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古文诀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二十三宋楼昉编宋文上神宗皇帝书》苏轼一篇之文,防万余言,精采处都在闲语上,有忧深思逺之意,有柔行巽入之态,当深切着明则深切着明,当委曲含蓄则委曲含蓄,真得告君之体,廷对当仿此。臣近者不度愚贱,輙上封章,言买灯事。自知渎犯天威,罪在不赦,席藁私室,以待斧钺之诛。而侧聴逾旬,威命不至。问之府司,则买灯之事寻以停罢。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听之,惊喜过望,以至感泣。何者?改过不吝,从善如流,此尧舜禹汤之所勉彊而力行,秦汉以来之所絶无而仅有。顾此买灯毫髪之失,岂能上累日月之明?而陛下翻然改命,曽不移刻,则所谓智出天下而聴于至愚,威加四海而屈于匹夫。臣今知陛下可与为尧舜,可与为汤武,可与富民而措刑,可与彊兵而伏戎蕃矣。有君如此,其忍负之?惟当披露腹心,捐弃肝脑,尽力所至,不知其他。乃者臣亦知天下之事有大于买灯者矣,而独区区以此为先者,盖未信而谏,圣人不与;交浅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试论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将有待而后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诛,则是既已许之矣。许而不言,臣则有罪。是以愿终言之。臣之所欲言者三,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而已。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胜服强暴。至于人主所恃者谁欤?《书》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言天下莫危于人主也。聚则为君臣,散则为仇雠,聚散之间,不容毫厘。故天下归往,谓之王;人各有心,谓之独夫。由此观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于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灯之有膏,如鱼之有水,如农夫之有田,如商贾之有财。木无根则槁,灯无膏则灭,鱼无水则死,农夫无田则饥,商贾无财则贫。人主失人心则亡,此必然之理也,不可逭之灾也,其为可畏,从古以然。苟非乐祸好亡,狂易防志,孰敢肆其胷臆,轻犯人心乎?昔子产焚载书以弭众言,赂伯石以安巨室,以为众怒难犯,专欲难成。而孔子亦曰:「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已也。」惟商鞅变法,不顾人言虽能骤致富强,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义,见刑而不见德,虽得天下,旋踵而亡。至于其身,亦卒不免负罪出走,而诸侯不纳,车裂以徇,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间,岂愿如此?宋襄公虽行仁义,失众而亡;田常虽不义,得众而彊。是以君子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众心之向背。谢安之用诸桓,未必是,而众之所乐,则国以乂安。庾亮之召苏峻,未必非,而势有不可,则反为危辱。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也。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中外之人,无贤不肖,皆言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使副判官。今经百年,未尝阙事。今者无故又创一司,号曰「制置三司条例司」,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軰分行营干于外。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竒,吏皆惶惑。贤者则求其説而不可得,未免于忧;小人则以其意度朝廷,遂以为谤。谓陛下以万乘之主而言利,谓执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商贾不行,物价腾踊。近自淮甸,逺及川蜀,喧传万口,论説百端。或言京师正店议置监官,防路深山当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减尅兵吏廪禄,如此等类不可胜言。而甚者至以为欲复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顾。陛下与二三大臣亦闻其语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又无其意,何恤于人言」。夫人言虽未必皆然,而疑似则有以致谤。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人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滛。何者?未置此司则无此谤,岂去嵗之人皆忠厚,而今嵗之士皆虚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器而讳其事,有其名而辞其意,虽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购人,人必不信,谤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軰,求利之器也。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操网罟而入江海,语人曰:「我非渔也。」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故臣以为,消谗慝而召和气,复人心而安国本,则莫若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夫陛下之所以创此司者,不过以兴利除害也。使罢之而利不兴,害不除,则勿罢;罢之而天下悦,人心安,兴利除害无所不可,则何苦而不罢?陛下欲去积▯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议而后行事。若不由中书,则是乱世之法。圣君贤相,夫岂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书熟议,不免使宰相。此司之设,无乃冗长而无名?智者所图,贵于无迹。汉之文景,纪无可书之事;唐之房杜,传无可载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与文景;
译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二十三,宋代楼昉编,《宋文》。《上神宗皇帝书》。苏轼这篇文章,防备之辞有一万多字,精彩之处都在闲适的言语上;既有忧虑深远的意味,又有柔和委婉、顺势进言的姿态。该深切明白时就深切明白,该委婉含蓄时就委婉含蓄,确实深得向君主进言的体要;在朝廷答对时应当仿效这种写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臣近来不自量愚陋卑贱,冒昧上呈密封奏章,谈论买灯的事情。臣知道自己触犯天威,罪过不可赦免,于是在私室铺藁席而坐,等待斧钺诛杀。可是侧耳等待超过十天,仍没有听到威严的命令。向有关官府询问,才知道买灯的事情不久便停止了。于是知道陛下不仅赦免了臣,还能够听从臣的意见,惊喜超过了预料,以至于感动落泪。为什么呢?知错就改而不吝惜,听从善言如同水流一样顺畅,这是尧、舜、禹、汤所勉力实行的事情,也是秦、汉以来绝无仅有的事情。只是买灯这种细微的过失,哪里能累及日月般的圣明?而陛下突然改变命令,片刻都不耽搁,这就叫智慧超出天下却肯听从最愚钝的人,威势加于四海却肯屈从于一个平民。臣如今知道,陛下可以成为尧舜,可以成为汤武,可以使百姓富足而停止刑罚,可以使军队强盛而降服戎狄了。有这样的君主,臣怎忍心辜负他?只应当披露内心,舍弃肝脑,竭尽能力,其他什么都不顾。此前臣也知道天下有比买灯更大的事情,却偏偏把这件小事放在前面,是因为事情未经信任就进谏,圣人不会赞许;交情浅薄却言语深切,是君子所戒。因此先试谈小事,大事本来要等到以后再说。如今陛下果然赦免臣而不杀,这就已经答应臣了。既然答应了却不说,臣就有罪。因此愿意把话说完。臣想说的有三件事,只愿陛下凝聚人心、敦厚风俗、保存纲纪罢了。人没有不有所凭借的,臣下凭借陛下的命令,所以能够役使百姓;凭借陛下的法令,所以能够制服强暴。至于君主所凭借的又是谁呢?《尚书》说:“我面对万民,战战兢兢,就像用朽烂的绳索驾驭六匹马。”这是说天下没有比君主更危险的处境。人心聚合就成为君臣,离散就成为仇敌,聚散之间不能有丝毫差错。因此天下人归附他,称为王;人人各怀异心,就称为独夫。由此看来,君主所凭借的只有人心。人心对于君主,如同树有根、灯有油、鱼有水、农夫有田、商人有财。树没有根就枯槁,灯没有油就熄灭,鱼没有水就死亡,农夫没有田就挨饿,商人没有财就贫穷。君主失去人心就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是无法逃避的灾祸,其可怕之处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如果不是喜欢灾祸、喜爱灭亡、精神狂乱而丧失志向,谁敢放纵胸中所想,轻率触犯人心呢?从前子产烧掉载书以平息众人议论,又贿赂伯石来安定大族,因为他认为众人的愤怒难以触犯,专断的欲望难以成功。孔子也说:“取得信任以后才可以劳役百姓;没有取得信任,百姓就会认为是在虐待自己。”只有商鞅变法时不顾众人议论,虽然能够突然使国家富强,也因此招来天下怨恨。他使百姓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义理,只看见刑罚而看不见恩德,即使取得天下,也很快灭亡。至于他本人,最终也免不了负罪出逃,诸侯不肯接纳他,后来被车裂示众,秦人没有一个哀悼他。君臣之间,难道愿意这样吗?宋襄公虽然实行仁义,却失去众人而灭亡;田常虽然不义,却得到众人而强盛。因此君子还没有评论行事的是非,先要观察众人内心的拥护或反对。谢安任用诸桓,未必完全正确,但众人乐于接受,国家因此安定。庾亮召用苏峻,未必完全错误,但形势不允许,反而造成危辱。从古到今,没有与众人和易相处却不安定的,也没有刚愎自用却不危险的。如今陛下也知道人心不高兴了。朝廷内外无论贤者还是不肖者,都说自祖宗以来治理财用,不过是三司使、副使、判官等官职,经过一百年,从未耽误政事。现在却无缘无故另设一司,名为“制置三司条例司”,让六七名年轻人日夜在内廷讲求,又派四十多名使者分赴外地经营办理。事情一开始规模宏大,百姓实在惊疑;创立的法令新奇,官吏都惶恐迷惑。贤者想寻求其中的道理却得不到答案,免不了忧虑;小人则按照自己的猜测揣度朝廷,便因此诽谤,说陛下以万乘之主的身份谈论逐利,说执政者以天子的宰辅身份治理财货。商人不再经营,物价飞涨。近的从淮甸,远的到川蜀,众口喧传,议论纷纷。有人说京师正店准备设置监官;有人说道路深山应当实行酒禁;有人说要拘收僧尼的常住财产;有人说要削减军官、军吏的廪禄;这类说法数不胜数。更严重的甚至认为要恢复肉刑。这些话一传出,百姓便惊疑顾望。陛下和几位大臣也听到了这些话,然而没有理会,只说:“我们没有这样的事情,也没有这样的意图,何必在意人们的议论?”人即使未必真的贪财,别人也会怀疑他偷盗;人即使未必好色,别人也会怀疑他淫乱。为什么呢?如果没有设置这个机构,就不会有这些诽谤,难道去年的士人都忠厚,而今年的士人都浮薄吗?孔子说:“工匠想做好他的工作,必须先使工具锋利。”又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如今陛下拿着这样的工具却讳言其所作之事,有这个名号却推辞其真实意图,即使每家都派人张口解释,即使在市场上列出千金收买人心,人们也一定不信,诽谤也不会停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制置三司条例司”,是求取利益的名义;六七名年轻人和四十多名使者,是求取利益的工具。驱赶鹰犬奔向山林,却对人说:“我不是打猎。”既然说不是打猎,不如放掉鹰犬,让野兽自行驯服;拿着网罟进入江海,却对人说:“我不是捕鱼。”既然说不是捕鱼,不如丢掉网罟,让人自然相信。因此臣认为,要消除谗言、招来和气,恢复人心、安定国家根本,没有比罢去制置三司条例司更好的办法。陛下设置这个机构,不过是想兴利除害。假如罢去它就不能兴利除害,那就不要罢;如果罢去后天下高兴、人心安定,而兴利除害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又何苦不罢呢?陛下想除去积弊而制定法令,必须让宰相充分商议后再实行。如果不经过中书省,那就是乱世的法令。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宰相,难道会这样吗?既然要立法,就不能不经过中书省充分商议,不能不让宰相参与。这一机构的设置,岂不是冗长而且没有名分?智者谋划事情,贵在不露痕迹。汉文帝、汉景帝时期,史书没有可大书特书的事情;唐代房玄龄、杜如晦时期,传记没有可记载的功劳。然而天下谈论治理的人都推重文帝、景帝;
言贤者,与房杜。盖事已立而迹不见,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岂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图者,万分未获其一也,而迹之布于天下,已若泥中之鬬兽,亦可谓拙谋矣。陛下诚欲富国,择三司官属与漕运使副,而陛下与二三大臣孜孜讲求,磨以嵗月,则积▯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坚,中道而废。孟子有言:「其进鋭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后,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则不逹,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圣人,则此言亦不可用。《书》曰:「谋及卿士,至于庻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逆多而从少,则静吉而作凶。今上自宰相大臣,既已辞免不为,则外之议论,断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汚,而陛下独安受其名而不辞?非臣愚之所识也。君臣宵旰防一年矣,而富国之效,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缗,祠部度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且遣使纵横,本非令典。汉武遣绣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守宰狼籍,盗贼公行,出于无术,行此下策。宋文帝元嘉之政,比于文景,当时责成郡县,未甞遣使;及至孝武,以郡县迟缓,始命台使督之,以至萧齐,此▯不革,故景陵王子良上防,极言其事,以为此等朝辞禁门,情态即异,暮宿州县,威福便行,驱廹邮传,折辱守宰,公私烦扰,民不聊生。唐开元中,宇文融奏置劝农判官,使裴寛等二十九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招携户口,检责漏田。时张説、杨玚、皇甫璟、杨相如皆以为不便,而相继罢黜。虽得户八十余万,皆州县希防,以主为客,以少为多。及使百官集议都省,而公卿以下惧融威势,不敢异辞。陛下试取其传而读之,观其所行为是为否。近者均税寛恤,冠盖相望,朝廷亦旋觉其非,而天下至今以为谤。曾未数嵗,是非较然,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且其所遣尤不适宜,事少而员多,人轻而权重。夫人轻而权重,则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兴争。事少而员多,则无以为功,必须生事以塞责。陛下虽严赐约束,不许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从其令而从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动而恶静,好同而恶异,防趣所在,谁敢不从。臣恐陛下赤子自此无寜嵗矣。至于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难。何者?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秦人之歌曰:「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何甞曰长我粳稻邪?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稲,必用千顷之陂,一嵗一淤,三嵗而满矣。陛下遽信其説,即使相视地形,万一官吏苟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糜帑廪,下夺农时。隄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天下乆平,民物滋息,四方遗利,盖畧尽矣。今欲凿空寻访水利,所谓即鹿无虞,岂惟徒劳,必大烦扰。凡所擘画,利害不问,何人小则随事酬劳,大则量才录用。若官私格沮,并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材力不办兴修,便许申奏替换,赏可谓重,罚可谓轻。然并终不言诸色人妄有申陈,或官私误兴功役,当得何罪?如此则妄庸轻剽浮浪奸人,自此争言水利矣,成功则有赏,败事则无诛。官司虽知其踈,岂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视可否。吏卒所过,鸡犬一空。若非灼然难行,必湏且为兴役。何则?格沮之罪重,而误兴之过轻。人多爱身,势必如此。且古陂废堰,多为侧近冒耕,嵗月既深,已同永业。苟欲兴复,必尽追收,人心或揺,甚非善政。又有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处可作陂渠,规坏所怨田产,或指人旧业以为官陂,冒佃之讼,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无一事,何苦而行此哉?自古役人,必用乡户,犹食之必用五谷,衣之必用丝麻,川之必用舟航,地之必用牛马。虽其间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终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闻江淛之间数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犹见燕晋之枣栗,岷蜀之蹲鸱,而欲以废五谷,岂不难哉?又欲官卖所在坊场,以充衙前雇直,虽有长役,更无酬劳。长役所得既防,自此必渐衰散,则州郡事体憔悴可知。士大夫捐亲戚,弃坟墓,以从宦于四方者,宣力之余,亦欲取乐,此人之至情也。若凋▯太甚,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陛下诚虑及此,必不肯为。且今法令莫严于御军,军法莫严于逃窜。禁军三犯,厢军五犯,大率处死。然逃军常半天下,不知雇人为役与厢军何异?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势必轻于逃军,则其逃必甚于今日,为其官长,不亦难乎?
译谈论贤能的人都推重房玄龄、杜如晦。这是因为事情已经建立而踪迹不显,功劳已经成就而人们不知道。所以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的功劳。”哪里只是用兵如此?任何事情都一样。如今所谋划的事情,万分之一还没有取得,踪迹却已经布满天下,仿佛泥中的野兽相斗,也可以说是拙劣的谋划了。陛下如果真想使国家富足,就选择三司的官属和漕运使、副使,由陛下与几位大臣勤勉地共同研究,经过多年磨炼,那么积弊自然会消除而人们不知道。只怕立志不坚定,中途废止。孟子说:“前进太猛烈的人,退步也快。”如果有始有终,自然可以慢慢办理。十年以后,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建立?孔子说:“急于求快就不能达到目的,只看到小利就不能成就大事。”假使孔子不是圣人,这句话也不能采用。《尚书》说:“谋议要询问卿士,直到庶人,大家完全一致,才会得到大吉。”如果反对的意见多而赞成的少,那么静止会吉利,行动反而会凶险。如今上至宰相大臣,既然已经辞免而不愿担任,外面的议论也完全可以知道了。宰相是臣下,尚且不愿以此事玷污自己,陛下却独自安然接受这个名声而不辞避,臣愚昧,实在不能理解。君臣日夜辛劳已经一年了,可使国家富足的成效却茫然如同捕风,只听说内库拿出数百万缗钱,祠部度了五千多人为僧道而已。用这样的办法,谁不能做到?况且派遣使者四处奔走,本来就不是正常的制度。汉武帝派绣衣直指,桓帝派八使,都是因为郡守、县令败坏,盗贼公然横行,实在没有办法,才采取这种下策。宋文帝元嘉年间的政治,可以比拟汉文帝、汉景帝,当时只是责成郡县办理,从未派遣使者;到了孝武帝,因为郡县办理迟缓,才开始命令台使督促,直到萧齐仍未革除这种弊病。因此景陵王子良上疏,极力说明此事,认为这些使者早晨辞别宫门时,情态还不同;晚上住进州县,威福便施展开来,驱迫驿站传递,折辱郡守县令,使公私都受到扰乱,百姓无法生活。唐代开元年间,宇文融奏请设置劝农判官,派裴宽等二十九人兼任御史,分赴天下,招集流散户口,检查追究隐漏田地。当时张说、杨玚、皇甫璟、杨相如都认为不妥,相继被罢免。虽然获得户口八十多万,实际上都是州县迎合上意、虚报数字,把主人说成客人,把少数说成多数。后来让百官在都省集议,公卿以下都害怕宇文融的威势,不敢提出不同意见。陛下试着取来有关记载阅读,看看他们所做的究竟是对还是错。近来实行均税宽恤,官员车马接连不断,朝廷也很快觉察到它不对,而天下人直到今天还把它当作诽谤的话题。没有几年,是非已经很清楚了,臣恐怕后人看今天,正如今天的人看过去一样。况且所派遣的人员尤其不合适:事情少而人员多,地位低而权力重。人的地位低而权力重,众人就多不服,或许会导致侮慢而引发争斗;事情少而人员多,就没有办法建立功绩,必然要制造事情来搪塞责任。陛下虽然严加约束,不许他们邀功,但臣下侍奉君主的常情,是不一定遵从明令,却会揣摩并迎合上意。如今朝廷的意思是喜好变动而厌恶安静,喜好一致而厌恶异议,意旨所在,谁敢不服从?臣恐怕陛下的赤子从此没有安宁的岁月了。至于所要办理的事情,行路之人都知道困难。为什么呢?汴水是浑浊的河流,自从有百姓以来,就没有用来种稻。秦地人歌唱说:“泾水一石,其中泥土有数斗,既用来灌溉又用来施肥,使我的禾黍生长。”何曾说过使我的粳稻生长呢?如今想筑陂塘使水变清,万顷稻田一定要用千顷陂塘来蓄水;一年淤积一次,三年就会填满。陛下仓促相信这种说法,立即派人察看地形,万一官吏苟且顺从,真的认为陛下有意兴办工程,就会对上耗费国库,对下耽误农时。一旦堤防开裂,河水失去原来的河道,即使吃掉提议者的肉,对百姓又有什么补救呢?天下长久太平,人口财物日益增长,四方遗留下来的利益大概已经略尽了。如今想凭空寻找水利,正所谓没有虞人却追逐鹿,哪里只是白费力气,必然还会造成极大的扰扰。凡是所筹划的事情,不问利弊,只要有人提出,小的便随事给予酬劳,大的便量才录用;如果官府或私人阻挠,就一并贬黜降职,不因赦免而宽宥。如果才力不能办理兴修,就允许上奏请求替换;这样赏赐可以说很重,惩罚可以说很轻。然而始终没有说,各色人等如果妄自陈述,或者官府、私人错误地兴办劳役,应当获什么罪。这样一来,妄庸、轻浮、剽悍、浮浪的奸人便会争相谈论水利:成功有赏,失败却不受惩罚。官府虽然知道事情粗疏,难道能立即施行吗?于是只能压下退回当地,召集老少,察看是否可行。官吏兵卒经过之处,鸡犬都被扰得无踪。只要不是明明白白难以施行,就必定暂且兴办工程。为什么呢?阻挠的罪责重,而错误兴办的过失轻;人多爱惜自身,形势必然如此。况且古代废弃的陂塘堤堰,多被附近人家冒占耕种,岁月久了,已经如同永久产业。若想恢复,必然要全部追收,人心或许因此动摇,实在不是善政。又有喜欢打官司的人和心怀怨恨的人,妄称某处可以修筑陂渠,图谋毁坏仇怨之人的田产,或指称他人的旧业为官陂,冒占租佃的诉讼必定比今天更多。臣不知道朝廷本来没有什么事情,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呢?自古以来役使百姓,必定使用乡户;正如吃饭必须用五谷,穿衣必须用丝麻,渡河必须用舟船,耕地必须用牛马。其间虽然有时可以用其他东西代替,但终究不是天下可以长期实行的办法。如今只听说江浙之间有几个州县雇人服役,就想把它推广到天下,这就像看见燕、晋的枣栗、岷蜀的蹲鸱,便想废弃五谷一样,难道不困难吗?又想把各地坊场官卖,用来充作衙前雇值,即使有长期服役的人,也不再给酬劳。长役所得既然减少,从此一定会逐渐离散,州郡事务衰败的情形就可想而知。士大夫抛下亲戚、舍弃坟墓,到四方任官,尽力办事之余,也想获得一些乐趣,这是人的真实常情。如果供应凋敝得太厉害,厨传冷落萧条,就像危乱国家的鄙陋风气,恐怕不是太平盛世应有的景象。陛下如果确实想到这些,必定不会同意这样做。况且如今法令没有比军队的法令更严,军法没有比逃亡罪更严。禁军逃亡三次,厢军逃亡五次,大多处以死刑。然而逃军常常遍布天下一半地区,不知道雇人服役与厢军有什么不同?如果有人逃走,又凭什么治罪?这种惩罚势必轻于逃军,那么逃亡必定比今天更严重;作为他们的长官,岂不是很难办吗?
近者虽使乡户颇得雇人,然至于所雇逃亡,乡户犹任其责。今遂欲于两税之外,别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则雇人之责,官所自任矣。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取大厯十四年应于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调与庸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故,奈何复欲取庸?圣人立法,必虑后世,岂可于常税之外,别出科名?万一不幸,后世有多欲之君,辅之以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使天下怨。讟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与乡户均役,品官形势之家与齐民并事。其説曰:「周礼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汉世宰相之子不免戍边,此其所以借口也。」古者官养民,今者民养官,给之以田而不耕,劝之以农而不力,于是乎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而民无以为生,去为商贾,事势当尔,何名役之?且一嵗之戍不过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户之役,自公卿以降无得免者,其费岂特三百而已?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悦,俗所不安,纵有经典明文,无补于怨。若行此二者,必怨无疑。女户单丁,盖天民之穷者也。古之王者首务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苟非户将絶而未亡,则是家有丁而尚防。若假之数嵗,则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没,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春秋》书「作丘甲」,用田赋,皆重其始为民患也。青苖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毎嵗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汚吏,陛下能保之欤?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苖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东南买绢本用见钱,陜西粮草不许折兑。朝廷既有着令,职司又每举行。然而买绢未甞不折盐,粮草未甞不折钞。乃知青苖不许抑配之説,亦是空文。只如治平之初拣刺义勇,当时诏防慰谕明言「永不戍边」,着在简书,有如盟约。于今防日论议已揺,或以代还东军,或欲抵换弓手,约束难恃,岂不明哉?纵使此令决行,果不抑配,计其间愿请人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家。若自有赢余,何至与官交易?此等鞭挞已急,则继之逃亡;逃亡之余,则均之邻保,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为法也,可谓至矣。所守者约,而所及者广。借使万家之邑,止有千斛,而谷贵之际,千斛在市,物价自平。一市之价,既平一邦之食,自足无操瓢乞丐之▯,无里正催驱之劳。今若变为青苖,家贷一斛,则千户之外,孰救其饥?且常平官钱,常患其少。若尽数收籴,则无借贷;若留充借贷,则所籴防何?乃知常平青苖,其势不能两立。坏彼成此,所防愈多,亏官害民,虽悔何逮?臣窃计陛下欲考其实,则必亦问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谓此法有利无害。以臣愚见,恐未可凭。何以明之?臣顷在陜西,见刺义勇,提举诸县,臣甞亲行愁怨之民,哭声振野。当时奉使还者,皆言民尽乐为,希合取容。自古如此,不然则山东之盗,二世何缘不觉?南诏之败,明皇何缘不知?今虽未至于斯,亦望陛下审聴而已。昔汉武之世,财力匮竭,用贾人桑羊之説,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防至于乱。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説,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者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説尚浅,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逺。然而广置官属,多出緍钱,豪商大贾皆疑而不敢动,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已许之变易,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者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已厚,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缘而得?朝廷不知虑此,乃捐五百万緍以与之。此钱一出,恐不可复。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今有人为其主牧牛羊者,不告其主,以一牛而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隠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陛下以为坏常平而言青苖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陛下天机洞照,圣畧如神,此事至明,岂有不晓?必谓已行之事不欲中变,恐天下以为执徳不一。用人不终,是以迟留嵗月,庻防万一。臣窃以为过矣。古之英主,无出汉髙。郦生谋挠楚权,欲复六国,髙祖曰善,趣刻印。
译近来虽然允许乡户多少可以雇人,但所雇之人逃亡后,乡户仍然要承担责任。如今又想在两税之外另立一科,称为庸钱,用来准备官府雇人,那么雇人逃亡的责任就由官府自己承担了。自从唐代杨炎废除租庸调、改为两税,取大历十四年应当征收的数额来确定两税额度,这就是说租、调、庸三项已经合并在两税之中了。如今两税照旧,为什么又想征取庸钱?圣人制定法令,必定考虑后世,怎么可以在常税之外另立科名?万一不幸,后世有贪欲很多的君主,又有聚敛之臣辅佐,庸钱不废,差役照旧,使天下怨恨,追究怨恨从何而来,必定有人要承担罪责。又想使坊郭等第的百姓与乡户平均服役,使品官、形势之家的子弟与普通百姓一起服事。他们的说法是:“《周礼》说田地不耕种的人要缴屋粟,住宅没有树木的人要缴里布;汉代宰相的儿子也不能免除戍边,这就是依据。”古代官府养活百姓,如今却是百姓养活官府;给官府田地却不耕种,劝导百姓务农却不努力,于是才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百姓无法谋生,离开去做商人,这是形势所造成的,凭什么还要称为服役呢?况且一年戍守不过三天,三天雇人的费用是三百钱。如今世上三大户的役法,从公卿以下没有人能够免除,其费用难道只有三百钱吗?大体说来,事情如果可行,不一定都要有旧例;如果百姓不高兴、习俗不安,即使经典中有明文,也无法消除怨恨。如果实行这两件事,必定会引起怨恨。女户、单丁,大概是天下百姓中最困穷的。古代君王首先致力于救济他们,如今陛下却首先要役使他们。这些人如果不是户口将要断绝却还没有灭亡,就是家中有男丁但还没有登记。假如暂且宽限几年,他们必定会成年而服役;等到年老死亡而消失,官府富有四海,难道忍心不加以怜恤吗?孟子说:“最初制作俑来陪葬的人,大概没有后代吧!”《春秋》记载“作丘甲”、征收田赋,都是因为它们一开始就给百姓造成祸患。青苗放贷钱财,过去本来就有禁令,如今陛下却首先制定成法,每年固定实行。虽然说不许强行摊派,但数代以后,暴君污吏,陛下能够保证他们不强行摊派吗?将来天下怨恨此事,国史记载说:“青苗钱从陛下开始。”难道不可惜吗?况且东南买绢本来使用现钱,陕西购买粮草不许折兑;朝廷既有明文规定,有关部门又常常执行。然而买绢从来没有不折合盐的,粮草从来没有不折合钞钱的。由此可知,所谓青苗不得强行摊派,也只是空文。就像治平初年挑选、刺配义勇军,当时诏令和防备、慰谕的话明白说“永不戍边”,写在简册上,有如盟约。如今才过几年,议论已经动摇,有人想用来替换东军,有人想用来抵换弓手;约束难以凭信,这不是很明白吗?即使这条命令坚决实行,果真不强行摊派,计算其中愿意向官府请求借钱的人家,必定都是孤贫而无力自济的人家。如果自己有余财,何至于同官府交易?这些人受到的鞭打已经很急迫,接着就会逃亡;逃亡之后,就会把负担均摊给邻居和保伍,这在形势上必然如此,在道理上也确实如此。况且常平法可以说已经完备到了极点:所守的是约定,所惠及的范围却很广。假使一个有万户的县只有千斛粮食,在粮价昂贵的时候,把千斛粮食投放市场,物价自然平定;一处市场的价格平定了,一个地区的粮食供应就足够,不会有拿着瓢乞讨的弊病,也没有里正催逼驱赶的劳苦。如今如果把常平法改成青苗法,每家借一斛,那么一千户以外的百姓,谁来救济他们的饥荒?况且常平官钱一向担心太少;如果全部拿去收购粮食,就没有钱借贷;如果留下来用于借贷,那么收购的粮食又会少到什么程度呢?由此可知,常平法和青苗法在形势上不能并立。毁掉常平而成就青苗,所造成的弊病只会更多,损害官府、伤害百姓,即使后悔又哪里来得及?臣私下估计,陛下如果想考察实际情况,必定会逐一询问;但人人知道陛下正要竭力推行此法,一定会说这项法令有利无害。依臣愚见,恐怕不能相信这些话。怎样可以证明呢?臣前些时候在陕西,见到刺配义勇、提举各县的情况,曾亲自走访那些忧愁怨恨的百姓,哭声震动原野。当时奉使回来的人都说百姓全都乐意服从,这是迎合上意、求取容悦。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否则山东的盗贼,秦二世怎么会没有察觉?南诏的失败,唐明皇怎么会不知道?如今虽然还没有到这种地步,也只是希望陛下慎重听取意见罢了。过去汉武帝时,财力枯竭,采用商人桑弘羊的主张,买进便宜的、卖出昂贵的,称为均输。当时商人无法经营,盗贼日益猖獗,最终发展到混乱。孝昭帝即位后,学者争相驳斥这种主张,霍光顺从百姓的愿望,因而把它废除,天下归心,于是平安无事。没想到如今这种议论又兴起了。开始立法时,所说的还很浅显,只说把贵处的货物运到便宜处,把近处的货物运到远处。然而大规模设置官属,发出大量缗钱,豪商大贾都疑虑而不敢行动;他们认为,虽然没有明说要贩卖,但既然已经允许官府变易货物,变易一旦实行,历来还没有听说官府不与商人争利的。商人的经营,曲折复杂,难以仿行。他们买货时,先期付款;卖货时,过后收取货款;多方面互相调剂,委婉周转,成倍的利息就是由此取得。如今官府买这种货物,必须先设置官署、安置吏员,文书和俸禄的费用已经很大;不是优良货物就不收,不行贿就不能办,因此官府购买的价格一定比民间贵。等到出售时,弊病又会同前面一样,商人的利润从哪里取得?朝廷没有考虑到这些,竟拿出五百万缗钱给他们。这些钱一旦发出,恐怕再也收不回来。即使其中略有所得,征商税额所受到的损失也一定很多。如今有个人替主人放牧牛羊,却不告诉主人,用一头牛换来五只羊;一头牛的损失就隐瞒不说,五只羊的收获却指称为自己的功劳。陛下把破坏常平法说成青苗法的功效,把损失商税说成取得均输的利益,和这有什么不同?陛下洞察天机,圣明谋略如神,这件事如此明白,难道会不知道吗?一定是认为已经实行的事情不愿中途改变,担心天下人认为陛下不能始终如一,所以用人不能半途停止,才迟疑拖延岁月,希望或许能够侥幸成功。臣私下认为这是错的。古代英明的君主没有超过汉高祖的。郦食其谋划削弱楚国的势力,想恢复六国,汉高祖说好,催促刻印。
及闻留侯之言,吐哺而骂曰:「趣销印。」夫称善未几,继之以骂,刻印销印,有同儿戯,何甞累髙祖之知人,适足以明圣人之无我。陛下以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罢之,至圣至明,无以加。此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劝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幸之説。陛下若信而用之,则是徇髙论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实祸,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结人心者,此之谓也。士之进言者为不少矣,亦甞有以国家之所以存亡,厯数之所以长短,告陛下者乎?夫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徳之浅深,而不在乎彊与弱。厯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而不在乎富与贫。道徳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害于长而存。道徳诚浅,风俗诚薄,虽彊且富,不救于短而亡。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是以古之贤君,不以弱而亡道徳,不以贫而伤风俗。而智者观人之国,亦必以此察之。齐至彊也,周公知其后必有簒弑之臣。卫至弱也,季子知其后亡。吴破楚入郢,而陈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复。晋武既平吴,何曽知其将乱。隋文既平陈,房乔知其不乆。元帝斩郅支,朝呼韩,功多于宣武矣,偷安而王氏之衅生。宣宗收燕赵,复河湟,力彊于宪武矣,消兵而厐勋之乱起。故臣愿陛下务崇道徳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彊。使陛下富如隋,彊如秦,西取灵武,北取燕蓟,谓之有功可也。而国之长短则不在此。夫国之长短如人之寿夭,人之夀夭在元气,国之长短在风俗。世有尫羸而夀考,亦有盛壮而暴亡。若元气犹存,则尫羸而无害。及其已耗,则盛壮而愈危。是以善养生者,谨起居,节饮食,导引闗节,吐故纳新,不得已而用药则择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乆服而无害,则五脏和平而夀命长。不善养生者,薄节谨之功,迟吐纳之效,厌上药而用下品,伐真气而助彊阳,根本已危,僵仆无日。天下之势与此无殊,故臣愿陛下爱惜风俗如防元气。古之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濶,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而易此者,顾其所得小而所防大也。曹参贤相也,曰「慎无扰狱市」。黄覇循吏也,曰「治道去泰甚」。或讥谢安以清谈废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刘晏为度支,专用果锐少年,务在急速集事,好利之党相师成风。徳宗初即位,擢崔祐甫为相,祐甫以道徳寛大推广上意,故建中之政,其声翕然,天下想望。庻防贞观及卢杞为相,讽上以刑名整齐天下,驯致浇薄,以及播迁。我仁祖之御天下也,持法至寛,用人有叙,专务掩覆过失,未甞轻改旧章,然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其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徳泽在人,风俗知义,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防考妣,社稷长逺终必赖之,则仁祖可谓知本矣。今议者不察,徒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济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鋭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且天时不齐,人谁无过,国君含垢,至察无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则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广置耳目,务求瑕疵,则人不自安,各图苟免,恐非朝廷之福,亦岂陛下所愿哉?汉文欲用虎圏啬夫,释之以为利口伤俗。今若以口舌捷给而取士,以应对迟钝而退人,以虚诞无实为能文,以矫激不仕为有徳,则先王之泽遂将散防。自古用人必湏歴试,虽有卓异之器,必有已试之功。一则使其更变而知难,事不轻作;一则待其功髙而望重,人自无辞。昔先主以黄忠为后将军,而诸葛亮忧其不可以为忠之名,望素非闗张之伦,若班爵遽同,则必不悦。其后闗侯果以为言。以黄忠豪勇之姿,以先主君臣之契,尚复虑此,而况其他?世甞谓汉文不用贾生,以为深恨。臣甞推究其防,窃谓不然。贾生固天下之竒才,所言亦一时之良策,然请为属国,欲系单于,则是处士之大言,少年之锐气。昔髙祖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时将相羣臣,岂无贾生之比?三表五饵,人知其防,而欲以困中行説,尤不可信矣。兵凶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赵括之轻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説,则天下殆将不安。使贾生常歴艰难,亦必自悔其説。用之晚嵗,其术必精,不幸防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岂弃才之主?綘灌岂蔽贤之士?至于晁错,尤号刻薄,文帝之世,止于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为御史大夫,申屠贤相,发愤而死,纷更政令,天下骚然。
译等听到留侯张良的话,汉高祖嘴里还含着食物就吐出来,骂道:“赶快销毁印信!”刚说好不久,接着便骂人;刻印、销印,像小孩子做游戏一样,什么时候损害过汉高祖知人之明?这恰好说明圣人没有私我。陛下认为可以就实行,知道不可行就停止,极其圣明,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那些议论的人一定会说,百姓可以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却难以和他们共同谋划开始的事情,所以劝陛下坚持到底、不顾一切,务求一定实行。这是战国时期贪图功劳之人的说法,是冒险侥幸的主张。陛下如果相信并采用它,就是顺从高谈阔论而违背最真实的人情,守着空名而招来实际灾祸;还没有享受成功,怨恨就已经产生了。臣所希望陛下凝聚人心,说的就是这件事。进言的士人已经不少了,可曾有人把国家存亡的原因、国运长短的道理,逐一告诉陛下吗?国家存亡的原因,在于道德的深浅,不在于强弱;国运长短的原因,在于风俗的厚薄,不在于富贫。道德确实深厚、风俗确实淳厚,即使贫穷而弱小,也不妨碍长久存在;道德确实浅薄、风俗确实浮薄,即使强大而富足,也不能挽救短促灭亡。君主明白这个道理,就知道什么该轻、什么该重了。因此古代贤君不因为国家弱小而抛弃道德,不因为贫穷而损伤风俗。聪明的人观察别国,也一定用这个标准来考察。齐国强大到极点,周公却知道它后来必定有篡位弑君之臣;卫国弱小到极点,季札知道它后来必定灭亡。吴国击破楚国、进入郢都时,陈国大夫逢滑知道楚国必定复兴;晋武帝平定吴国后,何曾却没有知道晋朝将要发生变乱;隋文帝平定陈国后,房玄龄知道隋朝不能长久。汉元帝斩杀郅支、朝见呼韩邪单于,功劳多于汉宣帝、汉武帝,却苟且求安,结果王氏之祸发生;唐宣宗收复燕、赵,恢复河湟,力量强于唐宪宗、唐武宗,却消减兵力,庞勋之乱因此兴起。所以臣希望陛下致力于崇尚道德、敦厚风俗,不希望陛下急于建立功劳、贪求富强。假使陛下富有如隋,强大如秦,向西夺取灵武,向北夺取燕蓟,可以说取得了功劳;但国家的长短存亡却不在这里。国家的长短,如同人的寿夭;人的寿夭在于元气,国家的长短在于风俗。世上有身体瘦弱却长寿的人,也有身强力壮却突然死亡的人。只要元气还在,身体瘦弱也无妨;等到元气已经耗尽,身体越强壮反而越危险。因此善于养生的人,谨慎起居,节制饮食,活动关节,吐出旧气、吸入新气;不得已用药时,就选择品级上等、药性良善、可以长期服用而无害的药物,这样五脏调和,寿命就长。不善于养生的人轻视节制谨慎的功效,迟疑于吐纳之术的作用,厌弃上等药而使用下品药,损伤真气而助长强阳,根本已经危险,倒下死亡只是早晚的事。天下的形势与此没有不同,所以臣希望陛下爱惜风俗,就像防护元气一样。古代圣人并非不知道严酷的法令可以整齐众人,勇悍之人可以迅速办成事情,忠厚近于迂阔,老成起初像迟钝;然而他们始终不肯用前者替代后者,只是考虑到前者所得小而后者所防大。曹参是贤相,说:“谨慎,不要扰乱监狱和市场。”黄霸是循吏,说:“治理之道在于去除过分。”有人讥笑谢安只谈清静玄理而荒废政事,谢安笑着说:“秦朝任用严酷的法吏,二世就灭亡了。”刘晏主管度支时,专门任用果断锐进的年轻人,务求迅速办成事情,喜利之徒互相效法,渐渐成为风气。唐德宗刚即位,提拔崔祐甫为宰相,崔祐甫用道德和宽大推广皇帝的意旨,所以建中年间的政治声誉一时盛传,天下人都寄予希望。后来贞观年间的风气逐渐衰败,卢杞担任宰相,劝导皇帝用刑名整顿天下,逐渐导致风俗浇薄,最终发生播迁。我仁祖治理天下时,执法极其宽大,用人有次序,专门致力于掩饰、包容过失,从未轻易改变旧章;但考察他的功业却说还没有达到理想。若谈用兵,他十次出兵有九次失败;若谈府库,也只是勉强够用而没有余积。只是因为他的德泽留在人心,风俗使人知道义理,所以他升遐之日,天下人如同遭逢父母去世;社稷长久,最终一定要依赖这些德泽,因此仁祖可以说是懂得根本。如今议论的人没有察觉,只看见他晚年官吏多因循守旧、政事不能振作兴举,便想用苛细察究来矫正,用才智谋略来补救,招徕新进锐利的人,企图一切迅速成功。还没有享受到好处,浇薄的风气已经形成;况且天时不能完全一致,人谁没有过错,国君应当包容污垢,过分苛察就会没有可用之人。陛下如果多方包容,人才可以逐步任用;如果一定要广泛布置耳目,专门搜求瑕疵,人人就会不得自安,各自只图苟且免罪,恐怕不是朝廷的福气,也难道是陛下所希望的吗?汉文帝想任用虎圈啬夫,张释之认为他只是巧言善辩、会损害风俗,便加以阻止。如今如果凭口舌敏捷来选取士人,以应答迟钝来罢退人才,以虚诞无实称为能文,以偏激不仕称为有德,那么先王的恩泽就将逐渐消散。自古用人必须经过历练,即使有卓越的才器,也一定要有已经验证的功绩。一方面使他经历变故而知道困难,不轻易发动事情;另一方面等到功劳高、声望重时,人们自然无话可说。过去先主刘备任用黄忠为后将军,诸葛亮却担心这样会使他与“忠”的名义不相称,认为黄忠一向的声望不是关羽、张飞一类;如果突然把爵位等级同他们相比,他们一定会不高兴。后来关侯果然把这件事提了出来。以黄忠豪迈勇猛的资质,以先主君臣之间的深厚情谊,尚且还要考虑到这种问题,何况其他人呢?世人常说汉文帝没有任用贾谊,认为这是深深的遗憾。臣曾推究其中的缘故,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贾谊固然是天下奇才,他所说的也是一时的良策;然而他请求设置属国、想要拘系单于,这就是处士的夸大之言、少年的锐气。过去高祖带领三十万军队被困在平城,当时将相群臣中难道没有与贾谊相似的人吗?所谓三表五饵,人们知道其中的虚妄,却想用它困住中行说,更是不可信。兵器是凶器,却把用兵说得容易,正如赵括轻视秦国、李信轻视楚国一样。假如汉文帝立即采用他的主张,天下恐怕将不得安宁。假使贾谊经常经历艰难,也一定会后悔自己的说法;到晚年再任用他,他的谋略一定会更精密,只是不幸早死,超出了意料。否则,汉文帝难道是抛弃人才的君主?绛侯周勃、灌婴难道是遮蔽贤才的人吗?至于晁错,尤其以刻薄著称;汉文帝时,他只做到太子家令;景帝即位后,却任命他为御史大夫,申屠嘉这位贤相因愤懑而死,晁错纷纷更改政令,天下骚然不安。
及至七国发难,而错之术亦穷矣。文景优劣,于此可见。大抵名器爵禄,人所奔趣,必使积劳而后迁,以明持乆而难得,则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歩可图。其得者既不肯以侥幸自名,则不得者必皆以沈沦为恨,使天下常调举生妄心,耻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选人之改京官,常湏十年以上,荐更险阻,计析毫厘,其间一事聱牙,常至终身沦弃。今乃以一人之荐举而予之,犹恐未称。章服随至,使积劳乆次而得者,何以厌服哉?夫常调之人,非守则令,贠多阙少,乆已患之,不可复开多门以待巧进。若巧者侵夺已甚,则拙者廹怵无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嵗朴拙之人愈少,而巧佞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献言,使天下郡选一人,催驱三司文字,许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劳,则数年之后,审官吏部,又有三百余人得先占阙常。调待次,不其愈难。此外勾当发运、均输、按行农田水利,已振监司之体,各懐进用之心。转对者望以称防而骤迁,奏课者求为优等而速化,相胜以力,相髙以言,而名实乱矣。惟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浄为心,使奸无所缘,而民徳归厚。臣之所愿厚风俗者,此之谓也。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内重之▯,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必有大国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当先立法以救▯。国家租赋緫于计省,重兵聚于京师。以古揆今,则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深计而预图,固非小臣所能亿度而周知。然观其委任台谏之一端,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歴观秦、汉以及五代,諌争而死,盖数百人。而自建隆以来,未甞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闗廊庙,则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諌风防而已。圣人深意,流俗岂知?盖擢用台諌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湏养其鋭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諌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严宻,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养猫以去防,不可以无防而养不捕之猫;畜狗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立万世之防?朝廷纲纪,孰大于此?臣自防小所记,及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諌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諌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諌亦击之。及至英庙之初,首建称亲之议,本非人主大过,亦无礼典明文,徒以众心未安,公议不允。当时台諌以死争之。今者物论沸腾,怨讟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矣。相顾不发,中外失望。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以奋扬风采;消委之余,虽豪杰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往,习以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臣始读此言,疑其太过,以为鄙夫之患失不过备位而苟容;及观李斯忧防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卢杞忧懐光之数其恶,则误徳宗以再乱。其心本生于患失,而其祸乃至于防邦。孔子之言,良不为过。是以知为国者,平居必常有忘躯犯顔之士,则临难庻防有徇义守死之臣;若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羮,同如济水。故孙寳有言:“周公上圣,召公大贤,犹不相悦,着于经典,两不相损。”晋之王导,可谓元臣,每与客言,举坐称善,而王述不悦,以为人非尧舜,安得每事尽善?导亦敛袵谢之。若使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人主何缘得以知觉?臣之所谓愿存纪纲者,此之谓也。臣非敢歴诋新政,苟为异论。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刋定任子条式,修备器械,阅习鼔旗,皆陛下神算之至明,干刚之必断,物议既允,臣敢有词。至于所献三言,则非臣之私见,中外所病,其谁不知?昔禹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逰是好。”舜岂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无若商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徳哉。”成王岂有是哉?周昌以汉髙为桀纣,刘毅以晋武为桓灵,当时人君曽莫之罪,而书之史册以为美谈。
译等到七国发难,晁错的策略也就穷尽了。汉文帝、汉景帝的优劣,从这里可以看出来。大凡名位、器物、爵禄,都是人们奔走追求的;一定要让人积累功劳以后再升迁,以表明任职持久而且取得不易,那么人人都会安于自己的身份,不敢急躁妄求。如今如果多开一些突然晋升的门路,使人可以有意外的收获,公卿、侍从的职位,举步之间就可以谋取。那些得到职位的人既然不肯把它说成是侥幸所得,那么没有得到的人必然都把沉沦失意视为遗憾,使天下那些按通常资序候选的人产生妄念,以不如别人为耻,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想要使风俗敦厚,难道还办得到吗?选人改任京官,通常须要十年以上的资历,还要经历多重艰难险阻,计算考核细到毫厘;其中只要有一件事不合格,往往终身沉沦而被弃置。如今竟只凭一个人的荐举就授给他京官职位,还恐怕不能相称。章服随即发给,那么那些长期积劳、按资序取得职位的人,怎么能心服呢?那些按通常资序任用的人,不是任县丞,就是任县令;职位多而空缺少,这种困患已经存在很久了,不能再开许多门路来供机巧钻营者进身。如果机巧者侵夺得太厉害,那么拙朴者就会受到逼迫而无所作为;利害相对照,不能不察看。因此近年以来,朴实拙直的人越来越少,而巧佞之士越来越多。只希望陛下重视它、珍惜它、怜悯它、救济它。比如近日三司献言,让天下各郡选一人,催促办理三司文书,准许他们优先按次序指占职位,以酬答他们的劳绩,那么几年以后,审官院、吏部又会有三百多人得以优先占据常调的缺额。这样一来,按资序候补,不是会更加困难吗?此外,主管发运、均输以及巡按农田水利等事务,已经振动了监司的体制,使他们各自怀有求取进用之心。轮流入对者希望凭借称职防边而迅速升迁,奏报考课者求取优等以求快速进用;彼此以力量争胜,以言辞争高下,于是名实混乱了。只希望陛下以简易作为法则,以清静作为心志,使奸邪无从凭借,人民的德性归于敦厚。这就是臣所希望的厚重风俗。古代建立国家,使内外相互制约,轻重彼此权衡。像周、唐那样,是外重而内轻;像秦、魏那样,是外轻而内重。内重的弊病,必然有奸臣指鹿为马的祸患;外重的弊病,必然有大国问鼎的忧虑。圣人在势力正盛时便考虑衰败,应当先立法来挽救弊病。国家的租赋总汇于计省,重兵聚集在京师。用古代来衡量今天,似乎是内重。恭敬地想来,祖宗所以深思熟虑、预先谋划,当然不是小臣所能揣测并周遍知晓的。然而考察他们委任台谏这一点,便可见这是圣人防患过当的深谋。历观秦、汉直到五代,因谏诤而死的人,大概有数百名;而自建隆以来,未曾因一句话获罪,即使有轻微责罚,也很快就超升了。允许根据传闻进言,却没有官长可以管束他们。只要关系到风采声望,不论尊卑都可发言。言及皇帝,天子便改变容色;事情关系朝廷政务,宰相便待罪。因而仁宗时期,议论者讥讽宰相只是奉行台谏所形成的风气和防范而已。圣人的深意,流俗之人哪里知道?台谏固然未必都是贤人,他们所说的也未必都正确;然而必须培养他们的锐气并借给他们重权,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这是要挫败奸臣的萌芽,挽救内重的弊病。奸臣刚开始形成时,凭台谏加以挫败还绰绰有余;等到已经形成,使用兵戈去取缔也还不够。如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绝无这种道理。然而养猫是为了除鼠,不能因为没有老鼠,就养一只不捕鼠的猫;养狗是为了防奸,不能因为没有奸人,就养一只不吠叫的狗。陛下难道不应该向上体念祖宗设置这一官职的用意,向下为子孙建立万世的防范吗?朝廷的纲纪,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臣从防守小吏时的记载,以及听长者们的谈论,都说台谏所说的话,通常总是随着天下的公议。公议所赞同的,台谏也赞同;公议所攻击的,台谏也攻击。到了英宗初年,首先提出尊称生母的议论,本来并不是君主的大过错,也没有礼典中的明文,只是因为众人的心情尚未安定,公议不予允许。当时台谏以死相争。如今舆论沸腾,怨恨和责骂交相而来,公议所在之处也就可以知道了。彼此顾望而不发言,朝廷内外都失望了。弹劾积累威势之后,即使是庸人,也可以奋发张扬风采;威势消磨委顿之后,即使是豪杰,也有不能振作起来的。臣担心从今以后习以成风,台谏全都成为执政者的私人,以至于君主孤立;纲纪一旦废弛,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孔子说:“鄙夫可以同他侍奉君主吗?他没有得到职位时,忧虑得到它;已经得到它,又忧虑失去它。如果忧虑失去它,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了。”臣起初读到这句话,怀疑它说得太过分,以为鄙夫害怕失去职位,不过是保住空缺而苟且容身;后来看到李斯担忧蒙恬夺去他的权力,便拥立秦二世而使秦朝灭亡;卢杞担忧怀光数说他的罪恶,便误导唐德宗而使天下再次发生动乱。他们的心本来产生于害怕失去权位,而祸患竟到了危害国家的地步。孔子的话,确实并不过分。因此可知治理国家的人,平常一定要经常有忘却自身、冒犯君颜的士人,这样临到危难时,或许还能有为义而死、守节不屈的臣子;如果平时尚且不能说一句话,临难时凭什么要求他们为守节而死?臣下如果都这样,天下也会说危险了!君子和谐而不盲目相同,小人表面相同而内心并不和谐。所谓和谐,就像调和羹汤;所谓相同,就像水流汇合。因此孙宝曾说:“周公是最圣明的人,召公是极贤能的人,尚且彼此不相悦,这件事记载在经典中,却并没有损害双方。”晋代的王导,可以说是元老重臣;他每次同宾客谈论,满座都称善,只有王述不高兴,认为人不是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做到完美?王导也整理衣襟向他道谢。如果说话没有不同意见,什么都完全契合,一人唱、众人和,谁还不是贤人呢?万一有小人混在其中,那么君主凭什么能够察觉呢?臣所说希望保存纲纪,就是这个意思。臣并不是敢于一概诋毁新政,苟且发表异论。比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删定任子条式,修整军械,检阅操习鼓旗,都是陛下谋略极其明断、刚健果决的表现;既然舆论已经赞同,臣岂敢再有异议。至于臣所献的三条意见,并不是臣个人的私见,而是朝廷内外共同忧虑的事情,谁不知道呢?从前禹告诫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怠慢游乐。”难道舜真有这种情况吗?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像商王受那样迷乱,沉溺于饮酒而败坏德行。”难道成王真有这种情况吗?周昌把汉高祖比作桀、纣,刘毅把晋武帝比作桓、灵,当时的君主竟没有因此责罪他们,反而把这些话记入史册,作为美谈。
使臣所献三言皆朝廷未甞有此,则天下之幸,臣与有焉;若有万一似之,则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为计,可谓愚矣。以蝼蚁之命试雷霆之威,积其狂愚,岂可屡赦?大则身首异处,破坏家门;小则削籍投荒,流离道路。虽然,陛下必不为此,何也?臣天赋至愚,笃于自信。向者与议学校贡举,首违大臣本意,已期窜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独然其言,曲赐召对,从容乆之。至谓臣曰:「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臣即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速,进人太鋭,听言太广。」又俾述其所以然之状。陛下颔之曰:「卿所献三言,朕当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独今日陛下容之久矣。岂有容之于始,而不赦之于终?恃此而言,所以不惧。臣之所惧者,讥刺既众,怨仇实多,必将诋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虽欲赦臣而不得,岂不殆哉?死亡不辞,但恐天下以臣为戒,无复言者。是以思之经月,夜以继日,书成复毁,至于再三。感陛下聴其一言,懐不能已,卒进其説。惟陛下怜其愚忠,而卒赦之。不胜俯伏待罪,忧恐之至。
崇古文诀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二十四宋楼昉编宋文喜雨亭记》苏轼蝉蜕污浊之中,蜉蝣尘埃之外,所谓以文为戯者。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狄,以名其子。其喜之小大不齐,其示不忘一也。予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舎,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休息之所。是嵗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忧。越三月乙夘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夘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乐,病者以愈,而吾亭适成。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歳且荐饥,狱讼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邪?今天不遗斯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又可忘邪?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繄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防防,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祭欧阳公文。苏轼模冩小人情状,极其底蕴。介甫门下观之,能无怒乎?然欧阳公之存亡,其闗于否泰消长之运,如此非坡公笔力不能及也。
译假如臣所献的三条意见,朝廷完全没有这种情况,那就是天下的幸运,臣也有幸参与其中;如果有万分之一与之相似,陛下怎么可以不察看呢?然而臣这样的打算,可以说是愚蠢了。拿蝼蚁一般的性命来试探雷霆之威,积累这样的狂妄愚昧,哪里能够屡次得到赦免?大则身首异处,家门破败;小则削除名籍、投弃荒远之地,流离道路。虽然如此,陛下必定不会这样做,为什么呢?臣天性极其愚拙,却一向深信自己的判断。从前臣参与议论学校贡举,首先违背了大臣的本意,已经料定会被放逐,哪里敢指望保全自己?而陛下唯独认为臣的话对,特意召见臣问对,和缓地谈了很久。陛下还对臣说:“如今政令的得失在哪里?即使是朕的过失,也可以指出来。”臣当即回答说:“陛下有生而知之的本性,天纵的文才武略,不必担心不明察,不必担心不勤勉,不必担心不果断,只须担心求治过于急速,进用人才过于锐进,听取言论过于广泛。”陛下又让臣说明这样说的具体缘由。陛下点头说:“你所献的三条意见,朕应当仔细思考。”臣的狂妄愚昧,并不只是今天才得到陛下的宽容,已经很久了。哪里会有开始时宽容我,最后却不赦免我的道理呢?臣正是倚仗这一点来进言,所以并不害怕。臣所害怕的是,臣讥刺的事情太多,结下的怨仇实在太多,必定有人会用苛刻的文法诋毁臣、用危险的罪名陷害臣,使陛下即使想赦免臣也做不到,那岂不是危险吗?即使死亡,臣也不推辞,只是担心天下人把臣当作戒鉴,从此再没有进言的人。因此臣思考了一个月,夜以继日,文章写成后又毁掉,反复达两三次。臣感念陛下曾听取臣的一句话,心中情感不能自已,最终还是进献了这篇议论。只希望陛下怜悯臣的愚拙忠心,最终赦免臣。臣不胜俯伏待罪,忧惧到了极点。《崇古文诀》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二十四,宋代楼昉编,《宋文》。《喜雨亭记》,苏轼。像蝉蜕离开污浊,蜉蝣超出尘埃,这就是所谓把文章当作游戏。这座亭子以“雨”命名,是为了记载喜悦。古人有了喜事,就用它来给事物命名,表示不忘记。周公得到禾,就用“禾”给他的书命名;汉武帝得到鼎,就用“鼎”给他的年号命名;叔孙战胜狄人,就用这件事给他的儿子命名。他们所得到的喜悦有大小不同,但表示不忘记这一点是相同的。我到扶风的第二年,才开始修建官舍,在厅堂北面建了一座亭子,又在南面开凿池塘,引来水流,种植树木,把它作为休息的地方。这年春天,岐山南面下了麦雨,占卜认为将有好收成。后来整整一个月没有下雨,百姓正因此忧虑。到了三月乙卯才下雨,甲子日又下雨,百姓认为还不够;丁卯日下了大雨,三天才停止。官吏们一起在庭院中庆贺,商人们一起在市场上歌唱,农夫们一起在田野里欢喜。忧愁的人变得快乐,患病的人得以痊愈,而我的亭子也正好建成了。于是我在亭上举杯,招呼宾客并告诉他们说:“五天不下雨,可以吗?”回答说:“五天不下雨,就没有麦子。”“十天不下雨,可以吗?”回答说:“十天不下雨,就没有稻谷。”没有麦子、没有稻谷,年成将接连发生饥荒,诉讼案件繁多兴起,盗贼也会更加猖獗;那么我和你们几位即使想在这座亭子里悠闲游乐,难道办得到吗?如今上天不遗弃这些百姓,刚刚发生旱情便赐给他们雨水,使我和你们几位能够一起在这座亭子里悠闲快乐,这全都是雨水的恩赐,又怎么可以忘记呢?既然已经用“雨”给亭子命名,又作歌咏道:“假使上天下珍珠雨,寒冷的人不能拿它当被子;假使上天下美玉雨,饥饿的人不能拿它当粮食。一场雨下了三天,这是谁的力量?”百姓说:“太守!”太守不把功劳据为己有,把它归于天子。天子说:“不是这样,应当归于造物主。”造物主也不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把它归于太空。太空广大无边,无法给它命名,所以我用‘雨’来命名我的亭子。《祭欧阳公文》,苏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