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崇古文诀五

崇古文诀卷二十四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95–141 段

传曰:「不有君子,其能国乎?」予尝三复斯言,未尝不流涕太息也。如汉汲黯、萧望之、李固、呉张昭、唐魏郑公、狄仁杰,皆以身防义,招之不来,麾之不去,正色而立于朝,则豺狼狐狸自相吞噬,故能消祸于未形,救危于将亡。使皆如公孙丞相、张禹、胡广,虽累千百,缓急岂可望哉?故翰林王公元之,以雄文直道,独立当世,足以追配此六君子者。方是时,朝廷清明,无大奸慝,然公犹不容于中,耿耿然如秋霜夏日,不可狎玩。至于三黜以死,有如不幸而处于众邪之间,安危之际,则公之所为,必将惊世絶俗,使斗筲穿窬之流,心破胆裂。岂特如此而已乎?始余过苏州虎丘寺,见公之画像,想其遗风余烈,愿为执鞭而不可得。其后为徐州,而公之曽孙汾为兖州,以公墓碑示余,乃追为之赞,以附其家传云。维昔圣贤,患莫已知。公遇太宗,允也。其时帝欲用公,公不少贬,三黜穷山之死,靡憾。咸平以来,独为名臣。一时之屈,万世之信。纷纷鄙夫,亦拜公像。何以占之?有泚其颡,公能泚之,不能已之。茫茫九原,爱莫起之。三槐堂铭》苏轼太宗始欲相王晋公,祐公请以百口保符彦卿不反,忤太宗意,遂不相。亲戚有惜之者曰:“吾虽不做儿子,二郎必做二郎文正公旦也。”发明天人意,好序文理致甚长,然亦人所可到。至于铭诗则不可及矣。学者须是看了序文,且掩巻黙想铭文当如何下语,却来看他所作,方有长进。天可必乎?贤者不必贵,仁者不必夀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后,二者将安取▯哉?吾闻之申包胥曰:“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世之论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为茫茫。善者以怠,恶者以肆。盗蹠之夀孔顔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栢生于山林,其始也困于蓬蒿,厄于牛羊,而其终也贯四时,阅千嵗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恶之报至于子孙,则其定也乆矣。吾以所见所闻而考之,其可必也审矣。国之将兴,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报,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显于汉周之际,歴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于时。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相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之间,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于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晋公修德于身,责报于天,取必于数十年之后,如持左契,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吾不及见魏公,而见其子懿敏公,以直谏事仁宗皇帝,出入侍从将帅三十余年,位不满其德。天将复兴王氏也欤?何其子孙之多贤也!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其雄才直气真不相上下。而栖筠之子吉甫,其孙德裕,功名富贵略与王氏等,而忠信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观之,王氏之福盖未艾也。懿敏公之子巩与吾游,好徳而文,以世其家,吾是以録之。铭曰:“呜呼休哉!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归视其家,槐隂满庭。吾侪小人,朝不及夕,相时射利,皇防厥德,庶几侥幸,不种而获,不有君子,其何能国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郁郁三槐,惟德之符。呜呼休哉!”稼説送张琥苏轼观坡公此说,岂以一世之盛名自居者哉?其朋友兄弟之相切磋者如此,此所以名益盛而学益进也。曷尝观于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余。其田美而多,则可以更休,而地力得完;其食足而有余,则种之常不后时,而敛之常及其熟。故富人之稼常美,少秕而多实,乆藏而不腐。今吾十口之家,而共百畆之田,寸寸而取之,日夜而望之。锄耰铚艾,相寻于其上者如鱼鳞,而地力竭矣。种之常不及时,而敛之常不待其熟,此岂能复有美稼哉?古之人,其才非有大过今之人也。其平居所以自养而不敢轻用,以待其成者,闵闵焉如婴儿之望长也。弱者养之以至于刚,虗者养之以至于充。三十而后仕,五十而后爵。信于乆屈之中,而用于至足之后,流于既溢之余,而发于持满之末。此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吾少也有志于学,不幸而早得,与吾子同年。吾子之得,亦不可谓不早也。吾今虽欲自以为不足,而众且妄推之矣。呜呼!吾子其去此而务学也哉!愽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吾告子止于此矣。子归过京师而问焉,有曰“辙、子由者,吾弟也”,其亦以是语之。徐州莲华漏铭。苏轼。坡公最长于物理,上推测到义理,精防处妙于形容,而引归吏身上,尤佳。

译《传》说:“如果没有君子,国家难道能够治理好吗?” 我曾经把这句话反复读过三遍,每次都不曾不流泪叹息。像汉代的汲黯、萧望之、李固,吴国的张昭,唐代的魏郑公、狄仁杰,都能以自身来捍卫正义;召唤他们,他们不来;挥退他们,他们不走。他们正色立于朝廷,于是豺狼狐狸般的奸邪之徒便彼此吞噬,所以能够在祸患尚未显现时消除它,在危亡将要发生时挽救它。假使他们都像公孙丞相、张禹、胡广那样,即使有成百上千个,遇到紧急关头又怎么能指望他们呢?所以翰林王公元之凭借雄健的文章和正直的操守,独立于当世,足以追踪并匹敌这六位君子。当时朝廷清明,没有大的奸邪,但公仍然不被当权者容纳,忠贞耿介,如秋霜夏日,令人不可亲狎玩弄。至于三次被贬,终于死去,假如他不幸处在众多邪恶之人中间、国家安危的关头,那么公的作为一定会震惊世人、超绝流俗,使那些器量狭小、善于钻营偷窃的人心惊胆裂。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起初我经过苏州虎丘寺,看见公的画像,想起他的遗风余烈,愿意为他执鞭随从,却终究不能如愿。后来我任徐州知州,而公的曾孙王汾任兖州知州,拿公的墓碑给我看,于是我追述往事作了这篇赞,附在他的家传之后。古来圣贤,最忧虑的是没有人了解自己。王公遇到了太宗,这个愿望确实实现了。当时皇帝想任用王公,公一点也不肯贬低自己,三次被贬到穷山僻壤,直到死去,也没有遗憾。自咸平以来,他独自成为一代名臣。一时受到的委屈,换来了万世的信誉。众多平庸鄙陋的人,也来拜谒公的画像。凭什么看出这一点呢?他们额头上冒出汗来,是公使他们惭愧,却不能使这种惭愧停止。茫茫九泉之下,令人爱慕,却不能把公从那里唤起。《三槐堂铭》。苏轼。太宗起初想任命王晋公为宰相,王祐公请求用全家百口担保符彦卿不会谋反,违背了太宗的意旨,于是没有任命他为宰相。有亲戚替他惋惜,说:“我即使不做宰相的儿子,二郎也一定会做宰相。”这里阐明天人关系的意旨,善于铺陈文章的文理和意趣,篇幅很长,但也是人力可以达到的。至于铭诗,就不是一般人所能企及的了。学习的人必须先读序文,暂且合上书卷,默默思考铭文应当怎样措辞,然后再看他的作品,这样才会有所长进。天道是可以信赖的吗?贤人不一定显贵,仁者不一定长寿。天道难道不可以信赖吗?仁者一定会有后代。这两种说法究竟该取哪一种呢?我听申包胥说过:“人多势众可以战胜天,天意一旦确定,也能战胜人。”世上议论天道的人,都不等天意确定便急于求取结果,所以认为天道茫然无凭。这样,善人因此懈怠,恶人因此放纵。盗跖长寿、孔子和颜回遭受困厄,都是天意尚未确定的事情。松树柏树生长在山林中,起初受蓬蒿困扰,受牛羊侵害;但最终贯通四季,经历千年而不改变,这是它们的天性已经确定。善恶的报应延及子孙,那种确定已经很久了。我根据亲眼所见和亲耳所闻加以考察,天道可以信赖,确实是这样。国家将要兴盛时,一定有世代积德的臣子,广施恩惠而自己享受不到报偿,这以后他的子孙才能同遵守法度、安享太平的君主共同享有天下的福泽。因此,兵部侍郎、晋国王公在汉、周之间显名,历事太祖、太宗,文武双全、忠孝兼备,天下人都期望他做宰相,但公最终因为坚持正道而不被当时所容。他曾亲手在庭院中种下三棵槐树,说:“我的子孙一定有做三公的。”不久,他的儿子魏国文正公在景德、祥符年间辅佐真宗皇帝为相;正值朝廷清明、天下无事之时,他享受福禄荣名共十八年。一般人把东西寄放在别人那里,第二天去取,能不能取到还不一定;而晋公修养德行于自身,把报偿寄托于上天,直到几十年以后才取得,仿佛拿着左券,双方当面交付。因此我知道天道果然可以信赖。我没有来得及见到魏公,却见到了他的儿子懿敏公;他以直言劝谏侍奉仁宗皇帝,出任侍从、将帅,历时三十多年,而他的官位还没有完全配得上他的德行。难道上天将要重新振兴王氏吗?不然他的子孙为什么这样多贤人呢!世上有人把晋公比作李栖筠,他们的雄才和正气确实不相上下。李栖筠的儿子李吉甫、孙子李德裕,他们的功名富贵大略与王氏相等,但忠信仁厚不如魏公父子。由此看来,王氏的福泽大概还没有衰尽。懿敏公的儿子王巩同我交游,喜好道德而且有文才,能够继承并光大他的家业,因此我把这些事记录下来。铭文说:“啊,多么美好!魏公的事业同槐树一起萌发;封土栽植的辛勤劳作,必定要经过一代才能完成。既然辅佐真宗为相,四方就像磨刀石一样平整安定;回头看他的家,槐树的树荫已经布满庭院。我们这些小人,早晨还顾不上晚上,只顾观察时机、追逐私利,反而使自己违背皇上的德意,希望侥幸得到,不播种便收获。没有君子,国家又怎么能够治理?京城东面,是晋公居住的地方;郁郁葱葱的三棵槐树,是德行的象征。” 啊,多么美好!《稼说送张琥》。苏轼。读苏轼这篇文章,难道能看出他把一生的盛名自居为满足了吗?他的朋友、兄弟之间就是这样互相切磋的,这正是他的声名越来越大、学问越来越精进的原因。你何曾观察过富人的庄稼吗?他们的田地肥美而且多,粮食充足而且有余。田地肥美而多,就可以轮换休耕,使地力得到恢复;粮食充足而有余,播种通常不会错过农时,收获通常也等到成熟。因此富人的庄稼总是长得好,秕粒少而果实多,长久储藏也不会腐烂。如今我一家十口,共有一百亩田,却一寸一寸地取用土地的产出,日日夜夜盼望收成。锄、耰、铚、艾等农具接连不断地在田地上使用,密集得像鱼鳞,地力已经耗尽了。播种常常不合时令,收获常常不等成熟,这样怎么还能有好的庄稼呢?古代的人,他们的才能并没有大大超过今人。他们平日用来涵养自己而不敢轻易施展,等待才能成熟,忧勤谨慎,就像婴儿盼望长大一样。弱小的,就培养到刚强;空虚的,就培养到充实。三十岁以后才出仕,五十岁以后才获得爵位。在长久的困顿中取得信任,在十分充足之后才得到任用;才华从已经满溢的余量中流出,在持守盈满的最后阶段才发挥出来。这就是古人远远超过常人的原因,也是今天的君子比不上古人的原因。我年轻时也曾有志于求学,只是不幸很早就取得了一点名声,恰好与你同年。你的成就也不能说不早。如今我即使想自认为不足,众人也已经妄加推许我了。唉!你还是离开这种过早取得名声的处境,专心求学吧!广泛地阅读而简要地吸取,深厚地积累而谨慎地发表。我能告诫你的,就到这里了。你回去时经过京城,可以去询问那位有名叫“辙、子由”的人,他是我的弟弟,也把这些话告诉他。《徐州莲华漏铭》。苏轼。苏轼最擅长推究事物的道理,能由事物推演到义理,在精微处的描写胜过形容;而且能把道理引归到官吏自身,这一点尤其好。

故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侍郎燕公肃以创物之智闻于天下,作莲华漏,世服其精。凡公所临,必为之。今州郡往往尚在,虽有巧者,莫敢损益。而徐州独用瞽人卫朴所造,废法而任意,有壶而无箭,自以无目而废天下之视,使守者伺其满则决之,而更注。人莫不笑之。国子博士傅君裼,公之外曽孙,得其法为详。其通守是邦也,实始改作,而请铭于轼。铭曰人之所信者,手足耳目也。目识多寡,手知重轻。然人未有以手量而目计者,必付之于度量与权衡。岂不自信而信物?盖以为无意无我,然后得万物之情。故天地之寒暑,日月之晦明,昆仑旁薄于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而不能逃于三尺之箭。五斗之缾,虽疾雷霾风雨雪,昼晦而迟速有度,不加亏赢。使凡为吏者,如缾之受水,不过其量;如水之浮箭,不失其平;如箭之升降也,视时之上下降,不为辱;升不为荣。则民将靡然而心服,而寄我以死生矣。范増论》苏轼项羽杀宋义,便是要迫义帝;弑义帝,便是要去范増。盖宋义是义帝所爱,而义帝是范増所立,三人死生存亡、去就最相闗渉。推原得出,笔力老健,无一个字闲。此坡公海外文字,故有老气。苏子曰:増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増。独恨其不蚤耳。然则当以何事去増?劝羽杀沛公,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邪?曰:否。増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増曷为以此去哉?《易》曰:知几其神乎?《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増之去,当于羽杀卿子冠军时也。陈渉之得民也,以项防、扶苏;项氏之兴也,以立楚懐王孙心;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且义帝之立,増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増之所与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増独能乆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増之本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闗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増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増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聴也。不用其言而杀其所立,羽之疑増,必自是始矣。方羽杀卿子冠军,増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増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増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名,陋矣。虽然,増髙帝之所畏也,増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増亦人杰也哉!代张方平谏用兵书。苏轼説利害深切,得老臣谏君之体。臣闻好兵犹好色也,伤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贼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夫惟圣人之兵,皆出于不得已,故其胜也,享安全之福;其不胜也,必无意外之患。后世用兵,皆得已而不已,故其胜也,则变迟而祸大;其不胜也,则变速而祸小。是以圣人不计胜负之功,而深戒用兵之祸。何者?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者七十万家。内则府库空虗,外则百姓穷匮,饥寒逼迫,其后必有盗贼之忧;死伤愁怨,其终必致水旱之报。上则将帅拥众,有防扈之心;下则士众乆役,有溃叛之志。变故百出,皆由用兵。至于兴事首议之人,▯谪尤重,盖以平民无故縁兵而死,怨气充积,必有任其咎者。是以圣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自古人主好动干戈,由败而亡者不可胜数。臣今不敢复言,请为陛下言其胜者。秦始皇既平六国,复事胡越,戍役之患被于四海,虽拓地千里,逺过三代,而坟土未干,天下怨叛,二世被害,子婴被擒,灭亡之酷,自古所未尝有也。汉武帝承文景富溢之余,首挑匈奴,兵连不解,遂使侵寻及于诸国,歳歳调发,所向成功。建元之间,兵祸始作,是时蚩尤旗出,长与天等。其春戾太子生,自是师行三十余年,死者无数。及巫蛊事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父子皆败。班固以为太子生长于兵,与之终始,帝虽悔悟自克,而殁身之恨已无及矣。隋文帝既下江南,继事夷狄,炀帝嗣位,此心不衰,皆能诛灭强国,威振万里,然而民怨盗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喜用兵,既已破灭突厥、髙昌、吐谷浑等,犹且未厌,亲驾辽东,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已而用。其后武氏之难,唐室陵迟不絶如线,盖用兵之祸,物理难逃。

译所以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侍郎燕公肃以创造器物的智慧闻名天下,制作了莲华漏,世人都佩服它的精巧。凡是燕公任职的地方,一定会制作这种漏。如今各州郡往往还保存着,虽有巧匠,也不敢增减改动。只有徐州使用盲人卫朴所造的漏,废弃了原有的法式而任意制作,有漏壶却没有箭杆,自以为自己没有眼睛,便废弃天下人的视觉,让看守漏刻的人等到水满便放掉,再重新注水。人们无不讥笑它。国子博士傅君裼是燕公的外曾孙,详细掌握了这种漏的制作方法。他任本州通判时,才开始改造重作,并请我作铭。铭文说:人所信赖的,是自己的手、脚、眼睛和耳朵。眼睛能辨识多少,手能知道轻重。然而人从来不会用手来测量、用眼睛来计算,一定要把事情交给度量和权衡。难道不是因为不相信自己而相信器物吗?大概是认为器物没有私意、没有自我,这样才能得到万物的真实情况。因此天地间的寒暑变化、日月的昏明,以及昆仑山在三十八万七千里之外的广阔延伸,都不能逃脱三尺箭杆的测量。五斗的漏瓶,即使遇到急雷、阴霾、风雨和冰雪,白天昏暗或水流快慢不同,也都有一定的尺度,不会增加或减少。假使凡是做官的人,都像漏瓶承受水一样不过量,像水面上的箭杆一样不失平准;像箭杆升降一样,观察时刻的上升和下降,不因下降而感到屈辱,不因上升而感到荣耀,那么百姓将会欣然心服,把生死都托付给我。《范增论》。苏轼。项羽杀宋义,就是要逼迫义帝;杀义帝,就是要除掉范增。因为宋义是义帝所宠爱的人,而义帝又是范增拥立的,三人的生死存亡、去留取舍关系最为密切。文章追溯根源,推论得出结论,笔力老练刚健,没有一个字是闲笔。这是苏轼在海外所作的文章,所以具有老成的气势。苏轼说:范增离开项羽是正确的;如果不离开,项羽一定会杀掉范增。我只遗憾他离开得不够早。那么应当因为什么事情离开范增呢?是因为劝项羽杀沛公吗?项羽没有听从,最终也正因为这件事失去了天下。应当在这个时候离开吗?回答说:不对。范增想杀沛公,是人臣应尽的职责;项羽没有杀沛公,还算有做君主的气度。范增怎么能因此离开呢?《易经》说:知道事物将要发生的苗头,大概就是神明吧!《诗经》说:看那雨雪,先落下的是霰。范增应当离开,在项羽杀卿子冠军的时候。陈涉能够得到民众,是借助项燕、扶苏的名望;项氏兴起,是因为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诸侯背叛项氏,是因为项羽杀害了义帝。况且义帝的拥立,范增是谋划的主导者。义帝的存亡,难道只是楚国兴衰的问题,也是范增共同承担祸福的事情。没有义帝灭亡而范增能够独自长久存在的道理。项羽杀卿子冠军,也是杀害义帝的征兆。他既然要杀义帝,怀疑范增的根源就在这里,哪里还一定要等到陈平来离间呢?事物一定是先腐烂,蛀虫才会生出来;人一定是先产生疑心,谗言才会乘机进入。陈平即使聪明,又怎么能离间一个没有疑心的君主呢?我曾经评论义帝,他是天下贤明的君主。唯独派沛公进入关中而不派项羽,能在众人中认出卿子冠军并提拔他做上将,不贤明的人能做到这样吗?项羽既然假托命令杀了卿子冠军,义帝一定不能忍受;不是项羽杀义帝,就是义帝杀项羽,不必等有智慧的人来说明,便可以知道了。起初范增劝项梁拥立义帝,诸侯因此服从。后来中途杀害义帝,并不是范增的意愿;岂止不是他的意愿,他一定会极力争辩而不听从。项羽不采用他的意见,却杀了他所拥立的人,项羽对范增产生疑心,一定从这时开始。项羽杀卿子冠军时,范增与项羽并肩侍奉义帝,君臣的名分还没有确定。替范增筹划的话,力量足以诛杀项羽,就应当诛杀他;力量不足,就应当离开他,难道不是毅然决然的大丈夫吗?范增已经七十岁,合得来就留下,合不来就离开;不能在这时明确去留的界限,却想依附项羽来成就功名,实在浅陋。虽然如此,范增却是高帝所畏惧的人;范增不离开,项羽就不会灭亡。唉,范增也真是人中的豪杰啊!《代张方平谏用兵书》。苏轼。文章议论用兵的利害深刻恳切,符合老臣劝谏君主的文体。臣听说,喜好用兵就像喜好美色一样。伤害生命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好色的人必定会死亡;残害百姓的事情不止一种,但好战的人必定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只有圣人的用兵,都是出于不得已,所以胜利了,享受的是安全的福泽;即使失败了,也一定没有意外的祸患。后世用兵,都是本来可以不打却不能停止,所以胜利了,变化会来得迟而祸患很大;失败了,变化会来得快而祸患较小。因此圣人不计算胜负的功劳,而深深戒惧用兵的祸患。为什么呢?发动十万军队,每天耗费千金,国内外都受到骚扰,因道路运输而疲惫的有七十万家。对内府库空虚,对外百姓穷困,饥寒逼迫,后来必定有盗贼作乱的忧患;死伤者的愁苦怨恨,最终必定招来水旱灾害。上面将帅拥兵自重,会有跋扈之心;下面士卒长期服役,会有溃散叛乱的意图。各种变故层出不穷,全都由用兵造成。至于首先倡议发动战争的人,所受的冥冥谴责尤其重,因为平民无缘无故因战争而死,怨气积聚,必定要有承担罪责的人。因此圣人对此畏惧而慎重对待,不是不得已,绝不敢用兵。自古以来,君主喜欢动用武力,由失败而灭亡的数不胜数。臣今天不敢再说这些,请允许我为陛下说明用兵获胜的情况。秦始皇平定六国以后,又继续对胡人、越人用兵,戍守服役的祸患遍及四海;即使拓展土地千里,远远超过三代,但坟土尚未干,天下已经怨恨反叛,二世遭受杀害,子婴被擒,灭亡的惨烈,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汉武帝承接文帝、景帝富足有余的国力,首先挑起对匈奴的战争,战事接连不断,于是逐渐波及各国,年年征调发兵,所到之处都取得成功。建元年间,兵祸开始发生;当时蚩尤旗出现,长得与天相齐。那年春天戾太子出生,从此军队出动三十多年,死者无数。等到巫蛊事件发生,京城血流成河,尸体横陈数万,太子父子都遭到失败。班固认为,太子生长在战争之中,同战争始终相伴;皇帝即使后来悔悟并自我克制,但临死前的悔恨已经来不及挽回了。隋文帝攻下江南以后,又继续对夷狄用兵;炀帝继位后,这种心意没有衰减。他们都能诛灭强国,威势震动万里,然而百姓怨恨、盗贼兴起,国家很快就灭亡了。唐太宗神武无敌,尤其喜欢用兵;已经攻破灭亡突厥、高昌、吐谷浑等国,仍然没有满足,亲自驾临辽东,都是志在建立功劳,并非出于不得已而用兵。后来发生武氏之难,唐朝国势衰败,延续得像一根丝线一样危险,这大概就是用兵的祸患,万物的规律难以逃避。

不然,太宗仁圣寛厚克己裕人,几至刑措,而一传之后,子孙涂炭,此岂为善之报也哉!由此观之,汉、唐用兵于寛仁之后,故其胜而仅存;秦、隋用兵于残暴之余,故其胜而遂灭。臣每读书至此,未尝不掩巻流涕,伤其计之过也。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随即败防,惕然戒惧,知用兵之难,则祸败之兴,当不至此。不幸每举輙胜,故使狃于功利,虑患不深。臣故曰:胜则变迟而祸大,不胜则变速而祸小,不可不察也。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无意于兵,将士惰偷,兵革朽钝。元昊乘间窃发,西鄙延安、泾原、麟府之间,败者三四,所防动以万计,而海内晏然,兵休事已,而民无怨言,国无遗患。何者?天下臣庶知其无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谅其有不得已之实故也。今陛下天锡勇智,意在富强,即位以来缮甲治兵,伺候邻国。羣臣百寮窥见此指,多言用兵。其始也,弼臣执国命者,无忧深思逺之心;枢臣当国论者,无虑害持难之识;在台諌之职者,无献替纳忠之议。从微至着,遂成厉阶。既而薛向为横山之谋,韩绛效深入之计,陈升之、吕公弼等隂与之恊,力师徒防败,财用耗屈。较之寳元、庆厯之败,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边兵背叛,京师骚然,陛下为之旰食者累月。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无怒敌之意,而不直陛下也。尚赖祖宗积累之厚,皇天保祐之深,故使兵出无功,感悟圣意。然浅见之士方且以败为耻,力欲求胜,以称上心。于是王韶搆祸于熈河,章惇造衅于横山,熊本发难于渝泸。然此等皆戕贼已降俘,累老弱困弊腹心,而取空虗无用之地,以为武功,使陛下受此虗名,而忽于实祸,勉强砥砺,奋于功名。故沈起、刘彛复发于安南,使十余万人暴露瘴毒,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毙于输送赀粮器械,不见敌而尽以为用兵之意,必且少衰。而李宪之师复出于洮州矣。今师徒克捷,鋭气方盛,陛下喜于一胜,必有轻视四夷、陵侮敌国之。意天意难测,臣实畏之。且夫战胜之后,陛下可得而知者,凯旋捷奏,拜表称贺,赫然耳目之观耳。至于逺方之民,肝脑屠于白刅,筋骨絶于餽饷,流离破产,鬻卖男女,薫眼折臂,自经之状,陛下必不得而见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妇之哭声,陛下必不得而闻也。譬犹屠杀牛羊,刳脔鱼鼈以为膳羞,食者甚美,死者甚苦,使陛下见其号呼于梃刅之下,宛转于刀几之间,虽八珍之美,必将投筯而不忍食,而况用人之命以为耳目之观乎?且使陛下将卒精强,府库充实,如秦汉隋唐之君,既胜之后,祸乱方兴,尚不可救,而况所在将吏罢软凡庸,较之古人万万不逮?而数年以来,公私窘乏,内府累世之积扫地无余,州县征税之储上供殆尽,百官俸廪仅而能继,南郊赏给乆而未办,以此举动,虽有智者无以善其后矣。且饥疫之后,所在盗贼蠭起,京东河北尤不可言。若军事一兴,横敛随作,民穷而无告,其势不为大盗无以自全,边事方深,内患复起,则胜广之形将在于此,此老臣所以终夜不寐,临食而叹,至于恸哭而不能自止也。且臣闻之,凡举大亊,必顺天心,天之所向以之举事必成,天之所背以之举事必败,盖天心向背之迹见于灾祥丰歉之间。今自近嵗,日蚀星变,地震山崩,水旱疠疫连年不解,民死将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见矣。而陛下方且断然不顾,兴事不已,譬如人子得过于父母,唯有恭顺静思,引咎自责,庶几可解。今乃纷然诘责,奴婢恣行棰楚,以此事亲,未有见赦于父母者。故臣愿陛下逺览前世兴亡之迹,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絶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邻,安静无为,固社稷长乆之计,上以安二宫朝夕之养,下以济四方亿兆之命,则臣虽老死沟壑,瞑目于地下矣。昔汉祖破灭羣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战百胜,祀汉配天然,至白豋被围,则讲和亲。之议西域,请吏则出,谢絶之。言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盖经变既多,则虑患深逺。今陛下深居九重,而轻议讨伐,老臣庸懦,私窃以为过矣。然人臣纳説于君,因其既厌而止之,则易为力;迎其方鋭而折之,则难为防。凡有血气之伦,皆有好胜之意。方其气之盛也,虽布衣贱士,有不可夺。自非智识特逹,度量过人,未有能勇于奋发之中,舍己从人,惟义是聼者也。今陛下盛气于用武,势不可回。臣非不知,而献言不已者,诚见陛下圣德寛大,聴纳不疑,故不敢以众人好胜之常心望于陛下。且意陛下他日亲见用兵之害,必将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尝一言。臣亦将老且死,见先帝于地下,亦有以借口矣。惟陛下哀而察之。倡勇敢,苏轼回斡精神变态,百出首尾相救,曲尽人情物理。看东坡文字,湏学他无中生有。

译不然,太宗仁慈圣明、宽厚克制自己、使百姓富裕,几乎达到刑罚废置不用的境地;但传位一次以后,子孙却遭受涂炭,这难道是行善的报应吗?由此看来,汉、唐在宽仁之后用兵,所以即使取胜也只是勉强保存;秦、隋在残暴之后用兵,所以即使取胜也随即灭亡。我每次读书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合上书卷流泪,悲伤他们谋划的错误。假如这四位君主刚开始用兵时,随即遭到失败,便警惕戒惧,知道用兵的艰难,那么祸患和失败的兴起,本来不至于达到这种地步。可惜他们每次出兵都取得胜利,所以习惯于功利,不能深思祸患。因此我说:胜利则变化来得迟而祸患大,失败则变化来得快而祸患小,这一点不可不察。过去仁宗皇帝覆育天下,无意于用兵,将士因而懒惰苟安,兵器铠甲破旧钝劣。元昊乘机突然发动战争,西部边境延安、泾原、麟府一带,接连三四次战败,损失的军队动辄以万计;但全国安宁,战争停止,事情结束,百姓没有怨言,国家也没有遗留的祸患。为什么呢?天下臣民知道仁宗没有好战之心,天地鬼神也体察到他确实是出于不得已。如今陛下蒙受上天赐予的勇气和智慧,意在使国家富强;即位以来修缮铠甲、整治军队,窥伺邻国。群臣百官窥见了这个意图,大多主张用兵。起初,执掌国命的辅政大臣没有深谋远虑之心;主持国家议论的枢密大臣没有考虑祸害、坚持持重的见识;任职台谏的人也没有提出劝善止过、采纳忠言的意见。事情由细微发展到显著,终于酿成了祸患的根源。后来薛向提出经营横山的谋划,韩绛献出深入敌境的计策,陈升之、吕公弼等人暗中同他们合作,军队屡次失败,财用也消耗殆尽。同宝元、庆历年间的失败相比,损失还不到十分之一。然而上天震怒、百姓怨恨,边境士兵背叛,京城骚动不安,陛下因此几个月不能安食。为什么呢?用兵的开端是陛下造成的,所以官吏和士卒没有憎恨敌人的心意,反而把责任归于陛下。还依靠祖宗积累的深厚根基和皇天保佑的深厚福分,才使军队出动没有功劳,从而使陛下有所感悟。然而见识浅陋的人却把失败当作耻辱,竭力想求得胜利,以符合皇上的心意。于是王韶在熙河制造祸患,章惇在横山挑起事端,熊本在渝、泸发动战争。但这些人都残害已经投降的俘虏,连累年老体弱、困苦疲惫的百姓和腹心地区,只取得空虚无用的土地,把它当作武功,使陛下获得这种虚名,却忽略了实际的祸患,勉强振作,奋力追逐功名。因此沈起、刘彝又在安南发动战事,使十多万人暴露在瘴毒之中,死者十有五六;道路上的人又因运输钱财、粮食和器械而死亡。没有见到敌人,却把一切都消耗在用兵上,这种意图一定会稍微衰减。而李宪的军队又从洮州出发了。如今军队取得胜利,锐气正盛,陛下因为一次胜利而高兴,必定会轻视四夷、凌辱敌国。天意难以测度,臣实在害怕这一点。而且在战胜之后,陛下能够知道的,只是凯旋、报捷、上表称贺这些显赫而悦目的事情。至于远方百姓被白刃屠杀,筋骨因运输军饷而断裂,流离失所、家产破败,卖掉儿女,熏瞎眼睛、折断手臂,以及自缢等惨状,陛下一定看不到;慈父、孝子、孤臣、寡妇的哭声,陛下也一定听不到。这就好比屠杀牛羊、剖割鱼鳖作为美食,吃的人觉得非常美味,死去的却非常痛苦。假使陛下看见它们在棍棒刀刃下号叫,在刀案砧板之间辗转,即使是八珍的美味,也一定会丢下筷子不忍心吃,更何况把人的性命当作供自己耳目观赏的东西呢?即使陛下的将领和士卒精锐强健,府库充实,像秦、汉、隋、唐的君主那样,取胜以后祸乱也正要兴起,尚且不能挽救,何况如今各处的将领官吏疲弱平庸,比古人差得远得很?况且这些年来,公私都困窘匮乏,内府历代积蓄已经荡然无余,州县征税储备也几乎全部上供,百官俸禄仅仅能够接续,南郊祭祀的赏赐拖延很久仍未办妥。在这种情况下举动用兵,即使有智者,也无法妥善处理后果了。况且饥荒和疫病之后,各地盗贼蜂拥而起,京东、河北尤其无法形容。如果一旦兴起军事行动,横征暴敛就会随之发生,百姓困穷而无处申诉,势必不成为大盗便无法保全自己;边境战事正日益严重,内部祸患又重新兴起,那么陈胜、吴广那样的局面就会在这里出现。这正是老臣整夜不能入睡、面对食物便叹息,甚至悲恸哭泣而不能自止的原因。况且臣听说,凡是举行大事,必须顺应天心;上天所趋向的,依此办事必定成功;上天所背弃的,依此办事必定失败。因为天心的向背,可以在灾祥和丰歉之间表现出来。如今近年以来,日食、星变、地震、山崩、水灾、旱灾、疫病年年接连不断,百姓死亡将近一半,天心的向背已经可以看见了。然而陛下正断然不顾,兴起事端而不停止。这就像子女得罪父母,只有恭敬顺从、安静思考,承担罪过、自我责备,或许才能得到宽解;如今却纷纷责问,任意鞭打奴婢,用这种方式侍奉父母,从来没有见过能因此获得父母赦免的。所以臣希望陛下远看前代兴亡的迹象,深察天心向背的道理,断绝用兵的念头,保卫疆土、和睦邻国,安静无为,作为巩固社稷长久的计划;对上使二宫能够安享朝夕的奉养,对下救济四方亿万百姓的性命。这样,臣即使老死在沟壑之中,也可以瞑目于地下了。从前汉高祖消灭群雄,终于取得天下;光武帝百战百胜,使汉朝的祭祀同上天相配。到了白登被围时,便商议和亲的建议;对于西域请求派遣官吏的要求,则拒绝了。说这两位皇帝,并不是不知道用兵,而是经历的变故已经很多,所以考虑祸患深远。如今陛下深居九重,却轻率地议论征讨,老臣愚钝懦弱,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然而臣下向君主进言,顺着君主已经厌倦的时机加以劝止,就容易奏效;迎着君主气势正盛的时候去挫折它,就很难成功。凡是有血气的人,都有争强好胜的意愿。气势旺盛时,即使平民和卑贱之士,也有不可改变的志向。如果不是智慧见识特别卓越、气量超过常人,就没有人能在奋发之中勇于舍弃自己而听从别人,只以道义为准。如今陛下用武的气势正盛,形势不可挽回。臣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却仍不断进言,实在是因为看见陛下圣德宽宏,能够听取采纳意见而不疑惑,所以不敢把众人好胜的常情用来要求陛下。况且臣料想陛下日后亲眼看到用兵的祸害,一定会悲痛悔恨,追究左右大臣当初没有说过一句劝阻的话。臣也将年老而死,到了地下见先帝时,也有话可以交代了。只希望陛下怜悯臣而明察此事。《倡勇敢》。苏轼。文章回旋转折,使议论气势发生变化,处处以前后文相互救应,把人情物理写得十分周全。读苏轼的文章,必须学习他能从无形无迹处生发出有形有据的道理。

臣闻战以勇为主,以气为决。天子无皆勇之将,而将军无皆勇之士。是故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此二者,兵之微权,英雄豪杰之士所以隂用而不言于人,而人亦莫之识也。臣请得以备言之。夫倡者何也?气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军之勇怯。人人而较之,则勇怯之相去若梃与楹。至于三军之勇怯,则一也,出于反覆之间,而差于毫厘之际。故其权在将与君。人固有暴猛虎而不操兵,出入于白刅之中而色不变者;有见虺蜴而却走,闻钟鼓之声而战栗者。是勇怯之不齐,至于如此。然闾阎之小民争鬬戯笑,卒然之间而或至于杀人。当其发也,其心飜然,其色勃然,若不可以已者,虽天下之勇夫无以过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顾其妻子,未始不恻然悔也。此非必勇者也,气之所乘则夺其性而忘其故。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飜然勃然于未悔之间;而其不善者,沮其飜然勃然之心,而开其自悔之意,则是不战而先自败也。故曰:致勇有术,致勇莫先乎倡。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奋而争先而致其死,则飜然者众矣。弓矢相及,劒楯相交,胜负之势未有所决,而三军之士属目于一夫之先登,则勃然者相继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刼也;三军之众,可以气使也。谚曰:「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苟有以发之,及其飜然勃然之间而用其锋,是之谓倡。倡莫善乎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难得也,捐其妻子,弃其身以蹈白刅,是勇者难能也。以难得之人行难能之事,此必有难报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将,将军必有所私之士,视其勇者而隂厚之。人之有异材者,虽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异。自异而上不异之,则缓急不可以望其为倡。故凡缓急而肯为倡者,必其上之所异也。昔汉武帝欲观兵。于四夷以逞其无厌之求,不爱通侯之赏以招勇士,风告天下以求奋击之人,然卒无有应者。于是严刑峻法,致之死地,而聼其以深入赎罪,使勉强不得已之人驰骤于死亡之地。是故其将降,而兵破败,而天下几至于不测。何者?先无所异之人,而望其为倡,不已难乎?私者,天下之所恶也,然而为己而私之,则私不可用;为其贤于人而私之,则非私无以济。盖有无功而可赏,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愧其心而责其为倡也。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方西戎之叛也,天子非不欲赫然诛之,而将帅之臣谨守封略,外视内顾,莫有一人先奋而致命,而士卒亦循循焉,莫肯尽力。不得已而出争先,而归故,西戎得以肆其猖狂,而吾无以应,则其势不得不重赂而求和。其患起于天子无同忧患之臣,而将军无腹心之士。西师之休,十有余年矣。用法益宻,而进人益难。贤者不见异,勇者不见私。天下务为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缓急,将谁为之倡哉?大悲阁记         苏 轼看拈起甚麽一种话头便被他对副了观此文如生蛇活龙不惟义理通彻亦是佛书精熟之故所谓信手拈来物物真者大悲者,观世音之变也。观世音由闻而觉,始于闻,而能无所闻;始于无所闻,而能无所不闻。能无所闻,虽无身可也;能无所不闻,虽千万亿身可也。而况于手与目乎?虽然,非无身,无以举千万亿之众;非千万亿身,无以示无身之至。故散而为千万亿身,聚而为八万四千母陀罗臂,八万四千清净寳目。其道一耳。昔吾尝观于此,吾头发不可胜数,而身毛孔亦不可胜数。举一髪而头为之动,防一毛而身为之变。然则髪皆吾头,而毛孔皆吾身也。彼皆吾头,而不能为头之用;彼皆吾身,而不能具身之智。则物有以乱之。吾将使世人,左手运斤,而右手执削;目数飞鴈,而耳节鸣鼓;首肯旁人,而足识梯级。虽有智者,有所不暇矣。而况千手异执,而千目各视乎?吾防坐寂然,心念凝黙,湛然如大明镜。人鬼鸟兽杂陈乎吾前,色声香味交通乎吾体。心虽不起,而物无不接。接必有道。即千手之出,千目之运,虽未可得见,而理则具矣。彼佛菩萨亦然,虽身不成二佛,而一佛能徧河沙诸国。非有他也,触而不乱,至而能应。理有必至,而何独疑于大悲乎?成都西南大都防也,佛氏最盛,而大悲之像未睹其杰。有法师敏行者,能读内外教,博通其义,欲以如幻三昧为一方首。乃以大▯檀作菩萨像,端严妙丽,具慈愍性。手臂错出,开合捧执,指弹摩拊,千态具备。手各有执,目无妄举。者复作大阁以覆菩萨,雄伟壮峙,工与像称。都人作礼,因敬生悟。余游于四方二十余年矣,虽未得归,而想见其处。敏行使其徒法震,乞文为道其所以然者,且颂之曰。

译臣听说,作战以勇气为主,以气势决定胜负。天子不可能有全都勇敢的将领,将军也不可能有全都勇敢的士卒。因此,激发勇气是有方法的,而激发勇气没有比倡导更重要的;倡导又没有比偏爱更有效的。这两点是用兵的精微权术,是英雄豪杰暗中运用而不向人明说的办法,人们也没有谁能察觉。请允许臣详细说明。什么叫倡导?就是气势的先导。一个人有勇敢和怯懦,三军也有勇敢和怯懦。逐一比较个人,勇敢和怯懦相差很大,就像短棍和大柱的差别;至于三军的勇敢和怯懦,却只在反复变化之间,差别往往只在毫厘之间。所以这种权术掌握在将领和君主手中。有人能够空手搏斗猛虎,手中没有武器,出入白刃之中而脸色不变;也有人见到小蛇、蜥蜴就转身逃跑,听到钟鼓声便战栗。这就是勇怯不等,竟达到这种程度。然而乡里的小民争斗嬉闹,突然之间也有可能杀人。当他们怒气发作时,心神翻涌,脸色勃然,仿佛无法停止;即使天下的勇士,也没有超过他们的。等到退下来想到自身,回顾妻子儿女,没有一个不凄然悔恨。这并不一定是勇敢的人,只是气势乘上来时夺去了他的本性,使他忘记了平日的自己。因此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就在他们翻然、勃然而尚未悔恨的时候利用这种气势;不善于用兵的人,却挫伤他们翻然、勃然的气势,开启他们自我悔恨的念头,这就是还没有交战便先自行失败。因此说:激发勇气是有方法的,激发勇气没有比倡导更重要的。人都是人,都吃同样的粮食,都承担各自的职责。天下有危急时,有一个人奋勇争先、拼死向前,那么翻然奋起的人就会多起来。弓箭交错,刀剑盾牌相碰,胜负的形势还没有决定,而三军士卒都注视着一个人率先登城,勃然而起的人就会接连出现。天下虽大,可以用名望来劫持号召;三军虽多,可以用气势来驱使。谚语说:“一人善于射箭,百人都能决拾上弦。”只要有办法把勇气激发出来,在他们翻然、勃然的时候利用其锋锐,这就叫作倡。倡导没有比偏爱更有效的。天下人中,怯懦的占一百,勇敢的只有一个。勇敢的人难以得到;舍弃妻子儿女、抛弃自身而奔赴白刃,是勇敢的人难以做到的。让难以得到的人去做难以做到的事,这其中一定有难以报答的恩德。天子一定有自己偏爱的将领,将军一定有自己偏爱的士卒;要看中勇敢的人,暗中厚待他们。有特殊才能的人,即使还没有功劳,也无不自认为与众不同。如果他自认为与众不同,而上面却不把他视为不同寻常,那么到了缓急关头,就不能指望他出来倡导。所以凡是在缓急关头肯出来倡导的人,一定是被上级视为非同寻常的人。从前汉武帝想向四夷炫耀武力,以满足他永不厌足的欲望;他不吝惜通侯的赏赐来招揽勇士,又向天下发布消息,寻找奋勇出击的人,但最终没有人响应。于是他施行严刑峻法,把人逼到死地,听任他们以深入敌境来赎罪,使那些勉强而不得已的人奔驰在死亡之地。因此将领投降,军队败坏,天下几乎陷入不可预测的灾难。为什么呢?事先没有受到特别看重的人,却希望他来倡导,不是太难了吗?偏爱是天下人所厌恶的;但如果因为私情而偏爱,就不能利用这种偏爱;如果因为一个人比别人贤能而偏爱他,那么不偏爱他就无法成事。大概有可以无功而赏、有罪而赦的人,这一切都是为了使他内心惭愧,督责他出来倡导。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上面发动而下面不响应更大的了。上面发动而下面不响应,上面也将陷入困境而自行停止。西戎叛乱时,天子并不是不想声势赫赫地诛讨他们,但将帅之臣谨慎守护边界,向外观望、向内顾虑,没有一个人首先奋勇拼命,士卒也规规矩矩,没有谁肯尽力。不得已才出战争先,随后又退回旧地;西戎因此能够肆意猖狂,而我们无从应对,形势便不得不重金贿赂以求和。这种祸患起因于天子没有共同分担忧患的臣子,将军没有可以推心置腹的部下。西部军队停止战事,已经十多年了。法令执行得越来越严密,而选拔进用人才却越来越困难。贤人没有受到特别看重,勇士没有受到偏爱。天下人都只求奉行法律、遵守命令,总以合乎格式为限。臣不知道到了缓急关头,将由谁来倡导呢?《大悲阁记》。苏轼。读苏轼文章,看他随手拈出什么样的话题,便能把它安排得恰到好处。读这篇文章,好像看见活蛇飞龙;不但义理通彻,也是因为他精通佛书。所谓信手拈来,件件都真实贴切。大悲,是观世音的变化身。观世音由听闻而觉悟,开始于听闻,却能够达到无所听闻;开始于无所听闻,却能够达到无所不闻。能够无所听闻,即使没有一个身体也可以;能够无所不闻,即使有千万亿个身体也可以。何况手和眼呢?虽然如此,如果没有身体,就无法举起千万亿众生;如果没有千万亿个身体,也无法显示无身境界的极致。因此,分散开来成为千万亿个身体,聚合起来成为八万四千只母陀罗手臂、八万四千只清净宝眼。其道理是同一个。我曾经观察过这个道理:我的头发多得数不清,身体的毛孔也多得数不清。拔动一根头发,头部就随之震动;触动一处毛孔,身体就随之变化。既然如此,头发都是我的头,毛孔都是我的身体。它们都是我的头,却不能发挥头的作用;它们都是我的身体,却不能具备身体的智慧。这是因为外物使它们受到扰乱。我将让世人左手运斧,右手拿削刀;眼睛数飞雁,耳朵随着鼓声打节拍;头向旁人点头,脚却辨认梯子的级数。即使有智慧的人,也有顾不过来的地方,何况千只手各自拿着不同东西,千只眼各自观看呢?我如果坐下来寂然不动,心念凝聚沉默,清澈得像一面大明镜,那么人、鬼、鸟、兽杂然陈列在我面前,色、声、香、味交相通达于我的身体。心虽然不起分别念,但外物没有一样不能与它相接触;一经接触,必定有相应的道理。即使是千手的伸出、千眼的运转,虽然未必能够亲眼看见,但其中的道理已经具备了。佛和菩萨也是这样:虽然一个身体不能成为两个佛,但一个佛却能遍及如恒河沙数般众多的国土。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接触外物而不被扰乱,事物到来便能够应对。道理本来必然如此,又为什么唯独要怀疑大悲呢?成都是西南的大都会,佛教最为兴盛,但还没有见过杰出的观世音大悲像。有一位法师名叫敏行,能够阅读内外佛教经典,广泛通晓其中的义理,想用如幻三昧成为一方的倡导者。于是用大旃檀木雕刻菩萨像,端庄严整而美丽,具备慈悲怜悯的神态。手臂交错伸出,有的张开、合拢、捧着、握着,有的用手指弹拨、摩挲、抚触,千姿百态无不具备。每只手各有持物,眼睛没有一只妄动。又建造一座高大的楼阁来覆盖菩萨像,雄伟高峻,工程与佛像相称。成都人前来行礼,由恭敬而产生觉悟。我游历四方二十多年了,虽然还没有能够归来,却已经想象得到那里的情景。敏行让他的弟子法震来请求我作文,说明其中的道理,并且作颂说:

吾观世间人,两目两手臂,物至不能应,狂惑失所措。其有欲应者,颠倒作思虑,思虑非真实,无异无手目。菩萨千手目,与一手目同,物至心亦至,曾不作思虑,随其所当应,无不得其当。引弓挟白羽劒盾诸械器,经巻及香华盂水青杨枝珊瑚大寳炬白拂诸藤杖,所遇无不执,所执无有疑。縁何得无疑?以我无心故。若犹有心者,千手当千心,一人而千心,内自相攫攘,何暇能应物?千手无一心,手手得其处。稽首大悲尊,愿度一切众,皆证无心法,皆具千手目。除吕公着守司空制     蘓 轼此篇识体而加以俊迈四六文字难得有血脉以旧宰相平章军国此是求旧元老大臣人望所归此是用众故以求旧用众为主张公着是夷简之子解相印而仍旧平章故中间至末后叙述如此门下,仁莫大于求旧,智莫良于用众。既得天下之大老,彼将安归?以至国人皆曰贤夫,然后用。今朕一举,仁智在焉。宜告治朝,以孚大号。具官某,谟谋经逺,精识造微。非尧舜不谈,昔闻其语;以社稷为悦,今见其心。三年有成,百揆时叙。维乃烈考,相于昭陵。盖清净以宁民,亦劳谦而得士。凡我仪刑之老,多其賔客之余。在武丁时,虽莫追于前烈;作召公考,固无易于象贤。而乃屡贡封章,力求退避。朕重失此三益之友,而闵劳以万几之烦,是用迁平土之司,释文昌之任,毋废议论,时游庙堂。于戯!大事虽咨于房乔,非如晦莫能果断;重徳无逾于郭令,而裴度亦寄安危。防俾斯人专美唐世,可特授守司空同平章军国事,余如故。仍一月三赴经筵,二日一朝,因至都堂议军国事。仍令所司择日备礼册命。

崇古文诀巻二十五

译我观察世间的人,只有两只眼睛、两只手臂,外物来到时尚且不能应对,慌乱迷惑而不知所措。有些人想要应对,便颠倒地思考筹划;这种思虑并不真实,和没有手眼没有区别。菩萨的千手千眼,和一手一眼的道理相同;外物来到时,心也随之到达,从不经过思虑,随着应当采取的方式去应对,没有不恰当的。他手持引弓、夹着白羽箭、刀剑盾牌等各种器械,以及经卷、香花、盂、水、青杨枝、珊瑚、大宝炬、白拂、各种藤杖;所遇到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拿,所拿的东西没有一样迟疑。为什么能够没有疑惑?因为我没有分别心。如果仍然有分别心,千只手就应当有千颗心;一个人有千颗心,内心彼此争夺排斥,哪里还有工夫应对外物?千手没有一颗分别心,所以每只手都能处在恰当的位置。叩首礼敬大悲尊者,愿您救度一切众生,使众生都证得无心之法,都具备千手千眼。《除吕公著守司空制》。苏轼。这篇文章懂得制诰的文体,又写得俊逸高迈。四六文很难写出贯通的气脉;这里说旧宰相参与裁决军国大事,是在寻求旧日元老大臣,也是众望所归;这是任用众人。因此全文以求旧、用众为主旨。吕公著是吕夷简的儿子,解除宰相职务后仍旧参与军国大事的裁决,所以文中从中间一直到末尾都这样叙述。门下,仁爱没有比任用旧臣更大的,智慧没有比任用众人更好的。既然得到了天下的大老臣,他将归居何处呢?要等到国人都说他贤能,然后才任用他。如今朕一次举措,仁爱和智慧都体现出来了。应当告诉朝廷,使这一重大诏令得到信服。具官某,谋划深远,见识精微。不是尧、舜之道就不谈论,这一点过去只听说过;把社稷看作喜悦之事,如今从你的内心看到了。三年之内政绩有成,百官都得到有序治理。你那位功勋卓著的先父,曾在昭陵辅佐先帝。他以清静使百姓安宁,也以勤劳谦逊而得到贤士。凡是我们这些以身作则的老臣,大多都是他宾客中遗留下来的人。在武丁之时,虽然没有人能够追及前人的功烈;后来成为召公的后嗣,本来就没有什么能改变其贤能的。可是你却屡次上呈奏章,竭力请求退避。朕很重视失去这位有三种益处的朋友,又怜惜你为万机政务操劳,所以特意把你调任平土之司,解除你文昌之任;不要废止议论,按时到朝堂来。啊!大事虽向房乔咨询,但如果没有杜如晦就不能果断决策;厚重的德行没有超过郭子仪,而裴度也曾寄托国家安危。不要让这个人在唐代专美,可特授你守司空、同平章军国事,其余职务照旧。仍旧每月三次到经筵,隔两日入朝一次,并趁此到都堂议论军国大事。仍命有关部门选择吉日,准备礼仪册命。《崇古文诀》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二十六宋楼昉编宋文齐州闵子祠堂记蘓辙文字有闗锁,首尾相绾,发明理致。歴城之东五里有丘焉,曰闵子之墓,坟而不庙,秩祀不至,邦人不宁,守土之吏有将举焉而不克者。熈宁七年,天章阁待制右谏议大夫濮阳李公来守济南。越明年,政修事治,邦之耋老相与来告曰:“此邦之旧有如闵子而不庙食,岂不大阙?”公唯不知,苟知之,其有不饬。公曰:“噫,信其不可以缓。”于是庀工为祠堂,且使春秋修其常事。堂成,具三献焉,笾豆有列,傧相有位。百年之废,一日而举。学士大夫观礼祠下,咨嗟涕洟,有言者曰:“惟夫子生于乱世,周流齐鲁宋卫之间,无所不仕,其弟子之髙第亦咸仕于诸国:宰我仕齐,子贡、冉有、子游仕鲁,季路仕卫,子夏仕魏。弟子之仕者亦众矣。然其称德行者四人,独仲弓尝为季氏宰,其上三人皆未尝仕季氏。尝欲以闵子为费宰,闵子辞曰:‘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且以夫子之贤,犹不以仕为汚也,而三子之不仕,独何欤?”言未卒,有应者曰:“子独不见夫适东海者乎?望之茫洋,不知其边,即之汗漫,不测其深。其舟如蔽天之山,其帆如浮空之云,然后履风涛而不偾,触蛟龙而不詟。若夫以江河之舟楫而跨东海之滩,则亦十里而返,百里而溺,不足以经万里之害矣。方周之衰,礼乐崩弛,天下大壊,而有欲救之,譬如渉海,有甚焉者。今夫夫子之不顾而仕,则其舟楫之足恃也。诸子之汲汲而忘返,盖亦有陋舟而将试焉,则亦随其力之所及而已矣。若夫三子愿为夫子而未能下,顾诸子而以为不足道,也是以止而有待。”夫子尝曰:“世之学柳下惠者,未有若鲁独居之男子,吾于三子亦云。”众曰:“然。”退而书之,遂刻于石。臣事三,蘓辙精华果鋭,神气之説,前此直是未有人説及此,推明模写之工,与邦直相似,邦直文差刻画太过。天下有无穷之才,不叩则不鸣,不触则不发。是以古之圣人,迎其好善之端,而作其勉强之气,洗濯磨淬,日夜不息。凡此将以求尽天下之无穷也。夫天下譬如大器焉,有器不用,而寘诸牗下,乆则虫生其中。故善用器者,提擕不去,时濯而溉之,使之日亲于人,而获尽其力,以无速败。有小丈夫,徒知爱其器,而不知所以为爱也。知措诸地之安,而不知不释吾手之为不壊也。是以事不得成,而其器速朽。且夫天下之物,人则皆用其形,而不求其神也。神者何也?物之精华,果鋭之气也。精华果鋭之气,在物也,晔然而有光,确然而能坚。是气也亡,则皆枵然无所用之。夫是气也,时叩而存之,则日长而不衰;置而不知求,则脱去而不居。是气也,物莫不有也,而人为甚。孟子有言曰:“人之日夜之所息,与平旦之气,旦昼之所为,有以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夫夜气者,所谓精华果鋭之气也。天下乱,则君子有以自养而全之;而天下治,则天子养之以求其用。今夫朝廷之精明,战阵之勇力,狱讼之所以能尽其情,而钱谷之所以能治其要处,天下之纷纭而物莫能乱者,皆是气之所为也。盖古者英雄之君,唯能叩天下之才而存之,是以所求而必从,所欲而必得。汉武帝、唐太宗,国富而兵彊,所欲如意,而天下之才用之,不见其尽。当其季年,元臣宿将死者太半,而新进之士亦自足以办天下。由此观之,则天下固有无穷之才,而独患乎上之不叩不触,而使其神弛放而不张也。臣窃观当今之人,治文章,习议论,明防计,听狱讼,所以为治者,其类莫不备具,而天下所少者,独将帅武力之臣。往者天下既安,先世老将已死,而西冦作难,当此之时,天子茫然反顾,思得竒才良将以属之兵,而终莫可得。其后数年,边鄙日蹙,兵势日急,士大夫始渐习。兵而西夏臣服,以至于今,又将十有余年,而曩之所谓西边之良将者,亦已略尽矣。而天下之人,未知谁可任以为将,此甚可虑也。夫天下之事,莫难于用兵,而今世之所畏,莫甚于为将。责之以难事,强之以所甚畏,而不作其气,是以将帅之士若此,不可得也。盖尝闻之,善用兵者,虽匹夫之贱,亦莫不养其气,而后求其用。方其未战也,使之投石超距,以致其勇,故其后遇敌而不惧,见难而效死。何者?气盛故也。今天下有大弊二:以天下之治安,而薄天下之武臣;以天下之冗官,而废天下之武举。彼其见天下之安然,则摧沮退缩,而无自喜之意。今之武臣,其子孙之家,往往转而从进士矣。故臣欲复武举,重武臣,而天子时亦亲试之,以骑射以观其能否,而为之赏罚,如唐贞观之故事。虽未足以尽天下之竒才,要以使之知上意之所悦,有以自重而争尽其力,则夫将帅之士可以渐见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二十六,宋代楼昉编,宋文 《齐州闵子祠堂记》。苏辙的文章有照应关合之处,首尾相互联结,能够阐明其中的义理意趣。历城东面五里有一座山丘,叫作闵子的墓。那里只有坟墓而没有祠庙,按礼制应有的祭祀也没有举行,地方百姓对此不得安宁,历任守土官员中有想要兴建祠庙的,却没有能够办成的。熙宁七年,天章阁待制、右谏议大夫濮阳李公来任济南知州。第二年,政事修明、事务治理妥当,地方上的老人们一同来告诉他说:“这个地方过去有像闵子这样的人,却没有祠庙享受祭祀,难道不是很大的缺失吗?”李公只是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知道了,哪有不整治的道理呢?李公说:“唉,确实不能再拖延了。”于是准备工匠修建祠堂,并且让人按照春秋两季举行常规祭祀。祠堂建成后,备办三献礼,笾豆排列整齐,傧相各有位置。废弃了一百年的礼制,一天之内便恢复了。学士大夫们在祠堂下面观看礼仪,叹息流泪,有人说:“孔夫子生活在乱世,往来周、齐、鲁、宋、卫之间,没有一个国家不曾出仕;他的弟子中名列前茅的,也都曾在各国做官:宰我在齐国做官,子贡、冉有、子游在鲁国做官,季路在卫国做官,子夏在魏国做官。弟子中出仕的人也很多。然而被称为德行高尚的有四个人,其中只有仲弓曾经做过季氏的家臣;前三个人都不曾在季氏那里做官。季氏曾经想任用闵子做费邑宰,闵子推辞说:‘如果有人再来召我,那么我一定已经在汶水北岸了。’ 况且以孔子的贤德,尚且不把做官看作污辱,那么三位不肯做官,究竟是为什么呢?”话还没有说完,有人应声说:“您难道没有见过那去东海的人吗?远远望去,茫茫无边;靠近它看,浩瀚无际,无法测知它的深度。他的船像遮天的高山,船帆像浮在空中的云,然后才能驾着风涛航行而不翻覆,触到蛟龙也不恐惧。若是用江河中的船只横渡东海的沙滩,那么走十里就会返回,走百里就会沉没,根本不足以经受万里航程的祸患。正当周朝衰微之时,礼乐崩坏,天下大乱,却有人想要挽救它,这就像渡海一样,困难更甚。如今孔子不顾一切而出仕,是因为他的船只足以凭借。三位弟子急急忙忙而不肯回头,大概也是有一条简陋的船,想要试着航行,因此也只能做到自己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罢了。至于三位弟子希望像孔子那样做而又不能降低身份去做,只是回头看看诸位弟子,认为他们不值得谈论,所以停止行动而有所等待。”孔子曾说:“世上学习柳下惠的人,没有谁比得上鲁国那个独居的男子,我对三位弟子也是这样说的。”众人说:“是这样。”退下来后便把这些话记下,最终刻在石碑上。我认为苏辙文章的精华和锐气,以及关于精神气概的论述,在此以前确实从来没有人谈到过。他推阐和描摹的功夫,与邦直相似;邦直的文章则稍微刻画得过分了。天下有无穷无尽的人才,不叩击他,他就不会发声;不触发他,他就不会发挥。因此古代的圣人,迎合人们爱好善行的端绪,激发他们勉力奋进的气概,不断洗涤、磨炼、淬砺,日夜不停。这一切都是为了求得充分发挥天下无穷的人才。天下就好比一件大器物,有器物不用,放在窗下,时间久了里面就会生虫。所以善于使用器物的人,总是拿着它不放,时时洗涤浇灌,使它日益亲近人,从而充分发挥它的作用,不至于很快败坏。有些小丈夫只知道爱护器物,却不知道怎样才是真正爱护它;只知道把它安稳地放在地上,却不知道不离开自己的手才不会使它损坏。因此事情不能成功,器物也很快朽坏。况且天下万物,人们都只使用它的形体,却不探求它的精神。精神是什么?就是万物的精华和果敢锐利的气。精华和果敢锐利的气存在于物中,便光彩灿然、坚实有力。这种气一旦消失,万物就都空虚无用。这种气时时受到叩发而保存下来,就会日益增长而不衰;放置在那里而不知道求取,它就会脱离而不再停留。这种气,万物没有不存在的,而人尤其如此。孟子说过:“人日夜休息所积累的气,和清晨的气,本来是很清新的;但人在白天的所作所为,却会把它拘束而损耗掉。” 反复拘束损耗它,那么夜间养成的清气就不足以保存了。所谓夜气,就是前面所说的精华和果敢锐利的气。天下混乱时,君子能够自己涵养并保全这种气;天下太平时,天子便加以培养,以求发挥它的作用。如今朝廷的精明,战阵上的勇力,审理诉讼时能够穷尽实情的能力,以及治理钱粮时能够抓住要害的能力,还有天下事务纷繁而万物不能扰乱的局面,都是这种气发挥的作用。古代那些英雄之主,只因能够叩发天下人才并保存他们的气,所以有所求就一定能得到响应,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够得到。汉武帝、唐太宗时,国家富足、军队强盛,所求无不如意,天下人才任凭使用,也看不出用尽。到了他们晚年,元老大臣和久经战阵的将领已经死去大半,但新进之士也完全能够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天下本来有无穷的人才,唯一担忧的只是上位者不去叩发、不去触发,使他们的精神松弛放纵而不能张扬。臣私下观察当今之人,治理文章,学习议论,明察防御谋略,审理诉讼,凡是治理国家所需的才能,大体没有不具备的;天下所缺少的,唯独是将帅和武力方面的大臣。过去天下已经安定,先世的老将也已去世,而西夏作乱;在这时,天子茫然回顾,想求得奇才良将把军队交给他,最终却没有找到。此后几年,边境日益紧迫,军事形势日益危急,士大夫才逐渐学习军事;西夏也因此臣服,直到今天,又将近十多年了,而过去所谓西部边境的良将,也已经所剩无几。天下人不知道还有谁可以任用为将,这是非常值得忧虑的。天下的事情,没有比用兵更难的;而当今世人所畏惧的,也没有比做将领更甚的。用难事责成他们,用他们最畏惧的事情强迫他们,却不激发他们的气概,所以像这样的将帅之才就不可得到。曾经听说,善于用兵的人,即使是卑贱的匹夫,也无不先培养他的气概,然后才求取他的作用。当他们还没有作战时,就让他们投石、超距,以此培养勇气;所以后来遇到敌人便不害怕,遇到危难便能舍生效死。为什么呢?因为气势旺盛。如今天下有两大弊病:天下太平,却轻视天下的武臣;天下冗官众多,却废弃天下的武举。那些人看到天下安然无事,便意志消沉、退缩不前,没有自我振作的意愿。如今武臣的子孙之家,往往转而学习进士科。因此臣希望恢复武举,重视武臣,并且天子也要时常亲自考试他们,用骑射来观察他们能否胜任,再对他们实行赏罚,就像唐贞观年间的旧例。这样虽然还不足以穷尽天下的奇才,但至少可以使他们知道上面的意向所在,从而能够自我珍重,争相竭尽自己的力量;这样,将帅之才就可以逐渐显现出来了。

上枢宻韩太尉书蘓辙胷臆之谈,笔势防摹,从司马子长自叙中来,从欧阳公转韩太尉身上,可谓竒险。子由时方十九嵗,或云老泉代作。太尉执事,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寛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大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防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疎荡,颇有竒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髙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汨没,故决然舎去,求天下竒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恣观终南嵩华之髙,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古之豪杰。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听其议论之宏辩,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髙,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辉,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乡之来非有取于升斗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使得优防,数年之间,将以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臣事一蘓辙权臣重臣最难分别,观此论则了然矣。此等议论,有益于人主。臣闻天下有权臣,有重臣。二者其迹相近而难明。天下之人知恶夫权臣之专,而世之重臣亦遂不容于其间。夫权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有;而重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无也。天下徒见其外而不察其中,见其皆侵天子之权,而不察其所为之不类,是以举皆嫉之而无所喜,此亦已太过也。今夫权臣之所为者,重臣之所切齿;而重臣之所取者,权臣之所不顾也。将为权臣邪?必将内悦其君之心,委曲听顺而无所违戾,外窃其生杀予夺之柄,黜陟天下以见已之权,而没其君之威惠。内能使其君欢爱悦怿,无所不顺而安为之上;外能使其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无所不归命,而争为之腹心。上爱下顺,合而为一,然后权臣之势遂成而不可防。至于重臣则不然,君有所为不可,则必争;争之不能,而其事有所必不可听,则专行而不顾。待其成败之迹着,则上之心将释然而自解。其在朝廷之中,天子为之踧然而有所畏,士大夫不敢安肆怠惰于其侧。爵禄庆赏已得以议其可否,而不求以为己之私惠;刀锯斧钺已得以参其轻重,而不求以为己之私势。要以使天子有所不可必为,而羣下有震惧而已,不与其利。何者?为重臣者,不待天下之归已;而为权臣者,亦无所事天下之畏已也。故各因其行事而观其意之所在,则天下谁可欺者?臣故曰:为天下安可一日无重臣也?且今使天下而无重臣,则朝廷之事惟天子之所为而无所可否。虽天子有纳谏之明,而百官畏惧战栗,无平昔尊重之势,谁肯触忌讳、冐罪戾而为天下言者?惟其小小得失之际,乃敢上章讙哗而无所惮;至于国之大事,安危存亡之所系,则将巻舌而去,谁敢发而受其祸?此人主之所大患也。悲夫!后世之君,徒见天下之权臣出入唯唯以为有礼,而不知此乃所以潜溃其国。徒见天下之重臣,刚毅果敢,喜逆其意,则以为不逊,而不知其有社稷之虑。二者淆乱于心,而不能辨其邪正,是以防乱相仍而不悟,何足伤也?昔者卫太子聚兵以诛江充,武帝震怒,发兵而攻之,京师至使丞相太子相与交战,不胜而走,又使天下极其所往而剪灭其迹。当此之时,苟有重臣出身而当之,拥护太子以待上意之少解,徐发其所蔽而开其所怒,则其父子之际尚可得而全也。惟无重臣,故天下皆知之而不敢言。臣愚以为,凡为天下,宜有以养其重臣之威,使天下百官有所畏忌,而缓急之间能有所坚忍持重而不可夺者。窃观方今四海无变,非常之事宜其息而不作,然及今日而虑之,则可以无异日之患。不然者,谁能知其果无有也而不为之计哉?

译《上枢密韩太尉书》:苏辙纵谈胸臆,笔势防摹,源自司马子长的《自叙》;又从欧阳公写韩太尉的笔法转写到韩太尉身上,可以说奇特险峻。子由当时才十九岁,有人说是老泉代他写的。太尉执事:苏辙生来喜爱写文章,对此思考得很深,认为文章是气所表现出来的形态;然而文章不能单靠学习就能写好,气却可以通过涵养而获得。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如今看他的文章,宽厚宏博,充满于天地之间,正与他的气的大小相称。太史公走遍天下,周游四海,登临名山大川,同燕、赵之间的豪杰俊士交游,所以他的文章疏放开荡,很有奇异之气。这两个人难道曾经拿起笔来专门学习写成这样的文章吗?只是他们的气充满内心,流露在容貌上,活动于言语中,显现在文章里,而自己并不知道罢了。苏辙已经十九岁了,住在家中所交游的,不过是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方圆数百里之内,没有高山大野可以登临游览来扩大胸襟。诸子百家的书虽然没有不读的,但都是古人的陈迹,不足以激发自己的志气,恐怕终将沉沦埋没,所以毅然离开家乡,寻求天下奇异的见闻和壮观的景象,以便知道天地的广大。经过秦、汉的旧都,尽情观览终南、嵩山、华山的高峻,向北眺望黄河奔流,慨然追想古代的豪杰。到了京师,仰望天子宫阙的壮丽,以及仓廪、府库、城池、苑囿的富足广大,这才知道天下的巨大壮美。见到翰林欧阳公,听到他宏大雄辩的议论,看到他秀美伟岸的容貌,同他的门人贤士大夫交游,这才知道天下的文章都汇聚在这里。太尉凭才略冠绝天下,是天下所依靠而无忧、四夷所畏惧而不敢发动进攻的人。您在朝廷内如周公、召公,出征在外如方叔、召虎;可是我还没有见到您。况且人的学习,如果不立志求取大的目标,即使学得很多又有什么用?我这次来,登山见到了终南、嵩山、华山的高峻,临水见到了黄河的广大深邃,见人见到了欧阳公,却还认为没有见到太尉。因此希望能够瞻仰贤人的光辉,听您一句话来壮大自己的志气,这样以后才可以看尽天下的壮观而没有遗憾。我年少,还不能通晓熟习官吏事务;先前来京并不是为了取得一斗一升的俸禄,偶然得到官职,也不是我所喜欢的事。幸而得到恩准回去等待选用,使我能够从容修养;几年之间,将用来进一步研治文章,同时学习治理政事。太尉如果认为我可以教导而屈尊教诲我,那就更加幸运了。我认为苏辙的这一篇文章,把权臣和重臣最难以分辨的地方说得非常清楚。这样的议论,对君主是有益的。臣听说天下有权臣,也有重臣。二者的外在行迹相近,很难辨明。天下人知道厌恶权臣专擅,于是世上的重臣也就被排斥在其中,不能容身。权臣这种人,天下一天也不能有;重臣这种人,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天下人只看见他们的外表,却不察看他们的内心;看见他们都侵犯天子的权力,却不考察他们所做的事并不相同,因此一概嫉恨他们,没有什么喜爱,这也太过分了。权臣所做的,是重臣所痛恨的;重臣所取的,则是权臣所不顾的。要成为权臣,必定在内迎合君主的心意,委曲顺从而不违逆;在外暗中窃取生杀予夺的权柄,任免天下官员来显示自己的权力,并埋没君主的威势和恩惠。对内能使君主欢喜宠爱、心情愉悦,没有什么不顺从,从而安然地凌驾于君主之上;对外能使公卿大夫、百官庶吏无不归附听命,争着做他的心腹。上面宠爱、下面顺从,合在一起,权臣的势力就形成而不可遏制。至于重臣则不是这样,君主有所作为而不可以,便一定要据理力争;争论不能奏效,而那件事又确实不可听从,便独自实行而不顾忌。等到事情成败的迹象显著,上面的心意将会豁然开朗而自行得到解答。重臣在朝廷之中,使天子因此有所畏惧,士大夫不敢在他身边安逸放肆、懒散怠惰。爵位、俸禄、庆功赏赐,已经可以拿来议论是否适宜,却不把它们当作自己的私恩;刀锯、斧钺等刑罚,也已经可以参与裁量轻重,却不把它们当作自己的私势。总之,只是要使天子有些事情不能一定要做,使群臣有所震惧罢了,并不是要分享其中的利益。为什么呢?做重臣的,不需要等待天下人归附自己;做权臣的,也不在乎天下人畏惧自己。所以只要根据他们办事的情况来观察其意图所在,天下还有谁可以欺骗呢?因此臣说:治理天下怎么可以一天没有重臣呢?况且如今假使天下没有重臣,那么朝廷的事情就只由天子一人决定,没有人可以表示可否。即使天子有采纳谏言的明察,百官畏惧战栗,也失去了往日尊重君主的气势,谁肯触犯忌讳、冒着罪责替天下人进言呢?他们只会在一些小小的得失问题上,才敢上奏章喧哗而无所顾忌;至于国家的大事、关系安危存亡的事情,却将闭口离开,谁敢说出来而承受灾祸?这正是君主的大患。可悲啊!后世的君主,只看见天下的权臣进出时一味唯唯诺诺,便以为这是有礼貌,却不知道这正是暗中败坏国家。只看见天下的重臣刚毅果敢,喜欢违逆自己的意旨,便认为他们不恭顺,却不知道他们是忧虑社稷。两种情形在心中混淆,不能辨别邪正,因此祸乱接连发生而不觉悟,岂不是太可悲了吗?从前卫太子聚集军队要诛杀江充,武帝震怒,发兵攻打太子,京师竟使丞相与太子相互交战;太子战败逃走,武帝又让天下穷尽太子逃往之处,剪除消灭他的踪迹。在这个时候,假如有重臣挺身而出承担此事,拥护太子以等待皇上的怒意稍稍平息,逐渐揭露其中被蒙蔽的地方,消解皇上的愤怒,那么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还可以保全。只是因为没有重臣,所以天下人都知道其中的情形,却不敢说出来。臣愚昧地认为,凡是治理天下,应当有办法培养重臣的威望,使天下百官有所畏惧和顾忌,在危急之间能够坚忍持重,不被夺去志向。臣私下观察,如今四海没有变乱,异常的事情本应平息而不起;但到了今天考虑这件事,正可以避免将来的祸患。否则,谁能知道将来果真不会发生,又为什么不预先谋划呢?

抑臣闻之,今世之弊在于法禁太宻,一举足不如律令,法吏且以为言而不问其意之所属,是以虽天子之大臣亦安敢有所为于法律之外,以安天下之大事故。为天子之计,莫若少寛其法,使大臣得有所守而不为法之所夺。昔申屠嘉为丞相,至召天子之幸臣邓通,立之堂下而诘责其过,是时通几至于死而不救,天子知之亦不以为怪,而申屠嘉亦卒非汉之权臣。由此观之,重臣何损于天下哉?论经筵第一劄子程頥:此等议论,闗渉大。自《伊训》、《説命》、《无逸》、《立政》之后,方见此等文字。自古人君守成而致盛治者,莫如周成王。成王之所以成德,由周公之辅养。昔者,周公傅成王,防而习之所见必正,事所闻必正言,左右前后皆正人,故习与智长,化与心成。今士大夫家善教子弟者,亦必延名德端方之士与之居处,使之薫染成性。故曰: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伏以皇帝陛下春秋之富,虽睿圣之资得于天禀,而辅养之道不可不至。所谓辅养之道,非谓告诏以言过而后誎也,在涵养薫陶而已。大率一日之中,接贤士大夫之时多,亲寺人宫女之时少,则自然气质变化,德器成就。臣欲乞朝廷慎选贤徳之士以侍劝讲,讲读既罢,常留二人直日夜,则一人直宿以备访问。皇帝读习之暇,游息之间,时于内殿召见,从容宴语,不独渐磨道义,至于人情物态,稼穑艰难,积乆自然通逹。比之常在深宫之中为益,岂不甚大切闻间日一开经筵,讲读数行,羣官列侍,俨然而退,情意略不相接。如此而责辅养之功,不亦难乎?今主上冲防,太皇太后慈爱,亦未敢便乞频出,但时见讲官乆则自然接熟。大抵与近习处乆熟则生防慢,与贤士大夫处乆熟则生爱敬,此所以养成圣德,为宗社生灵之福。天下之事,无急于此。论经筵第二劄子程颐:探本之论,后世以为迂缓,古人以为急切。三代之时,人君必有师傅保之官,师道之教训,傅傅其德义,保保其身体。后世作事无本,知求治而不知正君,知防过而不知养德,傅德义之道固已疎矣,保身体之法无复闻焉。伏惟太皇太后陛下聦明睿哲,超越前古,皇帝陛下春秋之富,辅养之道当法先王。臣以为辅德义者,在乎防见闻之非,节嗜好之过;保身体者,在乎适起居之宜,存畏慎之心。臣欲乞皇帝左右扶持祗应宫人、内臣,并选年四十五已上厚重小心之人,服用器玩皆湏质朴,一应华巧奢丽之物不得至于上前,要在侈丽之物不接于目,浅俗之言不入于耳。及乞择内臣十人充经筵祗应,以伺候皇帝起居,凡动息必使经筵官知之,有剪桐之戯则随事箴防,违持养之方则应时谏止,调护圣躬莫过于此。春秋传序》程颐自有《春秋》以来,惟孟子説得最好。后来太史公闻之董生数语,好自伊川之学行,而后《春秋》之用显。天之生民,必有出类之才,起而君长之,治之而争夺息,导之而生养遂,教之而伦理明,然后人道立,天道成,地道平。二帝而上,圣贤世出,随时有作,顺乎风气之宜,不先天以治人,各因时而立政。暨乎三王迭兴,三重既备,子丑寅之建正,忠质文之更尚,人道备矣,天运周矣。圣人既不复作,有天下者虽欲仿古之迹,亦私意妄为而已,事之谬。秦至以建亥为正,道之悖。汉专以智力持世,岂复知先王之道哉?夫子当周之末,以圣人不复作也,顺天应时之治不复有也,于是作《春秋》,为百王不易之大法。所谓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先儒之传曰:「游夏不能賛一辞」,辞不待賛也,言不能与于斯耳。斯道也,惟顔子尝闻之矣。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此其准的也。后世以史视《春秋》,谓褒善贬恶而已,至于经世之大法则不知也。《春秋》大义数十,其义虽大,炳如日星,乃易见也。惟其微辞隠义,时措从宜者为难知也。或抑或纵,或与或夺,或进或退,或微或显,而得乎义理之安,文质之中,寛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权衡,揆道之模范也。夫观百物而后识化工之神,聚众材而后知作室之用,于一事一义而欲窥圣人之用,非上智不能也。故学《春秋》者,必优游涵泳,黙识心通,然后能造其微也。后王知《春秋》之义,则虽徳非禹汤,尚可以法三代之治。自秦而下,其学不传,予悼夫圣人之志不眀于后世也,故作传以明之,俾后人通其文而求其义,得其意而法其用,则三代可复也。是传也,虽未能极圣人之蕴奥,庶几学者得其门而入矣。

崇古文诀巻二十六

译或者臣还听说,当今世道的弊病在于法令禁令过于严密,举一步不合律令,执法之吏便要据此指责,而不追问其意图究竟是什么。因此即使是天子的大臣,又哪里敢在法律之外有所作为,以安定天下的大事呢?替天子谋划,不如稍微放宽法令,使大臣能够有所坚持,而不被法律夺去行动的权力。从前申屠嘉任丞相时,竟召来天子的宠臣邓通,让他站在殿堂下责问他的过错;当时邓通几乎濒临死亡而无人救助,天子知道了也不认为奇怪,而申屠嘉最终也并不是汉朝的权臣。由此看来,重臣对天下有什么损害呢?《论经筵第一札子》:程颐说:这类议论关系重大。自从《伊训》《说命》《无逸》《立政》以后,才见到这样的文章。自古以来,君主守住成业而达到盛治的,没有谁比得上周成王。成王之所以成就德业,是由于周公的辅导和培养。从前周公辅佐成王,使他所见的必定是正道,所听的必定是正言,身边前后都是正人,所以习惯与智慧一同增长,教化与内心一同形成。如今士大夫家中善于教育子弟的,也一定请来有名望、有德行、端正方正的人同他们居住,使他们受到熏陶而形成性情。所以说:少年时养成的习性如同天性,习惯了就如同自然。臣认为皇帝陛下年纪尚轻,虽然聪慧圣明的资质得自天赋,但辅导培养的方法不可不做到极致。所谓辅养之道,并不是等到皇帝言语行为有过失之后才用诏令告诫、进谏,而在于平时的涵养熏陶罢了。大体说来,一天之中,接触贤士大夫的时间多,亲近宦官宫女的时间少,那么气质自然会发生变化,德性器度也会形成。臣希望朝廷慎重选取贤德之士来侍奉劝讲,讲读完毕后,常常留下两人轮流值守,另有一人值宿,以备皇帝询问。皇帝在读书学习之余、游息之间,时常在内殿召见他们,从容宴饮交谈;这样不但会逐渐磨炼道义,就连人情物态、农事的艰难,也会日久自然通达。与常年处在深宫之中相比,这样的益处难道不是大得多吗?只是听说隔日开一次经筵,讲读几行文字,群臣排列侍立,庄严地退下,彼此情意几乎完全没有接触。像这样,却要求取得辅养的功效,不是很难吗?如今主上年幼,太皇太后慈爱,也不敢立即请求皇帝频繁出宫;但只要时常见讲官,时间久了自然会相互熟悉。大体说来,同亲近的人相处久了,就会产生轻慢和防备;同贤士大夫相处久了,就会产生爱戴和敬重。这正是培养成就圣德、造福宗庙社稷和百姓的事情。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了。《论经筵第二札子》:程颐说:探究根本的议论,后世认为迂缓,古人却认为是急切的。三代之时,君主一定有师、傅、保这样的官职:师负责以道义教训,傅负责辅导德义,保负责保护身体。后世做事没有根本,只知道求得天下大治,却不知道端正君主;只知道防止过失,却不知道培养德性。辅导德义的方法固然已经疏远,保护身体的方法更是再也听不到了。臣恭敬地认为,太皇太后陛下聪明睿智,超过古人;皇帝陛下年纪尚轻,辅养的方法应当效法先王。臣认为辅养德义,在于防止不正当的见闻,节制过分的嗜好;保护身体,在于使起居适宜,保存敬畏谨慎之心。臣希望皇帝身边扶持侍奉的宫人、内臣,都选用年满四十五岁以上、厚重谨慎的人;服用器玩都必须质朴,各种华美巧饰、奢侈艳丽的物品不得送到皇帝面前。务必要使奢侈华丽的东西不进入眼中,浅薄俗鄙的言语不进入耳中。又希望选内臣十人充任经筵侍奉人员,负责伺候皇帝起居;凡是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让经筵官知道。如果有剪桐叶为圭的游戏,就随事加以规诫防范;如果违背涵养的原则,就及时进谏制止。调护圣上身体和德性,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春秋传序》:程颐说:自从有《春秋》以来,只有孟子的解说最好。后来太史公从董仲舒那里听到几句话;到了伊川的学说流行以后,《春秋》的作用才显现出来。上天生养百姓,必定会有超出众人的人才出现,起来做他们的君长;治理他们,使争夺停止;引导他们,使生产养育得以发展;教育他们,使伦理纲常明白。这样以后,人道才能建立,天道才能完成,地道才能平顺。二帝以前,圣贤代代出现,顺应时势而有所作为,符合风俗气运的需要;不抢在天意之前强行治理百姓,而是各自根据时势建立政令。到了三王相继兴起,三代的重要制度已经完备,子、丑、寅三种建正制度相继实行,崇尚忠、质、文的风气交替变化,人道已经完备,天运也已经周全。圣人不再出现以后,拥有天下的人即使想仿效古代的成法,也不过是凭私意胡乱作为罢了,这是事情谬误的开始。秦朝甚至以建亥为正月,是道路悖乱。汉朝专门凭借智谋和武力维持统治,哪里还知道先王之道呢?孔子处在周朝末年,认为圣人不再出现,顺应天意、合乎时势的治理也不再存在,于是作《春秋》,为百代君王制定不可改变的大法。所谓考察它,参照三王而不错误,建立在天地之间而不悖逆,质问鬼神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以后的圣人也不会迷惑。先儒的传说说:‘即使子游、子夏,也不能替它增加一个字。’并不是文辞不需要赞助,而是说他们不能参与其中罢了。这种道,只有颜子曾经听闻过。实行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车子,穿周朝的礼服,音乐则采用《韶》舞,这就是它的准则。后世把《春秋》当作史书来看,认为它不过是褒扬善人、贬斥恶人罢了,至于治理天下的大法则不知道。《春秋》的大义有几十条,这些义理虽然重大,却像日月星辰一样明亮,反而容易看见。只有那些含蓄的言辞、隐藏的义理,以及根据时势采取适宜措施的地方,才难以理解。有时抑制,有时放纵;有时赞许,有时贬夺;有时进用,有时退斥;有时隐微,有时显明,却能合乎义理的安当、文质的适中、宽严的适宜和是非的公正,这就是处理事情的权衡,也是揣度大道的规范。观察各种事物以后,才能认识化育万物之神妙;汇聚各种材料以后,才能知道建造房屋的作用。若想从一件事、一个义理中窥见圣人的作用,不是上等智慧就做不到。因此学习《春秋》的人,必须从容涵泳,默默体会,心领神会,然后才能达到它精微的地方。后世君王如果懂得《春秋》的义理,那么即使德行比不上禹、汤,也还可以效法三代的治理。自秦朝以后,这门学问失传了。我为圣人的志向不能在后世彰明而悲悼,所以作传来阐明它,使后人通晓它的文辞而探求它的义理,得到它的意旨而效法它的作用,那么三代的治理就可以恢复。这部传虽然还不能穷尽圣人的深奥蕴含,但差不多可以使学习者找到门径而入门了。《崇古文诀》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二十七宋楼昉编宋文相国寺维摩院听琴序曽巩法度之文妙于开阖,可以观世变。自欧曽以前,有此等议论。至二程,则粹矣。古者学士之于六艺,射能弧矢之事矣,又当善其揖逊之节;御能车马之事矣,又当善其驱驰之节;书非能肆笔而已,又当辨其体而能通其意;数非能布策而已,又当知其用而各尽其法。而五礼之威仪至于三千,六乐之节文可谓微且多矣。噫!何烦且劳如是?然古之学者必能此,亦可谓难矣。然习其射御于礼,习其干戈于乐,则少于学,长于朝,其于武备固修矣。其于家有塾,于党有庠,于乡有序,于国有学;于教有师,于视聴言动有其容,于衣冠饮食有其度;几杖有铭,盘杅有戒;在舆有鸾和之声,行歩有佩玉之音;防处有雅颂之乐,而非其故,琴瑟未尝去于前也。盖其出入进退、俯仰左右,接于耳目,动于四体,逹于其心者,所以养之至如此其详且宻也。虽然,此尚为有待于外者尔。若夫三才万物之理性命之际,力学以求之,深思以索之,使知其要,识其微,而斋戒以守之,以尽其材,成其德,至合于天地而后已者,又当得之于心。夫岂非难哉?噫!古之学者其役之于内外,持其心养其性者,至于如此,此君子所以爱日而自彊不息,以求至于极也。然其习之有素,闲之有具如此,则求其放心,伐其邪气,而成文武之材,就道德之实者,可谓易矣。孔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盖乐者所以感人心而使之化,故曰「成于乐」。昔舜命防典乐,教冑子曰:「直而温,寛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则乐者非独去邪,又所以救其性之偏而纳之中也。故和鸾佩玉、雅颂琴瑟之音,非其故不去于前,岂虗也哉?今学士大夫之于持其心养其性,凡有待于外者,皆不能具;得之于内者,又亦皆略其事,可谓简且易矣。然所以求其放心,伐其邪气,而成文武之材,就道德之实者,岂不难哉?此予所以惧不至于君子而入于小人也。夫有待于外者,余既力不足,而于琴窃有志。焉乆矣?然患其莫余授也。治平三年夏,得洪君于京师,始合同舍之士,聴其琴于相国寺之维摩院。洪君之于琴,非特能其音,乂能其意者也。予将就学焉,故道予之所以慕于古者,庶乎其有以自发也。拟岘台记》曽巩状物之妙,非常人可及。自有抚州,即有此风景。隠于前日,而显于今者,以今日有台,而前日无台也。台成而景现,则此台之胜,不言可知。尚书司门贠外郎晋国裴君治抚州之二年,因城之东隅作台以游,而命之曰「拟岘台」,谓其山谿之形拟乎岘山也。数与其属与州之寄客者游,而间独求记于予。初,州之东,其城因大丘,其隍因大谿,其隅因客土以出谿上,其外连山髙陵,野林荒墟,逺近髙下,壮大闳廓,恠竒可喜之观,环抚之东南者,可坐而见也。然而雨隳潦毁,盖藏弃委于榛藂茀草之间,未有即而爱之者也。君得之而喜,増甓与土,易其破缺,去榛与草,发其亢爽,缭以横槛,覆以髙甍,因而为台,以脱埃氛,絶烦嚣,出云气而临风雨。然后谿之平沙漫流,微风逺响,与夫浪波汹涌,破山防木之奔放,至于髙桅劲艣,沙禽水兽,下上而浮沉者,皆出乎履舄之下;山之苍颜秀壁,巅崖拔出,挟光景而薄星辰,至于平冈长陆,虎豹踞而龙蛇走,与夫荒蹊藂落,树隂晻暧,游人行旅,隠见而继续者,皆出乎袵席之内。若夫云烟开敛,日光出没,四时朝莫,雨旸明晦,变化之不同,则虽览之不厌,而虽有智者亦不能穷其状也。或饮者淋漓,歌者激烈,或靓观微歩,旁皇徙倚,则得于耳目与得之于心者,虽所寓之乐有殊,而亦各适其适也。抚非通道,故贵人富贾之游不至,多良田,故水旱螟▯之菑少,其民乐于耕桑以自足,故牛马之牧于山谷者不收,五谷之积于郊野者不垣,而晏然不知枹鼓之警,发召之役也。君既因其土俗而治以简静,故得以休其暇日而寓其乐于此。州人士女乐其安且治,而又得游观之美,亦将同其乐也。故予为之记其成也。抚州颜鲁公祠堂记曽巩议论正笔力髙简而有法质而不俚。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二十七,宋代楼昉编,宋文。《相国寺维摩院听琴序》:曾巩的文章在开合变化、起伏转折方面很精妙,可以借此观察世道的变化。欧阳修、曾巩以前,已经有这类议论;到了二程,才算纯粹。古代学者学习六艺,学习射,能够掌握弓箭之事,还应当熟悉作揖谦让的礼节;学习御,能够掌握驾驭车马之事,还应当熟悉驱驰车马的节度;学习书法,不只是能够放笔书写,还应当辨明字体体式并能通晓它的意义;学习算术,不只是能够排列算筹,还应当知道它的用途并各自掌握它的方法。五礼的威仪多达三千条,六乐的节文也可说精微而繁多。唉,为什么要烦琐劳苦到这种程度呢?然而古代学者一定能够做到这些,也可以说很难了。不过在礼中学习射御,在乐中学习干戈,这样学习时年纪虽少,长大后在朝廷任职时,武备方面本来就已经修习好了。他们在家有塾,在党有庠,在乡有序,在国有学;教育有老师,视、听、言、动都有相应的仪容,衣冠饮食都有相应的制度;几杖上有铭文,盘盂上有警戒;乘车时有鸾铃和铃相应的声音,行走时有佩玉的声响;闲居时有《雅》《颂》的音乐,即使没有特殊事情,琴瑟也从未离开面前。大概他们出入进退、俯仰左右之间,耳目所接触的、四肢所行动的、内心所通达的,都是用来涵养他们的,竟然如此详密。即便如此,这些仍然只是有待于外在事物的方面。至于三才、万物的道理以及性命的关系,还应当努力学习来求取,深思来探索,使自己知道它的要领,认识它的精微,并通过斋戒来守持它,以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质,成就自己的德行,直到同天地相合才停止;这些又应当从内心获得。这难道不是很困难吗?唉,古代学者在内外两方面所下的功夫,以及持守内心、涵养本性,竟然达到这样的程度。这就是君子珍惜光阴、自强不息,力求达到最高境界的原因。然而他们平日的习惯已经养成,防范约束的设施又如此完备,那么寻回放纵的心,铲除邪僻之气,成就文武方面的才质,取得道德上的实际,就可以说容易了。孔子说:‘振兴从《诗》开始,立身依靠礼,完成于乐。’大概乐是用来感动人心、使人受到教化的,所以说‘完成于乐’。从前舜命令夔掌管乐,教育贵族子弟说:‘正直而温和,宽厚而严肃,刚强而不暴虐,简约而不傲慢。’可见乐不只是去除邪念,也是用来纠正人的性情偏差、使它归于中正的。所以和鸾、佩玉的声音,以及《雅》《颂》、琴瑟的音乐,没有特殊原因就不离开面前,难道是虚妄的吗?如今的学士大夫在持守内心、涵养本性方面,凡是有待于外在的条件,都不能具备;至于从内心获得的,又都忽略了那些事情,可以说是简便容易了。然而要寻回放纵的心,铲除邪气,成就文武之才,取得道德的实际,难道不困难吗?这就是我担心自己不能成为君子,反而陷入小人的原因。至于那些有待于外在条件的方面,我的力量已经不足;但对于琴,我私下却早有志向。已经很久了吗?然而我担心没有人传授给我。治平三年夏天,我在京师得到洪君,才召集同舍之人,到相国寺的维摩院听他弹琴。洪君对于琴,不只是能够演奏琴声,也能够领会琴的意趣。我将要向他学习,所以叙说我仰慕古人的缘由,希望能够有所自我激发。《拟岘台记》:曾巩描写景物的妙处,不是普通人能够达到的。抚州自从有州以来,就有这样的风景。它过去隐藏不显,而今天显现出来,是因为今天有了台,而过去没有台。台建成而景色显现,那么这座台的优胜之处,不用说也可以知道。尚书司门员外郎、晋国裴君治理抚州的第二年,因城东一带修筑高台以供游览,并命名为“拟岘台”,说是因为这里山溪的形势像岘山。他多次同属官和州中的寄居士人游览,有时又独自来请求我写记。起初,州城的东面,城墙依着大丘修建,护城壕依着大溪开凿,城角借着客土伸出溪面;城外连接着群山高陵,野林荒墟,远近高下之间,壮大开阔、奇异可喜的景观,环绕在抚州东南一带,坐在这里就可以尽收眼底。然而这里被雨水冲坏、积水毁损,大多隐藏弃置在丛生的荆榛和荒草之间,从来没有人到这里来欣赏它。裴君发现了这里而感到高兴,增添砖石和泥土,修补破损残缺,除去荆榛野草,使高爽之处显露出来,围上横栏,覆盖高屋,于是建成高台,用来脱离尘埃,隔绝喧嚣,冲出云气而面对风雨。这样以后,溪水两岸的平沙漫流,微风传来的远声,以及波涛汹涌、冲破山石、撞断树木的奔放水势,直到高桅和劲健的船桨,沙禽水兽在水面上下浮沉,全都仿佛出现在脚下;山的青苍面容和秀丽石壁,突出的山巅和悬崖,挟带着光影逼近星辰;至于平坦的山冈和绵长的陆地,虎豹蹲踞、龙蛇奔走,以及荒僻的小路、聚集的村落、昏暗的树荫,游人和行旅忽隐忽现、接连不断,也全都仿佛出现在坐席之内。至于云烟时而散开、时而聚拢,阳光时而出现、时而隐没,四季的早晚,雨天晴天、明亮昏暗,各种变化不同,即使反复观览也不会厌倦,即使有智慧的人也不能穷尽它的形态。有时饮酒的人淋漓尽兴,歌唱的人激越高亢;有时容貌娴静的人轻缓漫步,徘徊流连。这样,从耳目得到的快乐和从心中得到的快乐,虽然寄托的乐趣各不相同,却也各自获得了适合自己的快乐。抚州不是交通要道,所以贵人和富商很少来游;良田很多,所以水旱灾害和螟虫等灾害很少;百姓以耕田养蚕为乐,靠自己的劳动满足生活,因此山谷中放牧的牛马不会被收取,郊野中积存的五谷不必筑墙防守,安闲地不知道有军鼓报警和征发服役的忧患。裴君既然顺应当地风俗,以简约安静的方式治理,所以能够在闲暇日子到这里休息,把乐趣寄托在这里。州中的男女百姓乐于安定太平,又能够得到游览观赏的美好,也将同他一起享受这种快乐。因此我为此记述高台建成的事情。《抚州颜鲁公祠堂记》:曾巩的议论正直,笔力高峻简洁而有法度,质朴却不粗俗。

赠司徒鲁郡颜公讳真卿,事唐为太子太师,与其从父兄杲卿皆有大节以死,至今虽小夫妇人皆知公之为烈也。初,公以忤杨国忠,斥为平原太守,策安禄山必反,为之备。禄山既举兵,公与常山太守杲卿伐其后,贼之不能直闚潼闗,以公与杲卿挠其势也。在肃宗时,数正言,宰相不悦,斥去之。又为御史唐旻所搆,连輙斥。李辅国迁太上皇居西宫,公首率百官请问起居,又輙斥。代宗时,与元载争论是非,载欲有所壅蔽,公极论之,又輙斥。杨炎、卢杞既相,德宗益恶公所为,连斥之,犹不满意。李希烈防汝州,杞即以公使希烈。希烈初慙其言,后卒缢公以死。是时,公年七十有七矣。天寳之际,乆不见兵,禄山既反,天下莫不震动,公独以区区平原,遂折其锋,四方闻之,争奋而起,唐卒以振者,公为之倡也。当公之开土门,同日归公者十七郡,得兵二十余万,繇此观之,苟顺且诚,天下从之矣。自此至公殁,垂三十年,小人继续任政,天下日入于敝,大盗继起,天子輙出避之。唐之在朝臣,多畏怯观望,能居其间一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寡矣。至于再三忤于世,失所而不自悔者,盖未有也。若至于起且仆,以至于七八,遂死而不自悔者,则天下一人而已,若公是也。公之学问文章,往往杂于神仙浮图之説,不皆合于理,及其奋然自立,能至于此者,盖天性然也。故公之能处其死,不足以观公之大,何则?及至于势穷义有不得不死,虽中人可勉焉,况公之自信也欤?惟歴忤大奸,颠跌撼顿,至于七八,而始终不以死生祸福为秋毫顾虑,非笃于道者不能如此,此足以观公之大也。夫世之治乱不同,而士之去就亦异,若伯夷之清,伊尹之任,孔子之时,彼各有义,夫既自比于古之任者矣,乃欲睠顾回隠以市于世,其可乎?故孔子恶鄙夫,不可以事君而多杀身。以成仁者,若公非孔子所谓仁者欤?今天子嘉祐元年,尚书都官郎中知抚州聂君某,尚书屯田贠外郎通判抚州林君某,相与慕公之烈,以公之尝为此邦也,遂为堂而祠之。既成,二君过予之家而告之曰:“愿有述。”夫公之赫赫不可盖者,固不系于祠之有无。盖人之向往之不足者,非祠则无以致其志也。闻其烈足以感人,况拜其祠,为亲炙之者欤?今州县之政,非法令所及者,世不复议。二君独能追公之节,尊而事之,以风示当世为法令之所不及,是可谓有志者也。战国策目録序》曽巩议论正闗键宻质而不俚,太史公之流亚也。咀嚼愈有味。向叙此书,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后,谋诈用而仁义之路塞,所以大乱。其説既美矣,卒以谓此书,战国之谋士,度时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则可谓惑于流俗而不笃于自信者也。夫孔孟之时,去周之初已数百嵗,其旧法已亡,旧俗已熄乆矣。二子乃独明先王之道,以谓不可改者,岂将强天下之主以后世之所不可为哉?亦将因其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也。二帝三王之治,其变固殊,其法固异,而其为国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盖法者所以适变也,不必尽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岂好为异论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谓不惑乎流俗而笃于自信者也。战国之游士则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乐于説之易合,其设心注意,偷为一切之计而已。故论诈之便而讳其败,言战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胜其害也,有得焉而不胜其失也。卒至苏秦、商鞅、孙膑、呉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诸侯及秦用之者,亦灭其国。其为世之大祸,明矣,而俗犹莫之寤也。惟先王之道,因时适变为法不同,而考之无疵,用之无▯,故古之圣贤未有以此而易彼也。或曰:邪説之害正也,宜放而絶之,则此书之不泯,其可乎?对曰:君子之禁邪説也,固将明其説于天下,使当世之人皆知其説之不可从,然后以禁,则齐;使后世之人皆知其説之不可为,然后以戒,则明。岂必灭其籍哉?放而絶之,莫善于是。是以孟子之书,有为神农之言者,有为墨子之言者,皆着而非之。至于此书之作,则上继《春秋》,下至楚汉之起,二百四【一有五字】十年之间,载其行事,固不得而废也。移沧州过阙上殿奏疏,曽巩看,他布置开阖,文势次,求其叙事措词之法,而一篇大意,所以详于归美,乃所以切于警戒,不可专以归美观。

译赐封司徒、鲁郡公,名讳真卿,事奉唐朝,官至太子太师。他和堂伯颜杲卿都以大节死难,直到今天,即使普通男子和妇女也都知道颜公是壮烈之人。当初,颜公因为触犯杨国忠,被贬为平原太守;他预料安禄山必定反叛,便为此作了防备。安禄山起兵以后,颜公和常山太守颜杲卿从后方进攻他;叛军不能直接窥伺潼关,是因为颜公和颜杲卿牵制了他们的势力。肃宗时,颜公多次直言进谏,宰相不高兴,便斥退他。又被御史唐旻诬陷,接连遭到贬斥。李辅国把太上皇迁居西宫,颜公首先率领百官请求问候太上皇的起居,又被贬斥。代宗时,他同元载争论是非;元载想有所阻塞蒙蔽,颜公极力论说,又被贬斥。杨炎、卢杞做了宰相以后,德宗更加厌恶颜公的作为,接连贬斥他,仍然不满意。李希烈侵犯汝州,卢杞就让颜公出使李希烈。李希烈起初因颜公的言辞而惭愧,后来终于把颜公缢死。当时颜公已经七十七岁。天宝年间很久没有见到战争,安禄山叛乱以后,天下没有不震动的;唯独颜公凭小小的平原郡,便挫折了叛军的锋芒,四方听说后争相奋起,唐朝最终能够振作,是颜公首先倡导的。当颜公打开土门关时,同一天归附他的有十七郡,得到军队二十多万。由此看来,只要顺应形势而且真诚,天下就会跟随他。从这时直到颜公去世,将近三十年,小人接连掌握政权,天下日益陷入衰败,大盗相继兴起,天子总是出外躲避他们。唐朝在朝廷中的臣子,大多畏惧怯弱、观望不前,能够处在那种环境中,哪怕一次触犯世俗,失去职位也不后悔的,已经很少了。至于再三触犯世俗,失去职位却不后悔的人,大概还没有。若是起起倒倒,直到七八次,最终死去仍不后悔的,天下只有一个人,就是颜公。颜公的学问文章往往杂有神仙、佛教的说法,不都合乎义理;但等到他奋然自立,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大概是天性使然。因此,颜公能够安然面对死亡,还不足以看出他的伟大。为什么呢?到了形势穷困、义理上不得不死的时候,即使普通人也可以勉力做到,何况是深信自己的颜公呢?只有经历多次触犯大奸臣,颠沛跌宕、震荡挫折,达到七八次,却始终不把生死祸福放在心上,不作丝毫顾虑,不是笃信大道的人不能这样;这才足以看出颜公的伟大。世道的治乱不同,士人的出仕或退处也各不相同,像伯夷的清白、伊尹的担当、孔子的因时而行,他们各有自己的义理。既然把自己比作古代有担当的人,却又想顾虑周旋、曲意隐忍,以此向世俗求取名利,可以吗?所以孔子厌恶鄙陋浅薄的人,认为这种人不能事奉君主,却往往会白白牺牲性命。像颜公这样成就仁德的人,难道不是孔子所说的仁者吗?今天是天子嘉祐元年,尚书都官郎中、知抚州聂君某,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抚州林君某,共同仰慕颜公的壮烈,想到颜公曾经治理过这个州,于是建堂祭祀他。祠堂建成以后,两位君子来到我家告诉我说:‘希望您写一篇文章记述此事。’颜公显赫的功业本来不是有没有祠堂所能增加或损减的。只是人们仰慕而感到不足,如果没有祠堂,就没有办法表达他们的心意。听到他的壮烈事迹尚且足以感动人,何况亲自拜谒他的祠堂,就像亲自接受他的教诲一样呢?如今州县的政务,凡是不在法令规定范围内的,世人已经不再议论。唯独两位君子能够追慕颜公的节操,尊敬并奉祀他,以此向当世表明法令之外还应遵循的榜样,这可以说是有志向的人了。《战国策目录序》:曾巩的议论正直,抓住关键,严密质朴而不粗俗,是太史公一类的文章。越是咀嚼,越觉得有滋味。从前叙述这部书时,说周朝以前,彰明教化,修治法度,所以达到了大治;到了后来,谋略欺诈被采用,仁义的道路被堵塞,所以造成大乱。这个说法本来很美,最后却说这部书中的战国谋士,是根据当时君主所能实行的程度来谋划,不得不这样做;这可以说是被流俗迷惑,而不能坚定相信自己的主张。孔子、孟子的时代,距离周朝初年已经有几百年,古代的法制已经消亡,旧有的风俗也早已熄灭。这两位先生却独自阐明先王之道,认为其中有不可改变的原则,难道是要强迫天下君主去做后世已经做不到的事情吗?他们只是要根据自己所处的时代、所遭遇的变化,制定当世的法则,使它不失去先王的本意罢了。二帝三王的治理,变化固然不同,法制固然有异,但他们治理国家天下的用意,在根本和枝末、先后次序上从来没有不同。孔子、孟子的道理就是这样。法制是用来适应变化的,不必完全相同;道是用来确立根本的,不能不一致。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因此孔孟二人坚持这一点,难道是喜欢发表奇异的议论吗?不过是不肯苟且罢了。可以说他们没有被流俗迷惑,而坚定相信自己的主张。战国的游说之士却不是这样,他们不知道大道是值得信赖的,却喜欢那些容易迎合的说辞;他们用心谋划,不过是苟且制定权宜之计罢了。所以他们议论欺诈的便利,却忌讳谈它的失败;谈论用兵的好处,却掩盖它的祸患。他们相互带动而这样做,无不只看到利益而看不到害处,只看到所得而看不到损失。最终苏秦、商鞅、孙膑、吴起、李斯这些人,因而丧失了自己的性命;而任用他们的诸侯以及秦国,也因此灭亡了国家。他们给世人造成的大祸,已经很明显了,但世俗仍然没有醒悟。只有先王之道,因时制宜、随变化制定法则,虽不相同,却经得起考察而没有瑕疵,实行起来也没有弊害,所以古代圣贤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而改变那个。有人说:邪说危害正道,应当放逐并断绝它,那么这部书不被销毁,可以吗?回答说:君子禁绝邪说,本来就应当把邪说的内容向天下说明,使当世人都知道它不可遵从,然后加以禁止,这样才是齐备的;使后世人都知道它不可实行,然后用来警戒,这样才是明白的。难道一定要销毁它的书籍吗?把邪说公布出来并予以断绝,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因此孟子的书中,有人宣扬神农之言,有人宣扬墨子之言,孟子都记录下来并加以驳斥。至于这部书的写作,上承《春秋》,下至楚汉兴起,其间二百四十年,记载了当时的事迹,本来不能废弃。《移沧州过阙上殿奏疏》:曾巩说:看这篇文章的布局、开合和文势次序,应当探求它叙事和措辞的方法;至于一篇文章的大意之所以详细归功于皇上,正是为了切实起到警戒作用,不可以只把它看作归美颂扬。

臣闻基厚者,势崇;力大者,任重。故功德之殊,垂光锡▯舄奕,繁衍乆而弥昌者,盖天人之理,必至之符。然生民以来,能跻豋兹者,未有如大宋之隆也。夫禹之绩大矣,而其孙太康乃坠厥绪;汤之烈盛矣,而其孙太甲既立不明。周自后稷十有五世,至于文王,而大綂未集;武王、成王始收太平之功,而康王之子昭王难于南狩;昭王之子穆王殆于荒服。暨于幽厉,陵夷尽矣。及秦以累世之智,并天下,然二世而亡。汉定其乱,而诸吕、七国之祸相寻以起。建武中兴,然冲质以后,世故多矣。魏之患天下为三晋,宋之患天下为南北。隋文始一海内,然传子而失。唐之治在于贞观、开元之际,而女祸世出。天寳以还,纲纪防矣。至于五代,盖五十有六年,而更八姓十有四君,其废兴之故甚矣。宋兴,太祖皇帝为民去大残,致更生,兵不再试,而粤、蜀、呉、楚五国之君生致阙下,九州来同,复禹之迹。内辑师旅而齐以节制,外卑藩服而纳以绳墨,所以安百姓,御四夷,纲理万事之具,虽创始经营,而弥纶已悉。莫贵于为天子,莫富于有天下,而舍子传弟,为万世防造邦受命之勤,为帝太袓功未有髙焉者也。太宗皇帝遹求厥宁,既定晋疆,钱俶自归,作则垂宪,克绍克类,保世靖民,丕丕之烈,为帝太宗徳未有髙焉者也。真宗皇帝继綂遵业,以涵煦生养,蕃息齐民,以并容徧覆扰服异类。盖自天寳之末,宇内板荡,及真人出,天下平,而西北之虏犹间入闚边。至于景德二百五十余年,契丹始讲和好,德明亦受约束,而天下销锋灌燧,无鸡鸣犬吠之警,以迄于今。故于是时,遂封泰山,禅社首,荐告功德,以明示万世不祧之庙,所以为帝真宗。仁宗皇帝寛仁慈恕,虗心纳谏,慎注措,谨规矩,早朝晏退,无一日之懈。在位日乆,明于羣臣之贤不肖忠邪,选用政事之臣,委任责成,然公听并观,以周知其情伪。其用舎之际,一稽于众,故任事者亦皆警惧,否輙罢免。世以谓得驭臣之体。春秋未髙,援立有德,付畀惟允,故传天下之日,不陈一兵,不宿一士,以戒非常,而上下晏然,殆古所未有。其岂弟之行,足以附众者,非家施而人悦之也。积之以诚心,民皆有父之尊,有母之亲,故弃羣臣之日,天下闻之,路祭巷哭,人人感动,▯欷其得人之深,未有知其所繇然者。故皇祖之庙为帝,仁宗英宗皇帝聪明睿智,言动以礼,上帝眷相,大命所集,而称疾逊避,至于累月,自践东朝,渊黙恭慎,无所言议施为,而天下传颂称説,德号彰闻。及正南靣,勤劳庶政,每延见三事,省决万机,必咨询旧章,考求古义,闻者惕然,皆知其志在有为。虽早遗天下,成功盛烈未及宣究,而明识大略,足以克配前人之休。故皇考之庙为帝,英宗陛下神圣文武,可谓有不世出之姿,仁孝恭俭,可谓有君人之大德。悯自晚周秦汉以来,世主不能独见于众人之表,其政治所出,大抵踵袭卑近,因于世俗而已。于是慨然以上追唐虞三代荒絶之迹,脩列先王法度之政,为其任在已,可谓有出于数千载之大志,变易因循,号令必信,使海内观听莫不奋起,羣下遵职,以后为羞,可谓有能行之效。今斟酌损益,革弊兴壊,制作法度之事,日以大备,非因陋就寡,拘牵常见之世所能及也。继一祖四宗之绪,推而大之,可谓至矣。盖前世或不能附其民者,刑与赋役之政暴也。宋兴以来,所用者鞭朴之刑,然犹详审反复,至于缓故纵之诛,重误入之辟,盖未尝用一暴刑也。田或二十而税一,然犹嵗时省察,数议寛减之宜,下蠲除之令,盖未尝加一暴赋也。民或老死不知力役,然犹忧怜恻怛,常谨复除之科,急擅兴之禁,盖未尝兴一暴役也。所以拊民者如此。前世或失其操柄者,天下之权或在于外戚,或在于近习,或在于大臣。宋兴以来,戚里宦臣,曰将,曰相,未尝得以擅事也。所以谨其操柄者如此,而况辑师旅于内,天下不得私尺兵、一卒之用;卑藩服于外,天下不得专尺土、一民之力。其自处之势如此。至于畏天事神,仁民爱物之际,未尝有须防懈也。其忧劳者又如此。盖不能拊其民而至于失其操柄,又怠而忽此前古之所以危且乱也。民附于下,操柄谨于上,处势甚便,而加之以忧劳,此今之所以治且安也。故人主之尊,意谕色授,而六服震动;言传号涣,而万里奔走。山岩窟穴之氓,不待期会,而时输嵗送,以供其职者,惟恐在后;航浮索引之国,非有发召,而籝赍槖负以致其贽者,惟恐不及。

译臣听说,根基深厚的,形势就崇高;力量强大的,所承担的责任就重大。因此功德卓异,光辉流传,恩赐显赫,家业繁衍,历久而更加昌盛,大概是天道人事的规律,是必然达到的征兆。然而自有人类以来,能够登上这样的地位的,没有谁像大宋这样隆盛。禹的功绩很大,但他的孙子太康却丧失了先人的事业;汤的功业很盛,但他的孙子太甲即使继位也不明智。周朝从后稷传十五世,到文王时,大统还没有汇集;武王、成王才开始收获太平的功业,但康王的儿子昭王却在南巡时遭遇困难;昭王的儿子穆王又几乎困顿于荒远之地。到了幽王、厉王时,周朝的衰败已经彻底了。秦朝凭借累世积累的智谋兼并天下,然而传到二世就灭亡。汉朝平定秦末的乱局,但诸吕之祸、七国之乱又相继发生。建武年间中兴,然而冲帝、质帝以后,世事变故又很多。魏的祸患使天下分为三晋,宋的祸患使天下分为南北。隋文帝才统一天下,但传给儿子后就丧失了。唐朝的治理盛在贞观、开元之间,但女祸接连发生;天宝以后,纲纪败坏。到了五代,大约五十六年,换了八姓十四位君主,国家兴废的变故极其严重。宋朝兴起,太祖皇帝替百姓除去大祸,使他们获得新生;军队不再反复出动,而粤、蜀、吴、楚五国的君主都被活着送到宫阙之下,九州归于一统,恢复了禹的事业。对内整顿军队,用节制来使它统一;对外使藩属降低身份,纳入法度约束。这些措施用来安定百姓、抵御四夷、纲理万事,虽然只是开创和经营,却已经把各方面都周全安排好了。没有什么比做天子更尊贵,没有什么比拥有天下更富有;太祖却舍弃传子而传弟,为万世防患,创立国家、承受天命的功劳,没有比太祖皇帝更高的了。太宗皇帝努力寻求安宁,平定晋地以后,钱俶自行归顺;他制定法则,垂示后世,能够继承先业、与先祖相类,保全国家、安定百姓,这样宏大的功业,没有比太宗皇帝的德行更高的了。真宗皇帝继承大统,遵循先业,以宽厚和煦来使百姓生育繁息,使平民共同繁盛,并且兼容并包、普遍覆盖,安抚归服异族。自天宝末年以来,天下动荡;等到真人出现,天下太平,但西北的胡虏仍不时侵入窥伺边境。到了景德年间,二百五十多年以后,契丹才开始讲和,德明也接受约束,于是天下收起兵器、熄灭烽火,没有鸡鸣狗吠般的警报,一直延续到今天。因此在这个时候,便封禅泰山和社首山,进献祭告功德,以明白昭示万世不迁的宗庙,这就是为了表彰真宗皇帝。仁宗皇帝宽厚仁慈,虚心采纳劝谏,慎重施政,谨守规矩,早朝晚退,没有一天懈怠。他在位日久,明察群臣的贤能与不肖、忠诚与奸邪,选用掌理政事的大臣,委以职任并责成其完成事务;但又公开听取各方意见,全面观察,以周知他们的真情和虚伪。在任用或罢免之际,总要考察众人的意见,所以任事的大臣也都警惧自持,否则就立即罢免。世人认为这是驾驭臣下的正确方法。他年纪还不大,就拥立有德之人,托付大业完全允当。因此传位给天下时,不陈列一兵,不留宿一士,以防备非常之变,而上下安然,这大概是古来未曾有过的事。他平易近人的德行足以使众人归附,并不是因为逐家施恩、逐人取悦于人。只是长期以诚心相待,百姓都把他当作父亲般尊敬、母亲般亲近,所以他离开群臣的那天,天下听说后,沿路设祭、街巷哭泣,人人感动,▯欷于他得人心之深,却没有人知道这种情形究竟由何而来。因此皇祖在太庙中被尊为帝。仁宗、英宗皇帝聪明睿智,言语行动合乎礼法,上帝眷顾辅佑,大命所归,却称病退让,历时数月;自从居东宫以来,深沉安静,恭敬谨慎,没有什么言议施为,天下却传颂称道,他的德号显著闻于四方。等到他登上南面之位,勤劳处理各种政务,每次延请三公大臣相见,省察裁决万机,一定咨询旧有章程,考求古代义理,听到的人都警醒,知道他的志向在于有所作为。他虽然很早就离开天下,成功和盛大的功业还来不及充分显扬,但他的明识和大略,足以完全继承并匹配前人的美德。因此皇考在太庙中被尊为帝。英宗陛下神圣文武,可以说具有世所罕见的资质;仁爱、孝顺、恭敬、节俭,可以说具有君临天下的大德。他怜悯晚周、秦、汉以来,历代君主不能独自超然于众人之上,所施行政务,大抵只是沿袭卑近的旧习,因循世俗而已。于是慨然向上追寻唐、虞、三代荒废断绝的遗迹,修明并推行先王法度,以为这是自己的责任,可以说具有数千年来罕见的宏大志向。他改变因循,号令必定兑现,使海内之人的见闻无不振奋,群臣各守职分,以后世不能如此为羞,可以说取得了能够实行的成效。如今斟酌增损,革除弊病、振兴衰坏,制定法度的事业一天天更加完备,这不是因陋就简、拘泥于通常见解的人所能做到的。继承一祖四宗的事业并将它发扬光大,可以说达到了极点。前代有时不能使百姓归附,是因为刑罚和赋役的政令暴虐。宋朝兴起以来,所使用的虽是鞭笞杖击之刑,却仍反复详审,至于宽缓故意纵放之罪,重惩误入刑法的人,大概从未施用过一种暴刑。田地有时二十取一征税,却仍按时省察,多次商议宽减的办法,下达免除赋税的命令,大概从未增加过一种暴赋。百姓有的到老死也不知道服劳役,但朝廷仍忧虑怜悯、恻隐伤痛,常常谨慎办理免除赋役的条例,严禁擅自兴役,大概从未兴起过一种暴役。这就是它如此抚恤百姓的原因。前代有时失去掌握权柄的能力,天下的权力有时在外戚手中,有时在亲近侍从手中,有时在大臣手中。宋朝兴起以来,外戚、宦官,无论称将、称相,从未能够擅自专权。这就是它如此谨慎掌握权柄的原因。何况在内聚集军队,使天下人不能私自使用一尺兵、一名士卒;在外使藩镇降卑服从,使天下人不能专擅一尺土地、一名百姓的力量。他自处的形势就是如此。至于敬畏上天、奉事神灵,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时候,也从未有片刻防备松懈。他忧劳勤勉,又到了这种程度。大概不能抚恤百姓而终于失去权柄,又懈怠忽视这些事情,正是前代所以危乱的原因。百姓在下归附,权柄在上谨守,所处形势非常便利,再加上忧劳勤勉,这就是当今所以太平安定的原因。因此君主尊贵,只要意旨和脸色稍有表示,六服就震动;言语传布、号令颁下,万里之外的人也奔走执行。山岩洞穴中的百姓,不等候约期集会,便按时输送、每年进贡来供奉自己的职分,只怕落在后面;乘船渡海、靠绳索牵引的国家,没有受到征召,也带着箱笼、背着袋囊来献上礼物,只怕来不及。

西北之戎,投弓纵马,相与被服而▯豫;东南之夷,正冠束袵,相与挟册而吟诵。至于六府顺叙,百嘉鬯遂,凡在天地之内,含气之属,皆裕如也。盖逺莫懿于三代,近莫盛于汉唐,然或四三年,或一二世,而天下之变不可胜道也。岂有若今五世六圣,百有二十余年,自通邑大都至于荒陬海聚,无变容动色之虑萌于其心,无援枹击柝之戒接于其目。臣故曰:生民以来,未有如大宋之隆也。窃观于诗,其在风雅,陈太王、王季、文王致王迹之所由,与武王之所以继代而成王之兴,则美有假乐、鳬鹥,戒有公刘、泂酌,其所言者,盖农夫、女工、筑室、治田、师旅、祭祀、饮户、受福委囬之常务,至于兎罝之武夫,行修于隠;牛羊之牧人,爱及防物,无不称纪。所以论功德者,由小以及大,其详如此。后嗣所以昭先人之功,当世之臣子所以归美其上,非徒荐告鬼神、觉寤黎庶而已也。书称劝之以九歌,俾勿壊,盖歌其善者,所以啓其向慕兴起之意,防其怠废难乆之情,养之于听而成之于心。其于劝帝者之功,美昭法戒于将来,圣人之所以列之于经,垂为世教也。今大宋祖宗兴造功业,犹太王、王季、文王。陛下承之以徳,犹武王、成王,而羣臣之于考次论撰,列之简册,被之金石,以通神明,昭法式者,阙而不图,此学士大夫之过也。盖周之德盛于文武,而雅颂之作,皆在成王之世。今以时考之,则祖宗神灵,固有待于陛下。臣诚不自揆,輙冐言其大体。至于寻类取称,本隠以之显,使莫不究悉,则今文学之臣,克于列位,惟陛下之所使。至若周之积仁累德,至成王、周公为最盛之时,而泂酌言:“皇天亲有德,飨有道”,所以为成王之戒。盖履极盛之势,而动之以戒惧者,明之至,知之尽也。如此者,非周独然,唐虞至治之极也。其君臣相勑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则处至治之极,而保之以只惧,唐虞之所同也。今陛下履祖宗之基,广太平之祚,而世世治安,三代所不及,则宋兴以来,全盛之时,实在今日。陛下仰探皇天所以亲有德、飨有道之意,而奉之以寅畏;俯念一日二日万几之不可以不察,而处之以兢兢,使休光美实,日新嵗益,闳逺崇侈,循之无穷,至于万世永有法则,此陛下之素所蓄积。臣愚区区爱君之心,诚不自揆,欲以庶几诗人之意也。惟陛下之所择。书魏郑公传后曽巩。专是论后世削藁之失,反覆攻击,宛转发明。后靣三转论难,毎转愈佳。此等议论,有益于世,足以破千载之惑。予观太宗尝屈已以从羣臣之议,而魏郑公之徒喜遭其时,感知己之遇,事之大小,无不谏诤。虽其忠诚自至,亦得君以然也。则思唐之所以治,太宗之所以称贤主,而前世之君不及者,其渊源皆出于此也。能知其有此者,以其书存也。及观郑公以谏静事付史官,而太宗怒之,薄其恩礼,失始终之义,则未尝不反覆嗟惜,恨其不思,而益知郑公之贤焉。夫君之使臣,与臣之事君者,何大公至正之道而已矣。大公至正之道,非灭人言以揜已过,取小亮以私其君,此其不可者也。又有甚不可者,夫以谏诤为当揜是以誎诤为非美也,则后世谁复当谏诤乎?况前代之君有纳谏之美,而后世不见,则非惟失一时之公,又将使后世之君谓前代无谏诤之事,是啓其怠且忌矣。太宗末年,羣下既知此意而不言,渐不知天下之得失,至于辽东之败,而始恨郑公之不在世,未尝知其悔之萌芽出于此也。夫伊尹、周公何如人也?伊尹、周公之谏切其君者,其言至深,而其谏之之言也,存之于书,未尝揜焉。至今称太甲、成王以为贤君,而伊尹、周公为良相者,以其书可见也。令当时削而弃之,成区区之小让,则后世何所据依而谏?又何以知其贤且良欤?桀、纣、幽、厉、始皇之亡,则其臣之谏诤无见焉,非其史之遗,乃天下不敢言而然也。则谏诤之无传,此乃数君之所以益暴其恶于后世而已矣。或曰:《春秋》之法,为尊亲贤者讳,与此戾矣。夫《春秋》之所讳者,恶也。纳谏诤,岂恶乎?然则焚藁者非欤?曰:焚藁者谁欤?非伊尹、周公为之也,近世取区区之小亮者为之耳。其事又未见也。何则?以焚其藁为掩君之过,而使后世传之,则是使后世不见藁之是非,而必其过常在于君,美常在于已也,岂爱其君之谓欤?孔光之去其藁之所言,其在正邪未可知也。其焚之而惑后世。庸讵知非谋已之奸计乎?或曰:「造辟而言,诡辞而出,异乎此?」曰:「此非圣人之所曽言也。」今万一有是理,亦谓君臣之间议论之际,不欲漏其言于一时之人耳,岂杜其告万世也?噫!以诚信待已而事其君而不欺乎?万世者,郑公也。益知其贤云。岂非然哉?岂非然哉?

崇古文诀巻二十七

译西北的戎人丢下弓箭、放开马匹,彼此穿戴衣服而安闲喜乐;东南的夷人整理帽子、束好衣襟,彼此夹着书册吟诵。至于六府各得其序,百种嘉物畅茂丰成,凡是天地之间含有气息的生物,全都安适自如。远古没有比三代更美盛的,近世没有比汉、唐更盛大的;然而有的不过四三十年,有的不过一二代,天下的变故就多得说不尽了。哪里有像如今这样,历经五世六圣,共一百二十多年,从交通便利的大城直到荒远海边,心中没有萌生改变容色、震动神情的忧虑,眼前没有接连出现拿起鼓槌、敲击梆柝的警戒?所以臣说:自有百姓以来,从未有像大宋这样隆盛的。臣私下考察《诗经》,其中《国风》和《雅》,陈述太王、王季、文王成就王业的由来,以及武王继承先代、成王兴起的情形;赞美有《假乐》《鳧鹥》,告诫有《公刘》《泂酌》。其中所说的,大概是农夫、女工、筑屋、耕田、军旅、祭祀、饮食、受福和归还等日常事务;至于《兎罝》中武夫的勇武,表现为在隐微处修养品行;《牛羊》中牧人的仁爱,推广到爱护防卫万物,没有一样不加以称述记录。因此论述功德,是由小事推及大事,详细情形就是这样。后代继承者用来彰明先人的功业,当代臣子用来归美于君上,并不只是进献给鬼神、使百姓觉悟而已。《尚书》说用九章歌诗来劝勉他,使他不要败坏,大概歌咏他的善行,是为了启发他向往、仰慕并奋发兴起的心意,防止他懈怠废弛、难以长久的情绪;先在听闻中涵养它,最后在心中成就它。用它来劝勉帝王的功用,是把美德彰显出来,把法则和戒惧留给后世,这正是圣人把它列入经书、作为世代教化的原因。如今大宋祖宗兴建创立的功业,正如太王、王季、文王;陛下以德承继它,正如武王、成王,而群臣对于考订、编次、论述、撰写,把它列入简册,刻在金石上,以通达神明、彰明法式的事业,却空缺而没有筹划,这是学士大夫的过错。周朝的德业在文王、武王时最盛,而《雅》《颂》的创作都在成王时期。如今按照时势考察,祖宗的神灵本来就有所等待,那就是陛下。臣实在不能自量,冒昧陈述其大体。至于寻取同类事例,摘取称誉,使一切都考究清楚,就要依靠今日位列朝廷的文学之臣,惟听陛下任用。至于周朝积累仁德,到成王、周公时达到最盛,《泂酌》说:“皇天亲近有德之人,享用有道之人的祭祀”,这是用来告诫成王的。处在极盛的形势中,却用戒惧来警动他,这是明察到了极点、认识到了极深的表现。这样的情形,并非周朝独有,也是唐、虞达到至治极点时的情形。他们的君臣互相告诫说:“兢兢业业,一天之内要处理万端政务。”处在至治的极盛状态,却用敬畏来保持它,这是唐、虞共同的道理。如今陛下承继祖宗的基业,扩大太平的福祚,使世世代代安定太平,达到三代所不能及的程度,那么宋朝兴起以来全盛的时代,确实就在今天。陛下仰观皇天亲近有德、享用有道的心意,用敬畏来奉行;俯察一日二日万端政务不可不审察的道理,以兢兢业业的态度处理,使美好的光辉和充实的功业日益更新、年年增加,宏大深远、崇高盛美,沿着这条道路无穷无尽地发展,直到万世永远成为法则;这正是陛下平素所积蓄的德行。臣愚昧而微小的爱君之心,实在不能自量,只想借此稍稍接近诗人的心意。惟请陛下裁择。《书魏郑公传后》,曾巩。专门论述后世删削稿本的过失,反复攻击,曲折地阐明道理。后半篇三次转折论辩,每一转都更加精彩。这类议论有益于世,足以打破千百年来的疑惑。我看唐太宗曾经屈己听从群臣的意见,而魏郑公等人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感激得到知己般的待遇,无论事情大小,没有不进谏争辩的。虽然是他们的忠诚达到了极点,也是因为得到君主信任才如此。因此我想到,唐朝所以能够太平,太宗所以被称为贤明君主,而前代君主不能达到这一点,其根源全都出在这里。能够知道确有这些事情,是因为他的奏书还保存着。等到看见郑公把进谏的事情交付史官记载,太宗却因此发怒,薄待他的恩礼,失去始终如一的道义,我没有一次不反复叹惜,遗憾他不加思考,并且更加知道郑公的贤德。君主使用臣下,臣下侍奉君主,不过是极其公正的道理罢了。极其公正的道理,不是销毁别人的言论来掩盖自己的过错,也不是取得小小的清誉来偏私地维护君主;这正是不可取的地方。还有更不可取的:如果把进谏争辩视为应当掩盖的事情,就是把进谏争辩视为不美之事,那么后世谁还会进谏争辩呢?何况前代君主有接受谏言的美德,后世却看不到这些记载,那么不仅丧失了当时的公正,还会使后世君主以为前代没有进谏争辩之事,从而启发他们懈怠并猜忌。太宗晚年,群臣既然知道他的这种心意而不再进言,渐渐就不知道天下的得失,直到辽东战败,才开始悔恨郑公不在世,却始终不知道这种悔恨的萌芽正是从这里产生的。伊尹、周公是什么样的人呢?伊尹、周公劝谏君主时言辞切直,内容深刻,而他们进谏的话都保存于书中,从未加以掩盖。直到今天,人们称太甲、成王为贤君,称伊尹、周公为良相,正是因为从这些书中可以看见。如果当时把稿本删掉并抛弃,只成全臣下个人的小小谦让,那么后世依据什么来进谏?又凭什么知道他们贤能而且良善呢?桀、纣、幽、厉、始皇灭亡时,没有看见他们臣下进谏争辩的记载,并不是史书遗漏,而是天下人不敢进言造成的。这样,进谏争辩没有流传下来,只是使这几位君主在后世更加暴露自己的罪恶罢了。有人说:《春秋》的书法,对于尊重、亲近、贤能的人有所避讳,这与此相违。答:所谓《春秋》所避讳的,是恶行。接受进谏争辩,难道是恶行吗?那么焚烧稿本不是正确的吗?答:焚烧稿本的是谁呢?不是伊尹、周公所为,而是近世那些追求个人小小清誉的人所为。这件事又没有见于记载。为什么呢?因为焚烧稿本如果说是为了掩盖君主的过错、使后世传扬君主,那么后世就看不到稿本中的是非,必然会认为过错总在君主,美名总在臣下,这难道叫爱护君主吗?孔光删去他稿本中所说的话,究竟是正当还是邪曲,还不能知道;但他把稿本焚毁,反而使后世受到迷惑。怎么知道这不是为自己谋划的奸诈计策呢?有人说:“在君主面前进言,使用诡异的言辞然后退下,这与这种情况不同吧?”答:“这不是圣人曾经说过的话。”如今即使确有这个道理,也只能说君臣议论时,不愿让当时的人泄露他的言辞罢了,难道是要堵塞它、使万世都无法知晓吗?唉!以诚信对待自己、侍奉君主,却反而欺骗君主吗?能够流传万世的,是郑公。由此更加知道他的贤德。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崇古文诀》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二十八宋楼昉编宋文法原李清臣以警防语易陈言,以杰特句发新意,所谓化臭腐为神竒者。法者,何也?圣人所以齐天下之动,至公大定之制也。其原出于道徳礼义,而其用散于号令赏罚。凡有天下之君,未尝有无法而乆者也。昏世尝有无法之君矣,柰何乎?人之多欲而趋乱也。如归市人之多欲,而无法以齐之,故有臂者攘,有足者驰,勇者苦,怯者而夺其资,智者绐愚者而兼其声色耳目之奉,纷纷籍籍,其去禽兽者,间不容一毫。故圣人为之法,使天下强弱小大贵贱逺近,莫敢不一于法焉。由法者安,不由法者危;由法者得其所欲而生,不由法者失其所欲而死。如是,故法立,法立而天下之心定,天下之心定而治道毕矣。法为贵,君位次之。法壊则民亡,民亡则君如之何?其尊且安也?故人主尊法,惧法之不立也,故以身先之;惧天下之慢法而法壊也,故一举事而不敢忘法。赏罚以法,号令以法,取予以法,废置以法,杀生以法,动静以法,视法如神物而不敢侮,如天坠地设,不敢輙破壊改易也。不以一事小害而损法,不以一时苟利而増法,使天下无有不由法而自为者。故智者不得越法而谋,辩者不得越法而议,士不得背法而有名,臣不得背法而有功。我喜可抑,我忿可窒,而法不可离;骨肉可刑,亲爱可灭,而法不可屈也。故虽成王之叔,不得流言而乱政;髙祖之父,不得屈君臣之仪;文帝、元帝之子,不得越王门、絶驰道;光武之姊,不得保臧获奸使;吏民爱若孝王,嬖若韩、邓,功若陈汤、冯奉世,义若郭解,不免于有司之议,而天下不敢私,恐其开乱法之原,而后争以为比也。故明王之法,左者不为右,右者不为左,上不夺下职,下不侵上事。为廷尉者,不以才有余而道礼乐;为太常者,不以官优寡事而言刑法。士者不为工商,贾人不为士也。今夫大匠之起巨室,弹画一定,木之曲直小大长短,必皆就吾绳墨规矩焉,其参差不齐龃龉。不合则斤削燎括而已矣。若毁吾弹画而从木之情,则工劳而事拙,纷扰而不可理矣。故圣主立法,贤主守法。立法者,使法必出于道徳礼义,而后布之天下,以为法。守法者,使赏罚号令必出于法,而后以为赏罚号令。法不出于道徳礼义者,弊法也。弊法者,非法。非法者,未乆而还。赏罚号令不出于法者,弊政也。弊政者,非政。非政者,法壊而天下不从。故法一则威,法二则疑,法固则君尊,法揺则君削,法行则要而治多,法不行则烦漫而无功。今夫一人之寡居,深戸之中,传盈尺之纸,而风駈霆行,杀生废置人于千里之外。提癯夫羸老,仅胜衣冠之人,付之寸印,而坐诸帷幄,进退万夫,若羊彘然。童子据奥室,羣湖海之珍恠,处女婴珠玊而立乎衢涂。乌获戾目而不敢动,以法在也。故天下视法如藩篱,守法如疆界。强者以挛缩,弱者以安全。至哉法乎!人君之卫,天下所恃而生也。闇主则不然,不能以法制胜私欲,不知己亦待法而后安。故从欲而慢法,其意若曰:「法者,我之所自出也,何有于法哉?」昵乎所爱,则无劳而封爵,有罪而不诛,或利害仅如毛芥而輙变大法。名分不立,百战相侵,日革月易,人不知所循。下皆知法之易挠而可逾也,则险庸谲诡者舞其私意以动法,幸谀便僻者倚上之恩以货法,悍暴杰健者奋其乱力以干法。如是故法亡。法亡而民亡,民亡而国亡矣。如藩篱然,臧获者超履穿宂而主人弗禁,安能使盗之不窥而保其室中之所有也?如封界障隧然,其羊童牛牧已尝有蹊之径之之迹矣,安能制众人之不来而全其果蔬稼穑也?或曰:「法之説,无乃胶固滞事而失于圆通徇物之道欤?」曰:「不然,法者天下之公也,千世之守也,大道也。通者,人臣之私也,一时之偷便也,短术也。法同而治异者,吏不能举法也,吏之罪也。法不可轻立,亦不可屡变也。立法之主,必若禹、汤、文、武、汉祖、唐宗者也。议法之臣,必若臯陶、伊尹、周、召、萧、张、房、杜者也。晁错且尚弗克,况庸人乎?臣切观今之世,朝廷或弛祖宗之法,羣下或慢朝廷之法,大臣或率胷臆而轻法,庸士或作众辩而侮法。为牧伯者,或击断于法外以为能。臣恐纲纪制度,縁是乱,法縁是而亡。故作法原。势原。李清臣:能道他人説不出底意思。文字伤于刻削太深些子。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二十八,宋代楼昉编,《宋文》。《法原》,李清臣用警醒防备的话语替换陈旧的言辞,用杰出奇特的句子表达新的意旨,这就是所谓把腐臭腐朽的东西化为神奇。所谓法,是什么呢?它是圣人用来整齐天下行动的、至为公正而确定的制度。它的根源出于道德礼义,而它的作用分散体现于号令、赏罚。凡是拥有天下的君主,从来没有长期无法而能存在的。昏乱的时代也曾有不依法度的君主,那又怎么办呢?只会因人的欲望太多而趋向混乱。假如像归集到市场上的人那样欲望纷杂,却没有法度来整齐他们,那么有手臂的就互相推攘,有腿脚的就奔跑,强勇者侵苦弱者,怯弱者被夺走财物,聪明者欺骗愚者,兼并他们供养声色、耳目享受的资财,纷纷扰扰,杂乱不堪,与禽兽相差不到一丝一毫。所以圣人制定法度,使天下无论强弱、小大、贵贱、远近,都不敢不统一遵循法度。遵循法度就安定,不遵循法度就危险;遵循法度就能得到所欲并生存,不遵循法度就会失去所欲并死亡。正因为这样,法度一经确立,天下人的心就安定;天下人的心安定,治理天下的道理也就完备了。法度最为尊贵,君位次之。法度毁坏,百姓就会灭亡;百姓灭亡,君主又如何能够尊贵而安稳呢?所以君主尊重法度,害怕法度不能确立,便以身作则;害怕天下轻慢法度而使法度毁坏,因而每做一件事都不敢忘记法度。赏罚依据法度,号令依据法度,取用和给予依据法度,废置官员依据法度,杀戮和生养依据法度,行动和静止依据法度;把法度看作神圣之物而不敢侮慢,看作天降地设的东西,不敢轻易破坏、改变。不能因为一件小事的损害就削弱法度,不能因为一时的苟且利益就增加法外之法,使天下没有不遵循法度而自行其是的人。因此,聪明人不能越过法度谋划,善辩者不能越过法度议论,士人不能背离法度来求取名声,臣下不能背离法度来建立功劳。我的喜好可以抑制,我的愤怒可以遏止,但法度不可背离;骨肉亲属可以施刑,亲爱之情可以消灭,但法度不可屈曲。所以即使是成王的叔父,也不能凭流言扰乱政事;汉高祖的父亲,也不能屈损君臣礼仪;文帝、元帝的儿子,也不能越过王宫门、阻断驰道;光武帝的姐姐,也不能包庇藏匿奸邪的奴仆;受孝王宠爱的人、受韩氏、邓氏宠爱的人,有陈汤、冯奉世那样功劳的人,有郭解那样义气的人,也不能免于有关官吏的议论,天下人不敢徇私,因为害怕由此开启破坏法度的根源,后来人人争相援引作为先例。所以英明君主的法度,左职不能代替右职,右职不能代替左职;上级不能夺取下级的职权,下级不能侵夺上级的事务。担任廷尉的人,不能因为才学有余就去讲说礼乐;担任太常的人,不能因为官位优越、事务较少就去谈论刑法。士人不能去做工商之事,商贾不能去做士人的事。如今大工匠建造大房屋,弹线画样一经确定,木材的曲直、大小、长短,都必须依照他的绳墨规矩;如果参差不齐、互相抵触,不合规矩,就只好砍削、烧烤、刮削处理罢了。如果毁掉我所弹的线、所画的样式,顺着木材本身的状态去做,那么工匠劳累而事情粗劣,纷乱扰攘而无法治理。所以圣明的君主制定法度,贤明的君主守护法度。制定法度的人,要使法度一定出于道德礼义,然后颁布天下,作为法度;守护法度的人,要使赏罚号令一定出于法度,然后据此施行赏罚号令。不是出于道德礼义的法度,是有弊病的法;有弊病的法,就不是合法之法;不合法的法,不能长久便会废止。赏罚号令不出于法度,是有弊病的政令;有弊病的政令,就不是正当政令;不正当的政令,会使法度毁坏,天下不再服从。因此,法度统一就有威信,法度不一就使人疑惑;法度坚定,君主就尊贵;法度动摇,君主的权势就削弱;法度施行,事务简要而治理成果多;法度不行,政令繁杂而没有功效。如今一个人独居深宅之中,传递一张不过尺长的纸,就能像风驰雷行一样,在千里之外决定人的生死、任免。一个瘦弱羸老、仅能胜任穿戴衣冠的人,交给他一枚小小印信,却能坐在帷幄之中,进退万名士卒,如同驱使羊猪。童子占据深室,陈列各种湖海珍奇;处女佩带珠玉,站在大道上。乌获即使怒目而视也不敢动,因为有法度存在。所以天下把法度看作藩篱,把守法看作守卫疆界。强者因此受到约束,弱者因此获得安全。法度是多么伟大啊!它是君主的屏障,也是天下人赖以生存的保障。昏暗的君主却不是这样,不能用法度制服自己的私欲,不知道自己也要依靠法度才会安稳。因此放纵欲望、轻慢法度,心里仿佛说:“法度是我制定的,法度对我有什么关系呢?”亲近所宠爱的人,就可以不费劳力而封爵;有罪也不诛杀;有时利害关系不过像毛发草芥,却轻易改变根本法度。名分不能确立,百次争战互相侵夺,天天改革、每月更易,人人不知道应当遵循什么。下属都知道法度容易被扰乱、可以逾越,于是阴险庸俗、诡诈奇巧的人施展私意来动摇法度,侥幸谄媚、行为偏邪的人倚仗君主恩宠来买通法度,强悍暴烈、杰出勇健的人鼓动乱力来触犯法度。这样一来,法度就灭亡了。法度灭亡,百姓灭亡;百姓灭亡,国家也就灭亡了。譬如藩篱,奴仆跳过篱笆、踩穿孔洞,而主人不加禁止,怎么能使盗贼不窥伺并保全屋内所有的东西呢?譬如封界的障碍和隧道,羊童、牛牧已经走出了小路和路径,怎么能阻止众人不来,并保全果蔬庄稼呢?有人说:“关于法度的说法,恐怕会胶固滞塞于事务,失去圆通而顺应事物的道理吧?”答:“不是这样。法度是天下共同的法则,是千世共同守护的原则,是大道。” 所谓圆通,是臣下个人的私意,是一时苟且偷安的便利,是短浅的权术。法度相同而治理结果不同,是官吏不能执行法度,是官吏的罪过。法度不能轻率制定,也不能屡屡改变。制定法度的君主,必须像禹、汤、文王、武王、汉高祖、唐太宗那样;议定法度的大臣,必须像皋陶、伊尹、周公、召公、萧何、张良、房玄龄、杜如晦那样。连晁错尚且不能做到,何况庸人呢?臣仔细观察当今世道,朝廷有时放松祖宗的法度,群臣有时轻慢朝廷的法度,大臣有时任凭胸中臆见而轻视法度,庸俗士人有时制造众多辩说来侮辱法度。担任地方长官的人,有时在法度之外任意决断,以此自夸能干。臣担心纲纪制度会因此混乱,法度会因此灭亡。所以写下《法原》。《势原》。李清臣能够说出别人说不出的意思。文字有些过于刻削深峭。

君之所以安危,国之所以存亡,治乱令之所以行不行,势也。不善知势,不能为创业之君;不知势之可畏,而失其所以审度,将顺不可以为持成之君,经治之臣。故善用国者,势而已矣。理势循则行,忤则变动则险,止则平。轻能重,缓能速。故物有至小而力不可胜,既事有至易而功不可胜。原发如毫芒针端,而巨若丘阜;本在拱把,而逺际穷发者,势也。如戸之运也,如车之驰也,如弓之圆也,如矢之激也,如衡以一权而举数倍之重也,水之注于卑泽也,原火之燎于风中也,势也。兵奋寡可以走众,人乘高可以制下,亦势也。岂惟万物为然?今夫一人而胜天下之大,制天下之众,兼聼天下之广,沛焉有余,非势而何如也?故明者用势,闇者用于势。明者提至要之处,持其闗纽,制其枢机,动静在我,开阖在我,弛张在我。一教一令,一赏一罚,必辅之以形势。故教之而行者易,令之而从者速,赏一而千万人劝,罚一而千万人惧。仁少而悦者多,义近而服者逺。无他,理势为之也。教令赏罚,仁义而无形势之辅,必且人人而治之矣。人人而治之,教之行也必艰,令之出也必烦。天下之善有余而赏不足,天下之恶有余而罚不足,天下之民无穷而仁义不足。无他,理势不先也。夫千世之君,可偻指而数之矣。或善或恶,或仁或义,其间差不能铢寸,而功名輙相倍蓰,祸福輙相百万者,无他,形势之异使然也。成汤祝兽网而归者三十六国,文王葬枯骨而天下三分有其二。千世之君,徳有大于此者矣,而汤文用此收天下之助,其从民情而集天下之势也。方形势之在桀纣,夏台之囚,羑里之狱,如拘匹夫,及善恶之暴也。形势之变而迁也,如林之师而莫敢射,车中之木主。故天下之势安则动难,动则安难。当其安也,垂绅端委,深拱于堂奥戸牗之内,而髙论治古之上。尊明如天,日闳隐如震霆,煦煦如雨露,肃肃如风霜。指顾叱咤,而天下莫不趋走。虽有刘项之魁雄,曹马之奸桀,必且老死民籍,而不敢唱。及乎昏懦为之也,席先王之位,传先王之民,朝有遗臣故老,事有纲目轨度。先王之泽未涸,天下之势未运,自视其安也,以为无有危事也,任一喜怒,从一嗜欲矣。而患未切已也,以为可为而无伤也,习知天下之尊服已也,以为人终莫蹙路马之刍,触囿兎之毛也。▯顿关纽,嬉弄枢机,动静不以时,开阖不以法,张弛不以节。淫乐在宫中,而怨毒满天下。略易在一朝,而祸患遗千日。民心之他属也,君柄之旁落也,势之翻然而离也,虽欲安之,不可能也。窃譬之山之髙厚也,万夫之不能堕壤也,朽壤生乎中,岿石震乎上。及其倾也,人力不能枝柱而维持也,非天事也,势也。故前圣创业,起今之利,变昔之害,所以治天下之具甚备,忧天下之虑甚深。缀民心而乆天下之势,坚完固宻,为不可防。及其乆未尝无罅缺败漏也,然而其剥也亦有渐矣,在后圣时节其势而缮之耳。汰则约之,危则平之,扰则静之,防则养之,弱则扶之,急则纵之,缓则持之,塞则导之,使万事之理,百物之节,皆不至于穷极而大变。则势乆而长,无危亡之形矣。故势之在我也,我蓄积之固,执之审,则发弗便,则居故势为我使,而天下莫能逆也。若一失其要,则横肆奔悍于外,不可复之,虽有天下,一旦驱挤排压而仆矣。臣故曰:如戸之运也,如车之驰也,如弓之圆也,如矢之激也,如一权而举数倍之重也,如水之注于卑泽也,如原火之燎于风中也,如兵之奋寡而走众也,如人之乘髙而制下也。其动不可不谨也。人主知势,则处治如将乱,处存如将亡,处安如将危,而乱与危亡亦且不至。臣故作势原。议兵防上。《李清臣》文势纵横,变态百出,可喜可愕,深于兵书者也。天下之事,莫难于兵;天下之才,莫难于将。今夫奉法令,蓄士民,虽提顿矫暴之,其逆顺祸福,非待嵗月之乆,理势之极,动之有非是。虗徐而议,彷徉而止,利可以缓从,患可以中避。若夫羣数十万之众,扃熊罴之气,聚防虎之力,制之非其道,则若奔马之辔,不可收。厉吾人,人而敌人与抗;时我小瞢,聣我小跌,一有形罅,若弩羽之来,不可障。故朝为胜兵,暮为野骴;朝为强国,暮为丘▯。其存亡死生之速,如是。故曰:天下之事,莫难于兵。生者,人之所甚乐;死亡,人之所甚恶。将使人触白刅,冐流矢,赴死如赴生,安逸人之所至愿,劳苦人之所最病。将使之草食水饮,介冑而骑,角逐出入于死生之塲,趋劳如趋逸。耳目之众也,将使之莫敢不一心;志之异也,将使之莫敢不同我之迹;将使之不可窥彼之情,将使之不可隐。

译君主所以安定或危险,国家所以存续或灭亡,治乱之政令所以能够施行或不能施行,都在于形势。不善于认识形势,就不能做开创基业的君主;不知道形势的可畏,因而失去审慎权衡,也就不能做守成的君主和治理国家的大臣。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不过是善于利用形势罢了。事理与形势相顺就能推行,相违就会变化;动则危险,止则平安。轻微的力量能够变得沉重,缓慢的行动能够变得迅速。所以事物有起点极小而力量不可胜,有事情本来极容易而功效不可胜。这就是形势:开端像毫芒、针端那么小,结果却巨大如丘陵山阜;根本在两手合抱之处,影响却远至极北荒远之地。像门轴转动,像车子奔驰,像弓身弯曲,像箭被发射,像秤用一个砝码举起数倍重量,像水流注入低洼泽地,像原野大火在风中燃烧,都是形势。军队以少数奋战可以击退多数,人登高处可以制服低处的人,也都是形势。难道只有万物如此吗?如今一个人却能胜过天下之大、控制天下之众、兼听天下之广,力量充沛有余,这不是形势又是什么呢?所以明智的人利用形势,昏暗的人反而被形势所利用。明智的人抓住最关键的地方,掌握关纽,控制枢机;行动和静止由我决定,开启和闭合由我决定,松弛和紧张由我决定。每一道教令、每一项号令、每一次赏赐、每一种惩罚,都必须用形势来辅助。因此教导之后容易实行,命令之后迅速服从,赏赐一个人而千万人受到劝勉,惩罚一个人而千万人感到恐惧。仁德施加得少而喜悦的人多,义理施行得近而远方的人也服从。没有别的原因,是事理和形势造成的。教令、赏罚虽有仁义,却没有形势辅助,必然只能逐人逐事地治理。逐人治理,教令就难以推行,命令发出就会繁杂。天下的善行再多,赏赐也不足;天下的恶行再多,惩罚也不足;天下的百姓无穷无尽,仁义也不足以逐一施行。没有别的原因,是没有先掌握事理和形势。千代以来的君主,屈指可数。有的善,有的恶,有的仁,有的义;他们之间的差别不过铢寸之间,但功名却常常相差数倍,祸福又常常相差百万,别无他因,只是形势不同造成的。成汤为放开三面网而祝告,三十六国归附;文王为枯骨安葬,天下三分而有其二。千代的君主中,德行有超过汤、文王的,但汤、文王借助这些行动收取天下人的帮助,是顺应民情而聚集天下的形势。形势在桀、纣一方时,夏台的囚禁、羑里的牢狱,使他们如同被拘禁的普通人;等到善恶形势显著变化,形势迁移,就像林中作战时无人敢射、车中供奉木制神主那样。所以天下的形势一旦安定,就很难再发动变化;一旦发动变化,就很难再恢复安定。当它安定时,君主垂衣束带,端正礼服,深居堂奥和门窗之内,却能高谈远论超过古代的治理;尊贵明察如同上天,白昼广大、幽隐处如雷霆,温和如雨露,严肃如风霜。只需指点、顾盼、叱喝、发令,天下没有不奔走趋从的。即使有刘邦、项羽那样的魁伟雄杰,曹操、司马懿那样的奸雄豪杰,也必将老死于民间,而不敢倡乱。等到昏庸懦弱的人来执掌政权,承坐先王的位子,统治先王的百姓,朝中还有先王遗留下来的大臣和旧臣,政事还有纲目、制度和法度;先王的恩泽还没有枯竭,天下的形势还没有转变,他自以为安定,认为没有危险的事情,于是任凭一时喜怒,顺从个人嗜欲。祸患还没有逼近自身,他以为可以这样做而不会受害;习惯于知道天下人尊敬服从自己,以为人们终究不会触犯自己。于是轻慢、扰乱关纽,嬉戏玩弄枢机,行动静止不合时宜,开启闭合不依律法,松弛紧张不守节度。宫中纵情享乐,天下充满怨恨;一朝轻率变动,祸患却遗留千日。民心转而归属他处,君主的权柄旁落,形势忽然翻转离去;即使想使它安定,也不可能了。我私下用山势来比喻:山高土厚,万人也不能使它塌下一捧土;但腐土从中生出,巨石在上面震动。等到山势倾覆,人力不能支撑维持,这不是天意造成的,而是形势造成的。所以前代圣人开创基业,兴起今日的利益,改变从前的祸害,用来治理天下的办法非常完备,忧虑天下的思考非常深远。他们联结民心,使天下的形势长久稳固,坚实完整而严密,达到难以抵御的程度。可是形势长久之后,也从来不可能没有裂缝、缺损、败坏和渗漏;然而它的剥蚀也有渐进过程,只在后代圣人掌握时节、调节形势并加以修补罢了。过于繁杂就使它简约,危险就使它平稳,扰乱就使它安静,防备过严就使它得到滋养,衰弱就扶助它,急迫就放宽它,迟缓就扶持它,阻塞就疏导它,使万事的道理、万物的节度都不至于走到极端而发生大变。这样形势就能长久延续,不再显现危亡的形态。所以形势掌握在我手中时,只要积蓄得牢固、掌握得审慎,即使发动并不便利,静守原有形势也能为我所用,天下没有谁能违逆。如果一旦失去关键,它就会在外面横行奔突,无法再收回;即使拥有天下,也会在一日之间被驱赶、挤压、排斥、压倒而倾覆。臣所以说:它像门轴转动,像车子奔驰,像弓身弯曲,像箭被发射,像用一个砝码举起数倍重量,像水流注入低洼泽地,像原野大火在风中燃烧,像少数军队奋战而击退多数,像人登高而制服低处的人。形势的变动不可不谨慎对待。君主懂得形势,就会处在太平时如同将要发生动乱,处在存续时如同将要灭亡,处在安定时如同将要危险,这样动乱、危险和灭亡反而都不会到来。所以臣写下《势原》。《议兵防上》。李清臣的文章气势纵横,变化层出不穷,令人欣喜又惊叹,是深得兵书精髓的文章。天下的事情,没有比用兵更难的;天下的人才,没有比将帅更难得。如今奉行法令、蓄养士卒百姓,即使提挈整顿、矫正暴乱,他们的顺逆祸福也不必等到很久,事理和形势到了极点,就会因行动稍有不当而发生变化。若虚心从容地商议,徘徊迟疑而停止,利益还可以缓慢取得,祸患还可以从中避开。至于统率几十万军队,聚集熊罴般的气势,集中防御猛虎般的力量,如果控制它不得其道,就像奔马的缰绳,无法收住。激励我方将士,使人人与敌人交战抗拒;一时我方稍有昏昧,敌人便会趁我方稍有跌失而进攻,一旦出现形势上的缝隙,就像弩箭飞来,无法阻挡。所以早晨还是胜利的军队,晚上就可能成为野外的尸骸;早晨还是强大的国家,晚上就可能变成丘墟。国家存亡、生死变化的迅速,就是如此。所以说:天下的事情,没有比用兵更难的。生存是人最喜爱的,死亡是人最厌恶的。将帅却要使人面对白刃、冒着流箭,奔赴死亡如同奔赴生路;安逸是人最希望的,将帅却要使人承受劳苦,使他们把劳苦当作安逸。将帅要使众多人的耳目不敢不专一,要使志向各异的人不敢不遵循自己的行动,要使他们不能窥知敌情,也不能隐藏自己的情形。

故曰:天下之才,莫难于将。一治十,十治百,百治千,千治万,万一者将也;百万者兵也。以一人动静进退,而百万之命系焉。故国之命在师,师之命在将。国轻用将,将轻用师,危亡之本也。非仁不能以懐物,非威不能以戢士,非勇不能以震敌,非智不能以应变,非信不能以固结。专于仁,则慢而不为用;专于威,则怨而不为用;专于勇,则力折而机误;专于智,则声敝而实穷;专于信,则事滞而利失。备者多胜,专者多败。故将之材得,则兵未战而先胜;将之材失,则兵未战而先不胜。有不可用之将,无不可用之兵。将胜,则兵少以为多,兵弱以为强;将不胜,则兵多而乱易,兵强而防速。知兵必胜之将,其大略盖出于智谋、仁义,而仁义施之阳,智谋藏之隂。阳明而无不知,隂潜而下不可见。至哉,知此者,其知所谓将乎?故良将之材,未易有也;有之而未易知也;知之而未易用也;用之而未易终也。非至君不能用将,非至将不能用兵,非至兵不能破敌,兵。事将材之难如此。太祖皇帝角材智,合冦讐而任之。即位之四年,慕容延钊入荆南,髙继冲献其地。五年,王全斌伐蜀。六年,降孟防,平三川。十一年,潘美之兵趋广南,数月而絷刘鋹。十五年,一曹彬桥长江,过师于采石。十六年,防金陵,俘李煜。将明卒鋭势如决江河,声若走风霰。素定之防,印圈钥勘,不失寸尺。算日数刻,以俟捷奏。积世之珍入于王府,数路之籍登于版图。以此之将,将此之兵,故兵用而武功成,将出而敌国破。长摹逺据,以授后圣太平之业,百年余矣。庙堂之上,习于安娯;辕门之中,恬于豢养。兵不知律,将不知兵,国不知将。观今之所谓将,其在内者,徒车骑容冶,日奉朝谒,利厚禄以肥子弟,苟声色美田宅而已。其在外者,资公养之费,约结要人,酣歌玉食,希冠盖之誉,庇占惰卒,便豆觞庖廐,织絍绣尽,针韗鳬锻,伎巧玩好之事而已。其于训练之精粗,赏罚之后先,士气之强怯,地形之迂直,鹅鹳之疎宻,敌情之诚伪,谩焉不知百一。以此之将,将此之兵,是故治安闲暇之日,名繁数稠,髙位大俸,索上农夫十戸之赋,不足以给一兵;悉闗市之征,不足以奉一将。阔视哆言,尚各不满。一旦走檄传警,投之敌前,而用之小出必小挫,大举必大北。血丹原野,肤钝锋刅,四夷以为大噱。非天之灾,非地之变,非时之不幸,国不知将,将不知兵,兵不知律之祸也。韩非曰: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故臣愿陛下于优安寡事之时,留神于兵,垂意于将。当涂以收之,当术以验之,委之以难而观其决,付之以事而观其应,问之以疑而观其虑,尝之以政而观其材,愒之以险而观其忠,较之以气而观其勇,则将斯得矣。诗曰: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绸缪牗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孟子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国家,谁敢侮之?北有松陉之强隣,西有赫连之遗种南有盘瓠、杂獠、丁黎余民。陛下蓄十余将,练数万人,守则守,战则战,四边必睥睨而不敢动。备虑之有素,谁敢恐惧中国而侮之者?陛下垂拱于太平之上,澹不早图。嵗苟一嵗,日苟一日,养不可用之将,蓄未尝战之兵。猝有风尘从疆塞而起,扰吾赤子,掠吾土毛,然后骇而为之,则亦暮已。议兵防中,李清臣文字如长江大河,一防千里,略无间断,考究精详,而序事实,融化用字,精神皆当学。用兵取将之术,臣防举而奏之前篇矣,请为陛下言其详:兵在内则内重,兵在外则外重;内重则强,外重则弱。兵在勲臣则勲臣重,兵在近戚则近戚重,兵在宦官则宦官重。上重则安,下重则乱。唐太宗定天下,増隋之旧,开折冲果毅府以綂兵籍,设十六卫以宿将臣。或蛮夷侵边,强臣不朝,则取兵于府以事剪伐,取将于卫以典师律。事平功成,则将归于朝以奉宿卫,兵散于野以力耕锄。兵虽有籍而府实空,将虽有名而权实去。兵将在内而京师实重。夫兵虽有籍而府实空,是故无饲养之费,无姑息之劳,无一旦之变。将虽有名而权实去,是故无震主之忌,无难制之势,无擅威之奸。兵将在内而京师实重,是故无尾大之忧,无外侮之虞,无割据之渐。自古制兵之术,莫善于唐太宗者,兵农混一,仅如宗周,故王业最治。

译所以说:天下的人才,没有比将帅更难得的。一个人统率十人,十人统率百人,百人统率千人,千人统率万人,统率万人以及一人者就是将帅;统率百万人的就是军队。以一个人的行动静止、进退取舍,百万人的性命都系于其上。因此国家的命运在军队,军队的命运在将帅。国家轻率任用将帅,将帅轻率使用军队,是危险灭亡的根本。没有仁德,就不能使万物归怀;没有威严,就不能使士卒收敛;没有勇气,就不能震慑敌人;没有智慧,就不能应对变化;没有信用,就不能使众人牢固团结。专用仁德,就会怠慢而不肯效力;专用威严,就会怨恨而不肯效力;专用勇气,就会力量受挫、错失时机;专用智慧,就会声势耗尽而实际困穷;专用信用,就会事情滞塞、利益丧失。才能完备的人多能取胜,偏执一端的人多会失败。所以将帅的才德得到任用,军队还没有交战就先已取胜;将帅的才德不能任用,军队还没有交战就先已不能取胜。有不能任用的将帅,却没有不能任用的士兵。将帅取胜,军队少也能当作多,军力弱也能当作强;将帅不能取胜,军队多也会混乱而容易败,军力强也会很快失去防守。懂得用兵、必能取胜的将帅,其大略大概出于智谋、仁义,而仁义施于明处,智谋藏于暗处。明处光明,没有什么不被了解;暗处潜藏,下面的人看不见。高明啊!知道这个道理的人,大概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将帅吧?所以良将的才能不容易具备;具备了也不容易被识别;识别出来了也不容易任用;任用了也不容易始终保持其功效。不是极其贤明的君主,不能任用将帅;不是极其贤能的将帅,不能驾驭军队;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不能击破敌人。这就是考察将帅才能的困难。太祖皇帝较量将帅的才智,把仇敌也联合起来加以任用。即位第四年,慕容延钊进入荆南,高继冲献出其土地。第五年,王全斌讨伐蜀地。第六年,孟防投降,三川平定。第十一年,潘美的军队进趋广南,数月之间就擒获刘鋹。第十五年,曹彬在长江架桥,在采石渡过军队。第十六年,攻破金陵,俘获李煜。将帅英明,士卒精锐,气势如江河决口,声威如疾风飞霰。平素确定的防备,印信、圈记、钥匙、核验都不差分毫;计算日期、刻数,等待捷报上奏。历代积存的珍宝进入王府,各路的户籍土地登记进入版图。凭借这样的将帅,统率这样的军队,所以军队一经使用,武功便告成功;将帅一出,敌国便告破灭。长久谋划、远大据守,把太平事业交给后代圣君,已经一百多年了。朝廷之上习惯于安逸享乐,军营之中安于豢养。士兵不知道军律,将帅不知道军队,国家不知道将帅。看看如今所谓的将帅,在内的只是徒然讲究车骑仪容,每天奉行朝见,贪图优厚俸禄来养肥子弟,苟且追求美色声乐、良田大宅而已。在外的将帅,靠国家供给的费用生活,结交权要,纵情高歌、享用美食,希求获得官员车盖的声誉,庇护占有懒惰的士卒,便利于豆酒宴饮、厨房马厩、织绣缝纫、针工锻造以及各种技巧玩物之事而已。至于训练的精粗、赏罚的先后、士气的强弱、地形的曲直、鹅鹳阵的疏密、敌情的真伪,全都茫然无知,连百分之一也不了解。用这样的将帅,统率这样的军队,所以在太平闲暇之日,声名繁多、官位高、俸禄厚,仅仅征取上等农夫十户的赋税,还不足以供养一名士兵;收尽关市税收,还不足以供养一名将帅。他们眼界空疏、言辞夸张,还各自不知满足。一旦紧急文书传来警报,把这样的军队投入敌前,小规模出兵必然小败,大规模出兵必然大败。鲜血染红原野,士卒尸骸横陈,四方夷狄把这当作大笑话。这不是上天的灾祸,不是土地的变异,也不是时运的不幸,而是国家不知道将帅、将帅不知道军队、军队不知道军律所造成的祸害。韩非说:“所使用的不是所养的,所养的不是所使用的。”所以臣希望陛下在优裕安闲、事务少的时候,留心军队,关注将帅。应当趁他们身居要职时收取任用,依据方法考验他们;把困难交给他们,看他们如何决断;把事务交给他们,看他们如何应对;用疑难询问他们,看他们如何谋虑;让他们尝试处理政务,看他们的才干;把危险交给他们,看他们的忠诚;用气势和敌手较量他们,看他们的勇气,这样将帅就可以得到。《诗经》说:“趁着上天还没有阴雨,剥取那桑根的皮,缠紧门窗。如今的百姓,谁还敢欺侮我?”孟子说:“作这首诗的人,懂得治国之道吧?能够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谁敢欺侮他呢?”北面有松陉的强大邻国,西面有赫连的遗民,南面有盘瓠、杂獠、丁黎的余民。陛下如果蓄养十多名将帅,训练几万军队,守备时就守备,作战时就作战,四方必然只能斜眼窥视而不敢妄动。平素有充分的防备谋划,谁还敢使中国恐惧而欺侮它呢?陛下安坐在太平之上,却淡然处之,不早作谋划。年复一年苟且拖延,日复一日姑息养成,蓄养不能使用的将帅,积存从未作战的军队。突然边疆发生战事,骚扰我们的百姓,掠夺我们的土地物产,然后才惊慌失措地应对,那也已经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议兵防中》。李清臣的文字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几乎没有间断;考订研究精密详尽,叙述事实时能融会运用字词,文章的精神气韵都值得学习。关于用兵、任用将帅的方法,臣已经在前篇大略奏陈过了,请允许臣为陛下详细说明:军队在内,内廷的力量就重;军队在外,外部的力量就重。内重则强,外重则弱。军队掌握在勋臣手中,勋臣就势重;掌握在近亲外戚手中,近亲外戚就势重;掌握在宦官手中,宦官就势重。上位势重就安定,下位势重就混乱。唐太宗平定天下,在隋朝旧制基础上增加制度,开设折冲、果毅府来统领兵籍,设置十六卫来统率宿卫将臣。有时蛮夷侵犯边境,有权势的大臣不来朝见,就从府兵中调取军队进行剪除讨伐,从十六卫中选取将帅来掌管军律。事情平定、功业完成后,将帅回到朝廷担任宿卫,士兵散在乡野从事耕作。军队虽有名籍而府库实际空虚,将帅虽有名号而实权已经收回。军队和将帅在内,京师的力量因此真正强大。军队虽有名籍而府库实际空虚,所以没有供养军队的费用,没有姑息养成的劳苦,也没有一旦发生的变乱。将帅虽有名号而实权已去,所以没有威胁君主的忌惮,没有难以控制的势力,也没有擅自树立威望的奸谋。军队和将帅在内而京师实强,所以没有尾大不掉的忧患,没有外敌侮辱的忧虑,也没有割据的渐变。自古以来,统制军队的方法没有比唐太宗更好的;兵农合一,近似西周,所以王业治理得最完善。

至唐中年,府兵废而太宗之遗业胜事大壊。兵重于外而不归,故藩镇强大而叛;兵重于内而不制,故宦官得柄而逆,传十余君。焦思劳精,卒不能复,以亡唐室,流炽五代,肉烂鱼馁。在外者分裂方土虓阚,内视在内者收把威柄,暴悖上陵。五十四年,传六姓十四君,而天下生灵百不存一矣。太祖皇帝神武圣谋,洗削祸乱,收天下之柄归之于已,笼络悍夫易以文吏。藩镇诸帅,名号尚存,禄赐尚丰,而兵众土地悉属于上矣。逆膓叛胆,消缩顺向,莫敢不臣。举天下之卒,凡可以被甲荷防者,名之曰禁兵,则皆天子之卫,非人臣所得而有也。聚之于京师,以固内重之势而威天下。非蛮蜑戎狄守备控扼之地,川涂闗岭险害走集之所,未尝遣戍而宿重兵。屯戍之师,三嵗而代,妻子庐墓皆在京师。补一小校,汰一羸老,必奏籍于中而俟上命,以消杀四方之异志。故天下兵柄,外不在藩镇,内不在彊臣,不委宦官,不倚近戚,利权重器在天子。拱把之中,虽有侍卫三帅,非有可专之威,徒主符籍而呼趋,指导于陛前耳。天子或御广殿,或猎近郊,节以钲鼓,习以骑射,角拳勇之材,激忠顺之气,或幸壁垒,视其纪律而省其私。队长以上,日预朝请而抃拜,时预防礼而犒饫,嵗预衣裘缯絮之赐而华暖。庆赏刑威,抚驭拣练,禁制控约,无不自天子为之者。故百万之众,目无旁视,情无他归,詟惮亲爱,皆在一人,不在臣下。如足戴身,如指随臂,如子弟翼父兄,如鱼鸟从龙鳯。至哉!虽未能混一兵农,实威服四海,圣神乆大之略也。老子曰:「利器不可以示人。」梅生曰:「秦倒持太阿授楚其柄,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夫太阿之柄,不可以倒持,而利器之守,不可以不固也。陛下席三圣之烈,抚万世之图,富与地侔,尊与天并,恃隆平之极,当无为之时,游神运化于冲漠之塲,栖迟含光于髙古之上。尧舜不足称为仁夀,周武不足称为逸乐。夫乱生于治也,危生于安也,患生于不足虑也。祖宗之事,着于史牍,传于世臣故老之口,粲若日月,遗防具在。按节而举之,朝祭之余,礼乐教化之暇,一御广殿,一帐近郊,一幸军壁。旄头前驱,黄屋徐动,从以横吹烈响,穿云奋扬,国灵耸动,士众斩牲祃野,补卒搜器而阅练,训誓之诛,一庸慢甄,一忠武以起士卒乆安沉堕之气,以改易天下之视听。夫六马在驭,不提振其辔防,收其覊勒,而大酣小寝于其上,猝有骇异,不蹶则奔。祖宗既已聚天下之兵于京师,以为内重之势而威天下,付之于后世矣,非可以无为为之者也。惟陛下留神。礼论》李清臣礼者,先天地,亘古今,以长存,出于自然,非圣人率意而创为之所以人不可一日而无礼也。尝读戴记,其言礼乐详矣,髙出于太古,深入于无间,穷乎天地之际,汪洋弥漫,殆不可知,而后及于用。学者观之,或疑其张大礼乐而为之教,求其所以然,莫非必然之义也。学者之言曰:礼乐者,非天地之所出,非人之所乐为,圣人忧乱而矫为之,不得已而人从焉者也。人之所乐从,所不学而能者,情欲也。圣人拂人之欲,以就乎善,抑抗诡刼天下之众,以入乎礼,是圣人之术也。若是则戕夫天理,贼乎道本,而后以为圣人矣。岂戕贼天理道本而为圣人邪?大莫大于天下,长莫长于万世。天所无者,虽圣人不能强之使乆立;天所有者,虽多力不能强之使必亡。今夫礼者,先天地而不见其始,穷今古而不见其终。杰者不得而逃,暴者不得而灭,惟其与人俱生,原于自然而后能也。故圣人知礼乐之出乎天地,性情之所有,故因其理而导之,探其本而文之。不行则已,行之斯成;不言则已,言之斯立。大可以被天下,乆可以传万世。桀纣率天下之人而赴情欲,欲以絶礼,礼不絶而桀纣亡。秦焚圣人之书而树已意,欲以絶礼,礼不絶而秦亡。庄列之虗无,杨墨之僻邪,申商之残刻,秦仪之诡伪,王乐之浮旷,簧鼓其説,驰骋于礼之外,欲以破礼,礼终不可破,而数子者后世不可宗。礼非出于自然而何也?晋有阮籍者,知礼之足以为治,而不知礼之原,其言曰:礼岂为我軰设哉?抑亦妄矣。彼亦无他,以已之厌礼法而谓君子皆然,观薄俗之溺夫欲,而谓圣人之事不足乐,特为侈论以髙天下也。虗无之説胜而晋亡,斯籍軰为之耳。故礼者,生于古始,成于圣人。小人复情以归礼,君子循性以安礼,智者待礼而后尊,愚者待礼而后存。人之生于礼之中,宕佚而出于礼者亡。鳞介之生于河海之中,跃而离于河海者死。

译到了唐朝中期,府兵制度废坏,太宗留下的事业和盛举大为毁坏。军队重在外而不归,所以藩镇强大并反叛;军队重在内而不能控制,所以宦官掌握权柄并作乱,祸患延续十多位君主。即使焦心思虑、劳神费力,最终也不能恢复,因而使唐朝灭亡,祸患流布到五代,天下如肉腐鱼烂。在外的势力分裂土地、咆哮横行;在内的势力窥视朝廷,收握威权,暴虐悖逆而凌驾君上。五十四年间,传了六姓十四位君主,天下百姓百不存一。太祖皇帝以神武圣谋,洗除削平祸乱,把天下的权柄收归自己,用文吏笼络容易悍勇强暴的人。藩镇诸帅的名号还在,俸禄赏赐还很丰厚,但军队和土地全都属于皇上。反叛的肠胆逐渐消解收缩,转而顺从归向,没有谁敢不称臣。把天下的士卒凡是可以披甲负荷武器的,都称为禁兵,于是都成为天子的卫士,不是臣下所能私有的。把他们聚集在京师,以巩固内重的形势并威服天下。除非是蛮、蜑、戎、狄需要守备控制的地方,或是河川道路、关隘山岭险要而交通汇集之处,从未派遣军队驻守、屯聚重兵。驻屯守卫的军队三年一换,妻子、子女、住宅、坟墓都在京师。补任一个小校、淘汰一个衰弱老兵,都必须把名籍上奏朝廷,等待皇上命令,以消除四方的异心。所以天下的兵权,对外不在藩镇,对内不在强臣,不交给宦官,也不依靠近亲外戚;有利的权力和重要的器柄都在天子手中。在咫尺之内,虽有侍卫三帅,却没有可以专擅的威权,只是掌管符籍、传呼趋走,在陛前听候指示罢了。天子有时驾临大殿,有时到近郊打猎,以钲鼓为节奏,练习骑射,较量拳勇人才,激发忠顺之气;有时巡幸营垒,观察军纪并省察其中的私弊。队长以上的军官,每天参与朝见、行拜礼,有时参与防礼并接受犒赏,每年得到衣裘、丝帛、棉絮的赏赐,既华美又温暖。庆赏、刑威、抚慰驾驭、选择训练、禁制控制,没有一样不是天子亲自施行的。所以百万士众眼中没有旁视之物,心中没有别的归属,既畏惧又亲爱,全都集中在一人身上,不在臣下。像脚随着身体,手指随着手臂,子弟护卫父兄,鱼鸟跟随龙凤。高明啊!虽然还不能使兵农完全合一,但实际上已经威服四海,这是圣明神武、长久宏大的谋略。老子说:“锋利的武器不可拿给人看。”梅生说:“秦国倒拿太阿剑,把剑柄交给楚国;只要确实不失去它的剑柄,即使天下有不顺从的人,也没有谁敢触犯它的锋芒。”太阿剑的剑柄不能倒持,锋利武器的守护也不能不牢固。陛下承继三位圣人的功业,抚有万世的基业,财富与土地相等,尊贵与上天并列,凭恃极盛的太平,正处于无为而治的时候,可以在空寂无为的境界中游心运化,在极高远的古道之上安闲含光。尧、舜也不足以称说仁爱长寿,周武王也不足以称说安逸欢乐。祸乱产生于太平,危险产生于安定,祸患产生于没有加以考虑。祖宗的事业,记载在史册中,流传于世臣旧老的口中,明亮如日月,遗留下来的防备全都具在。只要按时节举行政务,在朝会祭祀之余、礼乐教化的闲暇,驾临一次大殿,整顿一次近郊军务,巡幸一次军营。让旄头前导,黄屋缓缓移动,随从军乐高声吹奏,穿云而上、奋扬激荡,使国威振动;士卒在郊野杀牲祭祀,补充士卒、搜检兵器并加以阅练;对于训诫和誓约中的罪罚,一次甄别庸懒者,一次褒奖忠勇者,以振作士卒久处安逸而沉沦的气势,改变天下人的观听。六匹马正在驾驭之中,如果不提振缰绳、收紧羁勒,却在马车上大醉小睡,突然发生惊异之事,不是跌倒就会奔逃。祖宗既然已经把天下的军队聚集到京师,形成内重的形势来威服天下,并把它交给后世,就不能以无为的态度来对待。希望陛下留意。《礼论》,李清臣。礼先于天地,贯通古今,长久存在;它出于自然,并不是圣人任意创制的,所以人不可能一天没有礼。我曾读《戴记》,其中关于礼乐的论述很详尽:向上高出太古,向下深入无间,穷尽天地的边际,浩荡弥漫,几乎不可测知,然后才涉及礼乐的实际作用。学者看到这里,有的怀疑它夸大礼乐而把它作为教化;探究其中的道理,莫不是因为礼乐具有必然的意义。学者说:礼乐不是天地所产生的,也不是人乐意去做的,而是圣人忧虑天下混乱,勉强创设出来的,不得已而人们才服从它。人所乐于服从、无需学习就能做到的,是情欲。圣人违逆人的欲望,使人归于善;又压制、抗拒、诡诈地劫持天下众人,使他们进入礼的范围,这就是圣人的手段。若真是这样,就是伤害天理、毁坏道的根本,然后才称为圣人。难道伤害天理、毁坏道的根本,反而能成为圣人吗?天下没有比天下更大的,万世没有比万世更长久的。上天所没有的,即使圣人也不能强使它长久存在;上天所具有的,即使力量再大也不能强使它必然灭亡。如今礼这种东西,在天地之前便已存在而看不见它的起始,穷尽古今也看不见它的终结。杰出的人不能逃离它,暴虐的人也不能消灭它,正因为它与人一同产生,根源出于自然,然后才能如此。所以圣人知道礼乐出于天地,是人性情中本来具有的,便顺着它的道理加以引导,探究它的根本而加以文饰。不实行就罢了,一旦实行就必能成就;不说就罢了,一旦说出就能确立。它大可以覆盖天下,长久可以流传万世。桀、纣率领天下人奔向情欲,想要断绝礼,礼没有断绝而桀、纣灭亡了。秦朝焚烧圣人的书籍,树立自己的意旨,想要断绝礼,礼没有断绝而秦朝灭亡了。庄子、列子的虚无之说,杨朱、墨子的偏僻邪说,申不害、商鞅的残酷苛刻,张仪、苏秦的诡诈虚伪,王安石、乐广一类的浮薄放纵,鼓吹这些说法,奔驰在礼之外,想要破坏礼,礼终究不能被破坏,而这些人后世也不能奉为宗师。礼如果不是出于自然,又会是什么呢?晋国有个阮籍,知道礼足以治理天下,却不知道礼的根源,他说:‘礼难道是为我们这些人设立的吗?’这也太荒谬了。他没有别的缘故,不过是因为自己厌恶礼法,便认为君子都如此;看到浅薄的风俗沉溺于欲望,便认为圣人的事业不值得喜爱,只是故意发表夸大的言论来抬高自己于天下之上。虚无之说取得优势,晋朝因此灭亡,这正是阮籍一类人造成的。所以礼产生于远古之初,完成于圣人。小人恢复本性之情而归于礼,君子遵循本性而安处于礼,聪明人依靠礼然后尊贵,愚昧人依靠礼然后得以生存。人生长在礼之中,却放纵逸乐而离开礼的人会灭亡。鱼鳞介甲类动物生在河海之中,跳跃而离开河海就会死亡。

此礼乐所以为天下命也。故曰:礼必本于太一。又曰:「必本于天。」又曰:「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髙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小大殊矣。方以类聚,物以羣分,则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则礼者天地之别也。知此者,其通于诚明之学乎?」

崇古文诀巻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二十九宋楼昉编宋文书五代郭崇韬巻后张耒説:尽古今固位吝权者之情状,思深计工,反成浅拙。此论极有理,意味深长,尽可索玩。自古大臣,权势已隆,极富贵已亢满,前无所希,则退为身虑,自非大奸雄包异志,与夫甚庸驽昬阘茸,鲜有不然者。其为虑也,实难,不忧思之不深,计之不工,然异日衅之所起,往往自夫至深至工是故,莫若以正。夫正者,撡术简而周,智者为绪多而拙。夫正者,无所事计也,行所当然,虽怨仇不敢议之,况继之者贤乎?郭崇韬于五代,亦聦明权智之士也,佐庄宗决防灭梁,遂一天下。自见功髙权重,奸人议已,而庄宗之昬不足赖也,乃为自安之计。时刘氏有宠,而庄宗嬖之,因请立为后,而中庄宗之欲,又结刘氏之援,此于刘氏为莫大之恩,而庄宗日以昬湎,内听其妇言,其为计宜莫如是之良者。然卒之杀崇韬者,刘氏也,使崇韬缪计,不过刘氏不能有所助而已,岂知身死其手哉?好谋之士败于谋,好辩之士败于辩,惟道徳之士为无所穷,而祸福之变,岂思虑能究之哉?送秦少章叙张耒此皆老于世故之后,方有此等议论。凡学文,当知此理,深味然后有进益。诗不云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夫物不受变,则才不成;人不渉难,则智不明。季秋之月,天地始肃,寒气欲至,方是时,天地之间,凡植物出于春夏雨露之余,华泽▯溢,支节美茂,及繁霜夜零,旦起而视之,如战败之军,巻旗弃鼔,裹疮而驰,吏士无人色。岂特如是而已?于是天地闭塞而成冬,则摧败拉毁之者过半,其为变亦酷矣。然自是弱者坚,虗者实,津者燥,皆敛其英华于腹心,而各效其成。深山之木,上挠青云,下庇千人者,莫不病焉,况所谓蒹葭者乎?然匠石操斧以游于林,一举而尽之,以▯栋梁桷栰轮舆輹辐,巨细强弱,无一不胜其任者,此之谓损之而益,败之而成,虐之而乐者是也。吾党有秦少章者,自予为太学官时,以其文章示予,愀然告予曰:「惟家贫奉命大人,而勉为科举之文也。异时率其意为诗章古文,往往清丽竒伟,工于举业,百倍。」元祐六年及第,调临安主簿,举子中第,可少乐矣。而秦子毎见予輙不乐,予问其故,秦子曰:「予世之介士也,性所不乐,不能为言所不合,不能交,饮食起居,动静百为,不能勉以随人。今一为吏,皆失已而惟物之应,少自偃蹇,悔祸响至。异时一身资养于父母,今则妇子仰食于我,欲不为吏,亦不可得。自今以往,如沐漆而求解矣。」予解之曰:「子之前日,春夏之草木也,今日之病子者,蒹葭之霜也。凡人性惟安之求,夫安者天下之大患也,能迁之为贵重耳。不十九年于外则归,不能霸;子胥不奔则不能入郢。二子者,方其覊穷忧患之时,隂益其所短,而进其所不能者,非如学于口耳者之浅浅也。自今吾子思前之所为,其可悔者众矣,其所知益加多矣,反身而安之,则行于天下无可惮者矣。能推食与人者,常饥者也;赐之车马而辞者,不畏徒歩者也。苟畏饥而恶歩,则将有苟得之心焉,为害不既多乎?故陨。霜不杀者,物之灾也。逸乐终身者,非人之福也。答李推官书张耒曲尽作文之妙。南来多事,乆废读书。昨送简人还,忽辱惠及所作病暑赋及杂诗,诵咏爱叹,既有以起其竭涸之思,而又喜世之学者比来稍稍追求古人之文章述作体制,往往已有所到也。耒不才,少时喜为文词,与人游又喜论文字,谓之嗜好,则可以为能文,则世自有人,决不在我。足下与耒平居饮食笑语,忘去屑屑,而忽持大轴细书,题官位姓名,如卑贱之见尊贵,此何为者?岂妄以耒为知文,谬为恭敬若请教者乎?欲持纳而贪于爱玩,势不可得,舍虽怛然不以自宁。而既辱勤厚,而不敢隠其所知于左右也。足下之文可谓竒矣,捐去文字常体力为瓌竒险恠,务欲使人读之如见数千嵗前科斗鸟迹所记▯匏之歌,钟鼎之文也。足下之所嗜者如此,固无不善者,抑耒之所闻所谓能文者,岂谓其能竒哉?能文者固不能以竒为主也。夫文何为而设也?

译这就是礼乐成为天下根本法则的原因。所以说:礼一定以太一为根本。又说:‘一定以天为根本。’又说:‘天尊贵、地卑下,君臣的名分就确定了。卑下与高贵排列开来,贵贱的位置就确定了。动与静各有常规,大与小各有区别。方类因相似而聚集,万物因群类而分别,于是性命各不相同。在天上形成各种象,在地上形成各种形。这样看来,礼就是天地之间的区别。懂得这一点,大概就通晓诚明之学了吧?’ 《崇古文诀》卷二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 《崇古文诀》卷二十九,宋楼昉编;宋文 《书五代郭崇韬卷后》,张耒说:把古今凡是占据高位、吝惜权力的人的情状都写尽了,思考深刻,谋划精巧,反而形成浅薄笨拙的结果。这篇评论极有道理,意味深长,完全值得反复玩味。自古以来的大臣,权势已经隆盛,富贵已经达到极点,前面再没有什么可希求的,于是退一步为自身打算;除非是大奸雄,怀有异志,或者是极其庸碌、愚昧、卑劣无能的人,很少有不这样做的。他们谋划此事,实在很难,并不是忧虑得不深、谋划得不巧;然而日后祸患的起因,往往正来自这种极深极巧。因此,不如采取正道。所谓正道,所运用的方法简约而周全;聪明人所做的,头绪过多反而笨拙。正道不需要特别谋划,只是实行理所当然的事情;即使是怨仇也不敢非议,何况继任者还是贤人呢?郭崇韬在五代时,也是聪明而有权谋的人。他辅佐庄宗决定防守并消灭梁朝,终于统一天下。自认为功劳高、权势重,又有奸人议论自己,而庄宗昏庸又不足以依靠,于是便谋求自保。当时刘氏得宠,庄宗宠爱她,郭崇韬便请求立她为皇后,以迎合庄宗的欲望,又借此结交刘氏的援助;这对刘氏来说是极大的恩惠,而庄宗日益昏乱沉溺,宫内又听信妻子的话,他的谋划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然而最后杀死郭崇韬的正是刘氏。假使崇韬的谋划失败,最多不过是刘氏不能给予他帮助而已,哪里知道竟会死在她手中呢?喜欢谋划的人败在谋划上,喜欢辩说的人败在辩说上,只有有道德的人才不会陷入穷途;而祸福的变化,难道是思虑所能穷尽的吗?这是《送秦少章叙》,张耒所作。这些都是阅尽世故之后才有的议论。凡是学习写文章,都应懂得这个道理,深深体会之后才会有进益。《诗经》不是说过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万物不经受变化,才质就不能成长;人不经历艰难,智慧就不能明达。季秋这个月,天地开始肃杀,寒气将要到来。这时,天地之间所有植物,经过春夏雨露的滋润,花朵润泽充溢,枝节美好茂盛;等到浓霜在夜间降落,早晨起来一看,就像战败的军队,卷起旗帜、丢弃战鼓,裹着伤口奔逃,将士们个个面无人色。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这时天地闭塞而成为冬季,于是摧折毁坏它们的东西超过一半,变化也实在严酷。然而从此以后,柔弱的变坚硬,空虚的变充实,津润的变干燥,全都把精华收敛在内心,各自呈现出成熟的结果。深山中的树木,上可挠及青云,下可庇护千人,没有不受损伤的,何况所谓蒹葭呢?然而匠石拿着斧头游走在树林中,一斧砍下去就能把它们全部利用起来,做成栋梁、椽子、筏子、车轮、车舆、车輹、车辐,大小强弱无一不各自胜任;这就叫作因损害而得到益处,因败坏而获得成就,因虐待摧折反而得到好处。我同道中有个秦少章,我任太学官时,他把自己的文章给我看,忧愁地告诉我:‘只是因为家贫,要奉养父母,所以勉强写科举文章罢了。将来如果按照自己的心意写诗章古文,往往会清丽奇伟;在科举文章方面的工夫,是它的百倍。’ 元祐六年考中进士,调任临安主簿。考生能够中第,已经可以稍微高兴了。然而秦先生每次见到我,总是不高兴。我问他原因,他说:‘我是世上的耿介之士,性情所不喜欢的事,不能因为言语不合而勉强去做;不能交往的人,也不能勉强交往;饮食起居、行动静止以及一切事情,都不能勉强自己去顺从别人。如今一旦做了官吏,处处失去自我,只能应付外物;稍微表现得孤傲不屈,灾祸就会立即到来。从前我一个人的生活资财由父母供养,现在妻子儿女都仰赖我供养;想不做官吏,也已经不可能了。从今以后,就像用漆洗澡后再想把漆洗掉一样困难了。’我劝解他说:‘你从前是春夏的草木,今天使你受困病苦的,是蒹葭上的秋霜。凡人的性情只是求安逸,而安逸正是天下的大患;能够迁移变化才是可贵的。若不是在外面经历十九年,田文就不能归来称霸;伍子胥若不逃亡,就不能进入郢都。这两个人,当他们处于羁旅、困穷、忧患之时,暗中弥补了自身的短处,增长了原来不会的本领,并不像只从口耳间学习那样浅薄。从今以后,您想想从前的作为,其中可以后悔的事情很多,但您所知道的也更加多了。反过来要求自己并安于这种处境,那么行走天下就没有什么可畏惧的了。能够把食物推给别人吃的,通常是经常挨饿的人;把车马赐给他却推辞的人,是不害怕徒步行走的人。如果害怕饥饿而厌恶步行,就会产生苟且求取的心,这造成的危害难道还不多吗?所以,霜降而没有被杀死的,是万物的灾害。终身沉溺于安逸享乐,并不是人的福分。《答李推官书》,张耒所作,极尽作文的妙处。我南来以后事务很多,已经很久荒废读书了。昨天送信的人回来,忽然承蒙您惠赠所作的《病暑赋》和杂诗。我诵读吟咏,喜爱赞叹不已:既使我枯竭的思绪有所振起,又为世上的学者近来渐渐追求古人的文章、著作和体制,往往已经有所成就而感到高兴。我张耒没有什么才华,年轻时喜欢写文章词句,同人交游时又喜欢谈论文字。若说这是嗜好,那么可以说我能写文章;但世上自然另有真正能写的人,决不会是我。您平日与我一起饮食谈笑,忘却那些琐碎小事;忽然拿着一轴长卷,细笔书写,题上官职姓名,如同卑贱之人拜见尊贵之人,这是什么缘故?难道您误以为我懂得文章,错误地对我表示恭敬,仿佛来请教吗?想要收下它吧,又贪恋玩赏,按情势实在不能;舍弃它吧,心中又悲痛而不得安宁。然而既然承蒙您殷勤厚意,我也不敢把自己所知道的隐瞒于您。您的文章可以说很奇特了:抛弃文字通常的体制,竭力追求瑰奇险怪,务必要使读者读起来仿佛看见数千年前蝌蚪、鸟迹所记载的弦匏之歌和钟鼎文字。您所嗜好的是这样,当然没有什么不好;但据我所听说的所谓能写文章,难道是说能够写得奇特吗?能写文章的人,本来不能把奇特作为主旨。文章是为什么而设立的呢?

知理者不能言,世之能言者多矣,而文者独传,岂独传哉?因其能文也而言益工,因其言工也而理益明,是以圣人贵之。自六经下至于诸子百氏骚人辩士论述,大抵皆将以为寓理之具也。是故理胜者文不期工而工,理愧者巧为粉泽而隙间百出。此犹两人持牒而讼,直者操笔不待累累,读之如破竹,横斜反覆,自中节目;曲者虽使假词于子贡,问字于扬雄,如列五味而不能调和,食之于口无一可惬,何况使人玩味之乎?故学文之端,急于明理。夫不知为文者,无所复道;如知文而不务理,求文之工,世未尝有是也。夫决水于江河淮海也,水顺道而行,滔滔汨汨,日夜不止,冲砥柱,絶吕梁,放于江湖而纳之海,其舒为沦涟,鼔为涛波,激之为风飚,怒之为雷霆,蛟龙鱼鳖,喷薄出没,是水之竒变也。而水初岂如此哉?顺道而决之,因其所遇而变生焉。沟渎东决而西竭,下满而上虗,日夜激之,欲见其竒,彼其所至者,蛙蛭之玩耳。江淮河海之水,理逹之文也。不求竒而竒至矣。激沟渎而求水之竒,此无见于理,而欲以言语句读为竒之文也。六经之文,莫竒于易,莫简于春秋。夫岂以竒与简为务哉?势自然耳。

传曰:「吉人之辞寡。」彼岂恶繁而好简哉?虽欲为繁,而不可得也。自唐以来,至今文人好竒者不一,甚者或为缺句断章,使脉理不属,又取古人训诂希于见闻者,衣被而説合之,或得其字不得其句,或得其句不知其章,反覆咀嚼,卒亦无有。此最文之陋也。足下之文,虽不若此,然其意靡靡,似主于竒矣。故预为足下陈之,愿无以仆之言质俚而不省也。书韩退之传后张耒议论新亦有所感之言。又批云:人心不是畏慕赏与罚之势,畏慕赏与罚之理而已。衰世亡国,何尝无赏罚?无其理,徒有其势,所以做不行耳。此实天下之至论,非但为退之发也。或曰:操赏罚、荣辱以势临下者,莫不欲天下劝沮于其赏罚,取▯于其荣辱,而其势常有所不行。盖有益劝而人益羞,愈沮而人愈慕。若韩退之之于唐,殆若此矣。退之所自负与世之所推者,于徳莫如好直,于艺莫如文章。然以直取祸,则逐山阳、贬揭阳;以文章招累,则其文词一世莫尚。试于有司,屡试而屡黜。平生所述国家大事,独有《平淮西碑》耳。然刋者未毕,而磨者至矣。是宜沮防堙灭,与时俱亡,泯然无所见于世矣。然每斥而名益彰,每沮而事益显。抑者之力不胜誉者之舌,虽退之亦自谓「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是诚何説也?予曰:是何足恠也?昔者先王之赏罚、荣辱,所以天下奔走而从之者,惟其取天下之所欲劝者而赏且荣之,取天下之所欲沮者而罚且辱之。故赏一人而人勉,惟恐其不若也;罚一人而人惧,惟恐其似之也。

译懂得道理的人未必能说出来,但世上善于说话的人很多,为什么只有文章能够流传呢?正因为它善于写文章,言语更加精工;正因为言语精工,道理更加明白,所以圣人看重它。从六经以下直到诸子百家、骚人辩士的论述,大体都是要把文章作为寄托道理的工具。因此,道理胜过文章的人,不期望文章工巧而自然工巧;道理不足的人,虽然巧加粉饰,字句之间却漏洞百出。这就像两个人拿着文书打官司:理直的人运笔,不必写得累累不休,读起来如同劈竹一般顺畅,横斜反复,都自然合乎条理;理曲的人,即使让他向子贡借用辞令,向扬雄请教文字,就像罗列五味却不能调和,吃到嘴里没有一样令人满意,何况让人反复玩味呢?所以学习写文章,首先急于明白道理。至于不知道怎样写文章的人,就没有什么可再说的;如果懂得写文章却不致力于明理,反而追求文章工巧,世上从来没有这样的道理。把水从江、河、淮、海中引出,水顺着道路奔流,浩浩荡荡,日夜不停;冲击砥柱,冲断吕梁,流放到江湖而汇入大海。舒缓时成为细小的波纹,鼓荡时成为涛波,激发时成为狂风,怒发时成为雷霆;蛟龙鱼鳖喷涌出没,这些都是水的奇异变化。但水起初哪里就是这样呢?只是顺着道路引流,因所遇到的情形而产生变化罢了。沟渠向东决口,向西就会干涸;下面水满,上面就空虚。日夜激荡它,想看见它的奇异,不过是给青蛙、蚂蟥玩耍罢了。江、淮、河、海的水,正如道理通达的文章。不刻意追求奇特,奇特自然会到来。激荡沟渠而追求水的奇异,就是什么也不懂道理,却想把言语句读写成奇特文章。六经的文章,没有比《易》更奇特的,也没有比《春秋》更简约的。难道它们是以奇特和简约为追求吗?只是形势自然如此罢了。《左传》说:‘吉祥的人说话少。’ 难道他厌恶繁复而喜爱简约吗?即使想写得繁复,也是不可能的。自唐代以来直到现在,喜好奇特的文人不止一个;严重的甚至割裂句子、截断篇章,使文脉和义理不能相连,又把古人训诂中罕见、难以见闻的说法拿来包裹拼合,有的只得到字而没有得到句意,有的只得到句子而不知道它在篇章中的意义,反复咀嚼,最终仍然一无所得。这是文章最鄙陋的地方。您的文章虽然不像这样,然而意趣绵密拖沓,似乎以追求奇特为主。因此我预先为您说明这些,希望您不要因为我的话质朴浅陋而不加省察。《书韩退之传后》,张耒的议论新颖,也有感而发的话。又批评说:人心并不是畏惧、仰慕赏罚的权势,而只是畏惧、仰慕赏罚所依据的道理。衰败的时代和灭亡的国家,哪里曾经没有赏罚?只是没有赏罚的道理,徒有赏罚的势力,所以行不通罢了。这实在是天下最正确的议论,不只是为韩退之而发。有人说:掌握赏罚、荣辱,凭借权势来临制下属的人,没有不希望天下人因他的赏罚而受到劝勉或阻止,因他的荣辱而取得或放弃某些行为;但他的权势常常有行不通的时候。往往越想劝勉,人们越感到羞耻;越想阻止,人们反而越加仰慕。韩退之对于唐朝,大概就是这样。韩退之自己所自负以及世人所推重的,在德行方面没有比好直更高的,在才艺方面没有比文章更高的。然而因为正直招来祸患,便被逐到山阳、贬到揭阳;因为文章招来牵累,虽然他的文辞一代无人能比,参加有司考试却屡试屡被黜退。他一生所写的国家大事,只有《平淮西碑》。然而刻写还没有完成,磨去它的命令就到了。按理说它应当受到压制、堵塞、埋没,和当时一同消亡,默默无闻于世才是;可是每被斥退一次,名声反而更加显著;每被压制一次,事迹反而更加显扬。压制者的力量抵不过赞誉者的舌头,即使韩退之自己也说:‘一行动就得到诽谤,名声也随之而来。’这究竟该怎样解释呢?我说: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从前先王的赏罚、荣辱之所以使天下人奔走追随,是因为他们把天下人希望受到劝勉的事情拿来奖赏和荣耀,把天下人希望受到阻止的事情拿来惩罚和羞辱。所以奖赏一个人,众人就会受到勉励,唯恐自己不如他;惩罚一个人,众人就

且先王安能以已之好恶而力驱天下以从我哉?直取天下之荣辱而制天下之向背耳。彼唐之汚政,其昏惑瞀乱,无所取▯制好恶、可否于一已之私智,而济以蔽欺之奸,何恠夫所沮者人慕,所进者人耻欤?且彼惟不可抑,也是以愈抑而声愈震【一本作振】子独不见夫千▯之水决而注之川乎?大木梗之大石捍之,排以巨峡,迫以髙麓,而后怒号哮吼,声震【一本作振】百里。抗【一作抑】之者愈大,则其声也愈暴。故小遏之则小鸣,大塞之则大震。何则?彼其势惟不可止故也。何恠夫身益困而名亦闻邪?文帝论。张耒议论精确,节奏雍容,意新而语工。昔者绛侯既平吕氏,亲握国壐,授之孝文。当是时,刘氏之后惟大臣所立,文帝为诸王,特以其贤而取之。其初未可以必得也。绛侯以天下与不可必得之人,恩德至厚也。文帝之报绛侯者,宜何如哉?虽分国以王之,天下未以为过也。然内难既定,君臣之分既明,爵赏禄赐所以慰荅昔日之功者,未闻有卓然过于当时。何其不旋踵而逐去之之速也?予尝观汉之大臣,多祸少全。武帝以来,不啻如杀囚▯。独文帝时,公卿被诛者无几人。然则文帝之待大臣,亦有恩矣。当是时,大臣之有恩者,宜无有过绛侯。然匹夫一言,罪辜未明,廷尉折简以召之,如取孤囚,侵辱困苦,仅免于死。文帝非昏蔽无知之君,何独于勃少恩若是哉?盖尝深思其故,而得其説。夫髙祖之将有大功者,至文帝时几尽矣。非以逆诛,则以疑死。彼皆心有所恃,矜其功能,日邀其上,不得所欲,则狼顾而起。绛侯吹箫之覊民也,用兵十余年,习见天下之势,喜事而尚武,其骁雄之习,岂能帖然无毫厘于心哉?以英雄之资,挟立君之威,临视其上,无异于保姆之提婴孩。如是而能不骄者,伊尹周公之所难也。骄则纵,纵则乱,因以生。文帝岂无爱勃之心哉?视前日之诛死族灭者,皆恃功邀君,骄蹇放纵之所至,而绛侯之迹异于韩彭者无几耳。吾亦畏其有所恃而骄,骄而不已则乱,乱而不诛则废,法从而诛之则伤恩甚矣。呜呼,理至于是,曾不如抑逺困辱,使之慊然内顾而无所恃,锄其骄慢之心,全其生,保其家,使其子孙长有国土之为愈也。然则文帝之恩亦深矣。且能尊霍光者,莫如孝宣,委天下之政与之,而不敢争。光死又立其子,兄弟联兵,女▯后宫,赏赐宠锡不以数计。天下翕然以谓孝宣无负于霍光矣。然光死未几,妻子为戮,以天下与人而身死之后,弱子单孙之祭曽不得。享天下之人,闻之,谁不为霍光痛心者?呜呼!使宣帝既正君臣之分,则遂揽天下之政。光既死,视子孙贤愚而授之官,与之财,而收其权,取其尤无良者而屏逺之。

译会感到畏惧,唯恐自己像他一样。况且先王怎么能凭自己的好恶,强行驱使天下人来顺从自己呢?他们不过是取天下人所认定的荣辱,来决定天下人的趋向和背离罢了。唐朝那种污浊的政治,昏乱迷惑,没有什么可以取法和据以决定好恶、可否的标准,只凭个人的私智,又用蒙蔽欺骗的奸诈手段来补救;那么,被压制的反而受到人们仰慕,被提拔的反而使人感到羞耻,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况且韩退之本来就无法压制,所以越压制声名越震动。你难道没见过千寻高的水决口而流入河川吗?大树横梗阻挡它,大石拦截它,巨大的峡谷排挤它,高高的山麓逼迫它,之后它便怒号咆哮,声音震动百里。阻挡它的力量越大,声音就越猛烈。所以稍微遏制它,它就稍微鸣响;大力堵塞它,它就大声震动。为什么呢?因为它的势头本来就是无法阻止的。身处困厄日益加深而名声反而更加闻名,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文帝论》。张耒的议论精确,节奏从容,立意新颖,语言工巧。从前绛侯周勃平定吕氏之后,亲手掌握国玺,把它交给孝文帝。当时,刘氏后代中谁来做皇帝,全由大臣决定;文帝原本只是诸王之一,不过因为贤能才被选中。他起初并不是必然能够得到帝位的人。绛侯把天下交给一个未必能得到帝位的人,恩德实在深厚。文帝应当怎样报答绛侯呢?即使分封国土让他称王,天下人也不会认为过分。然而宫廷内乱已经平定,君臣名分已经明确,用爵位、赏赐和俸禄来酬答从前的功劳,却没有听说有什么特别超过当时常例的地方。为什么转眼之间就如此迅速地把他驱逐了呢?我曾经观察汉朝的大臣,多有祸患而少有保全。自汉武帝以来,简直如同杀戮囚徒奴隶。唯独文帝时,被诛杀的公卿没有几个人。这样看来,文帝对待大臣也算有恩了。当时受恩最多的大臣,应当没有超过绛侯的;然而仅因平民一句话,罪行尚未查明,廷尉却用一纸简牍召他,像拘捕孤独的囚犯一样,使他受到侵辱困苦,几乎死去。文帝不是昏昧无知的君主,为什么唯独对周勃少恩到这种程度呢?我曾深思其中的缘故,得到了这样的解释:高祖手下那些将要立有大功的人,到文帝时已经几乎都死尽了;不是因谋反被杀,就是因猜疑而死。他们心中都各有所凭恃,自恃功劳,每天向皇上邀功求取;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像狼回头窥伺一样起来作乱。绛侯不过是吹箫的羁旅之民,却用兵十多年,熟悉天下的形势,喜好事功而崇尚武力;他那种骁勇雄强的习性,难道能安然做到心中丝毫没有骄矜吗?凭着英雄的资质,挟持拥立君主的威势,俯视他的君上,无异于保姆提着婴儿。要做到这样而不骄傲,即使伊尹、周公也很难。骄傲就会放纵,放纵就会导致混乱,祸乱也因此产生。文帝难道没有爱护绛侯的心吗?他看到从前那些被诛杀、灭族的人,都是因为倚仗功劳向君主邀取赏赐,骄傲傲慢、放纵无度而导致如此;绛侯的行迹与韩信、彭越相比,也没有多少不同。我也害怕他有所凭恃而骄傲,骄傲不停就会作乱,作乱而不杀就会使国家废乱;若依法杀他,又会过分伤害恩义。唉,既然事情的道理到了这个地步,不如压抑他、疏远他,使他困顿受辱,内心有所反省而不再有所凭恃;铲除他的骄慢之心,保全他的生命,保住他的家族,使他的子孙长久享有国土,这不是更好吗?这样看来,文帝的恩德也是深厚的。况且能够尊重霍光的,没有超过孝宣帝的:把天下的政事托付给他,自己不敢与他争权。霍光死后,又立他的儿子;霍氏兄弟联合掌兵,女儿进入后宫,赏赐宠爱多得无法计算。天下人一致认为孝宣帝没有辜负霍光。然而霍光死后不久,他的妻子儿女便被杀戮;把天下交给别人,自己死后,连弱小的儿子、孤单的孙子都不能得到祭祀。天下人听到这件事,谁不会替霍光痛心呢?唉!假使宣帝在确立君臣名分之后,就把天下的政权收归自己;霍光死后,便看他的子孙贤能还是愚昧,授予相应的官职,给他们财物,同时收回霍氏的权力,把其中尤其不善的人屏

霍氏虽欲为乱,不可得也。然则霍光无后者,非宣帝谁为之乎?天下之事,要其终而后知君子之用心。绛侯无祸于身,则知文帝之所以裁之者,乃所以深报之也。霍光无后于汉,则知宣帝之所以宠之者,乃所以深害之也。语曰:「婴儿常病,伤于饱;贵臣常祸,伤于宠。」然则文、宣之报功,其得失可考矣。

译退到远方,那么霍氏即使想作乱,也不可能了。这样看来,霍光没有后嗣,不是宣帝造成的又是谁造成的呢?天下的事情,必须看到结局以后,才知道君子的用心。绛侯没有遭遇身死之祸,才知道文帝裁抑他的做法,正是深厚报答他的方式;霍光在汉朝没有留下后嗣,才知道宣帝宠信他的做法,正是深深伤害他的方式。俗话说:‘婴儿常常生病,是因为吃得过饱;显贵大臣常常遭祸,是因为受到过分宠爱。’这样看来,文帝、宣帝报答功臣的得失,是可以考察的。

崇古文诀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三十宋楼昉编宋文法制论张耒便是任人不任法之説,只是不説破,示天下以意,一句便含任人意了。昔者圣人之立法,告天下以其意而已。故常立其大防,而其节目委曲所以施于事者,听夫人之自为,而不求其一切先立于我。是故法立而意行,意行而利至。盖天下之事繁细琐屑,其情状万变,不可以一致。以吾一人区区之聪明而先为之区画于此,而使一从于我,则事将有格而不得成者矣。夫其势不可以有成而必求行焉,则物有受其弊者矣。天下之法常壊于此,而世之惑者未之或知也。今夫世之敢战者,其为行列什伍,亦不过数者而已矣。彼岂不欲尽欤?势有所不可也。何则?敌人之智百出而不可测,而我安能委曲而预测之邪?必曰如是而后胜,如是而后败,一切先为之所,使无顾于敌者之何如,而惟我之为聴。夫如此则必败而已矣。善教人者,晓之以其道,而不示以其事。故告天下使无违吾意,则其委曲琐屑虽有小不尽,而吾之意犹在也。呜呼!三代之圣人,其聪明圣智足以深见天下之赜,然其制法也,亦何以异于此?欲均天下之田而为之井田,欲分其地而为之诸侯。九夫为井,人得百亩而耕之,使夫大不得以兼小,强不得以并弱。而后又为沟洫之制,自一夫而积之至于万夫,公之地方五百里,而男之地方百里,使之大小有序,而又别为九服之远近,分田建国之法,如是而已矣。夫天下之地,髙卑之不齐,广狭之不一,水泉甽亩之差殊,与夫名山大川、污池薮泽之地,常居十五,则亦安能较然如画于一枰之上哉?彼圣人之法不为之纎悉琐屑以尽之,而特设其大端而已。何也?盖圣人之告天下者,特其意而已。盖当是时,公卿大夫凡当其职者,皆得出其智以尽天下之变,因规而为之规,因矩而为之矩,使之各称其宜而不乱,是以天子拱已优游于上,而所以均齐天下之理,亦莫不如意,而天下亦安享其利,人人皆得。措手足于其中,初若莫可据法,而吾之法卒立于天下,此先王之所以有所动作而天下乐之。虽天下之大事,而为之无难者也。不善为法者则不然,穷析天下之理于一身之聪明,持区区目前之智而断万里未来之势,故其法不患于不详,而天下卒不能行,而不知其患乃出于好详。是故善用法者,有遗法无遗意;不善用法者,有遗意无遗法。法可遗也,意不可遗也。夫天下之情,常乐于有所为,而困于龃龉而不得放。夫使人人足以自致,而其终不失我之所欲,则亦足矣,何必区区乎使之从我而后可也。论法上。张耒:反本之论,亦颇叅之以庄周之説。古之善为天下者,不患法不立,而患不能为法;不患法不足,而患法宻而不胜。然则天下治乱,不系法之存亡欤?夫亦推本而后知其至也。夫法之所生,不生于无事,事起而不可理,则法从而经之。事日益多,法日益用;事日益新,法日益工。并起而相制,则不胜者受其患。故法不胜事,则天下之乱纷然而起。故治天下者,非无法之为尚也,为其无事之可贵也;非法备之可削也,为其事变之可虑也。昔者三代之治,不若尧舜;商周之治,不如夏后。孔子曰:「后世有作者,虞舜弗可及已。」又曰:「虞夏之道,寡怨于民;商周之道,不胜其弊。」夫舜之礼,比于夏后之时,则略矣;商周之礼,比于夏后之时,则备矣。夫四代之治否,岂礼不具之罪哉?制度日多,淳粹日衰,故也。天下之势,譬如人之一身。夫世之人,有不畏寒暑,不治药石,恣口之所食,肆体之所安。夫如是,则问其年,必壮者也。深居奥处,爱养备至,药石百物毒烈并进,而灸艾鍼砭遍肤而无遗。问其年,则必老者也。夫虞夏之道,壮者也,其不治可为也,其不足可补也。壮者疾易治也,其成质未亏,而可以有为也。商周之道,老者也,其不治难为也,以其尝治之而不信故也;其不足难补也,以其尝补之而不满故也。彼之疾方来,而吾之术已穷;彼之变未休,而待之道已尽。如此,则死继之矣。嗟夫!天下之所不愿取办于法也,如此而世之君子,因事制变,而尤法之不足,岂不悲哉?夫法度之弊,起于徳不足,而求胜其民,而败于啓民之邪心,而多怨。夏之继舜也,岂不知舜之为不可及也?商周之继夏也,岂不知弊之将不胜也?然而明见其弊而为之不已,何也?岂其世变日繁,而徳有所不足故邪?徳不足以还民之初,熟视其乱而莫之禁,则将以智加之。

译《崇古文诀》卷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 《崇古文诀》卷三十,宋楼昉编;宋文 《法制论》,张耒的意思就是主张任用人而不专任法律,只是不把话直接说破,而是向天下显示自己的意旨;其中一句话便已经包含了任人的意思。从前圣人制定法律,只是把自己的意旨告诉天下。所以通常只确立大的防范原则,而把具体细节以及实际施行的方法,交给人们自行办理,不要求一切都预先由我制定。因此法律确立而意旨得以施行,意旨施行而利益随之到来。天下的事情繁多琐碎,情状千变万化,不可能用同一个标准处理。凭我一人区区的聪明,预先在这里为它划定界限,又使一切都依从我,那么事情将会有因受拘束而不能成功的。既然形势不可能成功却还一定要强行施行,就会有事物受到它的弊害。天下的法律常常因此败坏,而世上迷惑的人却未必知道这一点。如今世上敢于作战的人,他们编成行列、什伍编制,也不过有几个原则罢了,难道他们不想把一切都规定尽吗?只是形势有所不能。为什么呢?敌人的智谋千变万化,无法预测,我又怎么能事先曲折周密地预测它呢?如果一定说这样做才会胜利、那样做才会失败,把一切都预先安排好,使人不顾敌人究竟如何,只听从我的安排,那么这样做必然只有失败罢了。善于教导人的人,只把道理讲明白,而不把具体事情一一指示。所以告诉天下人不要违背我的意旨,即使具体细节有些不完全符合,然而我的意旨仍然存在。唉!三代的圣人,他们的聪明圣智足以深深看见天下的幽深奥妙,然而他们制定法律,又何尝不同于此呢?想使天下土地平均,便制定井田;想分封土地,便设置诸侯。九夫为一井,每人得到百亩耕种,使大的不能兼并小的,强的不能吞并弱的。随后又制定沟洫制度,从一夫的土地累积到万夫的土地;公爵的封地方圆五百里,男爵的封地方圆百里,使大小有秩序;又把远近划分为九服,分配田地、建立国家的制度,不过如此而已。天下的土地,高低不齐,宽窄不一,水泉沟渠田亩各有差别,再加上名山大川、污池薮泽之地,通常占十分之五,又怎么能像画在棋盘上一样清楚整齐呢?圣人的法律不把这些细节琐屑全部规定,只是确立大的原则罢了。为什么呢?因为圣人告诉天下的,只是他的意旨。当时公卿大夫凡是担任相应职务的人,都可以发挥自己的智慧,穷尽天下的变化;依据规矩制定规矩,依据尺度制定尺度,使各项措施都适合实际而不混乱。因此天子可以拱手安闲地处在上位,而使天下均平整齐的道理也无不如意,天下也安享其利益,人人都能得到好处。在其中安排施展手脚的余地,起初似乎没有一条可以直接据以执行的具体法规,但我的法令最终却能在天下确立;这就是先王有所行动而天下人都乐于接受的原因。即使是天下的大事,办理起来也没有困难。不善于制定法律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把天下的道理都穷尽分析在自己一人的聪明之中,拿眼前区区的智慧来判断万里之外、未来的形势,所以他的法律不担心不详细,天下却最终不能实行;他不知道,祸患正是出在过分追求详细上。因此善于运用法律的人,法律可以有所遗漏,但意旨没有遗漏;不善于运用法律的人,意旨虽有遗失,法律却没有遗漏。法律可以遗漏,意旨却不能遗漏。天下人的情性,常常乐于有所作为,却困顿于彼此抵触而不能施展。假使人人都能充分发挥自己,最终又不失去我所希望的结果,那也就够了,何必一定要他们完全按照我来做才可以呢?《论法上》。张耒:这是返本溯源的议论,也颇杂有庄周的说法。古代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担心法律不能确立,而担心自己不能制定好法律;不担心法律不够,而担心法律过于严密、不能胜任。这样说来,天下的治乱,难道不取决于法律的存亡吗?还必须推究根本,然后才能知道其中的究竟。法律的产生,并不是在无事之时产生的,而是事情发生后无法治理,法律才随之出现并加以规范。事情日益增多,法律也日益被使用;事情日益新奇,法律也日益精密。事情和法律同时产生而相互制约,于是弱者便承受它的祸患。所以法律不能胜任事情,天下的混乱就纷纷发生。因此治理天下,并不是以法律多而完备为高,而是以无事可做为可贵;并不是法律不完备可以削减,而是因为事变的发展值得忧虑。从前三代的治理,不如尧、舜;商、周的治理,又不如夏后氏。孔子说:‘后世如果有创作者,虞舜也不能赶上了。’又说:‘虞、夏的道,对百姓少有怨恨;商、周的道,其弊端多得无法承受。’舜的礼制,与夏后氏时代相比,是简略的;商、周的礼制,与夏后氏时代相比,是完备的。四代治理的好坏,难道是礼制不完备造成的吗?是制度日益增多,而淳厚精粹日益衰退造成的。天下的形势,就像人的身体一样。世上有人不怕寒暑,不用药物治疗,任意吃自己口中想吃的东西,任意享受身体所安逸的事。像这样的人,问他的年龄,必定是壮年。有人深居幽处,爱护调养极其周全,各种药物以及百般毒烈之物一齐服用,灸艾、针刺、砭石遍及全身而没有遗漏;问他的年龄,必定是老年。虞、夏之道,就像壮年人的身体:其中尚未治理的地方可以治理,不足的地方可以补充。壮年人的疾病容易医治,因为身体的根本尚未亏损,还可以有所作为。商、周之道,就像老年人的身体:没有治理的地方难以有所作为,因为曾经治理过却没有成功;不足的地方难以补足,因为曾经补过却仍不满足。疾病刚刚开始,而我们的医术已经穷尽;变化还没有停止,而应对它的办法已经用完。这样一来,死亡就接着到来了。唉!天下不愿意让法律来办理事情,正是这样;可是世上的君子却因事情发生而制定变化,越发认为法律不够,这难道不可悲吗?法度的弊病,起因于德行不足,却想胜过百姓;结果又败在启发百姓的邪心,使怨恨增多。夏继承舜,难道不知道舜是不能赶上的?商、周继承夏,难道不知道弊病将会多得无法承受?然而明明看见这些弊病,却仍不停地这样做,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世事日益繁多,而德行有所不足吗?德行不足以使百姓回到本初状态,眼看着他们混乱却没有办法禁止,于是便要用智谋来加以控制。

故曰:法起于徳不足而求胜其民。夫上以智胜其下,则下亦以智胜其上,不络马首,则毁衘;窃辔马终身,而不知不立门墙,则穿窬窃发之盗终身而不为。法之于民,常制其一而开其一;制之者易见,而开之者难防。上下以智相胜,而奸邪诡伪不可胜究。故天下之人,始忘其欢欣戴君之心,而有怨怒忌上之仇。故曰:“败于啓民之邪心而多怨。”呜呼!夏之后为商,商之后为周,三代之治未甚相变也,其治乱之迹未甚相逺也。周亡而为秦,天下大乱,先王之治扫灭而无余。治世之迹卒不能复先王之丝毫,而三代之俗遂以不见于后世。何也?夫法未极,则俗之变未足。夏商之法尝若极矣,然民未大厌也。民有未厌之心,则其淳气美质犹有存者。周之法详矣,不可以复加;其俗之变已穷,而民之奸心邪态靡不毕出。其知备,其质尽;其恶甚,其美殚。故周之亡而不可复为矣。此圣人之所以深悲之,而曰:“周人未渎神,而爵赏刑罚穷矣。”此后所以必为秦也欤?论法下。张耒议论好,文势委蛇曲折,用字尤工。古之有天下者,必得于纷争败乱之后。夫人之情,出于乱亡之后,则其情苦而思安。夫惟其情苦而思安,故其事简而易教。天下有易教之俗,则上无难立之法。故有国家者,其初下常绥静而易治。安平之日乆,而民之侈心生,嗜欲之动无穷,而罪过繁故居其上者,乃始日夜补完其缺败,而调伏其崛强,曲为之防,多为之制。法度繁兴,刑政毕举,文胜而质不足,名美而实不称。大抵有国者中世以后,天下之事常多,而国家之观益美。生民之过日滋,而有司之文加备。而世之惑者,以谓能究上世之不足,而务求前人之所未成,以为成功,而不知其不若使上世之质未散,而前人之朴常在也。天下之物,其势相激而后变生焉。观美者,实之所由亡;文备者,伪之所自起。盖尝以汉之事考之,髙祖取天下于秦,民出于百战伤夷之余,父子兄弟仅相保聚以安其生,故其气帖然静愿而少事。而髙祖文景得以画一之法覊縻而安辑之,歴数世而天下安妥。海内有大乱而豪杰不作,此民淳而法简之效也。至于武宣,天下之势乆习于无事,民意日纵,豪侠盗贼稍起于田闾,而二帝乃修明制度,收纳天下之才,讲政备物,以与天下战于才智之中。才者奋而奸者随之,强者胜而乱者因之,纷纷籍籍以传于不肖之子孙,而汉以大壊。此则事众而法备之弊也。故天下之难治,不在于创始卤莽之初,而常在于积安大备之后。是故君子必观其兆而审其宜,解其甚而不激其变,使其势不为周人之已甚,而务使后世可以有加。呜呼,其本果何在哉?盖天下之弊,好极治者必召天下之大乱,务穷利者必受天下之大害。夫污樽而抔饮,蒉桴而土鼓,天下之人苟未厌其为礼乐也,则吾之礼乐虽足以备天下之声容,藏而勿陈可也。橧巢营窟之居,衣薪不封之葬,天下之人苟不失其为生死之所安也,则吾之制度虽足以建九筵之堂、五称之衣,弃而勿用可也。不乱则已,不必邀其敬;不欺则已,不必尽其忠。是谓不求备于民。夫可乆之道,起于不求备,而效于人不厌。譬之万金之家,责之千金其力,亦足以供我之求。然吾日取一金焉,于是有不得已而取之百金,彼犹乐输而不怨。何则?彼惟所有者未竭而不厌故也。礼乐刑政之设于下,使民有未厌之意,则后世有作者得以复加焉。故其弊也可以有救,而不至于术穷智竭而无继。呜呼!或者徒见法度宻而民不化,文理具而功不立,日夜从而加之。呜呼!亦失其本矣。天下之势不可以激,而民之智不可穷。激之以所欲者,必得其所不欲;穷之以所能者,必报之以其所不能。徐导其欲激之势,而扶其未用之智,则天下可以乆安而无虞。然则周人其未足以知此欤?彼或者遭其防而有不得已焉,故也。陈汤论张耒千余年论议不决之事,自出意见为之折▯区处,如身预其间而目击其事者,非特文字之妙也。

译所以说:法律起因于德行不足,却想胜过百姓。上面用智谋胜过下面,下面也会用智谋胜过上面;如果不缠住马头,马就会毁坏嚼子;如果终身偷盗缰绳的马,而不知道不设立门墙,穿墙越舍、暗中偷盗的人就会终身不断。法律施加于百姓,常常限制了这一方面,却开启了另一方面;限制的地方容易看见,开启的地方却难以防范。上下彼此用智谋胜负,奸邪诡诈虚伪便无法穷尽。因此天下人开始忘却欢欣拥戴君主的心,而产生怨怒、嫉恨君上的仇视。所以说:‘败在启发百姓的邪心,使怨恨增多。’唉!夏之后是商,商之后是周,三代的治理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治乱的迹象也没有相距太远。周灭亡而变成秦,天下大乱,先王的治理被一扫而空。太平时代的迹象最终不能恢复先王的一丝一毫,三代的风俗也就从后世消失了。为什么呢?法律没有达到极致,风俗的变化就没有达到极端。夏、商的法律曾经似乎已经周备,但百姓还没有十分厌恶它。百姓心中还有未曾厌弃的地方,那么淳厚的气质和美好的本性仍然存在。周的法律十分详备,不能再增加;风俗的变化已经走到尽头,百姓的奸心邪态没有不完全显露的。他们的智巧已经完备,本质已经耗尽;他们的恶已经达到极点,美好也已经耗尽。所以周灭亡之后,便不可能再恢复原来的治理。这正是圣人深为悲痛的原因,并说:‘周人还没有亵渎神明,但爵赏刑罚已经穷尽了。’这以后之所以必然出现秦,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论法下》。张耒的议论很好,文章气势委婉曲折,用字尤其精工。古代拥有天下的人,一定是在纷争、败乱之后取得天下的。人的情性,出现在乱亡之后,便会感到痛苦而思求安定。正因为情性痛苦而思求安定,所以事务简约,容易教化。天下有容易教化的风俗,上面就没有难以确立的法令。因此建立国家的人,初期总是安定平静而容易治理。安定太平的日子久了,百姓的奢侈之心便产生,嗜好欲望的发动没有穷尽,罪过也繁多起来;处在上位的人于是开始日夜弥补修复其中的缺失,调伏那些桀骜强悍的人,曲折地设置防范,广泛地制定制度。法度纷纷兴起,刑罚政令全部施行,文饰胜过实质,名义美好却与实际不相称。大体说来,建立国家到了中期以后,天下的事情常常增多,而国家的外在观瞻更加美好;百姓的过错日益滋长,有司的文书制度也更加完备。世上迷惑的人却认为这样能够补足上古的不足,专门追求前人没有完成的事情,把它当作成功,却不知道还不如让上古的质朴不消散,让前人的淳朴常在。天下万物的形势,往往相互激荡之后才产生变化。外在观瞻美好,是实际内容由此消亡的原因;文饰完备,是虚伪由此产生的原因。我曾经考察汉朝的事情:高祖从秦朝手中夺取天下,百姓经历百战创伤之后,父子兄弟仅仅能够相互保全、聚居以安身,所以民气安静柔顺,少有事端。高祖、文帝、景帝因此能够用统一的法令羁縻安抚他们,历经数代而天下安定。海内虽有大乱,豪杰却没有兴起,这是百姓淳厚而法律简约的效果。到了武帝、宣帝时,天下的形势长期习惯于无事,百姓的意志日益放纵,豪侠盗贼渐渐从乡里兴起;两位皇帝于是修治彰明制度,招纳天下人才,讲求政事,完备器物,与天下人在才智上相争。才智之士奋起,奸邪之人也跟着出现;强者取胜,混乱也因此产生;纷纷杂乱的事端流传给不肖子孙,汉朝于是大大败坏。这就是事务增多而法令完备所造成的弊病。所以天下难以治理,不在于创业之初的粗疏,而常常在于长期安定、制度过度完备之后。因此君子一定要观察征兆,审慎权衡适宜与否,缓解过分之处而不激化变化,使形势不至于像周人那样发展到极端,并努力使后世还有增加改进的余地。唉,它的根本究竟在哪里呢?大概是:喜欢把治理推向极致的人,一定会招来天下的大乱;专门追求利益穷尽的人,一定会受到天下最大的祸害。用污樽饮酒、用手捧取来饮,用土制的鼓槌击打土鼓,只要天下人还没有厌弃这种礼乐,那么我们的礼乐即使足以完备天下的声容,也可以收藏起来而不陈列。居住在架木的巢、挖掘的洞穴中,用柴薪做衣服,以不封土为葬,只要天下人还没有失去作为生者、死者所安处的方式,那么我们的制度即使足以建造九筵之堂、制作五称之衣,也可以弃置不用。只要不发生混乱就够了,不必一定要求百姓敬畏;只要不受欺骗就够了,不必一定要求百姓竭尽忠诚。这叫作不要求百姓十全十美。能够长久维持的道理,起于不求完备,成效在于人们不会厌烦。譬如拥有万金的人家,要求他拿出千金,他的力量也足以供给我的需要;但我每天只取一金,于是即使有不得已而取百金的时候,他仍然乐意输送而不怨恨。为什么呢?因为他拥有的财产没有耗尽,因而不厌烦。把礼乐刑政设置于下,使百姓心中还留有未厌弃的地方,那么后世有作为的人就可以在此基础上继续增加。因此它的弊病可以得到挽救,不至于方法用尽、智慧枯竭而没有后继。唉!有人只看到法度严密而百姓不能教化,文理完备而功效不能建立,便日夜跟随这种做法继续增加。唉!这也失去了根本。天下的形势不能激化,百姓的智慧也不可穷尽。用人们所欲求的事去激发他们,必然会得到他们所不欲求的结果;用他们所能做到的事把他们逼到穷尽,他们必然会用自己不能做到的事来报复。缓缓引导他们的欲望和激发出来的势头,扶助他们尚未施展的智慧,那么天下就可以长久安定而没有忧患。这样说来,周人难道还不足以懂得这个道理吗?也许是因为他们遭遇了制度防范的限制,有不得已的苦衷吧。《陈汤论》。张耒说:对一千多年间议论不决的事情,自己提出见解加以分析处理,好像亲身置身其中、亲眼看见那件事一样,不只是文字写得精妙。

余观汉公卿论陈汤矫制斩郅支,赏其守常不通者,则曰:“是不当赏,且开后奉使者乘危徼幸,生事蛮夷。”而竒其功,愤其为庸臣所诎者,则称誉赞説:“大功不録小过,大美不疵细瑕,宜尊宠以劝有功。”此余得以论之也。夫奋不顾身,决计出竒,以孤军取单于之头,枭之藁街,自汉击匈奴以来,未有能如此者。而以一切矫制生事,谓之有罪而赦之,不使有尺寸之赏,此天下皆知其不近人情,而人不服也。然汤之还,使朝廷遂厚赏之,一不问其矫制。如受命讨伐而有功者,则亦不可使人臣不待命而有功,恃其功以要我,则亦为国者之病也。刘向之论善矣,而未尽也。元帝遂从而赏之,愈于不赏可也。所以为説,则终亦未有以服恶矫制者之论,惜夫未有以余説告之者矣。所恶夫赏矫制而开后患者,谓其功可以相踵而比肩者也。隂山之北,凡几单于?自汉击匈奴以来,得单于者几人?终汉之世,独一陈汤得单于耳。匈奴之衰,乃五分其国,而其常则未有二单于也。其不可常徼幸而立功者,又寡少如此。则既裂地而封汤,乃着之令曰:“有能矫制斩单于如陈汤者,无罪而封侯。”吾意汉虽欲再赏一人焉,虽数十年未有继也。惟其为説不明,若擅兴而有功,皆可以求赏相继,是故沮功之説所自而起。使必如陈汤者乃侯,五单于而至,是侯者五人而止,何遽有要功生事之忧哉?上足以尊明陈汤之有功,显褒而不疑,而下不畏未来生事要功之论,天下之善计者也。古之善为政者,行法而不失人情,当夫事实而不使之不可继,凡若此而已。昔者魏国患河,其边之臣起徙而决之,赵魏王大喜,赏其臣以十县。其相谏曰:“守边而徙河,犯官也,从而赏之,王之臣无守职者矣。”魏王笑曰:“子忧过矣。”是赏陈汤之论也。有功于魏者,有大徙河者乎?魏无二河则徙。河之赏无再也。逺虑策          张 耒笔力俊伟议论不凡盖东坡父子在嘉祐间亦有此等説话当时契丹盛强故如此然专取武帝以为非穷兵劳民之主不可以为训学他文字可也将享天下之大利者,其初必渉天下之危害;将受天下之至安者,其初必履天下之至劳。夫大利、至安,岂可以苟且安坐无事而得之哉?是以圣人虽履危害而不畏,当至劳而不厌,坚忍强力,痛自策励,必为而为之。夫然后天下之大功立矣。昔者汉武帝承文景积安之余,天下富实,仓廪有余,人力盛强。于是大举以伐匈奴,盖深讨穷追者二十余年,通西域,辟朔方,驱良马、劲卒、精兵、坚甲,北▯以争穷荒之地,费财伤民,甘心而不悔。大胜不满其意,而小挫未尝不复。夫武帝之心,岂其止于好大乐夸而力犯天下之忧劳?乐驱其士民而杀伤之哉?盖其心以为匈奴之强,非四夷之敌,异日之患或在于此。吾之所遭,偶中国富强盛衍,可以有为之时。夫将摧万里之强国,以遗后世安乐无事之福,岂可安坐拱手,不伤一民,不弃一镞而得之也?夫使异日之所积,才足以偿今日之费;异日之安全,足以补今日之损失,犹将为之,而况费寸而得尺,损尺而得寻哉?盖自武帝力征以来,至宣帝之际,匈奴之势浸以消弱,单于称藩,稽首来朝。以平日抗礼之强敌,而北靣跪拜,乐为臣妾而不辞。盖臣尝读西汉志,见呼韩邪单于始朝宣帝于渭上,未尝不临巻窃叹武帝之英才逺略,过絶天下,而使其国家享安荣之福。而汉之强敌独在匈奴,单于入朝而称臣,则汉之威德旁畅逺达,于是尽天下而无不为之臣矣。呜呼,亦可谓盛矣!观今日之所获,而追计前日之亡费损失者,才几何?故无劳于心,不动乎身,则百姓无富,家无事,于民无勤,于敌则天下无强国。呜呼,浅夫末议,犹以武帝为好大乐夸之主,伤财害民而不遵文景之节俭,其亦不思甚矣。今日之契丹与汉之匈奴,其何以异邪?非独其强盛之势仅同而已,臣则以为过之。何则?汉之匈奴其盛未乆,方秦之亡,楚、汉角驰于中原。内患起,而外御敌,贪求目前,而无暇逺略,是以匈奴休养生息,得成其强。至武帝之时,其盛乆矣。且方是时,匈奴之所安,匈奴之俗也,而无慕于中国。今日之契丹,岂特积嵗之甚哉?自五代之衰,盖尝陵跞上国,而澶渊之役,长驱中原,至劳万乘之重,与之亲为之敌,而却之。而今北方之所以衣冠、居处、官名、郡邑,大抵皆有爱乐中原之心,其为盛强极矣。而其为患,又岂特如武帝时也?夫端然安居,熟视不动,而边境之上不敢轻犯者,非不欲也。提兵而战,胜负未可知。终年而战,所获能几何?孰与安坐不失,而终年之获皆良金精币,何啻百战之积,以为重赂?而果得其欢心者,臣不知其説也。夫武帝之时,匈奴止于侵边境,杀吏民而已。

译我看汉朝公卿议论陈汤假传诏令斩杀郅支单于,有人赞赏他恪守常规而不知变通,就说:‘这不应当赏赐,而且会开启后来奉使者冒险侥幸、向蛮夷挑起事端的先例。’有人认为他的功劳奇特,愤恨他的功劳被庸臣压制,就称誉赞叹说:‘大的功劳不计较小的过错,大的美德不挑剔细小的瑕疵,应当尊崇宠信他,以勉励有功之人。’这就是我能够加以评论的地方。奋不顾身,决意出奇谋,凭孤军取得郅支单于的首级,悬挂在藁街,自汉朝攻打匈奴以来,从没有人能够做到这样。若把一切假传诏令、挑起事端都称为有罪而赦免,却不使他得到一丝一毫的赏赐,天下人都知道这不近人情,因而人们不会服气。然而陈汤回来后,假使朝廷就厚重地赏赐他,对他假传诏令一事完全不追究,那么就如同受命征讨而立功的人;这样也不能让臣下不等候命令便擅自立功,以功劳要挟君主,否则也会成为治理国家的弊病。刘向的议论是好的,却还没有说尽。元帝最终顺从这种意见而赏赐陈汤,总比不赏赐好。至于这样立论,最终仍没有用来使反对假传诏令者的观点信服,可惜没有人把我的意见告诉他。那些厌恶赏赐假传诏令、担心开启后患的人,认为这种功劳可以接连不断、一个接一个出现。阴山以北,究竟有多少单于?自汉朝攻打匈奴以来,取得单于首级的有几个人?整个汉朝时代,只有陈汤一人取得了单于。匈奴衰弱之后,竟把国土分成五份,而通常也没有两个单于同时存在。这样看来,不能经常靠侥幸建立功劳的情况,实在少见到这种程度。既然已经割地封赏陈汤,就再在法令中写道:‘有能像陈汤一样假传诏令斩杀单于的人,不治罪,并封为侯。’我的意思是,汉朝即使想再赏一个人,几十年内也未必会有第二个。只是这种说法没有讲明白,仿佛只要擅自兴兵而立功,都可以要求赏赐,后患就会接连而来,因此才产生了压制功劳的说法。假使一定要像陈汤这样的人才封侯,那么即使有五个单于,也只会有五个侯,哪里会突然有邀功生事的忧虑呢?上面足以尊重、彰明陈汤的功劳,公开褒奖而不疑虑;下面又不必害怕后来有人生事邀功,这才是天下最好的计策。古代善于治理政事的人,施行法律而不违背人情,合乎事实而不使这种做法无法延续,大体就是如此。从前魏国苦于黄河泛滥,边境的大臣发动民众迁徙并掘开河道,魏王非常高兴,赏赐这位大臣十个县。他的相国劝谏说:‘守边却擅自迁徙民众、改变河道,这是违犯官职的行为;反而因此赏赐他,那么大王的臣下就没有守职尽责的人了。’ 魏王笑着说:‘您忧虑过头了。’这正是赏赐陈汤问题的道理。对魏国有功的人,有谁能像掘开黄河这样大的功劳呢?魏国没有两条黄河可供再次改道,所以这种治河的赏赐不会再有第二次。《远虑策》。张耒的笔力俊伟,议论不同寻常;大概苏轼父子在嘉祐年间也有这样的说法。当时契丹强盛,所以有这样的议论。然而只把汉武帝当作反面例子,认为他不是穷兵黩武、劳苦百姓的君主,便不可以作为训诫。学习他文章中的其他方面倒是可以的。将要取得天下最大的利益,起初必定要经历天下最大的祸害;将要享有天下最安定的局面,起初必定要承受天下最艰苦的劳作。大利、至安,难道可以靠苟且偷安、安坐无事来得到吗?所以圣人即使身处危害也不畏惧,面对至劳也不厌倦,坚定忍耐,奋力自勉,必定要做成它,然后去做。这样以后,天下的大功业才会建立起来。从前汉武帝承接文帝、景帝积累下来的安定局面,天下富足充实,仓廪有余,民力强盛。于是大举征伐匈奴,深切讨伐、穷追不舍二十多年,打通西域,开辟朔方,驱使良马、劲卒、精兵、坚甲,向北进军,争夺穷荒之地,耗费财物,伤害百姓,却甘心这样做而不后悔。即使大胜也不能满足他的心意,小有挫败也从未不再振作。汉武帝的心思,难道只是喜好夸大声势、贪图虚荣,竭力制造天下的忧患劳苦,喜欢驱使自己的士民去厮杀受伤吗?大概是因为他认为匈奴的强盛,不是四夷中普通的敌人,将来的祸患或许就在这里。我们所处的时代,恰好中国富强兴盛,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要摧毁万里之外的强国,把后世安乐无事的福分留下来,难道可以安坐拱手,不伤害一个百姓、不损失一支箭就得到吗?即使将来积累的收获,足以抵偿今天的费用;将来的安全,足以弥补今天的损失,尚且还要去做,何况耗费一寸而取得一尺,损失一尺而取得寻长呢?自汉武帝竭力征伐以来,到汉宣帝时期,匈奴的势力渐渐衰弱,单于称藩,叩头入朝。这个平日里以抗礼相待的强敌,竟向北面跪拜,甘愿做臣妾而毫不推辞。我曾读《西汉志》,看到呼韩邪单于开始在渭水之上朝见宣帝时,没有一次读到这里不临卷暗自感叹汉武帝的英才远略超过天下,使他的国家享有安定荣盛的福分。汉朝强大的敌人只有匈奴,单于入朝称臣,那么汉朝的威势恩德便向四方畅通、远达各地,于是天下没有不做汉朝臣民的。唉,这也可以说是盛大了!看看今天所取得的成果,再回头计算从前耗费的财物和损失,才有多少呢?所以如果既不在心中忧劳,也不在身体上劳苦,百姓就不能富足,国家就不能安定;对百姓没有劳作,对敌人则天下不会有强国。唉,浅陋的末流议论,仍然把汉武帝看作喜好夸大、贪图虚荣的君主,认为他伤财害民而不遵循文帝、景帝的节俭,这也太不思考了。今天的契丹和汉代的匈奴,有什么不同呢?不只是它们强盛的势力大体相同而已,我认为今天契丹的情况还超过了汉代匈奴。为什么呢?汉代匈奴的强盛没有持续多久,正当秦朝灭亡、楚汉在中原争战之时,内部祸患兴起,还要对外抵御敌人,只顾贪求眼前利益,无暇作长远谋略,所以匈奴得以休养生息,形成强大的势力。到汉武帝时,匈奴的强盛已经很久了。况且当时匈奴所安居的地方,是匈奴自己的风俗,并不羡慕中国。今天的契丹,难道只是积年日久、势力更盛而已吗?自五代衰弱以来,它曾经凌辱上国;澶渊之役时,又长驱进入中原,使万乘之君承受极大的劳苦,亲自与它交战,才把它击退。如今北方人的衣冠、居处、官名、郡邑,大多都有喜爱中原的心思,它的强盛已经到了极点。它造成的祸患,又哪里只是像汉武帝时期那样呢?我们端坐安居,眼看着它却不采取行动,边境上不敢轻易侵犯,并不是它不想侵犯。出兵交战,胜负还不可知;交战终年,所能取得的东西又有多少?哪里比得上安坐而不受损失,一年所得全是良金精币,何止抵得上百战积累,用来作为厚重的贿赂?至于这样果真能够得到它的欢心,我就不知道这种说法了。汉武帝时期,匈奴不过侵扰边境,杀害官吏百姓罢了。

今也,空内府之藏,损中国之力,而不免于伤威,重赂结欢,而未能保其无患,则其为患比之武帝之时有加矣。夫匈奴之盛,加于武帝之时,而武帝之患则未如今日之切。武帝犹忧劳勤苦,积累嵗月,费财力而为之,则今日之计,尚安得深畏目前之勤,而欲以苟且无事处之,而望至安大利之获也?太祖皇帝尝积缣于内库,曰:“吾将以一缣购一敌人首。”而天锡陛下以勇智神武英特果断,是天之所畀,实在陛下。楚议张耒秦灭六国,楚最无罪。懐王不复,楚人皆怜之,如亲戚。诸侯由是不直秦。数世之后,秦卒以楚亡。天理人心,从可见矣。楚虽三戸亡,秦必楚,楚人之志也。而言卒验者,何也?曰:杀人者必见杀,虐人者还自虐。自有覆载以来,未有能免者。何则?天道也。秦灭六国,秦虽灭乎楚,楚怨秦最深。怨深者复之必力,人事也。此理之必至,又何怪焉?

崇古文诀巻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三十一宋楼昉编宋文

书王知载朐山杂咏后黄庭坚深于诗人之防诗者,人之情性也。非强谏诤于庭,怨忿诟于道,怒邻骂坐之为也。其人忠信笃敬,抱道而居,与时乖逢,遇物悲喜。同牀而不察,并世而不闻。情之所不能堪,因发于呻吟调笑之声。胷次释然,而闻者亦有所劝勉。比律吕而可歌,列干羽而可舞,是诗之美也。其发为讪谤侵陵,引颈以承戈,披襟而受矢,以快一朝之忿者,人皆以为诗之祸。是失诗之防,非诗之过也。故世相后或千嵗,地相去或万里,诵其诗而想见其人。所居所养,如旦暮与之期,邻里与之游也。营丘王知载,仕宦在予前。予在江湖浮沉,而知载已没于河外,不及相识也。而得其人于其诗。仕不遇而不怒,人不知而独乐。博物多闻之君子,有文正公家风者邪?惜乎不幸短命,不得发于事业,使予言信于流俗也。虽然,不期于流俗,此所以为君子者邪?苦笋赋黄庭坚文字简严,微有讥讽。僰道苦笋,冠冕两川。甘脆惬当,小苦而反成味。温润缜宻多啖而不疾人。盖苦而有味,如忠谏之可以活国;多而不害,如举士而皆得贤。是其钟江山之秀气,故能深雨露而饱风烟。食肴以之啓道,酒客为之流涎。彼桂班之与梦求,又安得与之同年?蜀人曰:“苦笋不可食,食之动痼疾,令人萎而瘠。”予亦未尝与之言。盖上士不谈而喻,中士进则若信,退若▯焉。下士信耳不信目,其顽不可镌。李太白曰:“但得酒中趣,勿为酲者传。”晁错论秦观措词雅健,议论不蹈常习,故臣闻世之论者,皆以为汉用袁盎之谋,斩晁错以谢天下,为非是以臣观之,汉斩错,七国之兵所以破也。何则?胜败之机,系于理之曲直。

译如今却耗空内府的收藏,损伤中国的力量,而且不能避免损害威势;用重金厚礼结交欢心,却还不能保证它没有祸患,那么它造成的祸患比汉武帝时期更加严重了。匈奴的强盛超过汉武帝时期,而汉武帝所遭遇的祸患却还没有今天这样急迫。汉武帝尚且忧劳勤苦,积累年岁,耗费财力来解决它,那么今天的谋划,难道还能够深深害怕眼前的劳苦,想用苟且无事来应付,而希望得到至安大利吗?太祖皇帝曾经把缣帛积存在内库,说:‘我将用一匹缣帛购买一个敌人的首级。’上天把勇智、神武、英明、特异、果断赐给陛下,这些都是上天所赋予的,确实在陛下身上。张耒议论秦朝灭六国说:楚国是最没有罪的。楚怀王没有能够回来,楚人都像怜惜亲戚一样怜惜他。诸侯因此都认为秦国不正直。几代以后,秦朝终于因为楚国而灭亡。天理和人心,由此就可以看见了。‘楚国即使只剩下三户人家,也一定会灭亡秦国’,这是楚人的志愿。但这句话最后竟然应验了,为什么呢?回答说:杀人的人一定会被人杀,虐待别人的人也会反过来虐待自己。自从天地形成以来,从来没有谁能够逃脱这一规律。为什么呢?这是天道。秦朝灭掉六国,虽然秦国灭了楚国,但楚国对秦国的怨恨最深。怨恨越深,报复它就越有力量,这是人事的规律。这个道理必然如此,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崇古文诀》第三十卷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第三十一卷,宋代楼昉编选,宋文 《书王知载朐山杂咏后》,黄庭坚:深得诗人的防范之意 诗,是人的情感和性情的表现,并不是在朝廷上强行进谏争辩,在道路上怨恨咒骂,或因愤怒而辱骂邻人、斥责同席者。诗人忠诚信实、笃厚恭敬,怀抱道义而生活,却与时代不相合,遇到事物便有悲喜之情。同床而居却无人察觉,同时代生活却无人听闻。当感情无法承受时,便借呻吟、调笑的声音发泄出来。胸中的郁结于是释然,听到的人也得到劝勉。把它配合律吕便可以歌唱,排列干羽便可以舞蹈,这就是诗的美。诗如果发作成讥刺诽谤、侵凌他人,伸长脖子承受兵戈,敞开衣襟接受箭矢,只为痛快一时的愤怒,人们都认为这是诗带来的祸害。这是失去了诗的防范作用,不是诗本身的过错。因此即使时代相隔有时上千年,地域相距有时万里,读到他的诗,也能想见诗人;他的居处和修养,仿佛早晚都与他相约,像邻里与他交游。营丘人王知载,做官比我早。我在江湖间沉浮时,王知载已经死在河外,我来不及认识他,却从他的诗中认识了这个人。他仕途不得志却不发怒,无人了解却能独自快乐。他莫非是博学多闻的君子,具有文正公的家风吗?可惜他不幸短命,不能在事业上有所施展,使我的话得到世俗验证。即便如此,他本来就不期待得到世俗的认可,这不正是他成为君子的原因吗?《苦笋赋》,黄庭坚:文字简洁严整,略带讥讽。僰道的苦笋,是两川之地的极品。它甘甜爽脆,恰到好处,虽有小苦,反而形成滋味;温润细密,多吃也不伤人。它苦而有味,就像忠诚的劝谏可以使国家存活;数量多而无害,就像选拔士人而都能得到贤才。这是因为它凝聚了江山的秀美之气,所以能够充分吸收雨露,饱经风烟。用它来佐餐,能开启食欲;酒客见了它便流口水。那桂班和梦求,又怎么能和它相提并论呢?蜀人说:‘苦笋不能吃,吃了会触发痼疾,使人憔悴消瘦。’我也从来没有同他们争辩。大概上等士人不必谈论就能领会,中等士人开始时似乎相信,退后又似乎迷惑;下等士人只相信耳朵而不相信眼睛,顽固得无法雕刻。李太白说:‘只要得到酒中的趣味,不要把它传给醉酒的人。’ 《晁错论》,秦观:措辞典雅刚健,议论不拘泥于通常的习说,所以…… 我听说世上的评论者都认为,汉朝采用袁盎的计谋,杀晁错来向天下谢罪,是错误的;但依我看,汉朝杀晁错,正是七国军队所以被击破的原因。为什么呢?胜败的关键,取决于道理是曲还是直。道理正直,军队就强盛,

理直则师壮,师壮胜之机也;理曲则师老,师老败之机也。故善战者,战理。昔晋欲报楚之惠,退师三舎,军吏以为师老,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岂在乆乎?”若子犯可为善战理矣。盖不退师,则背惠食言,而曲在晋;师退而楚不还,则曲在楚。我直彼曲,所以胜也。汉斩晁错之事,何以异此?夫汉之诸侯,连城数十,地方千里,虽号强大,然皆高帝之封也。一旦用错计,擿其罪过而削夺之,则天下忿然,皆有不直汉之心。当此之时,诸侯直而汉曲,故呉王得以借口反也。然呉王即山铸钱,煑海为盐,以其子故,招致天下亡命,欲为反者三十余年。其称兵也,发愤削地,以诛错为名耳。汉斩错而兵不罢,则逆节暴露,天下亦忿然,有不直七国之心。当此之时,诸侯曲而汉直,故太尉得以破其兵也。虽然,汉之斩错也,其谋发于袁盎,盎与错有隙,故世之论者,以错死为寃此正楼缓所谓:“以母言之则为,是以妻言之则为妬”,夫言之者异,而其言同也。就使盎与错素无眦睚之嫌,其为汉计,亦当出此。然则汉不斩错,奈何?即七国之兵未易破也?何以知之?以唐安禄山之事可知也。方明皇之时,奸臣杨国忠用事,天下皆切齿不平,故禄山以诛国忠为名而反。是时唐若斩国忠以谢天下,则禄山安得而至长安乎?惜其不知此,至贼入潼闗,人神共怒,然后为陈元礼之所杀也。由是观之,汉不斩错,则七国之兵岂易破哉?或曰:王思礼之徒尝以此劝哥舒翰,用其计,留卒三万守闗,悉精鋭渡浐水以诛君侧,禄山可遂破乎?曰:不然。汉斩晁错,事出景帝,袁盎发其端而已,故足以激忠义之气,而折奸雄之心,使翰虽斩国忠,事不出人主亦。不能感动天下,秪足以危身矣。尚能为禄山之成败哉?故斩国忠以破禄山,事非明皇不可为也。上林秀州书陈师道必是读《仪礼》熟,故其区别精。非特议论好,读其文气正,词严,凛然有自重,难进不可回挠之势。此后山所以为后山,而曽子固诸公欲罗致而不可得也。宗周之制,士见于大夫卿公,介以厚其别,词以正其名,贽以効其情,仪以致其敬。四者备矣,谓之礼成。士之相见,如女之从人,有愿见之心,而无自行之义,必有绍介为之前焉,所以别嫌而慎微也。故曰:「介以厚其别,名以举事,词以导名。」名者,先王所以定民分也。名正则词不悖,分定则民不犯。故曰:「词以正其名。」言不足以尽意,名不可以过情,又为之贽以成其终,故授受焉。介以通名,傧以将命,勤亦至矣,然因人而后逹也。礼莫重于自尽,故祭主于盥,婚主于迎,賔主于贽。故曰:「贽以效其情。」诚发于心,而谕于身,逹于容色,故又有仪焉。

译这是军队取胜的机会;道理理亏,军队就衰弱,这是军队失败的机会。所以善于作战的人,是先争明道理。从前晋国想报答楚国的恩惠,退军三舍,军吏认为军队已经衰弱,子犯说:‘道理正直,军队就强盛;道理理亏,军队就衰弱,难道在于退军时间长短吗?’像子犯这样,才可以说是善于从道理上作战。假如不退军,就会背弃恩惠、食言,理亏在晋国;退军后楚国却不返回,理亏就在楚国。我们正直而他们理亏,所以我们能够取胜。汉朝杀晁错的事,与此有什么不同呢?汉朝的诸侯拥有数十座连城,土地方圆千里,虽然号称强大,但都是高帝所分封的。一旦采用晁错的计策,揭发他们的罪过并削夺封地,天下诸侯便愤怒起来,都产生了认为汉朝理亏的心思。在这个时候,诸侯理直而汉朝理亏,所以吴王能够借此找到反叛的口实。但吴王依靠山中铸钱、煮海制盐,又因为自己的儿子,招致天下亡命之徒,想要反叛已经三十多年。他起兵,只是以对削地之事愤怒为名,把诛杀晁错作为借口罢了。汉朝杀了晁错而七国军队并没有停止进军,于是他们的叛逆节操暴露出来,天下也愤怒起来,产生了认为七国理亏的心思。在这个时候,诸侯理亏而汉朝理直,所以太尉能够击破他们的军队。虽然如此,汉朝杀晁错的谋划是袁盎提出的,袁盎与晁错有嫌隙,所以世上的评论者把晁错之死说成冤屈。这正是楼缓所说的:‘从母亲的角度说,就认为他是对的;从妻子的角度说,就认为他是嫉妒。’说法虽然不同,意思却相同。即使袁盎平素与晁错没有丝毫嫌隙,他为汉朝谋划,也应当提出这个计策。那么如果汉朝不杀晁错,又怎么办呢?难道七国的军队就不容易被击破了吗?从哪里知道呢?从唐代安禄山的事情就可以知道。当明皇时期,奸臣杨国忠掌权,天下人都咬牙切齿地感到不平,所以安禄山以诛杀杨国忠为名起兵反叛。当时唐朝如果杀杨国忠来向天下谢罪,安禄山怎么能够到达长安呢?可惜唐朝不知道这一点,等到叛军进入潼关,天地人神都愤怒了,杨国忠才被陈元礼杀死。由此看来,汉朝如果不杀晁错,七国的军队难道容易击破吗?有人说:王思礼等人曾经用这个道理劝哥舒翰,采用他的计策,留下三万士卒守关,把全部精锐渡过浐水去诛杀皇帝身边的奸臣,安禄山就能够被击破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汉朝杀晁错,事情出自景帝,袁盎只是提出了开端罢了,所以足以激发忠义之气,挫败奸雄之心;即使哥舒翰杀了杨国忠,事情不是出自皇帝本人,也不能感动天下,只足以危害自身罢了。哪里还能影响安禄山的成败呢?所以杀杨国忠来击破安禄山,这件事非明皇不能做。《上林秀州书》,陈师道:一定是熟读《仪礼》,所以辨析精密。不只是议论好,读他的文章还觉得文气端正、措辞严峻,凛然有自重之意,有难以进取、不可回转动摇的气势。这正是后山成为后山的原因,也是曾子固等诸公想要罗致他却不能得到他的原因。西周的制度中,士人拜见大夫、卿、公,要用介绍人来加重彼此的区别,用言辞来端正名分,用见面礼物来表达心意,用礼仪来表示敬意。这四项都齐备了,才叫礼成。士人相见,就像女子出嫁从人一样,虽有愿意见面的心,却没有自行前往的道理,必须有介绍人在前面引导,这是为了区别嫌疑、谨慎对待细微之处。所以说:‘用介绍人来加重区别,用名分来举措事情,用言辞来引导名分。’名分,是先王用来确定民众等级的。名分正,言辞就不会违背;等级确定,百姓就不会越犯。所以说:‘用言辞来端正名分。’言辞不足以完全表达心意,名分又不能超过实际感情,因此还要准备见面礼物来完成最后的表达,于是有授受之礼。介绍人用来通报名分,傧相用来传达命令,礼数已经很周到了,但仍然要借助他人才能通达。礼仪没有比亲自尽心更重要的,所以祭祀以盥洗为主,婚礼以迎亲为主,宾主相见以赠贽为主。所以说:‘用贽礼来表达自己的心意。’真诚发于内心,表现在身体上,显露于容貌神色,因此又有仪式。言辞要三次

词以三请,贽以三献,三揖而升,三拜而出。礼烦则泰,简则野,三者礼之中也。故曰:「仪以致其敬。」是以贵不陵贱,下不援上,谨其分守,顺于时命,志不屈而身不辱,以成其善。

译请求,贽礼要三次献上,三次作揖后登堂,三次拜谢后退出。礼仪烦琐就显得骄泰,简略就显得粗野,三次正是礼仪的中道。所以说:‘用仪式来表达敬意。’因此尊贵者不凌辱卑贱者,下位者不攀援上位者,各自谨守名分,顺应时命,志向不屈,身体不辱,从而成就自己的善行。

当是之世,岂特士之自贤,盖亦有礼为之节也。夫周之制礼,其所为防至矣。及其晚世,礼存而俗变,犹自市而失身,况于礼之亡乎?自周之礼亡,士知免者寡矣。世无君子明礼以正之,即相循以为常,而史官失载其事,故其弊习而不自知也。师道,鄙人也,然有闻于南丰先生,不敢不勉也。先生谓师道曰:「子见林秀州乎?」曰:「未也。」先生曰:「行矣。」师道承命以来,谨因先生而请焉。王平甫文集后序陈师道此篇岂特文字之妙?其发明平甫生平所以自守,与其所以可传者,可以励后之人。后山亦因以自见也。欧阳永叔谓梅圣俞曰:「世谓诗能穷人,非诗之穷,穷则工也。」圣俞以诗名家,仕不前人,年不后人,可谓穷矣。其同时有王平甫,临川人也,年过四十,始名荐书羣下,仕歴年未几,复解章绶归田里,其穷甚矣。而文义蔚然,又能于诗,惟其穷愈甚,故其得愈多,信所谓穷而后工也。虽然,天之命物,用之不全,实者不华,渊者不陆,物之不全,物之理也。尽天下之美,则于贵富不得兼而有也。诗之穷人,又可信矣。方平甫之时,其志抑而不伸,其才积而不发,其号位势力不足动人,而人闻其声,家有其书,旁行于一时,而下逹于千世,虽其怨敌不敢议也,则诗能逹人矣,未见其穷也。夫士之行世,穷逹不足论,论其所传而已。平甫孝弟于家,信于友,勇于义,而好仁,不特文之可传也。向使平甫用力于世,荐声诗于郊庙,施典防于朝廷,而事负其言,后戾其前,则并其可传而弃之,平生之学可谓勤矣,天下之誉可谓盛矣,一朝而失之,岂不哀哉!南丰先生既叙其文以诏学者,先生之役彭城,陈师道因而伸之以通于世,诚愚不敏,其能使人后其所利而隆其所弃者邪?因先生之言以致其志,又以自励云尔。秦少游叙陈师道有意气,而不越绳尺;守防矩,而不失窘步。可谓兼之矣。熈宁元丰之间,眉苏公之守徐,予以民事太守,间见如客及秦子过焉,置醴备乐,如师弟子。其时予病卧里中,闻其行道雍容,逆者旋目,论説伟辩,坐者属耳,世以此竒之,而亦以此疑之。惟公以为杰士。是后数嵗,从呉归,见于广陵逆旅之家,夜半语未卒,别去。予亦以谓当建侯万里外也。元丰之末,予客东都,秦子从东来,别数嵗矣。其容充然,其口隠然,予惊焉。以问秦子曰:「往吾少时,如杜牧之,强志盛气,好大而见竒,读兵家书,乃与意合,谓功誉可力致,而天下无难事。顾今二边有可胜之势,愿効至计,以行天诛,回幽夏之故▯,吊唐晋之遗人流声无穷,为计不朽,岂不伟哉!」于是字以太虚,以导吾志。今吾年至而虑易,不待蹈险而悔及之,愿还四方之事,归老邑里,如马少游。于是字以少游,以识吾过。尝试以语公,又以为可,于子何如?予以谓取善于人,以成其身,君子伟之。且夫二子,或进以经世,或退以存身,可与为仁矣。然行者难工,处者易持。牧之之智,得不若少游之拙失也?子以倍人之材,学益明矣,犹屈意于少游,岂过直以矫曲邪?子年益髙,徳益大,予将屡惊焉,不一再而已也。虽然,以子之才,虽不効于世,世不子弃。予意子终有万里行也。如余之愚,莫宜于世,乃当守丘墓,保田里,力农以奉公上,谨身以训闾巷,生称善人,死表于道曰:「处士陈君之墓」。或者天祚以年,见子功遂名成,奉身以还王侯将相,髙车大马,祖行帐饮。于是乘庳御驽,候子上东门外,举酒相属。成公知人之名,以为子贺,盖自此始。思亭记陈师道节奏相生,血脉相续,无穷之意见于言外。甄故徐富家,至甄君始以明经教授乡,称善人,而家益贫,更数十嵗不克葬,乞贷邑里葬其父母昆弟凡几防。邑人怜之,多助之者。既葬,益树以木,作室其旁,而问名于余。余以自谓目之所视而思从之:视干戈则思鬬,视刀锯则思惧,视庙社则思敬,视第家则思安。夫人存好恶喜惧之心,物至而思,固其理也。今夫升髙以望松梓,下丘陇而行▯墓之间,棘荆莽然,狐兎之迹交道。其有不思其亲者乎?请名之曰思亭。亲者,人所不忘也,而君子慎之。故为墓于郊而封沟之,为庙于家而尝禘之,为衰为忌而悲哀,之所以存其思也,其可忘乎?虽然,自亲而下至于服尽,服尽则情尽,情尽则忘之矣。夫自吾之亲而至于忘之者逺故也,此亭之所以作也。凡君之子孙豋斯亭者,其有忘乎?因其亲以广其思,其有不兴乎?君曰:“博哉子之言也,吾其庶乎?”曰:“未也。”贤不肖异思,后岂不有望?其木思以为材,视其榛棘思以为薪,登其丘墓思发其所藏者乎?于是遽然流涕以泣曰:“未也,吾为子记之,使君之子孙诵斯文者,视其美以为劝,视其恶以为戒,其可免乎?”君揽涕而谢曰:“免矣。”遂为之记。

译在那个时代,难道只是士人自己贤能,实际上也有礼制为他们加以节制。周朝制定礼制,它所起的防范作用已经极其周密。到了后世,礼制还存在而风俗已经改变,人们尚且会因自行求取而失去自身,何况礼制已经灭亡呢?自从周礼消亡以后,知道自我保全的士人就很少了。世上没有君子明白礼义来匡正他们,人们就相互沿袭,以为这是常规;史官又没有记载这些事情,所以弊病积习已久而自己也不知道。师道只是鄙陋之人,然而从南丰先生那里有所听闻,不敢不努力。先生对师道说:‘你见过林秀州吗?’回答说:‘没有。’先生说:‘去吧。’师道接受命令以来,恭谨地借着先生的名义前去请求拜见。《王平甫文集后序》,陈师道:这篇文章难道只是文字写得精妙吗?它阐明了王平甫一生所坚持的操守,以及他之所以值得流传的地方,可以用来激励后世之人。后山也借此显露了自己的志趣。欧阳永叔对梅圣俞说:‘世人说诗能使人困穷,并不是诗造成了困穷,而是人困穷了,诗才写得精工。’圣俞以诗名家,仕途不如前人顺利,寿命也不比前人长,可以说是困穷了。他同时代有王平甫,是临川人,年过四十才在众人中以荐书得名,做官没有几年,又解下章绶归回田里,他的困穷更甚。但他的文章义理蔚然,又擅长作诗,正因为他的困穷越深,所以所得越多,确实就是所谓困穷之后才能精工。虽然如此,上天造物,给它们的用途不能样样齐全;实在的东西不能华美,深邃的东西不能处于陆地。事物不能完全兼备,是事物的规律。想要把天下所有的美都占有,就不能同时拥有尊贵和富足。诗使人困穷,这话也确实可信。正当王平甫在世时,他的志向受到压抑而不能伸展,才能积聚却不能发挥,名号、地位、势力不足以打动人,但人们听到他的声名,家家收藏他的书,文章流传于当时,并下传到千百世,即使他的怨敌也不敢非议他;这样看来,诗能够使人显达,却没有看见它使他困穷。士人在世上的行为,困穷还是显达不值得论说,只要论其可以传世的地方罢了。王平甫在家孝顺友爱,对朋友守信,在义理面前勇敢,并且喜爱仁德;值得流传的不只是他的文章。假使王平甫把力量用于世俗仕途,在郊庙中进献诗歌,在朝廷施行典章制度,但事情违背了他的言论,后来又违背从前,那么连同那些可以流传的东西也会一起被抛弃。他一生的学问即使可以说勤奋,天下的声誉即使可以说盛大,一旦失去它们,难道不可悲吗?南丰先生既然为他的文章作序来告诫学者,先生任职彭城时,陈师道于是借此加以申说,使它流传于世。我诚然愚笨不敏,难道能够使人把利益放在后面、把舍弃的东西看得更高吗?只是借先生的话来表达他的志向,又用来自己勉励罢了。秦少游叙述陈师道说,他有气概和志趣,却不越过规矩尺度;遵守法度,却不显得拘窘。可以说是两方面都具备了。熙宁、元丰年间,眉山苏公镇守徐州,我因为民事去拜见太守,间或见到他像宾客一样接待秦子由,安排酒礼、准备音乐,像师生弟子一样。当时我正病卧乡里,听说他们出行时举止雍容,迎接者转眼相看;谈论宏伟雄辩,席间的人都侧耳倾听,世人因此惊异,也因此怀疑他们。只有苏公认为他是杰出之士。此后几年,我从吴地回来,在广陵一家旅舍中见到他,半夜谈话还没有结束,便分别离去。我也认为他应当在万里之外建立功业。元丰末年,我客居东都,秦子由从东边来,我们已经分别好几年了。他的容貌充实,言语深沉,我感到惊讶。于是问秦子由说:‘从前我年轻时,像杜牧那样,意志强盛、意气充沛,喜好大事业而追求奇异,读兵家之书,正与自己的心意相合,认为功名声誉可以凭力量取得,天下没有难事。只是现在北方和西方两边都有可以取胜的形势,我愿意贡献最高明的计策,执行上天的诛罚,收复幽、夏旧地,悼念唐、晋的遗民,使声名流传无穷,谋划不朽,这难道不是伟大吗?’于是给自己取字太虚,用来引导自己的志向。‘如今我年纪增长而想法改变,不等到冒险后悔已经来不及,愿意收回四方的事业,回到乡里养老,像马少游一样。’于是给自己取字少游,用来记下自己的过错。我曾把这些话告诉苏公,他又认为可以;对于您来说怎么样呢?我认为,向别人学习优点来成就自己,是君子所看重的。况且这两个人,一个以经世之道进取,一个退处以保全自身,都可以同他们实行仁德。然而,出仕行事很难做到精善,退处自守却容易保持。杜牧的才智,难道反而不如少游的质朴无华吗?您的才能超过常人,学问也更加明白,却仍然委屈心意而尊重少游,难道是过分正直而用来矫正偏曲吗?您的年纪越高,德行越大,我将会一次又一次地感到惊异,不会只有一两次。虽然如此,以您的才能,即使不能在世上施展,世人也不会舍弃您。我料想您最终一定会有万里远行。像我这样愚钝、不适合处世的人,只适合守护祖坟、保全田园,努力务农来奉养官府,谨慎修身来教训乡里,活着被称为善人,死后在道路旁立碑说:‘处士陈君之墓。’也许上天赐给我长寿,使我看见您功业成就、名声建立,奉身归附于王侯将相,乘坐高车大马,出行时设祖帐饮酒。到那时我乘着低矮的车,驾着劣马,在上东门外等候您,举杯相属。成公知人的名声,也将从为您祝贺开始。《思亭记》,陈师道:文章的节奏彼此生发,文脉相互承续,无穷的意蕴显现在言辞之外。甄氏原来是徐州的富裕人家,到甄君时,他才凭借明经在乡里教授,被称为善人,而家境更加贫困。过了几十年仍不能安葬亲人,只得向乡里借贷,安葬他的父母和兄弟,共有几座坟墓。乡里人怜悯他,很多人给予帮助。安葬以后,又在墓地种树,在旁边建屋,于是向我请教亭子的名称。我根据自己所说的,取眼睛所看到的事物来思考它:看到干戈就想到争斗,看到刀锯就想到恐惧,看到宗庙社稷就想到敬畏,看到宅第家室就想到安宁。人本来就有好恶、喜惧之心,事物来到眼前便产生相应的思考,这是自然的道理。如今登高远望松树、梓树,下到丘陵坟墓之间行走,荆棘丛生,狐兔的足迹交错于道路,难道有人不会思念自己的亲人吗?请把亭子命名为‘思亭’。亲人,是人不能忘记的对象,而君子对此尤其谨慎。所以在郊外修墓并筑土封沟,在家中建庙并举行尝禘祭祀,穿丧服、守忌日而悲哀,这些都是保存思念的方式,难道可以忘记吗?虽然如此,从亲人逐渐向下推及,直到服丧期尽,服丧期尽了,感情也就尽了;感情尽了,也就忘记了。我们从自己的亲人到最终忘记他们,是由于相距遥远的缘故,这就是建造这座亭子的原因。凡是甄君的子孙登上这座亭子,难道会忘记吗?借着思念亲人来扩大思念之情,难道不会受到激发吗?甄君说:‘您的话真广博,我大概可以做到吧?’ 我说:‘还不行。’贤能与不肖的人,思考方式不同,后世难道不会有所期望吗?他们会不会看到树木就想到把它做成木材,看到榛棘就想到把它当柴薪,登上坟墓就想到挖掘其中的收藏呢?’于是甄君突然流泪哭泣说:‘还不行。我要替您写下这篇记,使您的子孙诵读这篇文章时,看到其中美好的地方就把它作为勉励,看到其中丑恶的地方就把它作为警戒,这样大概可以避免忘亲吧?’甄君拭泪致谢说:‘可以避免了。’于是我为他写下这篇记。

送参寥序陈师道僧道潜自号参寥子,与东坡游最宻。此文首尾仅二百余字,而抑扬开阖,变态不一,最可贵也。妙总师参寥,大觉老之嗣,眉山公之客,而少游氏之友也。释门之表,士林之秀,而诗苑之英也。游卿大夫之间,名于四海三十年余矣。其议古今,张弛情貌,肖否言之从违,诗之精粗,若水赴壑,阪走丸,倒囊出物,鸷鸟举而风迫之也。若升髙视下,▯痒而鉴貌也。元符之冬,去鲁还呉,道徐而来,见余与之别余二十年,复见于此。爱其诗,读不舍手;属其谈,挽不聴去。夜相语及唐诗,僧参寥子曰:“贯休、齐已,世薄其语。然以旷荡逸羣之气,髙世之志,天下之誉,王侯将相之奉,而为石霜老师之役,终其身不去。此岂用意于诗者?工拙不足病也。”由是而知余之所贵,乃其弃余所谓浅之为丈夫者乎?于其行叙以谢之。与秦少游书陈师道委曲而不失正,严厉而不伤和,深得不恶而严之道,可谓善处矣。辱书喻以章公降屈年徳,以礼见招。不佞何以得此?岂侯尝欺之邪?公卿不下士,尚矣。乃特见于今,而亲于其身,幸孰大焉?愚虽不足以齿士,犹当从侯之后,顺下风以成公之名。然先王之制,士不传贽为臣,则不见于王公。夫相见所以成礼,而其弊必至于自鬻。故先王谨其始,以为之防,而为士者世守焉。师道于公,前有贵贱之嫌,后无平生之旧。公虽可见,礼可去乎?且公之见招,公岂以能守区区之礼乎?若昧冐法义,闻命走门,则失其所以见招,公又何取焉?虽然有一于此,幸公之他日成功谢事,幅巾东归,师道当御欵段,乘下泽,候公于上东门外,尚未晚也。拳拳之懐,愿侯以闻焉。上苏公书陈师道。读此书,则知前辈师友间相切磋正救如此。自是一等忠厚气象。师道奉亲如昨,惟方托庇赖,复尔违阔,不能不动念耳。盖士方相从时,莫知其乐;及相别,亦不为难。至其离居穷独,黙黙自守,然后知相从之乐,相别之难也。士方少时,未来之日长,视天下事,意颇轻之,亦易为别。至其晚莫,数更离合,又以为难。此盖志与年衰,顾影惜日,畏死而然耳。谢太传常谓中年以来,一与亲友别,数日作恶。谢公江海之士,违世絶俗,乃其常耳。顾以别为难者,岂酣于富贵而习于违顺也邪?由是观之,以别为难,皆非士之正也。士亦安能免此?当以老为戒,以富贵为畏耳。承谕人须乆而后知,诚如来示。知人固未易,未易之中又有甚难。范文正谓王荆公长于知君子,短于知小人。由今观之,岂特所短?正以反置之耳。古之所谓腹心之臣者,以其同徳也。故武王曰:“余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徳。”而荆公以巧智之士为腹心,故王氏之得祸大也。闻狙诈咸作使矣,未闻托之腹心也。夫君子无弃人,巧智之士亦非可弃,以为手足可也,耳目且不可,况腹心乎?盖势在则欺之以为功,势同则夺之以为利,势去则背之以违害,使之且难,况同之乎?无徳而智,以智营身而不及事,智之所后,不得不欺以卫身也。天下之事,又岂巧者之所能乎?士终始不相负,非由义则畏义耳。势在而不负,岂真不负邪?末疾偏废,不害为生,膏肓之溃,吊之可也。常切悲之,故谓知士当如范公,用士当以王公为戒也。不审阁下以为何如?近见赵承议説得阁下书,欲复伸理前所举剥文广狱事,闻之未以为然。切谓阁下必不出此,而愚虑所及,亦不能忍也。君子之于事,以位为限,居位不言则不可,去位而言则又不可。其言之者义也,其不言者亦义也。阁下前为頴州,言之可也;今为掦守,而与頴事,其亦可乎?岂以昔尝言之而不置邪?此取胜之道也。近嵗士大夫类皆如此,以为成言,而非阁下之所当为也。苟不公言而私请之,又不如已也。天下之事,行之不中理,使人不平者,岂此一事?阁下岂能尽争之邪?争之,岂能尽如人意邪?徒使呫呫者以为多事耳。尝谓士大夫视天下不平之事,不当懐不平之意。平居愤愤,切齿扼腕,诚非为巳。一旦当事而发之,如决江河,其可御邪?必有过甚覆溺之忧,前日王荆公、司马温公是也。夫言之以行义耳,岂如冯妇攘臂下车,取众人之一快邪?窃谓阁下必不出此,而宁一陈之以効其愚耳。袁州学记李觏议论闗渉笔力老健

译《送参寥序》,陈师道:僧人道潜自号参寥子,和东坡交游最为亲密。这篇文章从头到尾只有二百多字,却有抑扬开合,变化不一,这是最可贵的地方。妙总师参寥,是大觉老人的弟子,眉山公的宾客,也是少游的朋友。他是佛门中的表率、士林中的秀杰、诗坛中的英才。在卿大夫之间交游,名声传遍四海三十多年了。他评论古今,谈论情态容貌的张弛,判断言语是否相肖、是否顺从,评论诗的精粗,如同水流奔赴沟壑、斜坡上滚动弹丸、倒空袋子倾出物品,又像猛禽举翅而风势逼迫。又像登高俯视低处,搔痒而照见容貌。元符年冬天,他离开鲁地返回吴地,经过徐州来见我;我同他分别已有二十年,又在这里重逢。我喜爱他的诗,读起来爱不释手;听他谈论,牵挽着他不愿让他离去。夜里我们谈到唐诗,参寥子说:‘贯休、齐己,世人轻视他们的诗句。然而他们凭借旷达超逸、卓然出群的气概,超越世俗的志向,以及天下的声誉、王侯将相的供养,去做石霜老师的侍役,终身不离开。这难道是把心思用在诗上吗?诗作工拙不足以成为他们的忧患。’由此我才知道,我所看重的,正是他所舍弃的、我所谓浅薄而却成为丈夫的东西吗?于是趁他出行,为他写序,以表达谢意。《与秦少游书》,陈师道:委婉曲折却不失正直,严厉却不伤害和气,深深懂得不令人厌恶而又保持严正的道理,可以说是善于处置了。承蒙您来信告知,章公降低身份和年龄德望的尊贵,以礼相招见我。我有什么资格得到这样的待遇?难道侯公曾经欺骗他吗?公卿不屈尊拜访士人,是古已有之的事情。如今却特意在当世这样做,并亲自屈尊相见,还有什么幸运能超过此事呢?我虽然不足以列入士人之中,仍应跟随侯公之后,顺着他的风采,以成就公的声名。然而先王的制度规定,士人如果不通过传递贽礼来求见并成为臣属,就不能拜见王公。相见本来是为了完成礼仪,但它的弊端最终必然会导致自我推销。所以先王谨慎地规定开始的程序,用来防范弊端,士人世代遵守。师道和公之间,前面有贵贱之嫌,后面没有平生旧交。公虽然可以见我,礼制难道可以废弃吗?况且公来招见我,难道是因为公认为我能够守住这小小的礼节吗?如果我昏昧冒失,违背法义,听到命令便跑到门下,就失去了公招见我的意义,公又取我什么呢?虽然如此,只要有一种可能:将来公功成事毕,谢绝政务,裹着幅巾东归,师道当驾着欵段马、乘坐下泽车,在上东门外等候公,那时还不晚。我的诚挚心意,愿侯公把它听闻于上。《上苏公书》,陈师道:读这封信,就知道前辈之间师友相互切磋、纠正和挽救竟然如此。这自然是一种忠厚的气象。师道侍奉双亲如同往常,只是刚刚托庇于您,又要再次相隔,不能不因此牵动心情。士人正相从时,并不知道其中的快乐;等到分别,也不觉得困难。到了各自居处、困穷孤独、默默自守之后,才知道相从的快乐、相别的困难。士人年轻时,未来的日子还长,看天下事很轻,也容易分别;到了晚年,经历多次离合,又觉得分别困难。这大概是志向和年岁都已衰退,顾惜自己的身影、珍惜时日,又害怕死亡造成的。谢太傅常说,过了中年以后,每当同亲友分别,几天都闷闷不乐。谢公是江海之士,远离世俗、与世相违本来就是他的常态。他把分别看得困难,难道是沉溺于富贵而习惯了顺逆变化吗?由此看来,把分别看得困难,都不是士人的正道。士人又怎么能够免除这种情感呢?应当把衰老作为警戒,把富贵作为畏惧。承蒙您告诉我,人必须相处久了以后才能了解,确实如来信所说。了解人本来就不容易,在不容易之中又有特别困难的。范文正说王荆公长于了解君子,却短于了解小人。现在看来,难道只是他的短处吗?正是把二者颠倒了。古人所说的腹心之臣,是因为他们具有相同的德行。所以周武王说:‘我有十位治理天下的臣子,同心同德。’ 王荆公却把巧诈有智之士当作腹心,所以王氏所遭受的祸患很大。只听说把狙诈之人都任用为使者,却没听说把他们托付为腹心。君子不遗弃任何人,巧智之士也不是可以抛弃的人,把他们当作手足可以,当作耳目尚且不可以,何况当作腹心呢?大概权势存在时,他们就欺骗主人来邀功;权势相同时,就争夺利益;权势失去时,就背叛主人来躲避祸害。让他们做普通同僚尚且困难,何况让他们成为腹心呢?没有德行而只有智巧的人,用智巧经营自身而顾不上事业;智巧所不及之处,只好用欺骗来保护自己。天下的事情,又哪里是巧诈的人所能做成的呢?士人始终不互相辜负,不是因为义,就是因为畏惧义。权势在手时不辜负,难道真是不辜负吗?末梢的疾病即使偏废,也不妨碍生存;膏肓溃烂,能够吊唁罢了。我常常为此深切悲痛,所以说了解士人应当像范公那样,用士人应当以王公为戒。不知阁下认为怎样?近来见赵承议谈到得到阁下的信,想要再次申理从前举发的剥文广狱案,听到这件事却不认为正确。我深切认为阁下必定不会这样做,但我的忧虑所及,也不能忍而不说。君子对于事情,以所处职位为界限:在职位上不发言便不可,离开职位后再发言也不可。发言是义,不发言也是义。阁下先前任颖州知州时,可以谈论这件事;如今任扬州太守,却还参与颖州的事务,这也可以吗?难道因为从前曾经谈论过,就不能放下吗?这其实是求取胜利的办法。近年以来,士大夫大多如此,把它看成已经说过的话,然而这不是阁下应当做的。如果不公开发表意见而私下请求,还不如不做。天下的事情,施行得不合道理、使人不平的,难道只有这一件吗?阁下难道能够把所有事情都争辩吗?即使争辩,难道能件件都符合人的意愿吗?只会使那些喋喋不休的人认为您多事罢了。我曾说,士大夫看见天下不平的事,不应当怀抱不平的情绪。平日里愤愤不平、咬牙切齿、捶胸顿足,确实不是为了自己;一旦掌管事务便把它发泄出来,就像决开的江河,能够抵挡吗?必然有过分而导致覆没的忧患,过去王荆公、司马温公就是这样。发言是为了实行义,哪里是像冯妇那样挽起袖子下车,只求让众人痛快一时呢?我私下认为阁下必定不会这样做,只是宁愿陈述一番来表达我的愚见罢了。《袁州学记》,李觏:议论涉及面广,笔力老练刚健。

皇帝二十有三年制诏州县立学。惟时守令有哲有愚,有屈力殚虑,只顺徳音,有假宫僣师,苟具文书,或连数城,亡诵▯声,倡而不和,教尼不行。三十有二年,范阳祖君无择知袁州,始至进诸生,知学宫阙状,大惧人材放失,儒效阔疎,无以称上意。防通判颍州陈君侁闻而是之,议以克合,相旧夫子庙陿隘不足,改为乃营治之东北隅。厥土燥刚,厥位面阳,厥材孔良,瓦甓黝垩丹漆举以法,故殿堂室房庑门各得其度。生徒有舎,庖廪有次,百尔器备,并手偕作,工善吏勤,晨夜展力。越明年成舎,菜且有日。旴江李观谂于众曰:惟四代之学攷诸经可见已。秦以山西鏖六国,欲帝万世,刘氏一呼而闗门不守,武夫健将卖降恐后,何邪?诗书之道废,人唯见利而不闻义焉耳。孝武乘丰富,世祖出戎行,皆孳孳学术,俗化之厚,延于灵献,草茅危言者折首而不悔,功烈震主者闻命而释兵,羣雄相视不敢去,臣位尚数十年,教道之结人心如此。今代遭圣神,尔袁得贤君,俾尔由庠序践古人之迹,天下治则谭礼乐以陶吾民,一有不幸犹当仗大节,为臣死忠,为子死孝,使人有所赖且有所法,是惟朝家教学之意。若其弄笔以徼利逹而已,岂徒二三子之羞,抑为国者之忧。

崇古文诀巻三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三十二宋楼昉编宋文吕公着制。邓润甫缜宻温润,有制诰体。元祐词臣,东坡之外,便当还他清望。之深全在结尾数语。国莫难于置相,君莫重于知人。尧舜之隆,盖以畴咨而熈载;商周之盛,至于梦卜而求贤。天降割于我家,予未堪于多难,思用耆徳交秉政钧,其敷宠章以诏羣辟。具官某行应仪表,学通本原,忠义得于天资,功名自其世。羙被遇先帝,尝入赞于枢廷;暨予冲人,遂同寅于政路。傅经义以谋国体,推上泽以纾民心。叙収隽贒,补苴法度,方重不倚,雅有大臣之风。调娯适中,遂通当世之务。是用陞之右揆,委以繁机。申衍爰田,陪敦真赋。尔则代天而理物,予则羞耇以为君。呜呼!丞相之位,未尝无其人;儒者之效,乆不白于世。孟轲言无有者数百歳,扬雄称自得者二三臣。盖迪远业者,其功难循;近迹者,其力易勉。行所学以底丕平。文彦博平章军国重事制。邓润甫尊重简严。师傅道之教训,先王所以迪厥官;老成重于典刑,天下所以资其智。廼眷旧徳,时谓元勲;谋合祖宗之心,名载鼎彞之器。申攽赞策,播告外朝。具官某,敦大而清明,方严而信厚;出则秉乎旄钺,入则緫我钧衡。文武兼备其才,夷险能致其力。毕公之弼,四世三纪于兹;传説之緫,百官万邦其乂。爵隆无富溢之累,名遂有身退之荣。

译皇帝在位二十三年,下诏州县设立学校。当时守令有的聪明,有的愚昧;有的竭尽力量、耗尽心思,只是顺从皇帝的圣旨;有的借用宫室,冒充学校,苟且准备文书;有的甚至连接数城,却听不到诵读和弦歌之声,只有倡导而没有响应,教育因而不能施行。皇帝在位三十二年,范阳祖君无择任袁州知州,刚到任便召集诸生,了解到学校宫室残缺的情况,十分害怕人才被放弃,儒学的功效疏远,无法符合皇上的意旨。通判颍州的陈君侁听到后认为正确,商议后意见一致,考察旧有的孔子庙,认为地方狭窄而不够用,于是改建,在东北角营造校舍。那里的土地干燥坚实,位置面向阳光,木材非常优良;瓦砖、黑白红色的涂饰,全都依照法式,所以殿堂、房室、廊庑、门,各自都有合宜的尺度。学生有宿舍,厨房和粮仓有次序,各种器物都已备齐,众人一起动手协力修建;工匠技艺精良,官吏勤勉,早晚都尽力。过了一年,宿舍建成,蔬菜也有了固定的供应日期。旴江李觏告诉众人说:四代学校的制度,考察经书就可以看见。秦国凭借崤山以西的力量苦战六国,想要称帝万世;刘邦一声号召,函谷关便守不住了,武夫健将争先恐后卖国投降,为什么呢?因为《诗》《书》的道理废弃了,人们只看见利益而听不见道义罢了。孝武帝乘国家富足之时,世祖起于戎行,都孜孜不倦地学习学术;风俗教化的深厚,延续到灵帝、献帝时期。平民直言犯上的人,即使被斩首也不后悔;功业声势震动君主的人,听到命令便交出兵权;群雄彼此相望而不敢离去,臣服的地位还保持了几十年。教化之道凝聚人心,就是如此。如今这一代遇到圣明神武的君主,你们袁州又得到贤能的长官,使你们能够通过学校走古人的道路。天下太平,就讲习礼乐来陶冶我们的百姓;一旦有不幸发生,仍应当秉持大节,做臣子的为忠而死,做儿子的为孝而死,使人有所依赖,也有所效法,这才是朝廷设立学校、施行教育的本意。如果只是玩弄笔墨来求取利禄、通达显贵,难道不只是你们几个人的羞耻,也是治理国家者的忧患吗?《崇古文诀》第三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第三十二卷,宋代楼昉编选,宋文 《吕公著制》。邓润甫的文字缜密温润,具有制诰的体制。元祐年间的词臣,除东坡之外,就应当把清雅的声望归给他。文章的深厚,全在结尾几句话。国家没有比设置宰相更困难的事情,君主没有比知人善任更重要的事情。尧舜的盛隆,大概是因为反复询问贤能而成就功业;商、周的兴盛,发展到通过梦兆和占卜来求取贤才。上天把灾祸降给我家,我还不能承受许多艰难,想任用年高有德的人共同执掌政权,特此颁布宠命来告谕群臣。具官某,品行合乎仪表,学问通达根本,忠义出于天性,功名来自世代积累。先帝厚爱并任用您,您曾经入朝辅佐枢密院;等到我这个幼主即位,便同心协力参与政务。您讲明经义来谋划国家大体,推行皇上的恩泽来宽解民心。叙录、收纳俊杰,补充、修正法度,持重而不偏倚,很有大臣的风范;调和娱乐而恰到好处,于是通晓当代事务。因此提升您为右揆,委托您处理繁重机要的政务。增加赏赐田地,陪增实封赋税。您将代替上天治理万物,我则以年老无能而尊奉您为君师。唉!宰相的位置从来不缺少人;儒者的功效,却长久没有在世上显现。孟轲说数百年没有这样的人,扬雄称自己得到的只有两三位大臣。大概开创长远事业的人,功业难以追寻;只看眼前事迹,力量却容易勉励。请施行您所学,以达到大治。《文彦博平章军国重事制》。邓润甫的文字尊重庄重,简洁严整。师傅以道义教导,是先王用来引导官员的方法;年高德劭的老臣重于典章刑法,是天下用来借重其智慧的人。于是眷顾旧日的德望,当时称为元勋;谋略符合祖宗之心,姓名载入鼎彝之器。再次颁布赞策,向外朝宣布。具官某,敦厚广大而清明,端方严正而诚信厚重;出外则执掌旄钺,入朝则总领政权。文武两方

神明相其寿康,人心想其风采。是用还之论道,倚以经邦;以帝者之师臣,谋议庙堂之上;以天下之大老,制驭夷狄之情。庶几有为,底于极治。陪敦多并,申衍真封于戯。吕望推贤,起佐文王之治;周公已老,留为孺子之师。矧我耆英,无愧前哲?往宣一徳,用格多盘。义田记钱公辅规模布置好如累九层之台一级高一级用字亲切范文正公,苏人也。平生好施与,择其亲而贫、踈而贒者,咸施之。方贵显时,置附郭常稔之田千亩,号曰义田,以养济羣族之人。日有食,岁有衣,嫁娶凶▯皆有赡。择族之长而贒者,主其计,而时其出纳焉。日食人米一升,岁衣人一缣。嫁女者钱五十千,再嫁者三十千。娶妇者三十千,再娶者十五千。葬者如再嫁之数,葬防者十千。族之聚者九十口,岁入粳稻八百斛,以其所入给其所聚,沛然有余而无穷。仕而家居俟代者与焉,仕而居官者罢其给,此其大较也。初,公之未贵显也,尝有志于是矣,而力未逮者二十年。旣而为西帅及参大政,于是始有禄赐之入,而终其志。公旣没后,世子孙至今修其业,承其志,如公之存也。公虽位充防厚,而贫终其身。没之时,身无以为敛,子无以为防,惟以施贫活族之义遗其子而已。昔晏平仲,敝车羸马。桓子曰:“是隐君之赐也。”晏子曰:“自臣之贵,父之族无不乘车者,母之族无不足以衣食者,妻之族无冻馁者,齐国之士待臣而举火者三百余人。如此为隐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于是齐侯以晏子之觞而觞桓子。予常爱晏子好仁,齐侯知贒而桓子服义也。又爱晏子之仁有等级,而言有次第也:先父族,次母族,次妻族,而后及其踈逺之贒。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晏子为近之。今观文正公之义田,宜与晏子比肩矣。然晏子仁止生前,而文正公之义垂于身后,其规摹远举,又疑过之。呜呼!世之都三公,位享万钟禄,其邸第之雄,车舆之餙,声色之多,妻孥之富,止乎一巳而巳而族之人不得其门而入者,岂少也哉?况于施贒乎?其下为卿为大夫,廪稍之充,奉养之厚,止乎一已而已。而族之人操壷瓢为沟中瘠者,又岂少哉?况于他人乎?是皆公之罪人也。公之忠义满朝廷,事业满边隅,功名满天下,后必有史官。书之者,予可略也。独高其义,因以遗于世云。南丰集序》王震自少至壮,自壮至老,凡三节,曲尽南丰平生涉厯,既可以见朝廷之用不用,又可以见文之老壮,学之进退,结尾一节,叹息其用之不尽,尤有余味。南丰先生以文章名天下乆矣。异时齿髪壮,志气鋭,其文章之慓鸷奔放,雄浑坏伟,若三军之朝气,猛兽之抉怒,江湖之波涛,烟云之姿状,一何竒也!

译面的才能兼备,平安与险阻之中都能竭尽力量。像毕公辅佐成王一样,至今已历四世三纪;像傅说总理政务一样,使百官万邦得到治理。爵位尊贵却没有富贵过度的拖累,声名成就又有功成身退的荣誉。神明辅助您长寿康健,人心都仰望您的风采。因此把您召回参与论道,倚重您来治理国家;把您当作帝王的师臣,在朝廷之上谋划议论;把您当作天下的元老,制御夷狄的情势。希望能够有所作为,达到极盛的治理。增加陪敦田地,扩大实封。唉!吕望被推举为贤才,起身辅佐文王治理;周公年老以后,仍留下来做孺子的老师。何况我朝的耆英,又怎会有愧于前代贤哲?前往宣扬一种德行,用来达到众多功业。《义田记》,钱公辅:谋划和安排得很好,像累筑九层高台一样,一层高过一层;用字亲切。范文正公是苏州人。他一生喜好施舍,凡是亲近而贫穷的人、疏远而贤能的人,都给予救济。当他显贵时,在城郭附近置办了一千亩常年丰收的田地,称为义田,用来供养救济同族的人。每天有饭吃,每年有衣穿,嫁娶和凶丧都各有供给。选择族中年长而贤能的人主管账目,按时办理收支。每天每人供给一升米,每年每人供给一匹缣。嫁女的给钱五十千,再嫁的给三十千;娶媳妇的给三十千,再娶的给十五千;安葬的给钱数与再嫁相同,安葬幼儿的给十千。族中聚居的共有九十人,每年收入粳稻八百斛,用收入供给这些人,丰厚有余而没有穷尽。出仕后居家等待替代者也可以得到供给,已经出仕而在官任上的人则停止供给,这就是大致情况。当初,范公还没有显贵时,就曾经有这样的志愿,只是力量不能达到,持续了二十年。后来他担任西帅并参与执掌大政,于是才有了俸禄赏赐的收入,最终实现了自己的志愿。范公去世以后,世代子孙直到今天仍修治这项事业,继承他的志愿,仿佛范公还在世一样。范公虽然官位充实、俸禄丰厚,却终身贫穷。他去世时,身边没有财物用来收殓,儿子也没有财物办理丧事,只把施舍贫民、救活宗族的义行留给了子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十口〕 从前晏平仲乘破车、驾瘦马。桓子说:‘这是掩盖了君主的恩赐。’晏子说:‘自从我显贵以来,父亲一族没有不乘车的;母亲一族没有缺衣少食的;妻子一族没有受冻挨饿的;齐国士人中等待我家举火做饭的有三百多人。这样做,是掩盖君主的恩赐吗?还是彰显君主的恩赐呢?’于是齐侯拿晏子的酒来给桓子敬酒。我一向喜爱晏子的仁爱,齐侯知道贤能,桓子又能服从义理。我还喜爱晏子的仁爱有等级,言语有次序:先父族,其次母族,再其次妻族,最后才涉及疏远的贤人。孟子说:‘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晏子接近这个道理。如今看范文正公的义田,应该可以和晏子并列了。然而晏子的仁爱止于生前,而范文正公的义行流传到身后;他的规划和影响深远广博,又似乎超过晏子。唉!世上那些位列三公、享受万钟俸禄的人,他们宅第的雄伟、车舆的华饰、声色的丰盛、妻妾子女的富足,都只满足自己一人,而宗族中的人不能进入他们的门下,难道还少吗?更何况施舍给贤人呢?那些地位较低、做卿做大夫的人,仓廪俸禄的充足、供养奉禄的丰厚,也只满足自己一人罢了。而宗族中的人拿着壶瓢,成为沟中饿死的尸骨,又难道少吗?更何况对待其他人呢?这些人全都是范公的罪人。范公的忠义充满朝廷,事业遍及边疆,功名满布天下,后世一定会有史官记载;记载这些事情,我可以略去不说。唯独推重他的义行,因此把它留给世人。《南丰集序》,王震:从少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一共分为三个阶段,曲尽其详地写出南丰一生的经历;既可以看出朝廷是否任用他,也可以看出文章由老成到壮盛、学问由进步到退处。结尾一段感叹他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尤其余味深长。南丰先生凭文章闻名天下已经很久了。从前他年富力强,志气锐利,他的文章剽悍奔放、雄浑奇伟,像三军的朝气、猛兽的暴怒、江湖的波涛、烟云的

方是时,先生自负,要似刘向,不知韩愈为何如尔。中间久外徙,世颇谓偃蹇不偶,一时后生軰锋出,先生泊如也。晚还朝廷,天下望用其学,而属新官制,遂掌书命。于是更置百官,旧舍人无在者,已试即入院,方除目填委,占纸肆书,初若不经意,午漏尽,授草院吏上马去。凡除郎、御史数十人,所以本法意,原职守而为之训勑者,人人不同,咸有新趣,而衍裕雅重,自成一家。始余为尚书郎,掌待制吏部,一日得尽观,始知先王之学虽老不衰,而大手笔自有人也。呜呼!先生用未极其学已矣,要之名与天壤相弊,不可诬也。送湖南某使君序刘敞湖南多蛮冦,即三苗氏之族。

译姿态,何等奇异!当时先生自负,想要比拟刘向,却不知道韩愈究竟怎样。中间长期被外放,世人很以为他困顿不得志,一时间后起之秀纷纷崭露头角,先生却安然自若。晚年回到朝廷,天下人都希望朝廷采用他的学问,恰逢新的官制施行,于是掌管诏命文书。那时重新设置百官,旧日的舍人没有一个留任;一经考核便进入院中,正值任命官员的文书堆满案头,占满纸面,挥笔疾书,起初好像毫不经意;午时漏尽,便把草稿交给院吏,骑马离去。凡是任命郎官、御史数十人的诏令,都是根据法令本意,推究职掌而加以训诫,每个人都不相同,全有新的意趣;同时宽裕典雅庄重,自成一家。起初我任尚书郎,掌管待制和吏部事务,有一天得以全部观看这些诏令,才知道先王的学问虽老而不衰,而能写大手笔的人自有其人。唉!先生的才学还没有发挥到极致就结束了。总之,他的声名将与天地同存,不可诬蔑。《送湖南某使君序》,刘敞:湖南有很多蛮族盗寇,是三苗氏族的后裔。

苖民之顽,不率帝命,盖自古记之矣。以尧为君,以舜为相,而有三危之诛;以舜为君,以禹为相,而有羣后之师。此非其徳不至,力不足也,不得已也。然圣朝独得已之乎?夫苗蛮异类者也,其暴虎也,其贪狼也,其防猱猫也。山林之与居,鸟兽之与羣,其险阻幽絶,非人境也。然而驱中国之士,衣三注之甲,负弩荷戈,加粮糗其上。夜则冐雾露,昼则负赤日,日夜不休,与之驰逐,是以难也。然则虽欲急成功,安可得哉?今者上策,莫若修尧舜之义,明布其徳,而物将自服;其次严兵以守之,絶其抄略之路,而勿为深入之师;其次诱而教之,使去其穴,则固可取也。若夫耻不能追,而探其巢;不为致人,而致于人;衅于勇而啬于祸,可进而不可退,是以师侥幸也,非国家之利也。愿使君不为昔者三苗之事,益赞于禹,故其功烈垂于后世,而莫得过焉。世不可诬,安知后来者之非益也?将在使君所以逹之而已,何畏乎有苖?存旧论唐庚议论好切时便今通俗而不失正与世之好为高谈阔论者不同为国家者不可不知「存旧」两字已自好了。汉时仪注,大抵率意制造,不应古谊者十至八九,其文采法度略矣。然而天下之人,见即喜,不见即悲。中更王氏之乱,废弃不用者十余年。光武入洛,东都之民始见司▯僚属,欢喜踊跃,父老或至垂泣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自是天下翕然归之,相与出力,锄去祸难,以成中兴之业,而复其宗庙社稷。盖又二百余年,虽汉之所以复兴者不专在是,然亦不可谓无助也。且汉官威仪,非若三代之盛,叔孙所为,非有周公之学,萧何智识,又杂以秦制,非复圣人之法也。而遗民见之,如盲者复视,废者复起,如流浪积岁而返其故乡,见其父子兄弟,感防之极,至于咨嗟流涕,其得民心如此,此何理邪?方是之时,以三代车服示之,吾知其民不复泣矣。何者?汉之为汉,十世于此矣,民知有刘氏而已。夫救天下于战国、秦、项水火之中,而措之于安全逸乐之地,不数十年,海内无事,斯民得以养生,得以送死,得以事其父母而长育其子孙者,汉之力也。三代远矣,何有于我哉?由是观之,古者帝王之兴,其正朔服色,自为一王法,而不慕前朝异姓已陈之迹,其用意深矣。由是观之,国家旧物,宜使斯民常见而熟识之,以习其耳目而系其心,自非不得巳者,不宜轻有改易变置,以自絶于民也,亦灼然矣。向使今日变其一,明日废其二,祖宗余泽日益就尽,不在目前,不幸而奸人撼之,则人心摇而天下去。古者公卿大夫,犹知守其家法,至数十世不易其衣冠阀阅,岂无隆替,而国人信服,终莫之敢抗,谓之名家旧族,而况数百年为天下国家者哉?名治论唐庚议论考究切中事情,文字平淡有精神,是他亲见熙宁、崇观间一等纷更夸大之弊,故其説如此,与存旧论相出入。○议论切实,汉宣帝説“汉家自有制度”,亦是此意。古者一代之兴,则有一代之治,故曰:“夏后氏尚忠,商人尚质,周人尚文。”虽圣人之道,不可以名言,而施之政事,必有称号可指。非但王者如此,而一国之治亦然。故曰:“周公治鲁,尚齿而亲亲;太公治齐,尚贒而尊尊。”自是以来,汉、唐之臣,议论之士,亦未有不明当世之治体而识其面目者。故汉世每以“杂伯”自名,而晋人亦云“以道胜,寛和为本”。今宋之为政久矣,其所尚者何也?士之通经术、知古谊者,不为不众;日夜讲究治道,以游于世者,亦不为不熟。其所称引,动以宗周为言,而问以当代治体,则茫然不知所以名之。惟其无得于此,是以有慕于彼。愚诚不自揆,盖尝妄论之矣。屦不必同,要之适足;治不必同,要之适时。故成周之治,任人;而国朝之治,任法。任人者,非不用法也,以人为本,而辅之以法;任法者,非不用人也,以法为本,而行之以人。自古法无全,是亦无全非;而人之忠佞、智愚、贤不肖,至为辽絶。故任法之世,无甚利,亦无甚害;而任人之世,非大治则大乱矣。周时公卿,不过数族,周、召、毛、原执政,至数百载不絶。今之大臣,更出迭入,远者十余年,极矣;近者朞月而已。虽无累世辅弼之利,亦无妨贤专恣之害矣。周之诸侯,既锡以土宇,则刑赏生杀之柄,悉举以委之;今郡县之权,不过鞭朴尔,过此以往,则相顾而议法矣。虽无藩屏形势之利,亦无战争侵夺之害矣。周时任官,必考论人物,谓之量才度徳;今不然矣,以资歴为高下,以注籍为先后,揭阙于道,应法者得之。虽无为官择人之利,亦无好恶狥私之害矣。周时取士,使之自推择,谓之乡举里选;今又异于此矣。盖自国初以来,三易取士之法,然要之不离文字、糊名、易书、暗考而明取之。

译苗民顽固,不遵从帝王的命令,大概自古以来就有记载了。以尧为君、舜为相时,便有诛伐三危之事;以舜为君、禹为相时,便有征伐诸侯之举。这并不是他们的德行没有达到、力量不足,而是不得已。然而圣朝难道就能独自做到不得已而不为吗?苗蛮是异类,他们像暴虎一样凶猛,像贪狼一样贪婪,像猱猫一样防备森严。他们居住在山林之中,与鸟兽为群;那里险阻幽深,隔绝于世,根本不是人的境地。可是如今驱使中原士卒,穿着三重铠甲,背着弩、扛着戈,还在上面加带粮食干粮;夜里冒着雾露,白天顶着烈日,日夜不休地同他们奔驰追逐,所以事情难办。既然这样,即使想要迅速成功,又怎么可能呢?如今的上策,没有比修明尧舜之义、明白布施朝廷的德泽更好的了,这样万物自然会归服;其次是严整军队加以防守,断绝他们抄掠的道路,不要出兵深入;再次是诱导并教化他们,使他们离开巢穴,这样本来就可以取胜。至于因为羞耻于不能追上他们,反而去搜寻他们的巢穴;不设法使敌人来到自己这里,反而使自己陷入敌人之中;因逞勇而不顾灾祸,只能前进而不能退却,这样军队便是在侥幸求胜,并不是国家的利益。希望使君不要重演从前三苗之事,更多地辅助禹,所以功业能够流传后世,再没有超过它的。世事不可以欺罔,怎么知道后来的人就不如益呢?关键只在于使君用什么办法使他得到施展罢了,又何必害怕有苗呢?《存旧论》是唐庚的议论,喜欢切合时务,便于今天通行,既通俗又不失正理,和世上那些喜欢高谈阔论的人不同。治理国家的人不可不知道。“存旧”这两个字本身就已经很好了。汉代的仪制,大体都是率意制作的,不合古代义理的十有八九,文采和法度也很粗略。然而天下人看见它就欢喜,看不见它就悲伤。后来又经历王氏之乱,被废弃不用十多年。光武帝进入洛阳,东都百姓才开始看见司隶校尉的属官,欢喜跳跃,父老中有的甚至流泪说:“没想到今天又能看见汉官的威仪。”从此天下人一致归附光武,相互出力,铲除祸患,成就中兴大业,恢复汉朝的宗庙社稷。这又过了二百多年,汉朝所以复兴虽然不专在于此,但也不能说它毫无助益。况且汉官威仪并不像三代那样盛美,叔孙通所制定的制度,并没有周公那样的学问;萧何虽有才智见识,其中又夹杂秦朝制度,也已经不是圣人的法度了。然而汉朝遗民看见它,却像盲人重新看见东西,废人重新站起来,又像流浪多年后返回故乡,看见父子兄弟,感动防极,甚至叹息流泪。他得到民心竟达到如此地步,这是什么道理呢?当时如果把三代的车服制度给他们看,我知道百姓就不会再哭泣了。为什么呢?汉朝成为汉朝,到这时已经十代了,百姓只知道有刘氏而已。把天下从战国、秦朝、项羽造成的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安置到安全安乐的境地;不到几十年,天下平安无事,百姓得以养生送死,得以侍奉父母、长养子孙,这都是汉朝的力量。三代已经遥远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由此看来,古代帝王兴起时,各自制定正朔和服色,形成一代帝王自己的法度,而不羡慕前朝异姓已经陈旧的制度,他们的用意实在深远。由此看来,国家的旧有事物,应当让百姓经常看见并熟悉,使他们习惯于耳闻目见而心有所系;除非实在不得已,不应轻易改易更置,使自己同百姓隔绝,这也是十分明显的。假使今天改动一项,明天废除两项,祖宗留下的恩泽日益消尽,不在眼前显现;一旦不幸被奸人撼动,人心就会动摇,天下也会离去。古代的公卿大夫尚且知道守护家法,几十代都不改变衣冠和门第声望,难道其中没有兴衰吗?但国人信服,始终没有人敢抗拒,称他们为名门旧族;何况统治天下、成为国家的政权已经数百年呢?《名治论》是唐庚的议论,考察研究深入,切合事情,文字平淡而有精神;这是因为他亲眼见过熙宁、崇观年间那种纷纷更改、夸张铺大的弊病,所以他的说法如此,和《存旧论》彼此有些不同。议论切实。汉宣帝说“汉家自有制度”,也是这个意思。古代每一代兴起,就有每一代的治理,所以说:“夏后氏崇尚忠厚,商人崇尚质朴,周人崇尚文饰。”圣人的道虽然不能用名称完全说明,但施行于政事,一定有可以指称的名称。不只是帝王如此,一个国家的治理也是这样。所以说:“周公治理鲁国,尊尚年长者而亲爱亲族;太公治理齐国,尊尚贤能者而尊敬尊贵者。”从这以后,汉、唐的大臣和议论政事的人,也没有不明白当代治理的体制、认识其面貌的。所以汉代常常以“杂伯”自称,晋人也说“以道胜,以宽和为本”。如今宋朝治理天下已经很久了,它所尊尚的是什么呢?通晓经术、懂得古代义理的士人,不可说不多;日夜讲求治理之道、以此游行于世的人,也不可说不熟悉。他们所引用的事例,动辄以宗周为说;但问到当代治理的体制,却茫然不知道应当怎样称说。正因为他们没有得到这一点,所以才羡慕那一边。我实在不自量力,曾经妄自议论过。鞋子不必相同,重要的是合脚;治理方法不必相同,重要的是适合时势。因此成周的治理任用人,国朝的治理任用法。任用人的治理,并不是不用法,而是以人为本,再用法来辅助;任用法的治理,也不是不用人,而是以法为本,由人来执行。自古以来,法没有完全完美的,所以也没有完全错误的;而人的忠诚或奸佞、聪明或愚昧、贤能或不肖,差别极其悬殊。因此任用法的时代,没有特别大的利处,也没有特别大的害处;任用人的时代,如果不是大治,就会是大乱。周代的公卿不过几个家族,周、召、毛、原几家执掌政事,直到几百年后仍不断绝。如今的大臣,交替出入朝廷,任期长的不过十多年,已经算极限;近的只有一周年或几个月罢了。这样虽然没有世代辅弼的大好处,却也没有妨害贤能、专横恣肆的大坏处。周代的诸侯既然被赐予土地疆域,刑赏生杀的权柄就全都交给他们;如今郡县的权力不过是施行鞭笞刑罚,超过这个范围,就要相互顾视而讨论法令。这样虽然没有藩屏形势之利,却也没有战争侵夺之害。周代任用官员,一定考察评议人物,称为衡量才干、估量德行;如今却不是这样,以资历经历决定高下,以登记名册决定先后,张榜于道路,符合法令规定的人便得到职位。这样虽然没有为官职选择人才的好处,却也没有因爱憎而徇私的害处。周代选取士人,让他们自己推举选择,称为乡举里选;如今又不同于此。大体自国初以来,选士制度改了三次,但归根到底不离文字考试、糊名、誊录易卷、暗中阅卷而公开取士。

虽无出长入治之利,亦无毁誉比周之害矣。其大略如此,故周之极炽者,刑措不用,四十余年,典章文物之盛信有以絶人,而晚节祸败,亦足以称此。国家受命百五六十年间,海内晏然如一日者,此任人任法之效也。昔者李勣为将,无大胜,亦无大败;薛万彻非大胜即大败。而近世论将,未尝不以英卫为先。然则今之所得,多于成周,亦明矣。而士方歉然不足,争説人主以成康之隆,而不知国朝规摹处置所以成就天下之势者,固已如此。非独不知国朝,亦复不知成周矣。何则?人有情,而法无心情之所在,恩怨以之;其无心者,漠然而已。今日欲成康乎?则必脱略文法,而一切任人。夫以天下之大利,而索之于绳墨之内,是犹以李勣之节制,而求万彻之竒胜,终不可兾。然与其蹈万彻之险,孰若李勣之持重足任也哉!家藏古砚铭。唐庚文见于此,而寄兴在彼。盖不特为砚铭,作中含讥讽。砚与笔墨,盖气类也。出处相近也,任用宠遇相近也,独寿夭不相近也。笔之寿以日计,墨之寿以月计,砚之寿以世计。其故何也?其为体也,笔最锐,墨次之,砚钝者也。岂非钝者寿而鋭者夭乎?其为用也,笔最动,墨次之,砚静者也。岂非静者寿而动者夭乎?吾于是而得养生焉。以钝为体,以静为用。或曰:“寿夭数也,非钝锐动静所制。”借令笔不鋭不动,吾知其不能与砚久远也。虽然,宁为此,勿为彼也。铭曰:“不能鋭,因以钝为体;不能动,因以静为用。惟其然是以能永年。”议赏论唐庚议论精确文词雅健意有含蓄能发明他人所不能到不可以浅近求宜深味之刑赏为用,尚矣。自尧舜时已有是説。今《夏书》有之,《商书》亦有之。至《周礼》为最详,而孔子、孟子无取焉。以为上意所向,天下靡然而从。惟患其过,不患其不及。故为人主者,示以好恶荣辱足矣。何至用刑赏哉?天下无事,民各安其性命之情。非有夏启伐国之举,盘庚渉河之役,而重赏以募善,痛劾以惧恶。此骇民乱俗之本,王者之所深恶也。扬子曰:「民可使觌徳,不可使觌刑。觌徳则纯,觌刑则乱。」以吾观之,宁独刑哉?刑赏皆不可觌,而赏为甚。秦法斩一首,赐爵一级,而秦人赐爵者十室而九。方是之时,宗室非此者不得附属籍,而民非此者不得有芬华。故闾阎以公乘侮其乡人,郎中以上爵傲其父兄。世知觌刑之弊,至于亡秦而不知秦俗之败,正由觌赏尔。高祖以金钱爵邑収天下豪俊,此可与创业矣,而不可与守成;可与立事矣,而不可与善俗。何则?利者,君子之所讳也。宋牼一言及之,孟子恐惧变色,以为不可训,而况以利诱天下得乎?汉道之杂,盖始于此。是术也,施之众庻犹若有理焉,施之士大夫则过矣。古之誓师,必以赏戮为言。至告羣臣,则曰:「用罪罚厥死,用徳彰厥善。」谓之徳者,盖有恩礼存焉,不止谓赏而已。不言戮者,以士可杀不可辱故也。徳近义,所以待君子;赏近利,所以待小人。古之所以待君子小人,故有间矣。世称伯夷叔齐适周,使叔旦徃见之,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盟之。」二子相视而笑,此固虗语也。武王、周公岂至是哉?使诚有此,则其见笑也固宜。何则?贪夫狥利,烈士狥名,不察其所狥为何如,而一切以利防之,岂其志哉?是术也,施之士大夫犹有理,施之大臣则又过矣。昔平原君用魏无忌兵解邯郸之围,虞卿为之请封,公孙龙曰:「不可。王举君相赵,封君东城,非以有功也,以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割地不言无功。」亦自以亲戚故也,今有功而求益封,是以亲戚受城,而以国人计功也,而可乎?世以龙为知言。吾闻留侯晚节决防,都关中,出竒策,取马邑,皆不复益封。其所以自待者重矣,而朝廷所以处之者亦复有体。汉世君臣,唯此为近古哉。上席侍郎书唐庚古人未尝凿事以为功,故有功不为夸,无功不为慊。若耻于无功,则不安于无事矣。发明甚佳,此是规讽宣政间纷纭制作之弊。何丞相则何防也【一作何执中】

译这样虽然没有从外任升入内任、从地方进入朝廷而得到治理的好处,却也没有因毁誉和朋比而结党的害处。大致情况就是这样。所以周代最为兴盛时,刑罚搁置不用四十多年,典章文物的盛大确实远远胜过其他时代;但到了晚年,祸败也足以与这种盛况相称。国家受命一百五六十年间,天下始终像一日一样安宁,这就是任人、任法所造成的效果。从前李勣做将领,没有大胜,也没有大败;薛万彻不是大胜就是大败。然而近世评论将领,未尝不把英公李勣、卫公李靖列在前面。这样看来,今天所得的治理成果多于成周,也是明显的了。可是士人却正感到不足,争相劝说人主追求成王、康王的隆盛,却不知道国朝规划处置、成就天下大势的办法,本来已经如此。他们不只不了解国朝,也同样不了解成周。为什么呢?人有感情,法没有感情;有感情的地方,恩怨由此产生;没有感情的东西,只是漠然无动于衷。如今想达到成王、康王那样的盛治吗?那就必然要忽略文书法令,一切任用人。拿天下最大的利益,却想在绳墨规矩之内求得,这就像用李勣那样的节制稳重,却要求薛万彻那样的奇特大胜,终究不可能。可是与其踏上薛万彻那种险路,哪里比得上李勣的持重足以担当呢?这是家中收藏的古砚铭。唐庚的文章写的是这里,寄托的兴致却在别处。它不只是为砚台作铭,文中还含有讥讽。砚台和笔墨,大概属于同一类。它们出处相近,受到任用和宠遇也相近,唯独寿命长短不同。笔的寿命按日计算,墨的寿命按月计算,砚的寿命按世代计算。这是什么缘故呢?论体质,笔最锋利,墨次之,砚最钝。难道不是钝的长寿而锋利的短命吗?论作用,笔最为动,墨次之,砚最为静。难道不是静的长寿而动的短命吗?我由此懂得了养生之道:以迟钝作为体质,以安静作为作用。有人说:“寿命长短是命数,不是由钝锐、动静所决定的。”即使假定笔不锋利、不运动,我也知道它不能像砚一样长久。即便如此,我宁愿这样,也不愿那样。铭文说:“不能锋利,便以迟钝作为体质;不能运动,便以安静作为作用。正因为如此,所以能够长享年寿。” 《议赏论》是唐庚的文章,议论精确,文词雅正刚健,含意深沉含蓄,能够阐明别人所不能达到的地方,不可以用浅近的方式求解,应当深入体会。刑罚和赏赐作为治理手段,历史已经很久了。尧舜时就已有这种说法。如今《夏书》中有记载,《商书》中也有记载;到了《周礼》,论述最为详细,但孔子、孟子却不取用这种办法。因为上面的意旨所趋向之处,天下人会顺势跟从;只怕它做过头,不怕它做得不够。所以做君主的,只要向人显示自己的好恶和荣辱就够了,何必使用刑罚和赏赐呢?天下没有祸乱,百姓各自安于自己的性命本性;并不是有夏启讨伐国家的行动、盘庚渡河的战役,需要用重赏招募善人、用严厉惩罚威慑恶人。这是惊扰百姓、败坏风俗的根本,是帝王深恶痛绝的事。扬子说:“百姓可以让他看见德,不可以让他看见刑。看见德就纯正,看见刑就混乱。”依我看来,难道只有刑罚如此吗?刑罚和赏赐都不可以让百姓看见,而赏赐尤其严重。秦法规定斩首一级,赐爵一级,而秦人被赐爵的十家中有九家。当时,宗室中没有因斩首受爵的,不能列入宗族谱籍;百姓中没有因斩首受爵的,不能拥有显贵荣华。因此民间用公乘的爵位欺侮乡人,郎中以上爵位的人傲视父兄。世人知道让百姓看见刑罚的弊病,直到秦朝灭亡仍不知秦俗败坏正是由于让人看见赏赐。高祖用金钱、爵位和封邑收罗天下豪俊,这可以和他一起创业,却不能和他一起守成;可以和他一起建立事业,却不能和他一起使风俗纯善。为什么呢?利益是君子所忌讳的。宋牼一提到利益,孟子就惊惧变色,认为不可把它作为教导,何况用利益诱导天下人,难道可以吗?汉朝治道的驳杂,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这种办法施用于普通百姓,似乎还有道理;施用于士大夫,就过分了。古代誓师时,一定说到赏赐和诛戮;到了告诫群臣时,却说:“用罪罚处死那些人,用德表彰他们的善行。”所谓德,大概包含恩惠礼遇,不只是说赏赐。不说诛戮,是因为士人可以杀死,却不可以侮辱。德接近义,用来对待君子;赏接近利,用来对待小人。古代对待君子和小人,本来就有区别。世人说伯夷、叔齐到了周地,周公旦派人去见他们,说:“给你们增加两等财富,授予一列官职,杀牲歃血同你们盟誓。”两人相视而笑,这本来就是虚妄的话。武王、周公难道会做到这种地步吗?假使真有此事,他们被嘲笑本来也是应该的。为什么呢?贪婪的人追逐利益,刚烈的人追逐名节;不考察他们所追求的究竟是什么,却一概用利益去诱导,难道符合他们的志向吗?这种办法施用于士大夫尚且有些道理,施用于大臣就更加过分了。从前平原君借用魏无忌的军队解了邯郸之围,虞卿替他请求封赏。公孙龙说:“不可以。赵王任用您为相、使您辅佐赵国,封您于东城,并不是因为您有功,而是因为亲戚关系。您接受相印而不推辞,分割土地时也不说自己没有功劳,同样是因为亲戚关系。如今有了功劳却请求增加封地,这就是因为亲戚关系接受城邑,却要按照对国人的标准来计算功劳,可以吗?”世人认为公孙龙的话说得明白。我听说留侯到了晚年,决策防守,治理关中,出奇策,攻取马邑,都不再增加封邑。他用来要求自己的标准很高,朝廷对待他也合乎体制。汉代君臣之间,只有这一点最接近古道吧。《上席侍郎书》是唐庚的文章。古人从未刻意制造事情来作为功劳,所以有功不自夸,无功也不感到惭愧。如果以无功为耻,就会不能安于无事。文章阐发得很好,这是在规劝讽刺宣和、政和年间纷纷制作的弊病。何丞相,即何防【一作何执中】。

某备员学校三载于此,在軰流中,年齿最为老大,词气学术最为浅陋,教养训导之方最为踈拙,所以未即遂去,正赖主人以为重。今阁下还朝,晓夕大用,为执政,为宰相,为公,为师,此诚门下小子之所愿闻。然孤宦小官,遽夺所依,此其胸中不能无介然者,日夜思虑,求所以补报万一。而书生门户,无有他技,因効其所得于古人者,惟阁下裁择。某初读书时,未习时事,意谓古之圣贒,例须建功立名。其后涉世益深,更事益多,考论前代经史益见首尾,乃知古人之心本不如此。舟遇险则有功,烛遇夜则有功,药遇病则有功,桔橰遇旱则有功,戈弩剑防临冲,兠鍪遇战鬬则有功。凡物有功,悉非得已。龙虵杂处而禹有功,草木障塞而益有功,民不粒食而稷有功,天理人伦顚倒失次而卨有功,夷蛮贼冦干纪乱治而咎繇有功。自此以降,不可胜举,然皆因时立功,非圣贤本意。伊陟、臣扈、巫咸相太戊,无他竒功,以格上帝,乂王家为功。巫贤、甘盘、傅説相祖乙、武丁,不闻有功,以保乂有商为功。君陈相成王,毕公相康王,不自立功,以循周公之业为功。后世知有功之为功,而不知无功之为功,其去道已逺,至谓圣贤有心于功名,其探圣贤亦浅矣。天下承平日久,纲纪文章,纤悉备具,无有毫髪未尽未便,一部《周礼》举行略遍,但不姓姬尔。窃谓今日正当持循法度,不宜复有増广建置。歌呼于吏舍者勿问,醉吐于车茵者勿逐。客至欲有所开説者,饮以醇酒勿听。择士唯取通大体、知古谊者用之,虽不立功,功在其中矣。某之所得于古人者如此,不知其当否也?阁下傥以为然,归见何丞相,其亦以此説告之。书洛阳名园记后》李格非园囿何关于世道轻重?所以然者,兴废可以占盛衰,可以占治乱。盛衰不过洛阳,而治乱关于天下。斯文之作为洛阳,非为园囿;为天下,非为洛阳也。文字不过二百字,而其中该括无限盛衰治乱之变。意有含蓄,亊存鉴戒。读之令人感叹。洛阳处天下之中,挟殽黾之阻,当秦陇之襟喉,而赵魏之走集,盖四方必争之地也。天下当无亊,则已有事,则洛阳必先受兵。余故甞曰:“洛阳之盛衰者,天下治乱之▯也。”方唐贞观、开元之间,公卿贵戚开舘列第于东都者,号千有余邸。及其乱离,继以五季之酷,其池塘竹树,兵车蹂蹴,废而为丘▯;高亭大榭,烟火焚燎,化而为灰烬,与唐共灭而俱亡,无余处矣。余故甞曰:“园囿之兴废,洛阳盛衰之▯也。”且天下之治乱▯于洛阳之盛衰,而知洛阳之盛衰▯于园囿之兴废,而得则名园记之作,余岂徒然哉!呜呼!公卿大夫方进于朝,放乎以一已之私自为,而忘天下之治忽,欲退享此,得乎?唐之末路是已。光武论。何去非见得亲切,故断得分明,説用兵情态好。师不必众也,而効命者克士;无皆勇也,而致死者胜。古之人有以多而败,有以少而胜者:王寻、王邑以百万而败于三千之光武;曹公以八十万而败于三万之周瑜;符坚以百万而败于八千之谢▯,是也。夫率师百万以临数千之军者,必胜之道也;然有时而至于败者,骄吾足以胜之,而以轻敌败也。提卒数千以当百万之众者,必败之道也;然有时而至于胜者,奋吾所以必败而以致死胜也。夫兵多在敌者,智将之所贪,而愚将之所惧也;兵寡在我者,愚将之所危,而智将之所安也。多固可惧,而我贪之,恃吾有以覆其骄也;少固可危,而我安之,恃吾有以激其奋也。提数千之兵以抗大敌,使之人人自致其死,而忘其为数千之弱者,易能也;连百万之众以临小敌,使之人人各効其命,而忘其为百万之强者,难能也。何者?弱则思奋,而强则易懈故也。弱而奋则奋者其气也,强而懈则懈者其情也。于气则易乘,于情则难率。因易乘之气而激之,故有以寡而胜者矣;就难率之情而驱之,故有以多而败者矣。是以古之善论将者,必知其所以胜任之多寡。苟唯非所胜任,虽多而累矣。韩信以高祖才之所胜将者,十万耳,而其自谓则虽多而益办也。是以古之善将者,其用百万如役一夫,分数既定,形名既饬,节制素明,威赏素着,有术以用其锋故也。赵括一用赵人四十万,束手而就长平之坑者,败于众也;王翦必用秦军六十万,然后取胜于荆者,办于多也。汉高祖甞一大用其军矣,刼五诸侯之兵,合六十万以攻楚也,而项羽逡廵以三万之鋭起而覆之,濉水为之不流,此将逾其分,而韩信之所忧也。曹公之于兵也,巧谲奇变,离合出没,其应无穷,白首于兵,未甞不以少败众也。

译我在学校充任属员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在同辈之中,年龄最为年长,文辞气势和学问才术最为浅陋,教养训导的方法最为疏拙;所以还没有立即离去,正是依赖主人把我看得重要。如今阁下回到朝廷,早晚将受到重用,做执政、做宰相、做公、做师,这确实是门下小子所愿意听到的。然而我这个孤身任职的小官,突然失去依靠,心中不能没有介怀,日夜思考,寻找能够报答万分之一的方法。书生门户没有别的技能,因此把自己从古人那里得到的东西献上,请阁下裁量选择。我刚开始读书时,还不熟悉时务,以为古代圣贤都必须建立功业、树立名声。后来涉世越深,经历的事情越多,考察评论前代经史,越来越看清事情的首尾,才知道古人的心意本来并不是这样。船遇到险情便有功,蜡烛遇到黑夜便有功,药遇到疾病便有功,桔橰遇到干旱便有功,戈、弩、剑、盾遇到战事,兜鍪遇到战斗,便都有功。凡是事物有所功效,都是由于遇到不得已的情况。龙蛇混杂居处,禹因此有功;草木堵塞道路,益因此有功;百姓没有粮食可吃,稷因此有功;天理人伦颠倒失序,卨因此有功;夷蛮、盗贼、敌寇违犯纲纪、扰乱治理,咎繇因此有功。从此以后,这样的例子多得无法列举,但都是因时势而建立功业,并非圣贤的本意。伊陟、臣扈、巫咸辅佐太戊,并没有其他奇特功劳,只是使上帝降临、治理王家,便算作功劳。巫贤、甘盘、傅说辅佐祖乙、武丁,没有听说他们有什么功劳,只是保全、治理有商,便算作功劳。君陈辅佐成王,毕公辅佐康王,不自行树立功劳,而是遵循周公的事业,便算作功劳。后世只知道有功就是功劳,却不知道无功也是功劳,离道已经很远了;甚至说圣贤有意追求功名,他们探究圣贤也太浅薄了。天下太平已经很久,纲纪文章纤细详尽、全都完备,没有一丝一毫尚未完成或不便利之处;一部《周礼》所载制度大致都已实行,只不过不姓姬罢了。我私下认为,今天正应当持守遵循法度,不应再增加制度、扩充设置。有人在官署中歌唱喧呼,不要过问;有人醉倒吐在车褥上,不要驱逐。客人来到想要发表意见,就给他喝醇酒,不听他的说法。选择士人,只取那些通晓大体、懂得古代义理的人任用;即使他们没有建立功劳,功劳也已经包含其中了。我从古人那里得到的道理就是这样,不知道是否正确?阁下如果认为有道理,回去见到何丞相,也请把这个说法告诉他。《书〈洛阳名园记〉后》是李格非的文章。园林和世道的轻重有什么关系呢?之所以有关,是因为园林的兴盛和废败可以用来推知国家的盛衰,也可以用来推知天下的治乱。盛衰只关系到洛阳,而治乱关系到天下。这篇文章写洛阳,并不是为了园林;写天下,也并不是为了洛阳。全文不过二百字,其中却概括了无穷无尽的盛衰治乱变化。含意深藏,事情又足以作为鉴戒。读它令人感慨叹息。洛阳处在天下中央,依凭殽山、黾池的险阻,扼守秦地、陇地的咽喉,又是赵、魏交通汇集之处,大概是四方必争的地方。天下平安无事时,洛阳还可以保持安宁;一旦天下有事,洛阳一定首先遭受兵祸。所以我曾经说:“洛阳的盛衰,是天下治乱的征候。”唐代贞观、开元年间,公卿贵戚在东都开设馆舍、排列宅第的,号称有一千多处府邸。等到天下乱离,接着又遭受五代的惨酷战祸,园中的池塘竹树被战车践踏,废弃成为丘墟;高亭大榭被烟火焚烧,化为灰烬,随着唐朝一起灭亡而消失,再没有留下什么。因此我曾经说:“园林的兴废,是洛阳盛衰的征候。”既然天下的治乱取决于洛阳的盛衰,又知道洛阳的盛衰取决于园林的兴废,那么这篇《名园记》的写作,难道是徒然的吗?唉!公卿大夫正当在朝廷任职、仕进之时,放任自己只按个人私欲行事,忘却天下的治乱,难道还想退下来享受这种园林生活,能够办得到吗?唐朝末路就是这样。《光武论》。何去非见解亲切,所以判断明确;谈论用兵的情态很有特点。军队不一定人数众多,但拼命效死的人足以取胜;不一定人人勇敢,但能拼死作战的军队就会胜利。古人有因兵多而失败的,也有因兵少而取胜的:王寻、王邑率领百万大军,却败给光武帝的三千人;曹公率八十万大军,却败给周瑜的三万人;苻坚率百万大军,却败给谢玄的八千人,就是这样。率领百万军队面对几千人的军队,本来是必胜的办法;但有时却会失败,是因为骄傲自认为足以取胜,轻视敌人而失败。带领几千士卒抵挡百万大军,本来是必败的办法;但有时却能取胜,是因为奋发于自己必败的处境,以拼死作战而获胜。敌方兵多,本是智将所贪求的,却是愚将所害怕的;自己兵少,本是愚将所担忧的,却是智将所安然处之的。敌军多固然可怕,但我却贪求这种局面,是依仗自己有办法覆灭他们的骄气;敌军少固然可忧,但我却安然处之,是依仗自己有办法激发他们的奋勇。带领几千军队抵抗强敌,使每个人都拼死作战,忘掉自己只是几千弱兵,这是容易做到的;联合百万大军面对小敌,使每个人都尽力效命,忘掉自己拥有百万强兵,这是难以做到的。为什么呢?弱小就会想着奋发,强大就容易懈怠的缘故。弱小而奋发,奋发的是他们的士气;强大而懈怠,懈怠的是他们的心情。对于士气,容易乘势利用;对于心情,却难以驾驭。利用容易乘势的士气去激发他们,所以有时能以少胜多;顺着难以驾驭的心情去驱使他们,所以有时会以多败少。因此古代善于论将的人,一定知道将领所能胜任的兵力有多少。如果超过他所能胜任的范围,即使兵多也会成为累赘。韩信认为凭汉高祖的才干所能统率的军队不过十万,而他自己说即使兵多也能办理得更加妥当。因此古代善于用兵的将领,使用百万军队如同役使一个人;编制数量已经确定,阵形名号已经整齐,节制号令一向明确,威严赏罚一向显著,因为有办法使用军队的锋芒。赵括一旦使用赵国四十万人,便束手进入长平的坑中,是因为败在兵众;王翦一定要使用秦军六十万,然后才能战胜荆国,是因为凭借兵多而成功。汉高祖曾经大规模使用过一次军队,胁迫五诸侯的军队,合计六十万人进攻楚国;项羽却带着三万精锐军队迅速发动进攻而覆灭它,濉水因此被堵得不流,这就是将领超过自己限度的情况,也是韩信所忧虑的。曹公用兵,巧妙诡谲、奇异多变,分合出没,应变无穷;他一生从事军事,到老也未尝不以少数军队击败多数敌军。

卒防赤壁之师,而成刘备、周瑜之名者,骄荆州之胜,恃水陆之众而败于懈也,以曹公之能,而败于众。胜之骄,未为曹公者,盖可知矣。方寻邑百万之众,以压昆阳,其视孤城之内外者,几上肉也。然而光武合数千之卒,申之以必死之誓,激之以求生之奋,身先而抟之,则其反视寻邑之众者,乃几上肉也。是以胜之。虽然是役也,人见其为光武之能事,而莫知其所以为能事也。唯诸将覩其生平,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也,尝窃怪之,而不知光武之为是勇怯者,乃所谓能事,而皆以求胜也。夫怯于小敌者,其真情也;勇于大敌者,其权术也。盖敌小而怯,怯而戒,戒而励,胜之道也;敌大而勇,勇而决,决而奋,亦胜之道也。于敌之小而示其真情,是以不易胜之也;于敌之大而用其权术,是以不畏胜之也。唯不易故能胜小,唯不畏故能胜大。光武非特能以少败众也,固又至于多而益办也。呜呼!光武之于取天下者,亦何独不出于真情之与权术欤?顾人莫之测耳。始伯升之结客喜士,规以诛莽,以复刘氏,而世祖乃独事田业,勤稼穑而已。故伯升比之髙祖兄仲,而人亦以谨厚目之,不意其有他也。及其部勒賔客,绛衣大冠,而起于宛,则勇决之气,又有过于伯升者焉。夫光武意之所以在莽者,岂一日之间邪?然于莽之世,而为伯升之所为者,固亦危矣。是以光武之独事田业为谨厚者,其权术也;卒然而起,绛衣大冠者,其真情也。故伯升首事,而光武收之。呜呼!英雄若世祖者,为难及矣。

崇古文诀巻三十二

译最终在赤壁击败曹公的军队、成就刘备和周瑜名声的原因,是曹公以占领荆州为胜,依仗水陆大军而因懈怠失败;以曹公的才能,仍然败在兵多上。由此可知,胜利后的骄傲,并不是曹公能够避免的。王寻、王邑的百万军队正压向昆阳时,他们看城内外的情形,几乎就像俎板上的肉。然而光武帝集合几千士卒,再用必死的誓言整肃他们,用求生的奋勇激励他们,亲自率先搏击;这样一来,他们反过来看王寻、王邑的军队,竟也把它看成俎板上的肉。因此取胜了。可是这次战事,人们只看见这是光武帝的能耐,却不知道他之所以有这种能耐的原因。只有诸将观察他平日的表现,见他遇到小敌人就怯懦,如今遇到大敌却勇猛,曾私下感到奇怪,却不知道光武帝表现出这种勇怯,正是所谓的能耐,而且都是为了求胜。对小敌怯懦,是他的真实情性;对大敌勇猛,是他的权变之术。敌人小而表现怯懦,怯懦便会戒备,戒备便会自我激励,这是取胜之道;敌人大而表现勇猛,勇猛便会果断,果断便会奋发,也是取胜之道。面对小敌显示真实情性,所以不容易被战胜;面对大敌使用权变之术,所以不畏惧而能够取胜。正因为不轻敌,所以能战胜小敌;正因为不畏敌,所以能战胜大敌。光武帝不只是能够以少数击败多数,本来还能够在兵多时把事情办得更加妥当。唉!光武帝取得天下,难道又何尝不是出于真实情性和权变之术吗?只不过别人没有看透罢了。当初伯升结交宾客、喜爱士人,谋划诛灭王莽、恢复刘氏;而世祖却独自经营田业、勤于耕种罢了。所以伯升把他比作汉高祖的兄长仲,人们也以谨慎厚道评价他,没有料到他还有别的志向。等到他编制、统率宾客,穿绛衣、戴大冠,在宛地起兵时,那种勇猛果决的气势,又超过伯升。光武帝的心意所在,难道是一日之间才形成的吗?然而在王莽当政的时代,做伯升所做的事,本来也很危险。因此光武帝独自经营田业、表现谨慎厚道,是他的权变之术;突然起兵、穿绛衣戴大冠,则是他的真实情性。所以伯升首先起事,而光武帝最终取得了天下。唉!像世祖这样的英雄,实在难以企及。《崇古文诀》卷三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三十三宋楼昉编宋文上皇帝万言书胡寅贯穿百代之兴亡,晓畅当今之事势,气完力壮,论正词确,当为中兴以来奏防第一。臣闻孔子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諌,旣徃不咎。」今臣所陈,不免追咎既徃者,盖谓建炎已来有举措大失人心之事。今欲复収人心而图存,则既徃之失不可不追,不可不改,故也。昨陛下以亲王介弟,受渊圣皇帝之命,出师河北。二帝既迁,则当紏合义师,北向迎请,而遽膺翊戴,亟居尊位,遥上徽号,建立太子,不复归觐宫阙,展省陵寝,斩戮直臣以杜言路,南廵淮海,偷安岁月。敌兵深入陜右,远破京西,漫不治军,略无扞御,盗贼横溃,莫之谁何。无辜元元百万,涂地怨气,上格日昏无光,飞蝗蔽天,动以旬月。方且制造文物,糜费不赀,猥于城中讲行郊报。朝廷动色相谓中兴,敌骑乘虚直捣行在,匹马南渡,狼狈不堪。淮甸之间,又复流血。逮及反正,宝位移跸建康,不为久图,百度頽弛。淮南宣抚,卒不遣行,自画大江,轻失形势,一向畏缩,惟务远廵。军民怨咨,如出一口,存亡之决,近在目前。凡此节次十余条,皆所谓举措失人心之大者也。自古衰亡,固不足道。以中兴者言之,夏少康、周宣王、燕昭王、越勾践、汉光武,莫不任贤使能,修政事,治军旅,而其奋发刻厉,期于必成者,则又本于愤耻恨怒之意,不能报怨,终不苟已,所以光复旧物,各称贤君。未有乘衰防缺絶之后,窃窃焉因陋以为荣,施施焉苟且以为安,而能久长无祸者也。为陛下计,当如何?而黄潜善与汪伯彦,方以乳妪防赤子之术待陛下曰:「上皇之子,殆将三十人,今所存惟圣体,不可不自重爱也。」曾不知太祖勤劳取天下,列圣兢业嗣守,不敢坠失。今也宗庙为草莽堙之,陵阙为畚锸惊之,堂堂中华,戎马生之,赫赫帝图,盗贼营之。然则潜善、伯彦所以误陛下防陵庙、蹙土宇、防生灵者,又岂燕昭、越践、汉光武之比乎?本初嗣服,既不为迎二帝之策,因循远狩,又不为守中国之谋,以至于今,徳义不孚而号令不行,刑罚不威而爵赏不劝。廵幸所至,民以淮甸为戒;驻跸所在,人以敌至为忧。东南之州郡,几何翠华之省方无已?若不更辙以救垂亡,则陛下永负孝弟之愆,常有父兄之责。人心已去,天命难恃。虽欲覉栖山海,跋履﨑岖,臣恐非所以为自全之计也。为今之防,愿陛下一切反前失而已。则必下诏曰:「继绍大綂,出于臣庶之謟而不悟其非;廵守东南,出于侥幸之心而不虞其祸。经渉变故,仅免危亡,盖上天警戒于眇躬,俾大宋不失于旧物。金人扶立僣伪,朕义不戴天,志思雪耻。父兄旅泊,陵庙荒残,罪乃在予,无所逃责。以此号召四海,耸动人心,不敢爱身,决意讲武。然后选将训兵,戎衣临阵,按行淮甸,上及荆襄,収其豪英,誓以战伐天下。忠义之士必云合而景从,天下武勇之夫必响应而飚起。国用不足于此不患无财,甲马不强于此不患无备。有道多助,孰不顺之?秦陇虽遥,壮士骁骑即可坐致;齐鲁虽失,饶财厚货必自竭输。陛下凡所欲为,孰不如志?其为利害,岂与退保呉越,日就灭亡同年而语哉?」臣不自量,輙为陛下画中兴之策,莫大于罢和议。盖和之所以可讲者,两地用兵,势力相敌,利害相当故也。非强弱盛衰不相侔所能成也。而其议则出于耿南仲,何也?渊圣皇帝在东宫,当宣和季年,王黼欲揺动者屡矣。南仲为东宫官,计无所出,则归依右丞李邦彦。邦彦其时方被宠眷,又隂为他日之计,每因王黼谗譛,颇曾解纷,亦縁上皇仁慈,本无移易太子之意也。既而渊圣嗣极,逓迁前朝大臣,而邦彦为次相,金人遽至城下,遂献和议,而南仲以宫傅之重,方奉椒房出奔。闻六飞坚守至陈留而返,自愧其失,因附邦彦而沮种师道击贼之谋。于是覆邦之患滋蔓而起,分朋植党,必欲自胜。主战伐者,李纲、种师道两人而已。机防一去国论,纷然中制,河东之师必使防没,以伸和议之必信。二帝远去,宗族尽徙,中原涂炭,至今益甚者,本縁南仲主持,邦彦以报私恩,不为国虑之所致。其朋徒附合,根枝胶结,宁误赵氏,不负耿门之所为也。自古中国盛强,如汉武帝、唐太宗,其得志四夷,必并吞扫灭,以示广大,侮亡取乱,极其兵力而后已。中国礼义所自出也,恃强陵弱,犹且如此。今若以为强弱之势絶不相侔,纵使向前,万不能抗,则自古徒歩奋臂,无尺寸之地而争帝王之图者,彼何人哉?伏望陛下明照利害之原,罢絶和议,刻意讲武,以使命之币为养兵之费,此乃晋惠公征缮立圉之策,汉高迎太公、吕后之谋,断而行之,坚确不变,庶几敌人知我有含怒必鬬之志,沙漠之驾或有还期。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三十三,宋代楼昉编,宋文。《上皇帝万言书》是胡寅的文章。它贯通百代兴亡,通晓当今事势,气势充足,力量雄健,议论正直,文辞确切,应当是中兴以来奏疏中的第一篇。臣听说孔子说:“已经做成的事情不要再说,已经完成的事情不要再劝谏,已经过去的事情不要再追究。”如今臣所陈述的,免不了要追究过去的过失,是因为建炎以来有许多举措严重失去人心。如今想要重新收回人心、谋求保存国家,那么过去的过失不能不追究,不能不改正,所以如此。昨天陛下以亲王、同母弟的身份,接受渊圣皇帝的命令,出兵河北。二帝被迁走以后,本应集合义军,向北迎接请回,却仓促接受拥戴,急忙登上尊位,远遥上徽号,建立太子,不再回宫朝见,不去拜省陵寝,杀戮正直大臣以堵塞言路,南巡淮海,苟且偷安度日。敌兵深入陕右,远远攻破京西,却全然不整治军队,丝毫没有防御,盗贼横行溃散,没有人能制止。无辜百姓数百万人尸横遍地,怨气上冲,连太阳都昏暗无光,飞蝗遮蔽天空,动辄延续旬月。此时还制造礼乐文物,耗费无数钱财,竟在城中举行郊祀。朝廷动容相互说是中兴,敌骑乘虚直捣行在,陛下单骑南渡,狼狈不堪。淮甸之间又一次血流成河。等到恢复正统,御驾移驻建康,却不作长久谋划,各项制度全都衰败松弛。淮南宣抚使最终没有派遣,自己划定大江为界,轻易丧失地势,一味畏缩,只求到远处巡行。军民怨恨叹息,像出自同一张口;国家存亡的决断,已经近在眼前。以上这些次第十多条,都是所谓举措失去人心的大问题。自古以来的衰亡,本来不值得说。就中兴而言,夏少康、周宣王、燕昭王、越王勾践、汉光武帝,没有一个不是任用贤能,修治政事,整顿军队;而且他们奋发刻苦、严厉自励,以必定成功为目标,又都根源于愤恨、羞耻、怨恨和怒气,不能报仇,始终不肯苟且了事,所以能够光复旧有基业,都称得上贤君。从来没有在衰败残缺之后,窃窃然因循陋习反以为荣,施施然苟且偷安反以为乐,却能长久没有祸患的。替陛下谋划,应当怎么办呢?而黄潜善、汪伯彦却正用像乳母抚养婴儿那样的办法对待陛下,说:“上皇的儿子将近三十人,如今只剩下圣体一个,不能不自我珍重爱护。”他们竟不知道太祖勤劳取得天下,历代圣主兢兢业业地继承守护,不敢使它坠失。如今宗庙被草莽掩埋,陵墓宫阙被土箕铁锹惊扰,堂堂中华由戎马出入,赫赫帝业由盗贼经营。既然如此,黄潜善、汪伯彦使陛下误守陵庙、缩小国土、使百姓困苦,难道能同燕昭王、越王勾践、汉光武帝相比吗?陛下当初继承帝位,既没有采取迎回二帝的策略,反而因循拖延、远处巡幸;又没有守住中原的谋划,以至于今天,德义不能使人信服,号令不能得到执行,刑罚没有威势,爵赏不能劝勉人。巡幸到哪里,百姓就把淮甸当作戒惧;驻跸在哪里,人们就担心敌人到来。东南各州郡,究竟还有多少地方能够迎接翠华而不至于无休无止?如果不改变道路来挽救将亡的局势,那么陛下将永远背负不孝不悌的过失,常受父兄的责备。人心已经离去,天命也难以凭恃。即使想羁留栖息于山海之间,跋涉崎岖之地,臣恐怕也不是保全自身的办法。如今的办法,希望陛下一概改正从前的过失。那就一定要下诏说:“继承大统,是出于臣民的谄媚而没有觉察其中错误;巡守东南,是出于侥幸心理而没有预料其中祸患。经历变故,仅仅免于危亡,大概是上天在警戒我这个微小的身躯,使大宋不至于失去旧有基业。金人扶立僭伪之主,朕与他们义不共戴天,立志要洗雪耻辱。父兄漂泊在外,陵庙荒凉残破,罪责在我,不能逃避。我要以此号召四海,震动人心,不敢爱惜自身,决意讲习武备。然后选择将领、训练士兵,穿戎衣亲临战阵,巡视淮甸,上至荆襄,收罗豪杰英才,以战伐天下起誓。” 忠义之士一定会像云一样聚集、像回声一样跟随,天下勇武之人一定会响应,如暴风骤起。国用不足,到那时不必担心没有财物;铠甲战马不强,到那时不必担心没有军备。有道义就会得到许多帮助,谁不顺从呢?秦陇虽然遥远,壮士骁骑就可以坐等取得;齐鲁虽然失去,丰厚的财货也必定会自行输送。陛下凡是想做的事,哪一件不能如愿?其中的利害,难道能同退守吴越、每天走向灭亡相提并论吗?”臣不自量力,冒昧替陛下谋划中兴策略,没有比停止和议更大的事情了。和议之所以可以谈,是因为双方在两地用兵,势力相当,利害相等;如果强弱盛衰不相称,和议就不能成功。然而主张和议的人却出于耿南仲,为什么呢?渊圣皇帝在东宫时,正值宣和末年,王黼多次想要动摇太子地位。南仲任东宫官,没有办法,便归附右丞李邦彦。邦彦当时正受宠信,又暗中为将来打算;每当王黼进谗,他常常替南仲解围,也由于上皇仁慈,本来没有更换太子的意思。后来渊圣继承帝位,依次升迁前朝大臣,邦彦做了次相;金人突然来到城下,于是献上和议,而南仲凭宫傅的尊贵身份,正奉着皇后出奔。听说六军护卫的车驾坚守到陈留才返回,南仲为自己的过失惭愧,于是依附邦彦,阻挠种师道进攻敌人的谋略。于是覆亡国家的祸患滋长蔓延,分朋植党,一定要争个胜负。主张作战的,只有李纲、种师道二人。战事的机密一旦泄露,国论便纷乱起来,河东的军队必定要使它覆没,以证明和议一定可信。二帝远去,宗族全部迁徙,中原百姓遭受涂炭,直到今天祸患更加严重,本来都是南仲主持、邦彦为了报答私恩而不替国家考虑造成的。他们的党羽附和,根枝胶结,宁可误害赵氏,也不肯辜负耿门,这就是他们的所作所为。自古中国强盛时,如汉武帝、唐太宗,若在四夷面前得志,必定兼并扫灭,以显示国势广大;即使侮辱亡国、招致祸乱,也要竭尽兵力才停止。中国是礼义产生的地方,依仗强盛欺凌弱小尚且如此。如今若认为强弱形势绝不相称,即使向前进攻也万万不能抵抗,那么自古以来徒步奋臂、没有一寸土地却争夺帝王事业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伏望陛下明察利害的根源,停止和议,专心讲习武备,把原来送给敌人的财物用作养兵费用。这正是晋惠公征集修缮、扶立圉的策略,也是汉高祖迎接太公、吕后的谋划。果断施行,坚定不变,也许敌人会知道我们含怒必战的意志,沙漠中的车驾或许还有返回之日。

不然则今僻处东南,万亊不竞,纳赂则孰富于京室,纳质则孰重于二帝,饰子女则孰多于中原之佳丽,遣大臣则孰加于异意之宰辅,深思远虑,反复计之,所谓乞和,必无可成之理。昔契丹至澶州,王钦若、陈尧佐请幸呉蜀,惟冦凖劝亲征,及成功之后,钦若等羞恨无以借口,则撼真宗曰:“当是时,冦凖亦岂有好计?但是▯血相沃,譬如愽钱,以陛下为孤注耳。”使人君不明,则钦若之言为爱君,而冦凖之功为幸胜。今之议和者,其情状一一出于此。苟能息絶其议,陛下不借之以塞民望,大臣不借之以寛巳责,则必为善后之图矣。夫事有缓急,治有后先,既定议讲武,则其余庶事有日力不暇给者,当置行台以区处之。今典章文物一切扫地,百司庻府殆为虗设,其必不可阙者,惟吏部、户部为急。诚使江淮、两浙、湖北并依八路法,慎择监司而付之,则吏部铨事亦复减省,不过置侍郎一员,郎官两员,胥吏三十人,则所谓磨勘、封叙、奏荐常程之事,可按而举矣。戸部所以治天下财赋也,今四方供贡久不入于王府,徃徃为州郡,以军兴便宜截用,经常一坏,未易复理。窃观行在支费,每月无虑八十万,惟以▯货盐利为无穷之源耳。故臣谓宜置行台,或建康,或南昌,或金陵,审择一处,以安太后六宫百司,以耆哲谙练大臣緫台谏,守成法从事郎吏而下,不轻移易,量留兵将以为营卫,命戸部计费调度以给之。陛下奉庙社之主,提兵按行,广治军旅,周旋彼此,不为定居。惟是侍从臣僚、帅臣、监司、要害守牧,则当加意,以时进退其贒不肖,功罪之着明者,而餽饷之权自宜专责宰相,而选委发运以佐行于下。如汉委萧何以关中,唐委刘晏以东南,经制得人,加以岁月,量入为出,何患无财。所谓宰相之任,代天理物,扶颠持危,其责甚重,非特早朝晚见,坐政事堂,敝敝然于文具无益之末,移那阙次以处亲旧,济其私欲而巳也。夫大乱之后,风俗靡然,躬率而丕变之者,则在陛下务实效去虗文。夫治兵必精,命将必贒,政事必修,誓戡大憝,不为退计者,乃孝弟之实也。遣使乞和,广捐金币,不耻卑辱,冀幸万一者,为孝弟之虗文也。屈已致诚,以来天下之士,博访策略,信而用之,以期成功者,乃求贒之实也。未见贒若不克见,既见则不能由之,或因苟贱求进之人,遂乃例轻天下之士,姑为礼貌,外示美名者,为求贒之虗文也。听受忠鲠,不惮拂逆,非止面从,必将心改,苟利于国,即日行之者,乃纳諌之实也。和顔称善,泛受其説,合意则喜之,不合则置之,官爵所加,人不以劝,或内恶其切直而用他事迁徙其人者,为纳谏之虗文也。将帅之材,智必能谋,勇必能战,仁必能守,忠必不欺,得是人而任之,然后待以恩,御以威,结以诚信,有功必赏,有罪必刑者,乃任将之实也。庸奴下材,本无智勇,见敌輙溃,无异于贼,与之亲厚,等威不立,赐予过度,官职逾涯,将以収其心适足致其慢,听其妄诞张大之语,望其朴实用命之功者,为任将之虗文也。简汰其疲老病弱,升择其壮健骁勇,分屯在所,置营房以安其家室,聚粟帛以足其衣食,选众所畏信者以董其部伍,申明阶级之制以变其骄恣悍悖之习。大抵如周显徳年中,世宗命我太祖之意,然后被之以精甲,付之以利器,进战获首级则厚赏,死则恤其妻孥,退溃则诛其身,降敌则戮其族,令在必行,分毫不贷者,乃治军之实也。无所别择,一切安养姑息之,惟恐一夫变色不悦,幸无事则曰大幸矣。教习击刺有如聚戯,金皷之节,旗帜队伍皆习敌人之所为,纪律荡然,虽其将帅不敢自保者,为治军之虗文也。慎选部刺史二千石,必求明恵忠智之人,使久于其官,惩革弊政,痛刈奸赃以除民害,虽军旅骚动,盗贼未平,必使寛防之政实被于民,固结百姓将离之心,勿致溃叛,乃爱民之实也。

译否则如今偏处东南,万事都不能争胜:拿财物贿赂敌人,谁能比京城更加富有?拿人质交给敌人,谁能比二帝更加贵重?装饰并送出子女,谁能比中原的美女更多?派遣大臣,谁能比那些持不同意见的宰辅更有分量?深思远虑,反复计算,所谓求和一定没有可以成功的道理。从前契丹来到澶州,王钦若、陈尧佐请求巡幸吴、蜀,只有寇准劝皇帝亲征。成功以后,王钦若等人羞惭怨恨,没有借口可说,便怂恿真宗说:“当时寇准难道真有什么好办法吗?不过是用鲜血相互浇灌,就像赌博一样,把陛下当作孤注罢了。”假使人君不明察,那么王钦若的话就会被看作爱护君主,寇准的功劳就会被看作侥幸取胜。如今主张和议的人,情形一一就是如此。如果能够彻底停止和议,陛下不借此来堵塞百姓的期望,大臣不借此来减轻自己的责任,那么就一定会谋划善后之策。事情有缓急,治理有先后;既然决定讲习武备,那么其余许多政事中有时间和力量顾不上办理的,应当设置行台来分别处理。如今典章文物全部荡然无存,各个官司府署几乎成为虚设,最不可缺少的只有吏部、户部,应该把它们当作急务。假如让江淮、两浙、湖北都依照八路的法令,慎重选择监司交付事务,那么吏部铨选之事也会减少,不过设置侍郎一员、郎官两员、胥吏三十人;这样所谓磨勘、封叙、奏荐等常规事务,就可以按照旧例办理了。户部是用来治理天下财赋的,如今四方的贡赋已经很久没有进入王府,往往被州郡以军务紧急、便宜行事为名截留使用,常规制度一旦破坏,就很难恢复治理。我私下看行在的支出,每月不下八十万,只把专卖货物和盐利当作无穷的财源。所以臣认为应当设置行台,可以在建康,可以在南昌,也可以在金陵,审慎选择一处,用来安置太后、六宫和百司;让年高有德、熟悉政务的大臣总领台谏,依守成法办事,郎吏以下不轻易调动,酌量留下军队将领作为营卫;命户部核算费用、调度财物供给他们。陛下奉持宗庙社稷之主,带领军队巡行,广泛治理军务,在各地之间往来,不固定居处。只有侍从臣僚、帅臣、监司以及要害地方的守牧,应当特别留意,按时进退贤能和不肖者,明确表彰功劳、判定罪过;而粮饷的权力自然应专门责成宰相,再选择发运使从下边辅助实行。就像汉代把关中委托给萧何,唐代把东南委托给刘晏一样,治理制度得到适当人选,加上岁月积累,量入为出,还担心没有财物吗?所谓宰相的职责,是代替上天治理万物,扶持颠危、维持危局,责任极其重大,并不只是早朝晚见、坐在政事堂里,疲惫地处理无益的文书末节,调换职位次序来安置亲旧、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大乱之后,风俗全都败坏,能够亲自率领天下使风俗彻底改变的,正在于陛下务求实际功效、去除虚浮文饰。整治军队必须精良,任命将领必须贤能,政事必须修治,发誓消灭大恶,不作退却打算,这才是孝悌的实际。派遣使者求和,大量捐送金帛,不以卑屈受辱为耻,希望侥幸得到万分之一的机会,这是孝悌的虚文。屈己表达诚意,以招来天下士人,广泛访求策略,信任并任用他们,以期取得成功,这才是求贤的实际。没有见到贤人时假装不能不见,见到以后却不能遵行他的意见;或者因为苟且卑贱、求取进身的人,就一概轻视天下士人,只做表面礼貌、对外显示美名,这是求贤的虚文。听取忠直刚正的意见,不怕触犯违逆自己,不只是表面顺从,而一定从内心改正;只要有利于国家,当天就实行,这才是纳谏的实际。和颜悦色地称赞,说什么都泛泛接受,合意就高兴,不合意就搁置;给人加官晋爵,却不能使人受到劝勉;或者内心憎恶他的切直,借其他事情把他调迁,这就是纳谏的虚文。将帅之才,必须智慧足以谋划,勇敢足以作战,仁厚足以守御,忠诚而不欺诈;得到这样的人并任用他,然后用恩惠相待、用威严驾驭、用诚信结交,有功必赏,有罪必罚,这才是任用将领的实际。庸碌的奴仆和低下的人材,本来没有智谋勇气,见到敌人就立即溃败,和盗贼没有区别;如果同他们亲近厚待,使尊卑威严不能确立,赏赐过多,官职超过本分,以为这样可以收服他们的心,实际上只会使他们更加轻慢;听任他们夸大妄诞地说话,却希望他们朴实而听命,这只是任用将领的虚文。应当淘汰疲惫、衰老、有病、羸弱的人,提升选用强壮、健捷、勇猛的人;分派他们屯驻各处,修置营房以安置他们的家室,聚集粮食布帛以满足他们的衣食,选择众人敬畏而信服的人来统领部伍,申明等级制度,以改变他们骄横强悍、违逆不法的习气。大体应当像周显德年间世宗任命我太祖时的用意那样,然后给他们装备精良的铠甲,交给他们锋利的武器;进攻作战而斩获首级,就给予厚赏;战死,就抚恤他的妻子儿女;退却溃败,就诛杀本人;投降敌人,就诛戮全族。命令一定执行,丝毫不宽贷,这才是治理军队的实务。若不加区别,一概安养姑息,只怕一个人变脸不高兴,侥幸没有事情就说是大幸,这只是治理军队的虚文。教习击刺如同聚众游戏,击鼓鸣金的节拍、旗帜队伍,全都仿效敌人的做法,纪律荡然无存,甚至连将帅也不敢自保,这就是治理军队的虚文。谨慎选择部刺史和二千石官,必定选用明达、仁惠、忠诚、智谋之人,使他们长久任职,整治革除弊政,痛切铲除奸邪贪赃以消除百姓的祸害。即使军队骚动、盗贼尚未平定,也一定要使宽缓防备的政策真正施加于百姓,牢固团结将要离散的民心,不使他们溃散叛乱,这才是爱护百姓的实务。

诏音出于上,虐吏沮于下,诳以出力自保,则调发其丁夫;诱以犒设赡军,则厚裒其钱谷,弓材弩料,竹箭皮革,凡干渉军湏之具,日日征求,物物取办,因縁奸弊,民巳不堪,乃复蠲其税租,载之赦令,实不能免,苟以欺之者,为爱民之虗文也。若夫保宗庙,保陵寝,保土地,保人民,以此六实者行乎其间,则为天子之实也。陵庙荒圮,土宇日蹙,衣冠黔首为肉为血,以此六虗者行乎其间,陛下戴黄屋,建幄殿,质明辇出房,雉尾金炉夹侍两陛,仗马卫兵俨分仪式,賛者引百官以次入奉起居,既退,宰相大臣卑卑而前,搢笏出奏,司辰唱辰正,则驾入而仗出矣。以此度日而国势益卑,彼尼堪者昼夜厉兵,跨河越岱,电扫中土,遂有吞吸江湖,蹂躏衡霍之意,吾方挟持虗器,茫茫然未知所之,此则为天子之虗文也。今宿卫单弱,国威销挫,臣甞言乞于两浙、福建、江东西、湖南北、四川、二广抽防。禁军贡发,充御营正兵,増厚其月廪,精加训阅。陛下自将之,天子之军既强,则中国之变自弭。昔汉高祖甞大败于成臯矣,与数骑渡河,入张耳、韩信军,夺其印,易置诸将军,遂复振,此得御将之大权。虽知如韩信,且莫能测,宜其取秦灭项甚易。陛下今欲于刘、韩、张、岳四人之兵有所移易废置,臣知其不能矣。权既偏重,柄既倒持,彼必谓陛下不能一日而舍之,夷踞桀骜,日以滋起。陛下以孤立之身,寄于其上,安能使此四人者常无怨怒相激而不为变乎?苖刘之乱,率尔而作者,坐此故也。莫若先集天下劲兵,以强御营之势,然后可以弹压悍将骄兵。悍将骄兵既不敢妄动,皆就纪律,则四方横溃之军及羣起不逞之盗必自帖息。犹有披猖不轨者,遣偏师以鋭卒徃擒灭之,遂罢招安之策。况陛下以雪耻复讐为己任,仗大义而行,天下顽凶不义之徒,固将敛袵倒戈而听驱使之命矣。汉光武为铜马帝者,用此道也。陛下试使执政大臣委弃簿书细故,勿设他説以相论駮,日夜图囘择人而为之,必见绩状。于是时而兵不强,敌不畏,盗不息,然后可以归之天命,无所复为矣。不然,是自弃也。陛下苟有自弃之心,而欲于目前三四庸将、数万溃卒中求为乆安,三尺童子亦知其不能矣。自古图王覇之业者,必定根本之地而固守之,而非建都之谓也。陛下家世都汴,舎汴何都焉?今欲用关中而制山东,则力未能至。按南渡六朝之遗迹,则舍建康不可。虽然,欲谋进取,则非坚坐不动之所能必,观进取形势之便用之而图成。臣窃谓惟荆襄为胜。春秋之世,楚甞以是抗衡上国,窥周问鼎。三国割据,曹操闻孙权以荆州假刘备,则失箸而骇。六朝建立,虽南北之形已判,亦必増重上流。庾亮欲经略中原,则先分戍汉沔。宋太祖欲伐魏,则先广襄阳资力。故晋何充谓荆楚国之西门,地带赵蜀,得人则中原可定,失人则社稷可忧。今湖北接京西,虽无大险,然方城为城,汉水为池,管仲之所不敢轻葢,地近中州,上下不过千里,要害易守,非如淮泗汘漫平原披衍,四通五达,易入而难备也。曹操用兵,彷佛孙呉,而赤壁败亡,几于不救,则难易之势可见矣。诚能屯唐邓襄汉之田,以养新兵,出广西武陵峒丁,并施黔獠军,筑坚垒,列守汉上,阻以水军,经以正军,纬以弓手民军,牵制江黄,呼吸庐寿,则进取之基立。然后陜西声气血脉通逹,而骑卒可至,川广之富,皆犹外府,易以拱挹。其比于漂泊大江之南,栖伏东海之濵,险易利害相去远矣。建康固是六朝旧都,甘守偏隅,迁延国祚,亦何不可?臣独以为不可者,盖为陛下之责与晋元帝不同故也。西晋为刘聦吞并,无复能立,怀愍两君皆以弑殒,故元帝自琅邪王,又凭王敦专制淮南十年之威,起而纉祚。然传世十帝,享国百年,彊臣内叛,羣雄外迫,其得仅存,犹缀旒耳。当时非无谋臣猛将,提重兵出入,终不能复取中原者,非独天运,亦势使然也。今陛下之父兄在敌中,固无恙,穹庐蛮帐,臭恶杂聚,其衣服饮食,居处动静,岂得比中国民庶中人之奉哉?其闻陛下嗣登寳位也,必日夕南望,曰:“吾有子弟为中国帝王,吾之归庻有日乎!”痛惟愁荒屈辱之中,发此念,为此言,于今三年,日迫日切,而献谋者方欲导陛下南狩,日远日忘,遂无复国之心,别求建都之所,此臣所深不喻也。今河北河东之民,知朝廷不复顾,思山东京西淮甸之民,犹冀陛下未忍遽弃,若更迟延歳月,无以及之,则怨恨陛下而为敌国者所至皆然,亦何必尼堪邪?

译诏令从上面发出,虐待百姓的官吏却在下面阻挠;以让百姓出力自保为名,就征发他们的丁夫;以犒劳军队、供养军队为诱饵,就大量搜刮他们的钱粮;弓材、弩料、竹箭、皮革,凡是涉及军需的物资,天天征求,件件都要取办。由于借机营私舞弊,百姓已经不堪承受,却又假装蠲免他们的税租,写入赦令,实际上根本不能免除,只是姑且用来欺骗他们,这就是爱护百姓的虚文。至于保全宗庙、保全陵寝、保全土地、保全人民,如果以这六项实际事务贯穿其中,才是天子的实务。陵墓宗庙荒废崩坏,国土日渐缩小,官员百姓都被当作肉和血来消耗,而以这六项虚文贯穿其中,陛下头戴黄屋车盖,设置幄殿,天将明时乘辇出殿;雉尾扇和金炉夹侍在两阶,仪仗马匹和卫兵严整地分列,赞礼官引导百官依次入内问候起居;退朝以后,宰相大臣恭敬地上前,插笏出奏,司辰官唱报正时,车驾就入内,仪仗也撤出了。每天这样度过,而国势却更加卑弱;那尼堪昼夜磨砺兵器,跨过黄河、越过泰山,像闪电一样扫荡中原,已经有吞并江湖、蹂躏衡山霍山的企图,我们却正挟持着这些虚器,茫然不知将往何处,这就是天子的虚文。如今宿卫军单薄衰弱,国威消磨受挫,我曾请求从两浙、福建、江东西、湖南北、四川、二广抽调兵力防守。把禁军征调来,充作御营的正规军,增加提高他们每月的廪禄,精心加强训练和检阅。陛下亲自统领他们;天子的军队一旦强大,中国的变乱自然会平息。从前汉高祖曾在成皋大败,后来带着几名骑兵渡河,进入张耳、韩信的军营,夺取他们的印信,改换安置各位将军,于是军势重新振作起来,这就是取得统率将领的大权。即使有韩信那样的才智,也尚且不能测度他的意图,因此他夺取秦国、消灭项羽就很容易了。如今陛下想在刘、韩、张、岳四人的军队中有所调换、罢免或安置,我知道这是办不到的。权力既然偏重,权柄既然被臣下反过来掌握,他们必定认为陛下不能一天离开他们,因而傲慢无礼、桀骜不驯,日益滋长。陛下以孤立的身份把自己寄托在他们之上,怎么能使这四个人永远没有怨怒、互相激发而不发生变乱呢?苗刘之乱仓促发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莫如先聚集天下精锐之兵,以增强御营的势力,然后才可以压制悍将骄兵。悍将骄兵既不敢妄动,全部服从纪律,那么四方横行溃散的军队以及成群起事的失意盗贼,必定自然平息。仍有猖狂不守法者,就派偏师和精锐士卒前去擒拿消灭,于是停止招安的策略。何况陛下把雪耻复仇作为自己的责任,凭借大义行事,天下顽劣凶暴、不讲义理的人,必将收敛衣襟、倒转兵戈,听从驱使的命令了。汉光武帝成为铜马帝,采用的就是这条道路。陛下试着让执政大臣抛开文书细故,不要另立说法互相辩驳,日夜谋划回转局势,选用合适的人来办理此事,一定会看到成效。到了这个时候,如果军队仍不强大,敌人仍不畏惧,盗贼仍不止息,然后才可以把一切归之于天命,说再也无事可做了;否则就是自己放弃自己。陛下如果确实有自我放弃的念头,却想在眼前三四个庸将、几万名溃兵中求得长久安定,三尺高的孩童也知道这是办不到的。自古谋求成就王霸事业的人,必定确定根本之地并牢固守住它,但这并不是说一定要在那里建都。陛下的家世历来以汴京为都,舍弃汴京还能在哪里建都呢?如今想利用关中来控制山东,力量却还达不到。按照南渡六朝的旧例,就不能舍弃建康。虽然如此,如果想谋求进取,却不是坚定坐守、纹丝不动就能保证成功的;应当观察进取形势的便利之处加以利用,以谋求成功。我私下认为只有荆襄最为有利。春秋时代,楚国曾凭借这里同中原大国抗衡,窥伺周室而问鼎。三国割据时,曹操听说孙权把荆州借给刘备,惊骇得连筷子都掉了。六朝建立以后,虽然南北的形势已经分裂,也一定要更加重视上游。庾亮想经营中原,就先分兵戍守汉水、沔水一带。宋太祖想要讨伐魏国,就先扩大襄阳的资财和力量。所以晋代何充说,荆楚是国家的西门,土地连接赵地、蜀地,得到合适的人才就可以平定中原,失去合适的人才国家就会忧患。如今湖北连接京西,虽然没有特别险要的山川,但方城可以作为城防,汉水可以作为护城河,这是管仲也不敢轻视的地方。它靠近中原,从南到北不过千里,险要之处容易防守,不像淮水、泗水流域那样是广阔平坦、四处延伸、四通五达的平原,容易进入而难以防备。曹操用兵,仿佛孙武、吴起,而在赤壁失败,几乎无法挽救,由此便可看出形势有难有易。若真能屯垦唐、邓、襄、汉的田地,用来供养新兵;从广西调出武陵峒丁,并且使用黔獠军;修筑坚固堡垒,分列驻守汉水上游;用水军阻截,以正规军纵向连接,以弓手和民军横向联络,牵制江州、黄州,随时威胁庐州、寿州,那么进取的根基就建立起来了。然后陕西的声势和血脉便能贯通,骑兵步卒可以到达;四川、广大地区的财富,都如同外府,容易拱手取得。和漂泊在大江以南、栖身蛰伏在东海之滨相比,险易利害相差太远了。建康固然是六朝旧都,甘心守住偏僻一隅,迁延国家的命运,也有什么不可呢?但我独自认为不可,是因为陛下所负的责任与晋元帝不同。西晋被刘聪吞并,再也不能重新建立;怀帝、愍帝两位君主都被杀身亡,所以元帝原为琅邪王,又凭借王敦专制淮南十年的威势,起兵而继承帝位。然而传了十代皇帝,享有国运一百年,强臣在内部叛乱,群雄在外部逼迫,能够勉强保存下来,仍像系在旒旗上的玉饰一样摇摇欲坠。当时并不是没有有谋略的臣子和勇猛的将领,也不是没有带领重兵出入作战的人,最终却不能收复中原,不只是天命,也是形势使然。如今陛下的父兄在敌人那里,只要确实平安无恙,住在穹庐和蛮族帐幕之中,环境臭恶、杂乱拥挤,他们的衣服饮食、居住起居,哪里能和中原百姓中等人家的奉养相比呢?他们听说陛下继承帝位,一定会日夜向南眺望,说:“我的子弟做了中原的帝王,我回去或许有日子了!”他们正在极其痛苦、忧愁、荒凉、屈辱之中,生出这样的念头,说出这样的话,至今已经三年,日益急迫、日益切痛;而献策的人却正要引导陛下向南巡幸,使他们一天比一天离得更远、被遗忘得更深,于是再没有恢复国家的心思,另行寻找建都的地方,这是我深深不能理解的。如今河北、河东的百姓知道朝廷不再顾念他们,想想山东、京西、淮甸的百姓,还希望陛下没有忍心立即抛弃他们;如果再拖延几年,就来不及挽救,那么怨恨陛下而替敌国效力的人,到处都会如此,又何必一定是尼堪呢?

于此时而欲建都,非特不可,亦必不能矣。故臣愿陛下先命吕頥浩、杜充分部诸将过江,广斥▯治盗贼,自以精兵二三万为舆卫于稳。宻州郡速置营屋,以安存其所谓老小者。陛下提此兵渡江而北,缓辔而上,遣使廵问父老,抚绥挺刃之余民。至于荆襄,规模措置为根本之地,犹汉高之于关中,光武之于河内。虽廵歴往来,征伐四出,而所固守必争而勿失者,以荆襄为重。陛下方富于春秋,非如昔人白首举事,觊万一之成者。诚能坚忍耸厉,卧薪尝胆,悠久为之,而不能济,则书传所载周宣王、汉光武之事,皆为妄言以欺后世,无足信矣。陛下聪明洞照,必不谓然也。上世帝王为治之道,惇睦宗族,强本弱枝,所以巩固皇图,绍延佑命。原其用心,盖以天下为公,而不以为私。初非如后世以智力把持之褊心多忌,虽骨肉懿亲,盻盻然不借以尺寸之权,而恐其伺便轧已,亡秦是也。汉以为鉴,遂大封同姓,非刘氏不王。及其久也,光武、刘备皆以宗室倡义,而起于灭絶之后。夫汉髙固欲为久远无穷之计,非为其一身也,以为不如是不足以大庇子孙万世血食。然则封建宗室者,乃固守天下之要术也。今陛下之族北去者众矣,所幸免亦防何?而黄潜善、郑防谓陛下以支子入继,又不縁传付之命,国歩未夷,恐肺腑之间不无非望之冀,恫疑虚喝,以恐动宸心。故自南都以至维扬,诛窜之刑,疑忌之意相寻继见。虽其罪戾或自贻戚,然亦恐未必尽出于治亲齐家之美意。今宜于同姓中,不间亲疎,选择贤才而布之内外,广加任使,其望实杰然出众者,陛下宜留之宿卫,夹辅王室。其有克敌戡难之功者,宜渐为茅土之制,星罗而棊列,以慰祖宗在天之灵,以续国家如线之绪,使敌人知赵氏之居中国者尚如此其众,既失而得复者,非独陛下一人而已。则其扑炎火之横心,立异姓之逆谋,庶其少息乎?夫创业垂统之君,必有纲纪以遗子孙;继世承序之君,必守纲纪以法祖宗。纲纪存则存。纲纪亡,则亡所系,如此夫!一君子进,众小人未必退;一小人进,则众君子必退矣。势不两立,而于君子为难,盖其道固如此。仁宗皇帝在位最乆,得君子最多,小人亦时见用;然罪着则斥之,君子亦或见废;然忠显则收之,故其成当世之功,贻后人之辅,皆君子也。至王安石则不然,斥絶君子,一去而不还;崇信小人,一任而不改。故其败当时之政,为后世之害者,皆小人也。仁宗皇帝所养之君子,既久且远,日以消亡;安石所教之小人,方新而近,其蕃息未艾也。所以误国破家,至毒至烈,不知巳时。然则陛下欲求君子而用之,而不爱爵禄以待其人,岂非甚不易得者乎?君子未得而已,试无堪败事显著之小人,稍稍类聚。其未至,则召之惟恐其不来;其既至,则用之惟恐其不速。混然杂进,其党必集。所谓悔过用贤之意,与陛下反正之初絶不侔矣。陛下土地金帛能有防何?岂堪此軰大言轻舍,尽输之敌国邪?将以汲引豪杰,延致英雄,而标的如此,是犹却行而求前,北辕而适越尔。夫以贤治不肖,此治平以前陛下之家法;以不肖治贤,此熈宁以后陛下之家戒。矧当今日否塞之气,充牣于中原;隂长之滋,勃兴于敌国。非得希世异才,上下内外迭任交用,泰何由复,而否何由倾乎?此纲纪国家之一事也。右文左武者,有国不易之道。汉髙祖用韩信、彭越,不以加于萧、曹;光武用贾复、耿弇,不以加于邓禹;唐太宗用李靖、李勣,不以加于房、杜;蜀先主用关羽、张飞,不以加于诸葛孔明。非独其礼文等降不同,其诚心所以待遇之亦异。今儒学衰息,未有国贤硕徳,屹乎朝廷,以收运筹指纵之功。陛下所深恃以为心膂爪牙者,惟三四庸将耳。夫此数人者,以近时论之,曾不足以当种师道之厮役,况望古昔名将乎?而偃蹇厖然,当负重寄,使平冦盗尚或未能,岂敢?冀其向敌人发一矢也,自愧无以塞责,则大言诡论以上欺睿听,慢辞倨礼以下视朝士。谓今日祸乱皆文臣所致尔。敌人方强,不可以争锋,必退避自保,乘时而动,又不钳勒其众,动则溃,溃则盗,盗则招,招则官,反复循环,无有穷已,则为国家之害,岂文臣所敢望哉!窃闻陛下推心抚之,失于太厚,出入内禁,不以时节。小人不知义理,习于所熟,以谓君臣上下犹朋軰然,恃慿威灵,无有纪极。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臣愿陛下委大臣以腹心,待近臣以礼貎,常使南衙朝士气势重于此徒,天下抱才自爱之人,必愿立于左右,缓急之际,必有能为陛下竭忠尽节,不愧古人者矣。

译在这个时候想要建都,不仅不可行,也一定办不到。所以我希望陛下先命吕颐浩、杜充分率各路将领渡过长江,广泛开拓土地,整治盗贼;陛下自己带着两三万精兵作为车驾的护卫前往稳固之地。秘密而迅速地在州郡设置营房,以安置保存所谓的老小家属。陛下带着这些兵渡江向北,放慢马缰缓缓前进,派使者巡行慰问父老,安抚经历刀兵之后残存的百姓。到了荆襄,就在那里筹划部署,把它作为根本之地,像汉高祖对于关中、光武帝对于河内一样。即使巡行往来、四处征伐,而必须牢固守住、必争而不能失去的地方,也要把荆襄放在首位。陛下正值盛年,不像古人年老时才举事,只希望万分之一的成功。若真能坚忍奋发,卧薪尝胆,长久坚持去做,却仍然不能成功,那么史书所记载的周宣王、汉光武帝的事迹,都将是欺骗后世的妄言,没有什么值得相信的了。陛下聪明洞察,一定不会这样认为。上古帝王治理国家的原则,是敦厚和睦宗族,强化根本、削弱枝末,用来巩固帝业、延续上天的福命。推究他们的用心,是把天下看作公有,而不把它看作私产。起初并不像后世那样以智谋和力量把持权势,心胸狭窄而多疑,即使是骨肉至亲,也瞪眼防备,丝毫不肯给他们权力,唯恐他们寻找机会倾轧自己,灭亡的秦朝就是如此。汉朝以秦朝为鉴,于是大规模分封同姓诸侯,规定不是刘氏不得封王。到了后来,光武帝、刘备都凭借宗室身份倡导义举,在国家几乎灭绝之后重新起兵。汉高祖固然想制定长久无穷的计划,并不是为了自己一身,而是认为不这样做,就不足以大大庇护子孙,使他们万世享受血食祭祀。既然如此,分封宗室,就是巩固天下的重要办法。如今陛下的族人被带到北方的已经很多了,侥幸逃脱的又能有多少?可是黄潜善、郑黼说陛下是以支子入继帝位,又不是按照正式传位的命令,因此国家形势尚未平定,恐怕至亲之间不免有非分的企图,于是制造疑惧、虚声恫吓,以恐动陛下的心。所以从南都到维扬,诛杀流放的刑罚、猜疑忌惮的意图接连出现。即使他们的罪过有些是自己招来的祸患,但也恐怕未必全都出于治理亲族、整齐家族的善意。如今应当在同姓宗室中不论亲疏,选拔贤能的人,分布在内外各处,广泛任用;其中声望和实际才能特别杰出的,陛下应当留下来担任宿卫,辅佐王室。那些有克敌制难功劳的,应当逐渐实行分封土地的制度,像星辰罗列、棋子排列那样分布各地,用来安慰祖宗在天之灵,延续国家如一线般的命脉,使敌人知道赵氏居于中原的宗室还有这样多,即使曾经失去又重新得到天下的,也不只是陛下一个人。这样,他们扑灭炎火般的横暴之心、树立异姓叛逆阴谋的行为,或许可以稍稍止息吧?开创基业、传下统绪的君主,必定有纲纪留给子孙;继承世代、承接秩序的君主,必定守住纲纪来效法祖宗。纲纪存在,国家就存在;纲纪灭亡,国家所依系的根本也就灭亡了,就是这样啊!一个君子被任用,众多小人未必退去;一个小人被任用,众多君子却一定退去。两者势不两立,而对君子来说尤其困难,大概事情本来就是如此。仁宗皇帝在位最久,得到的君子最多,小人也有时被任用;但罪行显著就斥退他们,君子有时也会被废黜;然而忠诚显著就重新起用他们,所以他成就当世的功业、留给后人的辅弼,都是君子。到了王安石却不是这样,他排斥断绝君子,一旦离去就不再回来;崇尚信任小人,一经任用就不改变。因此他败坏当时政治、给后世造成祸害的人,都是小人。仁宗皇帝所培养的君子,既已长久而且年代久远,日益消亡;王安石所教养的小人,正当新近而势头强劲,繁衍还没有停止。这就是误国破家,祸害极其深重猛烈而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原因。既然如此,陛下想寻求君子来任用,却又不肯爱惜爵禄来等待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极难做到吗?君子还没有找到,姑且只要没有那些败坏事情、罪行显著的小人,却稍稍把他们聚集起来。他们尚未到来时,召请他们唯恐他们不来;既然来了,任用他们又唯恐不够迅速。这样混杂在一起一同进用,他们的党羽必定聚集起来。所谓悔过而任用贤人的心意,与陛下改正政治的初衷完全不相称了。陛下的土地、金帛能有多少?难道经得起这类人的大言轻率地舍弃,把它们全部输送给敌国吗?本来想要引进豪杰、延请英雄,却树立这样的标准,这就如同倒退着走却想前进,车辕朝北却想到越地去一样。用贤能的人治理不肖之人,这是治平以前陛下家传的法则;用不肖之人治理贤能的人,这是熙宁以后陛下家传的戒律。何况如今否塞的气象充满中原,阴暗势力滋长,正在敌国蓬勃兴起;若没有旷世罕见的奇才,上下内外交替任用、彼此配合,太平如何恢复,闭塞如何倾覆呢?这是整顿国家纲纪的第一件事。尊重文臣、抑制武臣,是有国家以来不变的原则。汉高祖任用韩信、彭越,并没有让他们的地位超过萧何、曹参;光武帝任用贾复、耿弇,并没有让他们超过邓禹;唐太宗任用李靖、李勣,并没有让他们超过房玄龄、杜如晦;蜀先主任用关羽、张飞,并没有让他们超过诸葛孔明。不只是他们礼仪文饰、等级次序不同,他们真心用来对待这些人的态度也不同。如今儒学衰微,朝廷中没有德才卓著、能够稳立不动、承担谋划指挥功劳的贤臣。陛下深深依赖、把他们当作心腹和爪牙的,只有三四个庸将罢了。这几个人若按近来的情况评论,曾经连种师道的仆役都不够担当,何况还指望他们成为古代名将呢?他们却傲慢懒散、体态庞大,承担重大寄托;让他们平定盗贼,有时尚且不能,哪里敢希望他们向敌人射出一箭呢?他们自己惭愧没有办法塞责,就用大话和诡辩向上欺骗圣听,用傲慢的言辞和无礼的态度向下蔑视朝士,说今天的祸乱都是文臣造成的。敌人正强大,不能与之争锋,必须退避自保,等待时机行动;又不约束统领的部众,一行动就溃败,溃败就变成盗贼,变成盗贼就招安,招安就授官,如此反复循环,没有穷尽,这种成为国家祸害的情形,难道是文臣所敢想望的吗?我私下听说陛下推诚相待、抚慰他们,却失之过厚,使他们出入内禁,不按时节节制。小人不懂义理,习惯于所熟悉的环境,便以为君臣上下如同朋辈,凭借皇帝的威势,没有止境。受宠而不骄傲,骄傲后仍能降服,降服后不怨恨,怨恨后仍能安定自持的人,实在少见。我希望陛下把心腹大事托付给大臣,以礼貌对待近臣,常常使南衙朝士的声势重于这些人,那么天下有才而自重的人,一定愿意站在陛下左右;遇到缓急之时,也一定有人能够为陛下竭尽忠诚气节而不愧于古人。

臣叅奉内朝班缀之后,欲求近臣如汲黯之流,气折淮南,尚未多得。羸驱弊舆,惴惴然于长防大马之中,卒伍贱人,皆得以恶声谁何之,不敢正色忤视,少拂其势,从臣如此,况其下者乎?唐制监察御史秩七品,衣緑至卑也,然衘命出使,则节度使具櫜鞬郊迎。本朝沿此意,郎官出使,则序位在转运使之上。凡此盖欲尊重天朝,习民于上下之分也。故事,宰相坐待漏院,三衙管军于帘外倒杖声喏而过。吕夷简为相日,有管军忽遇于殿廊,年老皇遽,不及降阶而揖,非有悖戾之罪也。夷简上疏求去,以为轻及朝廷,其人以此废斥,葢分守之严如此。今见其分庭抗礼矣,推此类非一日长不已,陛下不为之别异表着,是自削堂陛,无复等威,亦将何所不至哉!此纲纪国家之二事也。治天下者,必取笃实躬行之士,而舍浮华之人,所以美教化,善风俗。本朝自熈宁以前,皆守此道。至王安石以佛老之似乱周孔之实,絶灭史学,倡説虚无,以同天下之习。其习既同于今五十年,士以空言相髙,而不适于实用,以行事为麤迹,曰不足道也。其或蹈规矩,守亷隅,稍异于众则羣嘲,而族笑之,以为异类,纷纷肆行,以致败国。二帝屈辱,羿莽擅朝,以谓是适然尔。伏节死难者,不过一二人,此浮华轻薄之为害也。夫欲变风移俗,惟系主所好恶。韩琦、富弼在朝,文武两班,升朝官以上,即不许自陈磨勘,皆聼检举,所以养劝亷耻,恢张四维。故当时人知自重,风俗忠厚。至今乃有身为从臣,而自陈磨勘,乞覃恩转官,不以为耻者矣。推而上之,见利必忘义,贪得必患失,遗其亲,后其君,背叛簒夺,便可驯致。此明君之所甚畏而深戒者也。今万化之原,本于陛下。苟力行孝弟,则天下忠顺者来矣。好贤远佞,则天下名节者出矣。赏清白,则贪污者屏矣。崇行义,则奔竞者息矣。旌能实,则谬诞者惩矣。贵忠厚,则残刻者逺矣。至于文辞之丽,言语之工,倒置是非,移易黑白,诚不宜任用,以为浮薄之劝也。靖康二年,著作郎顔博文谀佞张邦昌,则曰:“非汤武之干戈,同尧舜之禅让。”及为邦昌作请罪表,则曰:“仲尼从佛肸之召,本为兴周;

译我参加内朝班列之后,想寻求像汲黯那样的近臣,能够以气势折服淮南王一类的人,却还没有得到多少。我乘着破旧车子,羸弱的身躯在高大的门、长大的仪仗马之间战战兢兢;卒伍中的卑贱之人都可以用恶声斥问我是谁,我不敢正色反视,稍微触犯他们的威势也不敢。随从之臣尚且如此,何况地位在他们之下的人呢?唐代制度中,监察御史官秩七品,穿绿色官服,地位已经很低;然而奉命出使时,节度使仍要准备弓箭袋,在郊外迎接。本朝沿用这种意思,郎官出使时,排列的位次还在转运使之上。这些做法大概都是想尊重朝廷,使百姓熟悉上下尊卑的区别。按照旧例,宰相坐在待漏院,三衙管军在帘外倒持手杖,作揖问候而经过。吕夷简任宰相时,有一名管军官忽然在殿廊遇见他,因年老而慌乱,来不及下阶作揖,并不是犯有悖逆凶暴的罪过。吕夷简却上疏请求离职,认为这会使朝廷受轻视;那名管军官因此被废黜斥退,可见名分职守的严明到了这种程度。如今竟看见他们与朝臣分庭抗礼,按照这种情形发展,势头不会在一天之内停止。陛下若不为他们区别、表明尊卑,就是自己削弱朝廷的阶陛,使尊卑等级不复存在,还将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这是整顿国家纲纪的第二件事。治理天下,必须任用笃实而亲身践行的人,舍弃浮华之人;这样才能使教化美善、风俗良好。本朝自熙宁以前,都遵守这个原则。到了王安石,却用近似佛教、道教的学说扰乱周公、孔子的实学,断绝废弃史学,倡导虚无之说,使天下人的习气趋于一致。这种习气沿袭至今已经五十年,士人以空洞言论相互夸耀,却不适用于实际;把办事看作粗浅的末迹,说不值得谈论。有的人如果遵守规矩、守住廉耻和分寸,稍稍不同于众人,群起嘲笑,宗族也讥笑他,把他当作异类;众人纷纷肆意妄为,以至于败坏国家。二帝受到屈辱,羿、莽之类擅自掌握朝政,还说这只是偶然罢了。至于守节而死、为国赴难的人,不过一两人,这就是浮华轻薄造成的祸害。想要改变风气、转移习俗,只在于君主所喜爱和厌恶的是什么。韩琦、富弼在朝时,文武两班中达到升朝官以上的人,都不许自行申报磨勘,全部听凭有关部门考核举荐,用来培养和劝导廉耻,扩大张扬礼义廉耻四维。所以当时的人知道自重,风俗忠厚。如今竟有人身为从臣,却自行申报磨勘,请求施加恩典、转升官职,还不以此为耻。继续推究下去,见到利益就一定忘记道义,贪求所得就一定害怕失去,遗弃亲人,怠慢君主,背叛篡夺,都可以逐步发展出来。这是明君最为害怕、最应深切警戒的事。如今一切教化的根源都在陛下。陛下如果努力实行孝悌,天下忠诚顺服的人就会来归。喜爱贤能、远离奸佞,天下重视名节的人就会出现;奖赏清白,贪污的人就会被屏退;尊崇操守和义行,奔走钻营的人就会止息;表彰有实际才能的人,虚妄欺诳的人就会受到惩罚;以忠厚为贵,残酷刻薄的人就会远离。至于文辞华丽、言语工巧,却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人,实在不应任用,不能借此鼓励浮薄之风。靖康二年,著作郎颜博文谄媚奉承张邦昌,说道:“这不是商汤、周武的干戈,而是同尧、舜一样的禅让。”后来替张邦昌写请罪表,又说:“孔仲尼接受佛肸的召请,本来是为了兴复周室;

纪信乘汉王之车,固将诳楚。”愽文近世所谓能文之士也,其操术反覆如此。故亷耻道消,四维大坏,则社稷随之。陛下何利焉?此纲纪国家之三事也。法度者,所以治天下之具;号令者,所以行法度之防;而信义者,所以行号令之实也。孔子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圣人重信,至于易死,疑若太过。鄙夫陋儒,以智诈谲诡为术者,必忽此言。然真宗澶渊与契丹结盟,契丹守之,百有二十年不敢先动。宣和宰相王黼一旦败盟,举兵结逺夷,伐与国,取景徳誓书还之天章阁。天地鬼神所临重誓,自我背之,遂使远人得以借口。夫金人何憾于我哉?皆契丹惎之,假手借兵,报灭国之怨耳。失信之祸,乃至于此。孔子之言,良不为过。而近日以来,朝廷失信于民,尤甚。臣不能徧举其目,但如所谓前降指挥更不施行,如所谓已,差下人别与差遣。此等奏语,必日闻于冕旒之侧矣。陛下何惜不勅大臣,俾审思熟虑,而直为此反汗之失,以欺骇四方之听乎?今外州郡专制不禀朝命者渐多,有之所恃以指麾役使,惟在号令出之不当,则轻守之不固,则疑。轻而且疑,则制命之权不在陛下矣。承受既数奉行,实难不曰略与应破指挥,则谓不晚,必又更改。近在朝廷尚有此风,逺而四海,从可知矣。陛下纵有真贤实能,付之民社,仁政惠泽播之黔黎,以是之故,何繇责其功效?百姓虽愚,然习于知见,必谓朝廷之令率皆诳我,是心一萌,奸雄得以诱之矣。此纲纪国家之四事也。郡守县令者,亲民之官;监司者,统临州县之长。天下之治起于一县,县治则州治,州无不治则天下治矣。明主必慎择居此之人,必久任之,以考功罪之实而施赏罚焉。近日以来,朝廷移易郡守监司,无月无之,殆不可胜纪。东南路分不过十数,何为纷纷如此?陛下宜察其故矣。谓其不才而罢之邪?则曷若考慎于未命之前也?顾恐未必然,特出于用事者之私意耳。民力已困,财用已竭,溃兵剧贼,彷徉乎其间,戎务军须交制乎其上。朝廷忧劳叹息而未能救,尚忍不为择忠信之长,慈惠之师,以抚绥之乎?此纲纪国家之五事也。日月逝矣,歳不我与。以为今日难于前日,安知后日不又难于今日乎?往者虽不可复追,不当谓无可为者而遂已也。天定胜人,大福不再,深可忧惧。今年之春,震雷大雪,白虹贯日,中有黑子,钱塘之变,实先垂象。恭以上天之仁,眷顾陛下,恳恳至厚,所以申命用休者,不啻再矣。陛下出于屯难,侧身怨艾,亲近书史,引对多士,减彻玩好,躬亲庶政,亦非复维扬之比。臣民共知,不可诬也。然任至重者,力必强;责至大者,忧必深。天下万姓以二帝之故,所望于陛下者,非止如是而已。廼闰月金犯大火,芒怒赫然。九月朔旦,日有食之。车驾复有思患预防之行,明堂遂虚,阳徳大弱。钱塘受辱之地,岂可再枉六飞?县名柏人,汉祖不宿。若趍防稽,幸三衢,则地形穷僻,扈卫益劳,贡赋不通,财用益窘,道路艰阻,朝觐益稀,邮置迂深,命令益隔。人知陛下无兴复之志,威权日削,无可瞻望,投戈四逸,孰能止之?惟有臣区区之言,理明事顺,思迎父兄,誓报讐耻,奋志强厉,有进无退,庶足以感发军情,率先将佐于危絶之中,求生存之道。此非怯懦畏避之所能济也。不然而姑恃天命之不庸释,是犹不耕于田,枵腹以待嘉谷之旅;生不绩于麻,露肌以待野蚕之成茧。事理之必无者矣。又惟斯民戴宋无二者,徒以祖宗徳泽深厚,人未忍忘,虽甚涂炭,犹未瓦解;虽甚怨怒,犹未反叛。然以比来廵行所过观之,傍道里县之民,一切空尽以避兵卒。其甚者,田畴荒莱,室庐破毁,生聚不保,满目萧条,殊非来苏望幸之美,传示四方,何以彰徳?敌人屯驻山东,闻有数路并入之谋。陛下不深委将相,早为防遏,但欲深寻幽远,则回顾州郡,复为虚邑。必曰君王尚且畏避,何以责我守城?民心覩此,安能久忍而无变乱?若不望风拜跪以事敌国,必将推贤择能以自保治。陈胜、呉广因民不忍而刘项乘之,秦遂灭亡者,盖本于此。古人称中兴之治者曰:拨乱世,反之正。秦不正而甚乱,汉髙祖反之正而兴焉。王莽不正而甚乱,光武反之正而兴焉。隋不正而甚乱,唐太宗反之正而兴焉。唐末五代不正而甚乱,我太祖皇帝反之正而兴焉。反之正者,反易其道,究其败亡之由,尽更而去之,犹反覆手之易也。

译纪信乘坐汉王的车,本来就是要欺骗楚军。” 颜博文就是近世所谓善于写文章的人,他的操守和手段反复无常竟到了这种地步。因此廉耻之道消亡,礼义廉耻四维大坏,国家也会随之覆亡。陛下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这是整顿国家纲纪的第三件事。法度,是用来治理天下的工具;号令,是用来施行法度的手段;信义,是用来使号令真正实行的根本。孔子说:“自古以来人人都有一死,百姓没有信用就无法立足。”圣人重视信用,甚至把它看得比死亡还重要,似乎太过分了。鄙陋的人和浅薄的儒生,把智诈、诡谲、欺骗当作手段,一定会轻视这句话。然而真宗在澶渊与契丹结盟,契丹遵守盟约,一百二十年不敢首先发动进攻。宣和年间宰相王黼突然毁弃盟约,出兵联合远方夷族,讨伐盟国,夺取景德年间的誓书,送回天章阁。对天地鬼神在上、郑重立下的誓言,自己背弃了它,于是使远方的人得到借口。金人同我们有什么仇怨呢?都是契丹挑唆他们,借助他们的手和兵力,来报复国家被灭的仇恨罢了。失信的祸害,竟达到这种地步,孔子的话实在并不过分。可是近年以来,朝廷对百姓失信,尤其严重。我不能把具体情况全部列举,只说那些所谓“前面已经下达的指挥今后不再施行”,以及所谓“已经派遣下去的人另行给予差遣”之类。这些奏章中的话,想必每天都在陛下听政之处听到了。陛下为什么吝惜不命令大臣,让他们审慎思考、反复斟酌,却直接犯下这种收回成命的过失,使四方听闻而惊疑呢?如今外地州郡擅自专断、不接受朝廷命令的渐渐增多,他们所凭借来指挥役使人的,正在于号令发得不恰当就轻视,守令执行不坚定就怀疑。既轻视又怀疑,那么发布制命的权力就不在陛下手中了。承受诏命的人已经多次奉行,实在难以不说“略微按照应当破除的指挥办理”,于是又说还不算晚,必定再次更改。近在朝廷尚且有这种风气,远及四海,便可以想见了。陛下即使有真正贤能的人,把他交给地方,让仁政惠泽传播到百姓那里,也会因为这个缘故,无法责求其功效。百姓虽然愚昧,却习惯于观察和认识事物,一定会认为朝廷的命令全是在欺骗自己;这种念头一旦萌生,奸雄就能够趁机诱导他们。这是整顿国家纲纪的第四件事。郡守、县令,是亲自接触百姓的官;监司,是统辖州县的长官。天下的治理从一个县开始,县治理好了,州就治理好;各州没有不治理好的,天下就治理好了。明主一定要慎重选择担任这些职位的人,也一定要长期任用他们,以考察功过的实际情况而施行赏罚。近年以来,朝廷调换郡守、监司,没有一个月不发生,几乎多得不能记数。东南的路分不过十多个,为什么要这样纷纷调换呢?陛下应当查明其中的原因。难道是说他们没有才能,所以罢免吗?那么为什么不在任命以前审慎考察呢?我只怕未必是这样,恐怕只是出于掌权者的私意罢了。百姓的力量已经困乏,财用已经枯竭,溃兵和凶恶盗贼在其间往来,军事事务和军需供给又一齐压在上面。朝廷忧劳叹息而尚且不能救济,难道还忍心不为他们选择忠信的长官、慈惠的官员来安抚他们吗?这是整顿国家纲纪的第五件事。日月流逝,岁月不等待我们。今天已经比前一天困难,怎么知道后一天不会又比今天更困难呢?过去的事情虽然不能追回,却不应认为没有什么可做便就此停止。天意最终能够战胜人为,大福不会再次降临,这实在令人深忧恐惧。今年春天,雷声震动而大雪降下,白虹贯日,太阳中出现黑子,钱塘的变故,其实已经先呈现了征兆。我恭敬地认为上天仁慈,眷顾陛下,恳切深厚地反复申明降福的命令,已经不止一次了。陛下从艰难祸患中走出,侧身自省、怨恨自责,亲近书史,引见众多士人,减少撤除玩赏之物,亲自处理各种政务,也已经不再是维扬时的情形。臣民都知道这一点,不可欺骗。但责任越重大,力量就必须越强;责任越重大,忧虑就必须越深。天下万姓因为二帝的缘故,对陛下的期望不只是这些罢了。到了闰月,金星侵犯大火,光芒炽盛而怒气赫然;九月初一,发生日食。车驾又有考虑祸患、预先防备的出行,明堂于是空虚,阳德大为衰弱。钱塘是受辱之地,哪里可以再次使六龙车驾屈驾那里?县名为柏人,汉高祖尚且不在那里住宿。如果趋向会稽,幸而到达三衢,那么那里地形偏僻闭塞,扈从卫士更加劳苦,贡赋不能通达,财用更加窘迫,道路艰难阻塞,朝见更加稀少,驿站道路迂回深远,命令更加隔绝。人们知道陛下没有兴复国家的志向,威权日益削弱,没有什么可以仰望,便会丢下武器、四散逃走,谁能阻止他们呢?只有我这番区区之言,义理明白、事情顺当;思念迎回父兄,发誓报仇雪耻,奋发志气、加强力量,有进无退,或许足以感发军情,在极其危急的处境中率先带领将佐,寻求生存之道。这不是怯懦畏避所能办到的。如果不这样做,却姑且依赖天命而不肯放弃,就像不在田里耕种,却空着肚子等待好粮食运来;活着时不绩麻,却露着肌肤等待野蚕结茧一样。这在事理上是绝对不可能的。又何况只有这些百姓对宋朝拥戴不二,只是因为祖宗的德泽深厚,人们不忍忘记;即使陷入极端困苦,仍然没有分崩离析;即使极其怨恨愤怒,仍然没有反叛。然而根据近来巡行经过的地方来看,沿道路各里县的百姓,全都逃避兵卒,地方一片空虚。严重的地方,田地荒芜,房屋毁坏,百姓不能保全生计和聚居,满眼都是萧条景象,完全不是百姓来迎接圣驾、盼望恩泽的美好情形;把这种景象传示四方,又凭什么彰显德政呢?敌人驻扎在山东,听说有分成几路一同进攻的谋划。陛下如果不把将相托付重任,早早防备遏制,却只想深入寻访幽远之地,那么回头看各州郡,又将重新变成空虚的城邑。敌人必定说:君王尚且畏惧逃避,凭什么责求我们守城?百姓看到这种情形,怎么能长久忍耐而不发生变乱?他们如果不望风跪拜来侍奉敌国,就一定会推举贤者、选择能人,治理自己、保全自己。陈胜、吴广乘着百姓不能忍受而起兵,刘邦、项羽又趁机而起,秦朝于是灭亡,大概根源就在这里。古人称中兴的治理说:“拨乱世,反之正。”秦朝不合正道而且极其混乱,汉高祖使它返回正道,于是兴起;王莽不合正道而且极其混乱,光武帝使它返回正道,于是兴起;隋朝不合正道而且极其混乱,唐太宗使它返回正道,于是兴起;唐末五代不合正道而且极其混乱,我太祖皇帝使它返回正道,于是兴起。所谓返回正道,就是反过来改变原来的道路,彻底追究败亡的原因,把这些原因全部改掉并清除,就像翻转手掌那样容易。

今之乱亦云甚矣,其反正而兴之,在陛下;其遂陵迟不振,亦在陛下。敌人虽暴强,其亡可待,特恐中国豪杰因之而起,反吾之乱,兴彼之治,则陛下之大事去矣。天下记之。野史书之善恶荣辱,垂之方来,后人观之,亦犹今之视昔。夫汤以七十里而有天下,楚以七千里而为讐人役。今粘罕之强,未如秦,其得罪于中国,无人不怨,则有甚于始皇之于六国也。东南形势,控带江山,兼有呉楚之地,坤维岭海,提封自如,非如汤以七十里而起也。而乞怜偷生之势,乃甚于楚之为秦役。此臣所以日夜愤懑,为陛下痛惜而伤大臣之过计也。昔宗泽留守京师,一老从官耳,犹能致诚鼓动羣贼,北连怀衞之民,誓与同迎二帝,皆相听许,尅期宻应者无虑数十万人。不幸为黄潜善所恶,百方沮抑,愤悒而死,其志不就。羣臣亦无敢以泽所谋达于宸听者,以此知人心未厌二帝之徳。何况陛下身为子弟,责孰加焉?诚欲北向而有为,臣将见锄耰惨于长铩,奋臂威于甲兵,举四海惟陛下之用,决不为失策。惟在陛下断与不断,为与不为耳。

崇古文诀巻三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三十四宋楼昉编宋文论遣使劄子胡寅根本经谊,晓畅事情,毅然有不可夺之色。臣窃闻遣使臣入云中已有定议,臣愚陋,防陛下擢寘从班,职在献纳,虽小事失当,犹合上闻,况遣使体大,纵使初不预议,苟心有所未安,岂敢缄黙,輙形论奏。伏望陛下留神省察。昔孔子作《春秋》,以示万世,人君南靣之术,无不备载,而其大要,则在父子君臣之义而已。鲁桓公为齐所杀,鲁之臣子于齐有不共戴天之讐,而庄公者,乃桓公之子也,非特不能为父雪耻,反与齐通好。元年为齐主王姬,四年及齐狩于禚,五年防齐同伐卫,八年及齐同围郕,九年及齐盟于蔇,是年为齐纳子紏。仲尼恶之,备书于防,以着其释怨通和之罪。鲁庄惟忘父子君臣之义也,鲁之臣子则而象之,故公子牙弑械成于前,庆父无君动于后,卜齮、圉人荦之刅交发于党氏武闱之间,鲁之宗祀不絶如线,此释怨通和之效也,岂非为后世之永鉴乎?女真者,惊动陵寝,戕毁宗庙,刼质二帝,涂炭祖宗之民,乃陛下之讐也。顷者误国之臣,自知其才术不足以戡定祸乱,而又贪慕富贵,是故诪张为幻,遣使求和,以苟嵗月,九年于此,其效如何?彼之一身,叨窃爵位,而去曽何足道,而于陛下圣徳国家大计则亏防多矣。所幸陛下勇智日跻,灼然独见于邪言乆惑之后,奉将天讨,罪状豫贼,再安国歩,渐图恢复,天下忠臣义士闻风兴起,各思自効以佐丕烈。譬如人行万里,登车出门,又如支梧厦屋,初正基柱,存亡治乱,实系此时。今乃无故蹈庸臣之辙,践阽国之址,犯孔子之戒,循鲁庄之事,忘复讐之义,陈自辱之辞,臣切为陛下不取也。或谓不若是少有贬屈,其如二帝何?臣应之曰:自建炎丁未以至甲寅,所为卑辞厚礼,以问安迎请为名,而遣使者不知几人矣。知二帝所在者谁欤?见二帝之面者谁欤?闻二帝之言者谁欤?得女真之要领者谁欤?因讲和而能息兵者谁欤?臣但见丙午而后,通和之使归未息肩,而黄河、长淮、大江相次失险矣。臣但闻去年冬使者还言,酋豪帖服,国势奠安,形于奏章,传播逺近。曽未数月,而刘豫称兵犯顺矣。女真者,知中国所重在二帝,知中国所恨在刼质,知中国所畏在用兵,则常示欲和之端,増吾所重,平吾所恨,匿吾所畏。而中国坐受此饵,既乆而后悟也。天下其谓自是改图,必矣。何为复出此谬计邪?苟曰姑为是尔,则岂有修书称臣,厚费金币,而成就一姑息之事也?苟曰以二帝之故,不得不然,则前效可考矣。况嵗月益乆,敌情益閟,必无可通之理也。臣尝思之,陛下与女真絶,则臣下无所得,而人主为义举。若通和,则利归臣下,而人主受其恶。故凡愿奉使通和者,皆身谋非国计也。陛下何不据孔子之论,而决此防乎?自王安石废黜《春秋》,天下学士不知尊尚,一旦乱臣贼子接迹乎四海。幸遇陛下尊信此书,孔子之志将伸于今日,便当攷笔削之意,断当今之事,只行一二大者,陛下美名辉映千古矣。当今之事,莫大于敌国之怨也。欲纾此怨,必殄此讐,则用复讐之议,而不用讲和之臣,行复讐之政,而不修讲和之事,使士大夫、三军、百姓皆知女真为不共戴天之讐,人人有致死于女真之志,百无一还之心,然后二圣之怨有可平之日。陛下为人子之职,举臣等驽下,伸眉吐气,食息世间,亦预荣矣。苟为不然,以中国万乘之君,而称臣于讐敌,则宰相而下皆其陪臣也。借使女真欣然讲解,以一将军将数万众,驻兵泗水之上,愿与陛下面相结约,防盟而退,不知陛下何以待之?则又欲变置吾之大臣,分部吾之兵将,割我之地土,而取其租赋,有一于此,其能从之乎?从之则无以立国,不从则隳败和好,将何据而可?臣实戆昧思之不通,是以略具古义,凂凟聪听,惟陛下试加采择或。合圣意,即以世讐当复,无可通和之义。明降指挥,寝罢奉使之命。刻印销印,俄顷之间,初无害日月之明,适足以彰陛下好谋能听之美,免累圣徳,误国大计。再论遣使劄子。胡寅説:「利害明切,却是就理上见得如此。」

译如今的混乱也可以说极其严重;能否使国家返回正道而兴盛,在陛下;最终衰败不振,也在陛下。敌人虽然暴虐强大,但它的灭亡可以等待;我只怕中原的豪杰因此而起,平定我们的乱局,兴起他们的政治,那么陛下的大事就完了。天下会把这件事记载下来,野史会书写其中的善恶荣辱,流传给后世;后人看它,也如同我们今天看古代一样。商汤凭借七十里土地拥有天下,楚国拥有七千里土地,却成为秦国的仇敌和役使对象。如今粘罕的强盛还不如秦国,他对中原所犯的罪过,却使没有一个人不怨恨,这比秦始皇对六国所造成的怨恨还要深。东南的形势控制江山,又兼有吴、楚之地;西南到岭海的广大土地,封域仍然完整,并不像商汤只有七十里土地起兵。然而乞求怜悯、苟且偷生的局势,竟比楚国被秦国役使还要严重。这就是我日夜愤懑、替陛下痛惜、又为大臣错误的谋划而悲伤的原因。从前宗泽留守京师,不过是一个年老的从官,却还能以诚意鼓动各路义军,向北联络怀州、卫州的百姓,发誓共同迎回二帝,大家都表示愿意听从,约定日期秘密响应的有数十万人。不幸被黄潜善所憎恶,百般阻挠压制,宗泽愤懑忧郁而死,志愿没有实现。群臣也没有谁敢把宗泽的谋划上奏给陛下,由此可知人心还没有厌弃二帝的恩德。何况陛下身为二帝的子弟,所负的责任还有谁比您更重呢?如果真想面向北方有所作为,我将看见锄头和农具的惨烈超过长矛,百姓奋臂的威力超过铠甲兵器,四海都只供陛下驱使;这决不会是错误的策略。关键只在陛下决断还是不决断,作为还是不作为罢了。《崇古文诀》卷三十三。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三十四,宋代楼昉编,《宋文》。《论遣使札子》:胡寅根本经义,通晓事情,毅然显出不可动摇的神色。我私下听说,朝廷已经议定派使臣进入云中。我愚昧浅陋,幸蒙陛下擢升置于从班,职责在于进献意见、接受诏问,即使是小事处理不当,也应当上奏让陛下知道,何况派遣使臣关系重大,即使起初没有参与商议,只要心中有不安,哪里敢缄口沉默,便冒昧写成奏章论说。伏望陛下留心省察。从前孔子作《春秋》来昭示万世,君主面向南方治理天下的原则,没有不完备地记载,其中最重要的,不过是父子、君臣的义理罢了。鲁桓公被齐国杀死,鲁国的臣子对齐国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庄公是桓公的儿子,不但不能替父亲雪耻,反而与齐国交好。鲁庄公元年为齐桓公主婚王姬,四年和齐国在禚地打猎,五年与齐国会合攻打卫国,八年与齐国共同包围郕地,九年又在蔇地与齐国结盟,这一年还替齐国接纳公子纠。孔子厌恶这件事,详细记载在《春秋》中,以表明他消除怨恨、互通和平的罪过。鲁庄公只是忘记了父子、君臣的义理,鲁国的臣子也仿效他,所以公子牙弑君的阴谋在前,庆父无视君主的行动在后,卜齮、圉人荦的刀刃又在党氏、武闱之间交相发动,鲁国的宗庙祭祀几乎像一根线那样将要断绝;这就是消除仇怨、互通和平的结果,难道不是后世永远的鉴戒吗?女真人惊扰陵寝,残害毁坏宗庙,劫持二帝,使祖宗的百姓陷于涂炭,这是陛下的仇敌。近来误国的臣子知道自己的才术不足以平定祸乱,又贪恋羡慕富贵,所以胡言乱语、制造幻妄,派遣使者请求和议,以求苟延岁月;这样已经九年了,结果怎么样呢?那些人自己盗窃爵位,离去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但对于陛下的圣德和国家的大计,亏损实在太多。幸而陛下的勇智日益增长,在长期被邪说迷惑之后仍能独自明察,奉行上天的讨伐,列举贼臣的罪状,重新安定国家局势,逐渐谋求恢复;天下忠臣义士闻风而起,都想着亲自效力来辅佐伟大的功业。譬如人行万里,已经登车出门;又如支撑高大的房屋,刚刚扶正根柱;国家存亡、政治治乱,实实在在系于这个时候。如今却无缘无故踏上庸臣的旧路,踩在危亡国家的地基上,违犯孔子的戒示,重蹈鲁庄公的事情,忘记复仇的义理,陈说自取羞辱的话,我实在替陛下不取。有人说,不如这样稍稍低头受辱,可是二帝怎么办?我回答说:自建炎丁未直到甲寅年,所做的低声下气、厚重送礼,以问安迎请为名而派遣的使者,不知有多少人了。知道二帝在哪里的人是谁?见过二帝面容的人是谁?听到二帝言语的人是谁?得到女真人要领的人是谁?因为讲和而能够平息兵乱的人又是谁?我只看见丙午年以后,通和的使者回来还没有停下脚步,黄河、长淮、大江就接连失去险要。后来我又听说去年冬天使者回来报告,说敌酋豪帅已经服从,国势已经安定,这些话写在奏章中,传播到远近各地。没有几个月,刘豫就发兵侵犯正道了。女真人知道中国最看重的是二帝,知道中国最痛恨的是被劫持,知道中国最畏惧的是用兵,于是总是表现出想和议的迹象,增加我们所看重的,平息我们所痛恨的,隐藏我们所畏惧的。中国却坐在那里接受这种诱饵,过了很久才醒悟。天下必定会认为我们从此改变了计划。为什么还要再次提出这种错误的计策呢?如果说只是暂且这样做,哪里有修书称臣、厚费金帛,只为成就一件姑息之事的道理?如果说是因为二帝的缘故不得不如此,那么以前的结果就可以考察。何况时间越久,敌情越隐秘,必定没有能够沟通的道理。我曾思考过:陛下同女真人断绝关系,臣下没有所得,而君主成就义举;如果通和,利益归于臣下,而君主承受它的恶果。所以凡是愿意出使并同女真人讲和的人,都是为自身谋划,而不是为国家谋划。陛下为什么不依据孔子的论断,决断这件事呢?自从王安石废黜《春秋》以后,天下学士不知道尊崇它,乱臣贼子便接连出现在四海之内。幸而遇到陛下尊重信奉这部书,孔子的志向将要在今天得到伸张;正应当考察《春秋》褒贬笔削的用意,来判断今天的事情,只要施行其中一两件大事,陛下的美名就会辉映千古。当今的事情,没有比对敌国的仇恨更大的了。想要解除这种仇恨,必须消灭这个仇敌;因此应当采用复仇的主张,不任用主张讲和的臣子,实行复仇的政令,不再办理讲和的事情,使士大夫、三军、百姓都知道女真人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人人都有至死攻打女真的志向,抱定一百人中也不回还一人的决心,这样二帝的怨恨才有平息的一天。陛下履行人子之职,即使我们这些臣子才能低下,也能扬眉吐气地活在世间,预先分享荣光。假如不这样做,以中原万乘之君向仇敌称臣,那么宰相以下全都是仇敌的陪臣。即使女真人欣然同意和解,派一名将军率领数万人驻兵泗水之上,希望同陛下面对面订立盟约,签订盟约后退兵,不知陛下将怎样对待他呢?那时他们又想改换我们的重臣,分割统领我们的兵将,割取我们的土地,征收我们的租赋;这些事情只要有一件发生,难道我们能够顺从吗?顺从,就没有办法立国;不顺从,就会毁坏和好关系,这究竟凭什么才能立足呢?我实在愚直昏昧,思考也不能通达,因此略微陈述古代的义理,冒犯圣明的听闻,只希望陛下试加采择。如果合乎圣意,就应当认为世代的仇敌必须复仇,没有可以讲和的道理;明白下达指挥,停止取消派遣使臣的命令。立即刻印、销印,不过片刻之间,既不会损害日月的光明,反而足以彰显陛下善于谋划、能够听取意见的美德,免得连累圣德、误害国家大计。再论派遣使臣的札子。胡寅说:“利害关系明白而切实,只是从道理上看确实如此。”

臣窃闻宰相张浚有论使事,为兵家机权,与臣所论事理不同,今何藓遂行,不可救止。臣待罪侍从,初有所陈,已荷圣知。今浚以辅国谋臣,陛下之所改顔而礼貌之者也,势难以臣故以沮其议,臣不当力论取胜,徒成纷纷然。臣再三思虑,终未晓浚之説,须至剖析闻于聪听,望陛下留神省览,姑且志之圣懐,俟他日验臣所计与浚孰中孰否,则使事之利害决矣。今则未敢求直也。尼堪总师二十余年,破大辽,弱我宋,虽无逺略,亦精于用兵,其所行事不可测也。今我之虚实,彼岂不知,尚须卑辞执谦,然后足以骄其心,示弱屈服,然后足以平其怒乎?此遣使之无益一也。庚戍后不遣使,兵亦不来,及癸丑遣使,则钩引敌使入国,熟视而去,曽不旋踵而淮南之警奏至矣。此遣使之无益二也。前我所遣四辈,皆朝廷之选,侍从之臣,闻其入境,昼夜驱▯,略无礼节,及见尼堪,坐受欺绐,匆匆而归,未尝得其要领也。而况何藓一使臣,其何能任觇国之事乎?此遣使之无益三也。昔富弼之使也,以一言息南北百万之兵,可谓伟矣。使归行赏,迁进官职。弼方以中国未能用兵,徒赖使人口舌,下敌为莫大之耻,终不屑受其识度如此,乃可办国事。今奉使者首先论其私事,祈求防泽,一二足意而后行,所虑卑近与市井之人无异,尚能明目张胆,不辱君命乎?此遣使之无益四也。万一临以兵威,肆其恐胁,使人必不能就死,则反以我之情告之,是自败也。死生之际,唯烈士不惧,曽谓何藓而能之乎?此遣使之无益五也。敌人之所大欲者,谁不知之?既有无厌之心,正欲刘豫明日就亡,今日亦必赴救,而况豫贼祈哀乞援,秋髙草熟来防,何疑?此不待窥觇,自可坐照于一堂之上也。此遣使之无益六也。今淮以北,刘豫自以为其封疆矣,河之北,尼堪自以为其土宇。矣,使者之行,岂能乘云驭风,径至北庭哉?必渡清河之阻,经浊河之限,然后能至也。去冬下诏,罪状刘豫,明其为贼,今豫肯賔吾?使人逹之于敌哉?臣恐戎伐凡伯,则有之矣,此遣使之无益七也。今我与敌之势,如两家有没世之怨,一弱一强,强者侵陵不休,弱者亦固其门墉,严其戒备,待时而动,庻能有济。乃欲命一仆夫,防以酒肉,悦以金帛,适足以重吾之弱,増彼之强而已,此遣使之无益八也。自古兵强马众,玩武不戢,而无自焚之变者,此五代英杰勒曜垂珪之所难也。尼堪之为人,非即有保国永世,兼并天下之术也。度其劲兵壮者老,老者死,其马之齿日已长矣。其谋臣志满意得,沉酣乎子女玉帛之间,不越数年,必有祸败,此易见也。万一今冬党助豫贼,昧于一来,陛下申严将士,据大江之险以御之,彼再而衰,三而竭,必矣。小小胜负,兵家之常,今未有兵交之形,而遽自纳侮,以示畏恐,情见力屈,当反为所乘,非兵家形格势禁之法,此遣使之无益九也。夫和人之心,迎合尼堪之意,为身谋而已。陛下寤寐贤才,日昃不倦,菲衣莭食,卑宫室陋噐用,以养战士,固将父兄摅覆载不同之愤,雪沧溟不涤之耻也。若坚用和策,则谋臣解体,义士防气,将帅偷安,而卒伍泮散,以为无复有输忠効智,建立功名之日,使和人自谓其説可用如此,必有进为之渐,以国与人,取悦尼堪,大事去矣,此遣使之无益十也。独有一説,使陛下难处者,以二帝为言耳。然自建炎改元以来,使命屡遣,无一人能知两宫起居之状,謦欬之音者,况今嵗月已乆,敌必重閟,惟惧我知之。今以彼为父兄之讐,絶不复通,则名正而事顺,他日或有异闻,在我理直,易为处置。若通而不絶,则彼握重柄,归曲于我,名实俱防,非陛下之利也。使或有知二帝所在,一见慈顔,宣逹陛下孝思之念虽嵗一遣使,竭天下之力以将之,亦何不可之有?其如艰梗悠邈,必无可逹之理乎?以此揆之,则以二帝为言者,理不难处也。臣闻善为国者,必有一定不可易之计,正其大义,不侥幸以为之。汉髙祖出关,得董公之谋,以弑君讨项羽,后虽屡败,然项羽负不义之罪,虽强必弱,汉守其策不变,终有天下。然张良峣关之举,养虎之喻,君子犹羞道之。及刘先主诸葛武侯,志在复汉,目操为贼,亦能三分鼎立。魏延出竒欲速,孔明不求近功,君子以为真以天下自任者,古之英雄规模注措,大抵如此。三国崛起,曹氏先据利势,蜀最后立,岂以防弱之故,卑下于操以苟存邪?孟子曰:「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今日大计,只合明复讐之义,用贒才,修政事,息民,训兵,以俟北向,更无他策。傥或未可,惟是坚守。若夫二三其徳,无一定之论,必恐不能有为。至于何藓之行,非特无效,决须取辱。臣所见如此,岂得以张浚有言而自抑也?沣州谯门记。胡寅词严谊正,可谓雄伟不弱者矣。

译我私下听说,宰相张浚有关于出使之事的意见,认为这是兵家运用机变权术的事情,同我所论的道理不同;如今何藓已经要出发,事情无法挽救和制止。我任职侍从,起初有所陈述,已经承蒙圣上知悉。如今张浚作为辅佐国家的谋臣,是陛下改变脸色、以礼相待的人,形势上很难因为我的缘故阻止他的意见;我不应当竭力争论取胜,只白白造成纷纷扰扰。然而我再三思考,始终不明白张浚的说法,必须剖析说明,让陛下听到,希望陛下留心阅览,暂且记在心中,等日后验证我的谋划与张浚的谋划谁对谁错,那么出使的利害便可决定。现在我还不敢要求立即判明是非。尼堪统率军队二十多年,攻破大辽,削弱我宋,虽然没有长远谋略,却精通用兵,他的行动不可测知。如今我国的虚实,他难道不知道吗?还要先用卑下的言辞、保持谦逊,才足以使他骄傲;表现弱小、屈服退让,才足以平息他的愤怒吗?这是派遣使臣无益的第一点。庚戌年以后没有派使臣,敌兵也没有来;到了癸丑年派遣使臣,敌人便引诱敌使进入我国,冷眼观察后离去,脚步还没有转回,淮南的警报就送来了。这是派遣使臣无益的第二点。从前我国派出的四批使臣,都是朝廷选拔的侍从之臣;听说他们进入敌境,日夜驱驰,几乎没有礼节;等见到尼堪,只能坐在那里承受欺骗,很快回来,从来没有得到敌人的要领。何况何藓只是一个使臣,他怎么能够承担窥探敌国情况的事情呢?这是派遣使臣无益的第三点。从前富弼出使,仅凭一句话就使南北双方百万军队停战,可以说是伟大了。使者回来后朝廷论功行赏,升迁官职。富弼却认为中原不能用兵,只能徒然依靠使者的口舌,使敌国屈服,这是最大的耻辱,始终不肯接受赏赐;他的见识到了这种程度,才可以办理国家大事。如今奉命出使的人一开始就谈论自己的私事,祈求对方加恩,一两件事情满足心愿后才出发;所担忧的是他们的见识卑近,和市井之人没有不同,难道还能明目张胆,不辱没君命吗?这是派遣使臣无益的第四点。万一敌人凭借兵威当面逼迫,肆意恐吓,使者一定不能接受死亡,那么反而会把我国的情况告诉敌人,这是自己败坏自己。生死关头,只有烈士不害怕,难道说何藓能够做到吗?这是派遣使臣无益的第五点。敌人最大的欲望是什么,谁不知道呢?他们既然有贪得无厌的心,正希望刘豫明天就灭亡,却也一定会在今天前去救援;何况刘豫这个贼子哀求乞援,秋高草熟,敌人前来接应又有什么可疑的呢?这些事情根本不必窥探侦察,在一堂之上坐着就可以完全看清。这是派遣使臣无益的第六点。如今淮河以北,刘豫把那里自认为是他的封疆;黄河以北,尼堪把那里自认为是他的国土。即使这样,使者出行,难道能够乘云驾风,直接到达北庭吗?必定要渡过清河的阻隔,经过浊河的限制,然后才能到达。去年冬天下诏,列举刘豫的罪状,明确说明他是贼臣,如今刘豫肯接纳我们吗?难道还要派使者把这些话告诉敌人吗?臣恐怕敌人讨伐凡伯,这种事倒是可能发生的,这就是派遣使者的第七种无益。如今我和敌人的形势,就像两家有着永世不能化解的仇恨,一方弱、一方强,强者不断侵凌,弱者也只能固守门户、严加戒备,等待时机行动,这样或许还能有所成就。如今却想派一个仆役,用酒肉防备他,用金帛取悦他,只不过更加显示我们的软弱,增加对方的强势罢了,这就是派遣使者的第八种无益。自古以来,兵强马壮、玩弄武力而不知收敛,却没有发生自取焚灭的变故,这正是五代那些英杰显耀功业、垂名青史之所以难以做到的地方。尼堪这个人,并没有保全国家、使国祚长久以及兼并天下的谋略。推测他的精兵强将会逐渐老去,老去的会死掉,他的马齿也一天比一天长了。他的谋臣们志得意满,沉溺在子女玉帛之中,不过几年,必定会遭遇祸败,这是很容易看出的。万一今年冬天敌人党助刘豫这个贼臣,轻率地一来,陛下严明申饬将士,占据大江的险要来抵御他们;敌人再战就会衰弱,三战就会耗尽力量,这是必然的。些微的胜负,是用兵家的常事。如今还没有交战的迹象,却仓促自行承受侮辱,以表示畏惧,真情显露、力量屈服,反而会被对方乘隙攻击;这不是兵家因形势所迫而采取的办法,而是派遣使者的第九种无益。那些主张和议的人,不过是迎合尼堪的意图,只为自身谋划罢了。陛下日夜思求贤才,直到太阳西斜也不倦怠,穿菲薄的衣服、节省饮食,住简陋的宫室、使用粗陋的器物,以此供养战士,本来就是要让父兄共同抒发天地不容的愤恨,洗雪沧海也不能涤除的耻辱。若坚持采用和议之策,谋臣就会离心,义士就会丧气,将帅会苟且偷安,士卒也会离散,认为再没有竭尽忠诚、贡献智谋、建立功名的日子;让主张和议的人自以为他的说法可以采用到这种地步,必然会逐渐进一步行动,把国家交给别人,以讨好尼堪,大事就完了。这是派遣使者的第十种无益。只有一种说法会使陛下难以处理,那就是以二帝为理由。然而自从建炎改元以来,屡次派遣使者,没有一个人能知道两宫日常起居的状况,甚至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听到,何况如今岁月已经很久,敌人一定把他们严密隐藏,只怕我们知道此事。如今如果把他们视为父兄的仇敌,断绝往来不再沟通,那么名义正当,事情也顺理成章;将来即使听到什么不同寻常的消息,我方在道理上也站得住脚,容易处置。如果保持往来而不绝交,那么对方就掌握了重要的权柄,把过错归到我方,名义和实际都受到损害,这并不是陛下的利益。假如有人知道二帝所在之处,能够见到他们的慈颜,传达陛下思念二帝的孝心,那么即使每年派遣一次使者,竭尽天下的力量来供奉他们,又有什么不可以呢?难道这种艰难阻塞、路途遥远的情形,必定就没有传达的道理吗?由此推断,那么以二帝为理由的事情,处理起来并不困难。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必定有一个确定而不可改变的计策,端正大义,不抱侥幸心理来行事。汉高祖出关,得到董公的谋略,以弑君之罪讨伐项羽;后来虽然屡次失败,但项羽背负不义之罪,虽然强大也必然转弱,汉高祖坚持这一策略不改变,最终取得天下。然而张良在峣关的举动以及养虎的比喻,君子仍以谈论它为羞。到了刘先主和诸葛武侯,志在恢复汉室,把曹操视为贼,也能够形成三分鼎立的局面。魏延出奇谋想求速成,孔明却不求眼前的小功,君子认为,真正把天下责任担在自己身上的人,古代英雄的规模谋略和处置,大体都是如此。三国兴起时,曹氏先占据有利形势,蜀国最后才建立,难道是因为势力弱小,就向曹操低头以求苟且生存吗?孟子说:“您能把他怎么样呢?只管努力行善罢了。” 今天的根本大计,只应当明白恢复国仇的义理,任用贤才,修明政事,使百姓得到休息,训练军队,以等待向北进军,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策略。假如还不能这样做,那就只能坚守。至于心志反复、意见不一,没有确定的主张,恐怕一定不能有所作为。至于何藓的出使,不但不会有效,必定还会遭受羞辱。臣所见就是这样,难道能因为张浚说过什么便自行压抑意见吗?《沣州谯门记》。胡寅文辞严正、义理端正,可以说是雄健伟大而不柔弱。

经世安民之道,除其忧而后同其乐,既其实而后修其文。盖心志不怡,则锵洋窈▯,莫娱于聼闻;气血惫瘁,则甘毳芳珍,莫适于口体。饥寒毒痛交切并至,而有彼乐之思,则封疆之界不足以域,山溪之险不足以固,而况于墉乎?况于闬闳而扄关乎?仁人君子推已及物,必有本末先后之序矣。古之为城也,非曰必可恃也;其为门也,非曰必可揵也。盖亦立制度焉尔。苟得民心,虽画地而守,植表而限,效死者莫肯去,冐死者不能入。不然,崇城到天,严扉重闭,金锢而铜镮,鐡扇而石枢,无以固结民心,至于内携而外叛,曽不若折柳之樊吾圃也。故曰:“国之有城,城之有门,盖亦立制度焉耳。”沣阳旧苦众溪羡溢,嵗筑隄防,然后郊与市咸得奠厥居。嵗在己酉,北盗南骛,有守者阙隄,召水以自保。贼既引去,城亦随防。他日立郡于荆榛瓦砾中,遗黎百一,喘焉苟活,蓬户且未安,而何暇议隄之复?大水时至,沈灶产鼃,稚耋病之逾一纪矣。太守罗侯下车,访民疾苦,莫先斯亊,即帅百姓脩壊补缺。乡者呻吟,今者讴歌。予尝过其境,呼田夫逆旅而问焉,徃徃他邦负耒耜,愿受一防而至者也。侯之得此,盖有道矣。乃作谯门狥民之欲,阈内外谨阖开,置壶箭以授时,栖角鼓以警军。匠则庸工,役则鸠兵,材则斩浮屠氏之山。泛防以来,未几告成,而民不与焉。侯尝为髙邮曹掾,不拜僣臣伪赦,莭义上闻,即被襃擢。及守是邦,惠养凋瘵,去其害,惜其力,不惑异端,斸其间材,归夷物于公家,举坠典于蕃宣。盖忠君必爱其民,根诸良心,必形诸仁术也。春秋一门之废兴,谨书于防。谓夫不当为而为之,今侯作门,而予乃记焉,则见其识本末,知先后,遵制奉度,非时绌而举赢,异乎屈宜臼之讥者,是可传已。侯名荐可,字养防,南劔州沙县人云。

崇古文诀巻三十四

译治理世事、安定百姓的方法,是先除去他们的忧患,然后才能同他们共享快乐;先使实际生活得到安定,然后才能修饰文治。因为心志不愉快,即使有铿锵清越、幽深渺远的音乐,也没有什么能使耳朵感到快乐;气血疲惫,即使有甘美柔嫩、芳香珍贵的食物,也没有什么适合口腹身体。饥寒、毒痛交相逼迫而一齐到来,即使心里想着那种快乐,疆域的界限也不足以限制他们,山川溪谷的险阻也不足以使它牢固,更何况城墙呢?更何况里巷的高门和关闭的关卡呢?仁人君子推己及人,必定懂得根本与末节、先与后的次序。古代修筑城池,并不是说它一定可以依靠;设置城门,也不是说它一定可以牢固关闭。这不过也是建立制度罢了。假如得到民心,即使只是画地为界来守卫,竖立标志来限制,愿意效死的人也没有谁肯离去,冒死进犯的人也不能进入。否则,即使城墙高耸入天,门户严密、层层关闭,用金属加固、铜环装饰,铁门、石轴,也不能使民心牢固团结;到了内部离心、外部叛乱的时候,还不如折下柳枝来围住我的园圃。因此说:‘国家有城,城池有门,也不过是建立制度罢了。’沣阳过去常常苦于众多溪流泛滥,每年修筑堤防,然后郊外和市镇才都能安定居住。己酉年,北方盗贼向南奔驰,守堤的人毁坏堤防,引水来保全自己。贼兵退去以后,城池也随之失去堤防。后来在荆棘瓦砾之中重新设置郡治,遗留下来的百姓百不存一,只能喘息着苟且求生,蓬草编的门户尚且没有安定,哪里有空闲议论修复堤防?大水不时到来,灶台沉在水中,青蛙在灶中繁殖,幼者老者受此水患困扰已经超过十二年。太守罗侯到任后,访察百姓的疾苦,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优先,于是立即率领百姓修缮损坏、补足缺漏。过去乡里只有呻吟之声,如今却有歌唱之声。我曾经经过那里,叫来田夫,在旅舍中询问他们,往往有从其他州县背着农具前来,希望得到一段堤防来耕作的人。罗侯能够取得这种成效,大概是有方法的。于是修筑谯门,以满足百姓的愿望;门槛内外谨慎地开闭,设置壶箭来掌握时刻,栖置角鼓来警戒军队。工匠只是雇来的普通工匠,劳役则征集士兵,木材则砍伐浮屠氏山中的树木。泛滥之后修筑堤防,没有多久就报告完工,而百姓没有因此受到扰累。罗侯曾任高邮曹掾,不接受僭越之臣伪造的赦书,节义传到朝廷,便受到褒奖和提升。等到镇守此地,便施惠养护衰败困苦的百姓,除去他们的祸害,爱惜他们的力量,不被异端迷惑,砍伐其中可用的木材,把夷人之物归入公家,兴举废坠的典章,宣扬政教。忠于君主必然爱护百姓,根源在于良心,必定表现为仁政。春秋时期一座城门的兴废,我谨慎地记在堤防之中。人们说不该做的事却去做;如今罗侯修筑城门,我于是为它作记,这就可以看出他懂得根本与末节,知道先后,遵守制度、奉行法度,并非时运困乏时才兴办、富足时反而懈怠,与屈宜臼所讥刺的情形不同,这件事是可以流传的。罗侯名叫荐可,字养防,是南剑州沙县人。《崇古文诀》卷三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三十五宋楼昉编宋文上髙宗封事。胡铨论正词严,谊形于色。晦翁谓可与日月争光,信哉。谨按王伦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顷縁宰相无识,遂举以使敌,专务诈诞,欺罔天聼,骤得美官,天下之人切齿唾骂。今者无故诱致敌使,以诏谕江南为名,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刘豫我也。刘豫臣事敌国,南面称王,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不防之业,一旦敌人改虑,捽而缚之,父子为执,商鉴不逺,而伦又欲陛下效之。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天下为敌人之天下,以祖宗之位为敌人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污敌国,朝廷宰执尽为陪臣,异时无厌之求,安知不加我以无礼如刘豫者哉?伦之议乃曰:「我一屈膝,则梓宫可还,太后可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呜呼!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説啗陛下哉?而卒无一验,是彼之情伪已可知矣。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恤,忘国大讐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敌决可和,尽如伦议,天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况敌人变诈百出,而伦又以奸邪济之,梓宫决不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决不可归,中原决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国势陵夷不可复振,可为痛哭流涕长太息者矣。向者陛下间关海道,危如累卵,当时尚不肯北面臣敌,况今国势稍张,诸将尽鋭,士卒思奋,只如顷者固尝败之于襄阳,败之于淮上,败之于涡口,败之于淮阳,较之前日蹈海之危,已万万矣。傥不得已而遂至于用兵,则我岂遽出敌人下哉?今无故而反臣之,欲屈万乘之尊,下穹庐之拜,三军之士不战而气已索,此鲁仲连所以义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虗名,惜夫天下大势有所不可也。今内而百官,外而军民,万口一谈,皆欲食伦之肉,谤议汹汹,陛下不闻,正恐一旦变作祸且不测。臣窃谓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下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陛下如唐虞,而欲导陛下如石晋。近者礼部侍郎曽开等引古谊以折之,桧乃厉声责曰:「侍郎知故事,我独不知?」则桧之遂非狠愎,已自可见。而乃建白令台諌从臣佥议可否,是乃畏天下议,已而令台谏从臣共分谤耳。有识之士皆以为朝廷无人,吁可惜哉!孔子曰:「防管仲,吾其被髪左袵矣。」夫管仲覇者之佐耳,尚能变左袵之区为衣冠之防。秦桧大国之相也,反驱衣冠之俗归左袵之乡,则桧也不唯陛下之罪人,实管仲之罪人矣。孙近附防桧议,遂得叅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饥渇,而近伴食中书,漫不可否事。桧曰:「敌可讲和」,近亦曰「可和」;桧曰:「天子当拜」,近亦曰「当拜」。臣尝至政事堂三发问,而近不答,但曰:「已令台諌侍从议矣。」呜呼!叅賛大政,徒取充位如此,有如敌骑长驱,尚能折冲御侮邪?臣窃谓秦桧、孙近亦可斩也。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区区之心,愿断三人头竿之藁街,然后覊留敌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耳,宁能处小朝廷求活邪?假陆贾对「胡宏议论正大,规摹开阔,不可独以文字观,而抑扬起伏,假设髙帝陆贾问对之辞,尤可玩味。」陆贾为汉髙帝太中大夫时,前説称引诗书,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再拜对曰:“臣窃以为陛下马上之功不如项王也。”上曰:“何谓不如?”对曰:“天下初发难时,秦军常乘胜逐北,项王独破秦军,虏王离,慑服诸侯,将降章邯。及欣翳西攻破函谷,东系死田荣,蹙汉军于谷泗,困陛下于荥阳成臯,七十余战未尝败北。陛下失太公于彭城,亡众于荥阳,跳身于玉门,中伏弩于广武,勇不振于鸿沟,既及羽于固陵,必待信越而后敢战,此臣所谓不如也。”上曰:“是则然矣,而我得天下,项王失天下者何也?”贾对曰:“项王失信,弑君意,忌聼防,行姑息,乐杀人,殖货利,犯圣王之法,此其所以失天下也。陛下本以寛大长者受懐王入关之命,为天下除残贼,所过亡卤掠,赦秦降王子婴,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约法三章,父老唯恐陛下不为秦王,此三代得天下之仁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三十五,宋代楼昉编,《宋文》。《上高宗封事》。胡铨论说正直,文辞严厉,忠义显露于神色。朱熹说可以同日月争光,确实如此。臣谨考察,王伦本来只是一个轻薄邪佞的小人,是市井中的无赖。近来因为宰相没有见识,竟然推举他出使敌国;他专门从事欺诈荒诞之事,欺骗蒙蔽天子的听闻,突然得到显要官职,天下人都咬牙切齿、唾骂不已。如今无缘无故招引敌国使者前来,以传达诏谕江南为名,实际上是想让我们向他称臣,是想使我们成为刘豫那样的人。刘豫向敌国称臣,面南称王,自以为这是让子孙世代做帝王、万世不亡的事业;一旦敌人改变想法,就把他揪住捆绑起来,父子都成为俘虏。前车之鉴并不遥远,而王伦又想让陛下仿效他。天下是祖宗的天下,陛下所处的君位是祖宗的君位,怎么能把祖宗的天下变成敌人的天下,把祖宗的君位变成敌人藩臣的君位呢?陛下一旦屈膝,祖宗宗庙社稷的神灵全都被敌国玷污,朝廷的宰相执政全都成为陪臣;将来敌人无休止的要求,怎么知道不会像对待刘豫那样无礼地加在我们身上呢?王伦的主张却说:‘我只要屈一次膝,梓宫就可以回来,太后就可以复归,渊圣就可以回来,中原就可以取得。’唉!自从发生变故以来,主张和议的人谁没有用这套说法来诱使陛下呢?但最终没有一件得到验证,因此他们的真情和伪诈已经可以看清了。陛下还不觉悟,耗尽百姓的膏血而不顾惜,忘却国家的大仇而不报,含垢忍耻,使天下都向敌人称臣,自己还甘心如此。即使敌人确实可以和议,完全如王伦所说,天下和后世将会把陛下看作怎样的君主?何况敌人反复欺诈、变幻多端,而王伦又以奸邪来助成此事;梓宫一定不能送回,太后一定不能复归,渊圣一定不能回来,中原一定不能取得,而这一膝一旦屈下,就再也不能伸直,国势衰落也不能再振兴,这真是值得痛哭流涕、长久叹息的事。先前陛下辗转经过海道,危险得像堆叠的鸡蛋,当时尚且不肯向北面敌人称臣,何况如今国势稍有振作,诸将都锐气十足,士卒都想着奋勇作战,只说近来曾在襄阳击败敌人,在淮上击败敌人,在涡口击败敌人,在淮阳击败敌人,比起前日渡海的危险,已经强过万万倍了。假如不得已终于要用兵,难道我军会立刻处于敌人之下吗?如今无缘无故反而向敌人称臣,想使万乘之尊屈身,在穹庐之下行拜礼,三军将士还没有交战,士气已经消散,这就是鲁仲连不肯尊秦为帝的原因;他不是吝惜尊秦为帝的虚名,而是痛惜天下大势有不可为之处。如今朝廷内的百官、朝廷外的军民,众口一词,都想吃王伦的肉,毁谤议论汹涌不止,陛下却听不到,臣只怕一旦发生变故,灾祸将不可预测。臣私下认为,不杀王伦,国家的存亡就难以预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即使如此,王伦还不值得谈论;秦桧作为皇帝的心腹大臣,却也赞成他的主张。陛下具有尧舜般的资质,秦桧不能使陛下成为唐尧虞舜,却想引导陛下成为石晋那样的君主。近来礼部侍郎曾开等人援引古代义理来驳斥他,秦桧竟厉声责问说:‘侍郎知道旧例,难道只有我不知道吗?’由此可见秦桧明知错误仍坚持到底、刚愎自用。可是他又上奏请求让台谏和从臣共同议论是否可行,这其实是害怕天下人的议论,后来又让台谏、从臣共同分担毁谤。有见识的人都认为朝廷没有人,唉,真是可惜!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恐怕就要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了。’管仲不过是霸主的辅佐,尚且能够使穿左衽衣服的地区变成衣冠礼义之国。秦桧是大国的宰相,却反而把衣冠礼俗驱赶回左衽之乡;这样看来,秦桧不只是陛下的罪人,实际上也是管仲的罪人。孙近附和秦桧的主张,于是得到参知政事的职位。天下人盼望得到治理,如同饥渴盼望饮食,孙近却在中书省陪同吃饭,对政事含糊其辞,不置可否。秦桧说:‘敌人可以讲和。’孙近也说:‘可以和。’秦桧说:‘天子应当下拜。’孙近也说:‘应当下拜。’臣曾到政事堂三次发问,孙近都不回答,只说:‘已经命令台谏、侍从议论了。’ 唉!参与辅佐重大政务,却只是像这样白白占据职位,假如敌人的骑兵长驱直入,还能够挫败敌军、抵御侮辱吗?臣私下认为秦桧、孙近也可以斩杀。臣充任枢密院属官,从道义上不能同秦桧等人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天地下。臣微小的心愿,是希望把这三个人的头砍下来悬挂在藁街,然后拘留敌国使者,责问他们的无礼,慢慢兴起讨罪之师;这样三军将士还没有交战,士气自然就会加倍。不然,臣就只有投身东海而死罢了,难道能留在这个小朝廷里苟且求生吗?《假陆贾对》。胡宏说:‘这篇文章的议论正大,规划宏阔,不能只从文字表面看;而且其中抑扬起伏,假托汉高帝与陆贾问答的言辞,尤其值得玩味。’ 陆贾任汉高帝太中大夫时,先前进言总是称引《诗》《书》,皇帝骂他说:‘我是在马上取得天下的,还需要什么《诗》《书》?’陆贾拜了两拜回答:‘臣私下认为,陛下在马上取得天下的功劳还不如项王。’皇帝说:‘为什么说不如?’回答说:‘天下刚开始发生动乱时,秦军常常乘胜追击败逃的军队,唯独项王击破秦军,俘虏王离,震慑降服诸侯,使章邯投降。后来项王向西攻破函谷关,向东拘捕并杀死田荣,把汉军逼迫到谷、泗之间,将陛下困在荥阳、成皋;七十多次交战从未失败。陛下在彭城失去太公,在荥阳损失军队,在玉门逃脱,在广武中了弩伏击,在鸿沟一带勇气受挫;到了固陵追上项羽,还必须等待韩信、彭越到来以后才敢交战,这就是臣所说的不如。’皇帝说:‘这样说倒是如此;但我取得天下、项王失去天下,原因是什么呢?’陆贾回答:‘项王失去信用,产生弑君的意图,嫉妒贤能,实行姑息,喜欢杀人,积聚货利,违反圣王的法则,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陛下本来凭借宽厚长者的品德,接受怀王入关的命令,为天下除去残暴贼害;所经过的地方不抢掠,赦免秦王子婴,财物没有取用,妇女没有临幸,约定三条法令,父老只担心陛下不做秦王。这是三代圣王取得天下的仁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项王负约,王陛下于蜀汉,陛下忍而就国,用萧何为丞相,养其民以致贒人,収用巴蜀,还定三秦,项羽贼杀义帝,陛下举军缟素,告诸侯而伐之,此三代取天下之义也。不龌龊自用,多大略,得英雄心,师张良,任陈平,将韩信,此尧舜禹汤文武知人之明也。以野战略地之功,譬狗以文墨议论之功,为人此尧舜禹汤文武尚徳不尚战之心也。镇抚百姓,下令军士,不幸死者,吏为衣衾棺敛,转送其家,此尧舜禹汤文武哀鳏寡恤孤独之政也。此五者,陛下所以得天下,成大汉盘石之基,非欤?马上一时之功,乃河汉之波澜起伏耳。”上忻然而笑曰:“生言起吾意,殊非腐儒之论,吾欲治天下,法先圣,何若而可?”贾再拜对曰:“陛下及此言,天下之福也。天下法制自周幽厉扫荡几尽,平庄之后浸防浸灭,五覇假托仁义以自封,其志不在于斯民,至于七雄益以战争强大为务,秦据形胜以利诱民鬪。取一时之胜,而不知其胜为侥幸也,遂安而行之。居十有三嵗,天下争起而亡之矣。愿陛下退叔孙通,聘鲁二生,使与张良、四皓及如臣者共论所以承三代之宜,定一代大典,以幸天下,以诏子孙,以传万世。上曰:“善。”然吾老矣,不能用也。明年丙午,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寥寥千余嵗,未有能明汉家承三代之宜者也。又可论承汉家之宜乎?大宋癸酉嵗,有士叹曰:“鸣呼!天乎!使陆生有是对,而汉祖用其言,则必六宫有制,适庻有辨,教养子弟有法,后夫人嫔妇各得其所矣。又安有戚夫人为人彘,张美人以恨死,赵王如意以酖死,淮阳王友以饿死,梁王恢以杀死,燕王建絶嗣山朝武彊不疑,几于乱姓之事哉?又安有审食其入于死诛不赦之罪,而吕氏至于族灭,后世世有外戚之祸哉?则必制国有法,荆王贾、楚王交、代王喜、齐王肥不封数十县,而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及臯陶、伊、傅、周、吕之裔得血食矣。则必体貌大臣,韩信、彭越之夷三族可悔,齐相国不系狱,黥布、陈豨、卢绾、韩王信不背叛矣。则必不袭秦故,尊君抑臣,而朝廷之上制礼以道,谦尊而光,干刚不亢,臣道上行,致天地于交泰,而大臣可以托天下,委六尺之孤矣。则必封建诸侯,藩垣屏翰,根深蔕固,难于崩陷,可以正中国四夷之分,不至畏匃奴与之和亲,而首足倒置矣。则必复井田之制,不致后世三十税一,近于貊道,富者田连阡陌,僣拟公侯,而贫民寃苦失职矣。则必用虞制五刑,使好生之徳洽于黎民,不下三大赦以啓后世恵奸宄贼良民之原矣。则必侍御仆从罔匪正人,有疾病不枕宦者,卧临弃天下,公卿大夫受顾命,妇寺不得与,而大正其终矣。则必兼用仲尼立嫡与贒之法,嗣天子继离之明,行干之健,不受制于母后,遂饮为滛乐,不聼政矣。呜呼!天道徃而必返。三代之盛,其有不复者乎?治安劄子。赵霈:爱君忧国,词气凛凛,真有古诤臣之风。臣尝闻安不忘危,治不忘乱,治乱之机,相为倚伏。安者,危之对,居安而不戒,则危有时而至。治者,乱之反,恃治而不修,则乱有时而生。惟安而思危,乃能常安;治而思乱,乃能常治。兹自然之理,圣人之所不忽也。仰惟陛下出承列圣之丕基,适丁阳九之厄运,中原俶扰,黎民涂炭,九年于兹矣。秣马励兵,而士气始振;兴衰拨乱,而武志方申。天时既至,人事已极。比者皇威奋张,防戎逺遁,已肇中兴之业,坐收不战之功。天其或者殆将悔祸,使之至于治安乎?兹者銮舆言还,天人和悦,逺迩乂宁。所谓安危治乱之机,正不可一日而忘也。臣敢以汉唐论之:光武时,王室初定,因冯异自长安入朝,诏曰:“仓卒芜蒌亭豆粥,滹沱河麦饭,厚意乆不报。”异稽首谢曰:“臣闻管仲谓小白曰:‘愿君无忘射钩,臣无忘槛车。’齐国赖之。臣今亦愿国家无忘河北之难,小臣不敢忘巾车之防。”然则光武所以能保帝业,其由冯异之言乎?唐太宗时,髙昌既平,魏徴曰:“昔齐小白与管仲、鲍叔牙、甯戚四人者饮,叔牙奉觞而起曰:‘愿公无忘在莒时,使管仲无忘束缚于鲁时,使甯戚无忘饭牛车下时。’小白曰:‘寡人与大夫能无忘夫子之言,则社稷不危矣。’”帝曰:“朕不敢忘布衣时,公等无得忘叔牙之为人也。”然则太宗所以能保其业,其由魏徴之言乎?夫以后汉初定天下,唐既平髙昌,宜若无所忧矣。冯异、魏徴乃引小白、管仲、鲍叔牙之语以为戒,此无他,欲其思所以危则安,思所以乱则治故也。冯异愿光武无忘河北之难,太宗自谓不敢忘布衣时,臣亦愿陛下无忘亲征时,臣亦无忘扈从时,则治安可期矣。伏望益轸圣念,载恢逺图,知燕安不可懐,则前日防履之劳不可忘也;

译项王背弃约定,把陛下封在蜀、汉;陛下忍耐而前往封国,任用萧何为丞相,养育百姓、招致贤人,收取并任用巴蜀的力量,回来平定三秦;项羽杀害义帝,陛下全军穿白衣服,告知诸侯而讨伐他。这是三代圣王取得天下的义举。不拘泥于个人见解而自以为是,具有宏大的谋略,能够得到英雄之心,师法张良,任用陈平,统率韩信,这是尧、舜、禹、汤、文、武知人善任的明察。把在野外夺取战略土地的功劳,比作狗;把用文章议论建立功业的功劳,比作文字墨迹,这是尧、舜、禹、汤、文、武崇尚德行而不崇尚战争的心意。镇抚百姓,下令军士:不幸战死的人,官吏要为他们置办衣衾、棺木并收殓,再转送回其家中;这是尧、舜、禹、汤、文、武哀悯鳏寡、体恤孤独的政事。这五点,就是陛下取得天下、成就大汉磐石般根基的原因,不是吗?在马上取得的一时功劳,不过像银河水波的起伏罢了。’皇帝高兴地笑着说:‘先生的话启发了我的心意,完全不是迂腐儒生的议论。我想治理天下,效法先圣,应当怎样做才可以?’陆贾拜了两拜回答:‘陛下说出这句话,是天下的福气。天下的法制,自周幽王、周厉王以来几乎被荡涤殆尽;平王、庄王以后逐渐衰败、逐渐消灭,五霸假借仁义来自我封立,他们的志向不在于百姓;到了战国七雄,更加把凭战争强大自身作为要务,秦国凭借地势险要,以利益诱使百姓相互争斗。’ 他们取得一时的胜利,却不知道这种胜利只是侥幸,于是安于此道而推行下去。过了十三年,天下各地争相起兵来灭亡秦国。希望陛下辞退叔孙通,聘请鲁地两位儒生,让他们同张良、商山四皓以及像臣这样的人共同讨论承继三代制度的适宜做法,制定一代的大典,以使天下得到幸福,告诫子孙,流传万世。皇帝说:‘好。’然而又说:‘我已经老了,不能采用了。’第二年丙午,夏四月甲辰,皇帝在长乐宫驾崩。此后寥寥一千多年,还没有人能够阐明汉家承继三代制度的适宜做法。又怎么能谈论承继汉家制度的适宜做法呢?大宋癸酉年,有位士人叹息说:‘唉,天啊!假如陆生有这样的回答,而汉高祖又采用了他的话,那么后宫一定会有制度,嫡庶一定会有区别,教育抚养子弟一定会有方法,皇后、夫人、嫔、妇各自都能得到适当的位置。又怎么会有戚夫人被做成人彘,张美人因怨恨而死,赵王如意被毒死,淮阳王友因饥饿而死,梁王恢被杀死,燕王建断绝后嗣,以及山朝、武彊、不疑几乎造成乱姓之事呢?又怎么会有审食其陷入应当处死而不可赦免的罪行,吕氏最终被灭族,后世世代都有外戚之祸呢?那么国家一定会依法治理,荆王贾、楚王交、代王喜、齐王肥不会被分封数十县;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以及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吕尚的后裔,也能够享受祭祀、承受血食了。’ 那么一定会礼敬大臣,韩信、彭越被夷灭三族的事就可以避免,齐国相国也不会被拘系入狱,黥布、陈豨、卢绾、韩王信也不会背叛。那就一定不会沿袭秦朝旧制,尊崇君权而压抑臣下;朝廷之上制定礼制来引导天下,尊贵者谦下而更加光明,君主刚健却不亢暴,臣下之道得到推行,从而使天地达到交泰,大臣也可以托付天下、托付六尺之孤。那就一定会分封诸侯,使他们成为藩篱屏障,根基深固,难以崩溃陷落,可以端正中原与四夷的区别,不至于畏惧匈奴而同它和亲,导致首尾倒置。那就一定会恢复井田制度,不至于使后世实行三十税一、近于貊道,富人的田地连接成片、僭越比拟公侯,而贫民含冤受苦、失去职业。那就一定会采用虞舜制度中的五刑,使好生之德遍及百姓,不至于颁下三次大赦,开启后世宽恕奸宄、贼害良民的根源。那就一定会使侍从、御者、仆役没有一个不是正直之人;皇帝有病时不会让宦官侍奉,临终将要遗弃天下时,由公卿大夫接受遗命,妇人与宦官不得参与,从而使他的晚年得到彻底整顿。那就一定会兼用孔子所立的嫡长子继承与选贤制度,使继承天子的人成就光明,施行刚健之道,不受母后的控制,终于不会沉溺于淫乐而不理政事。唉!天道运行到尽头必然返回。三代的盛况,难道会有不能复兴的吗?《治安札子》。赵霈:爱戴君主、忧虑国家,文辞气势凛然,确实有古代诤臣的风范。臣曾听说,处于安定时不能忘记危险,天下太平时不能忘记动乱;治与乱的转变,彼此相互依伏。安定,是危险的对立面;处于安定而不戒备,危险就有时会到来。治理,是动乱的反面;依仗治理而不修治,动乱就有时会发生。只有处于安定时想到危险,才能长久安定;处于治理时想到动乱,才能长久治理。这是自然的道理,是圣人不会忽视的。臣仰思陛下继承列圣伟大的基业,恰逢阳九的厄运,中原动乱,百姓陷于水深火热,至今已经九年了。喂饱战马、磨砺兵器,士气才开始振作;振兴衰败、拨除乱局,收复失地的志气才得以伸展。天时已经到来,人事也已经做到极致。近来皇威奋发张扬,北方戎敌远远逃遁,已经开创中兴的事业,坐享不战而胜的功劳。上天或许将要悔改降祸,使天下达到治理安定吧?如今銮舆将要返回,天与人都和谐喜悦,远近安宁。正因为如此,安危治乱的转机,绝不能有一天忘记。臣敢以汉、唐的事来说明:光武帝时,王室刚刚安定,冯异从长安入朝,光武帝下诏说:‘当年仓促之间,在芜蒌亭给我豆粥,在滹沱河给我麦饭,你的深厚情意,我很久没有报答。’冯异叩头谢恩说:‘臣听说管仲对小白说:“希望君主不要忘记当年被射中衣带钩的事,臣也不要忘记被囚在槛车中的事。”’ 齐国因此得以依靠这些而兴盛。臣如今也希望国家不要忘记河北的灾难,小臣不敢忘记乘巾车随行的患难。既然如此,光武帝能够保全帝业,难道是由于冯异这番话吗?唐太宗时,高昌已经平定,魏征说:‘从前齐国小白与管仲、鲍叔牙、宁戚四人一起饮酒,鲍叔牙举杯起身说:“希望您不要忘记在莒国时的处境,使管仲不要忘记在鲁国被捆绑时的处境,使宁戚不要忘记在车下喂牛时的处境。”小白说:“我和诸位大夫如果能够不忘记先生的话,社稷就不会有危险了。”’皇帝说:‘朕不敢忘记平民时期,你们也不能忘记鲍叔牙的为人。’既然如此,太宗能够保全帝业,难道是由于魏征这番话吗?后汉刚刚平定天下,唐朝又已经平定高昌,本来似乎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冯异、魏征却引用小白、管仲、鲍叔牙的话作为警戒,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让他们思考造成危险的原因,就能保有安定;思考造成动乱的原因,就能保持治理。因此,冯异希望光武帝不要忘记河北的灾难,太宗自称不敢忘记平民时期,臣也希望陛下不要忘记亲自出征的时候,臣也不要忘记扈从随行的时候,这样天下的治理安定就可以期待了。伏望陛下更加忧念此事,继续扩展长远的谋略;知道安逸享乐不可留恋,就不会忘记前日跋涉奔波的辛劳;

知喜乐不可极,则前日宵旰之忧不可忘也;知前日仓猝之警,则凡所谓备御之防,其可忘乎?知前日餽饷,之艰,则凢所谓理财之道,其可忘乎?臣今于此,当念扈跸之际,务殚报国之诚,指陈得失,献替可否,庻几君臣上下共享治安之美,如汉光武、唐太宗时,无愧冯异、魏徴之所陈矣。区区狂瞽,不胜至愿。

崇古文诀巻三十五

  崇古文诀后叙

迂斋先生深于古文,尝掇取菁华以惠四明学者。迨分教金华,横经璧水,传授浸广,天下始知所宗。师森曩偕先生季弟为馆下生,就得缮本玩味不释,恨未锓梓。适先生守莆,幸备冷官,因间叩请,尽得所藏。自先秦迄于我宋,上下千余年间其頴出者,网罗无遗轶。窃谓古今文章浩无津涯,学者穷日之力,不啻河伯之望海。若此编钩▯而提要,抉幽而泄庾,波诡涛谲,星囬汉翻,▯晃万状,一经指摘,关键了然,其幸后学▯矣。子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先生之于文,其知味也欤?陈森防

译知道欢乐享受不可达到极点,就不会忘记前日夜以继日的忧劳;知道前日仓促之间的警报,凡是所谓防备抵御的措施,难道可以忘记吗?知道前日供给粮饷的艰难,凡是所谓治理财赋的方法,难道可以忘记吗?臣如今在这里,应当想到随从皇帝出行的时候,务必竭尽报国的诚意,指出政事的得失,进献可行的建议、替换不可行的做法,希望君臣上下共同享受治理安定的美好,如同汉光武、唐太宗时期一样,不辜负冯异、魏征所陈说的道理。臣这些微而狂妄、浅陋的见识,承受不了内心极其诚恳的愿望。《崇古文诀》卷三十五。《崇古文诀后叙》。迂斋先生精通古文,曾经选取其中的精华来惠益四明的学者。等到他分掌金华的教育,主持璧水讲学,传授日益广泛,天下才知道应当尊奉谁为宗师。先前我陈森曾和先生的弟弟一起做馆下学生,得到抄本后玩味研读,片刻不曾放下,只遗憾没有刊刻成书。恰逢先生镇守莆地,我有幸充任闲散官员,便乘间叩请,全部得到他所收藏的文章。从先秦直到我宋,上下千余年间,其中才华出众的作品一篇不漏地搜罗在内。我私下认为,古今文章浩瀚无边,学者耗尽终日的力量去学习,也不只是河伯面对大海那样感到渺小。如果这部编纂之书能够钩取精深、提挈纲要,剖析幽微、发掘深藏,使文章如波涛诡谲、星回汉转、光彩万状,一经指点,关键之处便清楚明白,那么后学所得的幸运实在太大了。孔子说:‘人没有不饮食的,却很少有人能知道其中的滋味。’先生对于文章,莫非就是能够知道其中滋味的人吗?陈森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