;欧阳公当时只是龙图阁直学士而已。

臣闻人臣之能尽忠者,不敢避难言之事;人主之善驭下者,常欲闻难言之言。然后下无隐情,上无壅聴,奸宄不作,祸乱不生。自古固有伏藏之祸,未发之机,天下之人皆未知,而有一人独能言之。人主又能聴而用之,则销患于未萌,转祸而为福者有矣。若夫天下之人共知而独其人主之不知者,此莫大之患也。今臣之所言者,乃天下之人皆知而惟陛下未知也。今士大夫无贵贱,相与语于亲戚朋友;下至庻民无愚智,相与语于闾巷道路,而独不以告陛下也。其故何哉?盖求其事伏而未发言者,难于指陈也。臣伏见枢密使狄青,出自行伍,号为武勇。自用兵陜右,已著名声;及捕贼广西,又薄立劳效。自其初掌机密,进列大臣,当时言事者已谓不便。今三四年,虽未见其显过,然而不幸有得军情之名。推其所因,葢由军士本是小人,面有黥文,乐其同类,见其进用,言我辈之内出得此人,既以为荣,遂相悦慕。加以青之事艺实过于人,比其辈流,又粗有见识,是以军士之心共服其材能。国家从前难得将帅,经畧招讨,常用文臣,或不知军情,或不闲训练。自青为将领,既能自以勇力服人,又知训练之方,颇以恩信抚士。以臣愚见,如青所为,尚未得古之名将一二。但今之士卒不惯见如此等事,便谓须是我同类中人乃能知我军情,而以恩信抚我。青之恩信,亦岂能徧及于人?但小人易为扇诱,所谓一犬吠形,百犬吠声,遂皆翕然善其称说。且武臣掌机密而得军情,不惟于国家不便,亦于其身未必不为害。然则青之流言,军士所喜,亦其不得已而势使之然也。臣谓青不得已而为人所喜,亦将不得已而为人所祸者矣。为青计者,自宜退避事权,以止浮议。而青本武人,不知进退。近日以来,讹言益甚,或言其身应图防,或言其宅有火光,道路传说。以为常谈矣,而惟陛下犹未闻也。且唐之朱泚,本非反者,仓卒之际为军士所迫尔。大抵小人不能成事,而能为患者多矣。泚虽自取族灭,然为徳宗之患,亦岂小哉?夫小人防于大恶,未必皆其本心所为,直由渐积以至蹉跌,而时君不能制患于未萌尔。故臣敢昧死而言人之所难言者,惟愿陛下蚤闻而省察之耳。如臣愚见,则青一常才,未有显过,但为浮议所喧,势不能容耳。若如外人众论,则谓青之用心有不可知者,此臣之所不能决也。但武臣掌机密,而为军士所喜,自于事体不便,不计青之用心如何也。伏望圣慈深思逺虑,戒前世祸乱之迹,制于未萌,密访大臣,早决宸断,罢青机务,与一外藩,以此观青去就之际,心迹如何,徐察流言,可以临事制变。且二府均劳逸,而出入亦是常事。若青之忠孝出防,如一事权既去,而流议渐消,则其节诚明,可以永保终始。夫言未萌之患者,常难于必信,若俟患之已萌,则言又无及矣。臣官为学士,职号论思,闻外议喧沸,而事系安危,臣愚不敢自黙。论日厯欧阳修:可以见本朝典故,及前后作史沿袭之失。公为史官,而议论如此,真得史官之职者也。臣伏以史者,国家之典法也。自君臣善恶功过,与其百事之废置,可以垂劝戒,示后世,皆得直书而不隐。故自前世有国者,莫不以史职为重。伏见国朝之史,以宰相监修,学士修撰,又以两府之大臣撰时政记,选三馆之士当陞擢者,乃命修起居注,如此不为不重矣。近年以来,员具而职废,其所撰述简畧遗漏,百不存一。至于事闗大体者,皆没而不书,此实史官之罪,而臣之责也。然其弊在于修撰之官,惟据诸司供报,而不敢书所见闻故也。今时政记虽是两府臣寮修纂,然圣君言动有所宣谕,臣下奏议事闗得失者,皆不备録,惟书除目辞见之类。至于起居注亦然,与诸司供报公文无异,修撰官只防此铨次,系以日月,谓之日厯而已。是以朝廷之事,史官虽欲书而不得书也。自古人君皆不自阅史,今撰述既成,必録本进呈,则事有讳避,史官虽欲书而又不敢书也。加以日厯、时政纪、起居注例皆承前积滞相因,故纂録者常务追修累年前事,而嵗月既逺,遗失莫存。至于事在目前,可以详于见闻者,又以追修积滞不暇及之。若不革其▯,则前后相因,史官永无举职之时,使圣朝典法遂几于废坠矣。臣窃闻赵元昊自初僣叛至复称臣,终始一宗事节,皆不曽书,亦闻修撰官甚欲纪述,以修纂后时追求莫得故也。其于他事,又可知焉。臣今欲乞特诏修时政起居注之臣,并以徳音宣谕臣下奏对之语书之,其修撰官不得依前只据诸司供报编次除目辞见,并须考验事实。其除某官以某功,如狄青等破侬智髙,文彦愽等败【一作破】王则之类;其贬某职坐某罪,如昨来麟州守将及并州厐借縁白草平事,近日孙沔所坐之类,事有文据及状迹明白,皆备书之,所以使圣朝赏罚之典可以劝善惩恶,昭示后世。

译臣听说,臣下能够竭尽忠诚,就不敢回避难以说出口的事情;君主善于驾驭臣下,就常常想听到难以听到的话。这样以后,臣下没有隐藏的实情,君主没有堵塞的听闻,奸邪不发生,祸乱不产生。自古以来本来就有潜伏未发的祸患和尚未显露的事机,天下人都不知道,却有一个人独能说出。君主又能听取并采用它,就有在祸患尚未萌发时消除祸患、转祸为福的情况。至于天下人都知道而只有君主不知道的事情,这就是最大的祸患。如今臣所说的,正是天下人都知道、唯独陛下不知道的事。如今士大夫无论贵贱,都在亲戚朋友之间谈论;下至百姓,无论愚笨聪明,也在里巷道路间互相谈论,却唯独不把这些告诉陛下。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因为要寻找那些隐藏而尚未发作的事情,难以明确指陈。臣私下观察枢密使狄青,他出身行伍,被称为勇武。自从在陕右用兵以来,已经建立了声名;等到在广西捕捉盗贼,又略微建立了功劳。自从他开始掌管机密、进入大臣行列,当时议论政事的人已经说这样不合适。如今过了三四年,虽然还没有看见他明显的过错,然而不幸的是,他有了能够掌握军情的名声。推究其中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士兵本来就是小人,脸上有刺字,喜欢自己的同类;看到他们这一类人中有这样的人得到任用,便说我们这一辈人中竟然出了这样的人,既把这当作荣耀,于是彼此欣羡仰慕。加上狄青的才艺确实超过常人,在同辈中比较起来,又略有见识,所以士兵们都佩服他的才能。国家从前难以得到将帅,在经略、招讨等职务上,常常任用文臣;他们有的不了解军情,有的不熟悉训练。自从狄青成为将领,既能用自己的勇力使人服从,又懂得训练的方法,还很能以恩惠和信义安抚士卒。依臣愚见,像狄青这样的作为,还没有达到古代名将的十分之一二。但如今的士卒不习惯看到这样的事情,便说一定要是我们同类中的人,才懂得我们的军情,才会用恩信安抚我们。狄青的恩信,难道也能够遍及每个人吗?只是小人容易被煽动诱导,正所谓一条狗看见影子叫起来,百条狗便跟着声音叫,于是大家一齐认为这些说法很好。况且武臣掌握机密而了解军情,不仅对国家不利,对他自身也未必没有危害。这样看来,关于狄青的流言受到士兵喜爱,也是他不得已而为之、形势迫使他如此的结果。臣认为,狄青不得已而受到众人喜爱,也将不得已而成为众人祸害的对象。替狄青考虑,当然应当退避权势,以平息浮泛的议论。然而狄青本是武人,不懂得进退。近来以来,谣言更加厉害,有人说他的相貌符合图谶,有人说他的住宅有火光,街头道路都在传说。这些已经被当作平常的谈论了,唯独陛下还没有听到。况且唐代的朱泚,本来并不是要反叛的人,只是在仓促之际被军士逼迫罢了。大体说来,小人不能成事,却常常能够制造祸患。朱泚虽然是自己招致族灭,然而成为唐德宗的祸患,难道还算小吗?小人陷入大恶,未必全是他本心所要做的,只是由渐渐积累而导致失足,而当时的君主不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加以制止罢了。所以臣冒死敢说别人难以说的话,只希望陛下早些听到并加以省察。依臣愚见,狄青只是一个平常的人才,没有明显过错,只是被浮泛的议论喧嚣包围,形势上已经不能容身罢了。如果按照外界众人的议论,则认为狄青的用心有不可知之处,这是臣无法判定的。但武臣掌握机密,又受到军士喜爱,本来就在事情的情势上不合适,不能考虑狄青的用心究竟怎样。伏望圣明慈爱,深思远虑,警戒前代祸乱的踪迹,在祸患尚未萌发时加以制止;暗中访察大臣,早日作出皇上的决断,罢免狄青的机密职务,交给他一个外地藩镇,以此观察狄青在进退之间的表现,看看他的内心和行迹如何,再慢慢考察流言,就可以临事制止变故。况且两府之间互相调换劳逸职务,而出任外地或回到朝廷,也是常有的事。如果狄青的忠孝显露出来,正如一旦权力被解除,流言便渐渐消失,那么他的气节确实清白明白,就可以始终长久保全。说尚未萌发的祸患,通常难以让人完全相信;如果等到祸患已经萌发,再说也来不及了。臣的官职是学士,职掌号称参与论议和思考;听到外面的议论喧嚣沸腾,而事情关系国家安危,臣愚昧却不敢默不作声。《论日历》,欧阳修。可以从中看到本朝的典章故事,以及前后修史沿袭的弊病。欧阳公身为史官,却有这样的议论,真是得到了史官的职责。臣私下认为,史书是国家的典法。君臣的善恶、功过,以及各种事情的兴废,都可以借此垂示劝戒、昭示后世,应该直笔记录而不隐讳。因此,自从前代建立国家以来,没有不重视史官职务的。臣见本朝修史,以宰相监督编修,学士负责修撰,又让两府大臣撰写时政记,选取三馆中应当升迁的人,命令他们修撰起居注,这样不能说不重视了。近年以来,人员虽然具备而职务却被废弛,所撰述的内容简略遗漏,百件中保存不到一件。至于关系大局的事情,全都湮没而不记录,这实在是史官的罪过,也是臣的责任。然而这种弊病在于修撰史书的官员,只根据各部门提供的报告,而不敢记录自己所见所闻。如今时政记虽然由两府臣僚修纂,但圣明君主的言语举动以及宣谕,臣下关系得失的奏议,都没有完整记录,只记录授官名单、辞谢入见之类的事情。起居注也是这样,和各部门提供的公文没有区别;修撰官只防备把这些材料编排次序,系上日期,称为日历罢了。因此朝廷的事情,史官即使想记录,也没有办法记录。自古君主都不亲自查阅史书;如今撰述完成后,一定要把副本进呈,那么遇到需要避讳的事情,史官即使想记录,也又不敢记录了。再加上日历、时政记、起居注按惯例都承袭过去长期积压的事情,彼此因循,所以编录者常常忙于追修多年以前的事情;但年月已经久远,遗失的材料无法保存。至于正在眼前、可以根据见闻详实记录的事情,又因为忙于追修积压的旧事而没有时间顾及。如果不革除这种弊病,那么前后相互因循,史官永远没有履行职责的时候,使圣朝的典法终于几乎废弛坠落。臣私下听说,赵元昊从最初僭越叛乱到重新称臣,始终一脉相承的事情经过,竟然都没有记录;又听说修撰官很想记述,只是因为修纂迟后,追寻时已无法得到材料。其他事情也就可以由此推知了。臣如今想请求特别下诏,命令修撰时政记、起居注的臣僚,把皇帝以恩德发布的宣谕和臣下奏对的话都记录下来;修撰官不得像从前那样只根据各部门的报告编排授官名单、辞谢入见等内容,还必须考核事实。比如授予某人某官,是因为建立了某项功劳,如狄青等击败侬智高、文彦博等击败【一作攻破】王则之类;贬黜某职,是因为犯了某项罪过,如近日麟州守将以及并州厐籍因白草平之事获罪、近来孙沔获罪之类;凡是有文书证据、事情经过明确的,都要完整记录。这样才能使圣朝赏罚的典法得以劝善惩恶,昭示后世。

若大臣用情,朝廷赏罚不当,者亦得以书为警戒,此国家置史之本意也。至于其他大事,并许史院据所闻见书之,如闻见未详者,直牒诸处会问,及臣寮奏议异同,朝廷裁置处分,并书之。已上事节,并令修撰官逐时旋据所得録为草巻,标题月分于史院躬亲入柜封锁,▯诸司供报齐足修为日厯。仍乞每至嵗中,命监修宰相亲至史院防检修撰官,纪録事迹,内有不勤其事,隳官失职者,奏行责罚。其时政记、起居注、日厯等,除今日以前积滞者不住追修外,截自今后并令次月供报,如稍违滞,许修撰官自至中书、枢密院催请。其诸司供报拖延,及史院有所防问,诸处文书不画时报应致妨修纂者,其当行手分,并许史院牒开封府勾追严断。其日厯、时政记、起居注并乞更不进本所,贵少修史职,上存圣朝典法,此乃臣之职事,不敢不言。上范司谏书        欧阳修此文出于韩退之谏臣论之后亦颇祖其遗意而文字无一语一言与之重叠真是可与争衡司谏七品官,尔于执事得之,不为喜,而独区区欲一贺者,诚以谏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时之公议,系焉。今世之官,自九卿百执事外,至一郡县吏,非无贵官大职可以行其道也。然县越其封,郡逾其境,虽贤守长,不得行,以其有守也。吏部之官,不得理兵部、鸿胪之卿,不得理光禄,以其有司也。若天下之得失,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计,惟所见闻而不系职司者,独宰相可行之,谏官可言之尔。故士学古懐道者,仕于朝,不得为宰相,必为谏官。谏官虽卑,与宰相等。天子曰不可,宰相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坐乎庙堂之上,与天子相可否者,宰相也。天子曰是,谏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谏官曰必不可行,立殿陛之前,与天子争是非者,谏官也。宰相尊,行其道;谏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行也。九卿百司、郡县之吏,守一职者,任一职之责;宰相、谏官,系天下之事,亦任天下之责。然宰相、九卿而下,失职者,受责于有司;谏官之失职也,取讥于君子。有司之法,行乎一时;君子之讥,着于简册,而昭明垂之百世而不冺,甚可惧也。夫七品之官,任天下之责,惧百世之讥,岂不重邪?非材且贤者,不能为也。近执事始被召于陈州,洛之士大夫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材也。其来不为御史,必为谏官。」及命下,果然,则又相与语曰:「我识范君,知其贤也。他日闻有立天子陛下,直辞正色,面争廷论者,非他人,必范君也。」拜命以来,翘首企足,竚乎有闻,而卒未也。窃惑之,岂洛之士大夫能料于前,而不能料于后也?将执事有待而为也?昔韩退之作《争臣论》,以讥阳城不能极谏,卒以谏显,人皆谓城之不谏,盖有待而然,退之不识其意,而妄讥。修独以为不然。当退之作论时,城为谏议大夫,已五年,后又二年,始廷论陆贽,及沮裴延龄作相,欲裂其麻,才两事耳。当徳宗时,可谓多事矣。授受失宜,叛将强臣罗列,天下又多猜忌,进任小人。于此之时,岂无一事可言,而须七年邪?当此之时,岂无急于沮延龄、论陆贽两事邪?谓宜朝拜官而夕奏疏也。幸而城为谏官七年,适遇延龄、陆贽事,一谏而罢,以塞其责。向使止五年、六年而遂迁司业,是终无一言而去也,何所取哉?今之居官者,率三嵗而一迁,或一二歳,甚者半歳而迁也。此又非可以待乎七年也。今天子躬亲庶政,化理清明,虽为无事,然自千里诏执事而拜是官者,岂不欲闻正议而乐谠言乎?然今未闻有所言说,使天下知朝廷有正士,而彰吾君纳谏之明也。夫布衣韦带之士,穷居草茅,坐诵书史,常恨不见用。及用也,又曰:「彼非我职,不敢言。」或曰:「我位犹卑,不得言。」得言矣,又曰:「我有待。」是终无一人言也,可不惜哉!伏惟执事思天子所以见用之意,惧君子百世之讥,一陈昌言,以塞重望,且解洛之士大夫之惑,则幸甚。祭丁元珍文。欧阳修讥贬,虽近乎太过,然一时之毁誉,决不能掩千古之是非。观此文,然后知“枉之语”为有味也。

译如果大臣徇私用情,使朝廷的赏罚不恰当,也可以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作为警戒;这就是国家设置史官的根本用意。至于其他重大事情,也应允许史院根据听闻和见到的情况记录;听闻和见闻不详细的,就直接发文给有关部门,彼此询问核实;至于臣僚奏议中的不同意见,以及朝廷的裁决、处置和处分,也都要记录。以上这些事情,都应命令修撰官随时根据所得材料,立即记录为草稿,标明月份,送入史院亲自放入柜中封存,等各部门的报告齐全后,再修成日历。还请求每到年中,命令监修国史的宰相亲自到史院,考察修撰官记录事迹的情况;其中有不勤于职事、毁坏官守、失职的人,就奏请施行责罚。时政记、起居注、日历等,除了今天以前积压的事情仍不停地追修外,从今以后都要命令各部门在次月报送;如果稍有违期拖延,允许修撰官亲自到中书、枢密院催促索取。各部门报告拖延,以及史院有所询问时,各处文书不能按时回答,因而妨碍修纂的,对应当办理的吏员,也允许史院发文给开封府拘捕追究,严加审判。日历、时政记、起居注,还请求以后不再进呈本所,以便减少修史职务的牵制,上承圣朝的典法。这是臣的职分,不敢不说。《上范司谏书》,欧阳修。这篇文章写在韩退之《争臣论》之后,也颇为继承了它的遗意;但文字没有一句一字与它重复,真可以和它争胜。司谏是七品官,您得到这个职位,我并不只是为您高兴,却偏偏要郑重地向您道贺,实在是因为谏官一职,关系着天下的得失和一时的公议。如今世上的官员,除了九卿和百官以外,下至一郡一县的官吏,并不是没有高贵的官位、重要的职务可以施行自己的政治主张。然而县官越出自己的辖区,郡守超越自己的境界,即使是贤能的守长也不能施行,因为各有职守。吏部的官员不能处理兵部的事务,鸿胪卿不能处理光禄寺的事务,因为各有主管的部门。至于天下的得失、百姓的利害、国家的重大计策,只要是自己听见看见而又不属于某一专门职司的事情,只有宰相可以施行,谏官可以进言罢了。所以士人学习古道、胸怀大道,入朝做官后不能做宰相,就一定要做谏官。谏官虽然品位低,却和宰相相等。天子说不可以,宰相说可以;天子说是,宰相说不是;坐在朝堂之上,和天子共同评议可否的,是宰相。天子说对,谏官说不对;天子说一定要实行,谏官说一定不能实行;站在殿阶之前,和天子争论是非的,是谏官。宰相地位尊贵,施行他的政治主张;谏官地位卑下,施行他的言论。言论得到实行,政治主张也就得到实行了。九卿、百官以及郡县官吏,各守一个职务,承担一个职务的责任;宰相和谏官,关系到天下的事情,也承担天下的责任。然而宰相以及九卿以下的官员失职,会受到主管部门的责罚;谏官失职,则会受到君子的讥刺。主管部门的法令,只在一时施行;君子的讥刺,却会记载在简册上,昭明地流传百世而不磨灭,实在令人恐惧。一个七品官,却承担天下的责任,害怕百世的讥刺,难道不是责任重大吗?不是有才能又贤德的人,不能担任。近来您刚刚从陈州被召回,洛阳的士大夫互相谈论说:“我认识范君,知道他的才能;他这次来,不做御史,就一定做谏官。”等任命下来,果然如此,他们又互相谈论说:“我认识范君,知道他的贤德;将来听说有站在天子殿阶下、用正直言辞和严正脸色当面争论朝政的人,不是别人,一定是范君。”您接受任命以来,大家都翘首踮足,等待听到您的进言,却终于还没有听到。我私下感到疑惑,难道洛阳的士大夫能够预料到先前的事情,却不能预料后来吗?还是您另有等待而后才行动呢?从前韩退之写《争臣论》,用来讥刺阳城不能极力进谏;阳城后来终于因谏诤而显名,人人都说阳城不进谏,是因为有所等待才这样做,韩退之不了解他的用意,便妄加讥刺。我却认为不是这样。韩退之写这篇文章时,阳城担任谏议大夫已经五年;又过了两年,才在朝廷上议论陆贽,以及阻止裴延龄做宰相、想撕毁任命诏书,也只有这两件事罢了。唐德宗时期,可以说是多事之秋了。授官任用不当,叛将强臣罗列在朝,天下又充满猜忌,还任用小人。在这样的时期,难道没有一件可以进言的事情,必须等七年吗?在这样的时期,难道没有比阻止裴延龄、议论陆贽更紧急的事情吗?按理说,应当早晨接受官职,晚上就上奏疏。幸亏阳城做了七年谏官,恰好遇到裴延龄、陆贽的事情,进谏一次就罢了官,来填补自己的职责。假使只做五年、六年便升任国子司业,那就是终身一句话也没有说便离去,有什么可取呢?如今任官的人,大多三年升迁一次,有时一两年就升迁,甚至有人半年就升迁。这也不是可以等待七年的。今天皇帝亲自处理各种政务,教化治理清明,即使可以说没有什么大事,然而他从千里之外下诏召您来,并授予您这个官职,难道不是想听到正直的议论、喜爱忠直的话吗?可是如今还没有听到您有什么言说,使天下知道朝廷有正直之士,也使我们君主能够采纳谏言的明德得到彰显。那些身穿布衣、束着韦带的士人,困穷地住在草屋之中,坐着诵读书史,常常遗憾自己不能被任用。等到被任用时,又说:“那不是我的职分,我不敢说。”有人说:“我的职位还低,不能说。”等到可以说了,又说:“我有所等待。”这样一来,终究没有一个人进言,难道不可惜吗?伏望您思考天子任用您的用意,害怕君子百世的讥刺,进献一次正直的言论,以满足重大的期望,同时解除洛阳士大夫的疑惑,那就是万幸了。《祭丁元珍文》。欧阳修对贬谪的讥刺,虽然接近过分,然而一时的毁誉,绝不能掩盖千古的是非。读了这篇文章,然后知道“冤屈之语”是很有意味的。

呜呼!元珍善恶之殊,如火与水,不能相容,其势然耳。是故乡人皆好孔子,不然恶于不善,然后为贤。子之美才懿行纯徳,谁称诸朝?当世有识,子之憔悴,遂以湮沦。问孰恶子?可知其人?毁善之言,譬如蝇矢防彼白玉,濯之而已。小人得志,蹔快一时,要其得失,后世方知。受侮被谤,无如仲尼,巍然衮冕,不祀桓魋。孟轲之道,愈久弥光,名尊四子,不数臧仓。是以君子修身而俟,扰扰奸愚,经营一世,殆荣华之消歇。嗟冺没其谁记?是皆生则狐防,死为狗彘,惟一贤之不幸,厯千载而犹伤。自古孰不有死?至今独吊乎沅湘!彼灵均之事业,初未见于南邦,使不遭罹于放斥,未必功显而名彰。然则彼谗人之致力,乃借誉而揄扬。呜呼!元珍道之通塞,有命在天,其如予何?孔孟亦然,何以慰子?聊为此言,寄哀一奠,有涕涟涟。秋声赋。欧阳修「模写之工,转折之妙,悲壮顿挫,无一字尘涴」。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聴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予谓童子曰:“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予曰:“噫嘻!悲哉!此秋声也,胡为而来哉?”盖夫秋之为状也,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其容清明天髙,日晶;其气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萧条,山川寂寥。故其为声也,凄凄切切,呼号愤发。丰草緑缛而争茂,佳木葱笼而可悦。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其所以摧败零落者,乃其一气之余烈。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隂,又兵象也,于行为金,是谓天地之义气,常以肃杀而为心。天之于物也,春生秋实。故其在乐也,商声主西方之音,夷则为七月之律。商,伤也;物既老而悲伤。夷,戮也;物过盛而当杀。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揺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黒者为星星。柰何其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予之叹息。祭苏子美文       欧阳修卓荦俊迈哀哀子美,命止斯耶?小人之幸,君子之嗟。子之心胸,蟠屈龙蛇,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斧,霹雳轰车。人有遭之,心惊胆落,震仆如麻。须防霁止,而回顾百里山川,草木开发萌芽。子于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恠邪?嗟!吁世人知此而已,贪悦其外,不窥其内。欲知子心,穷逹之际,金石之坚,尚可破碎。子于穷逹,始终仁义,唯人不知,乃穷至此。蕴而不见,遂以没地。独留文章,照耀后世。嗟世之愚,掩抑毁伤,譬如磨鉴,不灭愈光。一世之短,万世之长,其间得失,不待较量。哀哀子羙,来举予觞。峡州至喜亭记欧阳修不言蜀之险,则无以见后来之喜;不言险之不测,则无以见人情喜幸之深。此文字布置斡旋之法。蜀于五代为僣国,以险为虞,以富自足,舟车之迹不通于中国者五十有九年。宋受天命,一海内四方,次第平。太祖改元之三年,始平蜀。然后蜀之丝枲织文之富,衣被于天下,而贡输商旅之徃来者,陆辇秦凤,水道岷江,不絶于万里之外。岷江之来,合蜀众水,出三峡为荆江,倾折回直,捍怒鬪激,束之为湍,触之为旋,顺流之舟,顷刻数百里,不及顾视,一失毫厘,与崖石遇,则糜溃漂没,不见踪迹。故凡蜀之可以充内府,供京师而移用乎诸州者,皆陆出,而其羡余不急之物,乃下于江,若弃之然,其为险且不测如此。夷陵为州,当峡口,江出峡,始漫为平流,故舟人至此者,必沥酒再拜,相贺以为更生。尚书虞部郎官朱公再治是州之三月,作至喜亭于江津,以为舟者之停留也,且志夫天下之大险至此而平,夷以为行人之喜幸。夷陵固为下州,廪与俸皆薄,而僻且逺,虽有善政,不足为名誉以资进取。朱公能不以陋而安之,其心喜夫人之去忧患而就简易,诗所谓恺悌君子者矣。自公之来歳数大丰,因民之余,然后有作,恵于徃来,以馆以劳动,不违时而人有赖,是皆宜书。故凡公之佐吏,因相与谋而属笔于修焉。

崇古文诀巻十八

译唉!元珍的善与恶截然不同,就像水火一样不能相容,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因此乡里人都喜爱孔子;如果不是厌恶不善的人,孔子也就不能成为贤者。您的美好才华、懿美品行和纯正德性,谁在朝廷上称颂过?当世有见识的人,眼看您憔悴,竟使您沉沦埋没。问是谁在憎恶您?可以知道那个人是谁吗?诋毁善人的话,就像苍蝇粪便沾在白玉上,洗掉它也就罢了。小人得志,只能暂时快意一时;究竟得失如何,要到后世才知道。受到侮辱、遭受诽谤,没有谁比孔仲尼更严重;但他高高戴着衮冕,并不祭祀桓魋。孟轲的道理,时间越久越加光明;他的名望尊于孔门四贤,根本不把臧仓放在眼里。因此君子修养自身而等待时机,那些扰攘的奸邪愚人经营一世,最终不过是荣华消歇。可叹啊,死后谁还记得他们?这些人活着时像狐狸,死后像猪狗;只有一位贤人的不幸,经历千年仍然令人悲伤。自古以来谁能不死?直到今天,唯独在沅湘一带凭吊屈原!那位灵均的事业,起初并没有在南方国家显现;假使没有遭受流放排斥,未必能使功业显著、名声彰明。然而这样看来,正是那些谗人的攻击,反而借助后世的赞誉来宣扬了他。唉!元珍,道路通塞自有天命,我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孔子、孟子也是如此,用什么来安慰您呢?姑且写下这些话,寄托一次哀思,献上一奠;眼泪不断流淌。《秋声赋》。欧阳修认为:摹写精工,转折巧妙,悲壮而有顿挫,没有一个字沾染尘俗。欧阳先生正在夜里读书,听到有声音从西南方传来,惊惧地仔细听它,说:“奇怪啊!起初淅淅沥沥而又萧瑟,忽然奔腾澎湃,好像夜里波涛惊起,风雨骤然来到。它触碰万物时,铿铿锵锵,像金铁都在鸣响;又像奔赴敌阵的士兵,口中衔枚快走,听不见号令,只听见人马行进的声音。”我对童子说:“这是什么声音?你出去看看。”童子说:“星月明亮,银河悬在天空,四周没有人的声音,声音是在树间发出的。”我说:“唉呀,悲哀啊!这就是秋声,它为什么来到呢?”秋天的形态,大概是它的颜色惨淡,烟雾弥漫,云气收敛;它的容貌清明,天空高远,太阳明亮;它的气息寒冷凛冽,刺痛人的肌肤和骨骼;它的意态萧条,山川寂静空旷。因此它发出的声音,凄凄切切,呼号而又激愤。茂盛的草木争相繁茂,秀美的树木葱郁繁盛,令人喜爱;但草被秋风拂过,颜色就变了,树木遭受秋风,叶子就脱落。它们之所以摧折败落,是秋气余威的结果。秋天,是掌管刑罚的官,在四时中属阴;又是战争的象征,在五行中属金。这叫作天地之间的义气,常常把肃杀作为本性。上天对于万物,春天使它们生长,秋天使它们成熟。所以在音乐中,商声主宰西方的音调,夷则是七月的律。商,就是伤;万物已经衰老,便感到悲伤。夷,就是戮;万物过于茂盛,就应当被杀。唉!草木没有感情,尚且有时飘零;人是有生命的动物,唯独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众多忧虑感触他的内心,万般事务劳累他的形体,内心有所触动,就一定会损耗他的精神。何况思考自己的力量所达不到的事情,忧虑自己的智慧所不能解决的事情,难怪红润的脸色变成枯木般憔悴,乌黑的头发变得斑白。为什么偏偏不是金石一样坚固的资质,却要和草木争夺荣华呢?想到是谁在摧残自己,又何必怨恨秋声呢!”童子没有回答,低着头睡着了。只听见四壁的虫声唧唧,好像在帮助我的叹息。《祭苏子美文》,欧阳修。卓越俊逸,豪迈不凡。哀哀啊,子美,你的生命难道就止于此吗?这是小人的幸运,却是君子的悲叹。你的心胸,像龙蛇一样盘曲蓄势,像风云一样变化,像雨雹一样交相降落。忽然挥动斧头,雷霆轰鸣。人一旦遭遇它,便心惊胆落,震倒在地,如乱麻一般。片刻之间云开雨止,回头看百里山川,草木都舒展开放、萌发新芽。你写文章,雄健豪放、纵情挥洒,就是这样的。唉,难道奇怪吗?可叹啊,世人只知道这些表面现象,贪图欣赏外在,不窥见你的内心。若要了解你的心,在困穷和显达之际,即使金石般坚硬的东西,也可以破碎。你无论困穷还是显达,始终坚持仁义,只是人们不了解,竟使你困顿到这种地步。你的才德蕴藏而不能显现,最终因此湮没地下。唯独留下文章,照耀后世。可叹世人的愚昧,压抑你、毁伤你,就像打磨镜子一样,不能使光明消失,反而越磨越光。一生的短暂,万世的长久,其中的得失,不必等到比较便可知晓。哀哀啊,子美,请来举起我的酒杯。《峡州至喜亭记》,欧阳修。不说蜀地的险峻,就无法表现后来抵达此处的喜悦;不说险境的不可预测,就无法表现人的欣幸之情有多深。这是文章铺陈、转折和回旋的写法。蜀地在五代时是僭越的国家,以险峻作为忧患的屏障,以富足自我满足;舟车的踪迹有五十九年不能通到中原。宋朝承受天命,统一四海,天下各地依次平定。太祖改元的第三年,才开始平定蜀地。此后,蜀地丝麻织物的财富,供应天下人的衣被;贡赋运输和商旅往来,陆路经过秦州、凤州,水路经过岷江,绵延不断至万里之外。岷江水流而来,汇合蜀地众多河流,流出三峡成为荆江;江水倾斜曲折、时回时直,猛烈冲撞、相互激荡,束流处成为急湍,冲击处形成旋涡。顺流而下的船,一会儿就行驶数百里,来不及回头观望;稍有偏差,遇到山崖巨石,就会粉碎、漂没,踪迹全无。所以凡是蜀地可以充实内府、供应京师并转运到各州的物资,都从陆路运出;至于多余而不急需的物品,才放入江中运输,仿佛把它们丢弃一般。这里的险峻和不可预测,就是如此。夷陵作为州,正处在峡口;江水流出三峡,才开始漫延成平缓的水流。因此船夫到达这里,一定要洒酒拜两拜,互相庆贺自己获得了新生。尚书虞部郎官朱公再次治理这个州的第三个月,在江边渡口建造至喜亭,作为船只停留的地方,同时记载天下最大的险境到了这里便变得平缓,夷陵也因此成为行人的欣幸之地。夷陵本来只是下州,廪禄和俸禄都很微薄,而且偏僻遥远,即使有良好的政绩,也不足以形成名誉来资助仕途进取。朱公能够不因地方鄙陋而安于此地,他内心为人们脱离忧患、趋向简易安定而喜悦,正是《诗经》所说的和乐平易的君子。自从朱公来到这里,年年多次丰收;他依靠百姓的余力,然后有所兴作,为来往之人施惠,供给馆舍,慰劳他们,既不违背时令,又使人们有所依赖,这些事情都应当记录。因此朱公的属吏们共同商议,请我为此作文。《崇古文诀》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十九宋楼昉编宋文丰乐亭记》欧阳修不归功于已,而归功于上,冣为得体。叙干戈用武,以至平定休息,施于滁,则又着题诗也。读之,使人兴懐古之想。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则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徃游其间。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舟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髙以望清流之闗,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何可胜数。及宋受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刬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髙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今滁介于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徳,休养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聴泉,掇幽芳而防乔木,风霜氷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歳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夫宣上恩徳,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有美堂记欧阳修。将他州外郡,宛转假借,比并形容,而钱塘之之美,自见。此别是一格。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守于杭。于其行也,天子宠之以诗。于是始作有美之堂,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以为杭人之荣。然公之甚爱斯堂也,虽去而不忘。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命予志之,其请至六七而不倦。予乃为之言曰: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有不得而兼焉者多矣。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必之乎寛闲之野、寂寞之乡而后得焉。览人物之盛丽,夸都邑之雄富者,必据乎四逹之冲、舟车之防而后足焉。盖彼放心于物外,而此娱意于繁华,二者各有适焉,然其为乐不得而兼也。今夫所谓罗浮、天台、衡岳、庐阜、洞庭之广,三峡之险,号为东南竒伟秀絶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潜之士、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若乃四方之所聚,百货之所交,物盛人众,为一都会,而又能兼有山川之美,以资富贵之娱者,惟金陵、钱塘。然二邦皆僣窃于乱世,及圣宋受命,海内为一。金陵以后服见诛,今其江山虽在,而頽垣废址、荒烟野草,过而览者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独钱塘自五代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乐,又其俗习工巧,邑屋华丽,盖十余万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商海贾,风防浪舶,出入于江涛浩▯、烟云杳蔼之间,可谓盛矣。而临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如天子之侍从,又有四方游士为之宾客,故喜占形胜,治亭榭,相与极游览之娱。然其于所取,有得于此者,必有遗于彼。独所谓有美堂者,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梅公清慎好学君子也,视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读李翶文,欧阳修文有离合,收拾在后面数语。上亦有感之言也。予始读复性书三篇,曰:“此中庸之义疏尔。”智者识其性,当复中庸;愚者虽读此,不晓也,不作可焉。又读与韩侍郎荐贤书,以谓翺特穷时愤世,无荐已者,故丁宁如此。使其得志,亦未必然。以翺为秦汉间好侠行义之一豪隽,亦善论人者也。冣后读幽懐赋,然后置书而叹不已,复读不自休。恨翶不生于今,不得与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翺时,与翶上下其论也。况乃翺一时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韩愈。愈尝有赋矣,不过羡二鸟之光荣,叹一饱之无时尔。推是心,使光荣而饱,则不复云矣。若翺独不然,其赋曰:“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叹老而嗟卑;视予心之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怪神尧以一旅取天下,后世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为忧。”呜呼!使当时君子皆易其叹老嗟卑之心,为翺所忧之心,则唐之天下岂有乱与亡哉?然翺幸不生今时,见今之事,则忧又甚矣。柰何今之人不忧也?余行天下,见人多矣,脱有一人能如翺忧者,又皆疏逺与翺无异。其余光荣而饱者,一闻忧世之言,不以为狂人,则以为病子;不怒则笑之矣。呜呼!在位而不肯自忧,又禁他人使皆不得忧,可叹也矣。五代史一行传论》欧阳修:不敢以无人待后世,忠厚之至也。而所得者又寂寥寡少如此,有悲伤不满之意焉。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十九,宋代楼昉编选,《宋文》。《丰乐亭记》,欧阳修。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而归于皇上,最为合乎身份体制。叙述使用武力平定战乱,直到天下平定、百姓休养生息;写到滁州,又题写诗篇。读它,能使人产生怀古的感慨。我治理滁州后的第二年,夏天才开始觉得滁州的水甘甜;向滁州人询问,发现水源在州城南面近百步的地方。泉水上面是高耸而独立的丰山,下面是幽深而隐蔽的山谷,中间有清泉水势旺盛地向上涌出。我俯仰四望,环顾左右,越看越喜欢。于是疏通泉水,凿开山石,开辟土地建造亭子,和滁州人往来游览其中。滁州在五代战乱之际,是用兵的地方。从前太祖皇帝曾经在清流山下用水军击败李景的十五万军队,在滁州东门外生擒他的将领皇甫晖、姚凤,于是平定滁州。我曾经考察这里的山川,查阅图籍记载,登高远望清流关,想寻找皇甫晖、姚凤被擒的地方,可是当地的老人都已经不在了。大概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了。自从唐朝失去政权,天下分裂,豪杰同时兴起争斗,各处成为敌国,哪里数得清呢?等到宋朝接受天命,圣人出现,四海统一;过去依仗险阻的地方,被铲除削平、逐渐磨灭;百年之间,茫然只看见山高水清。想要询问那些事情,而遗留下来的老人全都没有了。如今滁州处在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和四方宾客都不常到达这里;百姓看不见外界的事情,安于田地和衣食,快乐地生活、安然送终,谁知道皇上的功德,以及休养生息、滋润养育百年的深厚恩泽呢?我来到这里,喜爱它地处偏僻而事务简少,又喜爱这里风俗安闲。后来在山谷之间得到这股泉水,便每天和滁州人抬头观望山色,低头聆听泉声,采摘幽香的花草,俯身观赏高大的树木;无论风霜冰雪,山川都显得清峻秀美,四季景色没有不可爱的。又幸而百姓为年成丰收而快乐,也喜欢和我一同游玩。于是我推究这里山川的本源,说明风俗的美好,使百姓知道之所以能够安享丰年的快乐,是因为有幸生在太平无事的时代。宣扬皇上的恩德,与百姓共同享受快乐,是刺史的职责。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为亭子命名。《有美堂记》,欧阳修。借用其他州郡来曲折比拟、并列描写,钱塘的美景自然显现出来。这是另一种文章格调。嘉祐二年,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梅公出任杭州太守。他将要出发时,天子赐诗宠遇他。于是他开始建造有美堂,大概是取赐诗第一章的意思来命名,用来作为杭州人的荣耀。然而梅公非常喜爱这座堂,即使离开杭州也没有忘记它。今年他从金陵派人赶赴京城,命令我为它作记;来请我的次数有六七次,却并不厌倦。我于是为他写道:把天下最美的景物和游乐兼得,往往是很难的。因此,想要穷尽山水登临之美,必定要到宽阔闲静的原野、寂静冷落的乡村才能得到;想要观览人物繁盛、夸耀都邑雄伟富庶,必定要占据四方通达的交通要冲、舟车汇集的地方才足够。大概前者把心志放在尘世之外,后者在繁华之中娱悦心意,二者各有适意之处,然而它们的快乐不能兼得。如今所谓罗浮山、天台山、衡山、庐山、洞庭湖的广阔,三峡的险峻,被称为东南奇伟秀美、绝无伦比的地方,却都在偏僻的下州小邑、鄙陋的地域;这是隐居不得志的人和困苦愁闷、被贬逐的臣子所喜爱的地方。至于四方汇聚、百货交会、物产丰富、人口众多,成为一大都会,同时又能够兼有山川之美、借以增添富贵游乐的,只有金陵和钱塘。然而这两个地方都曾在乱世中僭越窃据;等到圣宋承受天命,天下统一,金陵因为归附较晚而被诛讨。如今它的江山虽然还在,但颓败的城墙、废弃的遗址、荒烟野草,使经过观看的人没有不徘徊而感到凄怆的。唯独钱塘从五代时就知道尊奉中原,效法臣下的顺服;等到它灭亡时,叩头请求保全性命,不烦劳军队征伐。如今这里的百姓幸而富足完整、安定快乐,又因风俗习惯于工巧,城邑房屋华丽,大约有十多万户;四周环绕着湖山,左右相互映带;闽地的商人和海上的商贾,乘着顺风破浪的船只,出入于江涛浩渺、烟云幽暗的景象之间,可以说十分繁盛了。到这里任职的人,一定都是朝廷的公卿大臣,有的还是天子的侍从;又有四方游士来做宾客,所以都喜欢占据形势优胜的地方,修建亭台楼榭,彼此尽情享受游览的乐趣。然而在他们所取的方面,在这里有所获得的,必定在另一处有所遗漏。唯独所谓有美堂,把登临山水的美、人物和城邑居处的繁盛,一眼望去就全都得到。大概钱塘兼有天下的美景,而这座有美堂又完全拥有钱塘的美景。梅公非常喜爱而难以忘怀,也是理所当然的。梅公是清廉谨慎、喜好学习的君子,看看他所喜爱的事物,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读李翱的文章,欧阳修的文章有离有合,到了后面几句话才收束起来。上面也有感慨之语。我起初读《复性书》三篇,说:“这不过是解释《中庸》的义理罢了。”有智慧的人认识到人的本性,应当恢复中庸之道;愚昧的人即使读了这篇文章,也不能明白它,所以不如不写。后来又读《与韩侍郎荐贤书》,认为李翱只是处在困穷之时愤恨世道,没有人推荐自己,所以才这样反复叮咛;假使他得志了,也未必会如此。我认为李翱是秦汉之间那种好侠义、行义举的豪杰,也是善于评论人物的人。最后读到《幽怀赋》,于是放下书叹息不止,又重新读起来,不能自休。我遗憾李翱没有生在当今,不能同他交往;又遗憾自己不能生在李翱的时代,和他一起反复讨论这些问题。何况当时有道德又能写文章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韩愈。韩愈曾经写过赋,不过是羡慕两只鸟的荣华,感叹自己连一顿饱饭都难以得到罢了。推想他的这种心情,假如获得荣华富贵又能吃饱,就不会再说这些话了。唯独李翱不是这样,他的赋说:“众人喧嚣纷杂地生活在一起,全都感叹年老而哀叹地位卑微;看看我的内心却不是这样,只担心实行道义仍然不对。奇怪神尧凭一旅之众取得天下,后世子孙却不能凭天下取得河北,这实在令人忧虑。”唉!假使当时的君子都改变他们哀叹年老、感伤卑微的心情,换成李翱所忧虑的心情,那么唐朝的天下哪里会有动乱和灭亡呢?然而李翱幸好没有生在当今,若看到今天的事情,他的忧虑一定更加深重。为什么现在的人反而不忧虑呢?我走遍天下,见过的人很多,假如有一个人能像李翱那样忧虑,也都同他一样被疏远。其余那些享受荣华、能够吃饱的人,一听到忧虑世事的话,不把说话者当作狂人,就把他当作有病的人;不发怒便嘲笑他。唉!身居高位却不肯自己忧虑,还禁止别人使他们都不能忧虑,真可叹啊。《五代史·一行传论》欧阳修:不敢因为后世无人而轻视后世,这是忠厚到了极点的表现。但他所得到的材料又如此寂寥稀少,其中含有悲伤和不满的意味。

呜呼!五代之乱极矣!传所谓天地闭,贤人隐之时欤?当此之时,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而缙绅之士安其禄而立其朝,充然无复亷耻之色者,皆是也。吾以谓自古忠臣义士多出于乱世,而怪当时可道者何少也?岂果无其人哉?虽曰干戈兴,学校废,而礼义衰,风俗隳壊至于如此,然自古天下未尝无人也。吾意必有洁身自负之士,嫉世逺去而不可见者。自古材贤有韫于中而不见于外,或穷居陋巷,委身草莽,虽顔子之行,不遇仲尼而名不彰,况世变多故,而君子道消之时乎?吾又以谓必有负材能,修节义,而沉沦于下,冺没而无闻者。求之传记,而乱世崩离,文字残缺,不可复得,然仅得者四五人而已。处乎山林而羣麋鹿,虽不足以为中道,然与其食人之禄,俛首而包羞,孰若无愧于心,放身而自得?吾得二人焉,曰郑遨,张荐明。势利不屈其心,去就不违其义。吾得一人焉,曰石昂。苟利于君,以忠获罪,而何必自明?有至死而不言者,此古之义士也。吾得一人焉,曰程福赟。五代之乱,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于兄弟夫妇,人伦之际,无不大壊而天理几乎其灭矣。于此之时,能以孝悌自修于一乡,而风行于天下者,犹或有之,然其亊迹不着,而无可纪次,独其名氏或因见于书者,吾亦不敢没,而其畧可録者,吾得一人焉,曰李自伦。作一行传。五代史伶官传论》欧阳修只看盛衰两节,断尽庄宗始终。又须推原昔何为而盛,今何为而衰?其盛也,以其有志;其衰也,以其溺心。忧深思逺,词严气劲,千万世之龟鉴,隐然言意之表。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荘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世言晋王之将终也,以三矢赐荘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荘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请其矢,盛以锦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之。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讐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髪,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书》曰:「满招损,谦受益。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防,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五代史宦者传论》欧阳修:读之,使人愤痛而悲伤,深于世变之言也。五代文章陋矣,而史官之职废于防乱,传记小说多失其传,故其事迹终始不完,而杂以讹谬。至于英豪奋起,战争胜败,国家兴废之际,岂无谋臣之畧,辩士之谈,而文字不足以发之,遂使泯然无传于后世。然独张承业事卓卓在人耳目,至今故老犹能道之,其论议可谓伟然欤,殆非宦者之言也。自古宦者乱人之国,其源深于女祸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盖其用事也近,而习其为心也专,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亲之,待其已信,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而人主以为去已疎逺,不若起居饮食前后左右之亲为可恃也。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则忠臣硕士日益疎,而人主之势日益孤。势孤则惧祸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祸患伏于帷阃,则向之所谓可恃者,乃所以为患也。患已深而觉之,欲与疎逺之臣图左右之亲近,缓之则养祸而益深,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虽有圣智不能与谋,谋之而不可为,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则俱伤而两败,故其大者亡国,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至抉其种类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非一世也。夫为人主者,非欲养祸于内,而疎忠臣硕士于外,葢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则祸斯及矣,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宦者之为祸,虽欲悔悟,而势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已,故曰深于女祸者,谓此也,可不戒哉!昭宗信狎宦者,由是有东宫之幽,既出而与崔▯图之,▯为宰相,顾力不足为,乃召兵于梁,梁兵且至,而宦者挟天子走之岐,梁兵围之三年。昭宗既出,而唐亡矣。初昭宗之出也,梁王悉诛唐宦者第五可范等七百余人,其在外者悉召天下捕杀。

译唉!五代的动乱达到极点了!传记中所说的“天地闭塞、贤人隐退”的时代,大概就是这种时候吧?在这时,臣子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而士大夫安于俸禄,站在朝廷之中,满脸坦然,完全没有廉耻之色的人,到处都是。我认为自古以来忠臣义士多出于乱世,却奇怪当时可称道的人为什么这样少,难道果真没有这样的人吗?即使说战争兴起、学校废弃、礼义衰败、风俗毁坏到了这种地步,然而自古以来天下从来不曾没有人才。我想一定有洁身自持、自负其才的人,憎恶世道而远远离去,因而没有被人发现。自古以来,才德之士有蕴藏于内而没有显露于外的,有的困居在狭陋的巷子里,有的托身于草野之间;即使有颜子那样的品行,如果没有遇到仲尼,也不能显扬名声,何况是在世事多变、君子之道消衰的时候呢?我又认为,一定有怀抱才干、修养节义,却沉沦下层、湮没无闻的人。寻求史传记载,然而乱世崩离,文字残缺,已经无法全部找到,能够仅仅找到的也只有四五个人罢了。居住在山林中与麋鹿为群,虽然不足以称为中正之道,但与其享用国家的俸禄,低头忍受羞辱,哪如内心无愧,放纵身心而自得?我找到了两个人,叫郑遨、张荐明。权势和利益不能使他的内心屈服,出仕或退处都不违背他的道义。我找到了一个人,叫石昂。只要有利于君主,即使因忠诚获罪,又何必自我表白呢?有至死也不说出实情的人,这就是古代的义士。我找到了一个人,叫程福赟。五代的动乱,使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以至兄弟、夫妻之间,人伦关系无不大为崩坏,天理几乎灭绝。在这个时候,能够在一个乡里以孝悌自我修养,并使这种风气传播天下的人,仍然或许还有;但他们的事迹不显著,也没有可以编次记载的材料,只有姓名偶然见于书中,我也不敢埋没;其中大略可以记录的,我找到了一个人,叫李自伦。于是作《一行传》。《五代史·伶官传论》欧阳修只抓住盛衰两个关键处,判断尽庄宗一生的始终。又必须追究他过去为什么兴盛、后来为什么衰败:他兴盛,是因为有志向;他衰败,是因为心志沉溺。忧虑深远,言辞严厉,气势刚劲,足以成为千万世的借鉴,含义隐约显现在字面之外。唉!兴盛和衰败的道理,虽然说是天命,难道不也是人为吗?推究庄宗取得天下的原因和失去天下的原因,就可以明白了。世人说晋王将要去世时,把三支箭赐给庄宗,并告诉他说:“梁是我的仇敌;燕王是我扶立的;契丹曾同我约为兄弟,却都背叛晋而归附梁。这三件事,是我终身的遗恨。我把三支箭交给你,你可不要忘记你父亲的志向!”庄宗接受后,把箭藏在祖庙里。后来出兵,就派属官用一少牢到祖庙祭告,请出那三支箭,用锦囊盛着,背在身上走在军队前面;凯旋后又把箭送回祖庙。当他用丝带捆住燕王父子,用匣子装着梁国君臣的首级,进入太庙,把箭还给先王并报告成功时,那种意气的旺盛,可以说壮烈极了!等到仇敌已经消灭,天下已经平定,一个人在夜里呼喊,作乱的人便四面响应;庄宗仓皇向东逃走,还没有见到敌人,士卒就已经离散,君臣相互对望,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到了对天发誓、割断头发,眼泪流下沾湿衣襟的时候,又是多么衰败啊!难道是取得天下困难而失去天下容易吗?还是推究他的成败经过,原来都出于人为呢?《尚书》说:“自满会招来损害,谦逊能够得到益处。忧虑劳苦可以使国家兴盛,安逸享乐可以使自身灭亡,这是自然的道理。” 所以正当他兴盛时,即使集合天下的豪杰,也没有人能够同他抗争;等到他衰败时,几十个伶人就困住了他,使他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祸患常常由忽视和疏忽积累起来,智谋和勇气又大多被自己所溺爱的事物困住,难道只有伶人才会如此吗?于是作《伶官传》。《五代史·宦者传论》欧阳修:读它,使人愤懑、痛心而悲伤,是对世事变迁说得深刻的文章。五代的文章已经很浅陋了,史官的职务又因防止祸乱而废弛,传记、小说大多失传,所以那些事情的始末终于不完整,并且夹杂着错误。至于英豪奋起、战争胜败、国家兴亡之际,难道没有谋臣的谋略、辩士的言论吗?只是文字不足以把它们发扬出来,于是使它们湮没无闻,不能流传后世。然而唯独张承业的事情清楚地存在于人们耳目之中,直到今天,年长的故人还能够讲述它;他的议论可以说很伟大吧,大概不是宦官所能说出的话。自古以来宦官扰乱国家,其祸根比女祸女色还要深。宦官的危害,不止一个方面。大概他们掌权时离君主很近,养成这种心术又专一而残忍;能够用小小的善行迎合人主的心意,用一点点信用固结人主的心,使人主一定信任并亲近他们。等到人主已经信任他们以后,再用祸福来恐吓、控制人主。即使有忠臣硕士列在朝廷,人主也认为他们远离自己,不如在起居饮食以及前后左右陪伴自己的亲近之人可靠。所以前后左右的人越来越亲近,忠臣硕士便越来越疏远,而人主的势力也越来越孤立。势力孤立,对祸患的恐惧之心便越来越迫切,而控制他的人也越来越牢固。国家的安危取决于他们的喜怒,祸患潜伏在帷帐宫闱之内,那么先前所谓可靠的人,反而正是祸患的制造者。祸患已经深重才觉察,想同疏远的臣子谋划除掉身边的亲近宦官,缓慢处理就会养大祸患而使它更加深重,急迫处理则会使宦官挟持人主作为人质;即使有圣明智慧,也不能同他们谋划,谋划了无法实行,实行了又不能成功。等到祸患严重到极点,便会双方受伤、两败俱伤;大则亡国,其次丧身,还会使奸雄借此作为资本而起兵,直到把宦官同党全部挖出杀尽,以快天下人的心才停止。前代史书所记载的宦官之祸,常常如此,并不只发生在一个朝代。作为人主,并不是想在内部养成祸患、在外部疏远忠臣硕士,只是祸患逐渐积累,形势使他不得不如此。女色的诱惑,如果不幸没有觉悟,祸患就会降临;假使一旦觉悟,立即揪住并赶走她,还可以挽救。宦官造成祸患,即使想悔悟,形势也使人主不能把他们赶走。唐昭宗的事情就是这样,所以说宦官之祸比女色之祸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难道不可以引以为戒吗?昭宗信任、亲近宦官,因此有了东宫被幽禁的事情;他出来以后,同崔▯谋划对付宦官。崔▯担任宰相,只是力量不足以实行,于是从梁召来军队。梁军将要到达时,宦官挟持天子逃往岐地,梁军包围他们三年。昭宗既已出来,唐朝也就灭亡了。当初昭宗出宫时,梁王把唐朝宦官第五可范等七百多人全部杀掉,在外面的也全部召令天下捕杀。

之而宦者多为诸镇所藏匿而不杀。是时方镇僣拟,悉以宦官给事,而吴越最多。及荘宗立,诏天下访求故唐时宦者,悉送京师,得数百人。宦者遂复用事,以至于亡。此何异求已覆之车,躬驾而履其辙也?可为悲夫。送徐无党南归序欧阳修转折过换妙。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归于腐壊澌尽冺灭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愈逺而弥存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若顔回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羣居黙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羣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而后世更百千歳,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者,百不一二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飃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冺灭。夫言之不可恃也,葢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东阳徐生少从予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羣士试于礼部,得髙第,由是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亦因以自警焉。论杜韩范富。欧阳修辨君子朋党,大臣専权,曲尽其情,足以转移人主心术之防,弥缝国政之阙。臣闻:士不忘身,不为忠;言不逆耳,不为谏。故臣不避羣邪切齿之祸,敢冒一人难犯之顔,惟赖圣慈,幸加省察。臣伏见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皆是陛下素所委任之臣,一旦相继罢黜。天下之士,皆素知其可用之贤,而不闻其可罢之罪。臣职虽在外,亊不尽知,然臣窃见自古小人谗害忠贤,其说不逺。欲广防善良,则不过指为朋党;欲揺动大臣,则必须诬以専权。其故何也?夫去一善人,而众善人尚在,则未为小人之利;欲尽去之,则善人少过,难为一二求瑕,惟指以为朋党,则可一时尽逐。至如大臣已被知遇而防信任者,则不可以他事动揺,惟有専权,是人主之所恶,故须此説方可倾之。臣料杜衍等四人,各无大过,而一时尽逐。富弼与仲淹,委任尤深,而忽遭离间,必有朋党専权之说,上惑圣聪。臣请详言之。昔年仲淹初以忠言谠论闻于中外,天下贤士争相称慕,当时奸臣诬作朋党,犹难辨明。自近日陛下擢此数人,并在两府,察其临事可以辨也。葢杜衍为人清慎而谨守规矩,仲淹则恢廓自信而不疑,韩琦则纯正而质直,富弼则明敏而果锐。四人为性既各不同,虽皆归于尽忠,而其所见则各异,故于议事多不相从。至如杜衍欲深罪滕宗谅,仲淹力争而寛之;仲淹谓契丹必攻河东,请急修邉偹,富弼料九事,力言契丹不来。至如尹洙亦号仲淹之党,及争水洛城事,韩琦则是尹洙而非刘沪,仲淹则是刘沪而非尹洙。此数事尤彰著,陛下素已知者。此四人者,可谓公正之贤也。平日闲居则相称美之不暇,为国议事则公言廷争而无私。以此而言,臣见杜衍等真得汉史所谓忠臣有不和之节,而小人谗为朋党,可谓诬矣。臣闻有国之权,诚非臣下之得専也。臣窃思仲淹等自入两府以来,不见其専权之迹,而但见其善避权也。夫权得名位则可行,故行权之臣必贪名位。自陛下召琦与仲淹于陜西,琦等让至五六,陛下亦五六召之。至如富弼三命学士,两命枢密副使,每一命未尝不避让,让之者愈切,而陛下用之愈坚,此天下之人所共知。臣但见避让太繁,不见其専权贪位也。及陛下坚不许辞,方敢受命,然犹未敢别有所为。陛下见其作事如此,乃开天章阁召而赐坐,授以纸笔,使其条事。然众人避让,不敢下笔,弼等亦不敢独有所述,因此又烦圣慈出手诏,指定姓名,専责其条列大事而行之。弼等迟回,近及一月,方敢畧条数事。仲淹老练世事,必知凡百难猛更张,故其所陈志在逺大而多若迂缓,但欲渐而行之,以久兾皆有效。弼性虽锐,然亦不敢自出意见,但举祖宗故事,请陛下择而行之。

译但宦官大多被各镇藏匿起来,没有被杀。当时各地藩镇僭越仿效,都用宦官供职,而吴越所用的最多。等到庄宗即位,下诏天下访求唐朝旧日的宦官,全部送到京师,得到几百人。宦官于是又重新掌权,以至于国家灭亡。这同寻找已经翻倒的车子,亲自驾车再走上它留下的车辙,有什么不同呢?真可悲啊。《送徐无党南归序》欧阳修:转折、承接和转换都非常精妙。草木鸟兽作为万物,众人作为人,虽然它们的生存有所不同,但到了死亡,最终都一样归于腐坏、消散、穷尽和湮灭罢了。然而众人之中有圣贤,他们固然也生存、死亡于众人之间,却唯独不同于草木鸟兽。众人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距离时代越远,反而保存得越久。他们之所以成为圣贤,是因为修养自身、施行于事业、显现在言语中;这三方面,是他们能够不朽而长存的原因。修养自身的人,没有不能获得成就的;施行于事业的人,有成功也有不成功;显现在言语中的人,则又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已经施行于事业而没有显现在言语中,也是可以的。从《诗经》《尚书》和史书记载的人物看,他们难道一定都是善于言辞的人吗?已经修养自身,却没有施行于事业,也没有显现在言语中,同样可以。孔子的弟子中,有善于处理政事的,有善于言语的。像颜回那样,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弯着胳膊当枕头,挨饿而睡罢了;同众弟子相处时,整天默默无言,像个愚人一样。当时所有弟子都推重他,认为自己不敢希望赶上他;后世经过千百年,也没有能够赶上他的。他能够不朽而长存,本来就不依赖施行于事业,何况依赖言语呢?我读《汉书·艺文志》和唐代《四库书目》,看到其中列举的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的人,多的达到一百多篇,少的也有三四十篇,这些人多得数不清;然而散失、亡佚、磨灭的书,百篇中只保存一两篇。我私下为那些人悲哀:文章华美,言语精巧,却如同草木的荣华被风吹过,也如同鸟兽的美妙声音掠过耳边一样。他们当初耗费心思和力量辛劳写作,又同普通人忙忙碌碌地经营什么不同呢?但忽然之间便死去,虽然有的迟一些、有的快一些,最终都同草木、鸟兽一样归于湮灭。言语是不可依靠的,大概就是如此。如今的学者,没有不仰慕古代圣贤的不朽,却把一生的精力勤苦耗费在文字之间,这些人都可悲。东阳徐生年轻时跟随我学习,写文章渐渐得到人们称许;后来离开我,同士人一起参加礼部考试,取得高等名次,由此知名。他的文辞一天天进步,如水涌出、山峰显现。我想挫抑他的盛气,勉励他思考,所以在他回去时把这些话告诉他。不过我本来也喜欢写文章,也借此警戒自己。《论杜韩范富》。欧阳修辨析君子朋党和大臣专权,把其中的情由曲折详尽地说尽了,足以转变人主的心术,弥补国政的缺失。臣听说:士人不能忘掉自身安危,就不能称为忠;言语不能使人感到逆耳,就不能称为谏。因此臣不躲避群邪切齿痛恨所带来的祸患,敢于冒犯一人难以触犯的威严,只希望依赖圣上的慈爱,幸而加以省察。臣私下看见杜衍、韩琦、范仲淹、富弼等人,都是陛下平素所信任委用的臣子,却一旦接连被罢免。天下士人都一向知道他们是可以任用的贤才,却没有听说他们有什么可以罢免的罪过。臣虽然任职在外,事情不能全部知道,然而臣私下看到,自古小人诬陷害忠贤的说法并没有什么不同:想要广泛排斥善良之人,就只须指责他们结为朋党;想要动摇大臣,就一定要诬陷他们专权。这是为什么呢?除掉一个善人,而众多善人还在,并不能给小人带来利益;想把善人全部除掉,善人本来过失很少,很难一两个地寻找瑕疵,只有指责他们结党,才可以在一时之间全部驱逐。至于大臣已经得到知遇、获得信任,就不能用别的事情动摇他,只有“专权”是人主所厌恶的,因此必须用这个说法才能倾覆他。臣料想杜衍等四人各自没有大过失,却在一时之间全部被驱逐。富弼和范仲淹尤其受到深重委任,却忽然遭到离间,必定是“朋党”“专权”的说法蒙蔽了圣上的听闻。臣请详细说明。从前范仲淹最初凭借忠诚的直言和正论闻名朝廷内外,天下贤士争相称赞仰慕;当时奸臣诬陷他们结为朋党,尚且难以辨明。自从近日陛下提拔这几个人,让他们同在两府任职,看他们遇到事情时的表现,就可以辨明了。杜衍为人清廉谨慎,严格遵守规矩;范仲淹胸襟开阔、自信而不疑;韩琦纯正质朴而直率;富弼明敏果断而锐利。四个人的性情本来各不相同,虽然都归于竭尽忠诚,但他们的见解各不相同,所以议论政事时常常不能互相赞同。比如杜衍想重重治罪滕宗谅,范仲淹极力争辩而使他的罪责从宽;范仲淹认为契丹一定会进攻河东,请求赶紧修整边防,富弼推断九件事,极力说明契丹不会来。又如尹洙也被称为范仲淹的同党,等到争论水洛城的事情时,韩琦认为尹洙正确而刘沪错误,范仲淹却认为刘沪正确而尹洙错误。这几件事尤其明显,也是陛下一向知道的。这四个人,可以说是公正的贤臣。平日闲居时,他们互相称赞都来不及;为国家议论政事时,却在朝廷上公开争辩,毫无私心。由此看来,我见杜衍等人真正具有《汉史》所说的忠臣之间可以不和的操守,而小人却诬说他们结党,实在是诬陷。臣听说,掌握国家权力,确实不是臣下可以专擅的。臣私下想,范仲淹等人自从进入两府以来,没有看到他们专权的迹象,只看到他们善于避让权力。权力必须凭借名位才能施行,所以掌权的臣子必然贪恋名位。自从陛下从陕西召韩琦和范仲淹回来,韩琦等人推辞了五六次,陛下也召他们五六次。至于富弼,三次任命他为学士,两次任命他为枢密副使,每次任命他都没有不推辞的;推辞的人越坚决,陛下任用他也越坚定,这是天下人共同知道的。我只看到他们推辞得过于频繁,没有看到他们专权贪恋名位。等到陛下坚持不允许他们辞职,他们才敢接受任命,但仍然不敢另外有所作为。陛下看到他们办事如此,于是打开天章阁召见他们,赐他们座位,给他们纸笔,让他们分条陈述政事。然而众人互相推让,不敢下笔,富弼等人也不敢独自有所陈述,因此又烦劳圣上慈心亲自下诏,指定姓名,专门责令他们分条列举大事并实行。富弼等人迟疑徘徊,接近一个月后才敢略略列出几件事。范仲淹老于世故,必定知道凡事不能猛烈地变更,所以他的陈述意在长远和重大,很多地方似乎迂缓,只想逐渐实行,希望长久以后都能见效。富弼性情虽然锐利,却也不敢自行提出意见,只是援引祖宗旧例,请陛下选择施行。

自古君臣相得,一言道合,遇事而行,更无推避。臣方恠弼等防陛下如此坚意委任,督责丁宁,而犹迟缓,自疑作事不果然。小人巧譛而曰専权者,岂不诬哉?至如两路宣抚,国朝累遣大臣,况自中国之威近年不振,故元昊叛逆一方,而劳困及于天下。北方乘衅违盟而动,其书辞侮慢,至有贵国祖宗之言。陛下愤耻虽深,但以边防无备,未可与争,屈志买和,莫大之辱。弼等见中国累年侵陵之患,感陛下不次进用之恩,故各自请行,力思雪耻,沿山傍海,不惮勤劳,欲使武备再修,国威复振。臣见弼等用心,本欲尊陛下威权以御四夷,未见其侵权而作过也。伏惟陛下睿哲聪明,有知人之圣,臣下能否,洞逹不遗,故于千官百辟之中,亲选得此数人,骤加擢用。夫正士在朝,羣邪所忌,谋臣不用,敌国之福也。今此数人一旦罢去,而使羣邪相贺于内,四夷相贺于外,此臣所以为陛下惜也。伏惟陛下圣徳仁慈,保全忠善,退去之际,恩礼各优。今仲淹四路之任亦不轻矣,愿陛下拒絶羣谤,委信。不疑使尽其所为,犹有禆补。方今西北二边交争未巳,正是天与陛下经营之时。而弼与琦,岂可置之闲处?伏望早辨防巧,特加图任,则不胜幸甚。臣自前嵗召入谏院,十月之内,七受圣恩,而致身两制,常思荣宠至深,未知报效之所。羣邪争进谗巧,而正士继去。朝廷乃臣忘身报国之时,岂可缄言而避罪?敢竭愚瞽,惟陛下择之。

崇古文诀巻十九

译自古君臣相互契合,一句话便能志同道合,遇到事情就实行,从来没有推辞退避的。臣正奇怪富弼等人面对陛下如此坚定的委任、督促和反复叮咛,却仍然迟缓,自己怀疑他们办事果然没有决断。小人巧言诬陷说他们专权,难道不是诬陷吗?至于两路宣抚,国朝曾多次派遣大臣;况且近年中原的威势不振,所以元昊在一方叛逆,劳苦困顿波及天下。北方乘着这个机会违背盟约而发动行动,国书言辞侮慢,甚至有“贵国祖宗”的话。陛下虽然深感愤怒和羞耻,但因为边防没有准备,不能同他们争战,只好委屈心志买得和平,这是最大的耻辱。富弼等人看到中原连年受侵扰的祸患,感念陛下破格提拔任用的恩德,所以各自请求前往,竭力思考雪耻之策,沿着山地、靠着海边,不怕辛劳,希望使武备重新修整、国家威势重新振作。臣看到富弼等人的用心,本来是想尊重陛下的威权来抵御四夷,没有看到他们侵犯权力、制造过错。臣恭敬地认为,陛下圣明睿智、聪敏明察,有知人的圣德,对臣下能否胜任,洞察通达而无所遗漏,所以在众多官员之中亲自选取这几个人,突然提拔任用。正直之士在朝廷,是群邪所忌恨的;谋臣不能被任用,是敌国的福气。如今这几个人一旦被罢免,使群邪在朝廷内部互相庆贺,四夷在朝廷外部互相庆贺,这就是臣替陛下感到可惜的原因。臣恭敬地希望陛下以圣德仁慈保全忠良,即使在他们被罢退之际,恩礼也各自优厚。如今范仲淹担任四路的职任也并不轻,愿陛下拒绝群体的诽谤,坚定信任他,不要怀疑,使他尽力施展所长,仍然可以有所补益。当前西北两边的争战还没有停止,正是上天给予陛下经营治理的时机。富弼和韩琦,怎么可以把他们置于闲散之地呢?伏望陛下早日辨明诬陷巧言,特别加以谋划任用,那就非常幸运了。臣从前一年被召入谏院,在十个月内七次承受圣恩,得以位列两制,常常想到荣宠深厚,却不知道应从哪里报答效力。群邪争相进献谗言巧计,而正直之士接连离去。朝廷正是臣忘却自身、报效国家的时候,哪里可以闭口不言而躲避获罪呢?臣冒昧竭尽浅陋的见识,只请陛下选择采用。《崇古文诀》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二十宋楼昉编宋文潭州新学诗【并序】王安石笔力髙简,百来字中有多少回旋委折,真所谓以一当百者。治平元年,天章阁待制兴国吴公治潭州之明年,正月改筑庙学于城东南。越五月告成。孔子用币。潭人曰:「公为善政以徳,我又不勚。我而为此学,以嘉我士子。谁能诗乎?以诵我公于无穷。」皆辞不敢,乃使来请诗。曰:「有嘉新学,潭守所作。守者谁与?仲庻氏吴振。养矜寡,衣之褰襦。黔首鼓歌,吏静不求。乃相庙序,生师所庐。上漏旁穿,燥湿不除。曰嘻,迁哉!迫阨卑汚。当其壊时,适可以谋营地,虑工伐楩楠槠,彻故就新,为此渠渠。潭人来止,相语而喜。我知视成,无豫经始。公升在堂,从者如水。公曰:「诲汝潭之士子,古之读书,凡以为己,躬行孝悌,由义而仕,神聴汝助。况于闾里无实而夸,非圣自是,虽大得意,吾犹汝耻。」士下其手。公言无尤,请诗。我歌以逺,公休。新田诗【并序】王安石唐多流民,以水利废而多凶年,故也。而此诗此序,读之全然不觉徃复宛转,含无限意思,真文字之妙。唐治,四县田之入于草莽者十九,民如寄客,虽简其赋,缓其徭,而不可以必畱。尚书比部郎中赵君尚寛之来,问弊于民,而知其故,乃委推官张君恂,以兵士兴大渠之废者一,大陂之废者四,诸小渠陂教民自为者数十。一年流民作而相告以归,一年而淮之南,湖之北,操囊耜以率其妻子者,其来如雨。三年而唐之土不可贱取,昔之菽粟者多化而为稌,环唐皆水矣,唐独得歳焉。船漕车挽,负担出于四境,一日之间不可为数,而唐之私廪固有余。循吏之无称于世也久矣。予闻赵君如此,故为作诗。诗曰:离离新田,其下流水,孰知其初,灌莽千里。其南背江,其北逾淮,父抱子扶,千百其来,其来仆仆,镘我新屋。赵侯劬之,作者不饥,歳仍大熟,饱及鸡鹜。僦船与车,四鄙出谷,今游者处,昔止者流。维昔牧我,不如今侯,侯来适野,不有观者。税于水滨,问我鳏寡,侯其归矣。三歳于兹,谁能止侯?我往求之。扬州龙兴十方讲院记。王安石以儒者,而为浮屠氏之文,得体者冣难。自首至尾,抑扬髙下,重彼所以伤此,感叹之意见于言外。予少时客游金陵,浮屠慧礼者从予游。予既吏淮南,而慧礼得龙兴佛舍,与其徒日讲其师之说,常出而过焉。庳屋数十椽,上破而旁穿,侧出而视,后则榛棘出人,不见垣端,指以语予曰:「吾将除此而宫之。虽然,其成也不以私吾,后必求时之能行吾道者付之,愿记以示后之人,使不得私焉。」当是时,礼方丏食饮以卒日,视其居枵然,余特戏曰:「姑成之,吾记无难者。」后四年来曰:「昔之所欲为,凡百二十楹,赖州人蒋氏之力,既皆成,盍有述焉?」噫!何其能也?盖慧礼者,吾知之,其行谨洁,学愽而才敏,而又卒之以不私,宜成此不难也。世既言佛能以祸福语倾天下,故其隆向之如此,非徒然也,盖其学者之材,亦多有以动世耳。今夫衣冠而学者,必曰自孔氏,孔氏之道易行也,非有苦身窘形、离性禁欲如彼之难也,而士之行可一乡、才足一官者常少,而浮屠之寺庙被四海,则彼所谓材者,宁独礼邪?以彼之材,由此之道,去至难而就甚易,宜其能也。呜呼!失之此而彼得焉,其有以也夫。桂州新城记王安石:法度森严,词意涵蓄。其褒余公处,亦兼有抑扬,不轻易下一语。侬智髙反南方,出入十有二州,而十有二州之守吏,或死或不死,而无一人能守其州者,岂其材皆不足与?盖夫城郭之不设,兵甲之不戒,虽有智勇,犹不能胜一日之变也。唯天子亦以为任其罪者,非独吏,故特推恩褒广死节,而一切贷其失职,于是遂推选士大夫所论以为能者,付之经畧,而今尚书户部侍郎余公当广西焉。寇平之明年,蛮越接和,乃大城桂州,其木甓瓦石之材,以枚数之,至四百万有竒;用人之力,以工数之,至二十余万。凡所以守之具,无一求而不给者焉。以至和元年八月始作,而以二年之六月成。夫其为役亦大矣。盖公之信于民也久,而费之欲以衞其材,劳之欲以休其力,以故为是有大费与大劳,而人莫或以为勤也。古者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礼失,则冦盗起而扰中国。方是时,非无城郭也,卒于陵夷毁顿陷灭而不救。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二十,宋代楼昉编选宋文。《潭州新学诗》并序。王安石的笔力高超简练,一百来字中有许多回旋曲折,真可以说是一字抵得百字。治平元年,天章阁待制、兴国吴公治理潭州的第二年,正月在城东南改建庙学,到了五月工程告成。用币帛祭祀孔子。潭州人说:“有美好的新学,是潭州太守所建。太守是谁?是仲庶氏吴振。他抚养鳏寡,给他们衣服。百姓击鼓唱歌,官吏安静而不苛求。于是修整庙宇和学校,作为学生、教师居住的地方。屋顶漏雨,旁边穿透,干燥潮湿都不能排除。唉,迁过去吧!那里逼仄低洼而污秽。趁它毁坏的时候,正好可以谋划营建地点,担心工匠砍伐楩、楠、槠木,拆除旧的建造新的,修成这样宽敞的房屋。”潭州人前来观看,互相交谈而喜悦。我知道吴公来视察工程完工的情况,并没有参与开始谋划。吴公登上堂上,跟随的人像流水一样。吴公说:“我来教导你们潭州的士子:古人读书,都是为了修养自己,亲身实行孝悌,由义理出仕,上天会听见并帮助你们。至于在乡里没有实际本领却自我夸耀,不合圣人之道却自以为是,即使非常得意,我仍然以你们为耻。”士子们低下双手。吴公的话没有过错,请作一首诗。我作诗歌颂而流传久远,愿吴公安享美誉。” 《新田诗》并序。王安石认为唐代流民很多,是因为水利废弃而年成凶歉的缘故。可是这首诗和序读起来,完全感觉不到其中往复曲折、婉转含蓄的意味,实在是文字的妙处。唐州治理的第二年,四县田地荒入草莽的占十分之九,百姓像寄居的客人;即使减轻赋税、放宽徭役,也不能保证他们留下。尚书比部郎中赵君尚宽到任后,向百姓询问弊病,知道了其中的原因,于是委任推官张君恂,动用士兵兴修废弃的大渠一条、大陂四处,又发动百姓自行修筑大小渠陂几十处。一年后流民开始行动,互相告知回来;又一年,淮水以南、湖水以北,拿着袋子和农具,带着妻子儿女前来的人像雨点一样。三年后,唐州的土地不能再被轻易低价取得,从前种豆类和粟米的土地大多变成了种稻田,唐州四周都成了水田,唯独唐州获得了年成。船运、车拉、肩挑背负的粮食从四境运出,一天之内多得无法计数,而唐州的私家粮仓本来就有余粮。循吏没有名声于世,已经很久了。我听说赵君有这样的政绩,所以为他作诗。诗说:茂盛的新田,下面流着水,谁知道它起初的样子,曾是灌木丛生、延绵千里的荒地。南面背靠长江,北面越过淮水,父亲抱着孩子,扶着孩子前来,成百上千的人不断到来;他们一路辛劳,修整我的新屋。赵侯辛勤劳作,使劳动的人不挨饿;年成连续大熟,连鸡鸭也吃得饱。租用船和车,把谷物运出四境;如今游荡的人有了居处,从前停留的人都已流离。过去治理我们的人,比不上如今的赵侯;赵侯来到野外,并没有只顾观赏的人。在水边收取赋税,询问鳏夫寡妇的情况。赵侯大概就要回去了。到这里三年了,谁能挽留赵侯呢?我们要前往请求他留下。《扬州龙兴十方讲院记》。王安石以儒者身份撰写佛教徒的文章,最难做到合乎体制。从开头到结尾,抑扬高下,强调龙兴寺而反衬其他方面,感慨的意味显现在言语之外。我年轻时客居游历金陵,僧人慧礼跟随我交游。我后来任职淮南,慧礼得到龙兴寺这所佛舍,和他的徒弟每天讲说他老师的学说,我常常出门经过那里。几十间低矮的屋子,上面破漏,旁边穿透;从侧面出去一看,后面荆棘长得高过人头,连墙的顶端也看不见。慧礼指着它对我说:“我将要除去这些旧屋,建成宫殿般的寺院。即使这样,建成以后也不是为了私自占有它;将来一定要寻找当时能够实行我佛道的人,把它交给他。我希望写一篇记让后人看到,使他们不能把它据为己有。”那时慧礼正靠乞求饮食来度日,看看他的居处空空如也,我特意开玩笑说:“姑且把它建成,我写记并不困难。”四年后,他来对我说:“从前想做的事,共有一百二十楹,依靠州人蒋氏的力量,已经全都建成了,为什么不写些记述呢?”唉,他是多么能干啊!慧礼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他的品行谨慎洁净,学问广博而才思敏捷,最终又不把寺院据为己有,所以建成这样一座寺院自然不难。世人既然说佛能够用祸福来劝诱、倾动天下,所以佛教兴盛到这种程度,并不是没有原因;大概学习佛法的人才干也有许多能够震动世人的。如今那些穿戴衣冠而求学的人,一定说自己是孔氏的门徒。孔氏之道容易实行,并不需要像他们那样劳苦身体、困窘形体、背离本性、禁制欲望;然而士人的品行足以施行于一乡、才干足以担当一官的,常常很少,而佛寺却遍布四海,那么他们所谓的才干,难道只有慧礼一个人吗?凭借他们这样的才干,遵循这样的道路,避开最困难的事情而从事非常容易的事情,难怪他们能够做到。唉!这边失去的人才,到了那边却获得了,看来是有原因的啊。《桂州新城记》。王安石:法度严密,言辞含蓄。赞美余公的地方,也兼有抑扬,不轻易落下一句评语。侬智高在南方反叛,出入十二州,十二州的守吏有的死了,有的没有死,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守住自己的州,难道他们的才能都不够吗?大概是因为城郭没有设置,兵甲没有戒备,即使有智慧和勇气,也仍然不能抵挡一天之内发生的变故。只是天子也认为应当承担责任的并不只是官吏,所以特意推行恩典,褒奖广泛死守节义的人,一概宽免他们失职的罪过;于是选取士大夫议论中认为能干的人,交给他们经略,而今任尚书户部侍郎的余公掌管广西。盗寇平定的第二年,蛮越相互和好,于是大规模修筑桂州城。所用木材、砖瓦、石料,按件数计算,达到四百多万;所用人工,按工数计算,达到二十多万。凡是守城所需的器具,没有一样请求而得不到的。工程从至和元年八月开始,到至和二年六月完成。这项工程也很大了。大概余公得到百姓的信任已经很久,他花费钱财,是为了保护建筑材料;使百姓劳作,是为了让他们将来得到休息。因此即使有这么大的花费和劳力,也没有人认为辛苦。古代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礼法一旦丧失,寇盗就会兴起而扰乱中原。当时并不是没有城郭,最终却因衰败、毁坏、倾覆、陷没而无法挽救。

然则城郭者,先王有之,而非所恃以为存也。及至喟然觉悟,兴起旧政,则城郭之修也,又尝不敢以为后。盖有其患而图之,无其具;有其具而守之,非其人;有其人而治之,非其法。能以久存而无败者,皆未之闻也。故文王之起也,有四夷之难,则城于朔方,而以南仲;宣王之起也,有诸侯之患,则城于东方,而以仲山甫。此二臣之徳恊于其君,于其为国之本末,与其所先后,可谓知之矣。虑之以悄悄之劳,而发之以赫赫之名;乘之以翼翼之勤,而续之以明明之功。卒所以攘夷狄而中国之全安者,盖其君臣如此,而守衞之有其具也。今余公亦以文武之材,当明天子承平日久,欲补弊立废之时,镇抚一方,修扞其民。其勤于今与周之南仲、仲山甫盖等矣。是宜有记也,故其将吏相与谋,而来取文,将镂之城隅,而告后之人焉。信州兴造记。王安石:意有发明,文有涵蓄,叙事有法,又其余事。晋陵张公治信之明年,皇祐二年也。奸彊帖柔,隠绌发舒,既政大行,民以宁息。夏六月乙亥,大水。公徙囚于髙狱,命百▯戒不共有常。诛夜漏半,水破城灭,府寺包人民庐居。公趋谯门,坐其下,勅吏士以桴收民,鳏寡孤独老癃与所徙之囚,咸得不死。丙子,水降。公从宾佐按行隐度,符县调富民水之所不至者,夫钱户七百八十,收佛寺之积材一千一百三十二。不足,则前此公所命出粟以赒贫民者三十三人,自言曰:「食新矣,赒可以已,愿输粟直以佐材费。」于是募人城水之所入垣,郡府之缺考监军之室,立司理之狱,营州之西北亢爽之墟,以宅屯驻之师,除其故营,以时敎士,刺伐坐作之法,故所无也。作驿曰饶阳,作宅曰回车,筑二亭于南门之外,左曰仁,右曰智,山水之所附也。梁四十有二舟于两亭之间,以通车徒之道。筑一亭于州门之左,曰宴月,吉所以属賔也。凡为城垣九千尺,为屋八,以楹数之得五百五十二。自七月甲午卒九月丙戍,为日五十二,为夫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五。中家以下,见城郭室屋之完,不知材之所出,见徒之合散而不见役使之及已。凡故之所有,必具其无也,乃今有之。公所以救灾补败之政如此,其贤于世吏则逺矣。今州县之灾相属,民未病灾也,且有治灾之政出焉,施舍之不适,裒取之不中,元奸宿豪舞手以乘民,而民始病矣。吏乃始謷然自得,民相与诽且笑而不知也。吏而不知为政,其重困民多如此。此予所以哀民而闵吏之不学也。由是而言,则为公之民不幸而遇害灾,其亦庻几无憾乎。读《孟尝君传》。王安石转折有力,首尾无百余字,严劲▯束而宛转,凡四五处,此笔力之絶。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答韶州张殿丞书王安石文字宛转抑扬,中间一节,曲尽作史情态,古今史笔得失,只在公私疑信之间,其论甚备。伏防再赐书示及先君韶州之政,为吏民称诵,至今不絶。伤今之士大夫不尽知,又恐史官不能记载,以次前世良吏之后,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足信于天下,不能推扬先人之绪功余烈,使人人得闻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疢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先人之存,安石尚少,不得备闻为政之迹,然尝侍左右,尚能记诵教诲之余。盖先君所存,尝欲大润泽于天下,一物枯槁,以为身羞。大者既不得试,已试乃其小者耳。小者又将泯没而无传,则不肖之孤罪大衅厚矣,尚何以自立于天地之间邪?阁下勤勤恻恻,以不传为念,非夫仁人君子乐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自三代之时,国各有史,而当时之史多世其家,徃徃以身死职,不负其意,盖其所传皆可考据。后既无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虽雄竒隽烈,道徳满衍,不幸不为朝廷所称,辄不得见于史,而执笔者又杂出一时之贵人,观其在廷议论之时,人人得讲其然,不尚或以忠为邪,以异为同,诛当前而不栗,讪在后而不羞,苟以餍其忿好之心而止耳。而况隂挟翰墨以裁前人之善恶,疑可以贷褒,似可以附毁,徃者不能讼当否,生者不得论曲直,赏罚谤誉,又不施其间以破其私,独安能无欺于▯昧之间邪?善既不尽传,而传者又不可尽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实足以信后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载之,则遂以不朽于无穷耳。伏惟阁下于先人,非有一日之雅,余论所及,无党私之嫌,苟以发潜徳为己事务,推所闻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论次以传焉,则先君之不得列于史官,岂有恨哉?

译既然如此,那么城郭是先王已有的东西,却不是可以依靠它来保存国家的根本。等到叹息着觉醒,重新振兴旧日政事时,对城郭的修缮又不敢置于后面。大概有祸患却谋划防备它,往往没有相应的器具;有了器具却守护它,又没有相应的人;有了人治理它,却没有相应的法度。能够长久存在而不败亡的,自古以来还没有听说过。因此文王兴起时,有四夷的忧患,便在北方修筑城邑,并任用南仲;宣王兴起时,有诸侯的忧患,便在东方修筑城邑,并任用仲山甫。这两位臣子的德行同他们的君主相合,对于治国的根本、先后次序以及轻重缓急,可以说都了解了。他们以深切而无声的劳苦来谋划,以显赫的名声发动事业;凭借谨慎勤劳的努力来完成,又以光明显著的功业来延续。最终能够排斥夷狄、使中原完全安定,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君臣关系如此,同时守卫国家又有相应的器具。如今余公也凭借文武才干,正当圣明天子承平日久、想要补救弊病、建立废弛政事的时候,镇守安抚一方,修筑防御以保护百姓。他如今的勤劳,同周代的南仲、仲山甫大概相等。这本来应当有篇记文,所以他的属官和将吏共同商议,前来索取文章,将要把它刻在城角,告诉后代的人。《信州兴造记》。王安石:文章的意旨有所发明,文字含蓄,叙事有法,这些还只是它的余事。晋陵张公治理信州的第二年,是皇祐二年。奸猾强横者服从,隐伏者显露,政令已经大为推行,百姓因此安宁休息。夏季六月乙亥日,发生大水。张公把囚犯迁到高处的监狱,命令百官戒备,不共……【疑有缺文】。夜漏过半,洪水冲破城墙,淹没官府寺署和百姓住宅。张公赶到谯门,坐在城门下,命令官吏士卒用木筏救收百姓,鳏寡孤独、年老衰弱的人以及迁来的囚犯,全都得以不死。丙子日,洪水退落。张公跟随宾客僚佐巡视暗中测量的水情,发符令给县里,调集富民中未被水淹到的人家,共七百八十户,收取佛寺积存的建筑材料一千一百三十二件。不足的部分,就由此前张公命令拿出粮食赈济贫民的三十三人各自说明:“新粮已经收获,赈济可以停止了,愿意拿出粮食折价来帮助支付材料费用。”于是招募人手,在水流进入的地方修筑城墙;修补郡府缺损之处,考察、监军的居室,设置司理之狱;在州城西北高亢爽朗的空地上建造房屋,安置屯驻的军队;拆除旧营,按时训练士兵,演习刺、伐、坐、作等军法,这是从前没有的。修建驿站叫饶阳,建造住宅叫回车,在南门外筑两座亭子,左边叫仁,右边叫智,都是依附山水而建。在两亭之间架桥四十二座,使车马行人的道路相通。在州门左边筑一座亭子,叫宴月,是为了吉利、用来接待宾客的。总共修筑城墙九千尺,建造房屋八处,按楹计算共有五百五十二楹。从七月甲午日到九月丙戌日,共五十二天,役夫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五人。中等人家以下的百姓,看到城墙、房屋完好,不知道材料从哪里来;看到劳工聚集和散去,也不知道劳役怎样波及自己。凡是原有的设施,一定补足它所没有的部分,直到如今才全部具备。张公这样救灾补救破败的政绩,比世上的官吏高明得多。如今州县的灾害接连不断,百姓本来还没有被灾害困苦,又有治理灾害的政令发布;施舍不合时宜,征敛又不恰当,老奸巨猾的豪强乘机耍弄手段来侵害百姓,百姓这才开始困苦。官吏却开始傲然自得,百姓相互诽谤、嘲笑,他们还不知道。官吏做官却不知道治理政事,使百姓加倍困苦的情形,大多如此。这就是我为百姓悲哀、为官吏不学习而忧虑的原因。由此说来,作为张公的百姓,不幸遭遇灾害,却也差不多可以没有遗憾了吧。读《孟尝君传》。王安石的转折很有力量,全文不过一百多字,严峻劲健、紧密收束而又婉转曲折,共有四五处,这是笔力的绝妙之处。世人都称赞孟尝君能够得到士人,士人因此归附他,最终依靠他的力量逃脱了虎豹般的秦国。唉!孟尝君只不过是鸡鸣狗盗之徒中的首领罢了,哪里足以谈得上得到士人?不这样的话,凭借齐国的强大,得到一个真正的士人,就应当可以面南而王、制服秦国了,难道还需要依靠鸡鸣狗盗之徒的力量吗?鸡鸣狗盗之徒出入他的门下,正是有才德的士人不肯到来的原因。《答韶州张殿丞书》。王安石的文字婉转而有抑扬,中间一段把作史的情态曲折详尽地写尽了。古今史笔的得失,只在于公正与私心、怀疑与信实之间,他的议论十分完备。承蒙您再次赐信,谈及先君在韶州的政绩,受到官民称颂传诵,直到今天也没有断绝。我悲伤于今天的士大夫不能完全知道这些事情,又担心史官不能记载,使先君不能排列在前代良吏之后。所有这些,都是我这个不肖遗孤的言行不足以取信天下,不能推扬先人的功业和余烈,使人人都能听闻知晓;我日夜忧愁痛苦、心痛头痛而不敢休息的原因,就在这里。先人在世时,安石还年轻,不能详尽听闻他治理政事的事迹;但曾经侍奉在他身边,还能记得他教诲中的一些话。先君心中所存的志向,曾经想给天下带来极大的恩泽;看到一件事物枯槁,就认为是自己的羞耻。大的事业既然没有机会施展,已经施行的也只是其中小的部分罢了。连这些小的事情又将湮没而无人传述,那么我这个不肖遗孤的罪过就大而罪责就深了,还凭什么自立于天地之间呢?阁下殷切而悲悯,把先君事迹不能流传当作忧虑;如果不是仁人君子喜欢称道别人的善行,怎么能想到这些呢?三代时,各国都有史书,而且当时的史官大多世代担任这个家业,往往为职守而死,不辜负自己的志意,所以他们所传的都可以考证。后来既没有诸侯国的史书,近世又不是身居尊贵爵位、显赫职位的人,即使才华雄奇、功业卓绝、道德充沛,如果不幸不被朝廷称道,就往往不能见于史书;而执笔者又混杂着一时的权贵。在朝廷议论事情时,人人都能说明自己的道理,却不免有人把忠诚说成邪恶,把异议说成相同;他们在眼前诛责人时毫不战栗,在事后受到讥讽时也不惭愧,只是姑且满足自己的愤懑和嗜好之心罢了。何况有人暗中凭借笔墨裁定前人的善恶,似乎可以宽贷而加以褒扬,又似乎可以附会而加以毁谤;死去的人不能争辩是非,活着的人也不能评论曲直,赏罚、诽谤和赞誉又不能在其中发挥作用来破除他们的私心,怎么能够不在幽暗无知之中欺骗世人呢?善行既不能全部流传,流传下来的又不能全部信任,这样看来,只有那些善于言说的君子,具有大公至正的原则,名声和实际足以取信于后世;他们耳目所接触到的事情,只要一概用文字记载下来,就可以因此永远不朽。恭敬地希望阁下对先君并非只有一日的交情,您所发表的意见也没有结党徇私的嫌疑;假如您把发掘先君潜在的德行当作自己的责任,把您听闻的事情告诉世上善于言说且足以取信的人,使他们得以编次论述、流传后世,那么先君不能列入史官所记,难道还有什么遗憾吗?

答段缝书王安石:不纯以曽巩为贤,亦不以为不贤;不纯以段缝为不是,亦不以为是。开阖宛转,一收一放,非特善出脱,曽巩尤善自出脱。安石在京师时,尝为足下道曽巩善属文,未尝及其为人也。还江南,始熟而慕焉,友之,又作文麤道其行。恵书以所闻诋巩行无纎完,其居家亲友惴畏焉,恠安石无文字规巩,见谓有党,果哉足下之言也!巩固不然,巩文学议论在安石交游中,不见可敌,其心勇于适道,殆不可以刑祸利禄动也。父在困厄中,左右就养无亏,行家事铢髪以上皆亲之,父亦爱之甚,尝曰:“吾宗敝,所赖者此儿耳。”此安石之所见也。若足下所闻,非安石之所见也。巩在京师避兄而舍此,虽安石亦罪之也,宜足下之深攻之也。于罪之中有足矜者,顾不可以书传也。事固有迹然而情不至是者,如不循其情而诛之,则谁不可诛邪?巩之迹固然邪?然巩为人弟,于此不得无过,但在京师时未深接之,还江南又既徃,不可咎,未尝以此规之也。巩果于从事,少许可,时时出于中道,此则还江南时尝规之矣。巩闻之辄矍然,巩固有以教安石也。其作懐友书两通,一自藏,一纳安石家,皇皇焉求相切劘以免于悔者,畧见矣。尝谓友朋过差未可以絶,故且规之,规之从则已,故且为文字自着见然后已邪?则未尝也。凡巩之行如前之云,其既徃之过亦如前之云而已,岂不得为贤者哉?天下愚者众而贤者希,愚者固忌贤者,贤者又自守不与愚者合,愚者加怨焉,挟忌怨之心,则无之焉而不谤。君子之过于聴者,又传而广之,故贒者常多,谤其困于下者尤甚,势不足以动俗,名实未加于民,愚者易以谤,谤易以传也。凡道巩之云云者,固忌,固怨,固过于聴者也。家兄未尝亲巩也,顾亦过于聴耳。足下乃欲引忌者、怨者、过于聴者之言,悬断贤者之是非,甚不然也。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孟子曰:“国人皆曰可杀,未可也,见可杀焉,然后杀之。”匡章通国以为不孝,孟子独礼貌。之以为孝,孔孟所以为孔孟者,为其善自守,不惑于众人也。如惑于众人,亦众人耳,乌在其为孔孟也?足下姑自重,毋轻议巩。明州新刻漏铭。王安石当与坡公徐州莲华漏铭兼看?坡公之超卓,荆公之收敛,于此可见。戊子,王公始治于明。丁亥孟冬,刻漏具成。追谓属人:「嗟汝,予铭!自古在昔,挈壶有职。匪器则弊,人亡政息。其政谓何?弗棘弗迟。君子小人,兴息维时。东方未明,自公召之。彼寜不勤?得罪于时,厥荒懈废,乃政之疵。呜呼!有州谨哉!维兹,兹惟其中,俾我后思。」

崇古文诀巻二十

译《答段缝书》。王安石既不完全认为曾巩贤能,也不认为他不贤;既不完全认为段缝不对,也不认为他对。文章开合婉转,一收一放,不仅善于为自己解脱,曾巩尤其善于为自己解脱。安石在京师时,曾经对您说过曾巩善于写文章,却从未谈到他的为人。回到江南后,才逐渐熟悉并仰慕他,同他交友,又写文章粗略说明他的品行。承蒙您来信,根据所听到的事情指责曾巩的品行没有一点完美之处,说他在家中使亲友都感到惊惧,奇怪安石没有写文章规劝曾巩,认为我们结党,这难道果真如您所说吗?曾巩本来不是这样。曾巩的文学和议论,在安石的交游者中没有人能够同他匹敌;他的内心勇于合乎道义,大概不是刑罚祸患和利禄所能动摇的。父亲处在困厄之中,他侍奉左右、供养父亲没有一点亏缺;家中事务无论大小,都亲自处理,父亲也非常爱他,曾经说:“我们宗族衰败,所依赖的就是这个孩子。”这些是安石亲眼所见。至于您听到的事情,不是安石所见的事情。曾巩在京师为避开兄长而住在别处,这件事即使安石也认为他有罪,您应当严厉指责他。可是这些罪过中也有值得怜惜的地方,只是不能写在信中传播。有些事情表面上确实如此,但实际情理并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如果不依循实际情理便惩罚他,那么还有谁不能被惩罚呢?曾巩的行为确实如此吗?不过曾巩作为弟弟,在这件事上不能说毫无过错;只是他在京师时我没有同他深入接触,回到江南时事情又已经过去,所以没有责怪他,也未曾因此规劝他。曾巩做事果断,能够少许容忍别人,有时会超出中正之道;这件事我回到江南时曾经规劝过他。曾巩听到这些话,立即惊觉;曾巩本来也是因此来教导安石的。他写了两封《怀友书》,一封自己收藏,一封送到安石家里;其中急切地请求彼此切磋琢磨,以免将来后悔的意思,已经略可看见了。他曾经认为朋友的过失不能因此断绝交往,所以姑且规劝他;如果接受规劝就算了,难道还要写文章把自己的作为特别表明出来才罢休吗?实际上他从来没有这样做。总之,曾巩的品行正如前面所说,他过去的过错也不过如前面所说罢了,难道不能算贤者吗?天下愚昧的人多,贤能的人少;愚昧的人本来就嫉妒贤能的人,贤能的人又自我守持,不肯同愚昧的人相合,愚昧的人便更加怨恨他。怀着嫉妒和怨恨的心,就没有什么不拿来诽谤的。君子的过失被听闻者听错以后,又传播扩大,所以贤能的人常常受到很多诽谤;那些困居下位、势力不足以改变风俗、名声和实际功业还没有施加于百姓的人,更容易被愚昧者诽谤,诽谤也更容易流传。凡是谈论曾巩这些事情的人,本来就是嫉妒者、怨恨者,或者听错后加以传播的人。家兄从未亲自同曾巩交往,不过也是听信传闻罢了。您却想引用嫉妒者、怨恨者和听错传闻者的话,悬断贤者的是非,实在不对。孔子说:“众人都喜欢他,一定要仔细考察;众人都厌恶他,也一定要仔细考察。”孟子说:“全国人都说可以杀掉他,还不能这样做;看到他确实有可杀之罪,然后才杀掉他。” 匡章被全国人都认为不孝,孟子却独自以礼相待,认为他是孝子。孔子、孟子之所以成为孔子、孟子,是因为他们善于坚守自己,不被众人迷惑。如果也被众人迷惑,那也只是众人罢了,哪里还在于他们是孔子、孟子呢?请您姑且自重,不要轻率议论曾巩。《明州新刻漏铭》。王安石:应当同苏轼在徐州所作的《莲华漏铭》一起比较阅读吗?苏轼的超卓、荆公的收敛,在这里可以看出来。戊子日,王公开始在明地治理。丁亥年孟冬,刻漏全部制成。回头对属吏说:“唉,你们听我铭记!自古以来,掌管漏壶有专职。如果器具损坏,职官亡失,政事就会停废。那职掌的政事是什么呢?不能急迫,也不能迟缓。无论君子还是小人,其兴盛与衰息都要合乎时宜。东方尚未明,官府就来召唤他们。他们难道不勤勉吗?若因违误时令而获罪,那么荒废懈怠,就是政事的弊病。唉!治理一州,务必要谨慎啊!这件事正处在其中,愿使后世的我有所思鉴。” 《崇古文诀》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二十一宋楼昉编宋文族谱引苏洵议论简严,字数少而曲折多,非特文章之妙,可以见忠厚气象,不可草草看过。苏氏族谱,谱苏氏之族也。苏氏出于髙阳,而蔓延于天下。唐神尧初,长史味道刺眉州,卒于官,一子留于眉,眉之有苏氏自此始。而谱不及者,亲尽也。亲尽则曷为不及?谱为亲作也。凡子得书而孙不得书者,何也?以着代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髙祖,仕不仕,娶某氏,享年几,某日卒,皆书;而他不书者,何也?详吾之所自出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髙祖,皆曰讳某;而他则遂名之,何也?尊吾之所自出也。谱为苏氏作,而独吾之所自出得详与尊,何也?谱吾作也。呜呼!观吾之谱者,孝悌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情见于亲,亲见于服,服始于衰,而至于缌麻,而至于无服。无服则亲尽,亲尽则情尽,情尽则喜不庆,忧不吊,喜不庆,忧不吊,则涂人也。吾所与相视如涂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于涂人,吾谱之所以作也。其意曰:分至于涂人者,势也。势吾无如之何也。幸其未至于涂人也,使其无至于忽忘焉,可也。呜呼!观吾之谱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系之以诗曰:吾父之子,今为吾兄。吾疾在身,兄呻不宁。数世之后,不知何人。彼死而生,不为戚欣。兄弟之情,如足与手,其能几何?彼不相能,彼独何心?张益州畵像记苏洵词气严重有法度,说不必有像而亦不可以无像,此三四转竒甚,冣好处是善回防。蜀人公,蜀人也,所以尤难。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边,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既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徃抚朕师,乃惟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彻守备,使谓郡县:“宼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顔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碪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其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然。”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其邻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小大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公,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量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系之。以诗曰:天子在祚,歳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涂,谓公暨暨。公来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祥,徃即尔常,春尔条桑,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门闲闲。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芁芁,仓庾崇崇。嗟我妇子,乐此歳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审势。苏洵看他笔势,句法回防转换,救首救尾之妙,纵横之习,亦见于此。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二十一,宋代楼昉编,宋文 《苏氏族谱引》的议论简洁严密,字数虽少而曲折很多,不只是文章写得精妙,还可以从中看出忠厚的气象,不可以草草看过。苏氏族谱,是谱录苏氏宗族的。苏氏出自高阳,后来繁衍遍布天下。唐神尧初年,长史苏味道出任眉州刺史,死在任上,有一个儿子留在眉州,眉州苏氏从此开始。谱中没有再上溯,是因为亲属关系已经断尽了。亲属关系断尽了,为什么就不再谱录呢?因为族谱是为亲属而作的。凡是儿子列入谱中而孙子不列入的,为什么呢?是因为要标明世代。自我的父亲上溯到我的高祖,无论做官还是不做官,娶了哪一氏,享年多少,哪一天去世,都记载下来;而其他人不这样记载,为什么呢?是要详尽记明我的出身。自我的父亲上溯到我的高祖,都称其讳某;而其他人就直接称名,为什么呢?是为了尊重我的直系先祖。族谱是为苏氏而作的,却唯独把我的直系先祖写得详尽而尊崇,为什么呢?因为这部谱是我编写的。唉!看了我的族谱,孝悌之心可以油然而生了。亲情表现在亲属关系中,亲属关系表现在丧服中,丧服从衰服开始,逐渐到缌麻,最终到没有丧服。没有丧服,就表示亲属关系断尽;亲属关系断尽,感情也就断尽;感情断尽,遇到喜事不去庆贺,遇到忧患不去吊唁;喜事不庆贺,忧患不吊唁,彼此就成了路人。我们如今彼此相看如同路人的人,起初本来是兄弟。兄弟在最初,原是同一个人的身体分化出来的。可悲啊!同一个人的身体,分离到彼此成为路人,这就是我编写族谱的原因。它的意思是说:亲属关系发展到成为路人,是形势造成的;形势如此,我也无可奈何。幸好亲属关系还没有发展到成为路人,只要使它不至于被完全遗忘,也就可以了。唉!看了我的族谱,孝悌之心可以油然而生了。于是用诗系在后面说:我父亲的儿子,如今成了我的兄长。我身体有病,兄长呻吟而不得安宁。几代之后,不知会成为谁。那时一人死去一人出生,彼此不再为之悲戚或欣喜。兄弟之间的感情,就像脚和手一样,这种关系还能维持多久?彼此不能相容,那个人究竟是什么心肠?《张益州画像记》的词气严肃庄重而有法度,说不一定非要有画像,却也不能没有画像,这几处转折尤其奇妙。最好的地方在于善于回护周旋。张益州是蜀人,写蜀人本来尤其困难。至和元年秋天,蜀人传说有敌寇来到边境,边军夜间呼喊,野外没有居民,妖言纷纷流传,京师震惊,朝廷正下令选任将帅。天子说:“不要养成祸乱,不要助长变乱。”众人的议论纷纷而起,但我的意志自有定见:外部的祸乱没有发生,变乱却将从内部兴起。既不能只用文告号令,也不能只用武力争胜,只有朝廷的一两个大臣,谁能够处置这文武之间的局面?于是命令他前去抚慰我的军队,众人都说:“张方平公就是这样的人。”天子说:“对。”张公以亲属为由推辞,未获准许,于是出发。冬季十一月来到蜀地,到达当天,便让驻屯军队返回,撤去守备,并派人告诉郡县:“敌寇若来,由我承担,不要使你们劳苦。”第二年正月初一早晨,蜀人像往常一样互相庆贺,于是终于平安无事。又过了一年正月,蜀人互相告知,要把张公的画像留在净众寺,张公无法禁止。眉阳人苏洵对众人说:“尚未发生动乱时,容易治理;已经发生动乱,也容易治理。有动乱的萌芽而没有动乱的形状,这叫将要发生动乱。将要发生动乱最难治理,不能因为已有动乱的征兆就过分急迫,也不能因为尚无动乱形状就松弛懈怠。正如元年秋天的情形,像器物倾斜却还没有坠地,只是张公安坐在它旁边,面色不变,慢慢起身把它扶正;扶正以后,又从容退下,没有一点自夸的神色。” 替天子治理百姓而不知疲倦的,只有张公您啊!正是因为您,百姓才能生存,您就是百姓的父母。”而且张公曾对我说:“百姓没有固定不变的性情,只看上位者怎样对待他们。人人都说蜀人多变,于是便用对待盗贼的心态对待他们,用惩治盗贼的法令约束他们。百姓因恐惧而并足屏息,上面又用刀斧相威胁,于是百姓开始忍心把自己这具父母妻子所依赖的身体,抛弃给盗贼,所以常常酿成大乱。”用礼义约束百姓,用法令驱使百姓,唯独蜀人最容易做到;至于逼迫过急而使他们发生变乱,即使齐、鲁之人也会如此。我用对待齐、鲁人的方式对待蜀人,蜀人也就把自己当作齐、鲁人来对待。至于放纵意志,在法律之外任意以威势劫迫百姓,我实在不忍这样做。唉!像张公这样深切爱护蜀人、厚待蜀人,自张公以前,我从未见过。众人都拜了两拜,叩头说:“是这样。”苏洵又说:“张公的恩德在你们心中,你们死后还会留在子孙心中;他的功业在史官笔下,不必靠画像来保存。而且张公本人不愿意这样做,为什么还要如此呢?”众人都说:“张公难道会计较这件事吗?”虽然如此,我心中还是不能释然。现在平日里听到一件善行,一定要询问那个人的姓名、邻里的所在,甚至他的长短高矮、美丑善恶,有时还要追问他一生的嗜好,以便想见他的为人;史官也把这些写进他的传记,意思是使天下人心中思念他,同时眼睛也能看见他的形象。正因为眼睛保存着他的形象,所以心中也会由此思念他;既然如此,画像也并非毫无用处。我没有办法反驳苏洵,于是替他们写下这篇记。张公是南京人,为人慷慨而有大节,以气度和器量称雄于天下;天下有大事,都可以托付给他。诗说:天子在位,岁次甲午。西方人传说有敌寇,已来到城垣边庭。有武将,有谋士,谋划的人多如云。天子说:“啊,任命我的张公!”张公从东方来,旗帜舒展飘扬。西方人聚集在街巷道路观看,说张公威仪堂堂。张公来到这里从容自若,对西方人说:“安定你们的家室,不要有人制造讹言。”讹言是不祥之物,赶快回去过你们的正常生活;春天修整桑树,秋天清理禾场。西方人叩头说:“您是我们的父兄!”张公在西园,草木并茂。张公宴请僚属,鼓声深沉有力。西方人前来观看,祝愿张公长寿万年。有美丽的女子,闺门安闲。有呀呀学语的孩子,也已经能够说话。从前张公没有来时,还担心把你们弃置不顾。禾麻茂盛,仓廪高大。唉,我们妇女孩子,享受这一年的丰收。张公在朝廷,是天子的股肱。天子说:“回来!”张公怎敢不奉命?于是修建堂屋,庄严高大,有廊庑,有庭院。张公的画像放在中央,穿着朝服,戴着冠,系着冠缨。西方人互相告诫,不敢放纵荒废。张公回到京师,张公的画像仍在堂中。《审势》。苏洵评论他的笔势、句法的回护、转换以及补救开头和结尾的妙处;这种纵横驰骋的习气,在这里也可以看出来。

治天下者,定所尚。所尚一定,至于千万年而不变。使民之耳目纯于一,而子孙有所守,易以为治。故三代圣人,其后世逺者至七八百年。夫岂惟其民之不忘其功,以至于是?盖其子孙得其祖宗之法而为据依,可以永久。夏之尚忠,商之尚质,周之尚文,视天下之所宜尚,而固执之,以此而始,以此而终,不朝文而暮质,以自溃乱。故圣人者出,必先定一代之所尚。周之世,盖有周公为之制礼,而天下遂尚文。后世有贾谊者,说汉文帝,亦欲先定制度,而其说不果用。今者天下方幸治安,子孙万世帝王之计,不可不预定于此时。然万世帝王之计,常先定所尚,使其子孙可以安坐而守其旧,至于政弊然后变其小节,而其大体卒不可革易,故享世长逺而民不苟简。今考之于朝野之间,以观国家之所尚者,而臣犹有惑也。何则?天下之势有强弱,圣人审其势而应之以权。势强矣,强甚而不已,则折;势弱矣,弱甚而不已,则屈。圣人权之,而使其甚不至于折与屈者,威与恵也。夫强甚者,威竭而不振;弱甚者,恵防而下不以为徳。故处弱者,利用威;而处强者,利用恵。乘强之威以行恵,则恵尊;乘弱之恵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故威与恵者,所以裁节天下强弱之势也。然而不知强弱之势者,有杀人之威而下不惧,有生人之恵而下不喜。何者?威竭而▯防故也。故有天下者,必先审知天下之势,而后可与言用威恵。不先审知其势,而徒曰我能用威,我能用恵者,末也。故有强而益之以威,弱而益之以恵,以至于折与屈者,是可悼也。譬之人身,将欲饮药饵石以养其生,必先审其性之为隂,其性之为阳,而投之以药石。药石之阳而投之隂,药石之隂而投之阳,故隂不至于涸,而阳不至于亢。苟不能先审观已之为隂与已之为阳,而以隂攻隂,以阳攻阳,则隂者固死于隂,而阳者固死于阳,不可救也。是以善养身者,先审其隂阳;而善制天下者,先审其强弱,以为之谋。昔者周有天下,诸侯盛大,当其盛时,大者已有地五百里,而畿内反不过千里,其势为弱。秦有天下,散为郡县,聚为京师,守令无大权柄,伸缩进退,无不在我,其势为强。然方其成康在上,诸侯无小大,莫不臣服,弱之势未见于外。及其后世失徳,而诸侯禽奔兽遁,各固其国以相侵攘,而其上之人卒不悟,区区守姑息之道,望其能以制服强国,是谓以弱政济弱势。故周之天下卒毙于弱。秦自孝公其势,固已骎骎焉,日趋于强大。及其子孙已并天下,而亦不悟,専任法制以斩挞平民,是谓以强政济强势。故秦之天下卒毙于强。周拘于恵而不知权,秦勇于威而不知本,二者皆不审天下之势也。我宋制治,有县令,有郡守,自转运使以大系小,丝牵绳聫,总合于上。虽其地在万里外,方数千里,拥兵百万,而天子一呼于殿陛间,三尺竖子驰传捧诏,召而归之京师,则解印趋走,惟恐不及。如此之势,秦之所恃以强之势也。势强矣,然天下之病常病于弱。噫!有可强之势如秦,而反防于弱者,何也?习于恵而怯于威也,恵太甚而威不胜也。夫其所习于恵而恵太甚者,赏数而加于无功也;怯于威而威不胜者,刑弛而兵不振也。由赏与刑与兵之不得其道,是以有弱之实着于外焉。何谓弱之实?曰:官吏旷惰,职废不举,而败官之罚不加严也;多赎数赦,不问有罪,而典刑之禁不能行也;冗兵骄狂,负力幸赏,而维持姑息之恩,不敢节也;将帅覆军,匹马不返,而败军之责不加重也;外羌强盛,陵压中国,而邀金缯増币帛之耻不为怒也。若此类者,太弱之实也。久而不治,则又将有大于此而遂浸防浸消释然而溃以至于不可救止者,乘之矣。然愚以为弱在于政不在于势,是谓以弱政败强势。今夫一舆薪之火,众人之所惮而不敢犯者也,举而投之河,则何热之能为?是以负强秦之势而溺于弱周之弊,而天下不知其强焉者,以此也。虽然,政之弱非若势之弱难治也。借如弱周之势必变易其诸侯而后强,可能也。天下之诸侯固未易变易,此又非一日之故也。若夫弱政,则用威而已矣,可以朝改而夕定也。夫齐,古之强国也,而威王又齐之贤王也。当其即位,委政不治,诸侯并侵,而人不知其国之为强国也。一旦发怒,裂万家封,即墨大夫召,烹阿大夫与常誉阿大夫者,而发兵击赵、魏,赵、魏尽走请和,而齐国人人震惧,不敢饰非者,彼诚知其政之弱而能用其威以济其弱也。

译治理天下的人,必须确定所崇尚的原则。一旦所崇尚的原则确定下来,即使经过千万年也不改变,使百姓的耳目专一,使子孙有所遵守,这样就容易治理。所以三代圣人的后世,长的达到七八百年。难道只是因为百姓没有忘记他们的功劳,才达到这种程度吗?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子孙得到祖宗的法度作为依据,可以长久遵守。夏代崇尚忠,商代崇尚质朴,周代崇尚文治;他们看天下适宜崇尚什么,就坚定地奉行,从此开始,也以此终结,不会早晨崇尚文治、晚上又崇尚质朴,因而自行陷入溃乱。所以圣人出世,必定先确定一代所崇尚的原则。周代,大概有周公为之制定礼制,于是天下便崇尚文治。后世有贾谊,劝说汉文帝,也想先确定制度,但他的主张最终没有施行。如今天下正幸运地处于安治状态,为子孙万世做帝王的计划,不可不在此时预先确定。然而,为万世帝王筹划,通常先确定所崇尚的原则,使子孙能够安然坐守旧制;等到政事出现弊病,再改变其中细节,而根本大体终究不能轻易革改,所以国家享有长久的世代,百姓也不会苟且简慢。如今我考察朝廷内外,以观察国家所崇尚的原则,却还有疑惑。为什么呢?天下的形势有强有弱,圣人审察形势,再用权宜之术应对。形势强大了,如果强大过甚而不停,就会折断;形势弱小了,如果弱小过甚而不停,就会屈服。圣人调节它,使强弱不过分达到折断和屈服的程度,靠的是威严与恩惠。强盛过甚时,威势会耗尽而不能振作;弱小过甚时,恩惠会失去防护作用,臣下也不把它当作恩德。所以处在弱势时,宜于使用威严;处在强势时,宜于使用恩惠。凭借强势的威力施行恩惠,恩惠就显得尊贵;凭借弱势的恩惠来培育威力,威力一旦发作,天下就会震恐战栗。因此,威严和恩惠,是用来调节天下强弱形势的。然而,不知道强弱形势的人,即使有杀人的威势,臣下也不畏惧;即使有使人获得生命的恩惠,臣下也不欣喜。为什么呢?因为威势已经耗尽,恩惠也失去了防护作用。所以拥有天下的人,必须先审慎明察天下的形势,然后才能谈论使用威严和恩惠。若不先审察形势,只说“我能使用威严,我能使用恩惠”,那只是末节。因此,形势已经强大却再用威势助长,形势已经弱小却再用恩惠助长,以至于走向折断和屈服,这是可悲的。譬如人的身体将要服用药物和石药来养生,必须先审察体质是阴还是阳,然后投以相应的药石。药石属阳,就投给阴性体质;药石属阴,就投给阳性体质,所以阴气不至于枯竭,阳气不至于亢盛。如果不能先审察自己属于阴还是属于阳,却用阴去攻阴,用阳去攻阳,那么阴性体质必定死于阴,阳性体质也必定死于阳,无法挽救。因此,善于养生的人,先审察阴阳;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先审察强弱,以此制定谋略。从前周拥有天下时,诸侯势力强盛;在它强盛之际,大的诸侯已经拥有方圆五百里的土地,而王畿反而不过千里,整体形势其实是弱的。然而当成王、康王在上时,诸侯无论大小,没有不臣服的,弱势还没有显露在外。到了后世君主失德,诸侯像禽兽一样奔逃,各自固守本国而互相侵夺,而上面的人最终仍未醒悟,只守着小小的姑息之道,希望能够制服强国,这叫用软弱的政令来补救软弱的形势。所以周的天下最终因弱而灭亡。秦自孝公以来,形势本来已经渐渐趋于强大。到了他的子孙兼并天下,却也没有醒悟,专门任用法制来斩击鞭挞平民,这叫用强暴的政令来补救强大的形势。所以秦的天下最终因强而灭亡。周拘泥于恩惠而不懂得权变,秦勇于施威而不知道根本,二者都没有审察天下的形势。我朝建立治理制度,有县令,有郡守;从转运使以大统摄小,像丝线牵引、绳索连接一样,总归于上层。即使土地在万里之外,方圆数千里,拥兵百万,只要天子在殿陛之间一声召唤,一个三尺高的童子骑马传递诏书,把他们召回京师,他们就会解下官印奔走,唯恐来不及。这正是秦国凭借而强盛的形势。形势虽然强大,天下的弊病却常常表现为软弱。唉!有像秦国那样可以强盛的形势,反而陷入软弱,为什么呢?是习惯于施恩而害怕使用威势,恩惠太过而威严不能胜任。所谓习惯于施恩而恩惠太过,就是屡次赏赐,甚至赏给没有功劳的人;所谓害怕使用威势而威严不能胜任,就是刑法松弛,军队不能振作。由于赏赐、刑罚和军队没有用得恰当,所以软弱的实际状况显露在外。什么叫软弱的实际状况?官吏旷职懒惰,职务废弛而不履行,对败坏官职的人却不严加惩罚;赎罪太多,赦免屡次,有罪者不受追问,因而法典刑律的禁令不能施行;冗余的军队骄纵狂妄,依仗力量而希求赏赐,朝廷却以维持现状的姑息恩惠对待他们,不敢加以裁制;将帅使军队覆没,连一匹马也没有回来,对败军之将的责任却不加重;外部羌人强盛,凌辱压迫中原,对方索取金帛、增加币帛的耻辱却不发怒。像这一类,都是太过软弱的实际表现。时间久了仍不治理,就还会有比这更严重的情况,逐渐消沉、逐渐消解,最终崩溃到不可挽救的地步,乘机而来。然而我认为,软弱在于政令,不在于形势,这叫用软弱的政令败坏强大的形势。譬如一车柴薪燃起的火,是众人都害怕而不敢触碰的;把它举起来投入河中,又能产生什么热力呢?所以拥有强秦那样的形势,却沉溺于弱周的弊病,天下因而看不出它的强大,原因就在这里。虽然如此,政令软弱不像形势软弱那样难以治理。假如弱周的形势,必须改变诸侯的封地和制度以后才能强盛,这是可能的;但天下诸侯本来就不容易改变,这又不是一天能够办成的事。至于政令软弱,只要使用威势就行,可以早晨改变,晚上确定。齐国是古代的强国,齐威王又是齐国的贤王。他刚即位时,政事放任不理,诸侯一同侵犯,人人都不知道齐国原来是强国。有一天他突然发怒,削夺万户封地,召来即墨大夫,把阿大夫和一向称誉阿大夫的人烹杀,并发兵攻打赵、魏;赵、魏全都逃走请求讲和,齐国人人震恐,不敢掩饰过错。这是因为他确实知道自己的政令软弱,并能使用威势来补救软弱。

况今以天子之尊,借郡县之势,言脱于口,而四方响应,其所以用威之资,固已完具。且有天下者,患不为焉,有为而不可者。今诚能一留意于用威,一赏罚,一号令,一举动,无不一切出于威严,用刑法而不赦有罪,力行果断而不牵众人之是非,用不测之刑,用不测之赏,而使天下之人视之如风雨雷电,遽然而至,截然而下,不知其所从发而不可逃遁。朝廷如此,然后平民益务检慎,而奸民猾吏亦常恐恐然惧刑法之及其身,而敛其手足不敢辄犯法,此之谓强政,政强矣。为之数年,而天下之势可以复强。愚故曰:乘弱之惠以养威,则威发而天下震栗。然则以当今之势,求所谓万世为帝王而大体卒不可革易者,其尚威而已矣。或曰:当今之势亊诚无便于尚威者,然孰知夫万世之间,其政之不变而必曰威邪?愚应之曰:威者,君之所恃以为君也,一日而无威,是无君也。久而政弊,变其小节而参之以恵,使不若秦之甚可也,举而弃之,过矣。或者又曰:王者任徳不任刑,任刑覇者之事,非所宜言,此又非所谓知理者也。夫汤、武皆王也。桓文皆霸也。武王乘纣之暴,出民于炮烙斩刈之地。苟又遂多杀人,多刑人以为治,则民之心去矣。故其治一出于礼义。彼汤则不然,桀之恶固无以异纣,然其刑不若纣暴之甚也,而天下之民化之,其风滛惰,不事法度。书曰:「有众率怠弗恊而又诸侯昆吾氏首为乱,于是诛锄其强梗怠惰不法之人,以定纷乱。故记曰:「商人先罚而后赏」。至于桓文之事,则又非皆任刑也。桓公用管仲,管仲之书好言刑,故桓公之治常任刑。文公长者,其佐狐、赵、先、魏皆不说以刑法,其治亦未尝以刑为本,而号亦为霸。而谓汤非王而文非伯也,得乎?故用刑不必覇而用徳不必王,各观其势之何所宜用而已。然则今之势何为不可用刑?用刑何为不曰王道?彼不先审天下之势,而欲应天下之务,难矣。仲兄文甫,字说。苏洵状物▯妙,所谓大能使之小,逺能使之近,此等文字,古今自有数。洵读《易》至涣之六四曰:“涣其羣元吉。”曰:“嗟夫!羣者,圣人之所欲涣以混一天下者也。葢余仲兄名涣而字公羣,则是以圣人之所欲解散涤荡者以自命也,而可乎?”他日以告兄曰:“子可无为我易之。”洵曰:“唯。”既而曰:“请以文甫易之如何?”且兄尝见夫水之与风乎?油然而行,渊然而留,渟洄汪洋,满而上浮者是水也,而风实起之。蓬蓬然而发乎太空,不终日而行乎四方,荡乎其无形,飘乎其逺来,既徃而不知其迹之所存者,是风也,而水实形之。今夫风水之相遭乎大泽之陂也,纡徐委蛇,蜿蜒沦涟,安而相推,怒而相凌,舒而如云,蹙而如鳞,疾而如驰,徐而如缅,揖让旋辟,相顾而不前,其繁如縠,其乱如雾,纷纭郁扰,百里若一,汨乎顺流,至乎沧海之滨,磅礴汹涌,号怒相轧,交横绸缪,放乎虚空,掉乎无垠,横流逆折,濆旋倾侧,宛转胶戾,回者如轮,萦者如带,直者如燧,奔者如焰,跳者如鹭,跃者如鲤,殊状异态,而风水之极观备矣。故曰:“风行水上,涣。”此亦天下之至文也。然而此二物者,岂有求乎文哉?无意于相求,不期而相遭,而文生焉。是其为文也,非水之文也,非风之文也。二物者,非能为文,而不能不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于其间也。故曰:“此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不温然美矣,而不得以为文;刻镂组綉,非不文也,而不可以论乎自然。故夫天下之无营而文生之者,唯水与风而已。昔者君子之处于世,不求有功,不得已而功成,则天下以为贤;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则天下以为口实。呜呼!此不可与他人道之,唯吾兄可也。管仲。苏洵《老泉诸论》中,惟此论▯纯正,开阖抑扬之妙,责得管仲最深切,意在言外。管仲相桓公,伯诸侯,攘戎狄,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叛。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桓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其祸蔓延,讫简公,齐无宁嵗。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葢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则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桓公也。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桓公何人也?顾其使桓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呜呼!仲以为桓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桓公处几年矣,亦知桓公之为人矣乎?桓公声不絶乎耳,色不絶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

译何况如今凭借天子的尊贵,借助郡县的形势,言语一出于口,四方就会响应;用来施行威势的条件,本来已经完备。况且拥有天下的人,所忧虑的不是不能有所作为,而是有了作为却不能成功。如今如果真的把注意力放在使用威势上,无论赏罚、号令、行动,一切都从威严出发;施用刑法而不赦免有罪者,竭力实行,果断决绝,不牵制于众人的议论;使用使人无法预料的刑罚,使用使人无法预料的赏赐,使天下人看待它如同风雨雷电,突然来到,骤然降下,却不知道从何处发生,也无法逃避。朝廷这样做,平民就会更加勤于检点谨慎,奸民和狡吏也常常惊惧,害怕刑法加身,收敛手脚,不敢随意犯法;这就叫强有力的政令,政令强了。实行几年,天下的形势就可以重新强盛。所以我说:凭借弱势的恩惠来培育威势,威势一旦发作,天下就会震恐战栗。既然如此,按照今天的形势,寻求所谓万世帝王的大体、最终不可改变的原则,崇尚威势罢了。有人说:如今的形势确实没有比崇尚威势更便利的了,可是谁知道万世以后政令不变,就一定应当说是威势吗?我回答说:威势,是君主凭借它成为君主的东西;一天没有威势,就等于没有君主。日久政令出现弊病,改变其中的细节,并掺入恩惠,使它不至于像秦那样严酷,可以;把威势全部抛弃,那就错了。有人又说:王者凭借德,不凭借刑;使用刑罚是霸主的事情,不应当这样说。这也不是懂得道理的人。商汤、周武王都是王,齐桓公、晋文公都是霸主。武王乘纣王暴虐之时,把百姓从炮烙、斩杀的处境中解救出来。如果他又大量杀人、严刑治民,那么百姓的心就会离去。所以他的治理完全出于礼义。商汤却不是这样:夏桀的罪恶本来不比商纣不同,但他的刑罚不像商纣那样暴虐,而天下百姓受其影响,风气淫靡懒惰,不遵奉法度。《尚书》说:“民众大多懈怠而不和协”,又有诸侯昆吾氏首先作乱,于是诛杀铲除那些强横、顽梗、懈怠、不守法的人,来安定纷乱。所以《礼记》说:“商人先施刑罚,后施赏赐。”至于齐桓公、晋文公的事,也并非全都任用刑罚。桓公任用管仲,管仲的著作喜欢谈刑罚,所以桓公治理国家常常任用刑罚。文公是厚道长者,他的辅佐狐、赵、先、魏诸人都不主张以刑法为本,他的治理也未曾把刑罚作为根本,却同样号称霸主。难道说商汤不是王,晋文公不是霸主,可以吗?所以使用刑罚不一定就是霸道,使用德政也不一定就是王道,只要各自观察形势,判断什么适宜采用罢了。既然如此,如今的形势为什么不能使用刑罚?使用刑罚为什么不能称为王道?那些人不先审察天下的形势,却想应对天下的事务,那就困难了。《仲兄文甫字说》。苏洵描写事物十分奇妙,所谓能把大的写成小的,把远的写成近的,这类文章古今都有一定的规律。苏洵读《易经》读到《涣卦》六四爻辞“涣其群,元吉”时,说:“唉!所谓群体,是圣人想要涣散它,从而使天下混一的东西。我的二哥名叫涣,字公群,这岂不是把圣人想要解散涤荡的东西拿来作为自己的名字吗?这样可以吗?”后来有一天把这件事告诉兄长,说:“您可以不替我改名吗?”苏洵说:“好。”随后又说:“请把‘文甫’作为改换后的字,怎么样?”兄长曾经见过水和风吗?水油然流行,深沉地停留,停滞回旋,浩荡无边,水满而向上浮动;这些都是水的形态,而实际由风激发。风蓬蓬然从太空中发出,不到一天就行遍四方,荡漾而无形,飘然从远方来,过去后又不知道踪迹在哪里;这些是风的形态,而实际由水使它显现。现在风和水在大泽岸边相遇,曲折徐缓,蜿蜒起伏,水波相连;安静时彼此推移,愤怒时彼此冲撞;舒展时像云,收缩时像鱼鳞;疾行时像奔驰,缓行时像遥远绵延;彼此揖让,回旋退避,互相顾盼而不前进;繁密时像绉纱,纷乱时像雾气;纷纭郁结,扰动不息,百里之内浑然一体;浩浩荡荡顺流而下,来到沧海边,磅礴汹涌,怒号冲撞,交错纠缠;放纵于虚空,摇荡于无边无际;横向奔流,逆向折转;水花回旋,倾斜侧动;曲折宛转而胶着乖戾;回旋的像车轮,缠绕的像带子,直行的像火炬,奔腾的像火焰,跳跃的像鹭鸟,跃动的像鲤鱼;形状各异,姿态万千,于是风水最壮丽的景观全都具备了。所以说:“风行水上,就是涣。”这也是天下最完美的文章。然而这两种东西,哪里是在有意追求文采呢?它们无意彼此求取,也没有预先约定,却偶然相遇,于是文采在其中产生了。这种文采,不是水的文采,也不是风的文采;这两种东西并不能有意作文,却不能不形成文采。万物彼此作用,文采便从它们之间产生。所以说:“这是天下最完美的文章。”如今玉石并非不温润美丽,却不能因此称为文章;雕刻、镂饰、织绣并非没有文采,却不能拿来谈论自然形成的文采。因此天下一切不加营求而自然产生文采的东西,只有水和风罢了。从前君子处在世上,不求建立功业,不得已而功业成就,天下便把他看作贤人;不求留下言论,不得已而有所言说,天下便把它当作谈资。唉!这番话不能对别人说,只有我的兄长可以听。《管仲》。在苏洵《老泉诸论》中,只有这篇议论最为纯正;开合抑扬的妙处,对管仲的责备最深切,含义在言语之外。管仲辅佐齐桓公,使齐桓公成为诸侯霸主,抵御戎狄;管仲终身在位,齐国富强,诸侯没有叛乱。管仲死后,竖刁、易牙、开方得到任用,桓公死于内乱,五位公子争夺君位,祸患蔓延开来,直到齐简公时,齐国多年不得安宁。功业的成功,不是在成功的那一天才形成的,一定有它开始的原因;祸患的发生,也不是在发生的那一天才出现,一定早有预兆。那么齐国的治理,我不说是管仲的功劳,而说是鲍叔的功劳;齐国的祸乱,我不说是竖刁、易牙、开方造成的,而说是管仲造成的。为什么呢?竖刁、易牙、开方三人,本来就是扰乱国家的人,但任用他们的,毕竟是齐桓公。正因为有虞舜,后来才知道放逐四凶;正因为有孔子,后来才知道罢黜少正卯。齐桓公是什么样的人呢?只是使齐桓公能够任用这三个人的,正是管仲。管仲病重时,桓公问他的继任者;在这个时候,我以为管仲将会举荐天下所有贤人来回答,然而他的话竟然只不过是:“竖刁、易牙、开方这三个人不合人情,不可以亲近罢了。”唉!管仲以为桓公真的能够不用这三个人吗?管仲和桓公相处了多年,难道还不了解桓公的为人吗?桓公的声音不能离开耳朵,声色享受不能离开眼前;如果没有这三个人,就无法满足他的欲望。

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仲以将死之言,可以絷桓公之手足邪?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虽桓公幸而聴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邪?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因桓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五伯莫盛于桓、文。文公之才,不过桓公,其臣又皆不及仲。灵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寛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公之余威,得为诸侯之盟主百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桓公之薨也,一乱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桓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书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为是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吾观史防,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崇古文诀巻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二十二宋楼昉编宋文木假山记》苏洵首尾不过四百以下字,而起伏开阖,有无限曲折,此老可谓妙于文字者矣。其终盖以三峯比父子三人。木之生,或蘖而殇,或拱而夭。幸而至于任为栋梁,则伐;不幸而为风之所防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则为人之所材,而有斧斤之患。其最幸者,漂沈汨没于湍沙之间,不知其防百年,而其激射齧食之余,或髣髴于山者,则为好事者取去,强之以为山,然后可以脱泥沙而逺斧斤。而荒江之濆,如此者防何不为好事者所见,而为樵夫野人所薪者,何可胜数?则其最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予家有三峯,予每思之,则疑其有数存乎其间。且其蘖而不殇,拱而不夭,任为栋梁而不伐,风拔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为人所材,以及于斧斤,出于湍沙之间而不为樵夫野人之所薪,而后得至乎此,则其理似不偶然也。然予之爱之,则非徒爱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感之,而又有所敬焉。予见中峯魁岸踞肆,意气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峯。二峯者,庄栗刻峭,凛乎不可犯,虽其势服于中峯,而岌然决无阿附意。吁,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也夫!送石昌言北使引苏洵议论好笔力顿挫而雄伟曲尽事物情状昌言举进士时,吾始数嵗,未学也。

译他们起初之所以没有被任用,只是因为有管仲在罢了。一天没有管仲,这三个人就可以弹去帽上的灰尘,互相庆贺了。管仲临死时说的话,难道能够束缚桓公的手脚吗?齐国不怕有这三个人,怕的是没有管仲。有管仲在,这三人不过是三个普通人;否则,天下难道还少了这类三个人吗?即使桓公幸而听从管仲的话杀掉这三人,其他同类的人,管仲难道能一一清除吗?唉!可以说管仲不懂得根本了。借桓公询问之机,举荐天下贤人来替代自己,那么即使管仲死了,齐国也不算没有管仲。还怕什么三个人呢?不说也就罢了。五位霸主中,没有比桓公、文公更强盛的。晋文公的才干不过齐桓公,他的臣子又都比不上管仲;晋灵公的暴虐,也不如齐孝公的宽厚。晋文公死后,诸侯不敢背叛晋国,晋国承袭文公留下的威势,得以做诸侯盟主一百多年。为什么呢?虽然君主不贤,还有老成持重的大臣在。齐桓公死时,天下立刻大乱,一败涂地,没有什么可疑惑的。他只依仗一个管仲,而管仲已经死了。天下从来不曾没有贤人,只是有有贤臣而没有贤君的情况。桓公还在世,却说“天下再也没有管仲这样的人”,我不相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匹〕 管仲的著作中有记载,他将死时评论鲍叔、宾胥无的为人,并且分别列举他们的缺点;可见他心里认为这几个人都不足以托付国家,而且还预先知道这一点。既然知道自己将死,那么这篇记载就是荒诞欺妄的,不足以相信。我看史书,认为齐景公不能举荐蘧伯玉而罢退弥子瑕,所以才有身后的劝谏。萧何将死时,举荐曹参来代替自己,大臣的用心,本来就应该如此。国家可能因一个人兴盛,也可能因一个人灭亡;贤人不悲哀自己死亡,而忧虑国家衰败,所以一定要再有贤人,然后才可以死去。那个管仲,凭什么就这样死去呢?《崇古文诀》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二十二,宋代楼昉编,宋文 《木假山记》。苏洵全文不过四百字以下,却有起伏开合,无限曲折;这位老人可以说是精通文章之道了。文章结尾大概是把三座山峰比作父子三人。树木生长,有的刚萌芽就夭折,有的长到两手合抱粗便早死。幸运地长到可以担当栋梁,就会被砍伐;不幸被风吹倒、被水冲走,有的破裂折断,有的腐烂。幸运地没有破裂折断、没有腐烂,又会被人视为木材,从而遭受斧斤之患。最幸运的,是漂流、沉没、淹没在急流泥沙之间,谁也不知道它在这里阻挡了百年;等到被水流冲击、侵蚀之后,残余部分依稀像山,就被好事者取走,强行把它做成假山,这以后才可以脱离泥沙,远离斧斤。而荒江水滨这样的木头,不被好事者发现,却被樵夫野人当作柴薪的,哪里数得清呢?这样看来,即使在最幸运的木头中,也还有不幸的。我的家中有三座山峰,我每次想到它们,就怀疑其中是不是有某种命数。它们既能萌芽而不夭折,长大而不早死;足以担当栋梁却没有被砍伐;被风吹拔、被水冲漂却没有破裂折断、没有腐烂;没有破裂折断、没有腐烂却没有被人取作木材,因而遭受斧斤;从急流泥沙中出来,又没有被樵夫野人当柴薪烧掉;最后能够到达今天这样,看来其中的道理似乎并非偶然。然而我爱它们,并不只是爱它们像山,还另有所感;不只是有所感,又另有所敬。我看中间的山峰高大峻拔,傲然蹲踞,气概端庄沉重,仿佛能够使旁边的两座山峰折服。那两座山峰,庄重严峻,峭拔如削,令人凛然不敢侵犯;虽然形势上被中峰压服,却高耸挺立,绝没有阿谀依附之意。唉,真是值得敬重啊!真是值得有所感慨啊!《送石昌言北使引》。苏洵的议论很有笔力,顿挫有致而雄伟,能够曲尽事物的情状。石昌言考中进士时,我才几岁,还没有入学。我记得和一群孩子在先父身边玩耍,昌言从旁边拿枣子、栗子给我吃。我们家住得很近,又因为是亲戚,所以关系非常亲密。昌言考中进士那天便有了名

忆与羣儿戯先府君侧,昌言从旁取枣栗啖我。家居相近,又以亲戚故,甚狎。昌言举进士日有名,吾后渐长,亦稍知读书,学句读,属对声律,未成而废。昌言闻吾废学,虽不言,察其意甚恨。后十余年,昌言及第第四人,守官四方,不相闻。吾日以壮大,乃能感悟摧折,复学。又数年,逰京师,见昌言长安,相与劳问如平生欢。出文十数首,昌言甚喜称善。吾晚学无师,虽日为文,中心自慙。及闻昌言説,乃颇自喜。今十余年,又来京师,而昌言官两制,乃为天子出使万里外,彊悍不屈之边庭。建大斾,从骑数百,送车千乘,出都门,意气慨然。自思为儿时见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贵,不足怪。吾于昌言独自有感也。大丈夫生不为将,得为使,折冲口舌之间,足矣。往年彭任从富公使还,为我言曰:「既出境,宿驿亭,闻介马数万骑驰过,劔槊相摩,终夜有声。从者怛然失色,及明视道上马迹,尚心掉不自禁。」凡敌所以夸耀中国者,多此类也。中国之人不测也,故或至于震惧而失辞,以为彼所笑。呜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使冐顿,壮士健马皆匿不见,是以有平城之役。今之匈奴,吾知其无能为也。孟子曰:「説大人则藐之,况于匈奴!」请以为赠。名二子説苏洵字数不多而宛转折旋有无限意思此文字之妙观此老之所以逆料二子之终身不差毫厘可谓深知二子矣与《木假山记》相出入轮辐葢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不及辙。是辙者,祸福之间。辙乎,吾知免矣。明论苏洵。此等意脉,自《战国策》来,曲尽事情。主意只是,不测亦是一要字。虽未免挟数用术之説,然理亦如此。兵法攻坚,攻瑕亦然。天下有大知,有小知。人之知虑有所及,有所不及。圣人以其大知而兼其小知之功,贤人以其所及而济其所不及。愚者不知大知,而以其所不及防其所及。故圣人之治天下也以常,而贤人之治天下也以时。既不能常,又不能时,悲夫,殆哉!夫惟大知,而后可以常。以其所及济其所不及,而后可以时常也。者无治而不治者也,时也者无乱而不治者也。日月经乎中天,大可以被四海,而小或不能入一室之内。彼固无用此区区小明也。故天下视日月之光,俨然其若君父之威,故自有天地而有日月,以至于今而未尝可以一日而无焉。天下甞有言曰:「叛父母,防神明,则雷霆下击之。」雷霆固不能为天下尽击此等辈也,而天下之所以兢兢然不敢犯者,有时而不测也。使雷霆日轰轰焉绕天下以求夫叛父母防神明之人而击之,则其人未必能尽,而雷霆之威无乃防乎?

译声,我后来渐渐长大,也稍微懂得读书,学习断句、对偶和声律,还没有学成就停止了。昌言听说我荒废学业,虽然没有明说,但从他的神情看,心里很是遗憾。十多年后,昌言考中进士,名列第四,任职于四方,我们彼此没有音信。我一天天长大成人,才受到感发而醒悟,经历挫折后重新学习。又过了几年,我游学京师,在长安见到昌言,彼此慰问寒暄,像平生好友一样欢洽。我拿出十多篇文章,昌言十分高兴,称赞写得好。我晚年才学习,又没有老师,虽然每天写文章,心中仍然惭愧。等听到昌言的评论,才颇为自得。如今又过了十多年,我再次来到京师,而昌言已任两制官,奉天子出使万里之外,前往强悍不屈的边境。树起大旗,跟随的骑兵有几百人,送行的车辆有千乘,出了都门,意气慷慨激昂。我想起小时候在先父身边见到昌言,哪里知道他会达到今天这样的富贵地位?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对昌言却另有感触。大丈夫活着不能做将军,能够做使者,在言辞之间折冲取胜,也就足够了。往年彭任跟随富公出使回来,曾对我说:“出了国境,住在驿亭,听见几万匹披甲战马飞驰而过,剑和长矛互相摩擦,整夜都有声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随从们惊恐地变了脸色,等到天明察看道路上的马蹄印,心还在颤抖,不能自已。”凡是敌人用来向中原夸耀的,大多是这一类事情。中原人不能测知其中虚实,所以有时竟至于震惊恐惧而失去言辞,认为会被他们嘲笑。唉,为什么竟然这样不善于思考啊!从前奉春君出使冒顿时,把壮士和健马全都藏起来,不让对方看见,所以才有平城之役。如今的匈奴,我知道他们没有什么作为。孟子说:“游说大人物,就要蔑视他,何况是匈奴呢!”请把这句话作为赠言。《名二子说》。苏洵的文字字数不多,却婉转曲折、回旋反复,含有无限意味。这篇文章的妙处,在于他对二人一生结局的预料丝毫不差,可见他确实深知二人;它与《木假山记》有相近之处。车轮、车辐、车盖、车底板都有各自的职分,只有车轼好像没有什么作用。虽然如此,去掉车轼,我就没有见过还能成为完整的车。轼啊,我担心你不在外表上加以修饰。天下的车没有不沿着车辙行驶的,但谈到车的功劳,车辙并不参与。虽然如此,车翻了、马死了,祸患却不会牵连到车辙。车辙,就是处在祸福之间的东西。辙啊,我知道你可以免除祸患。苏洵的《明论》。这类文章的意脉来自《战国策》,把事情的情状写得曲折周尽。文章的主旨只在于“不测”也是一个重要的字眼。虽然不免带有倚仗权术、运用计谋的说法,但道理确实如此。兵法中攻打坚固之处如此,攻打薄弱之处也是如此。天下有大的智慧,也有小的智慧。人的知识和思虑,有能够达到的地方,也有不能达到的地方。圣人凭借大智慧,同时兼有小智慧的功效;贤人凭借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补助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愚人不知道大智慧,却用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妨碍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所以圣人治理天下依靠常道,贤人治理天下依靠时势。既不能守常道,又不能顺时势,可悲啊,危险啊!只有具备大智慧,才可以守常道;用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补助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然后才可以因时制宜而又保持常道。常道,是没有不能治理的;时势,是没有动乱而不能治理的。日月运行在中天,大的光明可以照耀四海,小的地方却可能不能照进一间屋子。日月本来就不必使用这点局部的小明。所以上天下人看日月的光明,庄严地把它看作君父的威严;因此自有天地以来有了日月,直到今天,从来不能有一天没有它们。天下曾经有话说:“背叛父母、欺骗神明,雷霆就会下来击打他。”雷霆固然不能替天下把这类人全都击杀,但天下人之所以战战兢兢不敢冒犯,是因为雷霆有时会出人意料地降下惩罚。假使雷霆每天轰轰作响,环绕天下寻找那些背叛父母、欺骗神明的人并把他们击杀,那么这些人未必能够全部找到,而雷霆的威势恐怕反而会衰弱吧?

故夫知日月雷霆之分者,可以用其明矣。圣人之明,吾不得而知也。吾独爱夫贒者之用其心约而成功博也。吾独怪夫愚者之用其心劳而功不成也。是无他也,专于其所及而及之,则其及必精;兼于其所不及而及之,则其及必麤。及之而精,人将曰:「是惟无及,及则精矣。」不然,吾恐奸雄之窃笑也。齐威王即位,大乱三载。威王一奋而诸侯震惧,二十年。是何修?何营邪?夫齐国之贤者,非独一即墨大夫明矣。乱齐国者,非独一阿大夫与左右誉阿大夫而毁即墨者防人亦明矣。一即墨大夫易知也,一阿大夫易知也,左右誉阿而毁即墨者防人易知也。从其易知而精之,故用心甚约而成功愽也。天下之事,辟如有物十焉,吾举其一而人不知吾之不知其九也。歴数之至于九而不知其一,不如举一之不可测也,而况乎不至于九也。上韩枢宻书苏洵议论精切,笔势纵横开阖,变化曲尽其妙,辞严气劲,笔端收敛顿挫,十分囘斡,精神深识天下之势,而议论颇从韩非、孙武等书来。太尉执事:洵著书无他长,及言兵事,论古今形势,至自比贾谊所献《权书》。虽古人已往,成败之迹,苟深晓其义,施之于今,无所不可。昨因请见,求进末议,太尉许诺。谨撰其説,言语朴直,非有惊世絶俗之谈,甚髙难行之论。太尉取其大纲,而无责其纎悉。盖古者非用兵决胜之为难,而养兵不用之可畏。今夫水激之山,放之海,决之为沟塍,壅之为沼沚,是天下之人能之。委江河,注淮泗,汇为洪波,潴为大湖,万世而不溢者,自禹之后,未之见也。夫兵者,聚天下不义之徒,授之以不仁之器,而教之以杀人之事。夫惟天下之未安,盗贼之未殄,然后有以施其不义之心,用其不仁之器,而试其杀人之事。当是之时,勇者无余力,智者无余谋,巧者无余技,故其不义之心变而为忠,不仁之器加之于不仁,而杀人之事施之于当杀。及夫天下既平,盗贼既殄,不义之徒聚而不散,勇者有余力,则思以为乱,智者有余谋,则思以为奸,巧者有余技,则思以为诈。于是天下之患,杂然出矣。盖虎豹终日而不杀,则跳踉大呌以发其怒;蝮蝎终日而不螫,则噬齧草木以致其毒。其理固然,无足怪者。昔者刘、项奋臂于草莽之间,秦、楚无赖子弟,千百为軰,争起而应者不可胜数。转鬬五六年,天下厌兵。项籍死,而髙祖亦已老矣。方是时,分王诸将,改定律令,与天下休息,而韩信、黥布之徒,相继而起者七国。髙祖死于介冑之间,而莫能止也。连延及于吕氏之祸,讫孝文而后定。是何起之易,而收之难也?刘、项之势,初若决河,顺流而下,诚有可喜。及其崩溃四出,放乎数百里之间,拱手而莫之救也。呜呼!不有圣人,何以善其后?太祖、太宗躬擐甲冑,防渉险阻,以斩刈四方之蓬蒿。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满天下,一旦卷甲而休之。传四世而天下无变,此何术也?荆楚、九江之地,不分。于诸将,而韩信、黥布之徒,无以啓其心也。虽然,天下无变,而兵久不用,则其不义之心蓄而无所发,饱食优防,求逞于良民。观其平居无事,出怨言以邀其上,一旦有急,是非人得千金,不可使也。往年诏天下缮完城池,西川之事,洵实亲见。凡郡县之富民,举而籍其名,得钱数百万,以为酒食餽饷之费。杵声未絶,城輙随壊,如此者数年而后定。卒事官吏相贺,卒徒相矜,若战胜凯旋而待赏者。比来京师游阡陌间,其曹往往偶语,无所讳忌。闻之土人,方春时尤不忍闻。盖时五六月矣。防京师忧大水,锄耰畚筑列于两河之壖。县官日费千金,传呼劳问之声不絶者数十里,犹且睊睊狼顾,莫肯効用。且夫内之如京师之所闻,外之如西川之所亲见,天下之势今何如也?御将者,天子之事也;御兵者,将之职也。天子者,养尊而处优,树恩而收名,与天下为喜乐者也。故其道不可以御兵。人臣执法而不求情,尽心而不求名,出死力以捍社稷,使天下之心系于一人而已,不与焉。故御兵者,人臣之事,不可以累天子也。今之所患,大臣好名而惧谤。好名则多树私恩,惧谤则执法不坚,是以天下之兵豪纵至此,而莫之或制也。顷者狄公在枢府,号为寛厚爱人,狎昵士卒,得其欢心,而太尉适承其后。彼狄公者,知御外之术,而不知治内之道,此边将材也。古者兵在外,爱将军而忘天子;在内,爱天子而忘将军。爱将军所以战,爱天子所以守。狄公以其御外之心而施诸内,太尉不反其道,而何以为治?或者以为兵久骄不治,一旦绳之以法,恐因以生乱。昔者郭子仪去河南,李光弼实代之。

译所以,懂得日月和雷霆各自作用的人,就可以运用自己的明察了。圣人的明察,我无法知道;我唯独喜爱贤人用心简约而成效广大,也唯独奇怪愚人用心劳苦却不能成功。这没有别的原因:专注于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并把它做到极致,那么所达到的必定精细;把心力兼顾到自己不能达到的地方,却仍想达到它,那么自己能够达到的地方必定粗疏。把能够达到的地方做得精细,别人会说:“这只是因为他没有涉及不能达到的地方,所以所涉及的就精细了。”不这样的话,我恐怕奸雄会暗中讥笑。齐威王即位后,大乱了三年;齐威王一奋发,诸侯就震恐了二十年。这是怎样修治、怎样经营的呢?齐国的贤人,显然不只是一个即墨大夫;扰乱齐国的人,也显然不只是一个阿大夫和左右称誉阿大夫、诋毁即墨大夫的几个人。一个即墨大夫容易查知,一个阿大夫容易查知,那些左右称誉阿大夫、诋毁即墨大夫的人也容易查知。从容易查知的地方入手并把它做精,所以用心十分简约而功效十分广大。天下的事情,譬如有十件,我举出其中一件,别人却不知道我并非不知道其余九件。逐一列举,列到九件却不知道其中一件,还不如只举出一件而使人无法测知;更何况连九件都达不到呢。《上韩枢密书》。苏洵的议论精密切实,笔势纵横开合,变化多端而曲尽妙处;文辞严整,气势刚劲,笔锋收敛而顿挫有力,回旋转折十分周密;其中有深刻的精神和对天下形势的见识,议论也颇受韩非、孙武等著作的影响。太尉阁下:苏洵著书没有别的长处,至于谈论军事、议论古今形势,我竟敢自比贾谊所献的《权书》。古人虽然已经逝去,但成败的踪迹,如果能够深入明白其中的道理,施用于今天,也没有什么不可。昨天因请求拜见,求您允许我进献末篇议论,太尉已经答应。我谨慎撰写这篇论说,语言朴实直白,并没有惊世骇俗的谈论,也没有高深难行的主张。太尉只要取其大纲,不必责求细节。古代难的不是用兵决胜,而是养兵而不使用的后患可怕。譬如激水冲击山岭,放水入海,决开水流成为沟渠,堵塞水流成为池沼,这是天下人都能做到的。至于使长江、黄河流入淮水、泗水,汇聚成为洪波,蓄积成为大湖,历经万世而不泛滥,自大禹以后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军队,是聚集天下不义的人,给他们不仁的武器,教他们杀人的事情。只有天下尚未安定、盗贼尚未消灭,然后才有机会施展他们的不义之心,使用他们不仁的武器,实践杀人的事情。在这个时候,勇者没有多余的力量,智者没有多余的谋略,巧者没有多余的技能,所以他们不义的心转变为忠诚,不仁的武器施加于不仁之人,杀人的事情施行在应当杀的人身上。等到天下已经平定,盗贼已经消灭,不义之徒聚集起来却不解散,勇者有多余的力量,就想用来作乱;智者有多余的谋略,就想用来行奸;巧者有多余的技能,就想用来行诈。于是天下的祸患纷纷产生。老虎豹子如果整天不杀戮,就会跳跃长啸来发泄怒气;蝮蛇蝎子如果整天不能螫人,就会啃咬草木来释放毒性。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从前刘邦、项羽在草野间奋臂而起,秦、楚无赖子弟成百上千结为一伙,争相起兵响应的多得数不清。辗转战斗五六年,天下厌恶战争。项籍死时,高祖也已经老了。当时分封诸将为王,改定法律,让天下休养生息,然而韩信、黥布等人相继起兵的有七国。高祖死在甲胄之间,也没有人能够阻止这种局势。祸乱连续蔓延到吕氏之祸,直到孝文帝之后才平定。这是为什么兴起这样容易,而收拾这样困难呢?刘邦、项羽起初的势头像决堤的河水,顺流而下,确实令人欣喜;等到势力崩溃,向四面散开,放纵在数百里之间,却只能拱手旁观,没有人能够挽救。唉!如果没有圣人,凭什么善后呢?太祖、太宗亲自披甲戴胄,跋涉险阻,来砍除四方的蓬蒿。用兵数十年,谋臣猛将遍布天下,一旦把铠甲卷起而停止战争。传承四代,天下没有发生变乱,这是什么办法呢?荆楚、九江一带的土地,没有分给诸将;韩信、黥布这类人也没有机会萌发异心。虽然天下没有变乱,但军队长久不使用,不义之心积蓄起来而没有地方发泄,他们吃饱饭、享受安逸,就想在良民身上逞强。看他们平日无事,便发出怨言来向上邀功;一旦有紧急情况,即使有人给他们千金,也不能指望他们效力。往年诏令天下修缮城池,西川的事情,苏洵确实亲眼见过。凡是郡县的富民,全都登记姓名,筹得数百万钱,用作酒食馈饷的费用。捣土的声音还没有停止,城墙就随即坍坏;像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几年,才终于安定。事情办完,官吏互相庆贺,役卒互相夸耀,好像打了胜仗凯旋回来,等待接受赏赐一样。近来我在京师郊外田陌间游走,那些人常常私下交谈,毫无顾忌。听当地人说,春天时尤其不忍听到这些话。大概当时已经是五六月了。京师担心水患,锄、耰、畚、筑排列在两河岸边。县官每天耗费千金,传呼慰劳询问的声音绵延数十里,他们却仍然瞪眼回望、像狼一样戒备,没有人肯出力效劳。内看京师所听到的情形,外看西川亲眼见到的情形,天下的形势如今究竟怎样了?驾驭将领,是天子的事情;统率军队,是将领的职责。天子养尊处优,施恩树德以收取声名,与天下人共享喜乐,所以不应亲自统兵。臣下执法而不徇私情,尽心办事而不求名声,竭尽死力保卫社稷,使天下人的心归向一人而已,不能把这些事加在天子身上。因此,统兵是臣下的职责,不可以使天子劳累。如今所担忧的是,大臣喜爱名声而害怕诽谤。喜爱名声,就多施私恩;害怕诽谤,就不能坚决执法,所以天下军队骄横放纵到这种地步,却没有人能够制止。近来狄公在枢密院,号称宽厚爱人,亲近士卒,取得他们的欢心,而太尉恰好接替他。狄公只知道统御外部军队的方法,却不知道治理内部军队的道理,这只是边将的才能。古代军队在外时,爱戴将军而忘记天子;军队在内时,爱戴天子而忘记将军。爱戴将军,是为了作战;爱戴天子,是为了守卫。狄公把统御外军的心态施用于内军,太尉又不反过来改变这种做法,那还凭什么治理军队?有人认为军队骄纵已久,不能一下子治理;如果突然用法令约束,恐怕会因此发生变乱。过去郭子仪离开河南,李光弼实际接替了他。

将至之日,张用济斩于辕门,三军股栗。夫以临淮之悍,而代汾阳之长者,三军之士竦然如赤子之脱慈母之懐,而立乎严师之侧,何乱之敢生?且夫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将相者,天下之师也,师虽严,赤子不敢以怨其父母;将相虽厉,天下不敢以怨其君。其势然也。天子者,可以生人,可以杀人,故天下望其生。及其杀之也,天下曰:“是天子杀之。”故天子不可以多杀。人人臣奉天子之法,虽多杀,天下无以归怨。此先王所以威懐天下之术也。伏惟太尉思天下所以长久之道,而无务一时之名;尽至公之心,而无防三军之多言。天子推深仁以结其心,太尉厉威武以振其惰。彼其思天子之深仁,则爱而不至于怨;思太尉之威武,则畏而不至于骄。君臣之体顺,而畏爱之道立。非太尉,吾谁望邪?上富丞相书苏洵此篇须看抑扬开阖处,秤停得斤两好。富公为相,颇欲更张庶事,羣小人多不乐者,故预为之忧。往年天子震怒,出逐宰相,选用旧臣堪付属以天下者,使在宰府与天下更始,而閤下之位实在第二,方是之时,天下咸喜相庆,以为閤下惟不为宰相也,故黙黙在此。方今困而复起,起而复为宰相,而又适值乎此时也?不为而何为?且吾君之意待之如此其厚也,不为而何以副吾望?故咸曰:“后有下令而异于他日者,必吾富公也。”朝夕而待之,跂首而望之,望望然而不获见也,戚戚然而疑。呜呼,其弗获闻也,必其逺也。进而及于京师,亦无闻焉。不敢以疑,犹曰:“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数十年之间如此其不变也,皆曰贤人焉。”或曰:“彼其中则有説也,而天下之人则未始见也。”然而不能无忧。盖古之君子,爱其人也,则忧其无成。且尝闻之,古之君子,相是君也,与是人也,皆立于朝,则使吾皆知其为人,皆善者也,而后无忧。且一人之身,而欲擅天下之事,虽见信于当世,而同列之人一言而疑之,则事不可以成。今夫政出于他人而不惧,事不出于已而不忌,是二者惟善人为能然,犹欲得其心焉。若夫众人,政出于他人而惧其害已,事不出于已而忌其成功,是以有不平之心生。夫或居于吾前,或立于吾后,而皆有不平之心焉,则身危。故君子之处于其间也,不使之不平于我也。周公立于明堂以聴天下,而召公惑,何者?天下固惑乎大也。召公犹未能信乎吾之此心也。周公定天下,诛管蔡,告召公以其志,以安其身,以及于成王。故凡安其身者,以安乎周也。召公之于周公,管蔡之于周公,是二者亦皆有不平之心焉,以为周之天下,周公将遂取之也。周公诛其不平而不可告语者,告其可以告语者,而和其不平之心。然则非其必不可以告语者,则君子未始不欲和其心。天下之人,从士而至于卿大夫、宰相,集处其上,将有所为,何虑而不成?不能忍其区区之小忿,以成其不平之衅,则害其大事。是以君子忍其小忿,以容其小过,而杜其不平之心,然后当大事而聴命焉。且吾之小忿,不足以易吾之大事也,故寜小容焉,使无蔕芥于其间。古之君子与贤者并居而同乐,故其责之也详。不幸而与不肖者偶,不图其大而治其细,则濶逺于事情,而无益于当世。故天下无事,而后可与争此,不然则否。昔者诸吕用事,陈平忧惧,计无所出。陆贾入见,説之使交欢周勃,平用其策,卒得绛侯北军之助,以灭诸吕。夫绛侯木强之人也,非陈平致之而谁也?故贤者致其不贤者,非夫不贤者之能致贤者也。曩者今上即位之初,冦莱公为相,惟其侧有小人,不能诛,又不能与之无忿,故终以斥去。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欲以嵗月尽治天下事,失于急与不忍小忿,故羣小人亦急逐去之。一去遂不复用,以没其身。伏惟閤下以不世出之才,立于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此其深谋逺虑,必有所处,而天下之人犹未获见。洵西蜀人也,窃有志于今世,愿一见于堂上,惟閤下深思之,毋忽。崇古文诀卷二十二

译李光弼到任那天,张用济就在辕门被斩首,三军都吓得两腿发抖。以临淮王李光弼的强悍,接替汾阳王郭子仪的宽厚,三军将士便恭敬畏服,像婴儿离开慈母怀抱、站在严师身旁一样,哪里还敢发生变乱?况且天子是天下人的父母,将相是天下人的老师;老师即使严厉,婴儿也不敢因此怨恨父母;将相即使严厉,天下人也不敢因此怨恨君主。这是形势所决定的。天子能够使人活,也能够使人死,所以天下人盼望他施生;等到他杀人时,天下人会说:“这是天子杀的。”因此天子不能多杀人。臣下人人奉行天子的法令,即使杀人很多,天下人也没有可以归罪、怨恨天子的理由。这就是先王威服、安抚天下的办法。愿太尉思考天下长治久安的道理,不要只求一时的名声;竭尽至公之心,不要顾忌三军的许多议论。天子推行深厚的仁德来凝聚军心,太尉施展威武来振作军队的懈怠。他们想到天子深厚的仁德,就会爱戴而不至于怨恨;想到太尉的威武,就会畏惧而不至于骄纵。君臣关系顺当,畏惧和爱戴的道理也就确立了。除了太尉,我还能指望谁呢?《上富丞相书》。苏洵这篇文章要看其中抑扬、开合之处,权衡得很得当。富公担任宰相,颇想改革各项政事,许多小人都不高兴,所以预先替他表示忧虑。往年天子震怒,罢黜并驱逐宰相,选用能够托付天下的旧臣,让他在宰相府与天下一起重新开始,而阁下的职位实际上仅次于宰相。那时天下人都高兴庆贺,认为阁下只是没有担任宰相,所以默默地处在这个位置。如今从困顿中重新起用,起用后又恰好担任宰相,而且又正逢这样的时局,难道不应有所作为吗?况且我们的君主对您的期待如此深厚,若不作为,又凭什么回应我的希望?所以大家都说:“今后如果有不同于往日的政令,一定是富公发出的。”人们早晚等待,踮起脚抬头盼望,却始终没有看到,内心忧惧疑惑。唉,之所以听不到消息,一定是因为距离还远。等消息传到京师,也仍然没有听说什么。不敢因此怀疑,还说:“天下人这样多,几十年间又始终没有改变,大家都说他是贤人。”有人说:“他内心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只是天下人还没有看见。”然而我仍然不能不忧虑。古代君子爱护一个人,就担心他不能成就事业。况且我曾听说,古代君子辅佐这样的君主、与这样的人共事,都站在朝廷之上;只要使我了解他们的为人,并且知道他们都是善人,然后才不会忧虑。一个人的力量,却想独自掌管天下的事务,即使当时受到君主信任,只要同列之人说一句话使君主产生怀疑,事情就不能成功。如今政令出自别人而不害怕,事情不出自自己而不嫉妒,这两件事只有善人才能做到,但即使如此,仍希望取得他的内心认同。至于普通人,政令出自别人便害怕损害自己,事情不出自自己便嫉妒别人成功,因此产生不平之心。有人处在我前面,有人站在我后面,而他们都有不平之心,那么自身就危险了。所以君子处在他们中间,不能使他们对自己产生不平。周公站在明堂听取天下政事,召公却产生疑惑,为什么呢?天下人本来就会对大事疑惑,召公仍然不能相信周公的这片心。周公安定天下,诛杀管叔、蔡叔,把自己的志向告诉召公,使召公安心,并且使成王也安心。因此,凡是使自己安心的做法,也是为了使周朝安定。召公对于周公,管叔、蔡叔对于周公,都有不平之心,认为周朝的天下周公将要最终夺取。周公诛杀了那些不平之心不可公开说明的人,把可以说明的道理告诉召公,从而调和他的不平之心。这样看来,只要不是绝对不能说明的事情,君子从来没有不想调和对方之心的。天下人,从士人直到卿、大夫、宰相,都聚集在您之下,将要共同有所作为,还有什么可忧虑而不能成功的呢?不能忍受一点小小的愤怒,造成不平之心的裂隙,就会损害大事。因此君子忍住小小的愤怒,容忍小过失,杜绝不平之心,然后面对大事时大家才会听从命令。况且我的小小愤怒,不值得用来改变我的大事,所以宁可稍加容忍,使彼此之间没有一点隔阂。古代君子与贤人共处并共同欢乐,所以责备他们时很详尽。不幸而与不肖之人共事,却不谋划大事,只治理细小问题,就会远离实际情况,对当世毫无益处。所以要等天下无事时,才可以争论这些;否则就不应这样做。过去诸吕掌权,陈平忧惧而无计可施。陆贾进见,劝他与周勃交好,陈平采用了这个计策,最终得到绛侯周勃统领的北军相助,消灭了诸吕。绛侯是个质朴刚强的人,不是陈平促成这件事,还能是谁呢?所以贤人能够使不贤的人发挥作用,不是因为不贤的人能够使贤人发挥作用。从前今上刚即位时,寇莱公担任宰相,只因身边有小人,既不能诛除,又不能与之相处而不生愤恨,所以最终被排斥罢去。范文正公在相府时,又想在短短几年内把天下事务全部治理好,失于急躁,也不能忍受小小的愤怒,所以群小人也急忙把他驱逐了。一旦离去,就再也没有被起用,直到终身。伏愿阁下凭借世所罕有的才能,处在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您的深谋远虑一定已有安排,只是天下人还没有看见。苏洵是西蜀人,私下有志于当今之世,希望能在堂上拜见您,唯愿阁下深思,不要忽略。《崇古文诀》卷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