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古文诀卷二十三
呜呼哀哉!公之生于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国有蓍▯,斯文有传,学者有师。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为。譬如大川乔岳,虽不见其运动,而功利之及于物者,盖不可数计而周知。今公之没也,赤子无所仰庇,而朝廷无所稽疑。斯文化为异端,学者至于用夷,君子以为无与为善,而小人沛然自以为得时。譬如深山大泽,龙亡而虎逝,则变恠百出,舞防鳝而号狐狸。昔公之未用也,天下以为病;而其既用也,则又以为迟。及其释位而去也,莫不冀其复用;至于请老而归也,莫不怅然失望,而犹庻防于万一者,幸公之未衰。孰谓公无复有意于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岂厌世之溷浊,洁身而逝乎?将民之无禄,而天莫之遗?昔我先君懐寳遯世,非公则莫能致;而不肖无状,夤缘出入,受教门下者十有六年于斯。闻公之丧,义当匍匐往吊,而懐禄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缄辞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盖上以为天下恸,而下以哭吾私。表忠观碑苏轼发明吴越之功与徳,全是以他国形容比并出来,方见朝廷坐收土地,不劳兵革,知他是全了多少生灵来?坟墓上尤切,意在言外,文极典雅。熈宁十年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諌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抃言:故吴越国王钱氏坟庙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之坟,在钱塘者二十有六,在临安者十有一,皆芜废不治。父老过之,有流涕者。谨按:故武肃王镠始以乡兵破走黄巢,名闻江淮。复以八都兵讨刘汉宏,并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于杭。及昌以越叛,则诛昌而并越,尽有浙东西之地。传其子文穆王元瓘,至其孙忠显王仁佐,遂破李景兵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又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师。其后卒以国入觐,三世四王与五代相终始。天下大乱,豪杰蜂起,方是时,以数州之地盗名字者不可胜数。既覆其族,延及于无辜之民,罔有孑遗。而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煑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逰,歌舞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徳于斯民甚厚。皇宋受命,四方僣乱,以次削平。西蜀、江南负其险逺,兵至城下,力屈势穷,然后束手;而河东刘氏百战守死,以抗王师,积骸为城,酾血为池,竭天下之力,仅乃克之。独吴越不待告命,封府库,籍郡县,请吏于朝,视去其国如去传舎。其有功于朝廷甚大。昔窦融以河西归汉,光武诏右扶风修理其父祖坟茔,祠以太牢。今钱氏功徳殆过于融,而未及百年,坟庙不治,行道伤嗟,甚非所以劝奨忠臣、慰荅民心之义也。臣愿以龙山废佛祠曰妙因院者为观,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
译。摹写小人的情状,写尽了其中的底蕴。介甫门下的人看到它,能不愤怒吗?然而欧阳公的生死关系到世道否泰、盛衰消长的命运,若不是苏轼的笔力,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呜呼,悲哉!您生于世间,共六十六年。百姓有了父母,国家有了蓍龟,斯文有了传承,学者有了老师。君子有所凭恃而不恐惧,小人有所畏惧而不敢妄为。譬如大河高山,虽然看不见它们运动,但它们给万物带来的功利,大概不可计数,也无法周遍知晓。如今您去世了,百姓失去了仰赖和庇护,朝廷也失去了考察疑难、作出决断的人。斯文变成了异端,学者甚至使用夷狄之学;君子认为没有人可以同他们一起行善,而小人则兴盛得意,自以为正逢时机。譬如深山大泽,龙死虎去,便会百怪纷纷出现,蛇鳝起舞,狐狸嚎叫。从前您还未被任用时,天下以为忧患;等到您被任用后,又认为太迟。等到您离职离去,没有人不希望您重新被任用;到您请求告老还乡时,没有人不惆怅失望,却还把希望寄托在万一之上,只庆幸您还没有衰老。谁说您从此不再有意于这个世道呢?没想到忽然一去,竟没有人能挽留您,难道是厌弃世间混浊,洁身而去吗?还是百姓命运不幸,上天不肯留下您吗?从前我的先父怀抱才德而隐居不仕,若不是您,就没有人能使他出仕;而我不肖无能,通过各种关系出入您门下,接受您的教诲,至今已经十六年了。听到您的丧讯,按情理本应匍匐前往吊唁;可是我贪恋俸禄而不能离去,惭愧得像古人一样局促不安。只能把这封千里寄来的悼词封缄起来,寄托一点哀痛罢了。大概上是替天下人悲痛,下是哭悼我个人的私情。《表忠观碑》,苏轼。阐明吴越的功劳和德行,全是通过同别国作比较来表现的,这才看出朝廷不劳兵革便坐收土地,也就知道吴越保全了多少百姓的性命。写到坟墓之处尤其恳切,含意在言语之外,文章极其典雅。熙宁十年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钱抃上言:已故吴越国王钱氏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的坟墓和庙宇,在钱塘的有二十六处,在临安的有十一处,全都荒芜废弃,无人修治。父老经过那里,有人流泪。我谨按考:已故武肃王钱镠起初凭乡兵击败并赶走黄巢,名声传遍江淮;又凭八都兵讨伐刘汉宏,兼并越州来奉事董昌,而自己居住在杭州。等到董昌以越州反叛,便诛杀董昌并兼并越州,完全占有浙东、浙西的土地。传给他的儿子文穆王钱元瓘,到了他的孙子忠显王钱仁佐,终于击破李景的军队,攻取福州。而钱仁佐的弟弟忠懿王钱俶,又出兵攻打李景,以迎接周世宗的军队。后来终于以吴越国入朝觐见,三代四王与五代相始终。天下大乱,豪杰蜂起,当时凭几州之地窃取名号的人多得数不清。等到他们的家族覆灭,灾祸延及无辜百姓,没有留下一个幸存者。然而吴越土地方圆千里,拥有披甲士卒十万人,开山铸钱、煮海取盐,象牙、犀角、珍珠、美玉的财富冠绝天下,却始终没有失去臣子的节操,进贡的使者接连不断。因此吴越百姓直到老死也不认识兵革,四时嬉游,歌舞之声彼此相闻,一直到今天也没有废止。钱氏对这里百姓的恩德非常深厚。大宋接受天命后,四方僭乱势力依次被削平。西蜀、江南凭借险远地势,等军队到了城下,力量屈服、形势穷尽,才束手投降;河东刘氏则历经百战、拼死守城来抗拒王师,堆积尸骨作为城墙,流血作为池水,耗尽天下的力量,才勉强攻克。唯独吴越不等朝廷下诏,便封闭府库,登记郡县,请朝廷派官吏来,把离开自己的国家看得如同离开旅舍一样。他对朝廷的功劳非常大。从前窦融以河西归附汉朝,光武帝下诏让右扶风修整他的父祖坟茔,用太牢祭祀。如今钱氏的功德几乎超过窦融,可还不到一百年,坟墓庙宇就无人修治,行路之人都为之悲伤叹息,这实在不是用来劝勉奖赏忠臣、慰答民心的道理。臣希望把龙山废弃
凡坟庙之在钱塘者,以付自然;其在临安者,以付其院之浄土寺僧曰道防。嵗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时修其祠宇,封植其草木。有不治者,县令丞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几永终不坠,以称朝廷待钱氏之意。
译的佛寺妙因院改作观,让钱氏的孙子、道士自然居住其中。凡在钱塘的坟墓庙宇,交给自然;在临安的,交给该院净土寺僧人道防。每年各剃度他的徒弟一人,使他们世代掌管。登记各地收入,按时修缮祠宇,封护栽植草木。有不修治的,由县令、县丞察看;严重的,另换其人。这样或许可以长久不废,以符合朝廷对待钱氏的心意。
臣抃昧死以闻。制曰:可。其妙因院改赐名曰表忠观铭。曰:「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龙飞鳯舞,萃于临安。笃生异人,絶类离羣奋梃大呼,从者如云。仰天誓江,月星晦防。强弩射潮,江海为东。杀宏诛昌,奄有吴越。金劵玉册,虎符龙节。大城其居,包络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岛蛮。嵗时归休,以燕父老。▯如神人,玉带毬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贝南金。五朝昏乱,罔堪托国。三王相承,以待有徳既获所归,弗谋弗咨。先王之志,我维行之。天祚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孙千亿。帝谓守臣,治其祠坟,毋俾樵牧,愧其后昆。龙山之阳,岿然新宫。匪私于钱,唯以劝忠。非忠无君,非孝无亲。凡百有位,视此刻文。」徐州上皇帝书苏轼思虑精宻,利害周尽,肝胆呈露,而笔力亦随之。决江河而注之海,未足以喻其势也。臣以庸材备贠,册府出守两郡,皆东方要地,私窃以为守法令、治文书、赴期防,不足以报塞万一,輙防私念,东方之要务,陛下之所宜知者,得其一二,草具以闻,而陛下择焉。臣前任宻州,建言自古河北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存亡,而京东之地所以灌输河北,缾竭则罍耻,唇亡则齿寒,而其民喜为盗贼,为患最甚,因为陛下画所以待盗贼之防。及移守徐州,览观山川之形势,察其风俗之所上,而考之于载籍,然后又知徐州为南北之襟要,而京东诸郡安危所寄也。昔项羽入闗,既烧咸阳而东归,则都彭城,夫以羽之雄畧,舍咸阳而取彭城,则彭城之险固形便足以得志于诸侯者可知矣。臣观其地三面被山,独其西平川数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开闗而延敌,材官驺发,突骑云从,真若屋上建瓴水也。地宜菽麦,一熟而饱数嵗,其城三面阻水,楼堞之下以汴泗为池,独其南可通车马,而戯马台在焉,其髙十仞,广袤百歩,若用武之世,屯千人其上,聚櫑木炮石,凡战守之具以与城相表里,而积三年粮于城中,虽用十万人不易取也。其民皆长大胆力絶人,喜为剽掠,小不适意则有飞扬防扈之心,非止为盗而已。汉髙祖沛人也,项羽宿迁人也,刘裕彭城人也,朱全忠砀山人也,皆在今徐州数百里间耳,其人以此自负,凶桀之气积以成俗。魏太武以三十万众攻彭城不能下,而王智兴以卒伍庸材恣睢于徐,朝廷亦不能讨,岂非其地形便利,人卒勇悍故邪?州之东北七十余里即利国监,自古为鐡官商贾所聚,其民富乐,凡三十六冶,冶户皆大家,藏镪巨万,常为盗贼所窥,而兵卫寡弱,有同儿戯。臣中夜以思,即为寒心,使剧贼致死者十余人,白昼入市则守者弃而走,且地产精鐡而民皆善鍜,散冶户之财以啸召无赖,则乌合之众数千人之仗。可以一夕具也,顺流南下,辰发已至,而徐有不守之忧矣。使不幸而贼有过人之材,如吕布、刘备之徒,得徐而逞其志,则京东之安危未可知也。近者河北转运使奏乞禁止利国监鐡不许入河北,朝廷从之。昔楚人亡弓,不能忘楚,孔子犹小之,况天下一家,东北二冶皆为国兴利,而夺彼以与此,不已隘乎?自鐡不北行,冶户皆有失业之忧,诣臣而诉者数矣。臣欲因此以征冶户为利国监之捍屏。今三十六冶,冶各有百余人,采鑛伐炭,多饥寒亡命、强力鸷忍之民也。臣欲使冶户每冶各择有材力而忠谨者保任十人,籍其名于官,授以却刅刀槊,教之击刺,每月两衙集于知监之庭而阅试之,藏其刅于官,以待大盗,不得役使,犯者以违制论。冶户为盗所拟久矣,民皆知之。使冶出十人以自卫,民所乐也,而官又为除近日之禁,使鐡得北行,则冶户皆悦而聴命,奸猾破胆而不敢谋矣。徐城虽险固,而楼橹敝恶,又城大而兵少,缓急不可守。今战兵千人耳,臣欲乞移南京新招骑射两指挥于徐,此固徐人也,尝屯于徐,营垒材石既具矣,而迁于南京。异时转运使分东西路,畏餽饷之劳而移之西耳。今两路为一,其去来无所损益,而足以为徐之重。城下数里颇产精石无穷,而奉化厢军见阙数百人,臣愿募石工以足之,聴不差出,使此数百人者常采石以甃城,数年之后,举为金汤之固,要使利国监不可窥,则徐无事,徐无事则京东无虞矣。沂州山谷重阻,为逋逃渊薮,盗贼每入徐州界中。陛下若采臣言,不以臣为不肖,愿复三年守徐,且得兼领沂州兵甲廵检公事,必有以自効。京东恶盗多出逃军,逃军为盗,民则望风畏之,何也?技精而法重也。技精则难敌,法重则致死,其势然也。自陛下置将官、修军政,士皆精锐,而不免于逃者,臣尝考其所由,盖自近嵗以来,部送罪人配军者,皆不使役人,而使禁军。军士当部送者,受牒即行,往返常不下十日。道路之费,非取息钱不能办。
译臣钱抃冒死把这些情况上报。诏令说:可以。将妙因院改赐名为“表忠观”,并作铭文说:“天目山中,苕水发源。龙飞凤舞的山势,聚集于临安。厚重地诞生了非凡之人,远超同类、脱离群伦;奋然举杖高呼,跟随者如云。仰天对江水发誓,月亮和星星也为之昏暗。用强弩射潮,江海便向东退去。杀刘汉宏,诛董昌,完全占有吴越。金券玉册,虎符龙节。营建大城作为居所,包罗山川;左边有江,右边有湖,控制牵引岛上蛮夷。每年按时退居休息,与父老宴饮。仪态光彩如神人,佩玉带,骑球马。四十一年,敬畏谨慎,小心奉职。贡篚相望于道,进献大贝和南金。五个朝代昏乱不堪,没有一个能够托付国家。三位吴越王相继承接,等待有德之主;既然获得了归宿,便不再谋划、不再咨询。先王的志愿,我们只是加以实行。上天赐福忠孝之家,世代拥有爵位和封邑。既有文德又有武功,子孙成千上万。皇帝对守臣说:修治他的祠庙坟墓,不要让樵夫牧人侵扰,以免使他的后代惭愧。龙山南面,巍然建起新宫。并不是偏爱钱氏,只是用来劝勉忠诚。没有忠诚便没有君主,没有孝行便没有亲人。凡是百官,都看看这篇刻文。” 《徐州上皇帝书》,苏轼。思虑精密,利害考虑周全,肝胆完全呈露,笔力也随之而来。即使决开江河使水流入大海,也不足以比喻它的气势。臣凭庸常的资材充任官员,出任册府外任,镇守两个郡,都是东方的重要地区。臣私下认为,仅仅守法令、治理文书、按期赴任,不能报答皇恩的万分之一;于是冒昧萌生私念,想把东方的重要事务中陛下应当知道的一二件,草拟成文上报,请陛下选择采用。臣先前任职密州时,建言说自古以来河北与中原的离合,常常关系到国家的存亡;京东地区正是向河北输送物资的地方,瓶水枯竭,大罍也会感到羞耻;嘴唇亡了,牙齿就会寒冷。而当地百姓喜欢做盗贼,成为祸患最严重的地方,因此臣替陛下谋划了防备盗贼的办法。等到调任徐州,观察山川形势,考察当地风俗所崇尚的事,再从典籍中加以考证,才又知道徐州是南北交通的咽喉要地,也是京东各郡安危所寄托的地方。从前项羽进入函关,烧毁咸阳后向东返回,便定都彭城。凭项羽的雄才大略,舍弃咸阳而选择彭城,那么彭城地势险固、形势便利,足以使他在诸侯中得志,也就可以知道了。臣观察那里三面环山,只有西面是数百里的平川,向西通往梁、宋;如果楚人打开关门引敌深入,精锐士卒迅速出动,突骑如云跟随,真像从屋顶上倾倒瓶中之水一样势不可挡。土地适宜种豆麦,一次成熟便足以使人吃饱好几年;城池三面被水阻隔,楼橹城堞之下以汴水、泗水为护城河,只有南面可以通行车马,戏马台就在这里。戏马台高十仞,方圆百步;如果是用兵的时代,在台上驻扎一千人,聚集礌木、炮石等各种攻守器具,使它们同城池内外相互依托,再在城中积存三年的粮食,即使动用十万人,也不容易攻取。那里的百姓都身材高大、胆力过人,喜欢抢掠;稍不合意,就有飞扬跋扈之心,并不只是做盗贼而已。汉高祖是沛县人,项羽是宿迁人,刘裕是彭城人,朱全忠是砀山人,都在今天徐州周围数百里之内。这些人以此自负,凶悍桀骜的气质积久而成为风俗。北魏太武帝率三十万军队攻打彭城却不能攻下,而王智兴凭普通士卒出身的平庸才能在徐州肆意横行,朝廷也不能讨伐他,难道不是因为当地地形便利、士卒勇猛强悍吗?州城东北七十多里就是利国监,自古以来就是铁官和商贾聚集的地方。那里百姓富足安乐,共有三十六座冶炉,冶户都是大户人家,藏有数万贯钱,常常被盗贼窥伺,而守卫兵力很少,简直像儿戏。臣半夜思考此事,就不禁寒心:假如凶猛盗贼拼死者有十多人,白天进入市场,守卫便弃守逃走;况且当地出产精铁,百姓又都擅长锻造,分散各冶户的财物来号召招募无赖,那么几千人的武器一夜之间就可以备齐。顺流向南而下,早晨出发,已经到了徐州;这样徐州就有守不住的忧患了。假使不幸盗贼中有超过常人的才干,如吕布、刘备一类人物,占据徐州而施展志向,那么京东的安危就难以预料了。近来河北转运使上奏,请求禁止利国监的铁运入河北,朝廷听从了。过去楚国人丢失弓,却不能忘记弓在楚国,孔子还认为这件事气量狭小;何况天下是一家,东北两处冶场都是为国家兴利,却要夺取那里的利益给这里,难道不是太狭隘了吗?自从铁不再向北运输,冶户都有失业的忧虑,来向臣诉说的已经有好几批了。臣想借此征募冶户,作为利国监的屏障。如今三十六座冶炉,每冶有一百多人,采矿伐炭,多是饥寒交迫、亡命失意、强悍凶狠的百姓。臣想让每冶冶户各自选择有才力而忠诚谨慎的人十名,由官府登记姓名,发给他们却刃刀、长矛,教他们击刺;每月两次在知监官的庭院集合检阅考核。把他们的刀兵收藏在官府,等待防备大盗,不得役使他们;有违反者,按违制论罪。冶户早已被盗贼谋划侵害,百姓都知道这件事。让每冶出十人自行防卫,是百姓乐意的;官府又解除近日的禁令,让铁可以向北运输,那么冶户都会高兴听命,奸猾之徒也会吓破胆而不敢谋划。徐州城虽然险固,但楼橹破旧,城池又大而兵少,遇到缓急不能守卫。如今只有战兵一千人,臣想请求把南京新招募的骑射两指挥调到徐州。这些人本来就是徐州人,曾经驻扎徐州,营垒和器材都已齐备,只是后来迁到了南京。从前转运使分为东西两路时,是因为害怕运输粮饷的劳苦,才把他们调到西路。如今两路合为一路,他们来去并不会造成什么损益,却足以增加徐州的力量。城下几里处出产很多优质石材,取之不尽;奉化厢军现有空缺数百人,臣希望招募石工来补足人数,不派他们承担其他差役,让这数百人常年采石来修筑城墙。几年以后,整个城池就会坚固如金汤;只要使利国监不被盗贼窥伺,徐州便平安;徐州平安,京东便没有忧患。沂州山谷重重、道路险阻,是逃亡者聚集的地方,盗贼常常进入徐州境内。陛下如果采纳臣的意见,不认为臣不肖,臣愿意再任徐州知州三年,并且兼领沂州兵甲巡检公事,一定能够有所作为。京东的恶盗多由逃军而来,逃军成为盗贼,百姓便闻风畏惧他们,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技艺精熟而法令严厉。技艺精熟便难以抵敌,法令严厉便会拼死作乱,形势就是如此。自从陛下设置将官、整顿军政,士兵都精锐了,却仍不免有人逃亡。臣曾考察他们逃亡的原因,大概是近年以来,押送罪人发配充军时,都不使用役夫,而使用禁军。军士承担押送任务,接到文书就出发,往返通常不少于十天。路上的费用,如果不收取利息钱就无法办理。
百姓畏法,不敢贷;贷亦不可复得。惟所部将校,乃敢出息钱与之,归而刻其粮赐,以故上下相持,军政不修,愽奕饮酒,无所不至。穷苦无聊,则逃去为盗。臣自至徐,即取不系省钱百余千,别储之,当部送者,量逺近裁取,以三月刻纳,不取其息。将吏有敢贷息钱者,痛以法治之。然后严军政,禁酒博,比朞年,士卒皆饱暖,练熟技艺,等第为诸郡之冠。陛下遣勑使按阅,所具见也。臣愿下其法诸郡,推此行之,则军政修而逃者衰,亦去盗之一端也。臣闻之,汉相王嘉曰:「孝文帝时,二千石长吏安官乐职,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转相促急,司▯部刺史发扬隂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纵横吏士,临难莫肯仗节死义者,以守相威权素夺故也。」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以王嘉之言而考之,于今郡守之威权可谓素夺矣。上有监司伺其过失,下有吏民持其长短,未及按问,而差替之命已下矣。欲督捕盗贼,法外求一钱以使人,且不可得。盗贼凶人,情重而法轻者,守臣輙配流之,则使所在法司覆按其状,劾以失入,惴惴如此,何以得吏士死力而破奸人之党乎?由此观之,盗贼所以滋炽者,以陛下守臣权太轻故也。臣愿陛下稍重其权,责以大纲,畧其小过。凡京东多盗之郡,自青郓以降,如徐沂齐曹之类,皆慎择守臣,聴法外处置强盗,颇赐缗钱,使得以布设耳目,蓄养爪牙。然缗钱多赐则难常,少又不足于用。臣以为每郡可嵗别给一二百千,使以酿酒,凡使人缉捕盗贼,得以酒予之,敢以为他用者,坐赃论。赏格之外,嵗得酒数百斛,亦足以使人矣。此又治盗之一术也。然此皆其小者,其大者非臣之所当言。欲黙而不发,则又私自念:遭值陛下英圣特逹如此,若有所不尽,非忠臣之义。故昧死复言之。昔者以诗赋取士,今陛下以经术用人,名虽不同,然皆以文词进耳。考其所得,多吴楚闽蜀之人。至于京东西、河北、河东、陜西五路,盖自古豪杰之塲,其人沈鸷勇悍,可任以事。然欲使治声律、读经义,以与吴楚闽蜀之士争得失于毫厘之间,则彼有不仕而已,故其得人常少。夫惟忠孝礼义之士,虽不得志而不失为君子。若徳不足而才有余者,困于无门,则无所不至矣。故臣愿陛下特为五路之士,别开仕进之门。汉法郡县秀民,推择为吏,考行察防,以次迁补,或至二千石,入为公卿。古者不专以文词取人,故得士为多。黄覇起于卒史,薛宣进于书佐,朱邑选于啬夫,邴吉出于狱吏,其余名臣循吏由此而进者,不可胜数。唐自中叶以后,方镇皆选列校以掌牙兵。是时四方豪杰不能以科举自逹者,皆争为之,往往积功以取旄钺。虽老奸巨盗或出其中,而名卿贤将如髙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之流,所得亦已多矣。王者之用人,如江河,江河所趋,百川赴焉,蛟龙生之。及其去而之他,则鱼鳖无所还其体,而鲵鳅为之制。今世胥史牙校皆奴仆庸人者,无他,以陛下不用也。今欲用胥史牙校,而胥史行文书、治刑狱、钱谷,其势不可废。鞭挞,鞭挞一行,则豪杰不出于其间。故凡士之刑者不可用,用者不可刑。故臣愿陛下采唐之旧,使五路监司、郡守共选士人,以补牙职,皆取人材心力有足过人而不能从事于科举者,禄之以今之庸钱,而课之镇税塲务、督捕盗贼之类。自公罪杖以下聴赎,依将校法,使长吏得荐其材者,第其功阀,书其嵗月,使得。出仕比任子,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异者,擢用数人,则豪杰英伟之士渐出于此涂,而奸猾之党可得而笼取也。其条目委曲,臣未敢尽言,惟陛下留神省察。昔晋武平吴之后,诏天下罢军役,州郡悉去武备。惟山涛论其不可,帝见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宁之后,盗贼蠭起,郡国皆以无备不能制。其言乃騐。今臣于无事之时,屡以盗贼为言,其私忧过计,亦已甚矣。陛下纵能容之,必为议者所笑,使天下无事而臣获笑,可也。不然,事至而图之,则已晚矣。干冐天威,罪在不赦。策略五。苏轼此篇主意在通下情,间架整,波澜濶,议论佳,可为策格作。散文生踈,苦于断续不相连者,或语句费力者,熟读不患不进。
译百姓害怕触犯法律,不敢借钱;即使借了,也无法再收回。只有所属的将校才敢把利息钱借给他们,回来后便刻扣他们的粮食赏赐。因此上下相互牵制,军政不能修治,赌博、下棋、饮酒,无所不为。穷困苦闷、无所作为,便逃走去做盗贼。臣到徐州后,立即取出不属于省库的钱一百余千,另行储存;凡是承担押送任务的人,按照路程远近酌量领取,分三个月刻期偿还,不收取利息。将吏中有敢于收取利息钱的,严厉依法惩治。然后严格整顿军政,禁止饮酒赌博;不到一年,士卒都能吃饱穿暖,训练熟练,技艺精通,军队等级成为各郡之冠。陛下派遣敕使考察检阅时,所见正是这些情况。臣希望把这套办法下达给各郡,推广实行;这样军政整顿了,逃亡者就会减少,也是除去盗贼的一条办法。臣听说汉相王嘉说过:“汉文帝时,二千石和长吏安于官位、乐于职守,上下相望,没有苟且从事的心思。后来渐渐发生变化,公卿以下彼此催促逼迫,司隶、部刺史揭发隐私。官吏有的任官几个月便被罢退,二千石的地位更加轻贱,官吏和百姓轻慢他们,知道他们容易遭祸,一有小小的不如意就有离心叛意。从前山阳的亡徒苏令纵横作乱,官吏士卒临难时没有人肯执持节义而死,是因为郡守、国相的威权平素已被剥夺了。” 国家有紧急情况,要靠二千石来办理;二千石地位尊重、不易受到危害,才能够役使下属。用王嘉的话来考察,如今郡守的威权可以说平素已经被剥夺了。上面有监司窥伺他的过失,下面有官吏百姓拿他的长处短处相持;还没有等到审问,差替他的命令已经下达了。想督促捕捉盗贼,哪怕在法令之外求取一文钱来使唤人,也不可能得到。盗贼是凶恶之人,有些罪行情节重而法定刑罚轻,守臣就把他们发配流放;却又让有关司法机关复核案情,弹劾守臣量刑过重。守臣如此战战兢兢,凭什么能够使官吏士卒拼死效力,破除奸人的党羽呢?由此看来,盗贼所以越来越猖獗,是因为陛下给予守臣的权力太轻。臣希望陛下稍微加重守臣的权力,只责成他们掌握大纲,略去追究小过。凡是京东盗贼多的郡,从青州、郓州以下,如徐州、沂州、齐州、曹州之类,都应慎重选择守臣,允许他们在法令之外处置强盗,并多赐缗钱,使他们能够布置耳目、蓄养爪牙。然而缗钱赐得多了难以长久,赐得少了又不够使用。臣认为每郡每年可以另给一二百千,让他们用来酿酒;凡是派人侦缉捕捉盗贼,便可以用酒赏给他们;敢于把这些钱用于其他用途的,按犯赃论罪。除正式赏格外,每年所得数百斛酒,也足以用来使唤人了。这也是治理盗贼的一种办法。然而这些都只是小事,其中更大的问题不是臣本来应当说的。想要沉默不说,臣又私下想到:能够遇到陛下这样英明圣睿、卓异不凡的君主,如果有所保留而没有全部说尽,就不是忠臣的道义。因此臣冒死再次进言。从前用诗赋选取士人,如今陛下用经术任用人才,名目虽然不同,但都是凭文章辞采进身罢了。考察所得到的人才,多是吴、楚、闽、蜀之人。至于京东、京西、河北、河东、陕西五路,大概自古以来就是豪杰的场所;那里的人深沉勇猛、强悍果敢,可以任用来办理事务。然而如果要让他们学习声律、研读经义,同吴、楚、闽、蜀的士人争论细微得失,那么他们就只有不出仕而已,所以朝廷从那里得到的人才常常很少。忠孝礼义之士,即使不得志,也不会失去君子的品格;如果德行不足而才干有余的人困于没有进身之门,就会无所不为。因此臣希望陛下特别为五路士人另开仕进的门路。汉代的法令是:郡县推举秀异的百姓,选拔为吏,考察品行,察看功劳,依次迁升补授,有的做到二千石,入朝成为公卿。古代并不专门凭文章辞采选人,所以得到的士人更多。黄霸从卒史起家,薛宣由书佐进身,朱邑从啬夫被选拔,邴吉出自狱吏,其余名臣、循吏由此进用的,多得数不清。唐朝中叶以后,方镇都选用低级军官来掌管牙兵。当时四方豪杰中不能通过科举自我显达的人,都争相从事这一职务,往往积累功劳而取得旄钺。虽然老奸巨盗有的也出自其中,但像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来瑱、李抱玉、段秀实这一类的名卿贤将,所得到的人才也已经很多了。君王任用人才,就像江河一样;江河流向哪里,百川便奔赴哪里,蛟龙也在那里产生。等到江河改道流向别处,鱼鳖便无处安身,而鲵鳅之类反而得以称制。如今世上的胥史、牙校都成了奴仆般的庸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陛下不任用他们。如今想任用胥史、牙校,但胥史办理文书、审理刑狱、管理钱谷,这些事务势必不能废弃。若施加鞭挞,一旦鞭挞实行,豪杰便不会出现在其中。因此凡是受过刑的士人不能任用,可以任用的人不能施刑。所以臣希望陛下采用唐代旧制,让五路监司、郡守共同选拔士人,补充牙职;都选择才干和心力足以超过常人的、却不能从事科举的人,用现在的庸钱给他们俸禄,让他们负责镇税场务、督捕盗贼之类的事务。因公犯罪至杖刑以下的,允许赎罪,依照将校的法律办理;让长吏能够荐举有才干的人,按功劳等级排列,记载任职年月,使他们能够出仕。让他们出仕,待遇可以比照任子,而且不以流外身份限制他们所能达到的职位。朝廷考察其中特别优异的人,提拔任用几名,那么豪杰英伟之士便会渐渐从这条道路出现,奸猾之徒也可以加以笼络收取。具体条目曲折繁复,臣不敢全部说尽,只希望陛下留意审察。从前晋武帝平定吴国以后,下诏天下停止军役,各州郡全部撤去武备。只有山涛论说这样做不可,晋武帝见到后说:“这是天下的名言。”却不能采用。等到永宁以后,盗贼蜂拥而起,各郡国都因为没有武备而不能制服他们。山涛的话于是得到验证。如今臣在无事之时,屡屡拿盗贼来进言,私下的忧虑和过度谋划,也已经太过了。陛下即使能够容忍臣,也一定会被议论者讥笑;天下太平而臣受到嘲笑,也没有关系。否则等事情发生后才谋划,就已经晚了。冒犯天威,罪在不赦。《策略五》。苏轼这篇文章的主旨在于沟通下情,结构整齐,波澜开阔,议论精妙,可以作为策论的范文。散文写得生疏、苦于断续不相连的人,或者语句写得费力的人,熟读此文,不愁没有进步。
臣闻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之乎巍巍之上,以其一心运之乎茫茫之中,安而为泰山,危而为累卵,其间不容毫厘。是故古之圣人,不恃其有可畏之资,而恃其有可爱之实;不恃其有不可防之势,而恃其有不忍叛之心。何则?其所居者,天下之至危也。天子恃公卿以有其天下,公卿大夫士以至于民,转相属也,以有其富贵。苟不得其心,而欲覊之以区区之名,控之以不足恃之势者,其平居无事,犹有以相制;一旦有急,是皆行道之人,掉臂而去,尚安得而用之?古之失天下者,皆非一日之故,其君臣之权去已久矣,适防其变,是以一散而不可复收。方其未也,天子甚尊,大夫士甚贱,奔走万里,无敢后先,俨然南靣以临其臣,曰:“天何言哉?”百官俯首就位,敛足而退,兢兢惟恐有罪。羣臣相率为苟安之计,贤者既无所施其才,而愚者亦有所容其不肖,举天下之事聴其自为而已。及乎事出于非常,变起于不测,视天下莫与同其患,虽欲分国以与人,而且不及矣。秦二世、唐徳宗,盖用此术以至于顚沛而不悟,岂不悲哉?天下者,器也;天子者,有此器者也。器久不用而置诸箧笥,则噐与人不相习,是以扞格而难操。良工者,使手习知其器,而器亦习知其手,手与器相信而不相疑,夫是故所为而成也。天下之患,非经营祸乱之足忧,而安养无事之可畏。何者?惧其一旦至于扞格而难操也。昔之有天下者,日夜淬励其百官,抚摩其人民,为之朝聘防同,防享以交诸侯之欢;嵗时月朔,致民读法,饮酒蜡腊,以遂万民之情。有大事,自庻人以上皆得至于外朝,以尽其词。犹以为未也,而五载一廵守,朝诸侯于方岳之下,亲见其耆老贤士大夫,以周知天下之风俗。凡此者,非以为苟劳而已,将以驯致服习天下之心,使不致扞格而难操也。及至后世壊先王之法,安于逸乐而恶闻其过,是以养尊而自髙,务为深严,使天下拱手以貌相承,而心不服。其腐儒老生又出而为之説曰:「天子不可以妄有言也,史且书之,后世且以为讥。」使其君臣相视而不相知,如此则偶人而已矣。天下之心既已去,而伥伥然抱其空器,不知英雄豪杰已议其后。臣尝观西汉之初,髙祖创业之际,事变之兴亦已繁矣。而髙祖以项氏创残之余,与信、布之徒争驰于中原,此六七公者,皆以絶人之姿,据有土地甲兵之众,其势足以为乱。然天下终以不摇,卒定于汉,传十数世矣。而至元、成、哀、平,四夷向风,兵革不试,而王莽一竪子乃举而移之,不用寸兵尺鐡,而天下屏息,莫敢或争。此其故何也?创业之君出于布衣,其大臣将相皆握手之欢,凡在朝廷者,皆尝试挤掇以知其才之短长。彼其视天下如一身,苟有疾痛,其手足不期而自救。当此之时,虽有近忧,而无逺患。及其子孙生于深宫之中,而狃于富贵之势,尊卑濶絶,而上下之情踈,礼节繁多,而君臣之义薄。是故不为近忧,而常为逺患。及其一旦,固已不可救矣。圣人知其然,是以去苛礼而务至诚,黜虚名而求实效,不爱髙位重禄以致山林之士,而欲闻切直不隠之言者,凡皆以通上下之情也。昔我太祖、太宗既有天下,法令简约,不为崖岸,当时大臣将相皆得从容终日,欢如平生,下至士庻人,亦得以自効,故天下称其言至今,非有文采缘饰,而开心见诚,有以入人之深者,此英主之竒术,御天下之大权也。方今治平之日乆矣,臣愚以为宜日新盛徳,以激昻天下乆安怠惰之气,故陈其五事以备采择:其一曰将相之臣,天子所恃以为治者,宜日夜召论天下之大计,且以熟观其为人;其二曰太守、刺史,天子所寄以逺方之民者,其罢归皆当问其所以为政,民情风俗之所安,亦以揣知其才之所堪,其三曰:左右扈从、侍读、侍讲之人,本以论説古今兴衰之大要,非以应故事、备数而已经籍之外,苟有以访之,无伤也。其四曰:吏民上书,苟小有可观者,宜皆召问,优防以养其敢言之气。其五曰: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虽其至贱,无以自通于朝廷,然人主之为,岂有所不可哉?察其善者,卒然召见之,使不知其所从来。如此,则逺方之贱吏亦务自激发为善,不以位卑禄薄无由自通于上而不修饰,使天下习知天子乐善、亲贤、恤民之心,孜孜不倦如此,翕然皆有所感发,知爱于君,而不可与为不善,亦将贒人众多,而奸吏衰少,刑法之外,有以大慰天下之心焉耳。
崇古文诀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巻二十五宋楼昉编宋文赞王元之画像苏轼器局大,读此可以想见公与元之之为人。
译臣听说,天子把自身托付在巍巍高位之上,又用一颗心在茫茫天下之中运转;安定时像泰山一样稳固,危险时像累卵一样岌岌可危,两者之间不容许有丝毫差别。因此古代圣人不凭恃自己拥有令人畏惧的资势,而凭恃自己拥有令人爱戴的实德;不凭恃自己拥有不可防范的权势,而凭恃自己拥有使人不忍背叛的仁心。为什么呢?因为天子所处的位置,是天下最危险的位置。天子依靠公卿来拥有天下,公卿、大夫、士直到百姓,又彼此相互依附,才共同拥有富贵。如果不能得到他们的心,却想用区区名分来束缚他们,用不值得凭恃的权势来控制他们,那么平时无事时还可以彼此制约;一旦有紧急情况,他们全都只是路上的行人,甩手离去,还怎么能够使用他们呢?古代失去天下的君主,都不是一日造成的,因为君臣的权力关系早已离散;恰好遇到变故,于是一下子散掉而再也收不回来。当事情尚未发生时,天子极其尊贵,大夫、士极其卑贱;他们奔走万里,不敢分先后,天子庄严地面向南坐着统治臣下,说:“上天还说过什么吗?”百官低头到位,收拢双足退下,战战兢兢,只怕获罪。群臣相互带领着谋求苟且安稳,贤者既无法施展才干,愚者也有地方容纳自己的无能,天下所有事情都听任它自行发展罢了。等到事情出乎寻常、变故起于意料之外时,眼看天下没有人同自己共同承担祸患,即使想分割国家来给别人,也来不及了。秦二世、唐德宗,大概就是采用这种办法,以至于颠沛覆亡却还没有醒悟,难道不可悲吗?天下是器物,天子是拥有这个器物的人。器物长久不用而放在箱笥里,那么器物和人彼此不熟悉,因而僵硬难以操持。优秀的工匠会让手熟悉器物,器物也熟悉他的手;手与器彼此信任而不相疑,这样做事才会成功。天下的祸患,不是经营祸乱值得忧虑,而是安逸养息、无事可做值得畏惧。为什么呢?担心它一旦到了僵硬难以操持的地步。从前拥有天下的君主,日夜磨炼百官,抚慰人民,为他们举行朝聘、会同、合祭、宴享,以交结诸侯的欢心;每年四时、每月初一,让百姓来听读法令,饮酒、举行蜡祭腊祭,以满足万民的情感。有大事时,从庶人以上都可以到外朝来,尽情陈述自己的意见。还认为这样不够,于是每五年巡守一次,在四方名山之下朝会诸侯,亲自接见当地的老人、贤士和大夫,以周遍了解天下的风俗。所有这些,并不是为了徒然劳苦,而是要逐步使天下人心服从并习惯于君主,使他们不至于僵硬难以操持。到了后世,破坏先王的法度,安于逸乐而厌恶听到自己的过失,于是养尊处优而自高自大,专门实行深严的统治,使天下人拱手只在表面上顺从,内心却不服。那些腐儒老生又出来替这种做法辩说:“天子不能随便说话,史官将要把它记下来,后世还会把它当作讥刺。”这样一来,君臣彼此相看却互不了解,就只成了偶人罢了。天下人心既然已经离去,君主却茫然抱着空器物,不知道英雄豪杰已经在背后谋划取代自己。臣曾考察西汉初年,汉高祖创业之际,事情的变故也已经很多了。然而汉高祖凭项氏摧残破坏之后的局面,同韩信、英布之流一起在中原争驰;这六七个人,都凭借超人的姿态,占有土地和众多甲兵,势力足以作乱。然而天下最终没有动摇,终于安定于汉,传了十几代。到了汉元帝、汉成帝、汉哀帝、汉平帝时,四方夷狄仰慕汉朝声威,兵革没有使用,王莽一个竖子却举手之间夺取了天下;不用一寸兵、一尺铁,天下便屏息,无人敢于争抗。这是什么缘故呢?创业的君主出身平民,他的大臣将相都同他有握手相交的欢乐;凡是在朝廷任职的人,都曾经相互试探考察,以了解各人的才干长短。他们把天下看作自己的身体,身体哪处有疼痛,手脚便不约而同地自行救治。在这个时候,虽然有眼前的忧患,却没有长远的祸患。等到他们的子孙生长在深宫之中,习惯于富贵的势力,尊卑之间隔绝遥远,上下之间情意疏远,礼节繁多而君臣之义淡薄,所以不忧虑眼前的小患,却常常造成长远的大患。等到祸患一旦发生,本来已经无法挽救了。圣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去除苛细礼节而致力于至诚,排斥虚名而追求实效,不吝惜高位厚禄来招致山林隐士,并且希望听到切直而不隐瞒的言论,这些全都是为了沟通上下的情意。从前我太祖、太宗已经拥有天下时,法令简约,不故意筑起高岸,当时大臣将相都可以从容地整日相处,欢乐得像平生旧交;下至士人、百姓,也能够各自效力。因此天下人直到今天还称道他们的话。他们的话并没有文采修饰,却能敞开心胸、显露真诚,有一种深入人心的力量;这就是英明君主的奇特方法,也是驾驭天下的大权。如今太平治理的日子已经很久了,臣愚昧地认为,应当每天更新盛大德行,以激发天下长期安定后懈怠的气气,所以陈述五件事,供陛下采择:第一,将相之臣,是天子依靠来治理天下的人,应当日夜召来议论天下的大计,同时借此熟悉观察他们的为人;第二是太守、刺史,他们是天子寄托治理远方百姓的人;他们罢职归来时,都应当询问他们治理政事的情况、民情风俗所安定的地方,也借此推测他们的才能究竟能够胜任什么。第三是左右扈从、侍读、侍讲等人,他们本来就是用来议论古今兴衰的大要的,并不是只为应付旧例、充数,徒然列在官籍上。如果有事向他们询问,也没有什么妨碍。第四,官吏和百姓上书,只要略有可取之处,就应当都召来询问,并优厚地对待他们,以培养他们敢于进言的气概。第五,天下的官吏,从一命之官以上,即使地位极其卑微,也没有途径自行通达朝廷;然而人主的作为,难道有什么不可行的吗?考察其中善良的人,突然召来相见,使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途径被召来的。这样一来,远方卑微的官吏也都会努力自我激励,趋向善行,不会因为职位低、俸禄少、没有办法向上通达,便不修养自己;并且使天下人渐渐知道天子如此乐于行善、亲近贤人、体恤百姓,勤勤恳恳而不知疲倦。众人都会受到感发,知道君主爱护他们,便不肯同他一起做坏事;贤人也将越来越多,奸吏越来越少。这样,在刑法之外,还能大大慰藉天下人的心了。《崇古文诀》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崇古文诀》卷二十五,宋代楼昉编,宋文 《赞王元之画像》。苏轼的器量格局很大,读这篇文章,可以想见王公和王元之的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