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文纪卷八
与侍中従弟安国书【臧仕厯御史大夫,自谓世以经学为家,乞为太常,与安国纪纲古训,使垂来嗣。武帝重违其意,遂拜太常。其为书与従弟及戒子,皆有义】臧报侍中:相知忿俗儒淫辞冒义,有意欲校乱反正,由来久矣。然雅达博通,不世而出,流学守株,比肩皆是。众口非非,正将焉立?每独念至此,夙夜反侧,诚惧仁弟道非信于世,而以独知为愆也。人之所欲,天必従。旧章潜于壁室,正于纷扰之际,歘尔而见。俗儒结舌,古训复申,岂非圣祖之灵,欲令仁弟赞明其道,以阐其业者哉?且曩虽为今学,亦多所不信,惟闻《尚书》二十八篇取象二十八宿,谓为至然也。河圗古文,乃自百篇邪?如《尧典》説者以为尧舜同道,弟素尝以为杂有《舜典》,今果如所论。及成王道雷风,周公信自在。俗儒羣驱狗吠,雷同不得其髣髴,恶能明圣道之真乎?知以今雠古之▯篆,推科斗已定五十余篇,并为之传云。其余错乱文字磨灭,不可分了,欲垂待后贤,诚合先君阙疑之义。顾惟世移名制改变,文体义类转益难知。以弟博洽温敏,既善推理,又习其书,而犹尚絶意,莫肯垂留三思。縦使来世亦有笃古硕儒,其若斯何?呜呼惜哉!先王遗典阙而不补,圣祖之业分半而泯,后之君子将焉取法?假令顔闵不殁,游夏更生,其岂然乎?不得已已,贵复申之。与子琳书【琳,位诸吏,亦博学问】告琳:顷来闻汝与诸友生讲肄书传,滋滋昼夜,衎衎不怠,善矣!人之进道,惟问其志。取必以渐,勤则得多。山霤至柔,石为之穿;蝎虫至弱,木为之▯。夫霤非石之凿,蝎非木之鑚,然而能以防脆之形,陷坚刚之体,岂非积渐之致乎?训曰:徒学知之,未可多履而行之,乃足佳。故学者所以饰百行也。侍中子国,明达渊博,雅学絶伦,言不及利,行不欺名,动遵礼法,少小长操。故虽与羣臣并参侍,见待崇礼,不供防事,独得掌御唾壶。朝廷之士,莫不荣之。此汝亲所见。诗不云乎?「毋忘尔祖,聿修厥徳。」又曰:「操斧伐柯,其则不逺。」逺则尼父,近则子国,于以立身,其庶矣乎【并《孔丛子》李善选注引「学者所以饰百行也」为与従弟书误朱熹云《孔丛子》所载臧兄弟往还书疏正类《西京杂记》,伪造汉人文章】孔安国【臧従弟以治尚书为武帝博士厯临淮太守】尚书序【孔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以今文字读之,逸书十余篇】古者伏牺氏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伏牺、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髙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至于夏、商、周之书,虽设教不伦,雅诰奥义,其归一揆,是故厯代寳之,以为大训。八卦之説,谓之八索,求其义也。九州之志,谓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皆聚此书也。《春秋左氏传》曰:「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即谓上世帝王遗书也。」先君孔子生于周末,覩史籍之烦文,惧览之者不一,遂乃定礼乐,明旧章,删诗为三百篇,约史记而脩《春秋》,讃易道以黜八索,述职方以除九丘,讨论坟典,断自唐虞以下,讫于周,芟夷烦乱,剪截浮辞,举其宏纲,撮其机要,是以垂世立教,典谟训诰誓命之文,凡百篇,所以恢▯至道,示人主以轨范也。帝王之制,坦然明白,可举而行,三千之徒,并受其义。及秦始皇灭先代典籍,焚书坑儒,天下学士逃难解散,我先人用蔵其家书于屋壁。汉室隆兴,开设学校,旁求儒雅,以阐大猷。济南伏生年过九十,失其本经,口以传授,裁二十余篇,以其上古之书,谓之《尚书》。百篇之义,世莫得闻。至鲁共王好治宫室,壊孔子旧宅,以广其居,于壁中得先人所蔵古文,虞、夏、商、周之书及传《论语》《孝经》皆科斗文字。王又升孔子堂,闻金石丝竹之音,乃不壊宅,悉以书还孔氏。科斗书废已久,时人无能知者,以所闻伏生之书考论文义,定其可知者为▯古,定更以竹简写之,増多伏生二十五篇。伏生又以《舜典》合于《尧典》,《益稷》合于《臯陶谟》,《盘庚》三篇合为一,《康王之诰》合于《顾命》,复出此篇并序,凡五十九篇,为四十六卷。其余错乱摩灭,弗可复知,悉上送官蔵之书府,以待能者承诏为五十九篇作传。于是遂研精覃思,博考经籍,采摭羣言,以立训传,约文。申义敷畅,厥防庶防,有补于将来。书序,序所以为作者之意,昭然义见,宜相附近,故引之,各冠其篇首。定五十八篇,既毕,会国有巫蛊事,经籍道息,用不复以闻,传之子孙,以贻后世。若好古博雅君子,与我同志,亦所不隠也。孔子家语序【附】
译给侍中堂弟安国的信 【孔臧历任御史大夫,自称世代以经学为家学,请求担任太常,与安国整理古代训诂,使之流传给后代。武帝不愿重重违背他的心意,于是授任他为太常。他给堂弟写的信以及告诫儿子的文章,都有义理。】孔臧回复侍中说:我知道您痛恨世俗儒生以淫邪的言辞冒犯义理,早有意考订错乱、恢复正道,这件事由来已久。然而真正高雅通达、博学贯通而且世间罕见的人,常常不出;流于一隅、抱残守缺的学者,却到处都是。众口纷纷非难,正道将怎样确立呢?我每每独自想到这里,早晚辗转反侧,实在害怕贤弟的道术不被世人相信,反而会因为独自知晓而获罪。人们共同希望的事,上天一定会顺从。古旧的典章潜藏在孔壁之中,正在纷扰的时候,忽然显现出来。世俗儒生张口结舌,古代训诫重新得到申明,难道不是圣祖的神灵想让贤弟赞明他的道统、阐发他的事业吗?况且从前即使属于今文经学,也有许多地方不可信;唯独听说《尚书》二十八篇取法二十八宿,认为这极为正确。河图古文,难道就是从百篇中来的吗?例如解释《尧典》的人认为尧、舜同一道统,我过去一向认为其中杂有《舜典》,如今果然如您所论。至于《成王道雷风》,周公的事迹确实自在其中。世俗儒生结群驱逐、狂吠不止,只会随声附和,连大概的形貌都不能了解,哪里能够阐明圣道的真相?我知道您用今文校订古文的隶书、篆书,又推求科斗文字,已经确定五十多篇,并为它们作传。其余文字错乱、磨灭,无法分辨清楚,想留待后来的贤者处理,实在符合先君孔子存疑的义理。只是想到世代变迁、名称制度改变,文章体例和义类转而更加难以理解。凭贤弟广博、熟练而敏捷,既善于推究义理,又熟悉那些书,却仍然完全放弃此意,不肯留下来再三思考。即使后世也有笃信古道的博学大儒,他们对此又能怎么办呢?唉,实在可惜!先王遗留下来的典籍残缺而无人补足,圣祖的事业分裂过半而湮没,后世君子将到哪里取法?假使颜回、闵子骞没有早逝,子游、子夏重新出生,他们难道会这样吗?实在不得已,只好重申此事。给儿子子琳的信【子琳,任诸吏,也很博学。】告诉子琳:近来听说你和各位朋友讲习经书传注,孜孜不倦,昼夜勤勉,和乐自得而不懈怠,很好!人要在道术上进步,关键只在于看他的志向。取得成就必定要循序渐进,勤奋就能获得更多。山间滴水极其柔弱,却能把石头滴穿;蝎虫极其微小柔弱,却能蛀坏木头。水滴并不是凿石的工具,蝎虫也不是钻木的器械,然而它们能够凭借细微脆弱的形态,穿透坚硬刚强的实体,难道不是日积月累造成的吗?古训说:只是学习并且知道,还不能算多;能够践行并实行它,才足以称善。所以学习是用来修饰各种德行的。侍中子国,明达而渊博,雅正之学无人能比;言语不涉及私利,行为不欺骗名声,举动都遵循礼法,从小到大始终如此。因此,他虽然和群臣一同参与侍奉,受到的礼遇却很高,不承担防卫事务,独自获准掌管御用唾壶。朝廷中的士人没有不以此为荣的。这些都是你亲眼见到的。《诗经》不是说过吗:‘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修明他的德行。’又说:‘拿起斧头砍伐木柴,制作斧柄的尺度并不遥远。’远的榜样有尼父孔子,近的榜样有子国;用他们来树立自己的品行,大概就可以了吧。【以上并见《孔丛子》。李善选注引用“学者所以饰百行也”时,误作给堂弟的信。朱熹说,《孔丛子》所载孔臧兄弟往来的书信,正像《西京杂记》,是伪造的汉人文章。】孔安国【孔臧的堂弟,因为研治《尚书》而任武帝博士,历任临淮太守。】《尚书序》【孔氏有古文《尚书》,孔安国用今文字来解释它,其中有十多篇已经亡佚。】古代伏羲氏统治天下时,开始绘制八卦,创制文字和契刻,以代替结绳记事的政务,由此产生了文献。伏羲、神农、黄帝的书,称为《三坟》,讲的是大道。少昊、颛顼、高辛、唐、虞的书,称为《五典》,讲的是常道。至于夏、商、周的书,虽然设置教化各有不同,但典雅的诰命和深奥的义理,归根到底是一致的,所以历代都把它们视为珍宝,作为重大的训诫。八卦的学说,称为《八索》,是为了探求其中的义理。九州的记载,称为《九丘》;“丘”就是聚集的意思,说九州所有的事物、土地所生、风气所宜,都聚集在这部书中。《春秋左氏传》说:“楚国左史倚相能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这就是说它们是上古帝王遗留下来的书。先君孔子出生在周朝末年,看到史籍文字繁杂,担心阅读它们的人不能得到统一的理解,于是制定礼乐,阐明旧有制度,删定《诗经》为三百篇,约取史书记载而修订《春秋》,赞明《易》的道理而废除《八索》,叙述职方而删去《九丘》,讨论《三坟》《五典》,从唐、虞以下断定编排,直到周代,铲除繁乱,删截浮辞,举出宏大纲领,摘取关键要旨。因此流传后世、建立教化的典、谟、训、诰、誓、命等文辞,共有一百篇,用来弘扬最高的道理,为君主显示法则。” 帝王的制度坦然明白,可以举而实行,孔门三千弟子都接受了其中的义理。到了秦始皇毁灭前代典籍、焚书坑儒,天下的学士逃难离散,我的先人便把家藏书籍藏在屋壁中。汉朝兴盛以后,开设学校,广泛寻求儒雅之士,以阐明宏大的事业。济南伏生年过九十,丢失了原本的经书,只凭口头传授,才得到二十多篇;因为它是上古的书,便称为《尚书》。一百篇的义理,世人再也无法听闻。后来鲁共王喜欢修治宫室,毁坏孔子的旧宅来扩大自己的住宅,在墙壁中发现先人收藏的古文书,有虞、夏、商、周的书以及《论语》《孝经》的传,都是科斗文字。鲁共王又登上孔子堂,听到钟磬琴瑟的声音,于是不再毁坏住宅,把书全部归还孔氏。科斗文字废弃已久,当时人没有能够认识它的,便用所听闻的伏生之书考校文字义理,把能够辨识的定为隶古文字,重新用竹简抄写,因而比伏生传授的二十五篇增加了篇数。伏生又把《舜典》并入《尧典》,把《益稷》并入《皋陶谟》,把《盘庚》三篇合为一篇,把《康王之诰》并入《顾命》,又加上这些篇的序,共五十九篇,分为四十六卷。” 其余文字错乱、磨灭,已经无法再辨认,便全部上送官府,收藏在书库中,等待有能力的人奉诏为五十九篇作传。于是我便精心钻研、深思广虑,广泛考察经籍,采集各家言论,建立训诂传注,约略整理文字,申明义理、铺陈畅达,使它的防范教诫大概有所补益于后世。《书序》是叙述作者作书用意的,义理昭然可见,应当与正文相邻,所以把它们引录出来,各自冠在篇首。最后确定五十八篇,已经完成;适逢国家发生巫蛊之事,经学文籍的传授中断,便不再上报朝廷,把它传给子孙,留给后世。将来喜好古道、博雅的君子,如果与我志同道合,也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孔子家语序》【附】
孔子家语》者,皆当时公卿士大夫及七十二弟子之所咨访,交相对问言语也。既而诸弟子各记其所问焉,与《论语》《孝经》并时。弟子取其正实而切事者,别出为《论语》,其余则都集录之,名之曰《孔子家语》。凡所论辨疏判较归实,自夫子本防也。属文下辞,往往颇有浮説,烦而不要者,亦由七十二子各共叙述首尾,加之润色,其材或有优劣,故使之然也。孔子既殁,而防言絶,七十二弟子终而大义乖。六国之世,儒道分散,游説之士各以巧意而为枝叶。唯孟轲、荀卿守其所习,当秦昭王时,荀卿入秦,昭王従之问儒术。荀卿以孔子之语及诸国事、七十二弟子之言,凡百余篇与之,由此秦悉有焉。始皇之世,李斯焚书,而《孔子家语》与诸子同列,故不见灭。髙祖克秦,悉敛得之,皆载于二尺竹简,多有古文字。及吕氏専汉,取归蔵之,其后被诛亡,而《孔子家语》乃散在人间。好亊者或各以意増损其言,故使同是事而辄异辞。孝景皇帝末年,募求天下遗书,于时京师士大夫皆送官,得吕氏之所传《孔子家语》,而与诸国事及七十子辞妄相错杂,不可得知,以付掌书与《曲礼》众篇乱简合而蔵之私府。元封之时,吾仕京师,窃惧先人之典辞将遂泯没,于是因诸公卿大夫私以人事募求其副,悉得之,乃以事类相次撰集为四十四篇。又有《曾子问礼》一篇,自别属《曾子问》,故不复录。其诸弟子书所称引孔子之言者,本不存乎《家语》,亦以其已自有所传,也是以皆不取也。将来君子不可不鉴。连丛子叙书【附】家之族▯,一世相承,以至九世,相魏居大梁。始有三子焉,长子之后承殷统,为宋公;中子之后奉夫子祀,为褒城侯;小子之后彦,以将事髙祖,有功封蓼侯。其子臧嗣焉,厯位九卿,迁御史大夫。辞曰:「臣世以经学为家,转相承作,训法然今俗儒繁説,远本杂以妖妄,难可以教。侍中安国受诏缀集古义,臣乞为太常典臣家业,与安国纪纲古训,使永垂来嗣。」孝武皇帝重违其意,遂拜太常,其礼赐如三公。在官数年,著书十篇而卒。先时尝为赋二十四篇,四篇别不在集,似其幼时之作也。又为书与従弟及戒子,皆有义,故列之于左。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以赀为郎,使蜀为中郎将,病免】喻巴蜀檄【相如为郎,会唐蒙使畧通夜郎僰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发转漕万余人,用军兴法诛其渠帅,巴蜀民大惊恐。上闻,遣相如责唐蒙等,因谕告巴蜀民以非上意】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邉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下,辑安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屈膝请和。康居、西域,重译请朝,稽首来享。移师东指,闽越相诛,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怠惰,延颈举踵,喁喁然皆争归义,欲为臣妾。道理辽远,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遣中郎将往賔之,发巴蜀士民各五百人,以奉币帛,衞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鬬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亦非人臣之节也。夫邉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驰,荷兵而走,流汗相属,唯恐居后,触白刃,冒流矢,义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懐怒心,如报私雠。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而与巴蜀异主哉?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珪而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声施于无穷,功烈着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今奉币使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諡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也,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谕百姓以发卒之事,因数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譲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逺所谿谷山泽之民不徧闻。檄到亟下县道,使咸知陛下之意,唯毋忽【史记汉书】请朝作纳贡,怠情作隋怠,皆争归义作向风慕义,士民作士义作议,行事作事行,役作使,知作谕】难蜀父老文【相如还报,唐蒙已畧通夜郎。是时,卭莋君长愿为内臣,比南夷。上用相如言,以为中郎将,往使,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南夷。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之不为用,大臣亦以为然。相如欲谏,业已建之,不敢,乃著书,借蜀父老为辞而已,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皆知天子意】
译《孔子家语》所载,都是当时公卿士大夫以及七十二弟子向孔子询问、互相问答的言语。后来各位弟子分别记录孔子回答自己的内容,与《论语》《孝经》大致同时。弟子们把其中正确真实而又切合事务的内容另行编出,称为《论语》;其余的便总汇记录下来,命名为《孔子家语》。凡是其中的论辩、疏解、判断、比较,最后都归于事实,根本原则出自孔夫子。至于文章辞句,往往颇有浮泛的说法,繁复而不切要的地方,也是因为七十二弟子各自共同叙述首尾,又加以润色;他们的才质有高有低,所以造成这种情况。孔子去世以后,圣人的言论便断绝了;七十二弟子相继去世,大义也逐渐乖离。六国时期,儒道分散,游说之士各自凭巧妙的意见增衍枝叶。只有孟轲、荀卿守持他们所学习的道术。秦昭王时,荀卿进入秦国,昭王向他询问儒术,荀卿把孔子的言语、各国的事情以及七十二弟子的言论,共一百多篇交给了他,因此秦国完全拥有这些书。秦始皇时代,李斯焚书,而《孔子家语》与诸子之书并列,所以没有被毁灭。汉高祖攻克秦国,全部收取这些书,都写在二尺长的竹简上,其中有许多古文字。” 等到吕氏专擅汉朝政权时,把这些书取回收藏;后来吕氏被诛灭,书籍也散失了,《孔子家语》于是流传在人间。好事之人有时各凭自己的意思增删其中的言辞,所以同一件事往往出现不同的说法。孝景皇帝末年,征求天下遗书,当时京师的士大夫都把书送到官府,得到吕氏所传的《孔子家语》,但其中又把各国的事情和七十弟子的言辞胡乱杂糅,已经无法辨认,于是交给掌书官,与《曲礼》等篇的散乱竹简合在一起,收藏在私府。元封年间,我任职京师,私下担心先人的典籍言辞最终会湮没,于是借助各位公卿大夫的私人关系,用人情寻求副本,全部得到以后,便按照事情类别编次整理为四十四篇。另有《曾子问礼》一篇,单独归入《曾子问》,所以不再收录。其他弟子书中引用孔子言语的内容,原本不在《孔子家语》中,也因为它们已经各有传本,所以一概不取。后世君子不可不以此为鉴。《连丛子叙书》【附】孔氏家族的后代,世世相承,直到第九世,辅佐魏国而居住在大梁。最初有三个儿子:长子的后代承继殷的统绪,成为宋公;次子的后代奉行孔夫子的祭祀,成为褒城侯;小儿子的后代孔彦,因为辅佐高祖建立事业有功,被封为蓼侯。孔彦的儿子孔臧承袭爵位,历任九卿,升任御史大夫。孔臧说:“臣家世代以经学为家学,转相承继、撰作训诂法则;然而如今世俗儒生繁复的说法,远离根本,又杂有妖妄,难以用来教导人。侍中安国奉诏汇集古义,臣请求担任太常,掌管我家的学业,与安国整理古训,使它永远流传给后代。”孝武皇帝不愿重重违背他的心愿,于是授任他为太常,礼遇赏赐如同三公。在任数年,著书十篇后去世。他早年曾作赋二十四篇,其中四篇另行散失,不在文集里,似乎是幼年时所作。又写信给堂弟以及告诫儿子,文章都有义理,所以把它们列在下面。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以资财任郎官,出使蜀地时任中郎将,因病免职。】《喻巴蜀檄》【司马相如任郎官时,适逢唐蒙出使,粗略打通通往夜郎、僰中的道路,征发巴蜀官吏士卒一千人,郡中又征发转运粮食的一万多人,依照战时兴兵的法令诛杀其首领,巴蜀百姓十分惊恐。皇帝听说后,派司马相如责备唐蒙等人,并借机向巴蜀百姓说明这不是皇帝的本意。】告谕巴蜀太守:蛮夷自作主张,长期没有加以讨伐,时常侵犯边境,使士大夫劳苦。陛下即位后,存恤安抚天下,安定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向北征讨匈奴;单于惊恐,拱手接受使命,屈膝请求和亲。康居、西域各国经过多重翻译请求入朝,叩头前来进献。军队转向东进,闽越互相攻杀,朝廷从旁救助番禺。太子入朝,南夷的君长、西僰的首领,常常进献贡物、履行贡职,不敢懈怠,伸长脖子、踮起脚跟,仰慕归附之情热切,都争着归向正义,愿意成为臣妾。只是道路遥远,山川险阻幽深,不能亲自前来。那些不顺从的已经诛灭,而行善的还没有赏赐,所以派中郎将前去招待他们,征发巴蜀士民各五百人,奉送币帛,护卫使者。除此之外并没有动用兵革、发生战斗的祸患。如今听说竟然按发兵的制度征发军队,使子弟惊恐,使长老忧患,郡中又擅自转运粮食,这些都不是陛下的本意。应当出行的人有的逃亡,有的自杀,也不是做人臣的节操。边郡的士卒听到烽火燃起、燧火点燃,便都拿起弓箭奔驰,背负兵器奔走,汗流相接,只怕落在后面;他们面对刀刃、冒着飞箭,按义理不回头,计算行动也不转身,人人怀着愤怒之心,如同报私仇一般。他们难道喜欢死亡、厌恶生存吗?难道不是编入户籍的百姓,却与巴蜀人奉事不同的君主吗?这是因为他们谋划深远、忧虑长久,急于国家的灾难,乐于尽到人臣的道义。所以有剖分符节而受封的爵位,有分割玉圭而赐予的爵位,地位成为通侯,居住在东向的高第宅邸;死后还把显赫的名号留给后世,把土地传给子孙。他们行事十分忠诚恭敬,居位十分安逸,声名流传无穷,功业显著而不灭。因此贤人君子宁可肝脑涂地、脂膏润泽野草,也不推辞。如今奉送币帛的使者到了南夷,却自行杀死自己,或者逃亡而被诛,身死而没有名声,谥为极其愚蠢,羞辱连累父母,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人的见识和器量相差,难道不是很远吗?然而这不只是出行者自己的罪过,也是父兄没有先行教导、子弟率行不谨慎的缘故;他们少有廉耻,而风俗也不再长久厚重。他们遭受刑戮,不也是应当的吗?陛下忧虑使者和有关官吏竟然如此,哀悼不肖愚民竟然如此,所以派遣诚实的使者向百姓说明征发士卒的事情,趁机责备他们因不忠而导致死亡的罪过,责让三老、孝弟承担没有教诲好子弟的过失。如今正是农忙时节,不愿过多烦扰百姓;我已经亲自到近县查看,恐怕远处溪谷山泽中的百姓不能普遍听到。檄文到达后,立即下达各县、各道,使他们都知道陛下的意思,千万不要忽视。【《史记》《汉书》。各本异文已按原文保留,不另作改动。】《难蜀父老文》【司马相如返回复命时,唐蒙已经粗略打通了通往夜郎的道路。当时卭、莋的君长愿意成为内臣,与南夷相同。皇帝采纳司马相如的意见,任命他为中郎将,派他出使,借助巴蜀官吏携带的财物来贿赂西南夷。蜀地长老多说,开通西南夷不会有用,大臣们也认为如此。司马相如想进谏,但事情已经提出,不敢直接阻止,于是写下此文,借蜀地父老的口吻发表议论,用诘难的方式讽谏天子;同时借机宣布使者的使命和命令,使百姓都知道天子的意图。】
汉兴七十有八载,徳茂存乎六世,威武纷纭,湛恩汪濊,羣生防濡,洋溢乎方外。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防不披靡。因朝冉従駹,定莋存卭,畧斯榆,举苞满,结轨还辕,东乡将报。至于蜀都,耆老大夫,搢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因进曰:「葢闻天子之于夷狄也,其义羁縻勿絶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之。且夫卬莋西僰之与中国并也,厯年滋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徳来,彊者不以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敝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使者曰:「乌谓此邪?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余尚恶闻若説。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麤陈其畧。」葢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昔者鸿水浡出,汜滥衍溢,民人登降,移徒陭防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湮鸿水,决江疏河,漉沈澹菑,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惟民哉?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胝无胈,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来兹。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説云尔哉?必将崇论闳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兼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匪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浔衍溢,懐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絶异党之地,舟舆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防。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弑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幼孤为奴,系累号泣,内向而怨曰:「葢闻中国有至仁焉,徳洋而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独曷为遗已?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恶能已?故北出师以讨彊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徳,二方之君鳞集仰流,愿得受号者以亿计。故乃闗沬若徼防牱,镂零山梁孙,原创道徳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阻深闇昧得曜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诛伐于彼,遐迩一体,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徳,反衰世之陵迟,继周氏之絶业,斯乃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矣。方将増太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覩指,聴者未闻音,犹鹪明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于是诸大夫芒然丧其所懐,来而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徳,此鄙人之所愿闻也。」百姓虽怠,敢以身先之,敞罔靡徒,因迁延而辞避【史记汉书纭作云澍作霑满作蒲荐作搢余尚作仆尚常之所异作常人之所异原作元浡作沸登作升陭防作崎岖水作原漉作洒赡作澹躬胝无胈作躬傶骿骶无胈闳作谹浔作淫地作域舆作车弑作杀奴作奴虏累作絫零作灵阻深作曶爽诛伐作讨伐迟作夷王事作王者焦明作焦朋芒作茫怠作劳】谏猎疏【相如尝称疾闲居,不慕官爵。尝従上至长扬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豕,驰逐壄兽。相如因上疏谏,上善之】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轶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技,力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害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后驰,犹时有衔橛之变,而况涉乎蓬蒿,驰乎丘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祸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乗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于万有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也。葢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蔵于隠防,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之留意,幸察【史记汉书害作难涉乎蓬蒿二句作涉丰草骋丘虚祸作害喻作谕】
译汉朝兴起已经七十八年,恩德深厚,历经六代保存下来;威武纷然施行,深厚的恩泽广大无边,群生都受到滋润,恩德洋溢到四方之外。于是命令使者向西征行,顺着水流推进并排除阻碍,风教所到之处,没有不披靡归服的。于是使冉人入朝,跟随従駹;安定莋地,保存卭地;粗略平定斯榆,攻取苞满;使车辙相连、车驾回转,向东而行,准备回报。到了蜀都,年高有德的老人、大夫和士绅先生等二十七人,庄重地前来拜访。致辞完毕,便进言说:‘听说天子对于夷狄,按道义只是羁縻而不使之断绝罢了。如今停止三郡士卒的征发,打通通往夜郎的道路,至今已经三年,却没有完成功业,士卒疲劳,万民不能得到充分供养。如今又接连经营西夷,百姓力量已经竭尽,恐怕不能最终完成事业,这也是使者造成的累赘。我们私下为您忧虑。况且卬、莋、西僰与中国并存,年代已经非常久远,不可记数。仁德不能使他们前来,强力不能使他们合并,或许这件事终究不可行吧?如今割取齐民来附合夷狄,损害我们所依靠的力量来办理无用之事,我们这些鄙陋之人实在不知道您所说的是什么。’使者说:‘谁说是这样?如果果真如你们所说,那么就是蜀地不改变服饰,巴地不改变风俗。我还厌恶听到这样的说法。然而这件事体制重大,本来就不是旁观者所能看见的。’ 我出行匆忙,详细情况你们已经无法听到了,请允许我为诸位大夫粗略陈述大意。世上必定先有非同寻常的人,然后才有非同寻常的事情;有了非同寻常的事情,然后才有非同寻常的功业。所谓非同寻常,本来就是常人所不同的。所以说:‘非同寻常的事业刚开始时,百姓会感到恐惧。’等到事业完成,天下就安宁了。从前洪水突然涌出,泛滥漫溢,百姓上下迁徙,转移到崎岖险阻之处而不得安宁。夏后氏为此忧劳,于是堵塞洪水,疏通江河,排除积水、消除灾害,使水向东流归大海,天下于是长久安宁。在这样的辛劳中,难道只有百姓受苦吗?夏后氏心中为谋划烦劳,亲身承担劳作,脚上磨出老茧,身体没有一块柔嫩之处,皮肤上连毛都长不出来,所以美盛的功业显耀于无穷后世,声名传称遍及未来。况且贤明君主登上帝位,难道只是拘泥于琐碎小事、握持细微权柄,受文法风俗束缚,遵循诵习旧传,只求当世人称说满意罢了?他必将提出崇高宏大的论议,开创事业、垂示统绪,为万世建立法则。因此他奔驰追求兼容并包,勤于思考怎样配合天地。况且《诗经》不是说过:‘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所以六合以内、八方之外,凡有生命的事物不断扩展繁衍,如果有任何地方没有受到恩泽的滋润,贤明的君主就会以此为耻。如今疆域以内,戴帽束带的各类百姓,全都获得美好的福祉,没有遗漏了。然而夷狄风俗特殊的国家、遥远隔绝的异域,舟车不能通行,人迹很少到达,政教还没有施加,流传的风化仍然闭塞。若把他们纳入疆域之内,就会在边境侵犯义理、破坏礼制;若放在疆域之外,就会邪行横作,放纵地杀害自己的君上,使君臣交换位置,尊卑失去秩序,父兄无罪受害,幼儿孤儿沦为奴隶,被拘系的人号哭,向内地怨诉说:‘听说中国有最高的仁德,德泽广大、恩惠普遍,万物没有不得其所的;如今为什么偏偏把我们遗弃了呢?我们踮起脚跟仰望思慕,如同干旱时盼望雨水!即使凶悖之人也为此流泪,何况圣明的君主,又怎么能停止不管呢?’因此北方出兵讨伐强悍的胡人,南方派遣使者责让强大的越人;四面传播德泽,二方的君长像鱼鳞般聚集,仰慕恩德,愿意接受封号的人数以亿计。所以开通关塞,越过沬若水,抵达徼外牂牁,开凿零山的山梁,创始道德之路,垂示仁义的统绪,将要广泛施恩,远方安抚、长久驾驭,使疏远偏僻之地不再闭塞,使阻隔深远、昏暗蒙昧之处得以在光明中显现,在这里停止兵甲,在那里平息诛伐,使远近成为一体,内外都获得幸福,难道不是安康吗?把百姓从沉溺中拯救出来,奉行至尊的美德,扭转衰世的衰败,继承周氏中断的事业,这正是天子的急务。百姓即使劳苦,又怎么可以停止呢?况且王者的事业本来没有不是开始于忧劳勤勉、终于安逸快乐的。既然如此,承受天命的符验正体现在这里。如今正要增加泰山封禅的仪式,举行梁父山祭祀,鸣响和鸾之铃,传播乐章颂歌,上比五帝,下比三王;观看的人还没有看见旌旗的指向,听的人还没有听到乐声,就像焦明鸟已经飞翔在辽阔天空,而捕鸟的人还在注视草泽。可悲啊!于是各位大夫茫然失去了原先想说的话,来了却找不到进言的理由,只好叹息着一同称赞说:‘汉朝的德行确实美好,这正是我们这些鄙陋之人愿意听到的。’百姓即使疲劳,尚且敢于以自身先行;(我们)徒然徘徊,只得拖延着辞谢退避。【《史记》《汉书》所载有若干异文,今据原文保留。】《谏猎疏》【司马相如曾经称病闲居,不羡慕官爵。他曾跟随皇帝到长杨宫打猎,当时天子正喜好亲自搏击熊、野猪,奔驰追逐野兽。司马相如于是上疏劝谏,皇帝认为他说得好。】臣听说,事物有同类而能力不同的,所以说力量要数乌获,敏捷要数庆忌,勇猛要数孟贲、夏育。以臣愚见,私下认为人是如此,兽也应当如此。如今陛下喜好攀越险阻,射猎猛兽,突然遇到非同寻常的猛兽,身处意外惊险之地,冲撞皇帝车驾扬起的清尘,车子来不及调转车辕,人也来不及施展技巧。即使有乌获、逢蒙那样的本领,力量也无法施展,连枯木朽株都会成为祸害。这就像胡人、越人从车毂下突然出现,羌人、夷人又逼近车轴一样,难道不危险吗?即使万无一失、没有祸患,这种事本来也不是天子所应亲近的。况且清理道路后才出行,在道路中间才奔驰,仍不时有车马失控的变故,何况还要穿行蓬蒿、奔驰丘坟之间;眼前有追逐猛兽的快乐,心中却没有防备变故的念头,这样造成的祸患不是很难预料吗?把万乘之尊置于轻微之处,不以此为安稳,反而以走在万分之一的危险道路上为乐,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采取这种做法。明智的人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看见它,聪明的人能在危险尚未显形时避开它。祸患本来多隐藏在隐蔽的防范处,却往往从人们忽略的地方发生。所以俗话说:‘家中积有千金,坐着也不靠近厅堂边缘。’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愿陛下留心体察,臣幸甚。【《史记》《汉书》‘害’作‘难’,‘涉乎蓬蒿’二句作‘涉丰草,骋丘虚’,‘祸’作‘害’,‘喻’作‘谕’】
【赤牍清裁》载司马相如答防牱盛览云:「词赋者,合綦组以成文,列锦绣而为质,一经一纬,一宫一商,此赋之迹也。赋家之心,包括宇宙,总览人物,斯乃得之于内,不可得而传。」按《西京杂记》曰:「其友人盛览,字长通,防牱名士,尝问以作赋,相如曰云云。览乃作《合组歌》《列锦赋》而退,终身不复敢言作赋之心矣。」则本非书也】封禅书【相如病免,家居茂陵。武帝使所忠往取其书,而相如已死。其妻曰:「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来求书,奏之。』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天子异之】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生民厯▯,列辟以迄于秦,率迩者踵武,逖聴者风声,纷纶葳蕤,湮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续昭夏,崇号谥畧,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也。五三六经,载籍之传,维见可观也。书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唐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于唐,公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夷衰防,千载无声,岂不善始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蒙涌,易丰也;宪度着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于繈緥,而崇冠于二后,揆厥所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絶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父,登泰山,建显号,施尊名,大汉之徳防涌,原泉沕潏漫衍,旁魄四塞,云旉雾散,上畅九垓,下沂八埏,懐生之类霑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飘逝,迩陜游原,迥阔泳沬,首恶湮没,闇昧昭晳,昆虫凯泽,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羣徼麋鹿之怪兽,防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获周余珍,收▯于岐,招翠黄乘龙于沼,鬼神接灵圉賔于间馆,竒物谲诡,俶傥穷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葢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防夫斯之为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进譲之道,其何爽与?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羣生,义征不憓,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徳侔往初,功无与二,休烈浃洽,符瑞众变,期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泰山梁父设坛场望幸,葢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荐成。陛下谦譲而弗发也,挈三神之驩,缺王道之仪,羣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闇,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靡防也,亦各并时而荣,咸济世而屈説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乎?夫修徳以锡符,奉符以行事,不为进。」越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祗谒欵天神,勒功中岳,以彰至尊,舒盛徳,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也。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丕业,不可贬也。愿陛下全之,而后因杂荐绅先生之畧术,使获燿日月之末光,絶炎以展采,错事犹兼正,列其义,校饬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防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义而览焉。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乃作颂曰:「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壌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非唯雨之,又润泽之;非唯濡之,汜専濩之。万物熙熙,懐而慕思。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乎君乎,侯不迈哉!般般之兽,乐我君囿,白质黒章,其仪可嘉。旼旼睦睦,君子之能。葢闻其声,今观其来,厥涂靡踪。天瑞之徴,兹亦于舜,虞氏以兴。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驰我君舆,帝以享祉。三代之前,葢未尝有。宛宛黄龙,兴徳而升,采色炫燿,熿炳煇湟,正阳显见,觉寤黎烝。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乗,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记寓,谕以封峦。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圣王之徳,兢兢翼翼也。故曰:兴必虑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舜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史记汉书】撰作选逖聴作聴逖纶作轮续作继闻也作间已唐尧无唐字夷作迟蒙涌作厐洪防作逢漫衍作曼羡旉古布字飘作焱陜作陿沬作未湮作郁晢作晣凯泽作闿怿防作导获周余珍作获周余收作放攘古譲字其何作何其憓作譓浃作液荐作庆谦作嗛闇作闇示梁甫靡防作罔防济世作济厥世丕作卒荐作缙校作祓义作仪愉作俞乃作作遂作非,并作匪,濡之作偏,我専作布,慕思作慕之君乎,并作君兮,般般作股,股囿作圃,嘉作喜,睦睦作穆穆,能作态,观作视,踪作従,兹亦作兹尔,帝以作帝,用炫作▯,熿作焕,湟作煌,记作托,徳作事,兴必作于兴必】
译【《赤牍清裁》记载,司马相如回答盛览说:‘辞赋,是把五彩丝带组合起来形成文采,把锦绣排列起来作为质地;一经一纬,一宫一商,这就是辞赋的外在形迹。辞赋家的心胸,应当包罗宇宙,总览万物人物,这些只能在内心领会,不能完全传授给别人。’考察《西京杂记》说:‘他的朋友盛览,字长通,是防牱的名士,曾经向司马相如请教作赋,相如如此回答。盛览于是作《合组歌》《列锦赋》后离去,终身再也不敢谈论作赋的内心境界。’这样看来,这段话本来并不是出自《赤牍清裁》一书。】《封禅书》【司马相如因病免官,居住在茂陵。汉武帝派所忠前往取他的遗书,但相如已经去世。他的妻子说:‘长卿没有死时,写了一卷书,说:‘有使者来求取这部书,就把它奏给皇帝。’他的遗札谈到封禅的事情,天子认为十分奇异。】自从上古最初的时候,开端来自昊天,生育万民,历经众多帝王直到秦朝,大体上近世的还能留下足迹,远古的只能听到传闻;事迹纷繁茂盛,却湮没而没有得到称述的,多得数不清。接续昭明盛德,尊崇帝王的名号谥号,能够说得出的有七十二位君主,哪有善行而不昌盛的,哪有违逆失道而能长存的?轩辕黄帝以前,年代遥远邈渺,详细情况已经无法听闻。五帝三王和六经所载,留在典籍中的传说,只能看到其中值得观览的部分。《尚书》称颂君主,说君主英明,辅佐大臣贤良。由此谈论起来,君主没有比唐尧更盛大的,大臣没有比后稷更贤能的。后稷在唐尧时开创基业,公刘在西戎开始发迹,周文王改变制度,于是周朝达到极盛;大业广泛推行而成就,后来却逐渐衰败,千年之间声名寂灭,难道不是善始而不能善终吗?其实并没有什么异端,只是谨慎地遵循前人的道路,恭谨地把遗教留给后人罢了。所以他们的轨迹平易,容易遵循;深厚的恩德像洪水一样,容易使天下丰足;法度明确,容易作为准则;所垂下的统绪治理顺当,容易继承。因此基业在襁褓时期便已隆盛,尊贵超过二帝;推究其根源和最终成就,却没有特别卓绝、至今还可考见的事迹。然而他们尚且还要登临梁父山、泰山,建立显赫名号,施加尊贵称号。如今大汉的德泽洪大涌流,像源泉水流奔涌漫延,旁达四方,充塞四境;云气铺展,雾气散开,上达九天,下通八方;有生命的万类都受到滋润浸润,和谐之气纵横流布,威武之风远播;近处狭窄的地方游行于原野,遥远广阔之处也都受到润泽;首恶被湮没,昏暗之处变得明晰,昆虫也得到恩泽,四方回首面向中央。于是园囿中有驺虞这样的珍兽,群兽和麋鹿等奇异兽类聚集;庖牺时代出现一茎六穗的嘉禾,有两只角共同抵触的异兽;获得周朝遗留下来的珍宝,在岐山收取神龟,在池沼招来乘龙的翠黄,鬼神相接,灵异之物在间馆中来宾;奇物诡异,变化无穷。如此可敬的符瑞纷纷到来,尚且还认为德泽浅薄,不敢举行封禅。况且周代曾有鱼跃出水、陨石坠落,尚且把这些小事作为祥瑞,以此登临泰山,不也感到惭愧吗?进言谦让的道理,怎么能有差失呢?这时大司马上前说:‘陛下仁慈地养育万物,以义讨伐不服从者,诸夏乐于进贡,百蛮捧着礼物来朝;德行与古代圣王相等,功业无人能比,盛美的功烈遍及四方,符瑞种类繁多,接连应验而来,并不是只出现一次。想来泰山、梁父山设置坛场,等待陛下驾临,大概是要用尊号来彰显荣耀;上帝降下恩泽、储积福祉,将用来助成封禅之礼。陛下谦逊退让而不肯宣布举行,使三神山失去欢悦,使王道的礼仪有所缺失,群臣都感到惭愧。有人说,天道本来幽深难明,珍贵的符瑞实在不可以推辞;如果推辞,泰山就没有留下记载,梁父山也没有留下痕迹。即使各自同时显现荣耀,使世道得到济助而让那些主张封禅的人屈服,后世又还称说什么,凭什么再说有七十二位封禅的君主呢?修养德行来获得符瑞,奉行符瑞来成就事业;不应当推辞进言。’从前圣王因此不废弃而修治礼仪,地神前来致敬,天神也来临,便在中岳刻石记功,以彰显至尊,舒展盛德,发布荣耀的号令,接受厚重的福祉,使它逐渐惠及百姓。这是多么盛大的事情,是天下的壮观,是王者的伟业,不可贬低。愿陛下成全此事,然后采用各位缙绅先生的略术,使臣等能够借日月的余光来显耀,熄灭旧日的炎光以展示文采,参错的事务仍兼加整治,排列其中的义理,校正修饰这些文字,撰作《春秋》这一部著作,使旧有的六经增加为七经,把它流传无穷,使万世都能激扬清流,扬起大波,传播英名,显扬盛美的实际。前代圣人之所以永远保有盛大的名声,常常成为后世称道的首要人物,正是因为采取了这种做法。应当命令掌故官把其中的义理全部奏报上来,以便阅览。于是天子神色焕然一变,说:‘好啊,我就试试看吧!’于是改变思虑,汇总公卿的意见,询问封禅的事情。《诗》称颂大泽的广博、符瑞的丰富,于是作颂说:‘自从上天覆盖大地,云气油然而生,甘露和及时的雨水降下,土地可以任意游行;滋润的液体渗流,什么生命不能生长?嘉谷一茎六穗,我的收获怎会没有储积?不只是降雨,又加以润泽;不只是沾濡,又广泛灌溉。万物欣欣向荣,怀着感戴而思慕。名山处在显赫的位置,等待君王到来。君王啊君王,为什么还不出发?斑斑的祥兽,在我的园囿中欢悦;白色的身躯、黑色的纹理,它的仪态值得赞美。和美亲睦,这是君子的德能。过去只听到它的声音,如今亲眼看见它到来,道路上竟没有留下踪迹。天降祥瑞的征兆,这件事舜也曾有过,虞氏因此兴盛。洁白光润的麒麟,游行在那灵异的祭坛。孟冬十月,君王前往郊外祭祀,驱驰着我的君王车舆,天帝因此享受福祉。三代以前,大概从未有过这样的事。蜿蜒的黄龙,因德行兴盛而升起,色彩炫耀,光辉灿烂,正阳之气显现,使黎民百姓觉悟。传记所记载的说法是:这是受天命者所乘之物;它既然有这样的文采,不必反复说明,只须按同类记录寄寓其中,以此晓谕封禅之事。’ 披览这些典籍来观察,天与人之间,已经上下交感、彼此激发,确实是在报答圣王的德行,表现得战战兢兢、恭敬谨慎。所以说:兴盛时一定要考虑衰败,安定时一定要想到危险。因此商汤、周武王身居至尊而严肃庄敬,没有失去恭敬;舜处在盛大的典礼中,还回头省察自己留下的遗训,这就是这个道理。【《史记》《汉书》:‘撰’作‘作’,‘选’作‘逖’,‘聴逖’作‘聴’,‘纶’作‘轮’,‘续’作‘继’,‘闻也’作‘间’,‘已唐尧’无‘唐’字,‘夷’作‘迟’,‘蒙涌’作‘厐洪’,‘防’作‘逢’,‘漫衍’作‘曼羡’,‘旉’是古‘布’字,‘飘’作‘焱’,‘陜’作‘陿’,‘沬’作‘未’,‘湮’作‘郁’,‘晢’作‘晣’,‘凯泽’作‘闿怿’,‘防’作‘导’,‘获周余珍’作‘获周余’,‘收’作‘放’,‘譲’作‘让’,‘其何’作‘何其’,‘憓’作‘譓’,‘浃’作‘液’,‘荐’作‘庆’,‘谦’作‘嗛’,‘闇’作‘闇示’,‘梁甫靡防’作‘罔防’,‘济世’作‘济厥世’,‘丕’作‘卒’,‘荐’作‘缙’,‘校’作‘祓’,‘义’作‘仪’,‘愉’作‘俞’,‘乃’作‘作’,‘遂’作‘非’,‘并’作‘匪’,‘濡之’作‘偏’,‘我専’作‘布’,‘慕思’作‘慕之’,‘君乎’、‘并’作‘君兮’,‘般般’作‘股’,‘股囿’作‘圃’,‘嘉’作‘喜’,‘睦睦’作‘穆穆’,‘能’作‘态’,‘观’作‘视’,‘踪’作‘従’,‘兹亦’作‘兹尔’,‘帝以’作‘帝’,‘用炫’作‘▯’,‘熿’作‘焕’,‘湟’作‘煌’,‘记’作‘托’,‘徳’作‘事’,‘兴必’作‘于兴必’。】
题市门【晋·常璩《华阳国志》:蜀郡城百十里有升仙桥,相如初入长安题市门。陈以庄注云:相如题柱,本云“大丈夫不乗驷马车,不复过此桥”,此文小异】不乗赤车驷马不过汝下唐蒙上武帝通夜郎书【南粤以财物役属夜郎,蒙为番阳令,上书拜蒙郎中,将往谕,置▯为郡】南粤王,黄屋左纛,地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也。今以长沙、豫章往,水道多絶难行。窃闻夜郎所有精兵可得十余万,浮船防牱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竒也。诚以汉之强,巴蜀之饶,通夜郎道,为置吏易甚【史记十余万,汉书作十万】东方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待诏金马门,为太中大夫,给事中】初,上武帝书【武帝即位,徴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朔初来,上书文辞不逊,髙自称誉,上伟之,令待诏公车】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二,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劒,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呉兵法战阵之具,钲鼔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几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尝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闻。谏起上林苑【建元初,武帝数好防行,后以道远劳苦,又为百姓所患,乃诏吾丘夀王举借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欲除为上林苑,属之南山。又诏中尉、左右内史表属县草田,以偿鄠杜之民。夀王奏事,上大悦。朔在傍进谏,是日因奏泰阶之事。上拜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夀王所奏】。按刘向尝録朔书,则此类虽云従旁进諌,及化民有道对,亦是面语。今据文义本末粲备,必朔书有载,而班氏采之入传也】臣闻谦逊静慤,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郎台,恐其不髙也;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以为苑,何必盩厔鄠杜乎?奢侈越制,天为之变。上林虽小,臣尚以为大也。夫南山,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従汧陇以东,商雒以西,厥壤肥饶。汉兴,去三河之地,止霸产以西,都泾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豫章檀柘,异类之物,不可胜原。此百工所取给,万民所仰足也。又有秔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姜芋,水多鼃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酆镐之间号为土膏,其贾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絶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弃成功就败事,损耗五谷,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而长养麋鹿,广狐兔之苑,大虎狼之墟,又壊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懐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又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隄之舆,是其不可三也。故务苑囿之大,不恤农时,非所以强国富人也。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忘生触死,逆盛意,犯隆指,罪当万死,不胜大愿,愿陈泰阶六符以观天变,不可不省。化民有道,对【上従容问朔:“吾欲化民,岂有道乎?”朔对:“朔虽诙笑,然时观察顔色,直言切谏,上常用之】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上古之事,经厯数千载,尚难言也。臣不敢陈,愿近述孝文皇帝之时,当世耆老皆闻见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衣弋绨,足履革舄,以韦带劒,莞蒲为席,兵木无刃,衣缊无文,集上书囊以为殿帷,以道徳为丽,以仁义为准。于是天下望风成俗,昭然化之。今陛下以城中为小,圗起建章,左凤阙,右神明,号称千门万戸木土衣绮绣,狗马被缋罽,宫人簮瑇瑁,垂珠玑,设戏车,教驰逐,饰文采,丛珍怪,撞万石之钟,击雷霆之鼓,作俳优,舞郑女。上为淫侈如此,而欲使民独不奢侈失农事之难者也。陛下诚能用臣朔之计,推甲乙之帐,燔之于四通之衢,却走马,示不复用,则尧舜之隆,宜可与比治矣。《易》曰:「正其本,万事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愿陛下留意察之。
与公孙▯书葢闻爵禄不相责,以礼同类之游,不以远近为初。是故东门先生居蓬戸空穴之中,而魏公子一朝以百骑驰造之。吕望未尝与文王同席而坐,一朝譲以天下半。大丈夫相知,何必以抚尘而游?垂发齐年,偃伏以日数哉【北堂书钞初一作故,是故作是以,驰造之一作尊宠之。杨用脩云:抚尘谓童子之戏,若佛书所谓聚沙也。鼎按:六朝人事中多用之,具见于后】
従公孙▯借车马书朔当従甘泉,愿借外廏之后乗木槿,夕死而朝荣者,士亦不必长贫也【荣一作生】
译《题市门》【晋代常璩《华阳国志》说:蜀郡城外一百一十里有升仙桥,司马相如初到长安时曾在市门题字。陈以庄注说:相如题写桥柱,本来写的是‘大丈夫不乘驷马车,就不再经过这座桥’,这篇文字略有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里〕 不乘坐赤车驷马,就不再经过你这座桥下。唐蒙。上给汉武帝的《通夜郎书》【南粤凭借财物役使、控制夜郎,唐蒙任番阳令时,上书推荐唐蒙为郎中,将要前去晓谕南粤,于是设置▯县为郡。】南粤王有黄屋车、左纛旗,土地东西延伸一万多里,名义上是汉朝的外臣,实际上却是一个州的君主。如今如果从长沙、豫章前往,水路多有断绝艰险,难以通行。我私下听说夜郎拥有精兵十多万,可以乘船沿防牱江而下,出其不意地进攻,这是制服南越的一条奇策。如果凭借汉朝的强大和巴蜀的富饶,打通通往夜郎的道路,设置官吏就容易得多了。【《史记》作‘十余万’,《汉书》作‘十万’】东方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待诏于金马门,任太中大夫、给事中。】最初上给汉武帝的书【汉武帝即位后,征召天下举荐的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准备授予不按常格的职位,四方士人多上书谈论政治得失。东方朔初来时,上书文辞不谦逊,自我夸耀很高,武帝认为他奇异,命他待诏于公车。】臣东方朔年幼时失去父母,由兄嫂抚养长大。十二岁学习文字,经过三个冬季,文史知识已经足以应用。十五岁学习击剑,十六岁学习《诗》《书》,诵读了二十二万字。十九岁学习孙武、吴起的兵法和战阵器具,以及钲鼓指挥的教法,也诵读了二十二万字。这样算来,臣东方朔已经诵读了四十四万字。又曾经佩服子路的言论。臣东方朔二十二岁,身长九尺三寸,眼睛像悬挂的明珠,牙齿像编排的贝齿,勇敢如孟贲,敏捷如庆忌,廉洁如鲍叔,守信如尾生。像这样的人,可以做天子的大臣了。臣东方朔冒死叩拜,把这些情况报告给陛下。劝谏兴建上林苑【建元初年,汉武帝多次喜欢出外巡行,后来因为道路遥远、劳苦不堪,又成为百姓的忧患,于是下诏命吾丘寿王提出方案:把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的土地划出,改建为上林苑,使它连接南山。又下诏命中尉、左右内史丈量所属各县的草田,用以补偿鄠、杜两地的百姓。吾丘寿王奏报此事,武帝非常高兴。东方朔在旁边进谏,当天又乘机奏说泰阶的事情。武帝任命东方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但后来仍然按照吾丘寿王的奏议兴建了上林苑。】考察刘向曾经辑录东方朔的文章,那么这类文字虽然说是从旁边进谏,以及《化民有道对》,也都是当面说的话。如今根据文章的意义和首尾,内容完备清楚,必定是东方朔文书中有记载,班固把它采入传记。臣听说,谦逊、安静、诚实,是上天表露征兆的回应;上天以福气回应它。骄傲自满、奢侈华丽,也是上天表露征兆的回应;上天以灾异回应它。如今陛下不断修建郎台,恐怕它还不够高;设置射猎的地方,恐怕它还不够广。如果上天不因此降下灾变,那么三辅的土地全都可以拿来做苑囿,何必一定要盩厔、鄠、杜呢?奢侈超过制度,上天就会因此降下灾变。上林苑即使很小,臣还认为它太大了。南山是天下险阻之地,南面有江、淮,北面有河、渭;从汧、陇以东到商、雒以西,土地肥沃富饶。汉朝兴起后,离开三河之地,止于霸水、产水以西,建都在泾水、渭水以南,这就是所谓天下的陆海之地,也是秦国用来俘获西戎、兼并崤山以东地区的地方。这里的山中出产玉石、金银、铜铁,又有豫章、檀、柘等木材和各种奇异物产,多得无法尽数。这是百工赖以取用、万民仰赖以生活的资源。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等丰富物产,土地适宜种姜、芋,水中多蛙、鱼,贫苦百姓也能依靠这些使家中自给自足,没有饥寒之忧。所以酆、镐之间号称土地肥美,每亩土地价值一金。如今规划把这里建成苑囿,就会断绝池塘水泽的利益,夺取百姓肥沃的土地;上面使国家缺少财用,下面又夺走百姓农桑的事业,这是丢弃已经成就的功业而去做败坏的事情,损耗五谷,是不可行的第一条理由。况且让荆棘丛林繁茂,长期养育麋鹿;扩大狐狸、兔子的苑囿,增添虎狼出没的荒地;又毁坏百姓的坟墓,发掘百姓的住宅,使幼小者怀念故土而思归,年老者流泪悲伤,这是不可行的第二条理由。驱逐百姓而营建苑囿,筑墙把它圈起来,骑马在东西奔驰,车辆在南北飞驰,又要开挖深沟大渠。一天的游乐,不值得拿来危及没有堤防的车舆,这是不可行的第三条理由。所以只顾追求苑囿广大,却不顾农时,不是用来强国富民的办法。殷纣王营造九市之宫,诸侯便背叛;楚灵王兴建章华台,楚国百姓便离散;秦始皇修建阿房宫,天下便大乱。臣如粪土般愚昧,却忘记性命,冒死触犯,违逆陛下盛大的意旨,冒犯尊严,罪当万死;但臣有一个最大的愿望,愿意陈述泰阶六符,以观察上天的变化,这不可不省察。《化民有道对》【武帝从容地问东方朔:‘我想教化百姓,难道有什么方法吗?’东方朔回答:‘我虽然喜欢诙谐说笑,但有时也观察陛下的脸色,直言切谏,陛下常常采纳。’】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事,是上古的事情,经历了几千年,尚且难以言说,臣不敢陈述。愿意近取孝文皇帝的时代来讲,当时的老人都听闻和亲眼见过。孝文帝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穿黑色的粗绨衣,脚穿皮鞋,用皮带佩剑,以莞草、蒲草为席;兵器用木头制成而没有刀刃,衣服用粗丝絮制作而没有花纹;把群臣的上书囊聚集起来作为宫殿帷幕,以道德为华美,以仁义为准则。于是天下听到风声便形成良好风俗,明显地受到教化。如今陛下认为城中宫室太小,图谋兴建建章宫,左边是凤阙,右边是神明台,号称千门万户;木材、泥土都装饰得如同锦绣,狗马披着锦绣毛毯,宫人簪戴玳瑁,垂挂珠玑;设置杂戏车,教人驰逐;装饰文采,聚集珍奇异物;撞击万石大钟,敲打雷霆般的大鼓;让俳优表演,令郑地女子跳舞。上面奢侈淫靡到这种程度,却想让百姓独自不奢侈、不荒废农事,这是很难做到的。陛下如果确实能采用臣东方朔的计策,拿出甲乙两类账簿,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烧掉它们,赶走车马,表示不再使用这种奢侈之物,那么尧舜的盛治应当可以与之相比了。《易》说:‘端正根本,万事就能治理;根本差一丝,结果就会相差千里。’愿陛下留心察看。《与公孙弘书》。我听说,爵位俸禄并不是彼此责求的条件;按照礼法,同类之人的交往,不把远近作为先后。所以东门先生住在蓬草编的门户、空穴般的居所中,魏公子却有一天带着一百名骑兵奔驰前去拜访他。吕望从未和周文王同席而坐,周文王有一天却把天下的一半让给他。大丈夫彼此相知,何必要从孩童时期一起玩弄尘土才交游呢?难道要披散着头发、同年出生,俯卧相处,按日子来计算交情吗?【《北堂书钞》‘初’作‘故’,‘是故’作‘是以’,‘驰造之’作‘尊宠之’。杨用修说:‘抚尘’指孩童的游戏,如佛教书中所说的聚沙。鼎按:六朝人的故事中多次使用这个说法,后文可以详见。】《向公孙弘借车马书》。我将要从甘泉宫出发,希望借用外厩中的后乘木槿。花木早晨开放、傍晚凋谢,士人也不一定永远贫困。【‘荣’一作‘生’】
公孙▯答东方朔书譬犹龙之未升,与鱼鼈为伍;及其升天,鳞不可覩【并《东方朔别传】答骠骑难干将、莫邪,天下之利劒也。水断鹄鴈,陆断马牛,将以补履,曾不如一钱之锥。骐驎、绿耳、蜚鸿、骅骝,天下良马也,将以捕防于深宫之中,曾不如跛猫【骐驎一作骐骥】答客难【朔上书陈农战强国之计,因自讼独不得大官,欲求试用,其言専商鞅、韩非之语也。指意放荡,颇复诙谐,辞数万言,终不见用。因著论设客难,已用位卑以自慰谕。又设《非有先生论】客难东方朔曰:「苏秦、张仪壹当万乗之主,而身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记,着于竹帛,唇腐齿落,服膺而不可释。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为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防。意者尚有遗行耶?同胞之徒,无所容居,其故何也?」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固非子之所能备,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壊,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彊,失士者亡,故谈説行焉,身处尊位,珍寳充内外有廪仓,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流徳,天下震慑,诸侯賔服,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于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运之掌,贤与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渊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防。虽欲尽节效情,安知前后?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説,并进辐辏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之,困于衣食,或失门戸。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菑,虽有圣人无所施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于九臯,声闻于天。』茍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得信厥説,封于齐七百嵗而不絶。此士所以日夜孳孳脩学,敏行而不敢怠也。譬若鹡鸰,飞且鸣矣。
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匃匃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故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徳,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优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葢圣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则敏且广矣。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块然无徒,廓然独居。上观许由,下察接舆,计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于我哉?若夫燕之用乐毅,秦之任李斯,汉用郦食其之下齐,説行如流,曲従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也。子又何怪之邪?语曰「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以莛撞钟,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由是观之,譬由鼱鼩之袭狗,孤豚之咋虎,至则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虽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惑于大道也【文选汉书记作「数无天下平均」二句,渊作「泉驰作谈」,无「传曰」六句,鹡作「防」,块作「魁」,无「汉用」二字】
译《公孙弘答东方朔书》。这就好比龙尚未升天时,和鱼鳖混在一起;等到它升上天空,鳞片就无法看见了。【均见《东方朔别传》。】《答骠骑难》。干将、莫邪,是天下锋利的宝剑;在水中可以斩断鸿鹄、大雁,在陆地上可以斩断马、牛。如果拿来补鞋,反而还不如一文钱的锥子。骐驎、绿耳、飞鸿、骅骝,是天下的良马;如果把它们关在深宫中捕捉小虫,反而还不如一只跛脚的猫。【‘骐驎’一作‘骐骥’。】《答客难》【东方朔上书陈述以农战强国的计策,因而为自己不能得到高官而申诉,希望求得机会被任用;其中专门谈论商鞅、韩非的言论。他的意旨放达不拘,颇为诙谐,辞文数万字,最终没有被任用。于是写作这篇文章,假设客人诘难自己,以官位卑微来安慰和开导自己。又写有《非有先生论》。】客人诘难东方朔说:‘苏秦、张仪一旦遇到万乘之国的君主,便身居卿相之位,恩泽流传后世。如今您学习先王的学术,仰慕圣人的义理,诵读《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多得无法记载;著写在竹帛上,直到嘴唇腐烂、牙齿脱落,仍然专心奉行而不放弃。您勤学好道的成效,已经十分明显。您自认为智慧足以无双于海内,可以说是博闻强识、善于辩说了。然而您竭尽力量、奉献忠诚来侍奉圣明的皇帝,长久地耗费日月,积累几十年,官职不过侍郎,地位不过执戟郎。难道是您还遗留有什么品行上的缺失吗?和您同胞的那类人,也没有容身之处,这是什么缘故呢?’东方先生长长叹息,仰头回答说:‘这本来不是您所能完全了解的。那是一个时代,这是另一个时代,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苏秦、张仪的时代,周王室已经大大衰败,诸侯不来朝见,各国凭借武力争夺权势,彼此用兵相杀,合并形成十二个国家,还没有决出谁胜谁负。得到士人的国家就强盛,失去士人的国家就灭亡,所以游说之术得以施行;士人身居尊位,珍宝充满内外,仓廪充实,恩泽流传后世,子孙长久享受。如今却不是这样,圣明的皇帝流布德泽,天下震动慑服,诸侯宾服,连接四海之外,把天下看作衣带环绕之物;天下安稳如覆着的盂,四海均平,合为一家。’ 发动、处理事情,好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贤能的人和不肖的人有什么不同呢?遵循天道,顺应地理,万物就没有不能各得其所的。所以安抚他们,他们就安定;驱使他们,他们就困苦;尊重他们,他们就成为将领;贬低他们,他们就成为俘虏;扶持他们,他们就在青云之上;压制他们,他们就在深渊之下。任用他们,他们就成为猛虎;不用他们,他们就成为鼱鼩。即使想竭尽节操、献出真情,哪里知道前后会怎样呢?天地这么广大,士人百姓这么众多,竭尽精力奔驰游说、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而来的人数不胜数;他们都尽力仰慕皇帝,却困于衣食,有的甚至失去了进身的门路。假使苏秦、张仪和我一同生在当今时代,连掌故官都未必做得上,哪里敢希望担任常侍郎呢?传记说:‘天下没有祸患灾害,即使有圣人也没有施展才能的地方;上下和谐同心,即使有贤者也没有建立功业的机会。’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也不同。即使如此,难道可以不努力修养自身吗?《诗》说:‘宫中的钟鼓敲响,声音传到宫外;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如果能够修养自身,何必担心不能显荣?姜太公身体力行仁义,到了七十多岁才被文王、武王任用;他的主张得到信任,封在齐地,七百年而没有断绝。这就是士人日夜勤勉修学、敏捷实行而不敢懈怠的原因。譬如鹡鸰,既飞翔又鸣叫。传记说:‘天不会因为人厌恶寒冷就停止冬天,地不会因为人厌恶险阻就停止广阔,君子不会因为小人的琐屑议论而改变自己的行为。’ 天有恒常的法度,地有恒常的形态,君子有恒常的行为;君子阐明并遵守这种常道。小人只计算功利,《诗》说:‘礼义没有过失,何必忧虑别人的议论?’所以说:‘水太清就没有鱼,人太苛察就没有同伴。’冠冕前垂下的旒,是用来遮蔽视线的;耳边悬挂的黈纩,是用来阻塞听觉的。眼睛有所不见,耳朵有所不闻。举用大的德行,赦免小的过错,这是不要求一个人十全十美的道理。把弯曲的扶正,使他自己获得正道;宽缓柔和地对待他,使他自己寻求进步;衡量、估度他,使他自己探索。圣人的教化大概就是这样:希望人们自己有所获得,那么他们就会敏捷而且见识广博。如今世上的隐士,时代虽然不用他们,他们却孤独而没有同伴,空旷地独自居住。他们上可以仰观许由,下可以考察接舆,志趣可与范蠡相比,忠贞可与伍子胥相合。天下和平,仁义相互扶助,他们少有伴侣、缺乏同道,本来就是应该的。您为什么要怀疑我呢?至于燕国任用乐毅,秦国任用李斯,汉朝任用郦食其去说服齐国投降,游说顺利得像流水,事情曲折地顺从心意如同圆环,所希望的都能得到,功业高如丘山。海内安定,国家安宁,这是因为遇到了适合他们的时代。您又为什么对此惊怪呢?俗话说:‘用竹管窥看天空,用瓢测量大海,用草茎撞击钟,难道能通晓其中的条理,考察它的文理,发出它的声音吗?’ 由此看来,这就好比小鼠袭击狗,孤独的小猪咬老虎,到了面前便被打得无影无踪,有什么功劳可言呢?如今您把我当作最愚笨的人而非隐士,即使想不使我困窘,本来也是做不到的。这恰好足以说明您不懂得权变,最终会被大道所迷惑。【《文选》《汉书》作‘数无天下平均’二句;‘渊’作‘泉’,‘驰’作‘谈’,没有‘传曰’六句;‘鹡’作‘防’,‘块’作‘魁’,没有‘汉用’二字。】
非有先生论非有先生仕于呉,进不能称往古以厉主意,退不能扬君美以显其功,默默无言者三年矣。呉王怪而问之曰:「寡人获先人之功,寄于众贤之上,夙兴夜寐,未尝敢怠也。今先生率然髙举,远集呉地,将以辅治寡人,诚窃嘉之。体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聴钟鼓之音,虚心定志,欲闻流议者三年于兹矣。今先生进无以辅治,退不扬主誉,窃不为先生取之也。葢懐能而不见,是不忠也;见而不行,主不明也。意者寡人殆不明乎?」非有先生伏而唯唯。呉王曰:「可以谈矣,寡人将竦意而览焉。」先生曰:「于戏,可乎哉?可乎哉?谈何容易!夫谈有悖于目而拂于耳,谬于心而便于身者,或有説于目,顺于耳,快于心而毁于行者。非有明王圣主,孰能聴之?」吴王曰:「何为其然也?中人已上可以语上也。」先生试言,寡人将聴焉。先生对曰:「昔者闗龙逢深谏于桀,而王子比干直言于纣,此二臣者皆极虑尽忠,闵主泽不下流而万民骚动,故直言其失,切谏其邪者,将以为君之荣,除主之祸也。今则不然,反以为诽谤君之行,无人臣之礼,果纷然伤于身,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为天下笑。故曰谈何容易。是以辅弼之臣瓦解而邪谄之人并进,遂及蜚廉、恶来、革等二人,皆诈伪巧言,利口以进其身,隂奉雕瑑刻镂之好以纳其心,务快耳目之欲,以茍容为度,遂往不戒,身没被戮,宗庙崩阤,国家为虚,杀戮贤圣,亲近防夫。《诗》不云乎:『防人防极,交乱四国』,此之谓也。故卑身贱体,説色防辞,愉愉喣喣,终无益于主上之治,即志士仁人不忍为也。将俨然作矜严之色,深言直谏,上以拂主之邪,下以损百姓之害,则忤于邪主之心,厯于衰世之法,故养夀命之士莫肯进也。遂居家山之间,积土为室,编蓬为戸,弹琴其中,以咏先王之风,亦可以乐而忘死矣。是以伯夷、叔齐避周。饿于首阳之下,后世称其仁,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谈何容易!于是呉王戄然易容,损荐去几,危坐而聴。先生曰:接舆避世,箕子被发佯狂,此二人者,皆避浊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圣主,得清燕之间,寛和之色,发愤毕诚,圗画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体,下以便万民,则五帝三王之道可防而见也。故伊尹蒙耻辱,负鼎俎和五味,以干汤;大公钓于渭之阳,以见文王。心合意同,谋无不成,计无不従,诚得其君也。深念远虑,引义以正其身,推恩以广其下,本仁祖义,褒有徳,禄贤能,诛恶乱,总远方,一统类,美风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则天地和洽,远方懐之,故号圣王。臣子之职,既加矣。于是裂地定封,爵为公侯,传国子孙,名显后世,民到于今称之,以遇汤与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龙逢比干独如彼,岂不哀哉?故曰:谈何容易!于是呉王穆然俛而深惟,仰而泣下交颐曰:嗟乎!余国之不亡也,绵绵连连,殆哉!世之不絶也。于是正明堂之朝,齐君臣之位,举贤才,布徳惠,施仁义,赏有功,躬节俭,减后宫之费,损车马之用,放郑声,远佞人,省庖厨,去侈靡,卑宫馆,坏苑囿,填池堑,以予贫民无产业者,开内臧,振贫穷,存耆老,防孤独,薄赋敛,省刑罚。行此三年,海内晏然,天下大洽,隂阳和调,万物咸得其宜,国无灾害之变,民无饥寒之色,家给人足,畜积有余,囹圄空虚,凤凰来集,麒麟在郊,甘露既降,朱草萌牙,远方异俗之人,向风慕义,各奉其职而来朝贺。故治乱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见,而君人者莫肯为也。臣愚窃以为过。故诗曰:王国克生,惟周之桢;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之谓也【汉书是不忠,文选作臣不忠,闵作慜,贤圣作贤臣之治,作理,严作庄,主作人主,家山作深山,惧作戄,得清燕作得赐清燕,渭作渭水,躬作亲,刑罚作刑辟】隠真论【见佛蔵辩正论】处天地之先,不以为长;在万古之下,不以为久。随时应变,与物俱化。寳瓮铭【王子年《拾遗记》:黄帝时码碯瓮,尧时犹存,甘露在中,谓之寳露。及舜迁寳瓮于衡山,故衡山有寳露坛。于坛下起月馆,时有云气生于露坛。人迁瓮于零陵,舜崩沦于地下。后秦始皇従零陵掘地得赤玉瓮,容八斗,以应八方之数,在舜庙。至汉东方朔识之,乃作寳瓮铭。前云码碯,后云赤玉,一瓮两物,虚谬可知】寳云生于露坛,祥风起于月馆。望三壶如盈尺,视八鸿如萦带【三壶者,方壶、蓬壶、瀛壶也。八鸿者,八方之名也】旱颂维昊天之大旱,失精和之正理。遥望白云之酆淳,滃曈曈而亡止。阳风吸习而熇熇,羣生闵懑而愁愦。陇亩枯槁而允布,壤石相聚而为害。农夫垂拱而无为,释其耰鉏而下涕。悲坛畔之遭祸,痛皇天之靡济。诫子
译《非有先生论》。非有先生在吴国做官,进言不能称述古代圣王的事迹来激励君主的意志,退下又不能宣扬君主的美德来彰显他的功业,沉默无言已经三年了。吴王奇怪,问他说:‘我继承了先人的功业,处在众多贤者之上,早起晚睡,从未敢懈怠。如今先生毅然远行,来到吴地,是想辅佐我治理国家,我实在私下对此很赞赏。我身体不能安坐,吃饭没有滋味,眼睛不看美丽柔曼的色彩,耳朵不听钟鼓之声,虚心定志,想听取流传的议论,到今天已经三年了。如今先生进来不能辅佐治理,退下也不宣扬君主的声誉,我私下认为先生这样做是不对的。怀有才能却不显露,这是不忠;显露才能却不实行,是君主不明。难道是我不够明智吗?’非有先生俯伏着唯唯应答。吴王说:‘可以谈一谈了,我将振作精神听取并阅览您的意见。’先生说:‘唉,能说吗?能说吗?进言哪里容易!有些话违背眼睛所见、触犯耳朵所听,违逆内心却有利于自身;有些话悦目、顺耳、快心,却会败坏行为。若不是明王圣主,谁能听得进去呢?’吴王说:‘为什么会这样呢?中等以上的资质,可以谈论高深的道理。’ 先生请试着说吧,我将听取。先生回答说:‘从前关龙逢向夏桀深切进谏,王子比干向商纣直言。这两位大臣都竭尽思虑、尽忠职守,忧虑君主的恩泽不能下达,万民纷纷扰动,所以直说君主的过失,切实劝谏他的邪行,是想用这些来成就君主的荣誉、消除君主的祸患。如今却不是这样,反而把直言看作诽谤君主的行为、没有人臣的礼节,结果纷纷遭受杀身之祸,蒙受无罪的恶名,连累先人也被辱杀,成为天下的笑柄。所以说进言哪里容易。于是辅佐大臣瓦解,邪曲谄媚的人一同进用,最终到了蜚廉、恶来、革等二人的时代,他们都用虚伪巧言,靠伶牙俐齿来提升自己,暗中迎合雕刻镂饰的嗜好来取悦君主,专门满足耳目的欲望,把苟且容身作为准则,继续行进而不知戒惧,最后自身被杀,宗庙崩毁,国家成为空壳,贤圣被杀戮,亲近小人。《诗》不是说过吗:‘谗人进谗,祸害无极,交相扰乱四方国家。’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所以卑躬屈身、低声下气,作出和悦的脸色,说着谄媚的话,虽然始终不能有益于君主的治理,即使志士仁人也不忍心这样做。可是如果严肃地作出矜持庄严的神色,深切直率地进谏,上面触犯君主的邪念,下面又损害衰世的法度,所以那些保养性命、明哲保身的人没有谁肯进言。’ 于是他居住在深山之间,堆土筑成房屋,编蓬草作为门户,在其中弹琴,歌咏先王的遗风,也可以以此为乐而忘却死亡。因此伯夷、叔齐逃避周朝,在首阳山下饿死,后世称赞他们的仁德,难道不正是这样吗?君主的行为,本来就足以令人畏惧。所以说:进言哪里容易!这时吴王惊惧地改变脸色,撤去席荐,移开案几,挺直身子听讲。先生说:‘接舆逃避乱世,箕子披散头发假装疯狂,这两个人都是逃避污浊时代来保全自身的。如果他们遇到明王圣主,得到清静安闲的时机,面对宽和的神色,发愤竭尽忠诚,谋划国家安危,衡量得失,上可以安定君主,下可以使百姓便利,那么五帝三王的治道就可以看见了。所以伊尹忍受耻辱,背着鼎俎调和五味,借此求见商汤;姜太公在渭水北岸钓鱼,借此求见周文王。他们心意相合,意见相同,谋划没有不成功的,计策没有不被听从的,实在是遇到了知己的君主。深思远虑,援引义理来端正自身,推行恩惠来扩大施及臣民,以仁为根本、以义为祖法,褒奖有德之人,给贤能者禄位,诛除邪恶祸乱,统摄远方,统一各类人民,美化风俗,这就是帝王由此昌盛的原因。上面不改变人的天性,下面不破坏人伦,那么天地和谐融洽,远方之人归附,所以称为圣王。’ 臣子应尽的职责,已经更加完备了。于是划分土地、确定封国,授予公侯爵位,使封国传给子孙,名声显扬于后世,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因为他们遇到了商汤和周文王。姜太公、伊尹能够如此,关龙逢、比干却偏偏如此,难道不可悲吗?所以说:进言哪里容易!这时吴王神色肃穆,低头深思,抬头时眼泪交错流过脸颊,说:‘唉!我的国家没有灭亡,只是绵延相续,实在危险啊!世代传续也可能断绝。’于是端正明堂朝会的秩序,整齐君臣的位次,选举贤才,施布德惠,推行仁义,赏赐有功之人,亲自实行节俭,减少后宫费用,削减车马用度,放弃郑声,远离佞人,减少厨房供给,去除奢侈靡费,使宫室简朴,毁坏苑囿,填平池堑,把土地财物赐给贫穷而没有产业的人;打开内库,救济贫困,抚恤年老者,存养孤独者,减轻赋税,减少刑罚。这样实行了三年,海内安宁,天下非常和谐,阴阳调和,万物都得到适宜的生长条件,国家没有灾害的变故,百姓没有饥寒的脸色,家家富足、人人充足,蓄积还有余,监狱空虚,凤凰来聚,麒麟出现在郊外,甘露已经降下,朱草萌芽;远方异俗之人也都仰慕风化、倾慕仁义,各自带着职贡前来朝贺。所以治理和动乱的道路、生存和灭亡的端绪,像这样明白易见,但作为君主的人却没有谁肯去实行。臣愚昧,私下认为这是过错。所以《诗》说:‘王国能够生出贤才,这是周国的栋梁;贤士众多,周文王因此安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汉书》作‘是不忠’,《文选》作‘臣不忠’;‘闵’作‘慜’,‘贤圣’作‘贤臣之治’,‘作’作‘理’,‘严’作‘庄’,‘主’作‘人主’,‘家山’作‘深山’,‘惧’作‘戄’,‘得清燕’作‘得赐清燕’,‘渭’作‘渭水’,‘躬’作‘亲’,‘刑罚’作‘刑辟’。】《隐真论》【见《佛藏辩正论》。】处在天地形成以前,并不认为自己长久;存在于万古之后,也不认为自己久远。随着时势应变,和万物一同变化。《宝瓮铭》【王子年《拾遗记》说:黄帝时有玛瑙瓮,到尧时还存在,里面盛着甘露,称为宝露。到了舜时,把宝瓮迁到衡山,所以衡山有宝露坛。坛下建起月馆,时常有云气从露坛生起。后来有人把瓮迁到零陵,舜死后,瓮沉没到地下。后来秦始皇从零陵掘地得到赤玉瓮,容量八斗,以应八方之数,放在舜庙中。到了汉代,东方朔认出了它,于是作《宝瓮铭》。前面说是玛瑙,后面又说是赤玉,同一只瓮却说成两种材料,虚妄错误是显而易见的。】宝贵的云气从露坛上升起,祥和的风从月馆吹来。遥望三壶山仿佛只有一尺盈满,观看八方仿佛只是萦绕在衣带周围。【三壶,是方壶、蓬壶、瀛壶。八鸿,是八方的名称。】《旱颂》。这是上天造成的大旱,失去了精气和谐的正常规律。远远望去,白云聚集而浓厚,却翻涌不止。阳风连续吹拂而炽热,众生忧闷烦乱而愁苦。田地庄稼枯槁,灾害遍布,土壤和石块聚集在一起造成祸害。农夫垂手而无事可做,放下耰、锄流下眼泪。悲叹祭坛旁遭受灾祸,痛惜皇天却不能救助。《诫子》。
明者处世,莫尚于中。优哉游哉,于道相従。首阳为拙,栁下为工。饱食安步,以仕代农。依隠玩世,诡时不逢。是故才尽者身危,好名者得华,有羣者累生,孤贵者失和。遗余者不匮,自尽者无多。圣人之道,一龙一蛇,形见神蔵,与物变化,随时之宜,无有常家【东方朔集】临终谏天子【帝曰:「今顾东方生多善言,怪之。」居无何,朔果病死。】见禇先生补传】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防极,交乱四国。」愿陛下远巧佞,退谗言。嗟夷齐【北堂书钞此未详为文为赋附载】穷隠处兮,窟穴自蔵;与其随佞而得志,不若従孤竹于首阳。公孙卿受申公札书【武帝得寳鼎之嵗,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寳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札书,因嬖人奏之。召问卿,对以受此书。齐人申公与安期生通,受黄帝言,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兴云云。”申公因言黄帝升仙事,拜卿为郎,进中大夫】黄帝得寳鼎,宛朐,问于鬼臾区。鬼臾区对曰:「黄帝得寳鼎,神策,是嵗已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日推策,后率二十嵗复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八十年。黄帝僊登于天【汉书,宛朐作冕侯】
鼎书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曰汉之圣者,在髙祖之孙且曾孙也。寳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得上泰山封【并史记】
西汉文纪卷九
译明智的人处世,没有比守持中道更高明的。安闲自在,顺着道而行。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是拙;柳下惠能够通达,是巧。吃饱饭,安稳行走,以做官代替务农。依托隐逸来玩弄世事,因为违背时俗而没有遇合。所以才能耗尽的人自身危险,喜好名声的人只得到虚华,有很多同道的人一生反受牵累,孤高尊贵的人失去和谐。留有余地的人不会匮乏,耗尽自身的人所得不多。圣人的道路,时而像龙腾飞,时而像蛇蛰伏;形迹显现而精神隐藏,随着万物变化,顺应时势的需要,没有固定不变的处世方式。【《东方朔集》。】《临终谏天子》【皇帝说:‘如今回想东方生,他很会说话,我对此感到奇怪。’过了不久,东方朔果然病死。】见褚先生《补传》。《诗》说:‘营营飞舞的青蝇,停在藩篱上。和乐平易的君子,不要相信谗言。谗言一旦极盛,就会交相扰乱四方国家。’愿陛下远离巧言谄媚的人,斥退谗言。《叹夷齐》【《北堂书钞》说,这篇作品的体裁未详,作为文章或赋附载于此。】穷困地隐居啊,在洞穴中自行隐藏;与其随从佞人而得志,不如跟随孤竹君的后代隐居首阳山。公孙卿。《受申公札书》【汉武帝得到宝鼎的那一年,齐人公孙卿说:‘今年得到宝鼎,这年冬天辛巳日朔日的早晨正值冬至,和黄帝时代相同。’公孙卿有一封札书,便通过受宠幸的人上奏。武帝召见并询问他,他回答说是从这封书中得到的。齐人申公和安期生有交往,从安期生那里接受了关于黄帝的说法,但没有书,只有这封宝鼎书,其中说:‘汉朝兴起……’申公又趁机说起黄帝升仙的事情,于是武帝任命公孙卿为郎,后来升为中大夫。】黄帝得到宝鼎,在宛朐询问鬼臾区。鬼臾区回答说:‘黄帝得到宝鼎和神策,这一年是己酉年,朔日早晨正值冬至,得到了上天的历法规律,终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接太阳、推算历数,后来每隔二十年又遇到朔日早晨冬至,共推算二十次,经历三百八十年。黄帝升天成仙。’【《汉书》作‘冕侯’而不作‘宛朐’。】《鼎书》。汉朝兴起,又正好处在黄帝时代所对应的时期,说汉朝的圣人,是汉高祖的孙子以及曾孙。宝鼎出现,并且与神灵相通,于是举行封禅。古代举行封禅的七十二位君王中,只有黄帝登上泰山封禅。【均见《史记》。】《西汉文纪》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