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七剑十三侠一

第 1 页

集藏 · 话本 · 第 1–200 段

《七剑十三侠》作者:唐芸洲简介:

本书故事情节离奇曲折,跌宕起伏,波澜迭起,义士武艺绝伦,剑仙侠客神通广大,恶道凶僧妖术精奇,天马行空,腾云驾雾,吐剑吞丸,变幻蜞测,使人眼花缭乱,动魄惊心,很具吸引力和可读性。第一部分尝见稗官小说记载剑仙侠客之流,殊足娱心悦人,羡无已。第类皆雪泥鸿爪,略见一斑、偶叙一事,如神龙之首见尾隐,令人追想其生平,未必别无惊人之事更有可观,惜无从考之为憾。 序第1回 徐公子轻财好客 黎道人重义传徒第2回 海鸥子临别显才能 鹤阳楼英雄初出手第3回 伍天豹大闹宜春院 李文孝鞭打扑天鵰第4回 赛孟尝怒打小霸王 方国才避难走他方第5回 徐定标寻访一枝梅 伍天然私下九龙山第6回 神箭手逆旅逢侠客 铁头陀行刺遇英豪第7回 一枝梅徐府杀头陀 慕容贞李庄还首级第8回 徐鸣皋弟兄观打擂 飞云子风鉴识英雄第9回 雅仙楼鸣皋遇师伯 玄都观严虎摆擂台第10回 赛孟尝拳打严虎 罗季芳扯倒擂台第11回 救义兄反牢劫狱 换犯人李代桃僵第12回 铁稜关挑灯大战 救妹丈弃邪归正第13回 警奸王剑仙呈绝技 杀土豪义士报冤仇第14回 扬州府严拿凶手 轩辕庙锤打夜叉第15回 赛元庆误落李家店 杨小舫大闹清风镇第16回 除黑店兄弟相逢 明报应三娘再嫁第17回 避冤仇四海远游 徐鸣皋一上金山第18回 非非设计擒众杰 徐庆神箭射了凡第19回 徐义士二次上金山 众英雄一同陷地穴第20回 一枝梅金山救兄弟 狄洪道千里请师尊第21回 句曲山侠客遇高人 华阳洞众妖谈邪道第22回 徐鸣皋刀斩七怪 狄洪道路遇妖人第23回 皇甫良杀人医病 狄洪道失陷王能第24回 草上飞踪寻表弟 狄洪道喜遇焦生第25回 草上飞斩符常谭闵 狄洪道擒皇甫医生第26回 云阳生仗义下江南 王守仁惧祸投钱塘第27回 红衣娘单身入地穴 徐鸣皋三次上金山第28回 大雄殿众杰逞威能 地穴门侠女显绝技第29回 云阳生斩非非和尚 赛孟尝破金山禅寺第30回 徐鸣皋焚烧淫窟 林兰英父女团圆第二部分却说徐鸣皋同了众弟兄,由江南一路而来,甚是太平无事。只因苏州巡抚俞谦、镇江府莫太守、南京侍郎王华,都是忠良一党,名为查察,实是具文。 第31回 太平县弟兄失散 石埭镇故友相逢第32回 石埭山强徒作窟 望山楼义士施威第33回 徐鸣皋力斩五虎将 飞龙岭火炸五雷峰第34回 霓裳仙救鸣皋李武 山中子劫罗德王能第35回 朱宸濠献美人巧计 唐子畏绘十美图容第36回 杨小舫穷途逢义友 周湘帆好侠结金兰第37回 王守仁谏纳美人 包行恭遵师下山第38回 孙寄安为财轻离别 沈醴泉设计抛银钱第39回 睹娇容沈三思恶意 用奸谋苏氏入牢笼第40回 老虔婆设金蝉巧计 沈三郎蹈杀身危机第41回 除奸淫夜斩沈三郎 包行恭大闹杏花村第42回 张家堡厮打成相识 英雄馆举鼎遇故人第43回 南昌府群英聚首 兴隆楼兄弟重逢第44回 一枝梅安义山寻友 徐鸣皋元宵节遇妖第45回 安义山主仆重逢 梅村道弟兄齐会第46回 黄三保狐假虎威 徐鸣皋为朋雪耻第47回 众义士大闹勾栏院 徐鸣皋痛打铁教头第48回 军师府铁昂求计 郑元龙走马报信第49回 徐鸣皋智料奸谋 李自然发兵遣将第50回 小侠客箭射至刚僧 邺将军力擒三勇士第51回 徐鸣皋一探宁王府 朱宸濠疏劾俞巡抚第52回 王府戒严防刺客 村店谈心遇异人第53回 宁藩府禁军为盗 赵王庄歃血练兵第54回 一枝梅弹打铁教头 三侠士大战邺将军第55回 鹪寄生逼走邺天庆 徐鸣皋相会焦大鹏第56回 备御敌造奇法炮箭 结同盟合佐玉良才第57回 李自然狠心施毒计 邺天庆再打赵王庄第58回 霓裳子独救赵王庄 邺天庆枪挑草上飞第59回 余半仙祭炼招魂法 霓裳子全殿显奇能第60回 徐鸣皋二探宁王府 朱宸濠叛逆动刀兵第三部分话说宁王宸濠与军师李自然议定,择于三月初三日兴兵,却还有一个月时候。

各处调来军马,陆续已到,不下二十余万,囤积粮饷,准备军装,十分忙碌。那副军师余半仙,祭炼招魂就戮大法,已到九十日上了,这些柳树刻成的木人,手足都湾动起来,再过十旧,好将赵王庄、刘家庄两处一万多人的魂灵杀尽。第61回 朱宸濠传檄江南 玄贞子投书海外第62回 傀儡生度脱凡胎 飞云子斩除淫恶第63回 王妈妈谋利亡身 苏月娥贪淫自缢第64回 飞云子名言劝世 玄贞子妙术传徒第65回 焦大鹏独救苏州城 徐鸣皋三探宁王府第66回 傀儡生救万人性命 徐鸣皋遇十世姻缘第67回 徐鸣皋了结宿世缘 余半仙摆设迷魂阵第68回 孙大娘错斗王凤姑 狄洪道打死常德保第69回 十三生大破迷魂阵 众剑客齐会赵王庄第70回 约后会玄贞子回山 传圣旨张太监遇盗第71回 张太监落水庆重生 陆松年设筵款良友第72回 陆家湾庄汉说前因 葫芦套英雄诛众寇第73回 宁寿宫垂询往事 武英殿召见英雄第74回 挂帅印杨御史讨贼 拒叛逆毕知府出征第75回 知府尽忠参戎死节 将军建议元帅分兵第76回 郭汝曾议守宁远县 徐鸣皋伏兵土耳墩第77回 投密约射矢遗书 慢军心设计骄敌第78回 徐鸣皋活捉左天成 一枝梅计败吴方杰第79回 西和城慕容行刺 安化县徐庆进兵第80回 仇游击暗地说前情 杨元帅督兵攻逆贼第81回 高铭智败杨小舫 刘杰弹打周湘帆第82回 周湘帆中弹昏沉 鹪寄生送药解救第83回 鹪寄生力辞杨元帅 王文龙巧激一枝梅第84回 李智诚献书诈降 杨元帅运筹决胜第85回 一枝梅弹打魏光达 徐鸣皋枪挑王文龙第86回 寘鐇败投兰州城 鸣皋暂领巩昌府第87回 拒王师周昂设毒计 审奸细元帅探军惰第88回 杨元帅误困兰州 徐指挥踏翻贼寨第89回 上密书元帅得消息 托疾病游击设奇谋第90回 轻骑飞来叛王受缚 诸城克复元帅班师第四部分话说杨元帅班师回京,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这日已到了京城,当将大队人马扎住城外。次日天明,杨元帅、张永便率领徐鸣皋等十位英雄,进城覆命。当有黄门官启奏进去,却好武宗早朝未罢,见说杨一清已班师回来,即刻宣进召见。 第91回 平逆藩论功受赏 避近幸决计归田第92回 杨丞相上表乞休 王御史奉旨招讨第93回 料敌情一番议论 剿贼寨五路进兵第94回 询土人将军思破贼 献野味猎户暗行刁第95回 假奉承强盗入牢笼 真顺从村民献密计第96回 改装衣服将士潜行 巧语花言强人受骗第97回 探路径密记情形 发号令进攻山寨第98回 徐鸣皋火烧浰头寨 卧山虎被困枣木林第99回 枣木林卧山虎丧身 大瘐营徐鸣皋报捷第100回 咨诹野老元帅尊贤 试探贼情将军诱敌第101回 运筹帷幄三次骄兵 决胜疆场一番出令第102回 徐鸣皋奉令助三军 池大鬓枵腹敌二将第103回 徐鸣皋力新二寇 任大海独战三人第104回 徐将军义勇兼施 王元帅恩威并用第105回 卜大武矢志投诚 王远谋现身说法第106回 献妙计卜大武陈词 去诈降谢志山受骗第107回 一枝梅盗箭斩冯云 赛花荣暗器伤徐寿第108回 一枝梅得箭还箭 玄贞子知灾救灾第109回 一枝梅再盗弩箭 卜大武初下说词第110回 奔邪归正独力锄强 阳助阴违双刀杀贼第111回 驰奏章元帅报捷 论战绩武宗加封第112回 击杀命宫宸濠造反 奉旨征讨守仁督师第113回 徐鸣皋分兵驰救 邺天庆督队进攻第114回 一枝梅独奋神勇 邺天庆误听人言第115回 设妙策令派官兵 因劫寨火焚贼众第116回 牵羊担酒太守犒师 折将损兵逆贼请罪第117回 分雄师急救南康城 刺降贼夜入按察署第118回 劝儿夫妻妾进良言 杀从贼英雄留首级第119回 见首级骇倒奸王 发弹子打伤贼将第120回 抉异端余七保逆贼 仗邪术非幻败王师第五部分话说王守仁自统大兵被非幻道人大败了一阵,退下三十里下寨。

徐鸣皋、一枝梅、罗季芳、卜大武虽被妖剑着伤,幸不妨碍。王守仁安营已定,徐鸣皋等四人也就苏醒过来,再用了些绝妙的敷药敷上,只须一两日,自然就痊愈起来。暂且不表。 第121回 刘养正议围安庆 王守仁再打南昌第122回 擅绝技一箭射降贼 杖邪术二次败官军第123回 解药施丹救全军士 反风灭火败走妖人第124回 非幻妖召神劫大寨 傀儡生遗法代官兵第125回 丁人虎面禀细根由 王守仁预设反间计第126回 王元帅移檄召诸侯 众官军黑夜劫贼寨第127回 众英雄大破非幻寨 一枝梅夜入南昌城第128回 遗书反间布散谣言 度势陈词力排众议第129回 刘养正议取全陵城 一枝梅力打南昌府第130回 一枝梅诱敌国贼兵 邺天庆守城战官将第131回 马耳山英雄齐却敌 南昌府赋将再兴兵第132回 用火攻官军大败 摆恶阵妖道逞能第133回 徐鸣皋探阵陷阵 海鸥子知情说情第134回 海鸥子演说非幻阵 狄洪道借宿独家村第135回 狄洪道除害斩山魈 白乐山殷情留勇士第136回 独家村赠金辞金 飞霞楼遇旧叙旧第137回 赶路程二义士御风 具杯酒两盟嫂设馔第138回 焦大鹏初见王元帅 玄贞子遣盗招凉珠第139回 焦大鹏设计盗宝 一枝梅奋勇杀官第140回 自然建议请鸿儒 余七回山延师父第141回 徐鸿儒下山奉伪诏 河海生盗扇得真情第142回 同类相仇恨如切齿 终身谁托刻不忘心第143回 一尘子劝秀英归诚 徐鸿儒约守仁开战第144回 比剑术玄贞子对敌 助破阵傀儡生重来第145回 余秀英敬献光明镜 王元帅允从美满缘第146回 徐鸣皋救出亡门阵 众守军昏倒落魂亭第147回 余秀英嘘寒送暖 徐鸣皋倚玉偎香第148回 知恋新思秀英盗扇 不忘旧德鸣皋遗书第149回 王元帅国书约内应 御风生见面说前因第150回 伍天熊率眷来归 玄贞子登坛发令第六部分话说玄贞子调遣已毕,即命各将驻扎席棚,四面听候,届时出兵。到了晚间,玄贞子又命人将连珠炮放起,好使敌营中徐鸣皋知道,早作准备。玄贞子又在席棚台上一个人踏罡步斗,将十二个净瓶内的水倾倒在八卦炉内。 第151回 十三生大破非非阵 众剑客齐攻逆贼营第152回 闻内变妖道惊心 遇仇人鸿儒切齿第153回 焦大鹏独救余秀英 王凤姑力斩非幻道第154回 玄贞子飞剑斩妖人 王守仁分兵取二郡第155回 朱宸濠议救二郡 徐鸣皋智败三军第156回 攻大寨贼将丧师 献计谋元帅诈病第157回 徐庆夜夺广顺门 自然遁出南昌府第158回 众官兵巧获宜春王 余秀英智赚王元帅第159回 徐鸣皋奉书遵大令 余秀英暗地说私情第160回 逞绝技女将破离宫 听良言从贼甘投地第161回 徐鸣皋抄检宁王宫 朱宸濠逼走盘螺谷第162回 朱宸濠退保樵舍 雷大春进攻九江第163回 明武宗御驾亲征 朱宸濠暗遣刺客第164回 巧立水军联舟作阵 议破战舰用火为工第165回 师成然罴大队南征 性本豺狼中宵行刺第166回 焦大鹏行宫救圣驾 明武宗便殿审强徒第167回 明式宗移跸驻荆州 孙知府奉命审刺客第168回 用骗供刺客承招 上表章知府覆命第169回 伍定谋遗书约战 一枝梅奉调进兵第170回 鄱阳湖轻舟试练 潜谷口黑夜烧粮第171回 用奇谋官军纵火 施奋勇贼将亡身第172回 觐天颜元帅辞功 奏这状娄妃引罪第173回 朱宸濠夜遁小安山 洪广武安居德兴县第174回 雷大春诚心投表弟 洪广武设计绊奸王第175回 用反言喁喁试妾妇 明大义侃侃责夫君第176回 殷勤款待假意留宾 激烈陈辞真心劝主第177回 投机密义仆奔驰 入网罗奸王就擒第178回 朱宸淳割舌敲牙 明武宗散财发粟第179回 明武宗西山看剑术 众英雄黑店灭强人第180回 大奸已殛御驾班师 丑虏悉平功臣受赏序尝见稗官小说记载剑仙侠客之流,殊足娱心悦人,羡无已。

第类皆雪泥鸿爪,略见一斑、偶叙一事,如神龙之首见尾隐,令人追想其生平,未必别无惊人之事更有可观,惜无从考之为憾。友人宏仁堂主人携来《七剑十三侠》一书,嘱余为序。翻阅一过,乃余门人唐生芸洲所纪有明宁藩作乱始末也。其时俞谦、王守仁手下一班豪杰,类飞檐走壁,毅勇绝伦,如昆仑奴、古押衙一流。然卒难奏其全功,当时逆藩之势焰可知。幸赖众剑仙相助,始得荡平巢穴,藩逆成合。其间奇踪异迹,不胜枚举,源源本本,尽致淋漓,令人色舞眉飞,拍案叫绝,诚集历来到侠之大观,稗官之翘楚也。吾知是书一出,其不胫而走也必矣。是为序。

光绪二十二年四月立夏后三日听珊江文蒲序并书第一部分第1回 徐公子轻财好客 黎道人重义传徒诗曰:

善似青松恶似花,青松冷淡不如花。

有朝一日浓霜降,只见青松不见花。

这首诗,乃昔人勉人为善之作。言人生世上,好比草木一般,生前虽有贵贱之分,死后同归入土,那眼前的快活,不足为奇,须要看他的收成结果。那为善之人,好比是棵松树,乃冷冷清清的,没甚好处;那作恶之人,好比是朵鲜花,却红红绿绿的,华丽非凡。如此说来,倒是作恶的好了不成?只是一件:有朝一日,到秋末冬初时候,天上降下浓霜来,那冷冷清清的松树依旧还在,那红红绿绿的鲜花就无影无踪,不知那里去了。此言为善的虽则目前不见甚好处,到后来还有收成结果;作恶的眼前虽则荣华富贵,却不能长久,总要弄得一败涂地,劝人还是为善好的意思。所以国家治天下之道,亦是勉人为善。凡系忠臣孝子,节妇义士,以及乐善好施的,朝廷给与表扬旌奖,建牌坊、赐匾额的勉励他;若遇奸盗邪淫,忤逆不孝,以及凌虐善良的,朝廷分别治罪,或斩或绞、或充军或长监的警戒他。特地设立府县营汛等官员,给他俸禄,替百姓锄恶除奸,好让那良善之辈安逸,不放那凶恶之徒自在。朝廷待百姓的恩德,可为天高地厚。只是世上有三等极恶之人,王法治他不得。

看官,你道是那三等人,王法都治他不得?第一等是贪官污吏。他朝里有奸臣照应,上司不敢参他,下属谁敢倔强,由他颠倒黑白,刻剥小民。任你残黩的官员,凶恶的莠民,只要银子结交,他就升迁你、亲近你;由你二袖清风,光明正直,只要心里不对径、他就参劾你、处治你。把政事弄得大坏,连皇帝都吃他大亏,你道利害不利害?第二等是势恶土豪。他交通官吏,攘田夺地,横暴奸淫。或是假造伪券,霸占产业;或是强抢妇女,任意宣淫;吞侵钱粮,武断乡曲。你若当官去告他,他却有钱有势,衙门里的老爷、师爷,都是他的换帖,书吏、皂隶,都是他的好友,你道告得准是告不准?第三等是假仁假义。他诡谋毒计,暗箭伤人;面上一团和气,真是一个好人,心里千般恶毒,比强盗还狠三分。所以吃了他的亏,告诉别人却不相信,都道他是好人;或者吃了亏,说不出来。并且他有本领,叫你吃了大亏,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还算他是好人,等到去感激他,你道惫懒不惫懒?所以天下有此三等级恶之人,王法治他不得。幸亏有那异人侠士剑客之流去收拾他。这班剑客侠士,来去不定,出没无迹,吃饱了自己的饭,专替别人家干事。或代人报仇,或偷富济贫,或诛奸除暴,或挫恶扶良。别人并不去请他,他却自来迁就;当真要去求他,又无处可寻。若讲他们的本领,非同小可:有神山鬼没的手段,飞檐走壁的能为,口吐宝剑,来去如风。此等剑侠,世代不乏其人,只是他们韬形敛迹,不肯与世人往来罢了。如今待我来讲一段奇情异节,说来真个惊天动地!

话说那大明正德年间,江南扬州府有个富人,姓徐名鹤,字鸣皋,原系广东香山县人氏。他的父亲唤做徐槐,生下八子,那鸣皋最幼,人都叫他徐八爷。他家世代书香,却是一脉单传。至他父亲徐槐,弃儒学贾,到江南贸易,遂起家发业,一日好一日,发至百万家私,财丁两旺起来。

那鸣皋天资颖慧,生就豪杰胸怀。童年进了黉门,只是乡场不利,遂弃文习武,要想学那剑仙的本事,只是无师传授,也只得罢了。他心里总要想遍游四海,冀遇高人。到了二十多岁,生下二子。他父亲把家财分开,各立门户。他就在扬州东门外太平村,买田得地,建造住宅,共有一百余间。周围有护庄河,前后四座庄桥,墙墉高峻,屋宇轩昂,盖造得十分气概。宅后又造一个花园,园中楼台、亭阁、假山、树本、花卉,各样俱全,只少一个荷花池。看官要晓得,花园里没有树木,好比一个绝色美人,却是癞痢头;若是花园里没有了池沼,好比一个绝色美人,却是双目不明。所以花园里边,最要紧的是树木、池沼。当时徐鸣皋见少了池沼,心中不悦,送命人开挖起来,择日兴工。那知开到一丈多深,只见下有石板。起开石板看时,一排都是大甏,甏中雪霜也似的银子。鸣皋见了大喜,即唤家人扛抬进去,总共足有扛了七八十甏,顿时变了个维扬首富。遂起了个好客之心,要学那孟尝君的为人。从此开起典当来,就在东门内开爿“泉来当铺”。数年之间,各处皆有,共开了三二十爿典当。

那些寒士都去投奔他,他却来者不拒。无论文人武士,富贵贫贱,只要品行端方,性情相合,他便应酬结交。或遇无家可归的,就住在他宅上。后来来的人只管多了,乃在住宅二旁造起数十间客房来,让他们居住。每日吃饭时,鸣锣为号。你道吃饭的人多也不多?昔年孟尝君三千食客,分为上、中、下三等,他数目虽远不及孟尝君之多,只是一色相待,不分彼此。内中只有几个最知己的,结为异性骨肉,这却照他自己一般的供给。终日聚在一处,或是谈论诗词歌赋,或是习演拳棒刀枪,或弹琴弃棋,或饮酒猜枚,或向街坊游玩,或在茶肆谈心。那鸣皋的为人作事,样样俱好,只是有一件毛病:若遇了暴横不仁之辈,他就如冤家一般。所以下回遭此祸害,几乎送了性命。

后来那食客到三百余人,其中虽有文才武勇,及各样技艺之人,但皆平常之辈。只有一个山西人,姓藜,没有名字,他别号叫做海鸥子,身上边道家装束,人都呼他藜道人。他曾在河南少林寺习学过十年拳棒。后来他弃家访道,遂打扮全真模样,云游四海,遇见了多少高人异士,所以本领越发大了。闻得扬州东门外太平村,有个赛孟尝徐鸣皋,轻财好客,礼贤下士,结纳天下英雄豪杰,他就到来相访。鸣皋见他仙风道骨,年纪四旬光景,眉清目秀,三缕长须,举止风雅,头上边戴一顶扁折巾,身穿一件茧绸道袍,足上红鞋白袜,背上挂一口宝剑,手执拂尘,似画上的吕纯阳,只少一个葫芦,知他必有来历,心中大喜。遂即留在书房,敬如上宾,特命一个小僮徐寿,服侍这道爷,闲来就与他饮酒谈心。知道他有超等武艺,无穷妙术,一心要他传授,所以如父母一般的待他。每逢说起传授剑术,他便推三阻四的不肯。那鸣皋是爽快的人,见他推托,说过二会,就再也不提。只是依旧如此款待,毫无怨悔之心。

过了半载有余,见鸣皋存心仁义,为人忠信,到那一天,向鸣皋说道:“贫道蒙公子厚情,青眼相看,一向爱慕剑术、未曾相传,不觉半载有余。如今贫道欲想去寻个道友,孤云野鹤,后会难期远近,故把些小术传与公子,不知公子心下如何?”鸣皋闻得肯传他剑术,心花怒放,即便倒身下拜,口称:“师父在上,弟子徐鸣皋若承师父传授剑术,没齿不忘大德!”海鸥子慌忙扶起,道:“公子何必如此!只是一件:贫道只可传授你拳棒刀枪与那飞行之术,若讲到‘剑术’二字,却是不能。并非贫道鄙吝,若照公子为人,尽可传得;只因你是富贵中人,却非修仙学道之辈。那剑术一道,非是容易。先把‘名利’二字置诸度外,抛弃妻子家财,隐居深山岩谷,养性炼气,采取五金之精,炼成龙虎灵丹铸合成剑,此剑方才有用,已非一二年不可。”鸣皋听了,将信将疑。不知海鸥子毕竟肯教他否,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2回 海鸥子临别显才能 鹤阳楼英雄初出手话说那藜道人说道:“炼成了宝剑,然后再学搓剑成丸之法,将那三尺龙泉搓得成丸,如一粒弹子相仿。然后再学吞丸之法,不独口内可以出入,就是耳鼻七窍,皆可随心所欲,方才剑术成功。此非武艺,实是修仙之一道。只因欲成仙道,须行一千三百善事。你看那采阴补阳的左道旁门,妄想长生,到后来反不得善终,皆因未立为善根基,却去干那淫欲之事,欲想长生,恰是丧身。所以修仙之道,或炼黄白之丹,点铁成金,将来济世;或炼剑丸之术,锄恶扶良,救人危急;皆是要行善事,先立神仙根基。但是为善不可出名;若出了名,就不算了。若说修仙之道,今公子名闻四海,反是坏处了。若公子要学仙道,只要把家财暗行善事,何必学剑术,去荒山中受这六七年苦楚?你不但看历古以来的剑侠客仙,替人报怨,救人性命,皆不肯留名,又不肯受谢,他却贪着什么?”鸣皋闻言,豁然省悟,便道:“承蒙师父指教,使弟子闻所未闻,茅塞顿开。只求师父教我拳棒刀枪便了。”自此以后,他二人认为师徒。郑海鸥子把全身武艺传授与他,教他运学内工之法。日在花园耍拳弄棍,夜来在书房习练兵书战策。

那鸣皋原系武艺精熟,秉性聪明,更兼一意专心,故此不上三个月,大略尽皆知晓。这一日海鸥子说道:“贤契,你的拳棒工夫,尽皆得着了门路;飞行诸术,亦略可去得,只须用心习练,自能成就。贫道即日便要动身,去寻访道友。只是你学成本事,凡事仔细,不可粗莽,伤人性命。况且世上高人甚多,不可自以为能,轻易出手。牢记我言为要!”鸣皋道:“师父何故如此要紧?且再住几时,待弟子少尽孝敬之心,亦可多受教益。”海鸥子道:“贤契有所不知。我们道友七人,皆是剑客侠士。平日各无定处,每年相聚一次,大家痛饮一回,再约后期,来年某月某日在某处聚首,从此又各分散。到了约期之日,虽万里之遥,无有不到。聚首之后,再约来年,从无失信。如今约期已至,故此贫道必须要去。只自这小僮徐寿,伏侍我许久日子,待我携带他出去,也可教他些本领,未知贤契心下如何?”鸣皋道。“极好,这是他的有福。”随到里边,取出二套衣服,百两黄金,并一包零碎银子,一总打成一个衣包。命徐寿背了,亲自送了一程,约有十里之遥。

海鸥子再三相辞,鸣皋只得拜了四拜,就此作别,看他二人向大路飘然而去。见天色已晚,遂放开大步,如飞回转家中。一路思想;“他在我家将近经年,只见他的拳棒,从未见他剑术的工夫,莫非他此道未必精明?”及到了家中,走进书房,几个结义弟兄都在那里闲谈。走近书案前,只见案上有了一个纸包,包得方方的,分明是方才赠与海鸥子的十条金子。“难道我忘却放在衣包内不成?”取在手中一看,上面写有二行字,果是海鸥子的笔迹。上写道:“承蒙厚赐,衣服银两领收,黄金原壁。”便问众弟兄;“方才我师几时来的?”众人齐声道:“不知。我们在此闲谈了已久,并无一人到来。只是方才起了一阵怪风,把帘子都吹开。我们正在此谈论,外面门窗皆闭,此风从何而起?莫非他就是这时候来的?”鸣皋道:“这是一定的了。”大家赞叹了一番。

看官要晓得,剑术最高的手段,连风都没有。在日间经过,只有一道光,夜间连光都看不见,除非他们同道中,才能看见。海鸥子的本领,究竟算不得高,故此他们七弟兄之中,海鸥子乃是着末的一个,后首皆要出场。

那徐鸣皋习练拳棒,渐渐精熟,也能飞檐走壁,千人莫敌。光阴如箭,不觉又是一年。那时正是暮春天气,日长无事,与二个好友结为兄弟,胜如桃园之义。一个姓罗名德,字季芳,是个新科武进士;一个姓江名花,字梦笔,是个博古通今的孝廉。三人同到城中,游玩了一番,来到一座酒楼,是扬州有名的,叫做鹤阳楼。相传昔年曾有个神仙,在此饮酒,吃得大醉了,提了笔来,就在那粉壁之上画一个纯阳仙像。后来店主人见了,以为雪白的墙上无缘无故画个吕纯阳,却不雅观,就叫匠人把白粉刷没了。那知今日刷白了,到明朝仍旧显出来,如未刷过一般。众人骇异,告知主人,再命匠人厚厚的再刷一层。那知到了明朝,依旧将显出来,方才醒悟:这个饮酒的,就是吕仙。因此把店号改“鹤阳楼”。那生意顿时兴旺起来,就此四处闻名。直到如今,那楼上仙踪仍在。

当时鸣皋等三人走上楼来,拣副沿窗座头坐下。酒保问道:“徐大爷请点菜。”鸣皋让罗、江二人点过了,自己也点了几样。少顷,酒保搬将上来,把了一台,无非上等佳肴,极品美酒。三人欢呼畅饮,说说笑笑。那罗季芳虽中了武进士,却是个呆子,生性粗莽,为人忠直。这江梦笔是个精细之人,温柔谨慎。所以他三人性情各别,却成了莫逆之交,结为异姓手足,情比桃园。那年季芳最长,俱称他大哥,鸣皋第二,梦笔最小。

当时兄弟三人正吃得杯盘狼籍,有七八分酒意。忽听得楼下边一片声闹将起来,人声嘈杂,内有喊叫救命之声,却又娇娇滴滴,好似女子声音。那季芳听得,放下杯著,早已跑下楼去。鸣皋推开楼窗一望,见街坊上面拥挤满了,一时看不清楚。遂向梦笔道:“三弟,你且坐待,待我下去看来,恐怕这呆子闯事。”言毕,飞步下楼而去。正是:闭门休管他家事,热衷招揽是非多。

我且按下这边。再说南门外李家庄上,有一个李员外,名叫李廷梁。他的父亲在日,官为兵部尚书,平生别无过恶,只是欢喜银子,所以积下了百万家私。单生这一子。廷梁少年公子,并未出仕过的,因他家财豪富,所以都称他员外。真个金银满库,米交盈仓。只是美中不足,膝下无儿。到了四旬以外,那偏房卢氏一胎生下二个儿子。廷梁大喜,一个取名文忠,一个取名文孝。他兄弟二人,相貌各异,性情各别,只是那存心不正,相去不远。那文忠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武艺高强,广有谋略,外面温和,内里凶恶。他虽心中极怒,面上笑傲自若,只是生出计来,叫你知他利害。扬州人与他起个绰号,叫做“玉面虎”。那文孝生得身长面黑,鼻大眉浓,二臂有千斤之力,性如烈火,专好使枪弄棒。那廷梁二个儿子,一般溺爱,一心要他成名,不惜重资,聘请名师,每日跑马射箭,耍拳弄棍。文孝到了十七岁上,得了个武秀才。靠了父亲宠爱、一味横行无忌、渐渐的奸淫妇女。人都怕他有财有势,亦与他起个混名,叫做“小霸王”。到了二十岁来,越发无法无天,强抢女子,打死人命,无所不为。连廷梁都禁他不得,只把银子结交官吏。俗语说得好:天大的官司,只要地大的银子,就没事了。所以那李文孝更加胆大,看得人命如儿戏,强抢如常事。

那一日同了一个门客,叫做花省三,是个详革秀才,虽有智谋,略知诗画琴棋,只是品行不端,胁肩谄笑。年纪三十多岁,生得獐头鼠目,白面微须,在这李府中走动,奉承得这李文孝十分信他。当下二人出得门来,一路说说谈谈,不觉已进南关。文孝道:“老三,偌大一个扬州,怎的绝少美貌姑娘?前日去过的几家,都是平常。今日到那里去游玩?”省三道:“大教场张妈家姑娘最多。近日听得来了二个苏州妓女,一个叫做白菜心,一个叫做赛西施,都是才貌双全,我们何不去见识见识?”二人遂向东而行。不多一刻,早到了张妈家门首。文孝抬头看时,只见好座房廊,上边写着“宜春院”三个大字。二人丢鞭下骑,早有外场迎接,道:“请二位爷里面奉茶。”遂将马牵去。二人进了院子。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3回 伍天豹大闹宜春院 李文孝鞭打扑天鵰却说李文孝同着花省三走进院子,张妈出来迎接。问过了贵姓尊居,叙过了几句寒喧套语,小鬟送上香茗。那省三道:“张妈,多时不见,你的生意却怎的好?”张妈道:“全仗爷们照顾。花大爷这许久不蹈贱地,想是怠慢了大爷。今日什么好风吹送到此,定是挑挑我哩。”省三道:“休得客套。这位李大爷,闻得你家新来二个苏州姑娘,特来赏识。你可快叫他们出来相见。”张妈便叫小鬟去唤这二个妮子出来。那小鬟去了好半歇,方才出来,对张妈道:“这伍大爷只不放姑娘出来。”李文孝等了半歇,心内久已焦燥,只因要见美人,所以还耐性守着。听得不肯出来,不觉大怒起来。正待发作,那张妈走上前来,陪着笑脸,千不是万不是的陪罪,道;“大爷息怒。只因前天来了二个山东人,在此连住了几天。他们是远方人,不知李大爷到来,所以如此。请稍待片时,我去唤妮子出来陪罪便了。”那花省三也说了几句好话。文孝只得将一股怒气,重新按捺下去。

张妈去了多时,只不见出来,文孝是个性急之人,那里耐得住,就顿时大闹起来,大骂:“大胆贱人,你敢瞧我老爷不起!那里来的野忘八,你敢到这里来装架子?”飞起脚来,把桌子翻身,天然几搀倒,花瓶插镜打个粉碎。提起椅子,使一个盘头,上面挂的八角琉璃灯,好似鹰雀一般,飞舞满堂。室中什物,打得雪片也似。花省三晓得劝他不住,只得由他。

那里面的山东客人,姓伍名天豹,是九龙山的强盗。他山上有三个弟兄,为首的姓徐名庆,善用一把单刀,端的飞檐走壁,武艺高强,兼且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人都叫他神箭手。第二个就是伍天豹,绰号叫扑天鵰,使得好一条铁棍,江湖上颇颇有名。第三个叫伍天熊,乃伍天豹嫡亲兄弟,年纪虽小二岁,本事却胜着哥哥。善用二柄铜锤,生得唇红齿白,江湖上叫他赛元庆。这三位英雄,在九龙山聚集了三五千喽兵,专劫来往客商,那怕成群结队,他定要均分一半。你若倔强对垒,只是白送了性命。倒有一件好处:邻近村庄,不去借粮打劫;有那小本客人,单身经过,他却看不上眼,吩咐喽罗不许动。所以官兵未去征剿过他。这伍天豹闻得扬州城酒地花天,正值三春时候,柳绿桃红,带了一个伴当,来到扬州,在这宜春院寻乐。看见赛西施、白菜心犹如月里嫦娥一般,他便着迷起来,住在院中半月有余,费了好几百两银子。忽闻要唤他二个出去陪客,怎肯放他们出去?张妈蜜语甘言,伶牙俐齿,再三恳求。

正在二难之际,忽听得外面打架之声。只见众丫鬟仆妇人等,流水一般的奔将进来,道:“外面不好了!把厅堂上打得无一完全,如今要打进里边来也!”那伍天豹正在心中不悦,一闻此言,勃然大怒,扑的跳将出去。众姑娘欲想扯时,那里来得及?这李文孝正在打得兴头,忽见一个黄脸的长大汉子从里边抢将出来,知道是那山东客了,便把手中椅子劈头打去。伍天豹将身闪过,一边顺手扯得一只紫檀桌子脚,二人就在堂中打将起来。一来一往,约有十余回合,伍天豹渐渐的抵敌不住。他的伴当也是个小头目,上前来帮时,只是本事平常,二个打他一个,李文孝全不放在心上。在身边取出一条七节软鞭来,运动如风,他二人皆着了重伤。情知敌不过他,只得抽个落空,逃出门外去了。

文孝也不去追赶,只向里边打去。张妈慌了手足,便挽了赛西施、白菜心,一同跪在地下哀求,文孝方才住手。张妈连忙吩咐摆上酒席,引领文孝、省三到了内房,千招陪万招陪的奉承。那李文孝是何等横暴之人,却弄得心上过意不去,遂命花省三写了三十两银票,自己画了一个花押,付与张妈,道:“我毁坏了你的东西,你可到南门内李源泰盐铺去领取便了。”张妈接了银票,千多万谢的叩谢了,又说了许多好听的话。所以世界上,惟有软的可以缚得硬的。俗语云:“头发丝缚得老虎住。”况且娼妓鸨儿,口似饴糖心似刀,这张嘴何等利害,把个如狼似虎的李文孝,弄得他良心发现,将银子赔偿他。当日酒阑席散,把赛西施伴了李文孝,白菜心与花省三陪宿,同赴阳台,终不过是那活儿罢了。

这李文孝原是个残暴不良之辈,生性厌旧喜新,那晓得温柔缱绻。初见之时,好似饿鹰见食,恨不得一时把他连皮带骨囫囵吞下肚里;及至到了手时,他便平常得紧。一宵已过,到了来朝,各自起身。梳洗已毕,用过了茶点,便同花省三到街上游玩。见那六街三市,热闹非常。来到城隍庙门首,只见一个女子,从里边袅袅婷婷走出庙前。文孝抬头一看,见他淡妆布服,生就那国色天姿;柳眉杏脸,樱口桃腮,身穿月白单衫,罩一件无色花绸的半臂,罗裙底下,微露那三寸不到的金莲。真个广寒仙子临凡,月里嫦娥降世。那文孝见了,魂灵儿飞在九霄云外去了,站在门旁,光着眼睛,对他呆看。那女子出得门来,见李文孝面如涂炭,身上却穿的花蝴蝶一般,站在那里张着口,只对他看,不觉向李文孝嫣然一笑。这一笑实是千娇百媚,李文孝见了,恨不得便上前搂抱他才好。

这花省三早已明白,便道:“二少爷,这个雌儿好么?”李文孝扭转头来道:“我看美貌的女子,也见得多了,从来未有他的标致。若得与他睡这一夜,我就明日死了,也是情愿的。只不知他家住在那里,何等样人家妻子?”省三道:“他家就在庙后小弄内,名字叫做巧云。她的丈夫也是个秀才,姓方名国才,家中极其贫苦。门下与他相识。前日曾寄一个字条与我,托我举荐对门史家里的二个儿子,到他家去读书。现在这字条,还在我腰里。他有个哥在这城隍庙里做香火,方才谅来去看他哥哥借贷去的。”文孝道:“老三,你可有什么计较,想一个出来。若得与他成就美事,便谢你五十两银子。”省三道:“这个容易。且回家中,包在我身上便了。”二人一路走一路说,早到宜春院子,便叫外场牵过马来,二人跨上鞍鞽,出了南关,加上几鞭,飞也似的回转家中。

走入书房坐定下来,文孝道:“老三,你用什么计较?须要长久之计才好。”省三道:“少爷且莫性急,我有道理在此。”就向身边摸出一张字条来,道:“这不是他的亲笔?待门下访其笔迹,造一张借券,写上二三百两银子。明日送到府里,叫王太守追办,必然将方国才捉去,押在刑房。只消化费些银子,把他弄个有死无生,当夜进了一纸病呈,明日报了病故。然后听凭少爷,或央媒婆去说合,或设计骗他来家,便好与他成亲。你道好么?”文孝听了,只把头摇,道:“不好。照你这样噜苏,少只十日半月,我却等不得。”省三道:“也罢。索性走了这条路罢。少爷到了明日,一早带着十几个家丁,打一乘小轿,竟到方国才家,问他取讨银子。他若没有时,便把这巧云捉在轿内,吩咐家丁一直抬到家里,当夜就与少爷做亲。这方国才一个穷秀才罢了,只要王太守那里用些银子、堂断他五十两银子,叫他另娶一个。这条计好不好?”文孝大喜道:“此计大妙!足见老三有些智谋。你快快造起借券来。”省三道:“造借券容易的。只是一件:这票上须要个中人,却写谁人是好?”文孝道:“这个中人除了花省三,还有那个?”省三道:“可又来。想我花省三承蒙少爷抬举,难道这个中人都不肯做?只是把个十几年的好朋友伤却了。”文孝道:“老三不必做作,只要事成之后,谢你一百两银子便了。”省三道:“银子小事,为少爷面上情义要紧,就做这一次罢了。”不知害得方国才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4回 赛孟尝怒打小霸王 方国才避难走他方却说花省三当夜遂做成了假券,一到来日天明,文孝吩咐拣选二十个精壮家丁,备一乘小轿,便要起身。省三道:“且慢。那城中不比得乡下,究竟是个府城。若干这件事,须要审个万全,带几个教师去,以防不虞。”文孝道;“也说得是。”遂命唤四个教师,一同随去。这四个教师,就是马忠、白胜、徐定标、曹文龙,都是轻装软扎,各带暗器。跟随了二十个家丁,一乘轿子。李文孝、花省三上马前行,一众人等在后,出得墙门,离李家庄向南门进发,一路无话。

少顷,进得南关,转弯抹角,径到城隍庙后街。二人下马,省三吩咐众人在门外伺候,自己便去方家叩门。那国才听得,出来开了门,一看见是花省三同了他的东家到来,便道:“花兄,许久不会,今日难得光降。”省三道;“方兄,今日非为别事,只因你去年借那李公子银款已久,本利全无,今公子亲自来取讨。”国才道:“花兄,你记错了。小弟从未向李公子借过分文,怎说什么银款?”李文孝喝道:“胡说!你既未借银子,这二百两借券,可是你亲笔写的?现有花老三的居间,你想图赖不成?”便把借券交与省三,道:“老三,我只向你说话。”国才道:“不妨,有官长在彼,自有公论。你伪造假券,诬赖良民,还当了得!”说罢向里就走,却被李文孝一把扯住,省三假意上前劝解。

正在交结不开,那巧云听得丈夫被人扭打,慌忙走将出来。省三见了,对那四个教师把嘴一努,那马、白、徐、曹四个教师一齐上前,便把巧云如鹞鹰捉小鸡一般提将出来,放在轿内,众家丁抬起轿子,拥着便走。那李文孝方才把国才放了,一交跌倒在地,指着骂道:“你赖我银子,且把你妻子做押当,你只拿二百两银子来赎取便了。”说罢,与花省三一同上马,追着轿子去了。

那方国才只气得目定口呆,从地上扒得起来,一路追将上去喊叫:“反了!青天白日,在府城强抢秀才妻子,连王法都没有了!”一面喊一面追。那巧云被他们抢在轿中,知道是昨日的缘故,只是如何是好?一路哭哭啼啼,来到鹤阳楼底下,听得丈夫在后面追喊上来,寻思无计,他没命的向轿门中撞将出来,跌一个金冠倒挂,跌得头上鲜血迸流。众家丁只把轿子停下,上前去扶他起来。那巧云大喊:“救命!”死也不肯起来。恰好方国才追到,见了妻子这般光景。便上前扯住了,痛哭起来。李文孝即命教师来扯开他们,那知他二人拼命的抱住不放,随你打死,也分拆不开。此处最热闹的去处,一时间看的人塞满了街道,弄得花省三搔首摸耳,没个主意。

正在扰攘之间,惊动那鹤阳楼上罗季芳、徐鸣皋。下来见了这般形境,分明是强抢人家妻小。那鸣皋心中,早已把无明人提起。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今日冤家遇对头。只因李文孝恃强欺弱,横行不法,今日撞着了这个太岁,管教你晦气星从屁眼里直钻进去,也是恶贯满盈。徐鸣皋走上前,把众教师解开,道:“且慢动手!你们是那里来的,为着何事,把他这般难为?”那马忠认得他是个不好惹的,向众人丢个眼色,都放了手。马忠道:“徐大爷有所不知,只因这方秀才欠了我们主人二百两银子,图赖不还,所以把他妻子去做押当,却不干我们的事。”鸣皋道:“既是欠你主人银子,也好经官追缴,岂可强抢人家妻子做押当之理?”那方国才知道徐鸣皋是个仗义疏财、救困扶危的豪杰,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一遍。鸣皋就向马忠道:“你的主人是谁?”马忠道:“南关外李家庄李二公子。”鸣皋听了冷笑道:“我道是谁,却原来李文孝这忘八!久知你是个横行不法、情势欺人的恶棍,如今索性青天白日在府城中强抢人家的妻子,天理难容,王法何在?”李文孝见一桩事被他拦阻住了,心上大怒,要发作,只因有些畏惧他的本领,况且花省三在旁按住他,所以耐着性子,看他怎的。忽听得把他“王八”、“恶棍”的骂,只急得三尸神暴燥,七窍内生烟,从马背上跳将下来,推开众人,抢将过来,喝道:“肏娘贼!我讨银子,干你甚事?你却帮他图赖么?”举起拳头,照定徐鸣皋劈面打来。鸣皋想道:“我久闻小霸王的名气,不知他有多少实力,待我来称他一称。”便起左手一格,果然有七百余斤骁勇;一面把右手还敬他一拳。二人正在交手,那罗季芳蓦地的跳将过来,把马、白、徐、曹四教师乱打。一时间,街坊上闲人纷纷躲避。那方国才趁此机会,领了妻子在人丛中走了。回到家中,思想此事不得开交,目前虽是幸得徐公子救了,只是这恶贼输了,一定将我出气;若是恶贼胜了,依旧要来寻我,冤上加仇。他有钱有势,官吏都回护他的。左思右想,还是走的上着。遂同妻子,把衣裳被褥、细软东西,打成二个包裹,剩下些破台椅家伙,也不值几何,就丢在那里。夫妇二人,到庙中别过了舅舅,就此出了西门,雇一轮车子,到别处去投亲而去。

这里徐鸣皋把海鸥子传授的少林拳拿将出来,果然另有一家。只见他上一手金龙探爪,下一手猛虎出山林,左打黄莺圈掌,右打猴子献蟠桃,身轻如燕子,进退若猿猴。这一百零八手飞走罗汉拳,果是打尽天边无敌手。那闲人都远远的围着,人头济济,如围墙一般,在那里看他们厮打。见鸣皋拳法精通。犹如生龙活虎,打的李文孝只有招架,并无还手,便在腰间取出那条七节鞭来。这条鞭用七段纯钢打就,每段有五寸长,各有铁环连络,可以束在腰间,如同带子一般,所以又名软鞭,乃暗兵中利器。那李文孝惯用此鞭,拿将出来,使得呵呵的风响。徐鸣皋有心要显本领,他便空拳抵敌,运动内工,遍身都成栗肉。此工名为禅骨工,与易筋经无二。运动此工,刀枪不入,故此七节鞭打在他臂上,好似打在那铁墩上一般,直掼转来。四围看的人同声喝采道;“徐八爷真好本领也!”那鸣皋一面打,一面留心看那罗季芳与马、白、徐、曹对垒,渐渐抵敌不住。只因罗季芳膂力虽大,身子呆笨,所以吃亏,被他们打着了好几下,打得这季芳连连吼叫,手忙脚乱起来。鸣皋知道这呆子不济,他们四人之中,只有马忠这二条膊子直上直下的,最是勇猛。便觑个落空,做个鹞子翻身,扑将过去,照定马忠胸前飞起一腿,踢个正着,把马忠跌去二丈多远,身受重伤,口喷鲜血。白胜吃了一惊,手中慢的一慢,被罗季芳一拳打在面门之上,只打的鼻青嘴肿,眼睛如皮蛋一般,只得退将下去。呆子得了上风,分外高兴。徐定标与曹文龙心慌意乱,不防楼上有人暗算。

那江梦笔在鹤阳楼上,倚着楼窗,看见季芳渐渐不济,将桌上边一把锡酒壶拿在手中,欲助他一臂。只他是个文人,不谙武艺,恐怕错打了季芳,因此踌蹰。恰好曹文龙一个雀地龙之势,抢到鹤阳楼底下,江梦笔趁此把壶酒打下来,请他吃一壶绍兴。那晓不偏不正,刚打在文龙的头。这把酒壶是放得三斤酒的大号锡壶——说话且慢,你这句是漏洞了。酒席面上,只用半斤壶一斤壶,从没有用三斤壶的。看官有所不知,只因他三人都洪量,这罗季芳喜用大碗,吃酒爽快;若用小酒壶时,一壶只倒得半碗,却不耐烦,故要用此大壶。而且壶内满满的热酒,赛比铜锤一般,打得曹文龙一佛匆出世,嘴里豆腐喊匆出,只叫腐腐的,头上鲜血直流,身上淋淋漓漓的绍兴。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5回 徐定标寻访一枝梅 伍天然私下九龙山话说徐定标见不妙,转身便走。那受伤的三个教师,是不必说。这些家丁越发不济,被罗季芳追赶上,拳打脚踢,有得他施威,把他们打得火烛无星。那花省三知道不妙,带马头从西面大圈转,出了南门,飞马逃归回家,报信去了。这里单剩李文孝一人,与徐鸣皋打了三十余个照面,正在招架不住,如何加得起罗季芳上来相帮?心慌胆怯,早被鸣皋一手接住鞭梢,顺势只一拖,李文孝撞将过来,被鸣皋夹颈皮一把抓住,揪倒在地,提起拳来便打。罗季芳见了,他便来凑现成,打死老虎起来,骂他一声“忘八”,打他一个拳头。二人把个李文孝当做一块铁用,你一下,我一下,好似打铁一般。初起他还连连吼叫,后来只叫饶命。直打得李文孝上无气,下无屁,连饶命都喊不出来,方才住手。

上了楼来,重整杯盘,兄弟三人依旧饮酒。只见那保正走上楼来,叩了个头,便道:“徐大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原是义举。只是他遍体重伤,气虽未绝,恐怕死了,却怎么处?”鸣皋道:“杀人偿命,大丈夫岂有怕死之理?我徐鸣皋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若死了,我便自投出首,岂有带累旁人之理!”保正笑道:“小人晓得徐大爷出名的好人,是个英雄豪杰,原不过说一声罢了。”又叩了个头,下楼去了。兄弟三人饮了一回,吩咐店小二把酒钱记明账上,下了鹤阳楼,出了东门,回转太平村而去。

且说花省三飞马回庄,直到里边,见了李文忠,只说“二少爷看上了方秀才妻子,教我伪造借券,要他妻子做偏房,如今被徐八强自出头,同罗呆子把教师打伤,二少爷抵拒不住,十分危急”等情说了一遍。那李文忠告诉父亲,说兄弟是长是短,被徐八这狗才欺负,现下速去救应为要。李廷梁十分大怒,即命合府家了各带家伙,跟大少爷速去救应。正要动身,只见前去的家丁报道:“二少爷回来了。”原来方才徐定标同众家丁人等,躲在各处小街巷内探听,等到徐鸣皋去了,他们聚集拢来,把李文孝扶起,就坐在这小轿内。那三个受伤教师也到,送一齐簇拥着轿子,出了南关,一直抬到家中。众人上前,把李文孝扶入房中,自有他妻子接着,扶他床上去安睡。李廷梁见儿子打得遍身鳞伤,口吐鲜血,把徐鸣皋恨如切齿。文忠便去安排伤药,看视兄弟,见他受伤虽重,幸得体质强壮,不致性命之优,命弟妇等好生伏侍。思想:“虽是兄弟自己不好,只是徐八却不应该,与你无怨无仇,干你甚事,却下此毒手。若不与他报仇,上对不过老父,下对不过兄弟,我李家怎的在扬州做人?”遂安慰了受伤的三位教师——他们自己皆会医治——便与徐定标商议报仇之策。

定标道:“扬州府王文锦与府上交好,明日告他一状为富不仁、强霸行凶的罪名。”文忠道:“这是不消说得,只是不过用数百两银子罢了。如何出得这口无穷怨气?必须要想个计较出来,收拾他的性命,方消我恨。”定标道:“徐八本领甚高,某等皆非敌手。二少爷如此英雄,尚然失利,若刀枪交战,断难取胜。我有一个朋友,名叫一枝梅。他虽是梁上君子,却是偷富济贫的义贼。若是一千八百银子,他再也不来惊动,偷一回,非是整万便也数千。若遇贫苦之家,私自丢几锭银子进去。他若偷了,便在墙上画一枝梅花。做的案件重重叠叠,各府州县悬了赏格捉他,虽是当面看见,也是擒他不住。只因本领高强,来去如一道青光,他把城墙当做门槛一般,日夜能行千里。只是一件,他的性子有些古怪。若肯到来相助,那徐鸣皋的脑袋,如同放在囊中一般。”文忠听了大喜,道:“既然如此,相烦师爷去请他到来,自当重谢。”定标道:“请便去请。只是这个人极难寻得着的,不得限我日子。”文忠道:“他是那里人氏?住居何处?”定标道:“他是常州武进县人,便住在常州。”文忠道:“既在常州,有何难寻?”定标道:“大少爷有所未知。这一枝梅既无父母妻子,又无房屋东西,进出一个光身。偷了银子,藏在深山之内,高峰之上,鸟禽都飞不到的地方。他睡的所在,又不一定,或是客寓、或是寺院,或在人家卧房之中床顶上,或在厅堂之上匾额内。凉亭、山洞、树头、屋脊,在在都是他安身之处。曾记前年有一日,在常州城内吃了夜饭,天气甚热,他便到姑苏阊门城头上去乘凉。你道这个人难寻不难寻?”文忠道:“既然如此,我不限你日子,只是拜托师父请他到来便了。”遂端正了八色聘礼,一百两银子盘费。到了来朝,那徐定标辞别动身,寻访一枝梅而去。我且慢表。

再说那铁棒子伍天豹,自从那一日在宜春院身受重伤,同伴当逃出院来,口喷鲜血,走了一程,那伤血只管呕吐不止,晕倒在松林之内。这伴当也是带伤,背他不得。等了半刻,见了车辆经过,遂把他载在上面,市镇雇了一号舟船,赶到九龙山来。山上边徐庆得信,忙叫喽兵抬了一张藤榻,同伍天熊一同下山。到了船上,把伍天豹扶在榻上,喽兵抬到山寨。伍天熊见他哥哥受伤甚重,忙去准备医治。徐庆问那同去头目道:“你们去广陵游玩,因何弄得这般光景?被何等样人,打得如此重伤?”那伴当便把如何到宜春院游玩,押二个苏州姑娘;如何的来了李文孝,要这姑娘出接;如何伍大王发怒,与他交手,被他打中一鞭;如何的逃走出院,雇船回来,细细说了一遍。徐庆看那伍天豹伤处,正在血海,十分沉重。天豹见了徐庆,便道:“大哥,小弟今番性命难保,只可恨李文孝这恶贼。大哥看结义之情,须要替我报仇。”言罢,大哭了几声,那伤血从口中涌将出来,如泉水一般,顿时呜呼哀哉死了。徐庆、天熊哭了一场,备相成殓,合寨喽兵挂孝,请那僧道来做了几天道场。

埋葬已毕,伍天熊要下山与哥哥报仇。徐庆道:“贤弟,我闻得那小霸王李文孝本领高强,待愚兄亲去走遭,见机而行,方可报得这个冤仇。你的性子太躁,如何去得?”天熊道:“大哥几时下山去报仇雪恨?”徐庆道:“凡事须要仔细,不可性急。且过几日,愚兄便去。”那天熊少年性情,暗想:“此事只要到他门口,待他出来时,把他一锤打死,便走了回来,有何难处?谁耐烦等他去报仇!”算计已定,等到晚上,身旁带了些银两,把二柄铜锤插在腰间,头上边武生巾,身穿白绫箭干,脚上薄底骁靴,跨上一匹银鬃白马,便下山来。那守寨门的喽兵问道:“二大王到那里去?”天熊道:“我奉哥哥将令,到山下去寻风。”喽兵信以为真,便开了寨门,放他下山而去。

到了来朝,徐庆不见天熊出来,到他房间内一看。又不在里头,便问服侍他的喽兵。喽兵道:“二大王昨夜出去了未回。”徐庆传问看守山寨的头目:“二大王可曾下山?”少顷,守寨的头目回报:“二大王昨夜下山寻风,至今尚未回来。”徐庆听了,吃了一惊,知道他到扬州去的,定要闯出事来。即便把山寨之事,交于一个宋头目代理,吩咐他们好生看守山寨,休得下山去做买卖,违令定按军法。自己装束武生打扮,佩了弓箭,挂了单刀,下得九龙山,发开二条飞毛腿,望扬州一路追来,那知影响全无。那徐庆一日能行三百里,不多几日,已到扬州。进得城关,便投宜春院来。张妈妈相接,问过了尊姓大名,奉过香茗。徐庆便说起伍天豹之事,问那李文孝的消息。不知能报得此仇否,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6回 神箭手逆旅逢侠客 铁头陀行刺遇英豪却说张妈听了徐庆一片言语,知是伍大爷的结义弟兄,便把李文孝强抢方国才妻子,被徐鸣皋路见不平,打得寸骨寸伤,现在家中养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便唤赛西施出来,接到里边款待。徐庆便吩咐他们:“打发小二到李家庄,暗暗探听近日可有人与他寻仇,有无动静,速来报我。”饮了几杯酒,摸出一锭十来两银子,偿了酒价,他便辞别出来。要知徐庆不贪女色,不喜欢寻花问柳,便在宜春院左近一家大客寓安歇,也是扬州城内有名的,叫做高升栈。过了二日,那宜春院的小二回来说道:“李家庄并无动静,李文孝的伤痕渐渐痊愈了。”徐庆赏他五两银子,叫他时常去探听探听,“有事便来报我。”他便遍寻觅,只不见天熊下落,心中纳闷。

那徐庆原系是个宦家公子,乃唐朝徐勣的后裔。他的父亲身立朝纲,为官清正。与那伍氏兄弟,乃姑表兄弟。只因天熊父母早亡,他父亲把二个外甥抚养成人,所以自小同在一处。后被奸臣陷害,假传圣旨,把徐家满门抄斩。其时徐庆兄弟三人正在后国习武,那知外面官兵团团围住,一门老幼八十余口同时被害,催他兄弟三人杀出后园门逃走。从这九龙山经过,那山上边有二个毛贼,领着数百喽兵,在此打家劫舍,被他们杀盗发山,就此为安身之地,就把左近几个小山头火并了,所以兵多粮足。山寨中起造殿阁城垣,设立关隧,重重坚固,把守整严,顿时焕然一新,与前大不相同。若论他拳棒,虽不及徐鸣皋,只是轻身纵跳,却是超等。只因寻不见天熊兄弟,心中愁闷。那时正是五月中,天气炎热,翻来覆去,那里睡得,便到庭心纳凉。忽见那厢房上面,飞出一道青光,知是个飞行之人,他便将身跳上房屋。见这人遍身青服,紧紧扎束,背上插着雪亮的钢刀,在瓦房上面,身轻如鸟,一跃有三四丈之遥,只二三跃,已经不见。那时月明如昼,万里无云,徐庆连窜带纵,追将上去,只见静悄悄影迹无踪。暗想:“此人本领胜我十倍,谅他住在对面厢房之内,明日过去访他,结识这个英雄豪杰。”下了瓦房,便去安睡。

一宵已过,到了来朝,梳洗已毕,便走过对面厢房。那人早已起身。见他年近三十,头上秀才巾,身穿宽袖蓝衫,足上边粉底乌靴,生得唇红齿白,目秀眉清,相貌斯文,举止风雅,心中咤异。暗道:“看他这般文弱书生,怎的有如此本领,莫非不是此人?”便抢步上前,深深一揖,道:“尊兄请了。”那人慌忙还礼。二人让逊坐下。徐庆问道:“仁兄尊姓大名?仙乡何处?”那人答道:“小弟覆姓慕容,单名一个贞字,江南武进人氏。未知足下贵姓大名?”徐庆便道:“小弟世居山东,姓徐名庆。昨日初到广陵,并无相识,见君丰采,知是高明,意欲妄攀风雅,不识肯赐青眼否?”那慕容贞见徐庆生得修眉长目,鼻正口方,气象英雄,打扮虽是武生,出言倒也不俗,知他是个豪杰。常言道:英雄借英雄,好汉惜好汉。故此气味相投,一见如故,不觉大喜道:“承蒙雅爱,是极好了。小弟也是客中无伴,若得仁兄不弃,实为幸甚。”二人说说谈谈,情投意合。讲及武艺,那慕容贞应答如流,十分精识,知道他一定是昨夜所见之人。从此或同行街坊,或在寓内闲谈,二人相见恨晚,遂结为兄弟。徐庆小他一岁,便把自己从小出身,被害落草,现欲报仇,寻弟而来,细细告诉与他。慕容贞道:“承蒙贤弟倾心吐胆,愚兄何敢隐瞒。我非别人,即江湖上所称一枝梅是也。”徐庆听了大喜道:“我久慕其名,恨不能得见,却不道就是哥哥!真是三生有幸。请问哥哥,现下四海之内,照样你的本事,只怕没有的了?”慕容贞道:“若说拳勇武艺,愚兄虽不能算头等,也还去得。若言剑侠之中,我的末等都没有位子。贤弟,自古到今的剑侠,从没有目下这般众盛。他们都是五道俱全,口中吐剑,来去如风的技艺。”徐庆道:“此地东门外太平村,有个徐鹤,号鸣皋,轻财好客,是个英雄。哥哥可曾相识?”慕容贞道:“久闻其名,未见其人,我欲去访他。”徐庆大喜道:“明日一同前去。”到了来朝,二人出了东门,到太平村来。见那庄子,约有二百来间房屋,周围环绕溪河,沿河一带,都是倒栽杨柳,清风习习。二人喝采了一番,走过庄桥,来至门首。看门的进去通报了,鸣皋接进里边,分宾主坐下。彼此通过姓名,相见恨晚。徐鸣皋送命摆酒款待。罗季芳、江梦笔都相见过了,欢呼畅饮,说得投机,五人从新摆起香案,结为弟兄。酒闹席散,鸣皋就留他二人在书房安歇。每日讲文论武,欢乐异常。只是徐庆心中要寻访兄弟,并且报这冤仇,每每要去。无奈鸣皋不放,因此只得住下。

我且搁起这边。再说那徐定标渡过长江,来到常州城内,寻访一枝梅。谁知他却到了扬州,那里还有寻处?寻了一个月,不见影踪,弄得心灰意懒。一日来到天宁寺闲玩,见一个挂单的头陀,生得豹头环眼,相貌狰狞,身穿衲裰,足登多耳麻鞋,肩挑担子,大踏步走上大雄宝殿,把担子放在一旁,自去佛前礼拜。定标看那挑担的这条镔铁禅杖,却有酒杯粗细。心中想道:“这条禅杖,约有一百四五十斤沉重。这头陀有多少膂力,用得如此的器械?谅他的本领非常。想那一枝梅难以寻他,倒不如把这头陀请去,只怕倒可以胜徐鹤。”转定念头,等他功课已毕,便走上前来,把手一拱,道:“师父请了。”那头陀还个稽首,道:“阿弥陀佛。”定标道:“弟子意欲请教师父几句话,未知可使得么?”头陀道:“有何不可?”二人送到底下,同坐在一条石凳上。定标问道:“请教师父的上下,何处名山修道?”头陀道:“俺福州人氏,在河南嵩山少林寺出家,法名静空,人皆唤做铁头陀。只因立愿朝山访道,一路来到此间。请问居士高姓大名,府居何处?呼唤贫僧,有何见教?”定标道:“在下姓徐名定标,这里本地人氏,现在扬州城外一个富翁家里做个教师。现在要聘一位高手的名师,师父若肯去时,我家主人十分好客,必然重用。未知师父意下如何?”静空道:“贫僧在少林寺学成了一身武艺,未遇识货的人。既然居士肯荐引时,俺便跟你去便了。”定标大喜。当下出了天宁寺,同到寓处,把八色聘礼交与静空僧收了。遂渡过长江,回转扬州。

到了李家庄,定标先进去见了李文忠,把常州之事说了一遍,“如今这头陀现在门外等候。”文忠听了即便出来,把静空僧接到书房坐,彼此通名。下人奉茶已毕,说起武艺,这铁头陀卖弄本事,指手拉架,说得天下无敌。文忠大喜。此时李文孝伤痕渐愈,听得请着了一位少林寺高僧与他报此仇,便到书房相见。当时开筵畅饮,席间说起徐鸣皋一事,原原本本告诉了静空一遍,便与他商议报仇之事。静空僧道;“檀越放心,在贫僧身上,与你报仇雪恨便了。”花省三道:“此事须要定个主意,只可暗中行事,免得被他家人门客控告伸冤。虽不怕他怎的,只是既多跋涉,又费银子。”文忠道:“如今静空师初到,外人未知。只要趁早去干了,就远避他方,或者藏在庄内,吩咐家人不许张声,那边如何晓得是我家指使?”省三道:“师父还是明做,还是暗做?”静空道:“如何明做?”省三道:“若是你明日到他门上求见,或是化缘,或是投奔他,觑个落空,出其不意把他一刀结果,转身就跑,这不是明做?若是你夜间到他门上,跳将进去,等他睡熟,便下去把他杀死,这就是暗做了。”后来不知静空到底如何去法,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7回 一枝梅徐府杀头陀 慕容贞李庄还首级却说静空僧听了花省三之言,便道:“大丈夫岂做暗事,到是明做的好。”文忠道。“使不得。那徐八何等利害,岂能当面伤他!即使侥幸成功,他家人门客,呵气成云,内中不少有本领的,你想走得脱么?这个一定使不得。”静空道:“如此说来,还是暗做罢。”文忠道:“师父替弟子报此仇了,定然重谢。就留师父在家,常年供给,亦好教习拳棒工夫。只是今夜就可去么?”静空道:“有何不可?只是出家人,没有宝刀在此。”文忠道:“这个不必费心。”随命家人取出一把刀来,真个削铁如泥,价值千金之宝。那静空僧把衲裰卸去,里边无色布密门钮扣的紧身,把头上金箍捺一捺紧,将刀倒插在背后腰内。文忠吩咐一个家了引领师父到太平村去,这筛了一大杯酒,双手奉与静空。静空道:“二位少爷请少待,俺去取了他首级就来。”一面说,一面把酒接来,一饮而尽。

正要动身,花省三道:“且慢。师父,你可认得徐鸣皋么?”静空道:“从未会过。”省三道:“这却岂不要杀错了?须要明日先去会过他面,然后夜间可去。”文忠笑道:“毕竟老三细心。只是一件:若然明日先去会他,这徐八的贼眼何等利害,他看师父形容古怪,恐他夜间防备,那难下手了。”文孝道:“何必噜噜苏苏。你只到他家房屋上面,寻得他的卧房,他定与老婆同睡,把来一起杀了,岂有错误。”文忠道。“呆子,他不像你,夜夜同妻妾睡着。他却不喜女色。我闻得他每日同二个结义兄弟,在书房里安睡。”省三道:“有在这里了。师父,你只去到他家第四进房子,居中有一只大厅,在西首的一并排三间,就是他的书房。只要从那书房天井里下去,在窗眼里一张就见的。况且天井又大,又有树木假山,可以藏身。若说这徐八的面貌,有一个比众不同的见证:他生就一个白里带些紫棠的‘同’字脸,二道剑眉比眼睛还长,鼻正口方,生得不长不短、不瘦不肥的身子。随他这一双眼睛。如闪电一般,已与别人二样。只是睡熟了,却分不出来。独有这二只耳朵。比别人要长出一半,真个二耳垂肩的异相,所以比众不同。师父只要依了我言,万无一失。”静空僧道:“贫僧晓得,俺便去也。”遂同着家丁出门而去。

这里李文忠弟兄同着省三与四位教师,重整杯盘,开怀畅饮,只等这头陀把徐鹤的首级提来。那徐定标十分得意,暗想:“若得成就,我的功劳也不少。”歇了一回,只见送去的家丁回来,众人急问道:“怎样了?”家丁道:“这个师父真好本领。看他身体虽是壮大,却比飞鸟还轻。我送他直到护庄河边上,指与他看了,他只一纵,那三丈阔的河面便过去了。再是一纵,已到屋上,犹如燕子一般,只二三跳,就望不见了。我恐怕他们巡更的看见了不便,故此先自跑回。谅来一定成功的。”众人听了大喜,都赞那头陀的本领。

我且说那静空僧上了瓦房,连窜带纵,来向里边。到了第四进大厅,果然西首有三间向南的书房。就跳在天井里面,轻轻走至窗边,向里张看。只见里边灯火明亮,二人正在那里弈棋。定睛细看,都是白面书生,相貌标致,生得斯文风雅,不像武夫;况且眼睛并不闪电,耳朵又不垂肩,与方才所说的不同。室中更无别人,心中疑惑。

列位,你道这二个却是何人?原来徐鸣皋与徐庆、罗季芳三人,昨日动身到苏州去了。因为听得姑苏玄都观内,设立百日擂台,选拔天下英雄。只要胜得台主,官居极品;打得台主一拳,黄金一锭;踢得一脚,彩缎一端。现下遍贴传单,即日便要开台,把家事托了江梦笔代管。那一枝梅不欲去,就托他在家照应。只因天气炎热,睡不着去,故此二人下一局棋消遣,正在相争一角。那一枝梅道:“江贤弟,屋上有人下落天井来也。”梦笔道:“并不听得声响。”一枝梅道:“我去看来。”那静空听得此言,知道这人是个利害的,心中早已惧怯。只见那穿青纱衫的立起身来,知道不好,便把身子向假山背后一躲。谁知一枝梅的眼黑夜能辨锱铢,何况月明如昼?早被他看得分明,一个腾步,已到庭心。静空要想走了,被一枝梅起三个指头,夹背心一把擒拿,正拿在天颈骨上。那静空顿时遍体酥麻,双手举不起来,任你全身本领,只好束手待毙。梦笔听得,走出来道:“果然有人么?”一枝梅道:“贤弟,却是个贼秃。身带利刀,非是偷盗,便是行刺。”静空道:“徐大爷饶命!下次再不敢来!”一枝梅道:“你只实说,那里人,叫什么,来此则甚,我便放你;若有半句虚言,叫你一刀二段!”说罢,把他腰内插的宝刀,拔在手中。那静空僧吓得慌了,他便怎么长,那么短,一本实说,“现在他们等我回报。都是他们指使,不干我事。”一枝梅道:“当真实情?”静空道:“半句没虚,都是实说。”一枝梅道:“既然实情,却是饶你不得!”手起一刀,头已落地,鲜血直喷,那尸骸倒在一边。把个江花唬得心里跳个不住,便道:“这却怎处?你杀他则甚?何不把他送到当官,也好问他李家指使刺客、夤夜行刺的罪名。”一枝梅道:“这些赃官同他一党,送去总然不济,还是一刀的干净。”梦笔道:“如今尸骸怎样安排?李家不见这秃驴回去,定知是我们杀了。明日被他告发,倒却利害。”一枝梅道:“贤弟但请放心,凡事有愚兄在此。”便向身边取出一个小小瓶儿,将指甲挑出些药末来,弹在那尸骸颈上。说也希奇,片刻之间,把个长大汉子消化得影迹无踪,只存一滩黄水。梦笔见了,唬得舌头伸了出来,缩不进去。便道;“大哥,你把这脑袋索性一起化掉了,还要放在此则甚?”一枝梅道:“我自有用处。”说罢,把衫衣裹得紧紧的,束了一条带子,足上脱去靴子,里面自有软鞋,就把这口刀插在腰间,一手提了头陀的首级,对梦笔道:“贤弟少待,愚兄去把这东西抛掉了就来。”梦笔欲待回言,只见他向屋上只一窜,快如电光一般的去了,暗想:“怪不得他名扬四海,果然剑客之流。他的飞行之术,胜我二兄多矣!”我且按下他在书房等候。再说一枝梅出了太平村,竟到李家庄来。不多半刻,已到门首。他便跳上瓦房,寻到里边。只见花厅上灯烛辉煌,知道他们都在那里饮酒等候。那花厅对面上首,却有一只六角亭子,便将身跃到亭子上。上面把左足钩住亭顶上的葫芦,那身子料挂下来,做个张飞买肉之势。抬头观看,恰好正对花厅。见厅上边摆开二席,下首一席坐着四个教师模样。那朝外的一个,认得是同乡徐定标。上首的一席,中间正位空着,朝西二人,都是公子模样,谅必李氏兄弟。朝东坐着,是秀才打扮,知道就是花省三这篾片。只见朝西坐那面黑的说道:“去了这好半歇,为何还不见来,敢是被他捉住了不成?”那个面白的道:“总是不能下手,故此在彼守候。”只见那堂下二旁站着七八个家人,内中有一个说道:“我方才见他上了瓦房,跃至里面,好似往下跳的光景。”那秀才打扮的接口道:“据门下看来,只怕有些不妙。”徐定标道:“花先生何以见得?”那人道:“凡做这件事,第一要精细灵巧,智勇二全,方为妥当。若靠了本领高强力大,却粗莽大意,便不相干了。你看这静空僧粗心浮躁,是个莽和尚,去了这许久不回,虑他凶多吉少。”一枝梅听得清清楚楚,想道:“都是你这贼挑拨弄火,助桀为虐,今日请你吃个小苦头。”便把那头陀的首级提将起来,大喝道:“徐鹤的脑袋来也!”照着花省三劈面打来。不知可曾打中否,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8回 徐鸣皋弟兄观打擂 飞云子风鉴识英雄话说那花省三听得“徐鹤脑袋”四字,这“来”字还未听得完全,却脑袋已到。那静空的颈腔劈对省三面门,磕塌的一声,打个正着,弄得嘴里、鼻管里、眼睛里,满面的血臊。那脑袋跌将下来,恰好落在肴碗之中,满坐大惊,一齐站起。李文忠暗道:“既取得徐鹤首级,还该好好提将下来,为何这般行为?”大家定睛一看,知是静空的首级。列位,若要讲这脑袋,头发散乱,淋血模糊,骤然亦难辨何人首级。只是那灿烂焦黄的溜金箍显在头上,所以一望而知是头陀的首级。这一惊非小,比方才更加吃唬,个个牙战口噤,毛发倒竖起来。

那一枝梅掷完了他这脑袋,飞身上屋,连窜带纵,如掣电般回转徐家。梦笔见了便问:“大哥,那首级抛向何方去的?”一枝梅就将那到李家庄的话说了一遍。梦笔听了道:“大哥,你虽与他吃个惊唬,只是他们怎知是你干的?一定疑到鸣皋身上,这冤仇越结深了。究不如与他个石沉大海、音息全无为妙。”一枝梅道:“目今的人欺软怕强,正要他知我利害,使他不敢正眼相觑,显得我辈的威风。”二人谈论了一回,各自安寝。

再说李文忠等呆了半晌,同到庭中看视,早已去久。便叫家人把静空首级收拾开去。那肴撰都吃不得了,一并撤去,把水与省三洗去脸上血迹。大家都道:“那头陀一定被徐鹤杀了。”李文忠同花省三两个当夜写成状子,大略告他前次恃强行凶,殴辱绅衿,身受重伤,府差签提,胆敢抗不到案,目无国法已极;今又谋杀头陀,挟仇移尸图害等情。到了明日,命家人带了头陀首级,跟随花省三到扬州府王太尊那里控告,嘱他务要追捉凶身到案。

这个知府叫做王锦文,是个捐班出身,性极贪婪。他原籍山西汾州人,是个放印子钱的,积得银子,捐了知县。所以盘剥小民,是他本等。为官糊涂贪赃,却有一般本事:蔩夜苞苴,孝敬上司。遂被他升了扬州府知府。那李家银子,借过了不知多少。当时判了朱签,发二个原差,到太平村来捉凶身徐鹤。梦笔埋怨一枝梅道:“都是你要显威风,如今不出我之所料。”一枝梅道:“贤弟放心,这赃官怕他则甚!我自有道理。你且出去回了差人。”梦笔走到外边,对差役道:“这里家主徐鹤,自从前日动身,往南海进香去了。”差人道:“胡说!他昨夜杀了人,到夜半还去移尸图害,怎说前日动身?”梦笔道:“你们不信,自去里边搜寻便了。”那保甲道:“这个却是有的,我也亲见他同二个朋友下船去的。”差人无奈,只得到手了些银子,回去禀覆。

那扬州府王锦文最喜是杯中之物,当夜吃得酩酊大醉,到了夜半醒来,口中干渴,欲想坐起,遂唤丫鬟取茶。觉得颈边有件东西,把手一摸,却是一把锋利尖刀。那王锦文大吃一惊,再看那刀柄上有书一封。拆开观看,上面写着:“昨夜头陀,是我所杀。你这赃官,若敢听信土豪,屈害善人,即便取你首级!柜中银子三千,是我借用。”末后画上一枝梅花,笔力清健非常。王太守唬得面如土色,心中又怕又恼。那晓得这夜李文忠那里,也是一把刀、一封书信。信中之言,大略相同,只是银子偷去了一万。到了明日早辰,那些穷苦之家到是造化,也有五两一锭的,也有十两一锭的,家家得着银子。那李家同扬州府,皆不敢追究,只得把此事松了下来。

话分两头。我且说徐鸣皋同了徐庆、罗季芳,从那一日下落舟船,一路来到苏州,把船停泊阊门城外,离舟登岸游玩,六街三市,热闹非常。俗语说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扬。那姑苏是个省会,商贾辐揍,人烟稠密,真个挥汗如雨,阿气成云。笙萧管弦之声,沿途相接。三人进了阊门,只见各店铺密排鳞比,街上行人挨肩擦背。只因擂台建搭完工,明日开台,那四方打擂英雄陆续来到,这些赶做买卖的,三教九流,人山人海,拥挤不开。三人来到一个道院,抬头一看,只见“福真观”三字。鸣皋道:“这是有名的神仙庙,我们何不进去瞻仰瞻仰?”送一同步入里边。只见那江湖上的巾皮驴瓜,行行都有。无非是那小黑的拆字,八黑子算命,鞭汉的卖膏药,叹册的说评话,那哄当驴子在那里弄缸弄甏,那四平捻子在那里医治毛病,那鞭瓜子在那里打拳头,那雨头子在那里画符咒,看一回都是平常之辈,无非一派是江湖诀罢了。

走到殿上,参过了神仙,左右观看。只见许多人围着一个相面先生,上边一幅白布招牌,上写“飞云子神相”。鸣皋道:“这个相面先生口出大言,自夸神相。”徐庆道。“江湖术士,大都如此,夸张大口,其实本事平常。”罗季芳道:“我们叫相一相。若相得不准,把他招牌扯掉他。”鸣皋道;“匹夫,他不过为糊口之计,由他夸奖,干你甚事?”徐庆道:“我们叫相一相,试试他本事何妨?”三人挨进人丛,只见这先生有四十多岁年纪,三缕清须,神清目朗,相貌飘然。一见鸣皋等便站将起来,把手一拱,道:“三位豪杰请了。”三人也还个礼。旁边有二条凳子,先前相过的见来了三个华眼的少年,知道是贵家公子,便站将起来。

鸣皋等坐下,飞云子问过了三人姓名、居处。鸣皋道:“久慕先生大名,不才等特来求教。”飞云子把他左手来一看,不觉拍案长叹一声,道:“惜乎吓惜乎!”鸣皋道:“敢是践相不好么?”飞云子道:“公子的尊相,少年靠荫下之福,中年有数百万之富,晚年享儿孙之福,名利二全。为人豪侠,仁义为怀。当生二子一女,早年发达,为国家栋梁。寿至期颐。一生虽有几次难星,皆得逢凶化吉,事到危急,自有高人相救。”鸣皋笑道:“照先生这般说,不才就极知足、极侥幸的了,还有甚可惜?”飞云子道:“照公子的相貌,若落在平等人家,无甚好处,便生厌世之心,弃家修道。虽不能白日飞升、做得上八洞的神仙,亦可做个地行仙,长生不老,十洲三岛,任你遨游。岂不胜那百年富贵,如顷刻泡影哉?”鸣皋道:“不才颇愿学道,未知能否?”飞云子把手摇道:“难,难。公子岂肯抛却了天大家私、美妻爱子,却去深山受那凄凉的苦楚?虽则一时高兴,日后必然懊悔。这就叫道心难坚,是学道最忌的毛病。所以在下替公子可惜。”鸣皋点头道:“把我师父也是这般说来。”飞云子问道:“尊师姓甚名谁?”鸣皋道:“我师道号叫做海鸥子。”那飞云子听了,拍手大笑,道:“吾道是谁,原来是我七弟的贤徒。那年他曾说过,在江南传一徒弟,我却未曾问及姓名,不道今日相会!”鸣皋道:“如此说来,是不才的师伯。”便深深作了一揖。飞云子道:“既是自家人,此地非说话之所。”遂向众人:“有慢列位,明日候教了。”那些闲人见他把招牌收了,也都散去。

飞云子收拾了东西,同了鸣皋等三人出了福真观。一路行来,见座大酒楼,装演得十分气概,招牌上写着“雅仙楼”三字,乃一同走入里面,极是宽敞。店小二问过点菜,便摆上佳肴,四人饮酒谈心。飞云子把徐庆、罗季芳相了,说他二人福禄俱高,只不及鸣皋的好。鸣皋问起师父海鸥子:“一别多年,因何不见到来?弟子十分记念。”飞云子道:“我们几个人,虽不同姓,情比同胞。每年一会,七人聚首,痛饮一日。那会的地方,却无一定之处,会的日子,亦非一定。这日都是上年相会之时预先约定,来年某月某日,在某处相会。虽路隔数千里,从无失信。会过之后,或二人一起,或独自一人,各各散去,遍游天下,无有定处。”看官,他们七个兄弟,不以年纪论大小,却以道术分次第。这飞云子却是老三,他的剑术非同小可。四人正在饮酒谈心,只见外面进来二人:一个年少书生,一个却是和尚。飞云子把手招道:“二位兄长贤弟,我在这里。”毕竟二人是何等之人,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9回 雅仙楼鸣皋遇师伯 玄都观严虎摆擂台却说飞云子见他二人上来,便立起身来招呼。那二人见了,便走将过来。鸣皋等众人都站起来,招呼一同坐下,添了杯著。飞云子问道:“你二人何处聚首?”和尚道:“也是不期而遇。”便问鸣皋上姓。飞云子道:“这便是七弟的贤徒,乃扬州赛孟尝徐鸣皋,是个当今豪杰。”二人听了大喜,道:“久慕大名,今日幸得相会!”飞云子指着和尚说道:“这位道号一尘子,便是我们的二哥。”又指着少年书生道:“这位叫做默存子,是我们的五弟。”鸣皋道:“二位师伯到来,弟子千万之幸。请众位师伯看过擂台,同往寒舍盘桓。”一尘子等三人齐道:“这却不必。我们孤闲成性,在此会后,便各适其所、不喜常聚一处。”六人欢呼畅饮,直饮到日落西山。酒阑散席,鸣皋问其寓处。飞云子道:“我等萍踪无定,随处安身。明日自到宝舟相访,不劳贤契贵步。”鸣皋等只得分别回舟。

到了明日,依旧进城,一往来到玄都观来,街上更加拥挤。进了玄都观,只见那擂台有一丈二尺的高,周围有五六丈开广。左旁有一小小副台,安着文案,知是挂号之所。右边有一看台,悬灯结彩。中间竖起一根旗竿,上扯一面黄旗,旗上写着“奉旨设立擂台”六个大字,随风飘荡。台上悬着长、吴二县的告示。擂台上居中柱上一副对联,上写“拳打九州豪杰,脚踢四海英雄”。上面一块匾额,上写“天子重英豪”五个大字。里边架上二大盘金银,二大盘绸缎。下面看的人已挨肩擦背,等看开台。

不多一会,听得副台上吹起号筒,三声炮响,锣鼓齐鸣。只见四个侍卫簇拥着擂主上台。那看台上监官也坐在上面,鸣皋抬头上看,认得是宁王千岁。只因他心怀叛逆,故此奏明天子,设立擂台,名为拔取英雄,实欲收罗心腹。这台主便是他的教师,名叫严正芳,是有名师家,山中打得猛虎,水内斩蛟。少年时节,做过头等侍卫,随驾秋狩,空手搏杀人熊。一日虎牢内走了猛虎,京城内落乱纷纷,各武员侍卫人等分头追赶,恰好严正芳遇见。虎向他当面扑来,他便将身一蹲。虎从头上窜过,他便趁势一把,将虎尾扯住,随手掼将转来,把这虎掼成塌扁。宁王知他神勇,千方百计把他弄到府中,改名严虎,倚为心腹。今日保举他做个台主,暗中教他收罗草泽英雄,除却忠良之辈。只见正台上三吹三打,擂主踱出台来,向台下拱一拱手,通过姓名,说过一番打擂的话头,无非是“奉旨建设擂台,原为拔取英才,无论军民人等,上台胜得我者,黄金绸缎若干,分别给与功名,有官官上加官,平民出仕为官,没有本领,不必上台枉送性命”的老话头。

此时台下,天下英雄豪杰到的不少,那班剑客侠士,也有多在人内。就是那一尘子、默存子、飞云子,只因玄都观设立擂台,所以都在此要看打擂台。只是他们不要那名利二字,不肯动手,但只看看世间英雄的手段罢了。说话的,你这句话自相矛盾了。他们既不要名利,为何在闹市丛中,挂出“飞云子”的招牌,相起面来?看官有所不知,这飞云子晓得自己弟兄必有几个到来看打擂台,因此挂出自己别号,好叫兄弟们得知他在此,便可大家聚首。不然,虽则同在苏州,人山人海,怎得聚首一处?况且剑客与侠士不同。若如一枝梅、徐鸣皋、徐庆等辈,总称为侠客,本领虽有高低,心肠却是一样,俱是轻财重义,助弱制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若是他们七弟兄,皆是剑客,不贪名,不要利,只是锄恶扶良的心肠与侠客相同。所以“剑”、“侠”二字相连。侠客修成得道,叫做剑仙。这部书专记剑客侠士的行踪。只因这个时候天下剑侠甚多,叫做“七子十三生”。这七子,就是飞云子等这七人。还有云阳生、独孤生、卧云生等十三人,结为朋党,也是遍游天下,后书是有交代。

当时徐鸣皋看见台主严虎说罢一番,便打一路拳头,却也十分了得。看的人大家喝采。这严虎本领实是超等,只是心地不好,所以肯就宁王之聘。他到了王府,靠着宁王势力,自恃本领高强,目空一世,看得天下无有敌手,任性妄为。现今随了宁王来到苏城,建设擂台,他做了台主,越发心高气傲,在台上耀武扬威,口出大言。那知台下人千人万,只有看的,没有打的。鸣皋等三人等了半日,看看日下西沉,却无一人上台,心上好不扫兴。那众人渐渐的散了,台主也自下台,鸣皋等只得回转船中安歇。

到了次日,再去观看,虽有几个上台交手,都是平常之辈,皆被严虎丢下台来,跌得鼻青嘴肿。不觉恼了一个英雄,乃是姑苏人氏,姓金名耀,是个忠良之后,为人豪爽,苏城有名的乐善公子,却是新科武举。他见严虎如此无礼,不觉怒发冲冠,便跳上台来,副台上记了花名簿。他与严虎交手,二人在台上拳来足去,打了二十余手。无如严虎拳法精通,渐渐抵敌不住。被严虎卖了个破绽,金耀一拳打去。扑了一空。严虎忽地扭转身来,起二个指头,向他劈面点去。这个解数,名为双龙取珠之势。金耀躲避不及,正中眼睛,被严虎挖将出来。金耀大叫一声,跌下台来。下面看的人,发一声喊,都道这台主太觉无礼,不该伤人眼目,使人变为残疾。那金耀的一班同年举子,个个咬牙切齿,要与金耀报仇。一面金耀眼来的家人,扶他回去。

台下纷纷扰攘,恼了一个老教头,叫做方三爷,是常熟的第一个教师,就是金耀的师父。他见严虎将他徒弟弄得如此狼狈,心中大怒,跳上台来,通过姓名,上了花名簿,对了严虎骂道;“你这恶贼,朝廷设立擂台,原为拔取英雄豪杰。你敢伤人眼目,我也取你二只眼睛,与我徒弟报仇!”骂得严虎大怒,二人上手便打。那方三爷的本领,原是一等的名家,只是年纪大了,打到三十条手,气力不如,二臂有些酥麻。那严虎正在壮年,越打越有精神。方三爷一腿踢去,却被严虎接住,趁手提将起来,向台下掷去,跌个金冠倒挂。不料的脑袋恰巧对着大言牌上碰去,顿时脑浆进出,一命呜呼。台下众人齐叫:“台主打杀人也!”那罗季芳见了,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这股无明火那里按捺得住,大叫:“反了!”他便分开众人,抢将过去。鸣皋看见,要想止住他,却那里来得及,早已上了擂台。通了姓名,大叫:“严虎儿子,快来领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是一拳打去。严虎见他是个莽夫,来势十分凶勇,便将身子偏过,只是腾挪躲闪。那季芳打了三二十拳,没有着他膊臂,弄得自己倒是费力。严虎见他渐渐不济,便运工夫,直上直下的,紧是一拳。那季芳只有招架,气喘汗流。鸣皋、徐庆见这呆子不好,欲想上台帮助,却又理上不合。正在二难,只见罗季芳被严虎打下台来,跌个仰面朝天。徐庆心中大怒,正欲上台,那晓这台主早到里边去用膳歇息。时光已不早了,只得大家散去。

三人出了城关,回到舟中,便问:“罗兄可曾受伤?”季芳道:“这王八实在利害。我只是跌得背上有些浮伤,并不妨事。明日老二你上去,把他打下台来,待我打他一顿出气!”鸣皋道:“这个自然。但是只怕我敌他不过,反被他打了下来。”徐庆道:“我今日本欲上去,只是他已逃进去。明日让我上台,若是胜不得他时,你再上未迟。”鸣皋道:“我看严虎拳法甚高。他的工夫,也是少林一派,犹恐敌他不住,反吃亏了。不如我上去见机而行,或可侥幸。”当夜三人纷纷议论。

到了来日,正是第三日了。来到台前,只见严虎正在耀武扬威,说道:“台下听着;你们自量有本领的上台,考取功名。没用的戎囊,休来送死!”不知何人上台交手,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10回 赛孟尝拳打严虎 罗季芳扯倒擂台却说严虎在台上夸张大口,口出狂言。徐庆听了,早将双足一跃,飞身上台。他有飞毛腿的本领,身轻如燕,跳到台上,声息全无。副台上值台官便叫报名上册。徐庆道:“俺乃山东徐庆的便是。”说罢,把二个指头指着严虎,喝道:“朝廷设立擂台,原为考取英雄。命你做了台主,应当尽忠报国,拔取真才,评定甲乙,方像个台主。你却口出狂言,只显自己能为,不问好歹,把人丢下台去,可恶已极。更加挖人眼目,伤人性命,竟是强盗不如!俺也不要功名,不贪富贵,今日上台,特来取你狗命!”这一席话,把个严虎骂得暴跳如雷,勃然大怒,骂道:“匹夫,你敢在钦命的擂台上撒野!且到爷爷手里来领死!”说罢,使个门户,叫做“童子捧银瓶”之势,等他入来。徐庆便使个黑虎偷心,照准严虎当心一拳打去。严虎将身一侧,起左手拘开他的拳头,将右手照定肩尖一掌打去。徐庆转身把左手帮在右臂,将他拳头让过,进步还拳。二人一来一往,打了五六十个照面,徐庆渐渐气力不加。若讲轻身纵跳,徐庆远胜那严虎,只拳法实力,却非严虎对手。打到八十余手,被严虎使个玉环步、鸳鸯腿,把徐庆踢下台来。

鸣皋见了勃然大怒,便扑的跳上擂台。二脚恰在台边,只立牢得一半,那身子连连摇摆,好似立不定的样子。台下众人倒替他吃惊,都道:“这人要跌下来也。”那严虎见了,知道这个名叫“风摆荷花”,是少林的宗派,晓得此人是个劲敌,不比寻常。鸣皋走到副台,把手一拱道:“生员姓徐名鹤,原籍广东,寄居江南,扬州人氏,特来考取功名,请上了名册。”那副台主姓狄名洪道,乃苏州人氏,他的表妹便是鸣皋的妻室。只是他二人未曾会过,彼此皆不认得。当时听得鸣皋报名上来,知是他的妹丈,只不便相认,遂把花名簿上了。

鸣皋走到台中,将严虎仔细一看时,见他身长九尺,生一张淡红脸面;额阔颧高二道浓眉,一双虎眼;大鼻阔口,二耳招风;颔下连鬓钢须,好似铁线一般,根根倒抓;头上边扎巾钿额,身穿银红缎剪干,足登薄底骁靴,叉手立着。鸣皋施个半礼,道:“台主请了。”严虎见他循规蹈矩,是个知礼的人,也还个半礼,道:“壮士请了。”鸣皋道:“生员略知拳棒,本领平常,妄想功名,还望台主容情一二。”严虎道;“好说,请合手。”说罢,便立个门户,左脚曲起,右手挡在头顶,左手按在右腰。这个名为“寒鸡独步”之势。鸣皋将身子带偏,左手在胸,右手搭在左膊之上,腾身进步,将右手从后面圈转,阴泛阳的一拳。这叫做“叶底偷桃”,便是破他寒鸡独步的解数。严虎将身一侧,起左手掀开他拳,右手还他一下。鸣皋躲过他拳,使个“毒蛇出洞”,劈心点来。严虎看得分明,使个“王母献蟠桃”,托将开来。鸣皋将身做一个鹞子翻身,扑转来,双手齐下,名为“黄莺圈掌”。严虎将身望下一蹬,把头向左边偏过他的双掌,趁势使个“金刚掠地”,把右脚在台上旋转将来。鸣皋将身跳过,又使个“泰山压顶”,照严虎劈脑门打来。二人在擂台上,你来我往,脚去拳还,只打得眼花缭乱,好似蝴蝶穿花。正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足足打了一百余条手臂,不分胜败。

若论他二人的本领,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若放在天平内称来,没有轻重的。拳法鸣皋胜些,气力严虎大些,扯个正直。只是今日鸣皋有一件吃了亏,所以觉得渐渐下风了。你道为何?只因严虎穿的薄底骁靴,鸣皋爱穿高底皂靴,又厚又宽。他仗自己本领,不肯更换紧统薄底骁靴。恰逢了敌手,初起也还不觉,打了一个时辰,便觉不灵便起来。这严虎有一个煞手拳,名为“独劈华山”,乃是一劈手,十分利害,是他师父秘授的看家拳。随你英雄豪杰,当不起这一劈手,凭你工夫再好,也要打个筋断骨折。若工夫稍欠些的,便要打齑粉。当时严虎用个“蜜蜂进洞”,将二拳向着鸣皋二太阳穴,直打过来。鸣皋使个“脱袍让位”的解数,将二手并在一处,从下泛将上来,向二边分去,把严虎的双手格开,故他二手自上圈到腰间。那严虎借他分开之力,反手一劈,正对面门劈下,所以偏避不及,将手来格,也是不及。这下煞手拳,不知伤了多少英雄好汉!鸣皋叫声:“不好!”知道难逃此厄。谁知严虎忽然眉头一皱,也是叫声:“不好!”这一劈手,他竟不打下来,似乎呆一呆的光景。看官,你道这个时候,呆得一呆的么?说时迟,那时快,早被徐鸣皋一拳,正打在严虎的颔下。这拳名为“霸王敬酒”,把严虎一超,掼下台来,跌一个仰面朝天。

罗季芳看见,大笑道:“这忘八也会同我跌个一样!”便踏步上前,一脚踏住严虎的胸膛,提起拳头,一阵乱打。也算严虎晦气,打得鲜血直喷。徐庆也去加上几拳。鸣皋跳下了擂台,上前扯住道:“呆子,你们再打,便要打死了,不当稳便。”徐庆听得便住了手,只是罗季芳尚不肯罢休。正在交结,那宁王见台主跌下擂台,被他们如此攒打,心中十分大怒,便吩咐把他们一齐拿下。那总兵黄得功、副将胡奎,同着参将、都司、游击、城守,领了护台军士,一并前来拿捉。鸣皋、徐庆听得要拿他们,一齐大怒,道:“他们如此不讲情理,我们再打个落花流水!”便在威武架上,各人抢了一条棍子,在台前打将起来。

正打得落乱纷纷,看的人四散奔逃。那晓得罗季芳把擂台柱子,用尽平生之力向前一扯,只听得豁辣辣的一声响亮,那只擂台连着副台,一齐例将下来。幸亏看打擂的众人纷纷躲避开了,只压死军民人等二十余人,受伤者不计其数。鸣皋见呆子闯了大祸,便同徐庆高叫;“罗大哥,快走!”那时各武员军士们等重重围裹上来。谁知这呆子不知利害,还在那里厮打。不多一会,那兵马大元帅马天龙得信,引着飞虎军到来相助。鸣皋同徐庆见势头不好,也顾不得季芳,二人杀出玄都观来,飞身上瓦房,连窜带纵,逃出城来。这罗季芳被众军士围住,不得脱身。马天龙元戎已到,他是有名的第一口名刀,何等利害,季芳如何抵敌得住?遂被众将擒下,绳穿索绑,押赴狱中。

且说严虎打得身受重伤,宁王吩咐官医疗治。将他衣服卸开,只见肩窝上,中一枝小小箭儿。那官医打将出来一看,却是二寸余长的一枝吹箭,那箭上有一行蝇头小字,仔细看时,却是“默存子”三字,便呈与宁王观看。不知谁人暗施冷箭,遍问左右,可晓这默存子姓甚名谁,何等样人?众人妄想猜疑,并无知晓。因问严虎平日有无仇人,可知默存子为谁。严虎满腹思想,亦复茫然。大家多疑为徐鸣皋一党,只要拷打罗德,谅必知晓。只见副台主狄洪道禀道:“这个默存子非是等闲之人,乃一个剑侠之士。昔年在雁宕山,与我师弈棋,曾见过一面,那时只十八九岁的少年书生。他的本领,口能吐剑丸,五行通术。我曾求他试演剑术,他就坐中草堂并不起身,把口一张,口中飞出一道白光,直射庭中松树。这白光如活的一般,只拣着一棵大松树上下盘旋,犹如闪电掣行,寒光耀目,冷气逼人。不多片刻工夫,把棵合抱的树桠枝,削得干干净净,单剩一段本身。我师言他又善用吹箭,百发百中。若他用了药之时,却是见血封喉,立时毙命。比了国初何福的袖箭,更加利害。严师爷中的,谅不是药箭,还算侥幸哩。”宁王听了将信将疑:“难道世间有如此本领?他与严虎何仇,却去损他则甚?”因问洪道:“你的师父叫甚么名字?”洪道说:“我也不知他姓名,但知道号叫做漱石生。”宁王吩咐府县,把罗季芳三敲六问,并无口供,只说徐鹤、徐庆俱不认识,亦不知什么放箭之人,只得仍旧监禁。不知季芳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11回 救义兄反牢劫狱 换犯人李代桃僵话说宁王把罗德收禁监牢,一面上表申奏朝廷,说有不法武生罗德等数人,暗施冷箭,射伤台主,毁坏圣旨,拖倒擂台,压毙军民无数等情;一面悬了赏格,拿捉殴打台主的凶手徐鸣皋、徐庆、默存子三人。限长、吴二县,即日缉获凶手,我且按下不表。

且说鸣皋、徐庆二人出了城关,来到船中,吩咐把一切灯笼记号尽行除去,倘有人查问,只说镇江武生,休说姓徐便了。当夜二人商议相救罗季芳计策,徐庆道:“若去劫狱,救了罗大哥时,只是罪名重大。我却回转山头,他何处追寻,便可没事。只是你若躲避外方,定累家属。况且家业遍地,岂不要被他们封闭入官!”鸣皋道:“为了朋友兄弟,这也何妨!只是恐其画虎不成,反为不美,我们须要想个万全之计。”徐庆道:“若是官员那里,只要把银子买通上下,还有做手。只是那老奸心上恨了,除却劫狱一计,别无良策。”鸣皋道:“也罢,为了弟兄,顾不得家私。你我明夜准去救他出来,若然迟了,恐怕误了季芳性命。”二人商议已定。到了来朝,吩咐把船通到铁稜关停泊。到了黄昏,二人轻装软扎,腰间各插一把钢刀,来至城下。二人俱会壁虎游墙,将身贴于城墙,手足伸开,运动工夫,如壁虎一般,瞬息已至城头之上。一路来到司监,飞身上屋,在监墙上向下望,只看不见里边那处是季芳的所在。只轻轻跳将下去,东张西看,犯人甚多,只寻不见季芳。

正在张看,只见前面有更卒走来。徐庆便向门后一闪,鸣皋无处可躲,只得向上一跃,将三指摘住一根椽子,悬空挂在上面。巡更的狱卒击析而来,等待他走到前面,鸣皋从梁间蓦然下来,把巡卒擒住,将刀搁在他颈上,轻轻喝道:“你叫一叫,我便杀你!”唬得巡卒缩作一团,连话都说不出来,单道:“匆匆!”鸣皋道:“你只说那拖倒擂台的罗季芳在那里,我便饶你性命。”巡卒道:“爷爷,放了小人起来,告诉你,他在内监末号内。此地过去,要转五六个湾曲,从小门内进去,把门关上,回转身来,方才看见号门。”徐庆道:“他的说话不真实,贤弟体要信他。”巡卒道:“小人句句实话。”鸣皋道:“你便引领我去!”抓住他先走,徐庆在后。

果然有五六个湾曲,来到一个小门。推开进去,却是一条狭弄。三人走进弄内,回身把门关闭,果有一个狭门户。原来方开门进来的时候,恰巧被门遮了,所以看不见这门户。钻进去看时,这季芳正在那里“王八狗肏”的骂。鸣皋道:“罗大哥,小弟来也!”季芳听得是鸣皋声音,便道;“老二快来,我被他吊得要死了。”徐庆上前看时,见他高高地吊在上边,便将他放了下来,割断了绳索镣铐,回转身把刀来杀那巡卒。鸣皋道:“且慢,体要杀他。”便把季芳身上刑具与他上了,也把他照样捆缚,吊将起来。徐庆道:“贤弟,胡不把东西塞了他口,我们去了,教他不能喊叫。”鸣皋道:“不妨。这个地方,由他喊破喉咙,却没人听见的,怕他则甚?”三人出了监门,由原路出来。徐庆踊身一跃,已上监墙。鸣皋晓得季芳跳不上的,便把他负在背上,运动工夫,在庭心内打个旋风,扑的跳上监墙。三人遂循旧路越城而出。真个人不知,鬼不觉,把个内监重犯盗了出去。

只是鸣皋不杀这巡卒,虽是仁心,究竟失着。谁知巡卒认得他们,因为打擂的时节,巡卒也在台下,所以认得他。那宁王知道他们党类都是本领高强,恐防劫狱,所以十分紧急,一夜五六次的察看。鸣皋等去不多时,早有狱官、差役人等,穿梭一般的查察。走到那里,看见地上一面更锣,一盏灯笼,知道出了毛病,慌忙赶到里边。进得号门,便听得喊叫“救命”之声。走上前去,脚底下踏着一件东西,将灯火提起照看,却是一个更析。抬头看时,犯人依旧吊着,只是看不清楚,便问:“你是何人?”上面的答道:“我是狱卒王三,快快放我下来!”狱官在后听得大惊,忙教放了下来,问那犯人那里去了。那王三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狱官唬得魂不附体,问道:“王三,你认得这二个究竟是谁?”王三道;“小人昨日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正是打严师爷的扬州人。”狱官慌忙到宁王行宫报信,一面叫差役分头各衙门报信。

满城文武得了这个要犯越狱的信息,慌忙齐到王府行宫伺候。宁王知道果然劫狱,心中大怒,立时传出旨意,着地方官限二日内缉获;若第三日不见罗德、徐鹤、徐庆三人,将阖城文武一并治罪。一面吩咐副教头狄洪道带领二个徒弟王能、李武,并五百御林军,会同马天龙,带领偏裨牙将,大小三军,沿途追赶,务在必获。满城文武得着旨意,弄得落乱纷纷,没做理会。恰好兵马大元帅马天龙到来,即与副教头狄洪道商议:谅他必同回扬州,我们带领三军合做一处,向官塘追去。这里吩咐府县挨户细查。

计议已定,正要起行,只见一马飞来,到得王府门首,下得马匹,上前参见道:“小的是马快都头郭玉。今捕得扬州武生徐鹤等踪迹,特来见王爷,请兵拿捉。”马天龙道:“现在扬州徐鹤、徐庆在司监劫去要犯罗德,王爷传旨追捉,正没头绪。你既知晓,速速引领前去,不必去见王爷。你且说他存身何处?”郭玉道:“他有坐船在铁稜关。”马天龙吩咐众将官带领三军,向铁稜关拿捉劫狱强盗。一路人衔枚,马摘铃,灯球火把概用皮套,不许声张。大小三军一声答应,立刻起行。出了阊门,一路静悄悄望铁稜关进发。正是:并无人咳嗽,只有马蹄声。

这阊门到铁棱关,有十里之遥,我且按下慢表。再说徐鸣皋同了徐庆、罗季芳,一路回到铁稜关。下了舟船,却不见船中的四个家人。初时只道他们睡熟在后梢,不以为意,便向徐鹤道:“明日我们到那里去好?这罗大哥的相貌,最是好认的。我同你上台打擂,俱被众人看见,这里断然不能存身。”徐庆道:“若是我与贤弟,随处可以潜身,只是罗大哥躲不过去。还是回转扬州,再作道理。”罗季芳道:“你们只管讲话,我的肚子却有些饿到背心上去了!”鸣皋笑道:“莫怪大哥饥饿,我也腹中饥了。”忙叫家人取酒假来。叫了几声,无人答应。走到后梢看时,一个也不在船上。便道:“这也奇了,难道他们四人都上岸去,船上一个也不看守?”罗季芳道:“他们一定是赌钱去了。”徐庆道:“只怕未必。即使赔钱宿娼,断无一齐皆去的道理。你听那关上已打五更,难道他们一个也不想回来?我看这事有些古怪。”他三人我猜你测,只想不出来。

我晓得看书的诸公,心里却倒明白:这一定是被捕快拿住了。只是怎样的看破机关,被他们拿住,晚生要交代明白出来。因为这只船,是徐府上自己打造的坐船,所以极其宽大华丽。停在阊门的时候,客船准千准万的拥挤,不开倒也不知。只因通到铁稜关,来往船只稀少,虽有二三十号商船,却不比得这只船金彩耀目,另有一工。也是徐鹤的失着,他小心了,反为坏事起来。那郭玉是个苏州的有名马快,别府各州各县有了难破案件,都来慕名请他去的,所以他的一双眼睛,何等厉害。当日得了宁王之命,限他侦缉扬州徐鹤、徐庆、默存子三个凶手,他就料定他们必走铁稜关这带路,带了一班做公的竟到铁稜关来。见了此船,有些疑心,便问:“你们是那里来的?”那船上家人回道:“我们是镇江武生,来此看打擂的。”郭玉听了,早已料着六七分。不知可曾被他拿获,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12回 铁稜关挑灯大战 救妹丈弃邪归正话说那捕快郭玉,是个有名的好手。当时见了此船,知道有些来历,便同伙计在对面一家酒店上沿窗吃酒,吩咐伙计:“你们留心这船舱的人上岸,我看起来,此船有七八分是了。”伙计道:“怎见得?”郭玉道:“你看这只船不是扬州的式样么?这船人的口音,又是扬州白,他偏偏说是镇江来的,这便是一样见证。若说他今日才得初到,就应该在西边来,为何又在东边而来?若说他前几日来的,今日回去了,却擂台还是昨日傍晚时扯倒。他既然路远迢迢来到此间,今日便要紧回去,这又是一个见证。他船停了好半日,不见坐舱的上岸,这就越发可疑了。”伙计都道:“足见老大好见识,我等实在拜伏!”他们几个不离左右的侦探。到了黄昏人静,鸣皋同徐庆软扎轻装,扑的跳过对岸。这班做工的虽看不清楚,却知道是二个有本领的侠客,从船中飞过对岸去了。遂即告知郭玉,这是一定的了。便下船把四个家人扯的扯,拖的拖,来到保甲家里,一顿吊打。这四个家人那里经得起,便从头至尾,一本实说。郭玉便到驿栈上牵过马来,飞奔进城报信。

再说徐鸣皋等三人正在船中猜疑不出,忽听岸上边一声呐喊。三人知道不好,扯起舷窗一望,只见二岸官军无数,火把照耀,如同白日。马上边兵马大元帅马天龙,顶盔贯甲,手提九环象鼻紫金刀,威风凛凛,带着总兵黄得功、副将胡奎,并那参将、游击、都司、守备等裨牙将,各执刀枪,只待交锋。那步下的副教师狄洪道,手执二根铁拐,英气勃勃。旁边马快都头郭玉,手执三节连环棍,抡眉爆目。二个小教师王能、李武,各执镇铁齐眉棍,分开左右。并一班做公的,都是单刀、铁尺、钩连枪、留客住,排得整整齐齐,刀枪林立。徐庆便叫:“哥哥,贤弟,快些杀上岸去,突围去罢!”鸣皋道:“罗大哥,你与我背心贴着,不可离开,三哥先行开路。”此时若没有罗季芳在内,他二人纵跳如飞,谁能围得他住?只因要顾那季芳,所以就有许多碍手。

当时徐庆手执单刀,飞身上岸。鸣皋也取了单刀,罗季芳扯出一根竹节钢鞭,二人背对背贴着,站在船头,要想上岸。那岸上的挠钩、留客住、钩连枪,如雨点一般的上来。幸亏鸣皋的这口刀,却是龟兹国进贡献来的宝刀,名叫“松纹”,真个吹毛得过,削铁如泥。鸣皋知道他们的器械最是狡猾,若被着了一下,便是众钩齐着,那时任你英雄好汉,难于脱身。他便不慌不忙,把这口刀使个三花大盖顶,只听得叮叮当当的响,这些做工的手里,光剩着半段头的竹竿。鸣皋同了罗季芳,趁势上岸,将这些民壮马快,刀斩鞭打,犹如两只猛虎到了羊棚里面。这些做公的东达西窜,那官军却是一声呐喊,团裹上来。马天龙同了黄得功、胡奎,并那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偏裨牙将,如走马灯一般,将他二人团团围住,三军擂鼓呐喊助威。鸣皋虽勇,只是顾恋了罗季芳,不能飞身跃跳,因此冲突不出。

且说那狄洪道看见徐庆飞身跳上岸来,心中想道:“我若不动手时,恐被他人看出有意放走了徐鹤;我若动手,我的母姨面上怎说过去?不如待我把这徐庆战住了他,让我妹夫脱身而去。”他原是一片好心,知道这班官员那里捉得徐鸣皋住。想定了主意,便把手中铁拐分开,叫声:“徒弟,随我来!”那王能、李武跟了洪道,一齐来战徐庆。若论狄洪道的手段,与徐庆正是一个对手。只因加上了王能、李武这二个徒弟,便难对敌,更兼这五百御林军围将拢来,如何抵挡?见洪道劈面一拐打来,将刀架开铁拐。王能棍子从脚骨上扫将过来,方才跳过棍子,李武棍子早到。偏过李武的棍,洪道的双拐齐下,打得徐庆吼叫连连。体说顾那鸣皋、季芳,连自己也有些顾不周全。一面打,一面暗想:“他们如此凶勇!不知鸣皋、季芳如何样子?我若只管恋战,恐官军一只管围将拢来,那时难以脱身。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即使鸣皋等被他拿住,我发开飞毛腿,明月便可到扬州报信,叫我二哥一枝梅到来救取他们。若然三人一并被擒,岂不白送了性命?”想定主意,一路留心,望见前面便是吴山,沿山有一带楼房,离此不远。他便且战且走,渐渐近那楼房,得个空隙,踊身一跃,早上了楼房屋上。那时王能、李武跳不上去,单单只有狄洪道一个追上楼房。徐庆就在楼房上面且战且走,狄洪道一路追去,二人打到吴山上一个大松林内。徐庆走入林中,东穿西绕。狄洪道望去,满目青翠,竟寻不见了。想道:“此时妹丈谅已脱身,我在此追他则甚?”逆转身回到铁稜关来。

那知徐鸣皋左冲右突,难出重围,正在危急。狄洪道听得关前喊杀连天,乃跃上瓦房一望,只见他们二个背对背贴着,在那里冲突不出,外面官军围得铁桶相似。暗道:“我妹丈义重如山,不肯独自逃生,要带那罗德出来,故此被困。我若不去战住徐庆,他们却早已杀将出去。只因我顾了自己前程,反害了妹丈性命,上负母亲同胞姊妹,被天下英雄耻笑。况且宁王的所作所为,必不能成大事,又屈在严虎这无谋的匹夫之下。此等前程,要他则甚?不如待我救出了妹丈,隐姓埋名,到别处去安身立命。时候已经过午,看他二人今日再也杀不出去。况且半天未吃东西,若挨到晚来,必被拿住。此时不去救他,更待何时?”转定念头,飞步来到关前,运动双拐,冲入重围。众官军见了,只道他来助战,遂纷纷让开。

洪道到了里边,只见马天龙将徐鸣皋一刀劈去,便抢过来,将双拐把刀枭去。只因用刀过猛,那马天龙又不提防,这口刀直掼过去,反把个副将胡奎劈死。马天龙虎口震开,刀也几乎脱手。洪道大叫:“鸣皋妹丈快走!俺狄洪道与你开路也。”说着舞动双拐,冲围而出。只听得王能、李武叫道:“师父那里去?”洪道道:“贤契,快随我来!”王能、李武使动铁棍,一同打将出来。鸣皋看得分明,正不知这副台主为何打起自己人来,忽听得叫他“妹丈”,又说“狄洪道开路”,心中顿然醒悟:“我岳母有个姊姊姓狄,他有个儿子到陕西学习武艺,只未曾会过,谅来一定是他。”不觉心中大喜。便道:“罗大哥,如今好了,快走罢!”二人胆也大了,气力加倍猛勇,跟了洪道杀开一条血路,冲出重围。

鸣皋道:“多蒙狄兄救我二人出了龙潭虎穴。只是你不能回去的了,且同二位高徒到了我家,再作计较。”狄洪道寻思,也只得如此,五人遂一路趱行。洪道说起徐庆走入松林:“我们或者遇得见他。”一路谈些亲戚之事,在陕西投师学术,拜了漱石生为师,遇见多少剑客侠士的话头。鸣皋也把海鸥子传授本领,直说到扬州打擂台,彼此情投意合,只恨相见之晚。看官,三人到得扬州,徐庆已动身回去,却闯了一场大祸,弄到徐鸣皋身上,一枝梅也不在扬州的了,后书再表。

且说马天龙并众将,见反了狄洪道师徒三人,鸣皋、季芳又被走脱,只得虚张声势追了一程,把胡奎买棺成殓。马天龙与总兵黄得功商议:现今凶手逃逸,越狱重犯未获,如何回覆王爷?大家商议了多时,皆道:“不如一并推在狄洪道身上,我们可以卸这重担。”各官员将弁合同众口一辞,随即收队进城。到了王府,见了宁王,说:“我们将罗德、徐鹤、徐庆三人等一并擒住,交与副教师押解进城。不料狄洪道与徐鹤却是亲戚,他暗与徒弟串通,把三人放了,将副将胡奎杀死,伤了无数官兵,大叫‘妹丈快走!’随时一同逃走。我等整队追赶三十余里,天已夜了,山路崎岖,无从追获。伏乞王爷恕罪。”不知宁王怎生发落,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13回 警奸王剑仙呈绝技 杀土豪义士报冤仇却说宁王听了马天龙、众将之言,大怒,喝退众人。来日与谋士商议,着府县严查关隘,画影图形,拿捉毁台伤人、劫狱重犯罗德、徐鹤、徐庆、默存子、狄洪道、王能、李武七人。惟默存于却不知年貌,其余六人,各注相貌年纪,并行文各处,一体严拿。府县奉命,随即移文关会各府州县,出千金重赏,拿捉凶身。

宁王思想罗德、徐庆、狄洪道等皆不知着落,只有徐鸣皋是个维扬首富,绰号赛孟尝,家财豪富。他住在东关外太平村上,若是拿不到他,却可寻他家属。晚上与谋士计议,宁王道:“孤设立擂台,原为收罗豪杰。不料徐鹤羽党暗放冷箭,打下严虎,那罗德又扯倒擂台。分明与孤作对,坏我大事,罪已该死。又敢反牢劫狱,盗出要犯,这都是徐鹤不好。孤想他有家属在扬州东门之外,家财甚富,各处当铺甚多,我欲把家属收禁,抄掠了他家私,将他所开当铺,尽皆封闭。一来使他无有巢穴,二来亦可助我饷银。此乃一举二得,你道如何?”这谋士姓赵名子美,智多识广,极有谋略,绰号“小张良”,宁王倚为心腹。当时听了宁王之言,把头摇道:“这个使不得。他颇有虚名,门下食客甚多,其中岂无异人奇士?前日这默存子放箭暗助,就是明证。若去收他家属资财,只怕这班人助桀为虐起来,即使成功,日后难免报复,来惊动千岁藩邸。”宁王道:“我旨意下去,谁敢阻挠!这些孤群狗党,何足为虑?据你说来,倘徐鹤同这一班逆贼潜匿家中,也就不去拿他?”这二句话说得赵子美顿口无言。

恰好苏州府知府张弼到来。此人也是宁王心腹,却是个进士出身。生得相貌极好,方面大耳,三缕清须,一表非凡,生平最爱这须髯,却是个清中浊,善于迎合,因此宁王喜他。当时见了宁王,赐他坐在一旁。宁王说起这一席话来,张弼要奉承他,便道。“此事只管好行。千岁钧旨下去,谁敢抗违?落得用他数百万银子。他怎敢与千岁为难?只要明日千岁发下旨意,着扬州府王锦文,带同城守营、通班差役,将他妻子下在监牢,把他家财抄籍,房屋封闭。一面移文各府州县,只拣是泉来典当,都是他的,一并封没入官,看他有甚能为!赵先生太深虑了。”子美道了一个“是”字,便不做声。宁王心中大喜,便道:“他只书生之见。”话犹未了,忽然间一人轻装软扎,背上插一把宝剑,跪在面前,口称“千岁”。宁王大吃一惊,仔细看时,却是一个和尚,口称:“千岁在上,衲子特来拜求王爷。那徐鸣皋是个仁义之人,他为义气,救出罗德,虽有劫狱之罪,理应拿捉,只是妻子何罪,财产何干?衲子惯打天下不平之事,恳求千岁赦他妻孥之罪,免抄他的家财店业。至于捉拿他的正身,王法所该,衲子怎敢强预。”说罢把口一张,霍的吐出一粒银丸,如弹子模样的,悬在空中,晶莹夺目。转瞬之间,烁的一声,变成一道电光,飞绕满室,犹如电掣风行,映得眼花缭乱,好似近在耳目之际,觉得面上冷气凛然,使人寒噤。唬得遍室之人个个心惊胆碎,魂飞魄散。不多一会,这光华截然不见,那和尚也影踪全无,不知那里去了。众人还呆着不敢少动,歇了一会,渐渐神定。

宁王道:“本藩从未见过这利害,几乎唬杀。方才和尚莫非就是默存子这剑客?”子美道:“据臣下看来,非是默存子,必然另是一人。”宁王道:“你何以晓得?”子美道:“千岁不听得狄洪道说来,他见过默存子一面,是个年少书生,不是什么和尚?”正在说着,宁王看那知府,便道:“张卿,你的须髯怎的没了?”这张弼最爱惜的是胡子,平时刻刻把手去捋他,只因在宁王面前,不敢失仪。故此忍了好半歇未去打。听说没了,忙把手去持时,颔下涓光的滑,却变了三五少年,如剃刀剃去的一般,心中夺夺的跳个不住,又怕又恼。便把宁王看时,长髯依然未动,但觉得眼上边光光的。遂伛着腰走近宁王一看,却是二道眉毛剃得一根不剩。忙道:“千岁怎得眉毛没了?莫非整容的待诏不经心,把来一并剃了?”宁王道:“呀,岂有此理!”遂把手摸时,果然剃得精光,骇道:“这和尚真好利害!他若要害本藩,易如反掌。张卿方才抄籍徐鹤家小的话,只得罢了。只是太便宜他。你只移文各处,着严拿正凶六人便了,那个默存子,也不必提着。”张弼诺诺连声,告退回衙不提。

我且说这和尚,便是一尘子。自从那一日在酒楼会见鸣皋等三人,后来看打擂台,默存子助了鸣皋一箭,罗季芳扯倒擂台,被官军捉住,知道必有一番跋涉。三人商议,把一尘子留在苏城,观其动静。若有万分为难之事,暗中相助一臂。那默存、飞云又到别处去了。一尘子径到藩邸,匿在花厅上匾额之中,所以宁王一切举动,无不周知。那晚听得他们用此毒谋,他便下来惊吓宁王,使他不敢下此手段。事毕之后,他也动身而去。

不料一尘子在厅上见那宁王的时节,却有一人伏在檐头,听得明明白白。后来看见他口吐剑丸,警戒奸王,飞身跃出,只一道黑光,去无影响。你道此人是谁?原来徐庆那日在松林内躲过了洪道,发开二条飞毛腿,径回扬州,来到徐府。见了一枝梅、江梦笔,把苏州之事从头说过。梦笔便道:“二兄,此事全仗你扶持,赶紧到苏州,见机行事。”一枝梅立刻动身,当夜便到苏城。探知徐鹤、罗德幸亏狄洪道仗义救出重围,恐怕宁王别生枝节,他便在藩邸探听消息。恰遇一尘子在彼,知道此事瓦解的了。思想:“鸣皋必不居住家中,不知逃往何处,我今也不回扬,且往别处去来。”遂到金陵探友去了。

我将姑苏之事丢去不表。再说徐庆自一枝梅起身之后,他想起兄弟伍天熊不知在于何处,曾否回山,遂辞别了江花,到书房内取了自己的弓箭,动身回转九龙山,一路寻访兄弟。

出了太平村,行不到十里,只见前面有许多人在那里射猎。将身隐在林木之中,仔细看时,却是冤家见面,分外眼明:正是冤家对头!原来这日李文孝带了家丁,在此逐走射飞。徐庆见了,暗叫一声:“惭愧!我正要寻你,不道天网恢恢,他自来送死!”即便拈弓搭箭,觑定李文孝一箭射来。要知徐庆的箭百发百中,真个穿杨贯虱,所以人称神箭。这一箭正中李文孝咽喉,翻身落马。徐庆见他中了咽喉,谅无生理,他便飞步的走了。

这里李府家人听得弓弦响处,见主人落下马来,连忙上前扶起。只见喉中一箭,射个对穿。众家人慌得没有主意,又不知何人暗算,一面回家报信,一面背了李文孝,拥着回来。李文忠得了这信,连忙迎将上来,见了兄弟如此模样,眼见得不活的了,急忙告知父亲。那李廷梁舐犊之情,自然捶胸痛哭,只不知何人暗算:莫非徐八所为?文忠将兄弟咽喉中这枝箭拔将出来一看,那箭杆上只一个“徐”字。文忠道:“这一定是徐八无疑了!”廷梁大骂:“徐人恶贼,我李家与你何仇?打了我儿一顿,又杀死静空和尚,还不甘心,如今却来暗箭伤人,把我儿射死。我与你誓不二立!”命花老三赴扬州府、江都县投词控告,一面去安排上号桫枋,治理丧事。不多一会,扬州府王锦文亲自同了江都县到来。李廷梁接见过了,便道:“可恨徐鹤屡次欺辱我儿,如今将他射死。只是可怜死得惨伤,求老公祖亲看就是,但求免教件作检验,感德无涯!”王锦文连连答应道:“这个自然。”李文忠将凶箭呈上,要求拿捉凶身,与弟伸冤。不知王锦文可能查获否,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14回 扬州府严拿凶手 轩辕庙锤打夜叉却说王锦文听了文忠之言,装做怒容满面,喝道:“好大胆的徐鹤!你前次殴辱武生,移尸图害,匿迹尚未到案;如今白昼行凶,射死人命,还当了得!本府会同知县,立去拿捉凶身到案,按例重办,与你令弟伸冤便了。”说罢同了知县打道回街而去。这里将文孝开丧入殓,是不必说了。

那知府着差役领了朱签,到太平村立提徐鹤。江梦笔回道:“就是前时去看打擂,尚未回来,怎说射死李文孝来?”差人道:“现有凶箭‘徐’字为凭,还要推赖么?”梦笔道:“天下姓徐只有徐鸣皋一人?这等捕风捉影,就好出朱签提人,扬州府可是李家设立的么?好混帐的太守!”骂得差役面面相觑。保甲道:“徐八爷端的姑苏去了未回,我近在咫尺,岂有不知?我前日亲见他下船去。你只看庄桥边这只坐船,平时总是停着在彼,如今见么?”差役无可奈何,只得回覆。王太守不信,恰好苏州府的移文到来,说徐鹤某月某日在司监劫去重犯罗德,通同狄洪道等六人在逃,着各府州县画影图形,严拿务获,只不许惊动家属。所以徐鸣皋的家属、产业,始终未曾带累,全亏一尘子之力。王锦文太守见了移文,方信鸣皋真个不在家中,遂发下文书,着二州六县一体严查,十分紧急。李文忠暗发五六个家丁,在太平村前后左右,每日梭巡,探听鸣皋消息。徐府的门客探知缘故,告知江三爷,说李家如此的为仇。所以下回书中鸣皋回转扬州,存身不得,遂同了一班好友遍游天下,后书再提。

却说伍天熊从那夜下了九龙山,纵马前行,来到三岔路口,不知从那条路走。天尚未明,又无人问信。想道:“我由这大道走,总是下扬州的大路。”不知恰巧错了,一路皆是山溪,行人稀少。到来日下午,不知不觉走了二百里路程。见一个市镇,有一爿酒店,觉得腹中饥饿,遂下马走入店中,敲着桌子大叫;“快取上等酒肴来!”店小二慌忙上前问道:“爷用什么菜,打多少酒?”天熊道:“你拣好的取来就是。酒保打得二斤。”小二应声下去,不多时搬上一盘牛肉,一盘鸡子,一盘烧鸭,一壶酒,并那馍馍。天熊狼餐虎咽,吃了一回,问道:“店家,这里到扬州可是怎么走?”小二道:“爷要到扬州去,却要缩转去一百多里,在三岔路口望东南大路走去,过了宿迁、桃源、清和,到扬州了。若贪近些,却从此向南转东,由夏邑穿过安徽地界,从洪泽河到扬州。只是山路难走,且近来夏邑县山内出了一个夜叉,不知伤了多少过客。所以往来客商,单身不敢行走,须要成群合队,方可走得。”天熊道:“原来如此。不知甚么所在?”小二道:“此地乃河南省虞城县该管,叫做万家道。”天熊思想:“我既到此地,岂可走那回头路?不如就这山路近些。这夜叉不知何物,想是畜类罢了,怕他则甚!”吃得饱了,摸出一块银子,交与小二,算了酒价。小二道:“这银子还多哩。”天熊道:“多便赏你罢。”小二千万多谢的,牵过马来伺候。

天熊上马,一路前行,心中要紧飞加鞭。这匹马原是出等的良马,虽非千里龙驹,亦可日行二三百里。天熊只贪赶路,那知把宿头错过。来到荒山野路,天将黑了。立在山颠遥望,前面并无村落。

又行了一程,只见路旁一所寺院,四周皆是松树。走到寺前一看,门上一匾,却是朱红的,只旧得剥落的了,上有三个金字,依稀辨得出来,是“轩辕庙”三字。下了马,系在树上,步入里边。只见大殿上遍地青草,中间神像依然,只是灰尘堆积不堪。壁上挂着许多獐、熊、鹿腿膀,旁边也有锅灶柴薪。看那草上,好似有物睡卧的影子,仿佛其身甚大。走入里面房间内,床帐俱全,只是灰尘沾染,久无人住的样子。回到殿上,仔细思量:“莫非就是那夜叉巢穴?说他无人居住,壁上的獐鹿何来?说他有人居住,因何舍却床帐,卧在地上?若说野兽巨蛇盘卧之所,要这锅薪何甩?”越想越是,便把马牵入庭中,系在一棵槐树上,将庙门关上。却寻不见闩子,便把一条阶石闩住庙门,坐在拜台上。少顷,那一轮皓月高升,照见庭心墙角边堆着许多白骨。走近看时,都是虎狼人骨,骷髅不少。暗道:“方才小二之言果不错。今日他若来时,待我除了这一方之害。”想定了主意,坐在那里等待。

坐了一会,不见动静,有些疲倦起来。正在朦胧睡去,只听忽起一阵怪风,犹如狮吼一般,正是那夜叉回来。提了一只死鹿,见庙门关着,勃然大怒,顿发狂吼,把头来撞庙门,震得屋瓦皆动,那沙泥都籁籁的落将下来。天熊知道夜叉来了,即忙提了铜锤,伏在门旁等候。从那门缝里张时,只见其形可怕:身长丈余,头大如斗,赤发撩牙,目如闪电,口似血盆,遍身蓝靛,虬筋纠结,爪如钢钩。身上别无衣服,单系一块豹皮,围着下体。跳怒腾挪,烁铁销金。把头又撞过来,阶石折为二段,庙门豁的齐开。那夜又直跳进来。究竟畜类,只望前奔,不防天熊躲在旁边。待他跳进,便夹脑的一锤。这一锤用尽平生之力,要知他的锤每个有四十斤沉重,再加他的神力,这夜叉如何当得起?便大吼一声,跌倒在地。天熊恐他跳起,一连加上七八锤,把个夜叉脑袋打得稀烂,眼见得不活的了。重新把门关好,将断石闩了,放心安睡。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遂开了庙门,把马牵将出来,跨上前行。行了十来里路,腹中饥甚,只无市镇买吃。望见左近一村人家,便纵马驰去。却是个小小村庄,共有数十家人家,都是姓余,地名就叫余村。只是没有酒坊旅店,只得下了马来,向一家人家,见个老人家,拱手道:“老丈请了。小可昨夜错过宿头,在荒寺住了一宵,因此腹中饥饿。贵处并无饭店,欲向老丈买饭一餐,奉偿饭价,未知使得否?”那老人道:“客官,你这时候从此路而来,昨夜住在那里荒寺?”天熊道:“轩辕庙住的。”老人家听了,把他上下一看,笑道:“客官,看你年纪轻轻,却会说谎。”天熊道:“小可与老丈初次相逢,焉敢相欺。”老丈道:“我且问你,那轩辕庙内,可有什么东西?”天熊道:“有一个夜叉,被俺打死了。”老丈道:“当真么?”天熊道:“岂有假说。轩辕庙离此不远,可以去看的。”那老丈便把天熊请进家中坐了,自己赶将出去。

不多一会,村人都到他家。皆道:“我们被这孽畜害得好苦!只因田地皆在此山,这余村五十余家,尽靠此山过活。自从出了这东西,我们茶也不敢采,漆也不敢去收,獐猫鹿兔,都不好去打。这孽畜刀枪不怕,力大无穷,看见了他,早已遍体酥麻,二足瘫软,连跑也跑不动的了。所以这村上的人,被他吃了不知多少苦!今日天赐英雄到来,除了此害,我们大家都有生路了。”随即你也拿酒来,我也取饭来,这个送肉,那个送鱼,请天熊吃。天熊少年性情,便心中大喜,一面吃,把昨夜如何到轩辕庙,如何的看出形迹,如何夜叉到来,如何的把他打死,指手画脚,说了一遍。村人听了,个个把舌伸了出来,道:“看他小小年纪,却怎地英雄了得,这是我们之福也!”有的人到轩辕庙去看,有的留住天熊,叫他住几日去,“待我们各家轮流款待,然后凑些银两相谢。”伍天熊道:“这个都不必。小可有事在身,不能耽搁,今日便要动身。”无奈众人再四挽留,只得住下。那知到了晚上,这天熊遍身发烧,如火一般的寒热。到了明日,害起病来。常言道:好汉只怕病来磨。把个猛虎般的赛元庆,弄得身不由主,好似在云雾里一般,那里挣扎得起来。不知伍天熊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15回 赛元庆误落李家店 杨小舫大闹清风镇话说伍天熊在余村一场大病,幸亏这村上众人感他除了夜叉之害,如儿子般的待他,延医服药,服侍得十分周到。这一场伤寒症,病了一月有余,渐渐的好起来。众人又调养他,每日猎得鹿兔野鸡,只拣好的请他,养得身子复原,依旧精神抖擞。伍天熊十分感激,辞别了众人,跨上鞍鞒,向东南大道而行。

一路晓行夜宿,渴饮饥餐。过了冰城、灵壁,一路来到天长前,离扬州不远。行到下午时候,那里是扬州交界所在,有个市镇,到来恰好天色将晚。天熊看那市镇虽不甚大,店铺不多,倒有若大逆旅。好一所高大房屋,门前挑出招牌,上写着“李家店安寓客商”。天熊下了马时,早有店小二过来带去喂料。天熊走入店中,只见左边多少伙计在那里,煎熬炒爆的烹调,只烧得五香扑鼻。右边柜台里面,坐着一位俊悄佳人,年纪二十多岁,生得明眸皓齿,杏脸桃腮;只是二道修眉插鬓,那风韵之中,带些杀气。身穿月自单衫,头上簪着丹桂花儿;两旁插戴,都是赤金首饰,把乌云变做黄云模样,对着天熊细看。那柜台横头坐一个大汉,生得眉粗目大,一脸的横肉,形容可怕,知道不是善良之辈。一路看着,早至里边,生意十分热闹。

天熊坐了下来,小二呈上菜板。天熊道:“不用点什么菜,只拣好的取来,我自还钱。”小二应声下去,即时搬上美酒佳肴。天熊慢慢的饮酒。小二问道:“爷们喜欢楼上住,还是楼下住?”天熊道:“倒是楼上爽快。只的拣宽大的卧房便了。”小二道:“小店的房间都是极宽大的。那里面左首,一并连二间厢楼,最是浩畅,床帐被褥又干净,又华丽,而且房价一式。”天熊道:“就是那里便了。”饮了一回酒,用过晚膳,小二引到后面。上了楼梯一看,果然十分精雅。后面有个月洞,向外一张,却是靠山造的,望望山景,心中甚喜。

到了黄昏时候,走到间壁一间房内张看,也是单身客人。见他举止行动,是个世家样子,年纪二十四五光景,二道剑眉,一双虎目,鼻正口方,紫棠色面皮,英气勃然,像个英雄。便上前作揖,问道:“仁兄尊姓大名?府居何处?”那人即忙还礼,道:“小弟姓杨名濂,字小舫,世居姑苏人氏。敢问尊兄高姓大名?”伍天熊也把姓名家世说了。杨小舫道:“原是伍年伯的公子!我家先父杨锦春,与令尊大人同朝好友。先君在日,常常提及伍年伯:‘如此好人,却被奸贼所害!幸得有四位公子,头角峥嵘,箕裘可绍。’未知我兄第几?”天熊道:“小弟最幼。”小舫道:“如今三位令兄可曾出仕?”伍天熊听了,不觉垂下泪来,道:“不瞒仁兄说,大哥天龙,二哥天虎,皆死于奸贼之手。三兄天豹,今春游玩扬州,被扬州有个土豪叫做李文孝的打伤,回来即便身亡。小弟此行,正为要报三兄仇恨。”说罢泪流满面。小舫安慰了一番。

天熊问起他现往何处公干,小舫道:“说也话长。小弟有二个好友,皆是姑苏人氏:一个姓管名寿,字驹良,是三国管宁之后裔;一个姓唐名肇,字香海,却是解元唐伯虎的族弟。他二人皆是当世奇士,胸怀磊落,风雅多情。一个博古通今,无所不晓;一个九流三教,无有不知。有了绝大本领,不求闻达,隐迹姑苏。只因他二人嘱我到河南代干一事,如今事毕回来,适与世兄相会,甚属有幸!”二人讲论起武艺,十分得意。说得投机,拜为兄弟。天熊只得一十八岁,称小防为兄。

谈谈说说,已有二更时分。那天熊忽然腹痛起来,要去出恭。急忙下得楼来,想道:“茅厕在着何处?腹中痛得紧,不及去问小二。我方才望见后面靠着山岗,不如从这后门出去,到林子里出恭罢。”那知开门出去,却是三间矮屋,堆着些木柴煤炭,只没有门户出路。肚里头绞肠的痛起来,那里忍得住,只得就在屋里墙角边蹲将下来,扯开底衣大便了,腹中顿觉平静。正在把些乱草揩着,一眼看见地板缝里,透出火光上来,暗道:“奇了,莫非这里还在楼上不成,怎的下面有起火光来?”随走到缝边,将身伏在地上,从这缝里往下一张。不看时万事全体,只一张,吃了一个大惊。原来下面凑在山坡上的石穴,也有两三间房屋的样子,却是个人肉的作坊、壁上蒙着三四张人皮,挂着二个人头,几条人腿。有三四个伙计在那里做事,一个把一大块人肉拿来剔骨,二人把个肥胖和尚在那里开剥,肚腹已经剖开,正在鲜血淋漓挖那五脏心肝出来。天熊看了,一身的肉都麻起来,暗道:“我虽做了强盗,杀人见过不少,却不曾这般剖腹开膛,把人当做猪羊。这店分明是爿黑店。”立起身来,飞奔上楼。

杨小舫道:“贤弟,你可晓得这里却是黑店?”天熊道:“哥哥怎见来?”小舫道:“你下楼去,我便看出破绽来。你看上面椽子都是铁的,这楼房四面都是风火山墙,那楼梯是活的,这里的一块楼板,也可扯得起来。一定到了更深夜静,他把楼梯移去,暗地里从这楼板中上来,害我们性命。”天熊便把出恭看见火光,张出人肉作坊的事说了,便道:“哥哥,我们杀出去罢!”小舫道:“贤弟不要忙,我们向前门杀去,他必有准备埋伏。你未知江湖上的勾当,往往门户上用倒钩网、绊脚索,出去便要吃亏。若是上屋,你看这墙有多高,怎生出了?椽子又是铁的,一时难以踢开。你若从后面打墙而出,他墙内必有竹编,无论如何打不开来。即便出去,外面定有竹签陷坑、梅花桩,许多埋伏。况且山路崎岖,又不熟悉,反为不美。”天熊道:“这便怎处?”小舫道:“不妨。幸得我们二人在此,若是单身独自便难弄了。如今把灯火放在地下,将椅子横倒遮蔽了灯光,我与你各执器械,守在楼板旁边。待他上来一个,杀他一个,上来二个,杀他一双。然后跳下楼去,看他们走的地方,定无埋伏,我也走得,就此走将出去,方为稳当。”天熊道:“足见哥哥见多识广,足智多谋。只不知何时上来?”小航道:“他要上来,必先将楼梯移去。我们只看楼梯去了,便可准备杀人。”天熊听了,便走出房来去看,楼梯却已经没有了,即忙抢进房来道:“哥哥,楼梯没了!”小舫便把灯光遮蔽了,从床头扯出一对雌雄宝剑,天熊手执二柄铜锤,兄弟二人在那活络楼板旁边左右守着。不多时,只见那楼板顶将起来。小舫看得清楚,等他脑袋探到楼板上面,将剑烁的削去。只听得噹的一声,这颗头滚到天熊脚边。有的说道:杀头的声音,从无这个响法。列位不知,那上来的人,把刀护住咽喉,不料他的宝剑削铁如泥,所以连刀连头,一齐斫断。那尸身倒将下去,这里楼下边,有四五个人,都是上等的伙计,皆有些本领。忽见云梯上的人倒将下来,还只道失足跌了。向地下一看,只见鲜血直射,脑袋不知去向。大家吃了一惊,便大叫:“走了风!”只一声喊,那外面涌进五六个人来,为首的便是那坐在柜台横头的大汉,手中提着一把牛耳泼风刀。背后几个伙计,各执刀枪,点着火把,直奔进来。

天熊看得分明,就把这个人头,照准那大汉,从楼窗内掼将下来。恰成个面面相逢,头碰头,打个正着。打得那大汉怒发冲冠,一声大吼,骂道:“牛子快下来纳命!”吩咐伙家将火药包来,烧死这二个贼子。杨小舫听了,便道:“贤弟,随我下来!”说罢舞动双剑,从楼窗内跳将下去。天熊跟着下来,那大汉挥动泼风刀,前来抵敌,七八个伙计一齐动手,在庭心中杀将起来。这大汉名叫李彪,也是宁王的心腹,善用五十四斤一把牛耳泼风刀,力大无穷,万人莫敌。那柜台里面的那个俊俏妇人,便是他的老婆,名叫鲍三娘,用二根短柄方天朝,重有六十余斤,他的本领,比丈夫更加利害,善发七十二条裙里腿,十分骁勇。不知伍、杨二人如何抵敌,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16回 除黑店兄弟相逢 明报应三娘再嫁话说那李彪有个哥哥,名叫李龙,幼年在少林寺习学武艺工夫,后来称为少林第一名家。只因宁王心怀叛逆,不惜金银收罗豪杰,聘他兄弟二人。便叫李龙在镇江金山寺做方丈,只算代替宁王出家,暗中命他招兵买马,积草屯粮。有一千二百个僧人,个个本领高强,号为“罗汉兵”。偏裨牙将也不少,都是勇敌千人,力大如虎,但只皆是光头。这李彪仗了宁王之势,来此清风镇,名为开设客寓,实则比强盗还胜三分。遇了远方客人,看他衣服华丽,便领到后面这二间房内,夜间上来取了性命。劫去了银钱不算,还要将他身体当做牛肉卖钱,所以家财豪富。今日遇着了这二个七煞,也是恶贯满盈。饶你本领高强,怎敌得杨小舫、伍天熊这二个?虽有七八个伙计相帮,起初还可支持,杀到三十多个回合,渐渐抵挡不住。

那三娘知道丈夫抵敌不住,便提了家伙,引着四五个伙计,各执器械,要来帮助。李彪败将出来,小舫同了天熊追杀出来,正在堂子里接着。三娘娇声喝道:“牛子体得猖獗,老娘来也!”说着运动双朝,正是戟锋如刺,水泼不进。李彪有了帮手,便奋力战斗。四人捉对儿厮杀,二旁十几个伙计相助。杀了一刻,那人肉作坊里几个得了信,也上来相帮。小舫等见他们越杀越多,心中有些慌张。杨小舫战住李彪,还是个平手,只见他们有了帮助,便觉难以取胜。那伍天熊敌住三娘,已经勉力,更兼众伙计刀枪乱斩乱搠,渐渐气力不加,汗如雨下。那三娘何等骁勇,把双朝紧紧逼来,杀得伍天熊连连吼叫,二臂酸麻。杨小舫见了,知道天熊吃紧,要想合斗,却被李彪等众人如走马灯一般,那得空闲。正在危急,只见那大门内又涌进十来个人来,手中皆是扑刀。你道这班人那里来的?原来都是清风岭的响马,平日与李彪声气相通。李彪是个坐盗,只做送上门买卖;他们却是行盗,专劫行路的客商。只因李家店伙计去送了信,知道店中风紧,故来相助。伍天熊正在抵敌不住,被三娘等杀得只有招架,并无还手,忽见又来了十几个生力军,十分着急,大叫:“我命休矣!”喊声未绝,只见店中楼上跳了一个客人来,全身扎服,穿着元色紧身,白丝绦扣绕着前胸,后背鬓边,插一个大红绒球,单手提刀,从楼窗上一个鹞子翻身,扑将下来,手起一刀。把李彪分为二段。众伙计一齐叫苦道:“不好了,店主伤了!”那李彪正与杨小舫厮杀,不防楼上跳出个人来,二脚尚未着地,一刀早已过来,因此杀得出其不意。伍天熊一眼看见,认得此人便是他的表兄徐庆,心中大喜。便叫:“大哥快来!”徐庆一个旋风,已到鲍三娘面前,将刀直劈过去。三娘左手的戟架开天熊的双锤,右手的戟格开徐庆单刀,三人打个鼎足。杨小舫早把这些伙计小二,杀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并力来战三娘。那三娘加了一个徐庆,已经不能支持,二手虎口已开,杀得遍身香汗,娇喘吁吁。正把徐庆的刀一戟枭去,不防小舫踅将过来,把双剑剪住朝耳,用力一扯。三娘“阿呀”一声,这枝戟捏他不住,哨的落在地上。心中一慌,那技戟也被徐庆一手接住,趁势一拖,那三娘向前冲去,恰好与伍天熊撞个满怀。天熊丢了双锤,把三娘一把抱住。说也真巧,那三娘的双乳,正在天熊的胸前,面对面,口对口,成了一个“吕”字。天熊正在妙龄之际,现把个美人抱在怀中,岂不动心,便把他亲了个嘴。那三娘一来战得神昏颠倒,四脚乏力;二来要想活命,怎敢倔强?三来看见天熊青年美貌,心中合意;回来也是前缘,便由他戏弄,再不敢动。有的说道:既然他二个面对了面,胸对着胸,不知下面怎样?这却连晚生也未知。列公明鉴,谅这伍天熊难免强头倔脑的,不安本分,只碍着几层衣服罢了。

徐庆同了小舫,将这些响马并伙计乱劈乱斫。这些人怎能抵挡?况且见李彪已死,三娘擒住,正是蛇无头而不行,心中慌了,各想逃生,那里有心并力的厮杀?被二人如斫瓜切菜,杀个干净。徐庆把刀来杀鲍三娘,伍天熊大叫:“哥哥且慢伤他!”便把带子来,将他缚住了二手,绑在柱上。徐庆道:“这位何人,因何在此帮助与你?你却一向在于何处?愚兄日夜不安,只是找寻不见。”伍天熊道:“这位哥哥姓杨名濂,字小舫。”便把夜来遇见,约略说了。徐庆便向小舫作了一揖,道:“多蒙杨兄帮助!”小舫还了一礼,道:“同船合命,理当如此。令弟英雄了得。”二人坐下了,大家细说根由,只恨相见之晚。

只见天熊掇出一大盘酒肴来,三人围坐,饮酒谈心。天熊把下山已后错走路程,在河南山中轩辕庙打死夜叉,到夏邑县余村害病,直到此地遇见小舫,后来看出形迹,直到动手,细细说了一遍。徐庆也将追下山来,遇见一枝梅,寻访徐鸣皋,同到苏州,遇见飞云子等三人,后来徐鸣皋打了严虎,罗季芳拖倒擂台,劫去监牢,官军追捉,被狄洪道追赶失散,回到扬州,射死李文孝,说了一遍,“一路寻你不着,想你莫非先到山头?今欲回转九龙山去,在此过宿。正在好睡,忽听得厮杀之声,梦中惊觉。跳将起来,恰听得贤弟极叫连连,我便跳下楼来,不料果然贤弟。如今除了此地一害。你把这贱人留他何用?快把他杀了!”天熊只不做声。杨小舫是个伶俐之人,早已窥知其意,便道:“徐兄,我看这妇人虽是为非作歹,却是李彪的过恶。看他生得标致,兼且武艺超群,天熊贤弟尚没老婆,何不把他胡乱当为妻子?也可帮伺镇守山头,却是一员大将。徐兄要想遍游天下,可以放心前去,岂不美哉?”那徐庆正要追寻鸣皋等去,这一句打动心坎,便道;“只是怕他变心起来,却不害了兄弟!”小舫道:“妇人水性杨花,见伍弟少年美貌,岂再想着这李彪?况他作恶多端,正该妻子出丑。徐兄不必过虑。”徐庆点头道是,便走到鲍三娘身旁,问道:“你今被擒,理当杀死。我今饶你一命,配与我兄弟为妻,你可愿否?”三娘听了此言,正中下怀,便满口应承,情愿做个妾媵,决不变心,指天誓日发了个重咒。

那时东方渐渐发白,随命天熊把他放了,叫他速速收拾些金银珠宝,打了二个大包,价值万金,与天熊各背一个。天熊牵过马来,让三娘骑了,同杨小舫走出店门。徐庆取了几个火把,将前后门点着,大家向北而行,望那清河县大路而来。行不到三里,回头望那清风镇上,烧得烈焰腾空,半天中映得绯红。

四人一路行来,过了一日,来到清和县地界。那鲍三娘同了天熊,就在逆旅中,作为洞房花烛,二人十分恩爱。徐庆暗想三娘决不变心,便对他二人说道:“愚兄同了杨兄,要去追寻徐鹤。你二人好好回山镇守,体伤客商性命,守我成规。你们只从桃源、宿迁走去,便是山东地界。路上小心谨慎,不可闯祸。”天熊挽他不住,只得就此分手,与鲍三娘回转九龙山而去,我且丢过一边。

只说徐庆同了杨濂,转身仍由原路,来到扬州太平村来。见了江花,杨小舫通名道姓,彼此分宾主坐下。徐庆问起鸣皋,江花把李文孝被人射死的缘由,说了一遍。徐庆道:“这是小弟干的。”江花道:“我也料是你来。只你去后,鸣皋便到家中。狄洪道认了亲戚相救,一同到此。只因李家打发多少家丁在左右梭巡,因此存身不得,同了罗大哥并狄洪道、王能、李武等,随即动身,一路向镇江、金陵、安徽、江西,欲到广东祖籍探问亲族,顺路游玩各处去了。”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17回 避冤仇四海远游 徐鸣皋一上金山却说徐庆听了,遂辞别江花,与杨濂离了太平村,渡过长江,来到镇江府地界。徐庆道:“他们动身未久,或在此地游玩。我们且在此住上几天,把城外四乡、金山等处寻来。城关上悬着年貌形图,我想他们不在城中。”小舫道:“徐兄所见甚是。”二人就在客寓中住下。

且说徐鸣皋果然尚在此间。自从那日同了狄洪道、罗季芳、王能、李武离了吴山,一路回转扬州,到得家门,却是黄昏时候。众人走入里面,江梦笔接着,同至书房坐下。狄洪道师徒三人与梦笔见礼,问名已毕,问起姑苏打擂情由,鸣皋又说一遍。梦笔向狄洪道致谢道:“小弟自庆哥说及大哥二哥被困,虽有慕容兄往救,心上放不下来。幸得仁兄仗义多情!”鸣皋问起徐庆、一枝梅何往,梦笔道:“徐庆回转九龙山,一枝梅姑苏去了。只得那一日李文孝被人射死,箭上有个‘徐’字,或者就是徐庆所为。他疑是二哥,又到扬州府告你。差役到来提人,被我骂了一顿。如今官司倒不打紧,虽是画影图形,悬赏拿捉,不过具文而已,并不严急。只是这李家十分用心,差了七八个家丁,终日在村庄前后穿梭也似的侦探。二哥须要商量个常便才好。”鸣皋道:“我本欲周游四海,况且自小来到江南,那广东的亲旅久疏,原欲去探望他们。如今趁此机会,同着众位弟兄出去游玩,躲过几时,免得冤冤相报。”便对众人说道:“我们从镇江到金陵,由九江过安徽、江西,一路游山玩水,顺便访问高人奇士。入广东,那里有多少名胜。不知众位兄长意下如何?”众人齐声道好。鸣皋遂到里面,叮嘱了妻子一番闲话。

当夜已过,便到来朝。众人起身,梳洗已毕,鸣皋便把家事托付了江花,众兄弟随即动身。幸得李家未曾知觉。一路来到镇江,就在城外逆旅住了下来。到了黄昏时候,众兄弟正在楼上饮酒,欢呼畅饮,忽听得间壁一家人家,在那里悲悲切切的啼哭。罗季芳听得不耐烦起来,便敲着桌子骂道:“那个王八,哜哜嘈嘈的只管哭?老子饮酒都不安逸!”鸣皋道:“匹夫,又要发呆闹事了!”那小二上前陪着笑脸道:“爷们休怪,这是间壁一家人家,他们夫妇二人,年近花甲,膝下无儿,单生一个女儿,名叫林兰英,今年只得一十八岁。生得聪明伶俐,绝世姿容。描龙绣凤,做得好一手针凿。他的绣花,比别的价多一倍,又快又好。每日刺了二钱多银子,孝养双亲。他的父亲害病,许下愿心。后来病体全愈,母亲陪着他到金山寺进香完愿。那知到了里面观音殿上,转眼间却不见了。那老婆子向和尚问时,反被这贼秃打了一顿,赶下山来。如今一月有余,杏无信息,不知存亡生死。那二老无人赡养,又饥饿,又记念女儿,所以在彼啼哭,却惊动了爷们。”鸣皋道:“原来如此,这也何妨。只是那二老实在可怜。”便向身边摸出一锭十两银子,交与小二,道:“相烦你将去赠与他家,暂且过用。”小二连忙答应道:“这位徐大爷真是软心肠的好人。”笑嘻嘻拿了银子过去。

不多时,小二同了林家老夫妇到来相谢。那开客寓店主人,叫做张善仁,也跟上楼来,道:“这林达山夫妇二个被那贼秃取去女儿,不饿死,也要哭死。徐大爷真个天大好事也。”那达山夫妻叩头拜谢。鸣皋还个礼,叫他们一同坐下。林老儿把前情又细细说了一遍。鸣皋道:“你女儿莫非被妖怪摄去了?那金山寺乃坐香门头,是个敕赐的丛林,岂有骗匿人家闺女?”张善仁道:“徐大爷有所不知。如今的金山寺,不比从前了。自从去年来了一个和尚,说是宁王的替身,把以前当家方丈,尽行驱逐了出去。把房屋重新改造得十分华丽,竟像王宫样子,一切规模,尽皆更换。寺内舞刀弄棍,仿着少林寺的式样。那方丈和尚原是少林寺出身,宁王封他智圣禅师,自号非非和尚。他的本领,天下无对。有十八般工夫,拔山举鼎,刀枪不入。寺内共有千余僧人,个个精强力壮,如强盗一般。那监寺、监院、首座、维那、知客等师父,皆有万夫不当之勇。靠了宁王之势,妄自尊大,就自镇江府县文武官员,那个不去奉承他!近来百里之内,往往不见女子,那丹徒、丹阳、金坛、溧阳四县里的状子,如山一般堆积,从无一件破过案的。人多疑心他寺内所为,只是无人眼见,没有凭据,不过猜疑罢了。如今林达山的女儿兰英小姐,却是明明白白的他们藏匿过了,林老儿到县里府里告过几次,只是不准,把状子丢将下来。徐大爷,这二个老夫妇靠这女儿过活,且要他顶替半子香烟,如今被他们取去,早晚二命难保。”众弟兄听了张善仁这番言语,个个怒发冲冠。鸣皋道:“林丈且请回府,待俺与你寻访女儿。或者寻得见时,还你父女团圆;寻不见时,你却休怪。”林达山闻了此言,磕头如捣蒜一般,谢了又谢,同婆子回转家中而去。鸣皋与张善仁说了一回,各自安寝。

到了明日,徐鸣皋同了众人用过早饭,便到金山寺来。上了金山,抬头一看,望见殿阁凌云,规格宏大。寺前二根旗竿,直接霄汉,上扯二面大黄旗,上写着“敕建金山禅寺”。自山下直到寺门,是五马并行的御道。到得寺前,有一百零八层阶级。走上疆察,只见十三开间的蝴蝶墙垣,上有盘龙圣旨。二旁石狮分开左右,闬阂高峻。后进了头山门,二边塑着二三丈高的哼哈二将,居中一韦驮。众人转过山门,中间如箭道般的街路,左右一二百间房屋,皆是出檐廊,如朝房一般。约有二三百步,方是二山门到了。二旁塑着四大金刚,中间一尊弥勒佛。过了二山门,又升上十八层疆察,便是大雄宝殿。只见一并连十三开间,巍然崇峻,柱楹有二人合抱不来的粗细。中间佛龛内,供奉三世如来,也有二三丈高。旁边悬搁着蒲牢嚚鼓,殿上皆用朱红漆飞金,庄严得威仪宏大。

知客僧见是有人到来,便上前稽首了:“请檀越里面坐,奉茶。”这知客僧名叫至刚僧。鸣皋道:“弟子姓王,扬州人氏。久闻宝刹庄严,今日路过贵处,特来瞻仰。”至刚道:“贫僧引道便了。”随即领了众人,一殿殿的游览。到了方丈内,见这非非僧坐在禅床之上,生得好个相貌:脸如“同”字,长眉修目,广额高颧,巨口筒鼻。头戴平天冠,身穿鹅黄缎团龙花海青,外罩一件大红绉纱嵌金线的祖衣。脚上大红缎僧鞋,宽统白袜。鸣皋看了,只觉得威风凛凛,目有神光,这一股杀气,令人可怕。心中暗想:“此人不是个良善,看来有些利害。”他见了众人到来,也不抬头,兀自坐着,睬都不睬。鸣皋心中早已着恼。

转到里面,却是一只大殿,装严得十分华丽,雕梁画栋,镂嵌精工。中间塑一尊鱼篮观世音。那桌子椅子,都是紫檀镶嵌竹叶玛瑙做成。有一只百灵台,却是沉香做的。下边都是金漆地枰。鸣皋想道:“这里便是林兰英失去所在。闻得僧人往往私营地穴,踏着机关,便要陷身入去。”周围细细看来,并无痕迹。暗道:“我一时许了林老儿寻还他女儿,这寺有一藏房廊,计五千零四十八间,却何处去寻求?”一路思想,来到禅堂,见里面坐香的禅和子共二百余人。这维那师生得面如蓝靛,倒眉虾目,二只短短镣牙,露在唇外,相貌凶恶,手拿香板,在堂内步来踱去。看官,他们真个在那里参禅?却是运习工夫,炼成了就叫禅骨工。鸣皋是个在行,见了,知道这些贼秃并非在那里坐香。看了一会,回将出来,一路弯弯曲曲,仍到方丈里来。不知却着了他们的道儿,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18回 非非设计擒众杰 徐庆神箭射了凡却说众弟兄来到方丈里面,只见那非非僧在禅床上立起身,上前向鸣皋稽首,吩咐侍者看茶,十分恭敬。鸣皋暗想:“这和尚为何前踞后恭?”只见侍者摆上素斋。鸣皋等不以为意,只道和尚奉承施主,不过化缘而已,原是常事。不知吃过二杯酒,只见众人个个头重足轻,东倒西歪,一齐醉倒。

那非非僧俗姓李,名龙,是宁王心腹。命他在金山暗备兵马,以待将来叛逆之用,故他胆大妄为。寺内造有十重地穴,这鱼篮观音殿,就是第一重地穴门的锁钥。美貌女子,不知骗入了多少。还叫徒弟们四出张罗,只拣标致女子,偷盗回来,藏在地穴中取乐。昨日接到宁王密札,叫他密拿凶身,倘有如此等人到来,便可拿下,解送行宫。当有图形相貌,合寺职事僧人,尽皆看过,所以至刚见了他们面貌与画图相似,只少一人,到了方丈,便与非非僧做个眼色。恰巧那方丈侍者是认得狄洪道的,只因宁王到姑苏开台的时节,非非僧命了侍者送了礼物下苏州,所以见过他,晓得是副台主。那狄洪道却不留心。况他宁王聘来未久,怎晓得宁王暗备兵马埋伏在空门的事。方才鸣皋等到里面游玩,侍者说明缘故,非非僧大喜,暗想此一件却是大功。正是虎欲伤人,人欲捕虎,彼此各存机械之心。从来软的缚得硬的。今日鸣皋等众人只道他好意留饮,不过为化缘银钱起见,那知着了道儿,被他蒙汗药酒把众人麻倒。鸣皋等虽则英雄,究竟不是老江湖,若遇了一枝梅、徐庆等辈,便无此事。

当时非非僧一声吆喝,里面赶出十来个和尚,都是短衣窄袖,手执麻绳。二个服侍一个,把众人背剪着,缚得紧紧实实。鸣皋等一众兄弟,个个口角流涎,四肢无力,睁着眼由他们消遣。非非僧吩咐把囚笼拘禁。不多一会,抬出五具囚笼,把他们提入里面。然后用解药灌醒了,把囚笼推到非非僧面前。那非非僧登高而坐,众职事僧人站立二旁,喝道:“大胆的罗德、徐鹤,犯了弥天大罪,尚敢到这里来送死!分明天网恢恢,我主洪福齐天,却来自投罗网。”把他们一个个审问。那众兄弟都是英雄情性,豪杰胸襟,怎肯抵赖。只是罗季芳千秃驴万秃驴的骂个不了。非非僧见过是这凶手,便吩咐押到后面牢房看守。且慢,这里和尚寺里那有牢房?且这五具囚笼,还是当夜打造的不成?看官不知,那宁王蓄意谋反,这金山寺名为丛林,实是他暗屯兵马之所。这非非僧名为方丈和尚,实是开国元帅,所以如此胆大,做这无法无天之事。莫说囚笼牢房,就是营帐印信,一切犯禁的东西,件件都有。只待兴隆起手,这金山便是大营。

话休烦絮,且说到了来日,非非僧吩咐监寺带了十个小和尚,把囚笼押解下船,一路护送到姑苏,献与王爷发落。那监寺名叫了几,生得面如锅底,力大无穷,善用一条禅杖,有万夫不当之勇。当下领了方丈法旨,吩咐小和尚抬了囚笼,提了禅杖,离得寺院,一路来到后山,便叫把囚笼先下舟船。我且慢表。

再说徐庆同了杨小舫,来到镇江住下。寻了半日,不见鸣皋,与小舫商议:“明日我们到金山寺上去游玩,或者他们也在那里安身,也未可知。”这日二人上得金山,一路游览。望那江中银浪滔天,波涛滚滚,往来船只不少。二人沿山信步行来,到了半山,转过山角,却是一只凉亭。二人走入亭中歇息,忽然远远的望见寺内十来个和尚,扛出四五具囚笼,下山而去。暗道:“奇了,这寺院之中,安得有这个东西?”心上有些疑心,便对小航道:“我们同去看来,却是甚么犯人。”二人走出凉亭,从斜刺里飞步下山,躲在林子里面。徐庆跳到树上仔细观看。那些和尚抬了囚笼,从那边大路上过去,后面跟着一个胖大的和尚,提了禅杖,雄纠纠押着下山。那囚笼之中,正是鸣皋等众人在内。

徐庆看得亲切,叫声:“惭愧!”一手便向弓壶中取出这张弓来,抽一条雕翎在手,扣上弓弦,觑定了后面的胖和尚,飕的一箭射去。端的百发百中,这一箭正中后心,那和尚应弦而倒。徐庆跳下树来,同杨小舫各抽单刀在手,飞奔过去。那扛抬的小和尚正在下船,忽见了凡跌倒在地,慌忙看时,背上一箭,从胸前透出头来,唬得慌了手足。看见二个壮士提刀赶来,遂弃了囚笼,各自逃命。徐庆等追上,杀了几个,先来劈开囚笼,把鸣皋放出。一齐动手,把众人尽皆救了出来,跳入船中,把舟人杀了。那小舫还在追杀小和尚,无如他们东奔西窜,正在没追一头处,听得徐庆叫喊,遂奔到船中,与众人相见了。鸣皋道:“多蒙杨兄相助三哥,救了兄弟。只是快些开船,他们便要追来。”王能、李武便去解缆索,扯起帆来,直至北门。

七位英雄上岸,齐到张家客寓。鸣皋便叫摆上酒肴,与二位接风。席上边各人把过后之事细说一遍,众人俱向徐庆、小舫相谢。徐庆深赞洪道义气,王能、李武的忠心:“从今跳出火坑,免得遗臭万年,被天下英雄耻笑。况这奸王,怎得成其大事?”大家说说谈谈,开怀畅饮。

鸣皋说起林兰英之事,如今一定无疑的了,“只我已许他们寻还他的女儿,岂可失信?况且这秃驴如此不法,岂可容得!还望众位弟兄相助兄弟,把这金山寺扫荡污秽,救得那些被陷女子得见天日,亦是一桩好事。”众人同声道好,个个高兴。杨小舫道:“只是须要商议怎的进去?”罗季芳道:“我们只从大门一齐杀将进去,见一个杀一个,见二个杀一双,有何难处!”狄洪道笑道:“罗兄说得好容易,只怕不如你的意呢。”鸣皋道:“他是呆头呆脑,凡事托大。你不见他的房屋,都是铜墙铁壁,曲曲弯弯,进时容易,出时就难。他们既然为非作歹,屋内岂无埋伏?况且寺中共有千余和尚。你只看禅堂中这些贼秃,个个狰狞怪状,身长力大。那方丈和尚,看来真个利害。我等须要谨慎为妙。”狄洪道道:“今日我们被徐、杨二兄救出,寺中岂无准备?还是夜间越墙而进。”徐庆道:“狄兄说得有理。只是一件:我们总共七人,还是一同进去,还是分头进去?须要斟酌。到了里面,在何处相聚?”季芳道:“还是分头进去,有个救应。若聚在一处,倘中了奸计,一网打尽,连收尸的人都没有。”鸣皋怒道:“匹夫!俗云说的好,上坑还讨个利市,却要你来放屁!”小舫道:“罗兄的话虽是如此,却也有理。”鸣皋道:“杨兄不知,这寺里共有一藏房屋,乃是五千零四十八间。我们只七个弟兄,入得里面,正如海内捞针。况且路径不熟,怎得约定何处聚会?总之一同下去也不好,分头进去也不好。据小弟看来,我们七个人到了屋上,寻到方丈里面,先下去二个,把这非非僧杀了,使他们蛇无头而不行,便慌乱了,就此逐段杀去。倘然敌不过这恶僧,房上的人,或暗中相助,或下来助战,你道好么?”众人齐道;“足见徐兄足智多谋,这个最妙之策。屋上屋下成之犄角之势,进退二便。”众人商议定了,约定明夜进去。

且说寺内的小和尚逃转寺中,报与方丈知道,说被二个武士模样的劫去囚笼,下船逃逸,了凡师中箭身亡。非非僧听了大怒,便问:“可是山东口音?”小和尚道:“一个山东口音,一个好像苏州口音。”非非僧大发雷霆,骂道:“我晓得是这二个孽畜!前日清风镇兄弟那里,有人逃来报信,说被二个牛子将俺兄弟杀死,将弟妇鲍三娘不知生死,纵火烧了房屋,一门杀个罄尽,此恨怎消!”正是:人防虎,虎防人。不知此番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19回 徐义士二次上金山 众英雄一同陷地穴却说非非僧听得囚车被二个牛子劫去,莫非就是杀我兄弟的仇人,大怒道:“我欲寻他与我弟报仇,他却敢来行劫犯人,夺我大功。我与他誓不二立!”当时吩咐敲动云板,齐集职事人等,传令各人用心把守:“倘有风声,务要把他们生擒活捉。我料他们必然夜中要来行刺,你们须要小心!”众僧人齐声答应。故此十分严备。

鸣皋等到了明日黄昏,众人吃饱酒饭,个个轻装软扎。鸣皋对了王能、李武说道。“你二人的家伙只利野战,不便巷战,若到里面,恐怕不能趁手。”洪道吩咐把棍子放在离中,各人带了单刀。七位英雄,一齐奔上金山。到了疆察,抬头一望,只见远远的一个和尚,前发齐眉,后发披肩,手拿一把钢叉,从山门前走将过去。众人伏在林中,等他过去,飞身抢上疆察。这一夜正是九月初三,轮着这位伏虎僧巡山。看官,那金山寺内有名的八个虎将,叫做降龙、伏虎、狮吼、象奔、催风、疾雷、烈火、闪电。这龙、虎、狮、象、风、雷、火、电八个头陀,十分利害。那伏虎僧面如獬豸,身长九尺,善用五股托天叉,背上插着九把飞叉,百步之外,发无不中。

那徐庆上得疆察,即便拈弓搭箭,向头陀后心射去。那晓得这一箭恰巧射在飞叉上面,噹的一声,落在地上。伏虎僧回转头来,见有人暗算,随手一飞叉,向徐庆劈面飞来。这边鸣皋恰到,一手将叉接住。忽听得察琅的一声,又是一叉已到。说的迟,来时快,众英雄皆到上面。杨小舫便把雌雄剑将叉隔过。伏虎僧看见多人,皆是手段高强,正欲叫喊,不防狄洪道向豹皮囊中取出一件东西,照准伏虎僧嗤的飞去。却是一支飞镖。恰巧徐鸣皋接住飞叉,也要奉还他原主。那伏虎僧虽是厉害,难躲二件,镖叉齐到,措手不及,打个正着,一身受了二伤,立时殒命。鸣皋抢步过来一看,见这只镖头正中前心,那飞叉恰在太阳穴内,眼见得不活的了,便将他拖将过去,丢在松林里面。众弟兄拍手为号,一齐跳上瓦房。只是苦了这罗季芳,体大身重,他的纵跳平常,这寺院房屋偏又高大,好不费力,故此他只落在后面。

众人依了前日的路径,竟到方丈里来。鸣皋把二脚勾住屋檐,做个倒挂金钧之势,将头向殿上看去。只见那非非僧坐在禅床,正在运用工夫,只听得必必剥剥的筋骨爆响。看他臂上面上的肉,好像皮里面有胡桃桂圆滚来滚去的样子,心中想道:“这是什么工夫?看来却是利害!张善仁之言不谬。如今怎的伤他?”正在迟疑,那知罗季芳在对照瓦上,看见方丈里面只有非非僧一个,连侍者都没有一个,他却不知利害,不管好歹,即便跳将下来。鸣皋见了,恐他误事,只得做个杜鹃倒挂,也到下面。杨小航飞身亦下。三人齐奔上前,非非僧只做不知。

那季芳先到,便提起竹节钢鞭,照准这光头上面,用尽平生之力,一鞭打去。只打得和尚头上火星乱爆,那鞭直掼转来,几乎脱手。看这和尚,只做不知。季芳骂道:“好个顽皮的贼秃,这头竟是石头做的,这等结实耐打!”鸣皋、小舫一齐二口单刀齐下,斫在非非僧肩膊上面,只把衣服斩开,皮肉却伤他不得。二人大惊。鸣皋起三个指头,一把擒拿抓去,却在脉门上面,那知好像捏了个油浸的石蛋,又滑又硬,那里抓得住他?鸣皋知道不好,叫声:“二兄走罢!”正要回身,那非非僧怎肯放你?一手扯了一枝一百四十斤的禅杖,就在禅床上如飞的一般凭空起,把去路拦住,大喝一声。那禅床背后跳出四个头陀,正是象奔、狮吼、烈火、闪电这四人,各举家伙,上前动手。

鸣皋等三人就在方丈里杀将起来。瓦上徐庆、狄洪道看见势头不好,也下来相助。非非僧让过二人,便大叫:“徒弟何在?”只见禅床背后一连跳出十几个光头来。鸣皋想道:“这禅床背后能有多大地方,却存得许多和尚?”只见手中都是刀棍锤斧,十分骁勇。鸣皋敌住烈火僧的双刀、闪电僧的降魔杵,三人战在一处。罗季芳战住狮吼僧的二柄板斧,杨小舫战住象奔僧的双锤,徐庆、狄洪道被十来个和尚战住。幸得方丈里所在宽大,由他们捉对儿厮杀。只杀得烟尘丢乱,灯火无光。若论他们本事,徐庆一把单刀神山鬼没一般,洪道二根铁拐犹如风卷残云,他二人战这十几个和尚,那里放在心上,少不得渐渐消磨。徐鸣皋舞动这口刀,正如一团瑞雪,万道寒光,这烈火、闪电二个头陀要占便宜,万万不能。罗季芳敌住这狮吼僧,二柄板斧恰好半斤逢八两,还是季芳的上面。只有象奔增二柄锤头,怎抵得杨小舫的雌雄剑,战到二十个回合,被小舫一剑,去了一条膊臂,负痛而逃。

非非僧见众和尚皆不能取胜,大叫一声。只见众头陀齐到门边,守住去路。非非僧舞起禅杖,使个满堂红的解数,一连十几个盘,只打得众弟兄没处存身。你把家伙去挡他,再也休题,好似蜻蜓撼石柱,不知他到底有多少气力。鸣皋知道不佳,看见那边门内便是鱼篮观世音殿,内中有个庭心,可以上屋,即便跳到里面。随后徐庆、罗季芳、狄洪道、杨小舫一齐进去。到了鱼篮殿,便向庭中飞身上去。那晓上面三层铁网,好似天罗地网一般。徐庆便道:“阿呀,我们中了计也!”只得向前过去,却是送子观音殿,正是鱼篮殿对照。五位英雄刚到得殿上,只见非非僧已追到鱼篮殿上。他却并不过来,看他只将那百灵台轧轧的二转,只见二扇朱红门閛的齐关,足底下的房子团团的转将过来。顿觉光息全无,伸手不见五指。将手摸时,四面都是铜墙铁壁。五人慌得没了主意。正在慌张,那晓得地上的地枰板块块都活将起来,骨溜溜打个翻。网内早有二三十个和尚在彼伺候,将来一齐四马蹄缚了。

再说王能、李武在屋上听了半歇,忽然声息全无,正在心中忐忑,未知吉凶如何。忽见二个头陀从方丈里跳出来,李武乖觉,知道不好,他便脚下明白,一溜烟的走了。王能呆得一呆,要待走时,那狮吼僧同了烈火僧已上瓦房,看见王能在瓦上行走,便赶上前来。二个猛将般的头陀服侍他一个,还有什么照面,被他们擒将下来,缚了丢在方丈里面。只见那边一群和尚把他五弟兄如猪羊一般,扛将出来,丢在地下。罗季芳看见王能也被捉住,便道:“王能,你倒先在这里!李武小王八那里去了?”王能道:“只怕他倒走了。”季芳道:“你可曾叮嘱他明日来收了尸去?”鸣皋道:“匹夫,亏你还说这句话来!大丈夫视死如归,有何惧哉!”李芳道;“那个怕死?”鸣皋道:“匹夫,你这话不是记那昨夜的事来?我们众弟兄死在一处,死也瞑目!”众人都道:“好,再隔二十年,又是一个好汉!”正在说着,只见非非僧坐在中央,二旁站立二三十个头陀和尚,吩咐把众人一个个推上来。看了便道:“这四个便是前日来的。”看到徐庆、杨小舫这二个,旁边二个小和尚指着说道:“这二个就是射死了凡师、劫去囚笼的强徒。”非非僧便叫传那清风镇的伙家来认,到底是也不是。只见里面走出一个人来,看了小舫,道:“这个正是。”又看了徐庆,却道;“这个有些不像。那日我见他年纪还要轻些,相貌比他标致。”非非僧便喝问徐庆道:“清风镇上李家店,可是你放火焚烧的么?”徐庆道:“一些不错。李家店是老爷烧的,李彪、鲍三娘是老爷杀的,你便怎样!”不知众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20回 一枝梅金山救兄弟 狄洪道千里请师尊却说当时徐庆一齐招扛在自己身上,非非僧道:“好个汉子!”便吩咐手下:“把他四人丢在旁边,即日打入囚车,待俺亲自押上苏州,解到王爷那里。今夜且把这二个孽畜剐出心肝来过酒,与吾弟夫妇并众伙家报仇。”一声令下,早有几个小和尚上前,把小舫、徐庆绑在柱上,将他二人胸前衣襟解开。二个和尚捧出二个大盆,摆在地下。又见一个小和尚托出一盘葱韭椒姜之类,安在非非僧面前。又一个和尚拿了一大壶热酒,一只大酒杯。又一个和尚棒一盆冷水来,又一个和尚拿了一把七寸长的剜肉尖刀。见他们一个个忙的不了,我且慢表。

却说李武在瓦上面连窜带纵,出了山门,跳到地下,一路飞奔的逃下山来,心中暗想:“我虽逃得性命,料他们必定凶多吉少。如今叫我怎地?却到那里去报个信来,设法来救他们?”一路奔到半山亭来。只见亭子上面烁的一道青光飞将过来,一人将他夹颈皮抓住。李武扭转身来骂道:“贼秃!”便是一刀所去。却被这人一手接住,把刀夺去,喝道:“我却不是和尚!你只说姓甚名谁,那里人氏,为着何事,黑夜逃往那里?老实讲个明白,我便放你;若有半句虚言,一刀分为二段!”李武回转头来,定睛细看,却是个白面书生,果然不是和尚,便道:“好汉,杀我不打紧,只误了我的大事!”那人道;“你说什么大事?好好讲来!”李武道;“你且放了手,我也不逃,便告诉你。”那人便把手放了,道:“也不怕你逃去。”李武便把鸣皋初次上山起,见直到如今,六人陷在寺中,吉凶未卜。说到那里,那人便道:“不用讲了。我对你说,我非别人,一枝梅便是。你快引我进去!”李武听得“一枝梅”三字,心中大喜。他时常听徐鸣皋说起他的本领,今日遇见此人,众人还有救星。

二人便重新上山。上了瓦屋,一路来到方丈。一枝梅往下一看,殿上窗槅一齐关着,里面灯火明亮,便将二足挂在檐头,将身倒挂下去。去窗缝里张时,只见徐庆绑在柱上,旁边几个和尚手握尖刀,正要动手的光景。一枝梅见了吃了一惊,连忙身边取出一件东西。你道什么?却是三寸长的一根细竹管儿。将上面机关扳动,便有火点着,向那富眼的碎明瓦内,吹将进去。只见一缕清烟,如线一般,到了里面散去。徐庆正在瞑目待死,忽闻一阵异香。他却知道这香味比众不同,心中早已料着三分。那些小和尚头陀,却闻着此香,个个骨软筋酥,比蒙汗药还要加倍的利害。非非僧看见他们个个跌倒在地,知道不好,却自己也闻着了这香味。凭你非非僧十八般工夫,总归也要醉倒。

这香俗名闷香,又名鸡鸣香,其实江湖上叫做夺命香,能夺去人的魂魄,你道利害不利害?有的说,用死人脑子合在香内,此乃小说家荒诞之词,其实并无此事,不过用十来样药料合成。晚生也晓得三样:一样是麝香,一样是龙涎香,一样是闹阳花。还有许多,却不晓得,所以不济事;若是晓得全了,也去做这勾当,谁来做这小说?总而言之,都是贵品药料,还用许多难觅的东西。所以用这夺魂香的,极其珍惜,直要不得已而用之,不肯浪费。

休得只管闲话,且归正传。那一枝梅的夺魂香,却又比众不同,药性分外迅速。一枝梅知道成功,便叫李武:“随我下去。”二人到了庭心,一枝梅取出七八锭解药,交与李武,命他自己界内塞了一锭,其余每人一锭,塞在鼻中,便能苏醒。二人到了里面,一枝梅将各人绳索割断,李武如法把解药塞在众人鼻内。不多一刻,尽皆苏醒。徐庆咬牙切齿,提刀先把小和尚开刀。鸣皋道;“我们先把首恶杀了,如今醉倒在彼,谅他工行散了,可以成功。”众人都道有理。各提刀正要来杀非非僧,忽听得总弄之内足声嘈杂,涌进十来个和尚头陀,为首的便是监院铁刚僧,手提四环设风刀。第二个知客至刚僧,手执铁梭。随后监寺地灵僧、维那善禅僧、降龙僧、催风僧、疾雷僧、首座摩云僧,并执事僧人,各执长短家伙,个个都是超等本领,抢到方丈里面,一齐动手。

鸣皋、一枝梅同了众弟兄急忙抵敌,混战一场,直杀到东方发白,胜负难分。只因众人被麻绳捆得手足麻木,更加闻了夺魂香,虽经解醒,究竟气力打了折扣。若云一枝梅的本领,果是超等的,只是他身轻纵跳飞行之术,实不亚于剑客,若论拳棒工夫,却与鸣皋仿佛。今日遇着这班和尚,都是铜浇铁铸,力大无穷。这里八个人之中,只有六个好手,那王能、李武,还是平常,敌他们十七八个超等贼秃,是然难以取胜。一枝梅暗想:“再挨一刻,药力退了,非非僧醒将转来,难以脱身。”便叫:“众位兄弟,俺们只管厮杀则甚,不如走罢!”言毕飞身上瓦,提刀守在檐头,候众人一个个尽上瓦房。只见众僧人齐到庭心,知道他们必然追赶,一枝梅向身边摸出一件东西,向着庭心内众僧人的光头上面,丢将下去。只听得烘的一声,原来是个火药包儿,只烧得这些和尚焦头烂额,怎敢上屋追来!

众弟兄安然无事,一齐回转张家客寓。张善仁接着,遂叫摆酒款待。林老儿知道了,十分过意不去,走过来叩头赔罪。鸣皋道:“林丈,不干你事。这等贼秃,岂可容留在世,陷害生灵?将来必至造反!”遂问一枝梅:“二哥,你怎的到此?”一枝梅道:“我到金陵访友回来,宿在半山亭上。”将看见李武的话,说了一遍。鸣皋便问破那金山寺之策。一枝梅道:“非非僧乃少林第一名师,他的工夫不传徒弟,比金钟罩、易筋经还要利害,任你刀枪不入。此番虽中了夺魂香,此后必用解药防备,愚兄力难胜他。除非请得一位令师伯到来,便可成功。”鸣皋道:“他们孤云野鹤,浪迹萍飘,却到何处去寻他?”狄洪道听了,便道:“不若待小弟去寻见师父,或者有处寻访。”一枝梅道:“令师何人?”狄洪道道:“我师漱石生便是。”一枝梅道:“令师有个结义兄弟,叫做傀儡生,道术高妙。若请得此人到来,何愁非非僧不得成擒!”狄洪道道:“我师结义兄弟共有一十三人,个个本领高强,剑术精妙。虽则他们聚散无常,谅来终有几个遇见。”罗季芳道:“你的师父住在那里?”洪道道:“在陕西长安城外大石山中。”鸣皋道:“既然如此,可好相烦大兄一行?不拘那位请得一人到来,便可除此大害,以救一方良善。”狄洪道慨然应允。徐庆道:“此地到长安,只须从上江至安徽寿州、六安,入河南宝丰、南阳过去,便是长安。屈指往来,亦须二月。”洪道道:“我叫王能同去作伴,路上免得寂寞。”鸣皋道:“如此甚好。我们只在此张善仁店中相候便了。”到了来朝,洪道带了王能,相辞了众位兄弟,撒开大步,一路望上江而去。这里徐鸣皋同了一枝梅等众兄弟,终日无事,东游西荡。一日回来,张善仁对了鸣皋说道:“徐大爷,今日你们出门的时节,有几个做公的对着你众人细看。后来到我店来查簿子看,幸亏我早已把爷们的贵姓大名都换过了。他们临出去时,还有些不信的光景。据我看来,顶好避开几日,免得他们查三问四。倘然盘检起来,不费油盐亦费柴的。”鸣皋道:“多承主人家关照。”便对了一枝梅道:“我本欲到句曲山寻访华阳洞,想那内兄陕西去了,归期尚远,我们何不一同到句曲山游玩?”众人道:“甚妙。”到了来日,相辞了张善仁,一同起身,往句曲山而来。要知重阳登高,遇见异人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21回 句曲山侠客遇高人 华阳洞众妖谈邪道却说众英雄往句曲山来,在路无话,不两日便到了句曲山。来至高峰上面,望到山下,浓云密布;一望白茫茫无边无际。抬头看时,旭日当空。

鸣皋道:“云从地起,询不虚语。这句曲山还算不得高,那云便在下面了。”不多一会,那轮红日渐渐升高,射入云中,分开好似一洞,望见山下树木田地。少顷,那云雾尽皆消灭,远望长江,正如一条衣带。那日恰是重阳,小舫道:“我们今日到此,却好登高。”徐庆指着山下,对了小舫道:“你说登高,那边登高的来也。”众人依着指头看时,远远的有三个人,从老虎背上走上山来——这句曲山有个山岭,名为老虎背,是顶险的所在——后面跟着一个小童,肩挑食盒,也到山顶而来。看他们在这壁陡高峰行走,如履平地,季芳便道:“山里的人,真个走惯山路。我们有工夫的人,尚觉难走,看他们毫不费力。”鸣皋道:“你的工夫也太高了些儿。我看他们却非寻常之辈。”众人正在闲谈,这主仆四个已到山巅,就在一块大石之上,三人席地坐下。小童把食盒揭开,取出几碟菜,一壶酒。三只杯子,三双竹著,摆在石上。三人举杯饮酒,谈笑自若,旁若无人。鸣皋看这三人,一个二十来岁,是秀才打扮,生得斯文一脉;一个四十光景,头带范阳毡笠,身穿淡黄一口钟,生得相貌威严;一个却是老者,年纪约有七十向外,童颜鹤发,须似银丝,头上扁折巾,身穿月白色的道袍,足登朱履,是个道家装束。个个举止飘然,仙风道骨。心中十分爱慕。徐庆同了季芳,立在他们近身。那罗季芳见了他们饮酒,馋得要死,叉着腰,张着口,只是呆看。鸣皋见了不雅,便道:“三哥,你看这个山峰;却是那里?”徐庆听了,便走过来。季芳见徐庆走去,也跟了过来。鸣皋道:“呆子,你没有吃过酒的?做得好样子!”徐庆道:“贤弟,他们三人说的话,我一句也不懂,不知打的什么市语。”鸣皋道:“谅是外路人,所以言语各别。”徐庆道:“除去外国的话,我却不知;若是中国,随你十三省,什么江湖切口,我都听得来。只是这三人的,连一句也听不出。”季芳道:“他们吃的东西,我也不识得。又不是鱼,又不是肉,又不像荤,又不像素,不知是些甚么古董。”小舫听了,不觉好笑起来,便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罗大哥便坐下饮一杯,这也何妨?”小舫这句话说得低低的,原不过取笑他,却不道被他们听得。那秀才打扮的年少书生把手招着他们,说道:“好个‘四海之内皆兄弟’!便请过来饮一杯。”鸣皋等只得走将过去,向三人深深一揖,道:“三位尊兄仁丈请了。不才等萍水相逢,岂有相扰之理?”那中年的说道:“你这话便不像个豪杰了。”鸣皋只得坐下,罗季芳并不客气,也便坐下。杨小舫见他们坐了下去,也只得奉陪。

一枝梅同了李武,却到三茅宫内随喜去了,故此不在旁边。独有徐庆看见鸣皋深深一揖,他们三人并不抬身,只把手一拱,心上有些不悦,暗道:“他们何等样人,这般托大?”无如鸣皋连连招呼,只得勉强坐下。看那年少的秀才生得十分标致,好似女子一般,将杯敬着他们,每人一杯,便逐一问过了他们姓名。鸣皋等一一说了,便还问他三人名姓。那少年秀才微微一笑,那老者默默无言,惟中年的开口说道:“我等山野村夫,何足挂齿。”鸣皋知是高人,便不再问。看那罗季芳,早已睡着的了,暗想:“我们只饮得一杯酒,怎的只觉有些醉了?”看看小舫、徐庆,也是要醉的光景,心中忖想:“莫非又是蒙汗药酒不成?却是断无此理。”不多时,自己也睡着了。

一枝梅同了李武在三茅宫游玩多时,不见他们进来,便一同走到外面。只见四人睡熟石上,便将他们叫醒。鸣皋睁眼看时,这三人连那童子已不知何往,只见一枝梅同了李武在旁问道:“你们四个,怎的一齐这般好睡?”鸣皋便把饮酒的话告诉了他。罗季芳道:“我上好的阳河高粱,也吃得十来斤。方才的酒,咽喉里还没知道,怎的醉了?”一枝梅道:“这酒还算不得好。若是仙家百日酒,吃了一杯,便醉百日。饮了千日酒时,端的三年方醒哩。”各人猜疑不出这三个究是何等之人。看官不要性急,只要过得几回书,自然明白。不是晚生放刁,要试试列公的法眼,猜只一猜。

闲话体提。且说众弟兄来到后山,寻看华阳仙洞,相传三茅真君得道之所。却是洞口甚小,而且潮湿不堪。到是那边的毒蛇洞、仙人洞,好似两个城门相仿,又干燥,又平坦。只见那仙人洞口石上,凿着四字道:“内有毒蛇”。季芳道:“这两个洞里,马也跑得进去,怎的有毒蛇?我们何不进去?”众人英雄性情,怕甚毒蛇,便一同进去。走了二三十步,只是黑得紧。鸣皋道:“这个黑暗地狱一般,有何趣味?我们明日带了火把来方好。”众人都道有理。大家回出洞来,就在左边一只真人阁内,借间楼房住下,却也十分幽雅。众弟兄住在山中,把个偌大的句曲山方方数十里胜景,尽皆游遍,不觉时光已到小春。

这夜众人皆已睡熟,独有徐鸣皋再也睡不熟,便起来开了窗,望望山景。只见一轮皓月当空,万里无云,静悄悄好不有趣。看了一回,远远的望见一人行而来。走到仙人洞畔,沿山坡转弯过去。看他虽是人形,却有猴头猴脑,身上着件单衫。暗想:“如今天气寒凉,怎的他不怕冷?况且更深夜静,独行山中,又是这般嘴脸,莫非是个妖怪?”即便枕边扯了单刀,插在腰间,从楼窗内扑的跳到下面,连窜带纵,跟将过去。只见这人进了华阳洞对面有一间小楼上去了。鸣皋晓得这间楼墙坍壁倒,破败不堪,是没人住的,便跳到华阳洞旁边一棵大松树上,将身隐在松针之内。

看这楼上,早有二个女子在彼。一个穿元色花绸袄儿,一个穿件翠蓝花袄,外罩银红半臂,生得妖妖娆娆。见了这人,便道:“袁师,前几日到那里去的,却这许久不见?”这人道:“我到智真长老处去,问那火烧尾闾关一事。”正在说着,忽见毒蛇洞内走出两个人来,一个身穿墨褐色袍子,蓬着头,是个黑脸汉子;一个却是中年妇人,身下拖锦曳绣,遍体华服。那仙人洞内,也走出两个人来,一个长大汉子,身着黄衣;一个矮胖子,身穿灰布短袄。四人一路说着话,鱼贯上楼,与三人同坐着闲谈。

那华服的中年妇人说道:“袁师,你到智真长老那里,他却怎说?”袁师道:“他说两句偈语道:‘谨防朝夜孩儿至,大数三人未到来。’”众人听了,皆猜想不出。那黄衣的大汉说道:“不妨不妨,大数还未到哩。”袁师道:“且莫作太平语。我看起来,不是好消息,分明叫我们朝夜谨防。只不知什么孩儿,却是这等利害?”那穿元色的女子说道:“害我们的,必定是三个人,目下尚未到来。”这墨褐色袍子的说道:“胡家姐姐,我们且寻欢乐。你的心上人儿,如今怎的了?”女子道:“莫说这行子。前日我去张望他,见他瘦骨支床,形同枯木,我还恋他则甚?”那灰布短袄的矮胖子说道:“胡家姐姐太没良心。他与你如此恩爱,你见他这般,便要别换他人。”女子道:“蠢物,比得你这好心肠!可记得春间,张家的女儿待你如此好法,你采了他的元精,弄得止存一息。你还趁他未死,把他脑髓都吸了!”那中年妇人说道:“你们休得争口,从今还宜改过自新。只因我等近年荒淫极矣,古云乐极生悲,莫待大难临头,悔之无及。”众人听了嗟叹不乐。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22回 徐鸣皋刀斩七怪 狄洪道路遇妖人却说众人听了那中年妇人的话,有些警惕。那穿银红半臂女子道:“昨夜我得一不祥之梦,梦见我们皆在一处,忽然天上降下一个金甲神来,把我等七人一个个缚了,我便惊醒。想来定非吉兆。”众人纷纷议论。鸣皋听得明明白白,暗道:“这些皆非人类,定是妖魔精怪。留着总要害人,不如待我把来除了。况且听这什么智真长老偈语,分明说着今天,十月十日夜间亥子之交,正应着我徐姓的身上。谅来天意叫我剪除妖孽。”转定念头,将刀扯在手中,将脚在树上一踮,身子便望楼中直窜过去。手起一刀,先把这叫他袁师杀了,却是一只玉面的猿猴。众人惊得呆了。又一刀,把元色袄女子分为两段。这着银红半臂的飞也似的跳将出去,鸣皋跃将起来,一刀挥去,斫下一条臂膊。其余众人分头四窜。鸣皋抢步上前,将黄衣大汉胁下刺了一刀。遂追到楼下。那个中年华服妇人正要钻进洞去,鸣皋随后已到,夹背一刀。他吼了一声,逃了进去。鸣皋回转身来,追这墨褐色袍子的黑脸,见他向山坡上没命的奔逃,鸣皋风卷也似的追来。前面恰遇一条山涧,那黑脸被鸣皋追得昏了,一个失足跌入涧中,脑浆迸出。鸣皋想道:“好似走了一个。”寻了一回不见,只得由他罢了。遂一手提刀,慢吞吞回转真人阁内。

路过仙人洞口,只见那穿灰布短袄的矮胖子,恰正在那边跑来,走入仙人洞去。鸣皋一个腾步,扑的跳将过去,此人已进内。鸣皋一个雀地龙之势,趁手一刀刺去,却正中臀孔,大叫一声,向里直窜进去。鸣皋想道:凡事大数已定,再难挽回:他已经漏网,怎的仍旧难逃?遂跳上楼中。一枝梅道:“贤弟何处去来!”鸣皋遂把方才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到得天明,众弟兄大家晓得,便一齐来到华阳洞前看时,楼上杀死一猿一狐,又一枝野鸡翅膊。那狐狸毛色纯黑,那猴子却是个通臂玉面猿猴,皆身首异处。洞旁一只野鸡,约有十四五斤,斫去了一翅,死在山坡之上。走到那边洞内看时,却是一只巨狼,跌得头骨粉碎而死。李武取了五六个火把到来,众弟兄一同走入仙人洞内。走不半里,只见一只野猪死在旁边,屁眼里中了一刀。一路过去,那地上的鲜血斑斑点点。到里边,一虎一豹枕藉而毙,身上皆着了刀伤。再走进去,折向右首前面,却不通了。转过来,却从毒蛇洞而出。原来二洞中间通的。杨小舫道:“山精野兽,得成人形,皆是修炼多年,取精不少。把来煮食了,定有补益。”众弟兄皆道有理。季芳听得十分高兴,他同李武二人动手,将来一个个开剥了,烧的烧,腌的腌。煮熟了时,其味甚佳。众弟兄足足吃了半月,果然觉得精神加倍。徐庆道:“狄洪道去了五十多天,谅来回归日近。我们何不回到镇江去等待?”鸣皋道:“三哥之言有理。”过了数日,众英雄回转镇江,仍到张善仁店内。岂知到了十一月将尽,只不见洪道回来。

原来狄洪道同了王能,自从那一日动身,一路过了安徽,来到河南汝州鲁山县地界。路过一处村庄,一带都是枫林。天色已晚,就在村中一家人家宿了。到得黄昏已后,只听得远远的有哀苦之声,顺着风,隐隐的若有若无,觉得惨切凄凉。便问王能道:“贤契可听得么?”王能道:“师父,我却听不出来。”洪道静心细听,越听越清,却又纷纷不一,若有数人号痛之声。暗道:“奇了。”遂悄悄的走至庭中,只见月明皎洁,万籁无声。侧着耳朵听时,这声从东南而来。心中想道:“这方是我来的所在。日间经过二十余里,并无村市,只有二三里外一所大宅,有百来间房子,好似乡村富户的光景。我怪他独自一家,并无邻舍,怎的不怕盗贼。这声音莫非此中来的?”越想越疑惑起来,这也是天数注定,恶贯满盈,故而鬼使神差,被狄洪道听得,动起疑来。回到里头,带了一把尺二长的匕首,插在腰间,把豹皮囊挂了,跳出墙来。一路依着声音,连窜带纵,来到这所大宅后边,果然声音从此中而出。

他便跃上瓦房,跟着声音寻去。只见里边有四五间矮屋,那声音在矮屋之中。便在屋上,俯耳细听,这凄惨之声,令人不欲听闻。周围一看,却无下路,遂走向前边,有一只旱船模样,门前有个小小庭心,便跳将下去。在窗内张时,里头却有灯火,并无一人。轻轻推窗进去,左首有扇腰门,半开半掩。挨身出去,却是—条备弄。走到里边不多路,便是矮屋。就在门缝张看,只见一并连五间房子,点着一盏灯儿,半明半灭,觉得阴风惨惨,腥气难闻。两旁都是柱子,系着二十来个四体不全之人,在那里呼痛号楚。洪道定睛细看,只见这些人,有的少了一臂,有的缺了半腿,有的剜去两目,有的割去阳物,也有女子阴门上去了一片的,也有孩童没有了天灵盖、死在旁边的,也有腰间剜去一块、在那里挣命的,个个血污狼藉,腥秽难闻。暗道:“这个什么意思?既把他们伤残五体,何不索性杀了,免得受这苦楚?为何弄得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是何故?”暗想:“待我回去,打听明白,再作计较。”遂由原路上了瓦房,出得围墙,一路回转家中睡了。

等到来日天明,大家起身,梳洗已毕,用过早饭,便问居停主人道:“此去东南二三里路,有一所大宅,却是何等人家?”那居停主人姓苏名定方,是个走江湖的出身,做那买卖药的,所以走关东、闯关西,见多识广,真是个老江湖。如今年纪大了,同那儿子媳妇务农度日。当时听得狄洪道问及这大宅子何等人家,便道:“客官,你是远方过路之人,不妨对你说了。这家人家,是此间枫林村一带第一个富户。此人叫做皇甫良,是个大江湖。名为‘皮行’,实是‘妖帐’,所以积下了巨万家私,算得鲁山的首富。”洪道道:“老先生,怎地叫做皮行,什么叫做妖帐?小可倒要请教。”苏定方笑道:“客官乃好人家子弟,不常出外,所以不晓得江湖上的勾当。凡在江湖做买卖的,总称八个字,叫做巾、皮、驴、瓜、风、火、时、妖。”洪道道:“这八个字怎样解法?”苏定方道:“那巾、皮、驴、瓜,是四样行当,都是当官当样,不犯法、不犯禁的。这风、火、时、妖也是四样行当,却只都是犯法违条。若穿破了时,军也充得,头也杀得。他们是着了红衣裳过日子的。”洪道道:“这八样行当,却是什么生意?”苏定方道:“那巾行,便是相面测字、起课算命,一切动笔墨的生意,所以算第一行。那皮行,就是走方郎中、卖膏药的、祝由科、辰州符,及一切卖药医病的,是第二行。那驴行,就是出戏法、顽把戏、弄缸甏、走绳索,一切吞刀吐火,是第三行。那瓜行,却是卖拳头、打对子、耍枪弄棍、跑马卖解的,就是第四行了。这四行所以不犯禁的。若是打闷棍、背娘舅、剪径、响马、一切水旱强盗,叫做‘风帐’。还有一等:身上十分体面,暗里一党四五个人,各自住开,专门设计,只用‘唬’‘诈’二字强取人的钱财,叫你自愿把银子送他,还要千多万谢,见他怕惧。说他强盗,却是没刀的;说他拐骗,却是自愿送他的。此等人叫做‘火帐’。至于剪绺、小贼、拐子、骗子,都叫‘时帐’。那着末一行,就是铁算盘、迷魂药、纸头人、樟柳神、夫阳法、看香头,一切驱使鬼神,妖言惑众的,都叫做‘妖帐’。他的罪名,重则斩绞,轻的军流,皆王法所禁。这等人形踪诡秘,鬼蜮行为。这些行当,出门人也要晓得一二。”狄洪道道:“这皇甫良毕竟做的甚么生意,却要如此伤天害理?”不知苏定方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23回 皇甫良杀人医病 狄洪道失陷王能却说苏定方说道:“那皇甫良的生意,独创一家。他是鲁山县有名的良医,绰号叫做赛华佗。随你聋彭瞎子,直脚驼背,一切奇怪病症,皆会医治。凭你一只手斩掉了,一来他也能装得上去;一块肉剐去了,也能补得一块。只要讲定整千整百银子,死的都医得活来,所以都称他做活神仙。有的人说他差遣了人,到别处去拐骗人家男女,把来合药,所以如此灵验,只是没有凭据。他又有财有势,县里官员个个是换帖好友。家中用着四个保家的拳师,四十个家将,长工用人,总共一百来人,那个敢奈何他?所以我说他名为皮行先生,实是妖帐的凶徒。”洪道道:“原来如此。小可有个亲戚,生的怪症,远近医生都医治不好。此地既有这等良医,意欲求他疗治,在府耽搁二三日,一总奉上房金,未知使得否?”苏定方道:“客官只管住。只是粗茶淡饭,休嫌待慢。”洪道道:“好说。”二人又闲谈了一会,遂同了王能来到皇甫良家去。一路都是枫树,经过了浓霜,一望朱红,十分好看。到了门首,停着许多车马。房屋虽大,却不甚华丽。门上挂着小小招牌,上写“世医皇甫良善治一切疑难杂症”。过了两重门户,只见大厅上正中,悬一块朱红匾额,上写着“华佗再世”四个金字,汝州府知府王题赠。那里头左右的斋匾,不计其数,大约都是司道府县的款。侧首一间书房,便是治病之所,装潢得金碧辉煌。众人纷纷求治,那皇甫良坐在一张太史椅上。看他年纪约有花甲,神气强壮。生得一个长马面,紫棠色面皮,两道剑眉插鬓,一双虎目圆睁,杀光乱播,红丝绊满。大鼻泡,阔口,颔下五缕长髯,两旁炸开,如鱼尾一般,黑多白少。头上戴一顶医生巾,好大一块羊脂白玉。身穿沉香色海青,系一条元色丝综。足上红鞋白袜。自有徒弟在彼开方诊脉,他却并不动手,但只坐着,吩咐用什么药,开什么方。旁边站立家僮,伺候他用点膳,吃参汤。

狄洪道看这皇甫良相貌凶恶,精神抖擞,知道有些利害。走上前来,叫声:“先生,小可江南人氏。闻得大名,是个当世神仙,特来相求一事。只因有个亲戚,被坍墙压断了一条腿,欲求医治。可能换上一条好腿么?”皇甫良道:“好换好换。只是一千两银子,没有还价。我要把数百银子,觅得一个人来,要他自愿将腿割下来,与你接上。敷了灵丹,七日便能收功,包你行走如常,与自己的一般。”狄洪道:“银子小事,那亲戚只多了银子。却是杀命养命,岂非罪过?”皇甫良道:“此乃自愿。他只贪数百两银子,一生吃着有了。况且我把驴子的腿,还要与他接好,一般可以走路,落得白用这银子。肯的人还多着,有甚罪过?”洪道道;“既如此,待小可回去,与他一同到来,相请医治。只是医治这七天,府上可以借住否?”皇甫良指着西边一带厢房道:“你看那里,不是病人居住的么?”狄洪道同了王能走过去看时,一并排十间,都是病房。里边床帐台椅,一切齐备。有几间有人在内住着,有几间尚是空闲。顺手转弯过去,一连又是五间楼房,都朝着南的,房屋更加精美。里边床帐华丽,被褥精美。壁上名人书画,台上琴棋闲书,一切全备,尽皆空着。望到里边,便不通了。

二人回身向外,也是相辞,竟慢慢的回到苏定方家中。对了王能说道:“我想这皇甫良拐骗人家男女,将来当做药用,造这等恶孽。世上的残忍,还有比得他来!我不知也罢,既然知了,若不除此妖孽,后来不知多少人遭此惨死。只是你我只有两人,他们人多手众,怎的下手?”王能道:“只有夜间行事,再没别法。”狄洪道:“我看皇甫良定有手段,他们四个拳师不知本领如何,居在何处。”王能道:“此事只得见机而行。”洪道道:“虽然如此,也要定个计谋,方为妥当。”王能道:“师父,你不见他的五间楼房现在空着?我与你先在后面放起一把火来,然后进去,杀他一个落花流水。等他出来救火,我们藏在这楼房内前后,皆望得见他。师父只拣那要紧的几个,把飞镖来伤了,便可了事。或者出其不意,杀他个凑手不及。若然尴尬,那边大枫林内,尽好藏身。你道如何?”洪道道:“也可使得。只是我同你预先要去,把里面曲折、皇甫良的住处、四个拳师的所在,须要探明,方可下手。”师徒二人,商议定了。那知天不做美,到了晚上,彤云密布,降下一天大雪。始而洒盐飞絮,既面片片鹅毛,后来索性手掌大的一团团乱飘乱堕,屋上顿时七八寸厚。一连三日,街上堆积四五尺高,连门都开不开来。看官,这等侠客,不怕风,不怕雨,惟有见了大雪,却是他的对头。随你本领高强,不能行事。除非剑仙之辈,他莫说雪上能可行路,有的水面上都能行得。那狄洪道却没这本事。住在苏家,直到过了半月,方才这雪渐渐消烊。

那一日黄昏,师徒二人用过了夜膳,全身扎束,来到皇甫家内探听虚实。上了屋面,细看这所房子,乃是十一开间九进,一颗印生成。居中有半亩之地,另筑高墙围住,宛似城垣相仿。东西南北,皆有门户。每门之外,各有拳师一位、家将十名把守。洪道道:“这城墙之内,必是他的卧室。”踊身跃上墙垣。王能在外等候,岂知许久不见出来,心下疑惑。

且说这四门四个拳师,皆是响马出身,向在山东道上做买卖。自从九龙山徐庆兄弟三人占了山头,专一火并同类,所以他们存身不得,来到此间,投奔皇甫良,做了保家教师,手下各数十个家将。第一个叫符良,善用一把靴头刀。他有一样绝技,叫做飞抓,百步内拿人,百发百中。江湖上起他一个混名,叫做“催命鬼”,十分利害。第二个姓常名恶,使得好连环棍,生得浑身黑肉,人都叫他“摸壁鬼”。第三个姓谭名江清,力大无穷。用一把石锁,重有七八十斤,绰号“活阎王”。第四个姓闵名安存,使两柄铁桨,水都泼不进去,混名叫做“九头鸟”。这四人无恶不作,极其残毒,故此与皇甫良声气相投,助桀为虐。

今日守这南门的,正是那催命鬼符良。睡了一回,起身到庭心小解,忽见月影照在地上,有个人头影像。抬起头来,看见一人伏在瓦上面,朝着里面墙垣,好似要想上去的光景。遂到屋内轻轻推醒众人,自己取了飞抓,众家将跟随来到庭中,将飞抓提在手中,向屋上发去。果然手段高强,恰好正把王能连肩搭背钩住。原来这飞抓有五个纯钢钩子,锋利非常,皆有绒线贯串。发出来时,好似一只蒲扇大的手掌,五指法开。落在身上,这五指一齐抓将拢来,那钢钩抠入肉内。随你英雄上将,无不立时下马。当时王能被他将总索只一扯,从屋上跌下庭中。众家将一齐上前,将他缚住,便问:“可有羽党同来?”王能随他们捶打,只不做声。符良跳上瓦房,周围巡视了一回,见并无人迹,也便下来,将他绑在柱上,等候天明,请主人发落。

却说狄洪道到里边一看,四周皆是房屋,无从下去。中间只有一个庭心,上面用铁线网着,下边无数钢铃。若然将铁网惊动,那铃儿便要一齐响将起来,因此没个理会。想了半刻,只得将屋瓦挖开,欲想从椽子内挨身下去。那知椽子下面,皆天花板蒙着,挖了好几处,都是如此。只得跳出围墙外来,那知不见了王能,四面踪寻,杳无形迹。不知狄洪道可能救出王能,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24回 草上飞踪寻表弟 狄洪道喜遇焦生却说狄洪道不见王能,暗道:“奇了!又不听得声息,岂被他们捉去了不成?”看官,你道外面把王能拿住,难道没有声响?况且夜深人静,二三里外,尚然听见了哭声,如今近在咫尺,怎的他还未晓?其中有个缘故。只因围墙又高又厚,外面的声音只能上达,却不能到了上边,从新回下来到里面。讲究声学的人,自然明白。不比前夜的哭声,顺风吹去,那是平行飘送,所以二三里外,尚能微辨。那声音一物,全仗空气传送,若气不通,虽在一二寸之地,亦不听得。列公倘然不信,只消将一间房子四国门缝固封严密,外面的人把耳朵凑在玻璃窗上,听里边的人靠着玻璃说话,只见他嘴唇开合,却并不听得声响。只因风气不通,所以近只一层玻璃,尚且声息全无。

闲话少说。且讲狄洪道不见了王能,四周围寻了一回,不见形迹。疑他先回,或在枫林内等候,遂出了皇甫家。一路寻看,直到苏定方家内,并无下落。想道:“一定他下去窥探,着了道儿,这到如何是好?”又想:“既然被擒,必定多在那矮屋之中,当作药料,害他成了残疾。”左思右想,一夜未曾合眼。

到了明日,苏定方问起高徒何往,只说一早出去,相邀亲戚到来医病。及至黄昏过后,又到皇甫家内,依着前路,到得矮屋之中。细细张看,并没王能在内,遂即推门进去。那里面的人一齐叫起苦来,皆道:“今夜不知那个晦气,又要来取什么东西也。”狄洪道忙把手摇着,道:“不要高声,我乃过路之人,只因听得你们叫苦之声,前夜进来张见了你们惨状。昨夜同了一个徒弟到来,欲想除此妖孽,救你们残生之命,却不道不见了徒弟,故此特来找寻。”众人都道:“没有见得。好汉,你不知道,这恶贼骗了人来,却不便到此间。起初藏在这高墙里面,名为紫禁城。内有一个小小地穴,约有一二间地步,四面石头砌成。里面倒也舒齐。床铺被褥,一应全备。每日三餐茶饭,也有荤吃,只是人肉罢了。将你养得肥胖,等到要用之时,方才动手。用过之后,便推到此间。若是死了,便杀来煮吃,当做牛肉用。幸而不死,他仍把你养着,留到后来再用。他的药都是人骨髓、人脑子、心肝五脏、疗子、阴门合成的,所以如此效验。今日天赐好汉到来,总望相救我们出去。若得回家,定当重谢。”洪道道:“如此说来,那徒弟定在高墙里面地室之中,目下谅未伤残。只是俺独自一人,孤掌难鸣,怎好救他出来,杀了这恶贼,相救你们性命?”众人道:“他的地室上面,却是一间书房。地下都是磨细方砖,并无痕迹。其中有一只榻床,只消将榻床上面搁几拿去,把榻面揭起,里头便有梯子,直到地室之中。这榻床就是门户。”洪道道:“不相干。我们不能到得里边,怎的下去?你们且自放心,待我想法再来。”众人哀求不已,狄洪道也顾不得他们,遂即回身出去,幸喜无人知觉。上了瓦房,仍到苏家。一连几夜,毫无善策。想起镇江众兄弟在彼等候,又不能丢了王能而去,急得如热石上的蚂蚁一般,没个主意。

我且按下这边。且说湖北德安府应山县,有个豪杰,姓焦名大鹏,绰号叫做“草上飞”,是湖北有名的义贼。飞檐走壁,来去如风,有超等的本领。他要人的银钱,即是明取,不去暗偷。生得两眉如铁线竖起,双目圆睁,截筒鼻,“四”字口,面色微红。混身无色紧身,密门钮扣。足上蓝布缠腿,穿一双爬得山、过得岭、鹞子翻身跌杀虎的快鞋,背上插一口青锋宝剑。他只拣贪官污吏、世恶土豪,任你身居深闺密室,忽然间他跪在面前,口称借银若干,明日送到某处山中或某家客寓,言毕将背上的宝剑扯在手中,将口嗤的一吹,连人连剑,影迹全无。所以人人怕惧,连忙如数送去。他过后便来取去,却不与你照面。你若不送去,包你脑袋不见。若论剑术之中,本领高的五遁俱全,能算袖里阴阳,赛过仙人一般,所以叫做剑仙。这草上飞焦大鹏,原与山中子一师门下,俱是玄贞子的徒弟。只因他剑术未学精明,却要做这义贼的勾当,玄贞子知他难以修炼成功,由他自去,所以不入他们七子的一党。方才说的就叫剑遁,若与寻常勇士比较起来,已经要算无敌的了。

他自小死了父母,又无弟兄妻小,幸亏姑母抚养成人,这姑母嫁一个生意人,姓窦名琏,开一爿米麦六陈行。年过半百,单生一个表弟,乳名叫做庆喜,年方一十六岁。生得面白唇红,温文尔雅,老夫妻十分钟爱。只因窦琏年老,每逢出外买货,带着庆喜官同去,一来路上陪伴,二来好教他见识生意之道。前月到宝丰买货回来,路过鲁山地界,忽然失去。四出招寻,杳无下落。老夫妻两个哭得死去还魂。恰好焦大鹏探望姑母,得知其事,遂即到鲁山来寻访表弟。他久在江湖,知道枫林村有这妖人,本欲为民除害,暗想:“那庆喜官莫非被他取去?”那一天到了鲁山,便望枫林村而来。时候日落西山,黄昏月上。来到皇甫良家内,飞身上屋。只见斜刺里一人在瓦房上面连窜带纵,好似燕子一般,向里边而去。暗想:“必定我道中人。此人本领,也算得个高手,不知他为着何事?”遂即跟将过去。只见他从庭心下去,焦大鹏也下了庭心,一路随着,直到矮屋之中。要知草上飞的本领,远胜于他,正是棋高一着,缚手缚脚,所以跟在背后,狄洪道并未知晓。只见他竟到里边,焦大鹏只道此中谅是藏银之地,便在门外偷看,却不道都是残体之人。狄洪道问这众人:“昨日可有姓王的到来?”众人道:“还没有来。只是好汉早些想个计策,救得我等性命,阴功不小,我等永不忘你恩德。”洪道道:“我想了三日,终少一个帮手。若是草草行事,一人难敌四手。况且他们整备甚严,里边定有埋伏。欲想赶到长安,找寻师父到来,又恐误了徒弟性命,所以进退两难。”那焦大鹏听得明明白白,暗道:“原来也是与我一路,也算巧事。”便烁的跳到里边。狄洪道吃了一惊,便把匕首出在手中。大鹏道:“慢着,我非别人,特来找寻表弟,壮士不必疑心。”洪道听了此言,将他上下身一看,果然像个外来之人。谅他有些本领,便彼此通过了名姓,略表在此的缘由,二人各自大喜。

草上飞便向众人逐一看了,并无表弟在内,便问道:“你们可曾知晓有个十五六岁的标致官人,可在此问?”内中一个应道:“可是一个姓窦的湖北人,自前月来的?”大鹏道:“正是。如今怎样了?”那人道:“还算恭喜,如今还没用过,亦在里边地室内,养得好好的在彼。”焦大鹏便问狄洪道:“你可到过里边?”洪道道:“他的高墙之内,名为紫禁城,端的严密,鸟都飞不进去。”遂把前夜之事说了一遍。大鹏道:“我们先把他羽党除了,看他怎的。若出来,便可擒住他。若紧守不出,我打门进去,你只在外梭巡,休得放他走了。”正在说,忽听得备弄中一片脚步响,好似一二十人赶进来模样。原来这矮屋唤做料房,每夜有人巡视二次。却是三更查过了,要过四更再查一遍,恐有走漏。狄洪道前几夜进来,却未逢着。今日正在三更时候,那巡夜家了来到料房门口,忽听得里边有人说话,就在门外不敢进来,侧着耳朵听个明白,知道走了风声,慌忙走到看守紫禁城北门将军闵安存那里报信。闵安存得了这个消息,连忙取了双桨,带了一众家将,各执兵器,赶到料房而来。这巡夜家丁报过北门的信,又转到西、南、东三门各处报信,惊动得合府教师、家将个个出来,陆续到料房接应拿人。这里闵安存带了十个家将先到。未知焦、狄二位英雄如何抵敌,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25回 草上飞斩符常谭闵 狄洪道擒皇甫医生却说草上飞焦大鹏听得备弄中脚步声响,即便旋转身来,抢出门外,把备弄截住。狄洪道随后也跳到备弄。大鹏向北,洪道向南,各档一面。

且说闵安存带领家将,来到料房门首,只见门内跳出二人,为首的身长八尺,头带元绉六楞英雄罗帽,额上一个英雄结,鬓边插一朵大红山茶花,身穿无色密门窄袖短袄,兜当扯裤,手提青锋宝剑,犹如猛虎一般,截住去路,遂大喝:“大胆强盗,敢到这里来送死!”舞动双桨,兜头便打。大鹏起剑撇开双桨,还手一剑劈来,连肩搭背,斫个斜分两半。众家将大惊,发一声喊,往后便退。却好西门守将活阎王谭江清提了石锁,带领众人兴冲冲到来。北门家将大叫:“谭将军快来,强盗利害,闵将军没命了!”遂一齐站在一旁,让江清上前。焦大鹏见他手提蛮笨家伙,知道此人有些气力,便不肯等他下手,托地跳将过来,一个旋风,转到江清面前。可怜这活阎王看也没有看清,早已脑袋落地,到那森罗殿上受实缺上任去了。焦大鹏遂即赶上前去,把众家将切葱切菜的追杀过去。

绕过西门,只见南门守将符良提刀杀到。见了焦大鹏,大叫:“强徒杀我兄弟,吃我一刀!”便劈面斫来。大鹏不慌不忙,把青锋宝剑向他刀上一挥,哨的一声,符良的手中剩个刀柄,那刀头落在地下去了。只见草上飞的这口青锋剑,乃是他的师父玄贞子剑仙——七子之中第一个道行高妙的——送与他的,你道好也不好?所以符良的刀遇着此剑,正如泥做一般,把刀头削去了一大半。符良吃了一惊,慢的一慢,被焦大鹏一剑穿个前胸通了后背,将剑往上一挑,把符良从头上直掼到后面去了。众家将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后面焦大鹏犹如老鹰拿雀,追杀过去。

我一口难讲两处的话。这里动手的时节,那狄洪道向南抄到东门,恰好常恶踏出门来,舞动连环棍就打。洪道早将双拐袖在手中,两个在庭心中厮杀。这十名家将围绕助战,正打得乱纷纷,难以取胜。若论狄洪道,乃漱石生的徒弟,究竟也是剑侠传授,何以不如草上飞甚远?其中有个道理。只因洪道未学剑术,草上飞剑术虽则未精,究竟学过。若论二人本领武艺,相去不远。只是草上飞轻身术妙,宝剑利害,再加一边在备弄内,个对个交手,一边在庭心中宽阔所在,加上十个家将,虽则终能胜得他们,只是一时难以骤胜。常恶正在手臂渐渐酥麻,被狄洪道二根拐滚将进来,脚骨上着了一下,那里站立得住,扑的跌将转来。却好草上飞正到,趁手一剑,叫他快些追上三人,一同到鬼门关做摸壁鬼去。众家将见拳师已死,惊慌逃窜,被焦、狄二人追上去打的打,斫的斫,杀得七零八落。

却说皇甫良早有家丁报信,但知道料房内走风,岂知拳师家将已被伤残若此,提了一把板斧,将紫禁城开放,赶出城来。他只道料房失事,出的北门,却不见一人,遂一路转向西门抄去。只见备弄中满地尸骸,闵安存、谭江清、符良,尽皆丧命,急得心慌意乱。不知何等样人,谅必前夜强徒一党。将到东门,但见几个家将没命的逃来,口称:“强盗利害,四位将军尽皆伤命了!”皇甫良心中大惊。前面一位英雄,头上胖顶六楞罗帽,耳旁一个大红绒球,浑身紧装扎缚,足登薄底骁靴,手中舞动两根铵铁李公拐,似风卷也似的追来。皇甫良见来势凶勇,举起板斧,向着狄洪道头上劈个朝天切菜。洪道将身偏过,一拐打来,二人一来一往,斧来拐挡,拐去斧迎,战了十几个回合。皇甫良那里是洪道对手,只见他使发了双拐,宛如一个绣球,滚来滚去。皇甫良觉得虎口有些震开,暗想:“今朝家破人亡,断难抵敌,不如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得个空闲,转身便走。洪道大喝:“妖贼,你狼心狗肺,残害良民,今日恶贯满盈,还想逃在何处!”随向豹皮囊中摸出一支金镖,照准他后心打去。皇甫良一路奔逃,侧着脸,把眼稍顾着后面。见他把手一抬,烁的一件东西到来,连忙将身一侧。那镖却打在肩窝,顿时这右臂筋断骨折,大叫一声,那板斧噹啷的堕在地上。洪道飞步上前,将皇甫良擒住。背后焦大鹏也到,手起一剑,挥为两段。便道:“这等妖人,问他作甚?”二人抢进城中,见一个杀一个,把他妻妾子女,丫鬟仆妇,不问老幼男女,一门良贱三十余人,杀得干干净净。便寻得这间地穴门户的房间,将榻床揭起,取过灯火一照,下面共有三人。焦大鹏跳将下去看时,见表弟窦庆喜毫无损伤,心中大喜,便叫:“表弟,愚兄特来救你。今日且喜无恙,快随我出去。”那庆喜官见了大鹏,两泪交流,牵衣痛哭。只听得洪道在上面叫道:“王能贤契可在么?”王能正卧着,从睡梦里惊醒,听得师父声音,情知大事成功,便道:“徒弟在这里!”大鹏看见王能被他们将大铁链锁着,便把剑来割断了。王能道:“多承好汉同我师相救!”大鹏看还有个后生,问道:“你姓甚名谁,怎得到此?”便叫王能带着他上去,自己同了表弟也出了地室,叫王能一同先到外面医室中等候他。却同了狄洪道到楼上去,把皇甫良积下的金银珠宝,只拣贵重,打了六个包儿,一把提着。赶到后面矮屋中,放了这班残疾之人,叫他们你搀我扶,狼狼狈狈的,来到外边大路上枫林之间坐着,等候天明,见有车马过时,便可附载回家。将一包金银打开,分派与众人收了。众人欢天喜地,感恩不尽。

然后二人回到皇甫家中,问起后生家住那里。那后生道:“二位恩公在上,难弟乃余姚人氏,姓王名介生,今年二十三岁。父亲早故,只有个叔叔,名叫王守仁,官为兵部主事。我在家中教读,前月忽有人去聘请我做个西席,许我百两纹银一载,先付十两聘金。因此辞别家人,同他一路而来,便到此地。若非二位恩公搭救,定遭毒手。”便问过众人姓名。大鹏道:“既是忠良之后,且同我到了湖北应山县去,待我把表弟交与姑母,便相送你到府。”介生又向大鹏拜谢了。洪道道:“你叔父是个穷官。”一面说,一面提过一包金银过来,道:“这包你拿去,也可过度日用。”介生拜谢收了。狄洪道与焦大鹏恋恋不舍,二人便结为兄弟,当天跪将下来,撮土焚香,拜了四拜。然后各人起身,各自把包裹结在腰内,出得门来,分道而行。

焦大鹏同了窦庆喜、王介生到了应山。那窦琏见儿子回来,喜得个了不得。姑母见了庆喜,母子二人抱头痛哭。就把王介生留住,与焦大鹏住了十多天。介生同了庆喜,本是患难的朋友,如今感激他表兄相救,越加亲热,也结为八拜之交。他二人日后也都出仕为官,书中不表。后来焦大鹏送他到余姚县去,我也一言交代。

枫林内这些残疾之人,只要有了金银,等到天明,自然陆续有车马带回家乡而去。皇甫良家内,自有地方保甲禀知鲁山县相验收尸,追捉凶手。只好在没有苦主陈告,也渐渐的罢了。

书中单表狄洪道同了王能回到苏定方家,恰好定方起来开门。狄洪道到了里边,便把一锭银子谢了。定方推辞一回,也便收了。狄洪道便把衣包收拾,师徒二人别了苏定方,撒开大步,一路望长安进发。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不一日到了长安,径至大石山中,来寻师父。恰好漱石生到四川去了。寻那傀儡生,也不见面。暗想:“此间除此二人,只有三师伯云阳生居住后山,未知他可肯出去?”便同了王能,径到后山而来。不知遇见云阳生否,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26回 云阳生仗义下江南 王守仁惧祸投钱塘却说狄洪道同了王能,翻山过岭,来到大石山背后。正走之间,只见山坡上松树底下一人叫道:“狄道兄,许久不见你,今到那里去?”洪道回转头来一看,认得是云阳生的徒弟,叫做包行恭,乃苏州吴县人氏。便道:“包贤弟,你一向好?今日令师在家么?”行恭道:“他在那里炼丹药。道兄要寻他时,小弟同你去便了。”洪道道:“多承贤弟。”一路说着闲话,早到茅庐门首。

行恭先进去通报了,请洪道入内。洪道见了云阳生,拜见过了,叫王能也来拜见。云阳生问道:“贤侄,闻你依附宸濠,求取富贵,今到此间则甚?”洪道道:“弟子愚昧无知,误就其聘。后来窥见他所为不善,今已出了陷阱。”便把到姑苏起直至金山寺一席,说了一遍,“特来求请师伯下山相助,以救一方良民百姓。”云阳生道:“宸濠久后必反,今去其羽党,自是正理。但我丹药未成,不得抽身,奈何?”洪道再四苦求,云阳生方才依允。便吩咐行恭好生看守丹炉,俟其火候到了,便可停熄。遂到里边更换行装。

与洪道等正要动身,只见来了一个女子,身穿淡红袄儿,生得态度娉婷,丰姿绝世。云阳生道:“贤妹来此何事?”女子道;“道兄,我昨到都中,那王守仁只因保奏戴镜一疏,被西厂太监刘瑾假传圣旨,将他廷杖五十,打得死而复苏,现滴他做个贵州龙场的驿丞。这也罢了。那刘瑾打发心腹家人,送信与宁王宸濠,叫他命刺客沿途伺候,务把王守仁结果性命。你道这刘瑾心肠狠么?”云阳生道:“你便怎的?”女子道:“我欲暗中护送于他。”云阳生就把前事说了,“我今要到江南,何不一同而去?”女子道:“这也甚好。”洪道道:“师伯,这位却是何人?”云阳生道:“你不闻陕西五女侠么?便是那红衣娘、紫绡儿、碧裳仙子、元衣女、白牡丹这五个,都是聂隐娘一流人物。此位就是红衣妹子,他道术还胜令师许多。”四人送同出了大石山,雇了四乘牲口,一路由河南、安徽下江南而来,还须时日。

话分两头。却说这兵部主事王守仁,有经天纬地之才,智谋足备,秉性忠直,不附奸党。那时武宗正德皇帝,有个得宠太监,叫做刘瑾,执掌营务,威权甚大。他与宁王一党,欲谋不轨。家藏戈甲,外养力士。只因要害戴铣,被王守仁保奏,所以怀恨,将他降做贵州龙场驿丞。

王守仁出了京都,一路来到金陵,来见父亲。他的父亲名叫王华,现为南京侍郎。见了王华,告诉一番都中之事,带了两个家人,雇一乘车辆,来到镇江。欲想叫船,从长江钱塘一路而走,只是天色已晚,就在北门外张家客寓过宿。心中闷闷不乐,吩咐家人取了一壶酒来,自斟自酌。听得隔壁房内欢呼畅饮,就在壁缝中张看。只见六个人在那里吃酒,都是英雄豪杰的样子,心中想道:这一班何等之人,看来皆是非常之辈。内中一个武生打扮的,尤觉威风凛凛,相貌非凡。便走将过来,惊动他们一齐立起招呼。问了尊姓、府居,便对鸣皋道:“贵处有个赛孟尝君徐鸣皋,却是足下何人?”鸣皋道:“这个便是同姓不同宗的。”守仁见他应答支吾,早已瞧着几分。众弟兄你也一杯,我也一杯,大家说说谈谈,十分得意。王守仁说起目今宦寺专权,奸臣当道,英雄豪杰不知埋没了许多。这班位高爵重的,都是庸流,只知阿附权阉,深为浩叹。“我看公等皆是当世英雄,只可惜无进身之地。”大家叹惜了一回。

守仁回到房中安卧,众人也都寝息。只有鸣皋睡不着去,一眼看见房门外一个人影烁的过去。鸣皋扑的跳将起来,踅出门外。只见一人遍体黑色,腰间一把雪亮的鱼肠,正在隔壁房门外偷窥。鸣皋起三个指头,在此人肩胛上一把擒拿抓住。那人便叫:“好汉饶命!”王守仁听得,即便起来看视。只见一人身材短小,相貌凶恶,浑身元布紧身,腰内雪霜也似的一把匕首,被鸣皋擒住在彼。鸣皋喝道:“你这厮要死呢,还是要活?”那人只叫“饶命”。鸣皋道:“你那里人,叫什么,来此则甚?实说了,我便饶你。”那人道;“好汉,小人只为饥寒两字。家有八十三岁的老母,三日没米,故此情急了,想来偷盗东西。”鸣皋道:“呸,一派胡言!你只不到三十岁模样,却有八十三岁老母?既有此飞身本领,不去富户大墙门偷盗,却来这个地方,明明是来行刺。却是何人指使?从实供来!”便把指上用一用工夫。这人连叫饶命,情愿供了:“好汉,不干我事。只因我家王爷奉了都中刘太监之命,叫我来行刺降职兵部主事王守仁老爷。我从姑苏一路迎上来,要到南京。今日见王老爷到此店内,故而要来动手。”鸣皋道:“你叫甚名字,你家王爷是谁?”那人道:“小人姓周名纪,江西人氏。我主人便是宁王千岁。”守仁道:“你主人单命你一人到来,还有别人?”周纪道:“王爷共命三人,分头刺你。打听得老爷在金陵,故而都在这条路上。”正在说着,那众弟兄尽皆起身。一枝梅道:“贤弟,这等东西,留他不得,杀了免害他人。”鸣皋道:“大哥说得是。”遂将他腰内匕首抽将出来,只一挥,头已落地。一枝梅取出些些药末,弹在颈内,立刻把周纪尸首化成一滩黄水。

守仁知道这一班弟兄都是剑侠之辈,便向鸣皋作揖谢道:“若非壮士相救,我王某定遭毒手。”鸣皋等方知此人便是王守仁。“因何到此?”守仁便把刘瑾作对的话,说了一遍。鸣皋道:“我等一路相送老爷,以防奸人暗算。”守仁道:“承蒙仗义,实铭肺腑。只是路途遥远,不胜其防,奈何?”众人商议一回,没个良法。鸣皋道:“我有一计在此,明日王老爷雇船动身,我们众弟兄也雇一船,一路相送。到了前途,只消如此如此,便可无事。”守仁同众人齐拍手道:“好计!”守仁便向众人细问各人根底,大家从实说个从头。守仁大喜道;“我主洪福齐天,得这班豪杰,暗中替国家办事。这些朝臣岂不愧死?实在可敬!”遂劝鸣皋等出仕为官,博个封妻荫子,青史垂名。鸣皋等谢道:“某等屡恶宁王,他岂肯相容?况且天生野性,难就拘束,只得罢休。”守仁叹惜一番,与众人结为兄弟。

到了天明,叫了两号舟船。众弟兄先到船中等候。少顷,守仁带领家人也下船中,一路向钱塘行去。到了晚上,停泊在船多地方。守仁暗自把帽子、靴子丢在江中,自己跨到鸣皋船上。罗季芳掇一块大石,向江中抛去,只听得骨冬一声。季芳大叫:“救人!”那两个家人假意大惊起来,大喊:“快些救人!王老爷投江死了!”吓得舟人魂不附体。大家点起火把,一齐来救。惊动众邻船大家忙乱,相帮捞救,那里有个影响?两个家人停船在那里,一面吩咐打捞尸首,一面到杭州府衙门投告。

那杭州知府姓杨名孟焕,却与守仁同年好友,得了这个信息,十分悲悼,连忙来到船中勘视。见守仁有遗书遗禀,并有绝命诗一首,内有“百年巨子悲何极,夜夜江涛泣子胥”之句。杨孟焕信以为真,大哭悲伤,亲自做了一篇祭文,在江边哭奠一番。回到省中,申告上司,出奏朝廷,说贵州龙场驿丞王守仁堕江身亡。那家人回到家中,将真情告诉一番。介生已到家中,拈魂立座,成服挂孝不题。

且说王守仁同了众弟兄慢慢的回转余姚。那一日停舟宿夜,旁边一只大船,扯起一面黄旗,旗上大书“钦命江南巡抚部院俞”。守仁知道是故人俞谦,是个足智多谋、忠心赤胆之人。便叫舟人递过名帖,上船拜见,将以前之事细细说了一遍。俞谦大喜,便亲自同了守仁来到舟中,与众弟兄相见。逐一问过姓名,便向鸣皋致谢,赞其智勇双全,对众英雄说出一桩事来,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27回 红衣娘单身入地穴 徐鸣皋三次上金山却说俞谦对了鸣皋等说道:“我今到江南巡抚任上,只是宸濠意图叛逆,结连宦寺刘瑾,各处暗置兵马,羽党甚多,十分周密。我虽察得许多,力难制之。公等英豪,义侠为怀,欲望仰体朝廷宵旰之忧,俯怜万民水火之苦,将奸藩羽翼,次第剪除。下官注存案册,后日上达天听。公等虽不望功名富贵,亦可史馆立传,千载芳名。谁是务要察听明白,切莫误伤良善。”王守仁以手加额。鸣皋同了众弟兄一齐拜领宪命。俞谦遂将各人名姓籍贯,注在册上。徐鸣皋道:“还有内兄狄洪道并徒弟王能,即日将到,亦望预录。”俞谦遂赠他们八块银牌,牌上刻有“除奸锄恶”四字,便道。“这就是我的暗号。”各人拜谢过了,俞谦吩咐摆酒款待。席间谈起韬略武艺,鸣皋等对答如流。俞谦大悦,又勉励了众人一番。鸣皋拜别回舟,自到镇江而去。

王守仁从此改名换姓,隐居在俞谦行内。所以鸣皋等破了金山寺,宸濠痛恨入骨,俞谦名为各处行文拿捉,其实虚行故事而已。因此众弟兄得能逍遥自在。后来到江西三探宁王藩府,王守仁擒获宸濠,皆鸣皋等之力也,此自后话。

且说鸣皋等一路回转镇江,离舟登岸,到张家旅店。只见张善仁迎着,道:“徐大爷,昨夜狄大爷同了一位爷们,一位女客,皆到小店,现在里面。”鸣皋大喜。恰好王能从里面走出来,遂一并进内。鸣皋抢步上前,见了云阳生,纳头便拜,并与红衣娘相见。众弟兄各各见礼坐下。狄洪道把动身以后之事,细细说了一遍。鸣皋等也把游句曲与王守仁、俞谦的事告诉他们,便把银牌交付洪道、王能,又向云阳生、红衣慰劳拜谢。

云阳生道:“徐兄,我们到金山寺去,也须定个章程,设个计策,方可进得。”鸣皋道:“全仗师父台命,弟子奉命而行。”云阳生道:“彼众我寡,任你一可当百,也须有个照会。务要里应外合,一齐动手,方可破得。若是一路杀到里边,莫说他里面机关甚多,路途迷失,到了无用武之地,被他用起火攻,岂不一齐送命!况且房屋众多,虽是胜他,或失去一二弟兄,如何是好?我与你落了单不打紧,若是稍为工行浅些,就有性命之虞。”一枝梅道:“待小弟到里边作应如何?”云阳生踌蹰道:“慕容兄若论工行,尽可当得此任。只是一件:你去只能私进,不能公然走入。若得一个熟悉里面机关的人,到里边做个细作最妙。”红衣道:“待我假作烧香,来到里边,探听地室中的众女人,或者晓得也未可知。纵使不知详细,定能得个大略。”云阳生道:“也可使得。既如此,我们一准明日清晨,一同上山。你便先进,我们随后,约定午时三刻,里外动手。”遂将众弟兄逐一安排走去的道路,各人依计而行。

当日徐鸣皋备酒接风,细看那云阳生,年纪约有三十向开,白面无须,循循儒雅;头带匾折巾,身穿淡黄袍子,宽长潦倒:好似个不第秀才。看他有甚本领,那十三人之中,却在第三人?便问道:“尊师一十三人,各人以‘生’字为名;家师七弟兄,皆以‘子’字为号。不知世间除了七子十三生二十人之外,可有会那剑术之人否?”云阳生道:“有多哩!江南黎杖叟、碧桃仙子,江西有嚣嚣和尚,河南韦士奇,浙江有空空儿,广西履冰道长,湖北有东郭居士,粤东有野鹤禅师,还有番僧跋罗难陀,种种奇人,不胜枚举,何止二三十人?只是隐居玩世,不肯使人知道,那凡夫肉眼,怎么识得?”鸣皋听了,不觉脸上泛起红来。大家说着饮酒,直到更阑席散,各自安息。

到了来日,各人扎束停当,一齐出了旅店,来到金山。云阳生同了众人在山下饮酒,红衣娘独自一人先上金山。进了寺门,走到大雄宝殿,早有知客僧至刚引领,一殿殿佛前礼拜。红衣道:“这里可有观音么?”至刚想道:“我见他生得端正,正要引你进去,却问起观音来?”便道:“娘娘,你看那边不是观音殿么?”便引着来到里边殿上。红衣一看,正与鸣皋说的一般。佛龛内塑一尊立像观音,手中提一只鱼篮。至刚道:“对面送子观音,最是有灵感的。城中多少缙绅人家太太们,都来许愿求子,千求千应。前日王侍郎的夫人生了儿子,到来装金还愿。”红衣道:“既如此,我也去烧一枝香来。”送走过对照殿上,眼稍留心着这百灵台。

那至刚等他走入门中,便把百灵台轧轧的只两推。红衣睁眼一看,叫声:“奇吓!”分明见他立在台边,把台推着,忽的一会儿把个知客僧不见了?那百灵台依然在彼,望过去,殿上清清楚楚只有一尊观音站着,神龛之中,并无半个人影。再看自己立的送子观音殿,依然门户开着。两边也有门户,四通八达,地枰板并不活动,与鸣皋说的,全然不对。暗想:房子果然转动,却又门户依然。与未动一般,只不见了知客,的奇怪。满腹疑猜,再想不出,那知已到地穴之中。

这非非僧用尽心机,造得十分奇巧。那鱼篮殿是地穴的锁钥,这送子殿便是地穴的门户。若遇凶人到了,送子殿上把百灵台向左推动,那门户都转到墙壁之处。那地枰板恰在木档之中,所以光息全无。地板一齐活动,人便跌到下面网内。若遇美貌女子,到了送子殿上,便将百灵台向右推动,这送子便旋转一个身来,本则朝南的,却变了朝北。这一转,便转入内室之中,与外不通。那里边也有鱼篮殿,却与外面的鱼篮殿一般无二。你若从原路要想出去,恰巧越望里去。过一处,低两三层阶石,只消四五重门走过,便是地穴。若要出来,除非外面的人把百灵台倒推转来。那林兰英也是这般不见的。当时红衣娘走到鱼篮殿上,向方才进来的门内一看,却与前不对了。走出门来,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狭弄。转过一湾,低二层阶石。过了八九个鹅颈湾,只见一只大殿,上面一块匾额,写着“温柔乡”三字,俗名就叫聚美堂了。

红衣心中明白,竟上堂来。只见有四五个美貌女子在彼游戏,见了红衣,一齐叫道:“妹妹们快来,今日又新来一位美娘!”不多时,又陆陆续续走出七八十个妇人,都打扮得妖妖娆娆,前来动问。红衣只做不知,问道;“此间什么所在,你们在此则甚?”众女人笑道:“你还不知,这里便是地穴里边的聚美堂,我们都是和尚的老婆。到了少停,少不得你也与我们一般。”红衣道:“我且问你,那和尚可在此间?”众美娘道:“大和尚过了午时,便下地穴。现在虽有别的和尚,却不到此间来的。”红衣道:“我且问你,你们来到此间,可想出去,各自回转家中?”众美娘听了,大家都笑起来。说道:“你这位姐姐真是呆的。那个肯做和尚老婆?谁不想回转家中,母女夫妇,骨肉团圆?只是怎的能够!”红衣道:“我老实对你们说,我今日特地来破这金山寺,相救众位出去,重见天日。只待午时三刻,里应外合。现有无数英雄,已到山上。只是此间进出的路,却是怎样走的?”众美娘听了个个大喜,便道:“你来的这条路,若是外面无人开时,再也不得出去。那和尚却从后面一路出进。只是此间聚美堂到外面,要经过五只大殿,有五个关隘,处处有和尚把守。这关隘做就机关,不知底细的,便要送了性命。”红衣道:“不妨,有我在此,你们少顷指引我出去,包管无事。只你们内中,可有一个林兰英么?”众美娘道:“有一个姓林的,还是七月三十烧地藏香进来的。大和尚当夜便要成亲,岂知那女子不肯,只是啼哭。和尚大怒,便要处死她。幸得众姊妹说情,限三日内解劝她依从。不料忽然生出一身浓窠疮来,至今未愈,因此尚未成亲,在房内养病。”红衣吩咐叫了出来,与兰英说明其事。兰英大喜。不知怎的出去,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28回 大雄殿众杰逞威能 地穴门侠女显绝技却说山下众英雄在酒店中饮酒,云阳生道:“今日我们大模大样进去,报前日之仇为名,就此动手。这寺内的人,惟非非僧一个,公等奈何他不得。我且与众位约定:见这非非僧时,自有小弟对付他。只是个别和尚,全仗众位兄弟之力。”众人道:“我师何必太谦。”云阳生道:“不然。只因为我师有五戒甚严。第一戒奸淫妇女,第二不忠不孝,第三就是杀害生灵,第四助恶为非,第五偷盗银钱。虽云锄恶扶良,实伤天地好生之德,还望众位原谅。”众人齐言:“遵命。”说卫回,时将已末,大家出了店门,竟到金山寺来。

进得山门,来到大雄宝殿。至刚见了众人,吃了一惊。鸣皋道:“我等特来拿你这班秃驴。快叫非非僧这贼秃早来领死!”至刚便把云板丁丁的乱敲乱打。众英雄各出兵器在手,至刚僧抽身便走。徐庆道:“秃驴休走!”便一个腾步跳将来,举刀便研。至刚僧就在旁边扯条排杖招架,就在大雄宝殿动起手来。杨小舫舞动双剑,正要上前,只见里边赶出几个和尚来。为头的便是监寺地灵僧,手提一条熟铜短棍,向小舫头上打去。杨小舫将剑架过,二人也杀将起来。随后监院铁刚手举泼风刀来助战,这里罗季芳舞动竹节钢鞭敌住。那里首座摩云僧舞动月牙铲杀上殿来,徐鸣皋举刀敌住。少顷,降龙、疾雷、烈火、闪电、催风、狮吼,各执刀枪锤棍,一齐杀到。众弟兄在大雄殿上混战起来。早有维那僧善禅和尚,指挥众光头把大殿重重围住,呐喊助威,只杀得天昏地暗,日色无光。内中只有云阳生坐在大殿对照瓦檐之上,看他们厮杀,只不动手。看看来到午时三刻,便向身边取出一个信炮来,点着向半天中丢去。只听得豁辣辣一声响亮,好似青天里起个霹雳,震得瓦都动。

红衣在地穴之中听得,知道上面已经动手,便对众美娘道:“你们听得这个就是信炮,那上面众人已经杀将进来,我也就此杀出去接应。”说罢,便向衣底扯出一把刀来,向里边杀去。出了聚美堂,便是狭弄。上了七层阶石,转过一湾,又下七层阶石,便是第一殿。那守殿和尚唤做托天僧,年纪有七十向外,正坐在禅床,听了这个信炮,心中猜疑。忽见有人出来,便在禅床扯出一条禅杖,大叫:“美娘往那里走!”跳起身来拦住去路。红衣道:“你这般年纪,也要来讨死?也罢,我就送你上西方而去!”便将身跳到中央,举刀便斫。托天增年纪虽老,筋力甚好,两臂也还有五六百斤力气,见刀劈面斫来,便起禅杖招架。二人战了五六个回合,红衣想道:“这地穴内共有五殿五关,若是这等战时,杀到几时出去?”便把一件东西,对着托天僧喉咙里烁的射去。原来红衣他姓何,乃是开国功臣何福的曾孙女,传授得祖上的袖箭,习学得胜如高祖何福,真个百发百中,赛过阎王帖子。这一箭正贯在托天僧喉内,立时跌倒在地,便上前将脑袋斫下。招呼了林兰英同众美娘,到了殿上,吩咐他们:“我过一门,你们出一步,我破一殿,你们随后出一殿,跟我一同出去。”说罢,便到门上看时,两扇红门紧闭,便要来扯那铜环。只见美娘之中,有一个叫做薛素贞,年纪却有三十光景,他是最先进来的,所以有些晓得。便道:“红姐姐,这门开不得,上面有闸刀下来。”红衣道;“他们怎的进出?”素贞道:“我问得什么有个旋子,只消把一旋,那门就自开了。这闸刀却不下来。”红衣道:“若不破掉,终要害人。”便把铜环向内用力一扯,身子向内一跳。那两扇门呼的齐开,上面果有一把闸刀,与门户一样大小,插的闸将下来,好似一个铁门槛一般。众美娘看见,把舌头都伸出来。红衣便把闸刀取了下来,丢在旁边。

一同出外,又是狭弄。上了七层阶石,转过一个鹅颈湾,又是七层阶石,便是第二殿。只听得里边呼呼的风响,那守殿的和尚,叫做慧空僧,正在那里舞使双刀。红衣大喝:“秃驴,死在临头,尚敢逞能!”便杀出殿来。慧空见了,便直奔过来,大叫:“美娘,擅敢无礼!”两下交手便战。原来这五重关隘,唤做“金屋藏春色”。慧空一头战,一头想:“这个婆娘好利害!怎的到此春门上来?那色门上怎么被他漏网到此,莫非托天老和尚伤了不成?”正在猜想,那知一箭已来,正中心窝,大叫一声,立时倒地。

红衣正要开门,只见里边有个和尚,生得好似夜叉一般,青面赤发,头上带一金籀,手提一柄铜锤,从背后悄步赶来,红衣只做不知。将近身旁,便是一锤打下。红衣将身一闪,旋转来一刀斫去,正中右臂,连锤连手,一并斫了下来;再一刀,结果了性命。将他看时,原来只有独臂,被他斫去。两臂俱无,就是象奔头陀。只因伤了一手,非非僧叫他到春门上来做个安静差使,却伤在红衣之手。

一群美娘,齐到二殿。红衣将这春门开时,再也开不开来。想道:“又没门闩,莫非外面锁了不成?”便回身来问薛素贞:“此门怎的开法?”素贞道:“这却不知。我平常听那方丈和尚的口音,好像有一重门的机关,却在庭心中地上,有甚么石珠的,不知可是此间。”红衣向庭中一看,那中央一块石板,凿的二龙抢珠。细看这粒珠,当真像个活动的,便将三指撮住这粒珠,只一旋,但听得插插的两响,那两扇门一齐开放,心中大喜。原来门内有七根铁条,只消将珠左旋,这铁条便自互相贯穿,任你千斤之力,休想开得。只要将珠右旋,自能缩入门内。

红衣引领众美娘,来到藏门殿上,也是上七层阶石,转过一鹅颈湾,又下七层阶石,便是殿旁侧门。原来这殿却是藏经之处,两旁十具经橱,砌在墙内,藏着五千零四十八卷藏经。那守殿僧人名唤妙禅,却是维那善禅僧的师兄,年已半百。他的本领,寺中算得二等之尖。只因近来害了疟疾,尚未痊愈。自古道老来怕疟,今日正在发抖。听得人声嘈杂,知道地穴中必然失事,“那众美娘怎生到此?”要想挣扎起来,正是英雄只怕病来磨,两脚颤个不定。勉强支撑,下得禅床,那知红衣已到面前,喝声:“狗秃驴,看刀!”妙禅将身闪过。他折转来一刀,拦腰削来。妙禅头昏眼暗,那里躲得及?手中又无寸铁,可怜空有一身武艺,死在一个妇人之手。那红衣娘杀了妙禅,正要夺门而出,叫声:“阿呀!”却到了尽头之处。原来这殿,只有进来的一个门户,并无出去的,殿周围都是石壁。便对了众美娘道:“为何没有出的门户?”薛素贞也不知晓。

红衣着了急,想出一个主意来,道:“我闻得借人私营巢穴,往往门户暗藏佛像背后,并壁橱之内。此间并无佛像,只有十具经根,莫非机关在此?只不知那具橱中,却是门户?”众美娘争相开看,只见皆是合欢橱门,捧寿字花纹,四周皆是蝙蝠。中间每橱分为十格,按着“天地玄黄”千字文的号头。其中尽是经文,放得急急实实。众美娘道:“这个里头怎生走得人过?”红衣仔细看去,看到第三具经橱两旁,似乎有缝的样子。看别具橱的周围与墙壁交界之处,皆有一线微尘,惟有此橱的周围,并无丝毫尘迹,便大喜,叫道:“门在这里了!”众美娘走过来看,红衣指着说道:“你们细瞧此橱,四围交界之处并无尘痕,明系时常开启之故。只是不知怎的开法?”看官,其实只有一个暗闩,只须把上面刻的一只蝙蝠旋转,其门自开,红衣那里知晓?便把刀来劈开经橱。却早经动门闩脱去,那具橱呀的开了,开来好似一扇尺许厚的金漆门儿。众人跟了红衣,出了藏门殿,又是上下七层阶石,转过一湾,前边便是屋门殿到了。远远的先听到兵刃相接之声,叮叮噹噹,喊叫连连,不知为着何事,莫非他们已杀入地穴而来?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29回 云阳生斩非非和尚 赛孟尝破金山禅寺却说这金山寺的地穴,非非僧用尽心机,造得十分周密,曲折湾环,左旋右转,随你英灵,那里知晓东西南北,连前后左右的大略都没分处。他过一殿,就有两个鹅颈湾,左弯右曲,忽上忽下,我先交代明白。那屋门过去,便是金门,为地穴中的出入之所。这金门的上面,便是方丈里头禅房之内,房内的禅床,就是金门殿的门户。

当时红衣娘来到屋门殿前,听得厮杀之声,轻轻走到门边张看,却是两个和尚,在那大殿上比较刀枪:一个年近三十,生得紫脸高颧,眼如虾目,凸出眶外边,身长九尺,手执一条鸭舌钢枪,十分骁勇;那个黑脸和尚,生得阔口短鼻,眉眼都是倒挂,身才八尺向开,手执一柄板刀,有六七寸阔,三尺多长,约莫也有五六十斤。两个正在你一刀,我一枪,杀得高兴。这使枪的,名唤天灵僧;那用刀的,叫做云雁。都是非非僧的同乡,倚为心腹,故此命他二人镇守屋门关大殿。殿上供一尊达摩祖师,两旁列着威武架,插着十八般兵器。地穴中的殿,除了聚美堂,要算这殿顶大,是非非僧闲来无事,来此操演武艺的所在。

红衣暗想:“这两个恶僧,有些利害,不若先伤去一个,省得许多气力。”便觑定那使枪的,飕的一箭,正中咽喉。云雁见天灵僧忽然倒地,吓了一跳,早见一个女子遍体绛红,手执单刀,已至殿上。大喝:“大胆婆娘,擅敢漏网,到老爷殿上暗算师兄,我与你势不两立!”大踏步赶将过来,恶狠狠举起那辆小门也似的板刀劈来。红衣躲过一旁,还刀便刺。一僧一女,在殿上往来厮杀。战有十来个回合,红衣暗想:“不宜久战,恐他有帮助到来。”便得空闲,又将那箭儿发去,正中云雁的肩窝。那柄板刀,便捏他不住,红衣赶上一刀,送往西方极乐世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