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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天庆等还在那里自相乱杀,难解难分,后来还是陈如谋看出,知道中计,忙传知各军急急退出,已是迟了。邺天庆此时也知道中计,深恨张尔铣、陈如谋献计,致有此败,于是传令各军,火速退兵。正要杀出后营逃命,又见营中各处遍地皆火,不能杀出,陈如谋当被火烧死。张尔铣赶紧前来,预备保护。邺天庆冒烟突火,杀出营门。刚走至张尔铣面前,邺天庆一见,不由的火高三丈,大声骂道:“总是尔这无知鼠辈,献什么劫寨之计。我计不成,反受其害,尔尚有何面目来见我耶?”说着,不觉咬牙切齿,深恨不已。张尔铣见了如此,心中暗道:“回我本来要好起见,不料误中敌人之计。前后均是一死。即便逃得出去,邺天庆也断不能容我。不若乘此将他杀了,割取首级,前去献纳,不但不致死命,或者还可有功。而况邺天庆自恃宠信,狂诈妄为,将来也断难信任。即使宁王大逆无道,指日也就要歼灭,我何勿及早去邪归正、作一个好人?且有我这样本领,归顺朝廷,也可博得个功名,何必定要俯顺逆贼?”主意想定,便大喊一声道:“邺天庆,尔休得恃强责骂于我,我也是为好起见。现在误中敌计,又与我何干?而况曾与你熟商,你当时绝意不行,谁来强你?既尔视我如此,料想尔也不久于人世了,我也不能从贼叛逆,看刀罢!”说着手起一刀,便砍杀过来。邺天庆听了他一番话,也知道他有变,又见他一刀砍来,也就大骂一声:“好大胆的匹夫,竟敢中变!不要走,待本将军送尔狗命。”说着一面将张尔铣的刀架开,一面刺进一戟。张尔铣那里能敌,当即刺中前胸,翻身落马,邺天庆复一戟结果了性命。
此时各处的火仍未熄灭,邺天庆心中暗想:“若待火势灭后再行杀出,万一敌军再掩杀来,更加掣肘,不若冒火杀出,再作计议便了。”主意已定,即喝令众贼兵冒烟突火,冲出营来。才到营门,却好徐鸣皋从左杀入,一枝梅从右杀来,即着四百名挠钩短刀手也奋勇当先掩杀过来。邺天庆万万不敢恋战,只得左冲右突,奋勇拚命,好不容易杀出重围,手下各裨将又被徐鸣皋、一枝梅杀死几个。邺天庆此时也就不敢回营,只得落荒而走。等到天明,见追兵未至,才暂就树林中坐下,稍为歇息。计点人马,只剩得一千余人,其余的兵卒并非为敌军所杀,皆是自相践踏而死。当下邺天庆只得收拾败残兵卒,逃回南昌不提。
且说南康城中,早有细作报进:徐鸣皋杀退贼兵。南康府这一问,欢喜自不必说,当即开城,预备出城劳军。这里徐鸣皋与一枝梅二人率领所部杀退贼兵,大获全胜。等到天明,查点本部兵马,死伤有限。只见本营内外那些已死的贼兵,有的被火烧得焦头烂额而死的,有的互相践踏,自家残害,骨断筋连、倒在地下的,也有有头无足、有足无头的,还有洞穿胸腹、身体支解的,真个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而且一种臭味,真要掩鼻。徐鸣皋等一见如此,也就目不忍视,只得在附近又择了一片空地,安下营寨。一面传令各军,将所有贼兵尸首火速掩埋去讫。诸事吩咐已毕,又去贼营中,将所有旗帜器械、粮饷号衣等件,全行运回本营;又传报进城,饬令居民照常生业。南康府也就出榜晓谕居民,略谓:贼兵已经我官兵杀退,所有绅商士庶,应即各安本业,毋得惊惶。
合城居民见了此榜,无不欢喜安怀,于是就有在城的绅士,率同居民集资杀牛宰马,牵羊担酒,禀请南康府,请率同一起出城,前往大营劳军。南康府亦即应允,也就备了许多犒赏之物,预备次日出城。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116回 牵羊担酒太守犒师 折将损兵逆贼请罪话说南康府见合城绅士率同居民,杀牛牵马,担酒牵羊,预备出城劳师,南康府也就备了许多犒赏之物,即于次日约同参将赵德威、守备孙理文,率领绅士居民齐出城来,前往徐鸣皋营中犒赏三军,兼谢徐鸣皋等援救之力。当有差官报进营去,徐鸣皋便与一枝梅亲迎出来。南康府郭庆昌等众一见徐鸣皋、一枝梅二人亲迎出来,赶即下马迎上,拱手称谢道:“徐将军、慕容将军请了,敝城危在旦夕,幸蒙将军驰救,得以保全,合郡生灵,幸免涂炭。今者聊具不腆,率同合郡绅士,前来犒赏三军,并竭诚趋谢保救之德,尚求笑纳勿却为幸。”徐鸣皋、一枝梅二人一面谦让,一面向后面一望,只见扶老携幼,牵羊担酒,手执瓣香,欢呼笑道:“我等合城百姓,若非将军等亲领大兵前来,杀退逆贼,我等生灵不免涂炭了。现在合城生灵性命得以保全无恙,皆将军等所赐。兹特各竭微忱,聊具薄物,为将军寿,并兼犒劳工师。幸求将军俯念愚诚,赏赐收纳,转给各军,用慰劳苦于万一。”说罢,大家又齐跪下去,称谢不已。徐鸣皋、一枝梅便与百姓还礼已毕,即命各兵将所有犒劳之物全行收下,又再三答谢。南康府见收下犒赏礼物,即命众人回城。众百姓答应,随即欢呼而去。
徐鸣皋、一枝梅这才将南康府郭庆昌、参将赵德威、守备孙理文让进大帐,彼此又行了礼,然后分宾主坐下。南康府复又谢道:“某等久仰威名,如雷贯耳。当逆贼宸濠举兵之时,某即驰书于邻省告急,迟之又久,并未见有一兵一卒到来。某等正在忧虑,深恐此城不保,及闻王元帅已奉旨就近征讨,某等即私相喜道,以为宸濠虽据有南昌,究竟兵力不足,虽曾派令各贼将分往邻境各府州县攻取城池,某料他一闻王元帅有就近征讨之权,又兼诸位将军神勇,大兵所指,战无不克,他必然胆寒,不敢分兵外出。那里知道他已派令邺天庆前来攻取南康。某等见贼将临城,毫无计策,虽云兵来将当,其如兵力素薄,万难与之抗衡。所幸民心尚固,不得已而思其次,惟有‘守’之一字,尚可勉力而行。于是与合郡人民相约:闭关自守,以待救兵前来。不料邺天庆竭力攻打,相持已逾半月,而兵民登碑死守,劳瘁不堪。再逾十日,救兵不到,真有岌岌可危之势。正深忧虑,盼望弥殷,乃得将军驰救前来,某等已喜出望外。又复一战而胜,杀退贼兵,保我城池,伤彼兵卒,非将军神勇素著,智谋兼人,何能救斯民于水火之中,保此城有完全之绩?今者万民完聚,各保身家,合郡安然,斯城无恙,非特国家之幸,抑亦万姓生灵之福也。”徐鸣皋让道:“太守说那里话来!某等一介武夫,毫无知识,幸而战胜,杀退贼兵,此皆某等分内之事,敢蒙挂齿称道?而况此城保全,皆太守之策,参戎之力。设平日不能深得民心,一旦贼兵忽至,闭关自守,必致万姓居民争相迁徙。一经骚动,便疑草木皆兵,虽太守禁止之不逞,何能全力合作?是可知太守平时德政勿衰,入人已深,虽至兵临城下,犹能众志成城,处仓猝而不惊,临大难而不惧,非有贤太守,又何堪克保斯城么?某等真是佩服之至,钦仰之至。今者又蒙犒劳,虽皆出于万姓至诚,然某等何德何能,敢蒙厚贶!而又不敢有负良意,只好且代所部兵卒为之道谢了。”郭庆昌又谦逊了一回。徐鸣皋、一枝梅当命差官将所有犒劳各物,悉数分派士卒,俾各兵咸沾德惠,并准其大饮三日。差官答应,当即前去,按名分赏已毕。是日合营便大吹大擂,欢呼畅饮起来。一连三日,皆是如此。果然营规齐肃,军令森严。三日之后,又皆肃静无哗,各守军令。徐鸣皋与一枝梅又亲往城中,参将赵德威、守备孙理文留在营中筵宴,是日尽欢而散。
次日,徐鸣皋也就将南康府郭庆昌谢步;南康府等也就大排筵宴,留徐鸣皋、一枝梅二人在署宴饮。到了第四日,徐鸣皋便传出令来,次日一齐技队,前往南昌。乃至拔队这日,南康府暨合郡官绅士庶,又亲送官军至十里之外,然后回城。徐鸣皋等督队星夜趱赶,往南昌进发。按下慢表。
且说邺天庆率领败残兵卒回至南昌,当即进入王府,先与宸濠请罪。定濠见他败得如此而回,便问明一切。邺天庆就将如何攻城,南康坚守太严,攻打不下,后来徐鸣皋如何带兵前去援救,如何对敌,如何张尔铣设策劫寨,如何误中诡计,张尔铣如何中变,如何将张尔铣刺死,前后细细说了一遍。宸濠闻言,也不免大怒道:“孤令你前去,原为你素来勇猛,必能不负孤意;乃竟不自审察,听信张尔铣之言,虽张尔铣死有余辜,尔又有何面目前来见我?”喝令推出斩首。当有军师李自然说道:“千岁且请息怒,臣有一言,求千岁容纳。邺天庆大败而回,本当斩首,然胜负乃兵家常事,不可因此一败,便丧一员猛将。而况邺天庆虽难辞咎,在臣看来情尚可原:若非张尔铣献计,陈如谋决策,邺天庆似不致大败如此。今张尔铣、陈如谋已死,亦复死不足惜。所幸王守仁大兵现尚未到,徐鸣皋、一枝梅见已将南康保救下来,必然即日拔队趱赶到此,以为王守仁之兵现已驰抵,他便好合兵一处,合力进攻,且臣料徐鸣皋等,必然间道前来。南康守城各官见徐鸣皋、一枝梅大获全胜,我兵大败而回,必料我等业已丧胆。且料王守仁已到此处,然兵力甚单,断不敢再分兵前往报复,南康必然毫无防备。臣却有一计,乘王守仁大兵未到,南康无备之时,急急再拨三千人马,仍使邺天庆倍道而驰,星夜从大路火速向南康进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克日袭取南康,将功赎罪。若再不能取胜,二罪并罚,按军法从事,罪不容诛。”邺天庆跪在下面,听李自然这番话,当下磕头说道:“千岁若俯如李军师所请,再拨精锐三千,使臣星夜驰往袭取南康,若再不能取胜,占得该城,臣即提头来见,尚求千岁恩准。”宸濠见说,因道:“姑念军师苦苦说情,免汝初犯。今再付你三千精锐,趱赶前去。若再不将南康攻取,汝亦不必前来见孤,汝便自寻死地便了。”邺天庆见宸濠已允,当即叩头谢恩退出。随即挑选三千精锐,次日即带领所部,拔队起程,星夜复向南康进发。
邺天庆去后三日,即有探马报道:“王守仁亲统大兵十万,随带猛将多员,现已离南昌九十里了。”当有差官禀报进去,宸濠即命再去探听。不到半日,又有探马来报:“徐鸣皋、一枝梅分领精锐三千,由南康间道星夜趱赶到此,已离城八十里了。”差官又报进去。宸濠闻报,当与李自然道:“大兵临境,孤所有大将均尚未回,一至兵临城下,如何抵敌?”李自然道:“千岁勿忧,可就近差人一面飞往进贤,将雷大春调回,以拒敌军;一面差人飞调邺天庆,伤令暂缓进攻南康,即日改从间道星夜驰回,听候调用。”宸濠只得依允,当即差人飞马分头调往去讫。忽又有探马报道:“王守仁所统大兵,现已离城三十里下寨,请旨定夺。”欲知宸濠如何抵敌,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117回 分雄师急救南康城 刺降贼夜入按察署话说宸濠闻报王守仁大兵已离城三十里下寨,便与李自然议道:“大兵现已压境,所有雷大春、邺天庆尚未调回,似此如何是好?”李自然道:“千岁可即一面传旨胡濂、杨璋,令他赶速统领合城兵卒,坚守四门;一面令波罗僧率领护军前往西门,以备御敌;再火速加差驰往进贤,飞调雷大春赶紧回城。某料王守仁虽统大兵前往,兵卒劳瘁,即日未必开兵。即使随到随攻,我却以逸待劳,等他攻守力乏之际,可命波罗僧奋勇出城,杀他一阵,务要获胜,先挫他锐气,然后缓缓图之。旬日之内,南昌必不致失守。那时雷大春已回,即使邺天庆无论南康得与未得,他一闻飞调,亦必星夜驰回。彼时有此二将,虽王守仁兵力再厚,猛将极多,亦不足虑也。”宸濠没法,只得如此依计而行。按下不表。
且说王守仁安营已毕,即与徐庆等议道:“徐鸣皋、慕容贞二人往救南康,不知胜负如何,南康有无失守。本帅之意,大兵虽已到此,拟俟南康驰报前来,再行开兵,不知诸位将军意下如何?”徐庆道:“元帅之意虽属不差,但兵贵神速,既已到此,何不即日开兵,前去讨战?或者宸濠无甚防备,来此可以一鼓而擒;若从缓下来,等他防备已严,那时便难得手了。请元帅斟酌。”王守仁尚未回言,只见探马报进:“探得徐将军、慕容将军往救南康,现已杀退贼将邺天庆,救了南康,不日即要驰抵了。”说罢,飞身上马而去。王守仁见报,知徐鸣皋大胜,欢喜无限。正要议及开兵,忽又见探马报来:“探得南康虽经徐将军驰救,杀败贼将邺天庆,得以未失,现在邺天庆又复带领精兵,间道驰往,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乘徐将军离了南康,他又将该城袭取了。”说罢,又复飞身上马而去。王守仁闻报大惊道:“似此南康得而复失,这便如何是好?”沉吟一会,随命徐庆、周湘帆即刻率领精锐三千,驰往南康克复,务须克日前进,不得有误。徐庆等得令下来,正要率兵即刻拔队,又见探马报道:“探得宸濠因元帅大兵已到,城中兵力甚微,现已飞马分往两路调取兵马:一路往进贤调取雷大春,一路往南康调回邺天庆。”徐庆闻报,当即进帐,报与元帅知道。王元帅闻言,却又大喜,因道:“如此说来,南康虽失,不难复得了。”因秘授徐庆妙计道:“将军前去,可如此如此,则克复南康,指日间事也。一经克复,可即趱赶回营,要紧要紧。”徐庆得令,这才拔队前行。
一日无话。次日王元帅率领众将,亲统大兵,前往攻城。三声炮响,金鼓齐鸣,不一会直抵南昌城下。只见吊桥高挂,城门紧闭。王元帅并令各军排成阵势,亲自出马,带了众将,来到城下,喝令护军高声喊道:“城上听者:速令逆贼宸濠前去答话,若有迟延,我家元帅便督率大兵,并力攻城!”喊了一阵,并无人答应。王元帅又喝令骂战,众兵卒又大骂了一阵,只见城头上有一人应道:“王元帅请了。”王守仁抬头一看,不是宸濠,却是按察使杨璋。王守仁一见,也就答道:“尔受朝廷不次之恩,不思报效尽忠,为何甘心从贼耶?”杨璋道:“元帅之言差矣。当今巡幸不时,昏暗已极,任用阉宦,谗害忠良,万民怨恨,眼见大明江山属于他人。宁王系帝室宗亲,不忍使祖宗基业改归异姓,因此吊民代罪,应天顺人,以帝室宗支接承大统,何谓贼耶?以元帅经文纬武,智略过人,何乃计不及此,而亦人云亦云,窃为某所不取也。若蒙俯听鄙言,将来也不失封侯之位。”王守仁不等他说完了,泼口骂道:“忘恩竖子,背义匹夫,尔不思朝廷待汝之恩,反敢阿附逆贼,已是罪不容诛;乃又嘐嘐忤毁朝廷,尔若祖若父在九泉之下,当亦恨尔不但甘为逆臣,抑亦不孝的孽子,尔又何面目见乃祖乃父乎?”杨湾被王守仁这一顿骂,只骂得顿口无言,羞惭无地,因即恼羞成怒道:“王守仁,尔休得逞能,看箭罢。”说着,便喝令守城兵一齐放下箭来。顷刻间万弩齐发,王守仁只得命各军向后退下,鸣金收军。回到大营,王守仁恨恨不已。
次日正要复去攻城,却好探子报来:“徐鸣皋、一枝梅己率领所部,离此只有五里了。”王守仁闻报大喜。不一会徐鸣皋、一枝梅已进帐来。王守仁一见,便将南康争战情形问了一遍,徐鸣皋便细细回覆。王守仁又将邺天庆二次袭取南康,并已派徐庆、周湘帆驰救的话,说了一遍,徐鸣皋听了,又将南康府如何深得民心告诉王守仁,王守仁也甚钦佩。彼此先将已往之事说了一遍。徐鸣皋复又问道:“元帅到此,与逆贼战过数次,胜负如何?”王守仁道:“一阵尚未开战,只昨日杨璋被本帅骂了一阵,本帅本拟即时就要围攻,不料杨璋恼羞成怒,反喝令各兵放下箭来,不能进攻,只得收军,再为计议。”一枝梅道:“杨璋这厮背义从贼,断不可饶。末将今夜定往城中,将这厮先自杀了,然后再作计议。”王守仁道:“惟恐他那里防备甚严,不能下手,还是明日开战,就阵上擒之。”一枝梅道:“元帅此言差矣,杨璋系文士,向不知‘武艺’两字为何物,如何亲临阵前?还是末将前去杀他。”王元帅道:“慕容将军既要前去,须得格外小心才好。”一枝梅道:“元帅放心,末将城里是熟路,绝不妨事的。”王元帅也就答应。
这日即按兵不动。到了晚间,一枝梅就改扮行装,扎束停当,等到二更时分,便藏好兵刃,竟自向南昌城里而去。真是他们剑侠的手段与众不同,任凭南昌守城的兵那样严紧,竟没有一个知道。
一枝梅已进了城,直奔按察使衙门而来,一路皆是穿房越屋。走到按察使衙门上房,伏身细听,只听里面已打三更。又向各处一看,见灯火尚明,不便下去。正在探望,又见更夫远远的敲着三更而来。等他走到切近,一枝梅便从屋上一个箭步跳落下来,拔出单刀,向那更夫面上一晃,口中说道:“你嚷,就是一刀。”那更夫正走之间,忽见屋上跳下一个人,手执单刀,向他砍来,已是魂不附体,那里还喊得出?只得跪下来磕头,却一句话说不出。一枝梅道:“我且问你,杨璋的住房在那里?你若告诉我,便饶汝狗命;若有半字虚言,登时一刀将尔砍为两段。”那更夫道:“大王饶命,小人愿说。”一枝梅道:“我非大王,我实告诉你,我乃王元帅麾下游击将军、外号一枝梅的便是。因杨璋背反朝廷,甘心从贼,特来杀他。快说出来,他现在住在何处?”那更夫听说,更加吓得要死,只得战兢兢说道:“小人有眼无珠,不识将军大驾前来,尚求免我一死。”一枝梅道:“谁同你说这闲话,尔快讲杨璋住在那里。”那更夫道:“走此一直过去,末了一进上房,便是他的内室。”一枝梅道:“你这话可真么?”那更夫道:“小人何敢撒谎,只因杨大人本来住在第三进,不久讨了个姨太太,甚是美貌,却住在末了一进,因此杨大人与姨太太同住在那里。”一枝梅道:“现在兵临城下,还住在那里么?”那更夫道:“听说今日不是杨大人上城守夜,是布政使胡大人守夜,所以我家大人今夜无事,才进去了不多一会,此时多半尚未睡觉呢。”一枝梅听罢,手起一刀,将更夫杀死,随即前去。不知能否刺杀杨璋,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118回 劝儿夫妻妾进良言 杀从贼英雄留首级话说一枝梅将更夫杀死,随即窜上屋面,依着更夫的话,直至末了一进,伏身屋上,将身子倒挂在帘口,轻轻的用刀尖在窗户纸上戳了一个小孔,聚定目力望了进去。只见里面灯烛辉煌,坐着一男两女。男的便是杨璋,一个女子约有四五十岁左右的年纪,那一个却只有二十岁上下。那半老的妇人却生得端庄大雅,是一位夫人的样子;那二十岁左右的,虽是个小家气度,美貌天然,却也生得不俗,不像那风骚一派。一枝梅看罢,心中想道:“这老的想是杨璋的妻子,那个大约是他的妾了。”正欲窜身进去,只听那半老妇人说道:“据老爷说来,邺天庆与雷大春不日便要回来了?”杨璋道:“至迟再有五日,他两人总有一个回来。只要他二人回来一个,便可与王守住这匹夫开战了。卑人不恨王守仁别事,我劝他的好话,他不相信,反将我大骂一顿。现在当今任用阉宦,谗害忠良,我辈虽做为他的巨子,终是栗栗危惧。宁王虽然是个藩王,待他的手下那班人极其宽厚,我今日归顺于他,将来他成了大事,我亦不患无封侯之位。可恨王守仁计不及此,反骂我背叛朝廷,甘心从贼,你道可恨不可恨么?若能将王守仁这匹夫擒住,我定将他碎尸万段,以消前日之恨。”说罢,只见那半老妇人叹道:“老爷但愿目前富贵,不顾将来祸患。宁藩虽然待人宽厚,究竟是有心背叛,非若当今名正言顺。老爷也要抚心自问,就是今日做了这按察使司,若非朝廷厚思,那里有这地步?宁王擅杀朝廷命官,居心造反,此时正是人臣尽忠报国之日。老爷不能讨贼,已是落于下乘;再欲阿附逆王,于‘情’‘理’两字究嫌违背。在妾看来,宸濠虽然势大,终不能成其大事。一旦遭擒,必按国法从事。妾虽不明大义,似乎从贼究嫌不顺。老爷若俯念夫妻之情,追想祖宗遗训,虽不能出人头地、做一个讨贼忠臣,也当及早回心。或暗约王元帅即日进兵,作为内应,将来贼败之后,也可免身受国法。若但图目前,妾恐贼势既败,即老爷也不能置身法外。与其悔之于后,不若慎之于前。而况王元帅麾下,能征惯战之士,武术超群之人,何可胜数,且皆是忠心亮节,扶弱锄奸。宁王虽有邺天庆、雷大春之流,却皆一勇之夫,不足与论。就是那余半仙、余秀英两个,也是旁门左道,邪术欺人,何能如王元帅亮节孤忠,为一朝名臣?老爷请自计议。在妾愚贱,本来有夫唱妇随之道,但事关大逆,不得不苦口陈词。若其不然,妾恐将来不但有杀身之祸,且有夷族之灾。以老爷一人而上累祖宗,下连妻子,这是何苦呢?”说罢,又见那少妇劝道:“老爷不必疑虑,太太这一番话实在不错。宁王虽是个落王,他现在造反,就是个反叛。老爷从他,不也是个反叛了吗?能杀这个反叛更好;不能杀他,就是自己拚着一死,总比从反叛好多着呢!贱妾虽是个小家女子,蒙老爷做作侧室,本不敢拂老爷的意,但是老爷要从反叛,贱妾也觉得不在理,还请老爷三思。”杨璋听了他妻妾这一番话,在那稍明大义的,也要羞惭不已;那里知道他不但不知羞愧,反而怒不可言,泼口骂道:“你这两个贱货,知道什么时事,敢来忏逆老爷的意见!若再多言,先将你这两个贱货置之死地,好给你们去做忠臣节妇!”他妻子见他如此,当下哭道;“你不听良言,眼见得身首异处,连累家人。”杨璋的妾也就哭了起来,还是苦苦极谏。杨璋越发大怒,便要上前向他妻妾相打。
一枝梅听得清楚,此时也就无明火起高三丈,立刻跳下屋来,用了个燕子穿帘的架落,将右手一起,这一掌先将窗格打开,身子一晃,就跟着进了卧房,“噗”一声响,跳落在地,即将手内的刀向杨璋面上一晃,口中喊道:“杨璋,尔这逆贼!当今皇帝何曾薄待于汝,尔不思尽忠报国,反要从顺逆藩。尔妻妾苦苦相劝,实系一派良言,尔不知羞愧,反而恼羞成怒,要去向他们相打。尔可认得本将军一枝梅么?本将军今夜到此,本来杀汝,后听尔妻妾那番相劝的话,以为你一时糊涂,经这一派良言,当可自知悔罪。或如尔妻所说之话,暗约王元帅相助讨贼,本将军就可宽恕于你,不加杀戮。谁知尔不听良言,怙恶不梭。与其待到后来贼势既败,尔不免有夷族之惨,不若本将军先将尔杀了,将尔妻妾的这番话回禀元帅,好使尔妻妾尚不至因尔株累。”说着即走上前,将杨璋提过来,按倒在地。正要一刀送他性命,只见他妻妾跪在旁边求道:“请将军暂为息怒,再让妾等苦劝他一番。若再不从,听凭将军处治便了。”一枝梅说道:“尔等休得多言,本将军还是因尔等深明大义,才如此看待;不然连尔等一齐杀死,不免令尔等有屈。杨璋实系大逆无道,罪不容诛。他死之后,本将军自为尔等于元帅前表明一切,断不难为尔等便了。”说罢手起一刀,立将杨璋杀死。当即割了首级,一窜身上屋而去。
这里杨璋的妻妾眼见丈夫被杀,虽是他罪不容诛,咎由自取,也免不得大哭起来。此时前后的家人仆妇听见上房里哭声,大家赶紧起来,跑到后面一看,只吓得个个魂不附体。内中有两个胆大的,忙问了缘由。杨璋的妻妾团即告诉一遍,却不敢说出谏他不从,致被杀死,只说被刺客刺死,割去首级。于是合署的家人便各处寻找刺客。不必说寻不到,就便寻着,还有那个敢上前么?只得鬼闹了一顿,预备次日去宁王府报信。按下慢表。
再说一枝梅提着杨璋的首级,出了按察使衙门,心中想道:“我何不就此顺至奸王府一行,将这颗首级送与他看看,好叫他知道我等利害。”主意想定,即向宸濠府内而来。一枝梅本来是熟路,他们从前七子十三生大会江西的时节,他却来过好几次,因此毫无阻挡,穿房越屋,直至奸王的殿上,将这颗首级摆在宸濠坐的那张案上。一枝梅将首级摆定,这才出来回营缴令。
你道一枝梅既然入得奸王府,为什么不就此将宸濠刺死,岂不免了许多大事?诸君有所不知,宸濠的内官却是防备甚严,左右护从亦皆是超超等、顶顶好的武艺,若果能将他刺死,也等不到今日,当日七子十三生在江西的时节,早将他刺死了。一来因他防备甚严,二来因他气数未终,势必要等到那个时节,才能将他置之死地。不必说一枝梅不敢擅入险地,就便能独力而行,他们行侠的人也不肯逆天行事,所以一枝梅只能将杨璋的首级摆在宸濠平日所坐的那张案上,使他一见魂消,不敢小觑。
看看天明,当有值殿的差官将殿上打扫清洁,以便宸濠临殿。及至收拾到案上,忽见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摆在案上正中间,面向里,准对着宸濠坐的那张交椅。那差官一看,只吓得魂飞天外,因道:“这颗首级是从那里来的?”却又不敢细看,只得报了进去。宸濠闻报,也是吃惊不小,当即起来,梳洗已毕,即传齐护从,来到殿上。只见案中间那颗首级还摆在那里,宸濠大着胆便走近案前,细细一看,但见鲜血淋淋,一双眼睛还自睁着。宸濠看了一回,只听“阿呀”一声,吓倒在地。毕竟宸濠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119回 见首级骇倒奸王 发弹子打伤贼将话说宸濠见案上摆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两只眼睛还睁着,近前一看,始则分辨不出,再一细看,只听“阿呀”一声,吓倒在地。大家见宸濠吓倒,赶忙上前将他扶起。只听宸濠说道:“杨湾被何人所杀,却将他的首级送到孤这殿上?”一面着人将首级拿开,一面传值殿的差官问道:“尔等昨夜在这殿上,见有谁人到此,可速言明。”那差官跪下说道:“小人们委实不曾见有人来。”宸濠正在疑虑,忽见宫门官进来报道:“启王爷:现有按察使杨璋家属差人来报,说杨璋于昨夜三更时分被一枝梅行刺,割取首级而去,现在首级不知去向。”宸濠闻报,心中明白,当即命人将杨璋首级交还他的来差带回,令他入殓;一面向左右近侍说道:“既然是一枝梅前去刺了杨璋,这首级一定是他取来摆在案上,似此孤所住之处倒要更防备了。但一枝梅等现在王守仁部下,王守仁的大兵又逐日前来攻打,所调之邺天庆、雷大春二人又未回来,好不令孤焦急。”左右近侍也只得随着他说了两句,当下退入内宫。暂且不表。
再说徐庆、周湘帆奉了王守仁之命,令他二人带领三千精锐,前往南康驰救。他二人那敢怠慢,星夜火速前进,不数日已抵南康,也不安营下寨,即催兵将南康城围困起来。此时邺天庆已得着调他回南昌的信,正要拔队,忽被徐庆这一枝兵将南康围得个水泄不通。邺天庆好生着急,只得开城奋勇冲出。徐庆、周湘帆二人见他杀出来,也就与他力战。一连战了三日。这日夜间,徐庆等稍有疏忽,竟被邺天庆带领贼兵冲出城来,趱赶望南昌而去。徐庆等见他已经逃走,即刻进城安民已毕。所幸南康府郭庆昌虽然失了城地,却未丧命,现在一闻克复,他又出来,即向徐庆营中谢罪。徐庆当下安慰了几句,还请他刻刻防备。南康府感激不已。徐庆见城中民心已定,他也就即日拔队起程,仍回南昌,合兵一处。
再说一枝梅既将杨璋杀死,回营缴令已毕,又细细说了一遍,王元帅大喜。到了次日,即出了全队攻城,真是个个争先,人人奋勇。争奈南昌坚固,防备甚严,攻打不下。一连又攻打了三日。这日正在攻打之际,忽见后面西南角上,所有攻城的各兵纷纷退让。王元帅等再一细看,只见一匹马上坐着一人,手执方天画戟,逢人便挑,见马即刺,只杀得那些攻城兵卒纷纷让出一条路来。他那一枝戟飞舞起来,便如入无人之境。徐鸣皋看得清楚,便即飞马过去,接着邺天庆大战。邺天庆一见徐鸣皋,真是恨如刺骨:因被他在南康一把火,几乎将他烧死;及至见了宸濠,又几乎送命,你道他可恨不可恨。于是二人奋勇大战起来。只见一个手执烂银枪,飞舞处如故龙戏水;一个是手执方天戟,摇摆时不亚卧虎翻身。一往一来,足足战了有二十余合。邺天庆见不能取胜,便大喝一声:“匹夫休得逞能,看本将军的戟!”说着,一戟分心刺来。徐鸣皋赶着迎住,用足了十二分力架在一旁,也就大喊一声:“逆贼,还不代我下马受缚!”说着,一枪认定邺天庆助下刺来。邺天庆当即拨开,趁势一戟,向徐鸣皋左腿刺来。徐鸣皋躲闪不及,正中一戟,拨马便走。邺天庆那里肯舍,紧紧在后追来。
周湘帆看得清楚,恐防徐鸣皋有失,随在身旁取出弹子,一声喊叫:“逆贼休得追赶,看本将军的法宝!”话犹未完,弹子已经发出。邺天庆一听周湘帆大喝,便抬头来看究竟是何物件,就在这个时节,面门上已中了一弹。邺天庆不敢恋战,拨马便走。
一枝梅看他逃走,也就飞马赶来。此时南昌城里,已有贼兵迎接出来。一枝梅追至吊桥,正欲抢杀上去,忽然城内冲出一骑马来,马上坐着一个和尚,手执禅杖,迎上来就杀。一枝梅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波罗僧,两人也不打话,当时就对战起来。只听两边喊杀之声,真个震动山岳,一来一往,又战了有二十余合。波罗僧杀得兴起,飞舞禅杖,向一枝梅横扫过来。一枝梅也飞舞点钢刀,招拦隔架,上砍下剁,只杀得尘土冲天,旌旗蔽日。周湘帆远远见一枝梅不能取胜,也就将马一拍,抢杀过去。贼队里见有人助战,又飞出一骑马来,更不打话,敌住周湘帆,两人也杀了十数合。周湘帆暗道:“我何不如此如此。”主意已定,便虚刺一枪,拨马而去。那贼将紧紧赶来。周湘帆转身一弹,打了过去,正是弹不虚发,又正中贼将面门。周湘帆见他已经中弹,拨转马头又杀过去。那贼将正要负痛逃走,周湘帆的马已到面前,手起一枪,正中敌人咽喉,落马而死,随有小军上前割了首级。波罗僧还在那里与一枝梅对敌,城上见他不能取胜,恐怕波罗僧有失,赶着鸣金收军。波罗僧一闻金声,拨马进城去了。这里官兵也就收队回营。
大家缴令已毕,便去看视徐鸣皋,所幸枪伤不重,毫无妨碍,大家也就各去安歇。
邺天庆早中了一弹,回到城中,仍然血流不止。赶急用药敷上,将血止住,随来至宸濠宫内。宸濠此时早知他回来,一闻宫门官报进,即刻传他进去。一见他血流满面,即问:“将军何以如此?”邺天庆就将中弹子的话说了一遍。宸濠切齿痛恨。又问了南康何如,邺天庆道:“臣已经袭了南康,后来奉到千岁的谕旨,正要趱赶回来,忽又被王守仁手下的将官徐庆、周湘帆二人率领精锐三干,将南康困得个水泄不通。臣冲杀数次,不能突出。又与徐庆等战了三日,皆不分胜负。臣又不敢恋战,深恐南昌有失,后来还是夜间率领所部,奋勇冲杀出来,急急赶回前来缴旨,所幸人马并未损伤。但是徐鸣皋等这班人现为王守仁所用,个个皆奋勇争先,臣一人之力,恐不能与之对敌。千岁还得早设妙计,将王守仁杀败,方可长驱而进,不然终久不妥。”宸濠道:“孤也飞调雷大春回来,不知他何以至今未到。”正说之间,只见宫门官进来报道:“雷大春由进贤回来,现在宫门候旨。”宸濠即命传他进宫问话,差官答应出去。不一刻,雷大春进来,先行了礼。宸濠见他形容憔悴,狼狈不堪,因问道:“将军为何如此?何以至今才回?”雷大春道:“臣奉了千岁之旨,当即趱赶回兵,不料半途忽然生起病来。一病十日,不能行动,终日卧困,也不思饮食,直至前日始觉稍好。惟恐千岁记念,只得带病勉强回兵,现在尚不能用力。”宸濠听说道:“原来如此。但是邻境各县,现在得了几城?”雷大春道:“所有南昌所属外六县,只有进贤未下。因进贤知县鲍人杰、守备施必成两人坚守甚固,施必成又超勇绝伦,因此十分难得。其余五县,皆毫不费事,有的是情愿投降的,也有因攻破的。臣在进贤逐日攻打,若不奉千岁调回的谕旨,再攻打五日,也就要攻打开了。因为奉了千岁谕旨,不敢恋战,赶急回来,听候调用。”宸濠听说,当下便命他与邺天庆出外安歇,俟病痊好,再行出战。
二人退出,宸濠好生纳闷,又与军师李自然议道:“似此兵微将寡,何日才可退得王守仁的大兵?军师有何妙计,可即说来,以便孤依计行事。”不知李自然有无计策,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120回 抉异端余七保逆贼 仗邪术非幻败王师话说宸濠国王守仁率领徐鸣皋等十二英雄,并有十万大兵,终日在城外攻打,邺天庆、雷大春两人虽曾调回,一因身受弹伤,一因身抱大病,尚未全愈,不能即日出战。虽有波罗僧及裨将等人,终非敌人对手,而且寡不敌众,甚为忧虑,因与李自然商议,请他筹设良策。李自然此时亦觉束手无策,只得勉强说道:“可恨前者赵王庄一战,被什么七子十三生破了余半仙迷魂大阵,余半仙逃走。若非他受此大创,现在这里,不必说王守仁这十万兵马,就便再加一倍,也不足为虑。为今之计,千岁何不将余秀英小姐请来,与他商议,看他有何妙策可以退得敌人。”宸濠听说,因道:“孤非不想到此,争奈余小姐终是女流,他哥哥又不在这里,恐他不肯相助,因此孤未去请他。”两人正在计议,忽见宫门官进来,跪下报道:“启千岁,前者逃去的那个余半仙,并同着一个非幻道人,现在宫门外候旨,说要见千岁,有要话相禀,特使小人禀知。”宸濠闻报,一听余半仙到来,又同着一个非幻道人到此,心中暗思:“这非幻道人定是有法术的,今既到此,孤无忧矣。”不觉喜出望外,即命宫门官请他们上殿。
宫门官下去,不一刻,已领着余半仙进来。宸濠远远看见,即刻下殿相迎。但见余半仙在前,后跟着一个道士,头戴华阳巾,身穿鹤氅,身背葫芦宝剑,面容秀丽,体骨清超,飘飘然颇有神仙气概。宸濠看罢,即拱手让道:“余道长别来无恙!后面莫非非幻道长么?”余半仙也就答应道:“臣保护来迟,多多有罪,后面正是非幻师兄。”说着上殿。
当与宸濠见礼已毕,大家坐下。宸濠:“余道长一别两年,孤时深记念,不意今日又见仙颜,真是意料不到。但不知这非幻道长仙乡何处,尚望示知。”余半仙道:“这位非幻师兄与臣同门学道,是敝师的首徒,法术高超,道行深奥。臣因王守仁率领徐鸣皋等前来攻城,臣一再哀求我师尊下山同心扶助,争奈敝师尚有己事,未便即日下山,因令这非幻师兄与臣同来。一来保护千岁共成大事,杀退敌军;二来帮臣以报昔日迷魂阵之仇。”宸濠听了这一番话,实在大喜,因道:“近日王守仁攻打甚急,虽经孤将邺天庆、雷大春由南康、进贤两处调回,其如邺天庆被周湘帆弹子打伤,雷大春又自己得病未愈,只靠着波罗僧等人出战,已是寡不敌众;又兼徐鸣皋等武艺超群,眼见南昌不能保守。孤正深忧虑,方才尚与军师念及,若道长在此,莫说王守仁达十万兵马、徐鸣皋等这十二三人,就便再加一倍,也难逃道长的掌握,可恨不在此处,只弄得莫展一筹。那里知道天助孤成功,忽蒙道长远临,又得非幻仙师相助,孤从此无忧了。”说罢,又喊着王守仁骂道:“王守仁呀,孤与尔毫无仇隙。孤举兵起事,是谋夺我朱家的天下,与尔何干?尔偏与孤作对,带兵前来征讨,仗着徐鸣皋等这一班鼠辈,任意猖狂。余道长不来,孤尚惧尔三分;余道长既来,眼见得尔全军覆没了。看尔这匹夫有何妙计良策,能敌得住余道长与非幻仙师么?”独自骂了一阵。
当下非幻道人躬身说道:“贫道闻余贤弟常道千岁仁义过人,宽厚无匹,真乃英明之主,贫道惟恨相见太晚。今见龙颜,果然名实相副。王守仁及徐鸣皋等虽然猖獗,非贫道敢自夸口,只须聊施小技,便令他等死在目前。千岁请放宽心,待贫道明日出阵,以观动静,即作计议便了。”宸濠闻言,更加大喜,当即命人大排筵宴,便在殿上畅饮起来。
当日宾主联欢,互相痛饮。席散之后,便留余半仙、非幻道人在偏房安歇。余半仙又将他妹子余秀英着人喊出来,叙谈了些别后之话,又命与非幻道人见礼已毕,然后备回卧房安歇。
次日一早,即有人报进说;“王守仁督率全队,又来攻打。”宸濠即请余半仙、非幻道人出阵,宸濠自己也陪着他二人出去观阵。三人来到城上,望外一看,只见敌军耀武扬威,在那里骂战。非幻道人见了大怒,因与宸濠说道:“待贫道前去会他。”宸濠道:“有劳仙师,若能一阵成功,当再重谢。”非幻道人又谦逊了一回,随即辞了宸濠,又望余半仙说了一声:“贤弟,愚兄去去就来。”说着,背上葫芦盖揭开,倾出一个纸鹿,执在手中,喝声道:“疾!”向地下一放,顷刻变了一匹梅花关鹿。非幻道人即刻上了坐骑,手持宝剑,下得城来,喝令升炮开门,直望城外而去。
王守仁正在外面催督三军奋勇攻城,忽听炮声响处,城门大开,知有贼将前来拒敌。当即抬头一看,并非铁将,却是一个妖道。只见他头戴华阳巾,身穿八卦袍,背后葫芦,手中仗剑,坐下一匹梅花鹿,形容古怪,面目可憎,满脸的妖气。王守仁看半,心中暗道:“此人定有妖法,不可不防。”即传令各将小心防备。
当下非幻道人已到阵前,大声喝道:“王守仁听者:尔等身为大将,不识天时,现在宁王天命攸归,尔等偏要道天行事,岂不知顺天者存,逆天者亡?尔等若识时务,若知天命,可即早收兵,免致三军涂炭;倘仍执迷不悟,尔可认得非幻仙师么?”王守仁听罢大怒道:“妖道体得乱言,待本帅命人取尔狗命!”说着,顾谓左右道:“那位将军前去会他?”只见罗季芳一声应道:“末将愿住。”说着手舞虎头枪,直杀过来。
非幻道人笑道:“来将休得逞能,且通过名来,待本师取尔狗命。”罗季芳喝道:“妖道听了:咱老爷乃王元帅麾下游击将军罗季芳是也。不要走,看枪!”说着一枪刺来。非幻道人急将手中剑架住,接着厮杀起来。战不数合,忽见非幻道人执剑在手,向罗季芳喝声道:“着!”罗季芳不知不觉,两眼发昏,在马上坐不住,登时跌下马来。非幻道人哈哈大笑,正要取他首级,卜大武看得清楚,飞马提刀,接杀过来。罗季芳当被小军救回本阵。非幻道人与卜大武战未数合,仍用前法,将宝剑一指,喝声道:“着!”卜大武也就登时跌于马下。徐鸣皋、一枝梅看了大怒,即刻大声骂道;“好妖道,胆敢用邪术惑人,本将军徐鸣皋、一枝梅前来取尔狗命!”此时卜大武已被小军救回本阵。_非幻道人见徐鸣皋、一枝梅二人齐杀上来,复又哈哈大笑道:“徐鸣皋、一枝梅,尔休得逞能。不必说你两人齐来厮杀,就便再添两人,也不是本师的对手。尔等来得好,看剑!”说着,手中的宝剑劈面砍来。说也奇怪,分明见他一口剑,乃至到了面前,却是两口。徐鸣皋、一枝梅两人分头敌住,杀了一会,并不见非幻道人动手,只见两口宝剑在空中飞舞。徐鸣皋、一枝梅看了,却暗暗吃惊。正在奋力遮拦隔架,忽听非幻道人喝道:“宝剑宝剑,还不与我击下!”一声才完,那两口剑一齐飞了下来。徐鸣皋、一枝梅二人说声“不好”,赶即躲让,那里让得及?徐鸣皋左肩上着了一剑,一枝梅右肩上着了一剑,当下二人负痛逃回。非幻道人见他二人败走,乘势将葫芦盖揭开,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顷刻狂风卷地,乱石飞天,半空中有无限人马卷杀过来,只杀得王守仁十万雄兵,许多勇将,抱头鼠窜,败下三十里,始各惊魂稍定。查点人马,已折伤不少。徐鸣皋、一枝梅虽中了两剑,却不妨事。卜大武、罗季芳此时也醒了过来。当下安立了营寨,王守仁好生忧闷。非幻道人大获全胜,宸濠接进城中,自然称谢不已。
随后非幻道人大摆非非阵,七子十三生议破非非阵,徐鸣皋等十二位英雄大破离宫,武宗御驾亲征,宸濠明正国法,许多热闹,且看下集书中分解。第五部分第121回 刘养正议围安庆 王守仁再打南昌话说王守仁自统大兵被非幻道人大败了一阵,退下三十里下寨。徐鸣皋、一枝梅、罗季芳、卜大武虽被妖剑着伤,幸不妨碍。王守仁安营已定,徐鸣皋等四人也就苏醒过来,再用了些绝妙的敷药敷上,只须一两日,自然就痊愈起来。暂且不表。
再说非幻道人大获全胜,宸濠将他接入城中,当即大排筵宴,欢呼畅饮。酒过三巡,宸濠谢道:“孤自从王守仁带兵到此,徐鸣皋等这一班匹夫,仗着自己的武艺,孤家屡被他所败。设非仙师驾临,这座城池危在旦夕了。今日大获全胜,已足令王守仁丧胆了。但是他虽然败走,尚未全军覆没;而徐鸣皋等那十二个人,皆是勇敢力战之辈,毫不畏死之徒,难保他不重整残兵,再决死战。在仙师之意,又当何如呢?”非幻道人道:“非是贫道夸大口,谅他这一班毛卒存多大本领!若他等能识时务,早早罢兵,还是他们的造化,这三十万生灵,尚可免就死地;若再执一不悟,贫道只须聊施小技,管教他这三十万人马,皆死在贫道手中,不留片甲便了。”宸濠闻言大喜。
当下副参谋刘养正在旁说道:“仙师之言因是好极。以仙师法力之高,视敌犹如草芥,毫不足虑。但某有一言,不识大王尚堪容纳否?”宸濠道:“卿有何言,请即说出,以便大家商议。”刘养正道:“某所虑者,以得地为先,以争战为后。若图目前与王守仁日角胜败,即将他三十万大兵全行覆没,后起之兵,难保不陆续而来。是徒以角力胜负,残虐生灵,而于土地、人民毫无所得。土地、人民既不我属,则军需粮饷又何自而来?即使今日胜一战,明日胜一战,而援兵纷至,吾恐亦不能任意屠戮,以伤上天好生之心。且仅传南昌一城,又有几何粮饷可以坚持日久?一旦军需不足,粮饷空匮,人民势必变心。民心一变,虽有仙师在前,雄兵在后,军无饷需,马无粮草,其又何能保乎?某是以为大王虑也。”宸濠听了这番话,便惊然说道:“非卿之言,几使孤坐守孤城而不思辟地了。为今之计,卿有何策以为根本,庶使军无匮粮,库无匮帑,而有以自固乎?”刘养正道:“某之意,以为南昌旋得族失,既未得其钱粮,而所属各县,虽经雷将军得了几城,却亦断不可待。为今之计,莫若一面与王守仁对敌,一面潜师间道径趋下游,先取九江,进围安庆,以团根本。九江与安庆既得,仍宜分兵下攻芜湖。然后大王自统大兵,亲出长江,顺流东下,取金陵以为根本之地,然后大势成矣。若图目前之胜败为荣,某窃为大王不取焉。”宸濠听罢大喜道:“卿这一番议论,真是言言金石!孤当照卿之言,分兵前往便了。”李自然在旁也就说道:“刘参谋之言是也。”宸濠因即斟酌道:“现在孤此间大将,惟邺天庆、雷大春二人,若再使他二人分兵前去,孤身旁又无大将可以保守了。”李士实道:“大王可使雷大春为统将,率兵三千先往九江。好在九江一城此时定然空虚,即有防备,亦不过是些老弱而已。得雷将军一人统领,再带些偏裨牙将,取九江如在掌握之中。九江一得,安庆自必惊慌。雷将军可急急率兵星驰而去,安庆亦断不难取也。却宜速不宜迟,迟则兵力一厚,急切便不可得矣。”宸濠当下大喜。酒筵已散,随即命雷大春率兵三千,星夜间道潜师,直取九江,然后进攻安庆。这枝令传出,雷大春的疾已好,当即奉令挑选了三千精锐,真个是潜师间道、星夜飞驰往攻九江去了。按下慢表。
再说王守仁自退下三十里,安营已定。停下两日,徐鸣皋等剑伤已各全愈,王守仁便齐集诸将于大帐前,议道:“前日为那妖道用了邪术,我军大败了一阵,幸喜徐将军等刻已全愈。士卒量折伤不少,细查实数,亦不过伤去了二三千人。我军锐气尚未大挫,若不并力攻取,未免有失诸位将军从前英勇忠义之名。即妖道虽然利害,亦不过所仗邪术。自古邪不胜正,理之必然。本帅拟多备乌鸡黑犬血,于临阵时,妖道若再传术,即移秽物喷去,或可破其邪术。诸位将军意下如何?”徐鸣皋等齐道:“末将等亦思如此,但未奉元帅之令,不敢擅自专主。今元帅虑及至此,末将等当谨遵钧命,准备与过贼决一死战。但冀攻破南昌,早擒逆贼为幸。着久久不下,不但师老无名,且上遗宵旰之忧,下累三军之苦,末将等亦所不愿也。”王守仁大喜道:“诸位将军既有此忠义之心,真乃国家大幸!即烦将军等各命本营士卒,连夜在于就近乡村等处,多寻乌鸡、黑犬。万一寻找不出,准其备价向畜养之家购买,毋得强自搜索,致遗民怨。”各营士卒得了令,也就即刻出营,分往就近村落中寻找。到了天未黎明,各兵卒带了许多乌鸦、黑犬回来缴令。王守仁一见大喜,即命取了鸡犬血,又命人分贮喷筒之内,以便临阵时喷打出去,以破妖法。安排已定,王守仁又命众三军大家再养一日,将精锐养足,好去决战。众三军无不欢歌跳跃,擦掌摩拳,准备攻城擒贼。
过了一日,到了晚间,王守仁又传令出来,命各军四更造饭,五更出队。众三军奉了将令,那敢怠慢,真是个个戎装扎束,只待将令一下,即便出队前往攻城。不一刻,元帅令下。营门开处,金鼓齐鸣,炮响三声,一队队如熊如虎之师,直往南昌进发。
徐鸣皋先到南昌城下,即命排齐队伍,便自出马向城上讨战。这日却是布政使胡濂守城,当有守城贼兵飞报进去。胡濂闻言,当即上城,望外面一看,只见那二十余万雄兵,遮天盖地而来,声势好不可畏。又见徐鸣皋坐在马上,耀武扬威,骂不绝口,声称捉住宸濠,定然碎尸万段。胡濂那敢怠慢,也就飞命守城官驰报进宫。宫门官闻报,也就即刻报知宸濠,请遣将出城迎敌。宸濠闻言,一面先着胡濂开城迎敌。一面飞命邺天庆即刻出城,又请非幻道人与余半仙观阵。此时非幻道人早已得着了信息,宸濠的人尚未到,他已走了过来,因与宸濠道:“千岁不必惊疑。贫道已早算到今日王守仁欲带兵前来覆战。王守仁今日不来,贫道明日也要请旨前去。难得他自来送死,免得贫道又费跋涉了。只此一番,定要将王守仁杀得个片甲不回,把徐鸣皋等那一起匹夫,个个杀得粉身碎骨,以报我师弟迷魂阵之仇,以为千岁长驱直入之地。便请千岁观阵,看贫道指挥三军便了。”宸濠大喜,即刻与非幻道人、余半仙上了坐骑,直望城外而来。
且说徐鸣皋在城外骂阵,骂了一会,见城中并无贼将前来迎敌,正是焦躁不堪,却好大队已到,一字儿列成阵势。徐庆,一枝梅、狄洪道、罗季芳、徐寿、包行恭、周湘帆、王能、李武、卜大武、杨小舫等人也飞马到了阵上。只见徐鸣皋还在那里指着胡濂,大骂不止。又见胡濂也在城上望下骂道:“尔等众军体得威武,眼见得死在目前,尚不知觉。顷刻仙师一到,就要送尔等一齐归阴。我虽有志归降,终不失封侯之位,何若尔等碎尸在野,碧血成河,抛父母而远离,弃妻孥而不顾;魂飞天外,磷磷秋草之场;魄散空中,渺渺无依之鬼,未免可惜。何事矫情?岂如我等安富尊荣,家人团聚么?”胡濂正在城头上指着徐鸣皋等大骂,只见徐鸣皋一声大喝,将马一夹飞到城下,率领众三军并力攻城,正在激励三军,忽见胡濂应弦而倒。不知胡濂被何人所射,究竟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22回 擅绝技一箭射降贼 杖邪术二次败官军话说胡濂正与徐鸣皋相对而骂,徐鸣皋听了他那一番无耻的话,直气得暴跳如雷,率领众兵了冲杀过去,忽见胡濂应弦而倒。你道这是为何?原来徐庆在马上听见胡濂那一番话,也是气不可忍,当下拈弓搭箭,使出神箭手本领,飕的一箭射去,正中胡濂咽喉,应弦而倒,当即送命。
徐鸣皋见胡濂被箭射倒下去,立刻催督三军奋力攻城。众兵车正在猛攻之际,忽见城门开处,冲出一枝兵来,为首贼将不是别人,正是邺天庆。徐鸣皋一见,更不打话,两下便厮杀起来。二人斗了有十余合,徐庆在后见徐鸣皋战邺天庆不下,也就将马一夹,飞出阵来夹击。邺天庆见有人来助战,他也抖擞精神独战二将,毫不畏惧。三个人杀作一团,两边鼓角齐鸣,喊声震地。
正杀得难解难分,忽又见非幻道人与余半仙从城里出来。非幻道人坐下梅花关鹿,手持宝剑,背系葫芦,一声说道:“邺将军且暂息少时,待贫道处治这一起孽畜。”邺天庆闻言,即便虚晃一戟,退入阵后。非幻道人便向徐鸣皋等喝道:“尔等乳牙未长,胎毛未干,但知仗自己的武艺,违背天心,这天行事。本师前者聊施小技,即杀得尔等弃甲抛戈,逃走不及,也就该知本师的利害,不敢再传己能,前来争斗;尔等乃妄自尊大,不识时务,复又胆敢将胡大人射死,种种逆天,实在罪无可逭。尔等体走,看本师的宝剑来了!”说着,即将手中剑向徐鸣皋砍下,徐鸣皋急架相迎,还不见非幻道人动手,只见那口剑在空中飞舞。
徐庆在后,看徐鸣皋战非幻道人不过,也就赶杀上来。非幻道人见徐庆也来助战,只见非幻道人哈哈笑道:“来得好,愈多愈妙,好让本师早些送尔等归阴!”说罢,喝一声:“变!”只见那宝剑登时变了两口,望着徐鸣皋、徐庆二人飞砍下来。一枝梅看得真切,也就从斜刺里向非幻道人杀去。非幻道人见一枝梅又来助战,复又一声道:“疾!”那宝剑又变了一口,在半空中飞舞盘旋,有欲望下砍之势。
此时包行恭、狄洪道、周湘帆、罗季芳、王能、李武、卜大武、徐寿等人见了非幻道人如此邪术,也就合力齐冲出来,围住非幻道人厮杀。非幻道人见了众英雄齐来助战,将自己围在当中,他便大笑不止,口中说道:“尔等来全了么?如未到齐,尚有几人?可着令他赶速前来,好试本师的法宝。”说着,复又一声道;“疾!”向那法宝说了两句:“速变速变!快取首级见吾!”话犹未了,只见那宝剑一变两,两变三,三变四,顷刻之间,变了十几口出来、认定各人,一人一口,直望下砍。
王守仁在阵上看得真切,说声:“不好!”当即喝令三军,将所有的喷筒一齐将乌鸡黑犬血速速喷出。三军得令,立刻将乌鸡黑犬血喷打出来。说也奇怪,就这一阵乱喷乱打,那十几口宝剑竟是纷纷落了下来。众军近前一看,原来皆是些纸做成的。
徐鸣皋等一众英雄见非幻的飞剑已破,无不欢喜,更加并力围裹上来,恨不能立刻将非幻道人碎尸万段。此时非幻道人见自己的法术已破,便大怒道:“尔等敢破本师的法宝,今日不送尔等的性命,本师誓不回营!”徐鸣皋等一众英雄也就大怒,骂道:“好妖道、不知羞耻,敢将纸剑前来吓谁?本将军等若不将尔这妖道擒住支解起来,也算不得本将军等的利害!”一面说,一面你一枪、我一刀、他一锤、我一戟,杀个不住。
贼阵上余半仙看见如此光景,恐怕非幻道人有失,也就大喊一声道:“师兄休得惊疑,我来助你!”说着,也即冲出阵来。包行恭、周湘帆正要去敌余半仙厮杀,忽见非幻道人将坐下梅花关鹿的头一拍,那梅花关鹿将口一张,登时从口中喷出烟来。那烟见风一吹,又变了许多烈烈烘烘、一片通红的烈火,直望徐鸣皋等卷烧过来。王守仁看见,说声:“不好!”又命众军齐将鸡犬血喷去。那知已经喷尽,三军皆束手无策。只见那烈焰腾腾的火,趁着风威直卷过来。徐鸣皋等见事不妙,也只得抱头鼠窜,率领三军向本阵中奔逃。只听那一片喊哭之声,真是震动天地。
此时,王守仁也知道立脚不住,即命后队改前队,望后速退。三军士卒真个是弃戈抛甲,各顾性命,望后而逃。非幻道人还在后面督率着贼兵一路追杀。所有那些官兵,有的被火烧得焦头烂额的,有的自相践踏因而丧命的,有的被刀着枪杀死的,有的逃走不及跌倒下来被贼兵踏死的,有的被马冲倒死于马足的,就此一阵,官兵伤了有五六千人,真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王守仁直退至五十里下寨。非幻道人见官军败走已远,方才收了火,鸣金收军。
宸濠在城头上看得亲切,好生欢喜。当即下了城来,一见非幻道人,即执手相谢,邀至城中,并马回去王府。此时众贼将皆来庆贺,宸濠即命大排筵宴,犒赏三军。
酒席中间,又向非幻道人说道:“孤前次见仙师的宝剑被王守仁破去,徐鸣皋等一众狐群狗党围绕仙师乱杀起来,孤那时好不为仙师担忧!正要派邺天庆前去助战,已见余道友出去阵前。不知如何,瞥眼间仙师又行出那喷烟吐火的妙法,将王守仁等以及三军烧得个弃甲抛戈,舍命而走,这真是仙家妙法,奇术难知!王守仁叠败两阵,料他也该胆慑了。但不知仙师的宝剑何以为他等破去,这是什么道理?”非幻道人道:“千岁有所不知,贫道所练的飞剑,本是仙家妙法,无论他有多少大将,可以取他性命。只有一件,不能经染秽物,一染秽物,立刻变成纸剑,纷纷落下尘地。今日阵上所以不能取他等性命者,恐怕王守仁暗用秽物喷打出来,以致宝剑为他所破。是以贫道一见宝剑破去,不能取他等性命,只好另用他法,使贫道的坐骑喷出火来,将他三军烧得个焦头烂额,虽不使他片甲不回,我们也算大获全胜了。”宸濠道:“若非仙师协力帮助,妙术无边,又何能使王守仁大败而回、心惊胆落,徐鸣皋等抱头鼠窜、烂额焦头呢?孤只恨得遇仙师尚嫌稍晚!若早两年相遇,余道友固不致为什么七子十三生所败,而孤亦得横行于天下了。”非幻道人道:“吾料王守仁经此一番大败,断不敢再来搦战了。贫道之意,乘他惊魂未定之时,今夜前去劫寨、只要将王守仁擒住,徐鸣皋等武艺虽是超群,既见主将为人所擒,那有心不摇动之理?然后千岁再以甘言美语劝他归降,徐鸣皋等感千岁不杀之恩,念千岁招降之德,岂有不心悦而诚服,为千岁所有?千岁既得徐鸣皋等一干人众,然后再分兵各处,夺城争地,则大事定矣!”宸濠听了这番,好不欢喜,当下谢道:“蒙仙师相助之力,孤若位登九五,定再大大加封,以酬相助之绩。”非幻道人道:“贫道非敢望千岁赏赐,这不过上应天心,下舒民力,顺天而行耳。”一会子酒席既定,宸濠即传出密令,分属各营今夜三更前去劫寨。贼兵将得了此令,自然预备起来,等到夜间好去劫寨。
且说王守仁退到五十里扎下营来,查点人马,伤了一万有余。再看徐鸣皋等被火烧伤的甚夥,王守仁好生不乐,即命徐鸣皋等赶紧医治,等诸伤全愈,再行计议进兵。徐鸣皋等亦只得遵命,赶为医治。但是各人皆闷闷不乐,都道如此看来,这妖道如何制服?一枝梅道:“除非玄贞子大师伯及众位师伯、师叙到来,方可破得这妖道。”徐庆道:“好在我伤势不重,明日回明了元帅,将我师父寻到,请他老人家用飞剑传书,将众位师伯、师叔请来灭这妖道,共擒叛王,以安社稷。”大家议论一番,看看已将天黑,于是众人也就预备安歇。忽见大帐前从半空中飞下一个人来。欲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23回 解药施丹救全军士 反风灭火败走妖人话说徐鸣旱等正要预备去安歇,忽见大帐内从半空中落下一个人来,大家吓了一跳,群相喊道;“拿刺客!”话犹未完,只见那人一声唤道:“你等休得惊慌,特地前来救尔等性命!”徐鸣皋等—闻此言,大家近前一看,原来是傀儡生。此时众人欢喜无限,即刻上前给他施礼。傀儡生道:“诸位贤侄休得闹此浮文。元帅现在那里?速将我带领去见元帅,有大事商量,万不可迟。迟则合营的性命难保!”徐鸣皋等一听,知有异事,那敢怠慢,当即先自进了后帐,与王元帅禀明一切。王元帅一听此言,即刻具了衣冠,升坐大帐,请傀儡生相见。由徐鸣皋出来将愧儡生迎入,王元帅降阶相迎。
彼此相礼已毕,王元帅遨傀儡生上座,向傀儡生道:“久闻仙师大名,如雷贯耳。今幸惠临见教,某有失迎迓,歉罪之至。”傀儡生亦谢道:“贫道四海云游,迄无定止。久闻元帅忠义,亟欲趋教,以未得便,故尔来迟,实深抱歉。今者元帅为妖人非幻道人两番擅用邪术,致元帅大败至此。虽为妖人作恶众多,亦是众军等应遭此劫,元帅到不必过虑以后之事,所谓恶贯满盈。自难逃其法网。所虑者,顷刻间有一非常之变,元帅得毋知之乎?”王守仁听了此言,登时大惊失色,避席而问曰:“某不敏,不能察过去未来,乞仙师正告之。”傀儡生道:“妖人将有劫寨之举,贼兵已在半途,若不赶紧预备,必有非常之变。”王元帅道;“仙师何由得?”傀儡生道:“贫道路经此地,见逆贼宸濠宫中妖气甚旺。贫道即潜入宫中探听一番,那知宸濠正与非幻道人在那里议论。非幻又劝宸濠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趁元帅惊魂未定之时,于今日三更前来劫寨。贫道一闻此言,知元帅必无防备,放特赶紧前来为元帅报信,望元帅急速准备,以救三军性命。”王守仁一闻此言,更是大惊失色,道:“诸将受伤,三军疲困,以言御敌,万万不能,似此如之亲?尚望仙师们诸将之颠危,救三军之性命,为某亟思良策,以御贼氛。不独某感激无穷,即众三军亦衔感再生之德了。”傀儡生道:“元帅勿忧,贫道设法以御之。但是孤掌难鸣,必藉诸位将军之力。”王守仁道:“诸将前受重伤,尚未痊愈,如何抵敌呢?”傀儡生道:“是不难。诸位将军所受之伤,无非为妖火所炽,贫道有药可治。但即请传诸位将军到帐,俟贫道一一治之,包管立时无恙。虽冲锋陷阵,执锐披坚,不难也。”天守仁听说大喜,即刻将受伤诸将士传齐,进入大帐。傀儡生先将诸将细看一遍,分别受伤轻重,然后在腰间取出一个葫芦,倾出二三粒丹药,命人取了清水,将丹药和开,与诸将士分别敷上。果然,顷刻间生肌长肉,登时痊愈。
诸将伤势已痊,便请王守仁发令,四面埋伏,以待贼军前来劫寨。王守仁当下便命徐鸣皋、徐庆、王能带领兵卒,在于大营左边埋伏,一枝梅、周湘帆、李武带领兵卒,在于大营右边埋伏;徐寿、包行恭、杨小舫带领兵卒,在于营后埋伏;狄洪道、罗季芳、卜大武带领兵卒,往来接应。诸将得令而去,王守仁与傀儡生坐守大营,以待动静。
吩咐已毕,看看将近三更,并无动静。王守仁正在疑惑:“贼兵既来劫寨,何以到此时仍无消息?”正疑虑间,忽闻金鼓喧天,喊声震地,那一片喊杀之声,真个如地裂山崩相似。傀儡生道:“元帅信否?若非先事预防,这亿万生灵,定要遭此涂炭了。”王守仁道:“三军之所以不遭此厄者,皆仙师仁慈所赐也!”且说非幻道人率邺天庆及偏裨牙将,带领众贼兵衔枚疾走,来到大营,以为玉守仁当惊魂甫定之余,将士败亡之后,必然计不及此,预为防备。邺天庆一马当先,冲入营门。才进了营门,只见灯火通明,旌旗环列,知道有了准备,当即回马便走。尚未走出,忽听一声炮响,左边徐鸣皋、徐庆、王能杀出,右边一枝梅、周湘帆、李武杀出,当即将邺天庆围在当中,奋力厮杀。邺天庆也就抖搜雄威,力敌六将,左冲右突,预备杀出重围。那知他本领虽然高强,争奈寡不敌众,怎禁得六将降龙伏虎的生力军,围住他一人死斗?看看已力不能敌,居心望非幻道人前来接应。
那知非幻道人在后面押着队伍,以为邺天庆必然杀入官军大寨,将官军杀得马仰人翻,正拟往前助战,以期一战成功;那知狄洪道、罗季芳、卜大武三人闻得贼兵已到,他便出兵前来接应,却好遇见非幻道人率领贼众向大营驰往。狄洪道等当即上前截杀,将贼兵冲为两截,死命力斗,不容非幻道人进前。此时非幻道人也不敢遽行妖法,惟恐有伤自家兵将,因此只与狄洪道等并力战斗,又不能直冲进前。虽然狄洪道等胜他不过,他却也不能取胜于人。
那里邺天庆被徐鸣皋等六人围在垓心,冲杀不出,急望后队的兵前来接应,却又不见前来。好容易将王能刺伤一戟,这才舍命冲出,逃入后队。那知才到后队,只见非幻道人也被官兵围在那里厮杀。邺天庆一见,望非幻道人大声喊道:“还不快走,等到何时?今番上了你的当了!”非幻道人正与狄洪道等力战,不分胜负,上见邺天庆大败出来,又听他说“上了你的当”这一句话,非幻道人好不惭愧,因此恼羞变怒。又见徐鸣皋等随后紧紧追来,若再不行妖法,更要大败而回,因此也顾不得伤及自家人马,只得将坐下梅花关鹿头顶一拍,登时鹿嘴一张,喷出烟来,一霎时变成烈火,直望官军队里烧去。那些官军于日间经过利害的,谁人不怕?就便徐鸣皋等也知道火势甚猛,身上的伤痕才经傀儡生治好,今又烧来,也是采栗危惧。因此官兵官将又是抱头鼠窜,望本营中乱逃。非幻道人见官军已退,即使催督邺天庆,率领众贼将兵车反杀过去,那一片喊杀之声,更加惊天动地。
傀儡生正在帐中与王守仁议论非幻道人的妖法,忽见营外烟雾迷漫,一霎时红光照耀,又听那一片喊杀之声震动天地,知道又是妖人作法,说声:“不好!”也来不及与王守仁说明。当印出了大帐,将手中的宝剑向空中一放,口中说道:“宝剑宝剑,将这一片妖氛扫回贼队,使他自烧其身,毋得有误!”傀儡生说罢,郑宝剑果然在半空中飞舞了一回,登时一道白光如一条白龙相似,飞出营外,竟将那一派妖火扫了回去。
非幻道人正督率贼将邺天庆,催赶官兵官将杀人大营,忽见一阵狂风向本队卷来,接着那一片烈火亦向本队中烧来,非幻道人好生诧异。当下一面传令,命所有贼众休得赶杀,速速收队:一面念念有词,收那妖火。那知贼众正赶得高兴,非幻道人虽然传令收队,争奈众贼军不及收兵,只顾迎着火光赶杀过去。非幻道人即便收火,那知再念真言,火也收不回来。众贼军正望前发,忽见那烈火向本阵中烧到。在先传令收兵,众贼军不闻不见;现在不等传令,大家惊扰起来,高声喊道:“我们快走呀,火烧过来了!”一面说,一面跑、互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非幻道人见妖火收不回来,也就着急,若再等片刻,本队的兵卒就要烧死尽净了。因此只得将葫芦盖揭开,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即将葫芦一阵倾倒,立刻狂风大作,大雨倾盆,才算将这一派烈火灭熄。
官军队里见妖火烧过去,知道有人破了妖道的法,也就掩杀过来,紧紧追赶,因此杀死贼兵亦不计其数。直至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这才收兵不赶。算是到南昌打了两仗,今夜才大获全胜,然而兵卒死伤者,亦复不少。非幻道人见大雨灭了火,却不敢再去追杀,只得收兵回南昌,再作计议。
宸濠正在城里盼望信息,满望这一阵就定将王守仁的大兵杀个净绝,那知正望之际,忽有探事报了进来,口中称:“千岁不好!非幻仙师杀得大败而回,众兵将死伤甚多。非幻仙师现在已经率领众兵卒回城了。”宸濠闻言,好生烦恼。却好非幻道人与邱天庆已进入宫中,邺天庆当下给宸濠请罪。不知邺天庆果得问罪么,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24回 非幻妖召神劫大寨 傀儡生遗法代官兵话说邺天庆向宸濠请罪,非幻道人亦向宸濠道歉,宸濠当下便向二人说道:“胜负乃兵家之常。今虽败了一阵,已胜他两阵,也算抵得过来。尚望仙师不可轻心,努力向前,以助孤家共成大事。”非幻道:“贫道料定王守仁绝无准备,才敢决计前去。不知如何,他已经防备起来,这也罢了。他虽有防备在先,并未大败。后来贫道放火烧他,已将那些官军烧得抱头鼠窜,败将下会。不知又如何会反转风头,将火卷入本阵,烧了过来。因此本队三军见了烈火烧身,这才败将下来,自相践踏,死者甚众。幸亏贫道见景,赶着用法下了一场大雨,才算将火灭了,救得三军回城。吾料王守仁必无此等法力,能反风卷火,其中定然有了妖人相助于他。明日到要细细打听出来,究竟何人相助,破贫道的法术。”宸濠一闻此言。心中早料到八分,定是破迷魂阵的那一起人。当下向余七问道:“莫非还是前者破道友大阵的那一班人么?”余七道:“只须明日细细打听,便知明白了。”说罢,大家便去歇息。
到了明日,宸濠派了细探打听出来,果然是大破迷魂阵内的人。宸濠因也颇为思虑,当下便着人将非幻道人及余七请来议道:“孤今日着人前去打听,顷据回报,说是唤作什么傀儡生。孤想这傀儡生颇为利害,法术也甚高强,当得如何除却此人才好。”非幻道人道:“千岁勿忧,前日贫道所以猝败者,以其不知为何如人,并未料及至此,以至始有此败。今既知是傀儡生,非是贫道夸口,只须聊施小计,不用一人。不发一卒,包管将他一座大营,连同傀儡生—齐置之死地,以助千岁成功便了。”宸濠道:“据仙师所云,岂有不用一人、不发一卒,就可将官兵二十万众置之死地?孤窃有所疑焉!”非幻道:“千岁勿疑,但请派人于僻静处所,赶速搭一高台,以便贪道上台作法。三日之内,若不将王守仁的大营踏为平地,贫道愿甘军法便了。”宸濠闻言大喜,当即命人于僻静处所赶筑高台,以便非幻道人作法,暂且不表。
且说徐鸣皋等收兵回营,算是大获全胜。王守仁当即慰劳了一番,又谢了傀儡生相助之力。傀儡生复又说道:“贫道尚有他事去在天台一游,三日之内尚有一番惊恐,却不妨事。今有小瓶一个留下,等到第三日夜间初更时分,可将这瓶塞拔去,将里面的物件倾倒出来,洒在大营四面。元帅可即拔队速退,驻扎吉安府界。然后再徐图进兵,方保无事。不然,恐有大难。随后遇有急事,贫道再来使了。”王守仁还欲相留,傀儡生道:“元帅不必拘执,依贫道所说办理,自无遗误。”徐鸣皋在旁说道:“师伯云游四海,无所定止,此间若遇大事,欲寻师伯,急切难求。可否请师伯将这宝剑寄存小侄这里,遇有急难,便可飞剑传书,请师伯驾临,以解其危。可以诛贼众了。”傀儡生闻言,因道:“也罢,我便将这宝剑留下。贤任等切不可轻易使用,必须要到万分无法之时,方可使用一回,使他传书于我。”徐鸣皋唯唯听命。傀儡生当将宝剑留下,告辞而去。王守仁等将他送出营门,正要与他揖别,登时不知去向,王守仁羡叹不已。
看官,你道傀儡生这宝剑既留下来,他自己那里还有防身的物件呢?诸君有所不知,这留下的宝剑却是有形无精,他自己还有一口剑丸。那才是精灵俱备的。那剑丸他如何肯留下来?即使他留下,旁人也不能使用。这留下的难道真个会传书么?不过欲坚王守仁的心,免得纠缠不已,所以才留下来,就便徐鸣来等也不知道他是这个用意。
闲话休表,且说宸濠命人将高台筑成,非幻道人先到台上看了一回,然后又命人在台上设了香案,自己又取出一面柳木令牌。排在案上。见他每日上台三次,下台三次。凡上台一次泌须手执宝剑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道他所为何事、到了第三日晚间,将有初更时分,即请宸濠与余七同上高台,看他行法。宸濠大喜,随即同上台来。只见他仗剑在手,口中先念了一回,然后将案上那块柳木令牌取在手中,向第一拍,一声喝道:“值日神何在?速听法旨!”一声道毕,但见风声过处,从半空中落下一位金甲神来,向案前立定,向非幻道人唱了个诺,随即说道:“法官呼召小神,有何差遣?”非幻道人道:“只因王守仁不识天时,妄自兴兵犯境,特地呼召吾神,速即传齐十万天兵天将、前往王守仁大营,将他的所有人马,一齐灭尽。速来缴旨,不得有误!”非幻道人说罢,那金甲神说了一声:“领法旨!”登时化阵清风而去。非幻道人又向宸濠说道:“那怕傀儡生武艺高强,王守仁兵精将勇,就此一番,也要将他踏为平地了。”说罢,便与宸濠、余七下台而去,只等三更以后,再行上台退神。
再说王守仁自愧儡生走后,光阴迅速,看看已到了第三日。这日早间,即命各营三军。预备技队退守吉安。众三军不知是何缘故,却也不敢动问,只得大家预备起来。到了晚间初更时分,徐鸣皋即将傀儡生留下的那个小瓶将塞子拔去,把瓶内的物件倾倒出来,倒在手中一看,原来是些碎草以及小红豆。徐鸣皋看了,颇为称异,暗道:“这些草豆有何用处?难道他能变作兵马么?且不管他。”当下即将这碎草、小红豆儿在于大营周围一带,四面八方撒了下去,然后禀明王守仁拔队。王元帅一声传令,当下众三军即拔队退走吉安。
走未移时,只听后面扎营的那个地方,人喊马嘶,有如数十万人马在那里厮杀。你道这是何故?原来非幻道人遣了天神天将去平王守仁的大寨,那知这些神将到了那里,并不知王守仁已经拔队退走,只见还是一座大营,内藏无数兵马,当下便冲杀进去。那大营内的兵马,一见有人踹进大营,也就各人奋勇争先。向前迎敌,所以闻得厮杀之声。但见王守仁既将大营撤退,这些兵马又从何处而来呢?原来,就是傀儡生留下的那小瓶子内许多碎草、红豆变成的。尝闻人说“撒豆成兵”,即此之谓。那知天神天将与那些碎草、红豆变成的人马厮杀了一夜,直杀到四更时分,竟把些假人马杀得干干净净,才回去缴旨。
非幻道人到了三更时分,也就与宸濠上台,专等金甲神口来缴令。到了四更光景,金甲神果然翩然而来,在案前打了个稽首,口中说道:“顷奉法官法旨,已将大营内人马杀尽,特地前来缴旨。”非幻道人听说,当即念了退神咒,金甲神这才退去。非幻道人又与宸濠说道:“千岁可以从此无虑矣!率领大兵长驱直进,以成大事便了。”宸濠也是大喜。当下大家下台,各去安歇。
次日,又大排筵宴,庆贺大功。酒席之间,李自然在旁说道:“既是非幻仙师昨夜将王守仁的大营踏为平地,谅来定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千岁何不着一队兵卒,到那里将这些死尸掩埋起来,免得暴露,也是千岁泽及枯骨的道理。而况千岁所恨者,只王守仁匹夫与那徐鸣皋等人,众三军之士,皆与千岁毫无仇隙,今者同罹于难,亦未免可怜。将他等枯骨掩埋起来,就是那亿万孤魂,也要感千岁之德于地下的。但不知千岁意下如何?”宸濠道:“军师之言正合孤意,孤即派队前去掩埋便了。”当下即传令出去,着令牙将丁人虎带同兵卒五百名,速去掩埋已死官兵的枯骨。
丁人虎奉令之后,也就即刻督队前往。走到那里,四处一看,那有一个死尸?并无尸首。丁人虎好生诧异,随即在附近寻了两个土人问明了一切,才知道王守仁早已撤队退下。丁人虎闻说大惊,即刻收队赶回南昌,去见宸濠与非幻道人,细禀各节。欲知宸濠与非幻道人听了此言,毕竟如何惊恐,更想出什么法来,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25回 丁人虎面禀细根由 王守仁预设反间计话说丁人虎口到城中,将队伍安排已定,便至王府覆命。宸濠一听丁人虎回来,即命他进见。丁人虎趋至殿前,见宸濠与非幻道人、余七、李自然、李士实、刘养正等在那里饮酒。丁人虎代宸濠参见已毕,侍立一旁。宸濠便问道:“尔将尸骸掩埋清楚了?”丁人虎道:“禀千岁:不曾掩埋。”宸濠道:“孤家派汝去作何事?为什么不掩埋呢?”丁人虎道:“并无一具尸骸,使末将如何埋法?”宸濠听了这句话,就有些疑虑起来,因怒道:“汝那里如此糊涂,上日经天兵天将杀了一夜,将王守仁一座大营、二十万雄兵全行杀戮殆尽,怎么没有一具尸骸?这定是尔偷懒,不曾前去,回来谎报。速速从实招来!”丁人虎道:“千岁且请息怒。末将既奉千岁之命,焉敢不去,谎言禀报?千岁在上,末将有言容禀。”宸濠道:“既有话,快快说来!为什么如此碍口?”丁人虎道:“末将所以不敢骤禀者,恐触千岁之怒,恐贻非幻仙师之羞。既千岁要末将从实禀陈,尚望千岁勿怒。只因末将带领兵队前去,到了那里,不但不见大营,连一具死尸也瞧不见,心下颇为疑惑,暗道:‘难道这里非是王守仁扎营的所在么?’当下便寻问土人,旋据土人说道:‘这所在正是王元帅扎营的地方。’末将又问土人道:‘既是王守仁在此扎营,为何不见他一兵一卒呢?’土人道:‘王元帅早拔队走了。’末将更是惊疑,因又问他何时走的,土人道:‘是前夜初更时分拔队。闻说退守吉安,避什么妖法。恐怕三军受害。还有一件奇事:王元帅拔队未有一会,约到二更时分,只听得半空中有千军万马厮杀之声,斗了有两个更次,方才平静。那时,只以为王元帅与敌人开仗。及至明日起来,方知王元帅早已退去,不知道夜间那一片喊杀之声是从何处来的。’末将听了此言,因才悟道王守仁的大营早已退去,自然是没有尸骸了,因此才回来覆命。”宸濠听了这番话,直吓得坐立不安,神魂出窍。再看非幻道人,也是目瞪口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宸濠因问非幻道人道:“仙师,这真可奇怪了!前夜孤亲眼见仙师遣神召将,分明那金甲神遵旨而去。凡人或者说谎,神将断无谎言。而况据土人所说,闻得人喊马嘶,厮杀了半夜,这更是的确有据。既然杀了半夜,又何以没有一具尸骸?既是王守仁退走吉安,又何以有人厮杀?这可真令人难解了!”这一番话,把个非幻道人问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回答不出。只见他面红过耳,羞愧难禁。还是李自然在旁说道:“在某的愚见,那傀儡生亦复不弱,莫非此事早为傀儡生知道,预令王守仁先期逃避?再施用法术,无非为李代桃僵之计。天兵天将只知逢人便杀,断不料是傀儡生赠用替代,所以厮杀了半夜,等将假变的兵马杀完,然后便来缴旨。这事须要探听实在的。千岁可一面命人前往吉安,打听王守仁是否驻扎该处;一面使人仍到王守仁原扎大营的所在,就地细寻有什么可异之物,寻些回来,便知明白了。”宸濠听了李自然一番话,也甚有理,当下仍命丁人虎前往王守仁原扎大营之处,细寻可疑之物;又差细作前赴吉安,打听王守仁消息。
两路的人皆奉命而去。这里宸濠又望非幻道人说道:“若果如李军师所言,王守仁那里有此等异人保护于他,更使孤晓夜不安了。但不知仙师尚有何法,可将傀儡生擒来、王守仁捉住呢?”非幻道人此时也不敢过于满口答应,只得说道:“岂无妙法?容贫道细意商量便了。”余七在旁又复进言,说道:“千岁勿忧,非幻师兄定有妙策,务要将傀儡生制服过来,方雪今日之耻。且等吉安打听的人回来,再作计议便了。”宸濠也是无法,只得答应。
正要大家各散,忽见值日官报进来:“今有雷将军差人前来报捷,已于三月初六得了九江。”宸濠闻报,不觉转忧为喜,当命将来人带进问话。值殿官答应出去,即刻将来人带进,原来是个旗牌。那旗牌走至殿前,先行跪下,给宸濠磕了头。宸濠便问道:“雷将军何时攻破九江,汝可从实说来。”那旗牌道:“雷将军自从在南昌拔队之后,即星夜间道驰往。三月初五夜行抵九江,并未安营,连夜便去攻打。九江府虽有防备,争奈兵力不厚。我军攻打甚急,直至次日午后,九江城坚守不住,被我军攻打开来。当即进城寻找知府,业已自刎身亡。所有在城各官,逃走殆尽,并无一个归降。现在雷将军安民已毕,又于该城中举出一个举人,名唤徐国栋,权篆知府印务。又留了两名牙将,相助徐国栋理事。现下已带领人马进围安庆去了。雷将军怕千岁忧烦,特命旗牌回来报捷的。”宸濠听了这番话大喜,当下命旗牌退去。又向众人说道:“九江既得,安庆亦可顺流而下了。只要安庆再得过来,孤便可督兵东下了。”刘养正道:“此皆千岁的洪福。九江不失一人,不折一矢,唾手而得,真是可喜可贺!”宸濠道:“但愿以下诸城皆如此易易,孤便高枕无忧矣!”说罢,大家退去。
且说王守仁大队退至吉安,当下扎定营纂,正是忧心如焚,仍拟进兵攻打。忽见探马报进营来,说是九江失守,被贼将雷大春于三月初六日攻破。知府魏荣章自刎身亡,在城各官逃亡殆尽。王守仁一听此言,好生忧虑。一面打发探子出去再探,一面着人去请吉安府知府伍定谋前来议事。
一会儿,伍知府到来,王守仁接入大帐,分宾主坐定。伍定谋开口问道:“大人呼唤卑府,有何见谕?”王守仁道:“方才探子报来,九江府于三月初六日彼贼将雷大春攻破,知府魏荣章自刎身亡。逆贼如此猖獗,已成蔓延之势。九江既失,必然进攻安庆。若安庆再一失守,该贼必顺流东下,以取金陵,这便如何是好?贵府身膺民社。也是朝廷重臣。尚有何策?某当得闻教,以启愚蒙。”伍定谋道:“大人说那里话来。以大人掌握雄兵猛将,名将谋士如云,卑府有何知识,可以设筹?还求大人以运筹帷幄之功,定决胜疆场之策。早擒逆贼,上分宵旰之忧;即率雄师,下保生灵之苦。则天下幸甚!朝廷幸甚!”王元帅道:“贵府未免太谦了。但某有一计在此,与贵府商量,不知尚堪试用否?”伍定谋道:“大人既有妙策,卑府愿闻。”王守仁道:“某拟以反间计,促令逆贼即速东下。一面再纵间谍泄之,逆濠必不敢出。或即不疑而去,必率全师以行。若果如此,南昌必致空虚。然后出奇兵先袭南昌,断彼归路。彼闻南昌既失,轻重悉具于此,彼必回军力争。一面再出轻锐,间道抄出逆贱之后,夹击过来,使他腹背受敌。似乎有此一举,该逆当无所施其伎俩矣!不识贵府以为然否?”伍定谋道:“大人识高见远,非如此不足以制服逆濠。”王守仁道:“虽然如此,某所可虑者,兵不足耳。以某现统之兵,不下十数万,合全力以攻南昌,似乎不致见弱;而抄出逆濠之后这一路兵,就分不出来。若以我军分道而进,又未能以厚兵力,则便如之奈何?现在当先将这路兵筹画出来,然后我军攻其前,奇兵击其后,方可设策不虚。不然,亦纸上论兵,徒托空言而已。”伍定谋听了这番话,沉吟良久,因道:“大人何不学陈琳,草檄召取天下诸侯,共起义兵以讨逆贼呢?”王守仁被伍定谋这句话提醒过来,当下说道:“微贵府言,几使某梦梦如睡矣!这檄召诸侯,共诛逆贼,真是大妙!大妙!某行营无笔札之辈;某亦意乱心烦,不堪握管。贵府珠玑满腹,下笔千言。敢烦即日作成,饬人传送,庶义旗之举,不越崇朝,讨贼之后,即成旦暮了。”伍定谋道:“卑府才识浅短,何能扛此椽笔?还求大人主稿为是。”不知王守仁能否答应,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26回 王元帅移檄召诸侯 众官军黑夜劫贼寨话说王守仁见吉安府伍定谋推辞不肯作檄文,复又说道:“贵府不必坚辞。某实因意乱心烦,不堪握笔,还请贵府代为书就便了。”伍定谋见王守仁一再谆谆,只得答应。当即告辞出来,回到自己衙门,立刻就作成一篇草檄,命人驰送大营,与王元帅观看。王守仁看了一遍,觉得言简意赅,甚是切当,也就仍命原差带回,属今赶速分缮,即日飞传出去。那原差将草檄带回,面与伍定谋说明一切。伍定谋却也不敢怠慢,就立刻分派抄胥手抄,缮了数十章,交付驿差,星夜驰送各处。暂且不表。
再说宸濠自派丁人虎到王守仁原扎大营的地方查检可疑之物,丁人虎查明之后,仍回南昌禀复。宸濠当命丁人虎进去。丁人虎见了宸濠,即呈上一包物件。宸濠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包红豆与碎草,当下问道:“这就是可异之物么?”丁人虎道:“在平时原不足异,但据士人细说,该处向无此物,自那夜闻得半空中厮杀之后,次日一早见遍地俱是碎草、红豆,方圆十里,无处无之。末将听了此言,才将此物带回,进呈千岁,以便老脸。”宸濠听了这番话,当命人将非幻道人及余七、李自然等传来,给大家细看。众人看视一遍,不知是何用意。只有非幻道人与余七说道:“启千岁:贫道竟为傀儡生这妖孽所愚了!原来他用的是撒豆成兵、剪草为马之法,所以天兵天将但知该处有了人马,便上前厮杀起来,却被王守仁达了此难。今既为贫道识破,傀儡生所仗者不过如此。他既会用,难道贫道不会破么?千岁但请放心。王守仁既在吉安,贫道当请千岁拨一旅之师,与余师弟二人前去,总要将王守仁置之死地、傀儡生送了性命,贫道方肯罢休。设或不然,贫道自己当提头来见!”宸濠道:“仙师虽抱奋勇,但不知需兵几何?”非幻道人道:“千岁能拨兵三千付贫道前往,足矣。”宸濠道:“王守仁有二十万雄兵。十数员猛将,仙师只以三千与之对敌,无乃不易乎?”非幻道人道:“千岁勿忧。王守仁虽有雄兵二十万,可不能敌贫道精锐三千。”余七在旁也道:“千岁这倒可以不必虑得,常言道:‘兵在精而不在多。’只要精锐,何必徒多。而况非幻师兄又广通神术,万一不足,就是他那背上葫芦内,尚有十万雄兵。贫道虽不能如非幻师兄法术精明,神通广大,就以贫道一人,也可敌他些兵将的。”宸濠道:“但愿两位师父言副其实,则便是孤之大幸了。所要精兵三千,孤当照拨。即派了人虎为两位仙师前部先锋何如?”非幻道人道:“若再以丁将军与贫道随行、那更万无一失了。”宸濠道:“但不知二位仙师何日起行呢?”非幻道人道:“明日是个最吉的日期,出兵是大吉大利。就是明日拔队前行,千岁可即传命出去。”宸濠答应,当即传了令。丁人虎奉令之下,也就预备起来。
到了次日,非幻道人与余七、丁人虎,并有七八名偏种牙将,带了三千精锐的贼兵,辞别宸濠,直往吉安进发。早有王守仁那里的细作探听清楚,也就飞马驰往吉安,报入大营去了。
王守仁得着这个消息,心下暗喜道:“这两个妖道既然带兵前来,南昌必然空虚,宸濠也就无所倚恃。我何不即日分兵,间道绕出吉安去攻南昌?然后再如此如此,虽未必就能擒住宸濠,也使他畏首畏尾,而且分他的贼势,有何不可?”主意想定,当即命一枝梅、徐寿、周湘帆、杨小舫四人:“挑选精锐一万,问道绕出吉安,连夜趱程前进,去攻南昌。若南昌攻打得下更好;设若不能,可急急分兵一半,去袭九江。以一半虚张声势,日夜攻打。只要得九江克复之情,南昌之兵便即出其不意,立刻撤退,进驱下流,与九江之兵合在一处,进援安庆。但贵神速,不可迟延。”众将得令,正欲退出,王守仁又将一枝梅喊到面前,附耳吩咐道:“将军未至南昌,可先入宸濠宫内打听刘养正住在何处,可如此如此。本帅并有书一封,与将军带去,到了那里,将此书遗下。行事已毕,然后再往南昌城中布散谣言,不可有误。”一枝梅答应,当下先行退出,在大营内挑选了一万精兵,燃后又至大帐取了书信,贴内藏好,方才与周湘帆、杨小舫、徐寿三人一同拔队前进。
话分两头。且说非幻道人与余七、丁人虎带领三千精锐,日夜兼程趱赶,望吉安进发,不到数日已到。当下择地安下营寨,与王守仁大营相隔不过十数里远近,暂且休歇一日。此时王守仁早已得着信息,因密传徐鸣皋等进帐议道:“今日妖道非幻道人与余七带兵已到。本帅之意,趁他安营未定,又兼他兵卒远来疲惫,今夜前去劫寨,先挫他的锐气。何如?”徐鸣皋等答道:“末将等当遵元帅吩咐。”王守仁大喜,当下向徐鸣皋道:“徐将军可带精锐二千,进攻贼纂中营,徐庆可带精锐二千,进攻贼寨左营;包行恭可带精锐二千,进攻贼寨右营;狄洪道、王能、李武可带精锐二千,抄至贼寨背后,进攻前寨;卜大武、罗季芳各带精锐一千,往来接应。但须多带乌鸡黑犬血,若鸡犬血措备不及,即多带污秽之物,以防邪术。诸位将军可于初更造饭饱餐;二更出队,务要衔枚疾走;三更一齐杀入贼寨,不可有误!”诸将答应,当即退出大帐。
到了午后,忽见辕门官拿进一封战书来,王守仁一看,原来是非幻道人约他明日出战。王守仁看毕,正中己意,暗道:“他既打下战书,约定明日开战,今夜必无准备。我即批准打回,也约明日开仗。他见了我批准明日,便更加不疑了。我却阴去劫寨,先发制人,有何不可!”当下将战书批准,仍着原人带回。王守仁又将徐鸣皋等传进帐来,告知他们批准战书的话。徐鸣皋道:“元帅此举,正所谓以安其心。他既不疑,即便无备。我军就乘此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大获全胜必矣。”王元帅大喜。徐鸣皋等也就退出大帐,各去准备。
到了初更时分,大帐内传出号令,命各营即刻造饭饱餐,众三军一闻此令,也就将饭造起来,一会儿饱餐已毕。大帐内又传出令来,命各营预备出队。众三军那敢怠慢,即将置备的乌鸡黑狗血喷筒及一切污秽之物,全行带在身边,以便随时应用。到了二更时分,大帐内又传出令来,命各营一齐出队。徐鸣皋等一闻此令,也就即刻被挂上马。督率所有精锐,摸黑带灯球、火把,人衔枚,马疾走。出了大营,直望贼寨进发。
不到半个更次,已经到了贼寨。当下各兵卒取出火种,将所有灯球、火把一律点得通明,如同白昼一般,呐喊一声,几如天崩地塌。徐鸣皋向中营杀入,徐庆向左营杀入,包行恭向右营杀入,狄洪道、王能、李武从贼寨背后杀入,那一片喊杀之声,真是山摇岳撼。
原来,贼营是分中、友、右三个大寨,中营是非幻道人驻扎,左营是余半仙,右营是丁人虎。且说非幻道人在中营内正自安歇,甫经睡着,一闻这一片喊杀之声,知道官军前来劫寨,当即爬起来,寻了宝剑,提了葫芦,走出大帐,徐鸣皋已经杀到。非幻道人一见徐鸣皋,泼口大骂:“无知的小卒,失信的匹夫!尔家王守仁既已约定本帅明日开战,为何今夜前来劫寨?如此行为,岂是大元帅所当作!尔望那里走,看本帅的宝剑!”说着一剑飞来。徐鸣皋一面招架,一面泼口大骂。两人正在酣战之际,狄洪道、王能、李武也从寨后冲杀过来,一见非幻道人与徐鸣皋在那里力战,狄洪道一声喝道:“好大胆妖道!还不快快受缚,等到何时!”说着,就一刀认定非幻道人砍到。接着王能、李武也夹击过来。毕竟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27回 众英雄大破非幻寨 一枝梅夜入南昌城话说徐鸣皋、狄洪道、王能、李武四人夹击非幻道人,好一场恶战。非幻道人见势不好,即将手中宝剑祭在空中,准备以飞剑来伤徐鸣皋等人。那知李武瞥眼看见,当即向旁一退,在身旁取出乌鸡黑犬血的喷筒,将秽血喷出来。说也奇怪,非幻道人的宝剑顷刻就落将下来。非幻一见破了自己的法术,知道不好,当即想逃。徐鸣皋等人那里肯将他放走,团团围住他厮杀。非幻道人见势不好,暗道:“若不再放宝贝赢他,我却难保性命。”立刻就将葫芦盖揭开,口中念念有词,左手在葫芦上一击,喝声道:“疾!”登对狂风大作,走石飞沙,将众三军手内点的灯球、火把全行吹灭。众三军知道他又用长法,也就赶着将鸡犬血取出,尽力喷去。那知这狂风着了鸡犬血,又复散去,登时沙平风息,仍如从前一般。徐鸣皋等好不欢喜。大家又各显神威,并力杀去,却不见了非幻道人的所在。却又遍地漆黑,不敢乱杀上前雌恐伤及自家兵马。只得喝一声:“众三军且杀出寨去再说!”三军一闻此言,登时又复杀出来。
才走出贼营,却好卜大武、罗季芳的接应兵到,都是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徐鸣皋就个人借了他的火种,又将自己所带的灯球、火把点了起来,后又杀人进去,寻找非幻道人。寻了一回,仍然不见,于是又复杀出。就此一出一人,进去出来,可怜这本寨的那些贼兵,中刀着枪者不计其数。徐鸣皋等二次仍杀出贼寨,可巧包行恭从右寨内杀到,只见他骑在马上,手携一颗首级,飞马而来,一见徐鸣皋等大声唤道:“徐大哥,你们才把妖道捉住不成?小弟已将丁人虎杀了,首级在我手内。”徐鸣皋应道:“妖道被他逃走去了。我们现在可合兵一处,杀入左寨,去寻余七那妖道去罢!”包行恭答应,当下杀往左寨而来。
才到营门,只见徐庆还在那里与余七厮杀。徐鸣皋一声喝道:“不要放走了这妖道!我们大家来也!”徐庆一见徐鸣皋等一齐杀来,好不欢喜,立刻精神陡长十倍,刀起处,认定余七前后左右砍来。余七到了此时,也就惊慌无地,又不见接应兵到,更不知中、右两营如何,只得勉力支持。想要逃脱,又被徐庆等众人围得铁桶一般,插翅也飞不出去。若要作那妖法,争奈一些空儿没有,连招架的工夫还来不及,那里还能作法?
正在危急之际,忽见非幻道人从斜刺里杀到。狄洪道一见非幻,即刻舍了余七,登时望非幻道人杀来。非幻道人此时又不知在那里寻到一口宝剑,也就与徐庆复杀起来。余七见有非幻来助,当下把个心放了些下来。狄洪道接着非幻道人又厮杀一阵,非幻道人暗想:“我辈总是个寡不敌众,不如用些法儿,先将此人退去,然后才能去救我师弟。”主意已定,即将手内的剑向狄洪道一指,喝声道:“疾!”只见一道白光,认定狄洪道眼中射去。狄洪道说声:“不好!”即刻望后面一退。非幻道人乘此撇了狄洪道,来救余七。却好包行恭手尖眼快,一见非幻道人前来接应余七,他便抖擞精神,迎着非幻复又杀去。非幻此时却也杀得兴起,喝声:“来得不要走!看本师的法宝!”就这一声未完,那手中的剑已砍到包行恭面前。包行恭说声:“不好!”便向旁边一闪,让了过去。非幻便趁着这个空儿,去救余七。
余七正在危急之时,一见非幻前来接应,心中好不欢喜,当下说道:“师兄,且来敌住这一起孽障,好让我放宝。”徐鸣皋虽然听得此话,那里放松一着,仍是大刀阔斧,直砍进去。非幻道人见余七不能脱身,此时却也真急了,因又口中念念有词,将手中的剑向空中一放,口中喝道:“速变!速变!”喊了两声,登时化出有数十口剑,旋舞空中,直望下砍。徐鸣皋等人知道他剑法利害,赶着逊让,幸亏不曾着伤。当下非幻道人就乘此将余七救出重围,喝令败残贼兵赶望下退。徐鸣皋等见贼兵退下,又复追杀了一次,看看天明,方才收兵回营。
非幻道人直败至三十里以外,方才立下寨栅。查点军马,已伤了大半,又失去丁人虎大将一名,心中好不懊恼,便与余七议道:“似此折兵损将,如之奈何?千岁前又纳下军令状,不但不便回去,而且性命难保。贤弟当有何策,以解此困?”余七道:“这是王守仁欺人太甚,言而无信。师兄放心,即日具函申报回去,就说我们打了战书,约定王守仁次日开战,王守仁亦批准次日,不意他言而无信,忽于夜半出其不意前来劫寨,以致损折大将丁人虎及众兵卒。我们先自认一个防范不严之罪名,看他如何。若不加罪,你我当再设法与王守仁算帐;他若加罪,好在你我不过帮他相助为理,又非食他的俸禄,好便好,不好你我就走他方,他又到何处去寻找我辈!”非幻道人道:“话虽如此,但是你我也曾得他的恩惠,若不稍竭微忱,不但对他不起,且于自己面上攸关:说了一顿大话,夸了一回大口,到末了不过是折将损兵,免不得为人唾骂。愚兄之意,自然是先行申报,必得还请他再拨二千人马到此,以补三千之数。然后愚兄即将那非非阵排演出来,使王守仁前来破阵。王守仁若果肯来,必为我擒;即使不来,也要伤他些大将。最好申报军情的信内将此层文章叙入里面,看他若何。他如尚以为然,等兵一到,愚兄即择地排阵;他若不以为然,我也算尽我之心,他也不能见怪于我。贤弟以为何如?”余七道:“你那非非阵虽好,但是小弟前者所排的迷魂阵,就是徐鸣皋等这干人破去。而且傀儡生那人,甚是法术高明,此阵排演出来,也恐瞒他不过,若再被他破去,那时更无面目立于人间。”非幻道人道:“我这非非阵比不得你那迷魂阵易破。我这非非阵,除非上八洞神仙,方知其中奥妙。那怕他傀儡生再有法术,亦不能知我这阵势的精微。”余七道:“既师兄有如此法术,可即修书,差人前往,报知一切,并将排阵一层叙入,千岁不但不见罪,定可发兵前来,以助师兄排阵。”非幻道人当即修书,差了心腹人驰往前去,这且不表。
且说徐鸣皋等回营禀明前事,又将丁人虎首级呈上,王元帅便代包行恭记了功,又与大家慰劳了一回。徐鸣皋等才退出大帐。过了两日,王元帅即议进兵,但不知一枝梅所言之事若何,即集众将商议。当有徐庆说道:“在末将之意,暂缓进兵,等慕容将军那里有确信前来,再行发兵前进,较为妥当。”王元帅深以为然。
王议之间,忽见探马来报:“安庆府于三月二十日被雷大专攻破,现在雷大春据守安庆,并探得宸濠有东下之信。”王守仁听罢,又命探子再探。过了一日,又据探子来报:“宸濠本有东下之信,因非幻道人大败了一阵,暂时尚缓东下。”王守仁听了这个消息,又复大喜道:“宸濠不往长江,这乃是国家之幸!”但不知一枝梅等曾否袭取九江,因此日望一枝梅来信。
且说一枝梅等四人带了一万精锐出吉安,间道前往南昌进攻,不日已将驰抵。一枝梅即暗暗带了书信,夤夜先往南昌城里遗书。自然短衣找靠,放出飞檐走壁的本领一到了南昌城下,四面一看,见各城门把守甚严,出入的人皆要细细盘诘,真个是风丝儿皆混不进去。一枝梅看了情形,不敢冒昧从事。恐怕为人识破,泄漏军机,遗误不小,当即往僻静处所暂躲起来。
等到三更时分复行出面,换了一身无色紧身衣靠,藏好书信,带了单刀,来到南昌东门城下。先向城头上望了一望,只见城头上灯火通明,万难上去。他又绕至东北角,向城上又望了一回,见那里防备稍疏。他便将身子一弯,一个箭步如飞也似,已经上了城墙。不知一枝梅此次进城有无妨碍,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28回 遗书反间布散谣言 度势陈词力排众议话说一枝梅跳上城头,幸喜无人知觉,他便从此穿房越屋,一直来至宸濠王府。各处打听了一回,皆无人知觉。这宁王府里,一枝梅本系熟路,他所以处处知道,打听了一个更次,只不知刘养正住在何处。正在踌躇,忽听有人说道:“王爷叫请刘军师前去商量大事。”一枝梅听得清楚,心中暗想:“莫非就是请那刘养正么?”因此就跳了下来。只见那人转湾抹角,匆匆而去。一枝梅也就越屋穿房,跟了下来。走了一刻,果见那人进了一间房屋,一枝梅当即从屋上伏下身躯,倒垂在檐口,细细听那人说话。只听那人说道:“刘军师,王爷有命,请军师明日辰刻前往商议大事。”刘养正道:“你可知道王爷所议何事?”那人道:“闻说是为非幻道人打了败仗,复又前来请兵,说是要排什么阵,与王守仁斗阵。王爷委决不下,故此欲请军师前去商议。”刘养正道:“王爷信任邪术,不听良言,我恐将来便要把大事败坏。请你去回禀王爷,就说某明日一早就来便了。”那人答应而去。
一枝梅见那人出来,赶着将身子缩了上去,再仔细一看,原来那人是宫内一个小太监。一枝梅等那小太监走过,又四面看了,看见无往来之人,他便轻身飞下屋来,走到窗户口,轻轻将窗槅拨开,从身上把那封书信取出来,由窗户缝内送了进去。他又一耸身上屋,伏在瓦栊内细听动静。听了一回,并无声息,他便不敢耽搁,连忙出了宫门,是夜就在城里暂住一夜。次日,便在城里各处布散谣言,说是宸濠即日发兵东下,先取南京以为根本,然后进图苏州。布散了一日,因一传十,十传百,通城里的人皆知道要发兵东下。一枝梅将事办毕,随即混出了城,赶回自己军中去了。
且说刘养正次日一早起来,见书案上有信一封,心中大疑:这书信是何人送来?便将那书信取来一看,见书面上并无谁人寄来的名姓,但中间一行写着:“宁王幕府刘大参谋密启”。刘养正更加疑惑,随即拆开,将书抽出,细细看了一遍。只见上面写道:
忧时老人谨致书于幕府刘大参谋足下:窃维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未有能与言国家大事者也。一今者宁王以英武之才举谋大事,左右谋臣如雨,将士如云,不可谓不得人矣。窃以为庸弱者多,明哲者少。何以言之?自古王气所钟,金陵为善。昔太祖定鼎,首在金陵。其他据此而争者,不可胜数。某以为宁王不谋大举则已,既谋大举,则必先取金陵,以为建都根本。缘金陵地势,古称天堑,外有长江之险,内为膏腴之地,据此为国,谁曰不宜!而乃宁王既无东下之心,左右又无进言之人,徒以随声附和,竞言争战,毋乃为有志者窃笑乎!夫争战原为霸者所急务,第不顺天时,不占地利,不得人和,三者缺一,终不可霸。若先取金陵,则地利既占,天时亦顺,二者既备,而尚患人和之不可得乎!一得人和,然后南取苏、常,北窥燕、冀,由此横行天下不难也。乃计不出此,仅以区区尺寸之地,朝夕图谋,犹复大言欺人,侈谈王霸,某窃为不取焉!足下为一时英俊,抱匡佐之才久矣;今又遇明主加之以上位,某以为足下定能据理而争,不与庸庸者之唯诺可比,乃亦人云亦云,未尝划一谋,设一策,徒窃素餐尸位而已!现在金陵防守空虚,取之甚易。此而不取,将来兵力既厚,防备既严,虽欲图谋,亦不可得。某不知足下平时所自期许者何在?而自命有匡时之略者又何在?某窃有所不解也。某无志于功名非一日矣!空山无人,泉石自傲,何必作丰干之饶舌!第忧时之心,望时之志,诚不能一日已已!又以足下为当时之杰士,赞襄幕府,定决机宜,某窃不能已于言而不为足下道。幸足下取纳,即为宁王决之,则天下幸甚!大事幸甚!谨白。
刘养正将这封书看毕,暗道:“忧时老人是谁呢?”又道:“据这书上所说各节,实系名论不刊。先取金陵,以为根本,虽三尺童子亦以为然。惜乎宁王计不及此,而左右之人又不能据理以争。失此不图,未免可惜。某今日当力劝其东下。”说罢,将这封书藏入怀中。梳洗已毕,便往离宫而去。
到了宫内,宸濠尚未升殿,只见大家皆在那里议论,有说非幻道人不足恃的;有说亟宜发兵,以助其排设阵势的;有谓非幻道人实在法术高妙,当今之世难得的。议论纷纷,各执己见。刘养正听了,殊觉可笑,却是一言不发,只与李士实暗自议论而已。
一会子,宸濠升殿,各人参见已毕,挨次坐定。宸濠向大家问道:“诸位军师悉在于此。非幻道人昨日来书,声称为王守仁所欺,约定开战日期,忽然中变,以致为王守仁暗来劫寨。所有带去精兵,折丧大半,丁人虎又为敌人所杀。来书呈请再发精兵二千,星夜驰往,好助他排设大阵,与王守仁一决雌雄。孤犹豫未定,所以请诸位前来,大家计议:是否以添兵益将为是?或将非幻道人饬调回宫?诸位军师即为孤家一决。”宸濠话才说完,李自然即首先说道:“千岁,既蒙垂问,以某所见,仍宜增兵为是。非幻道人其所以致败者,以其王守仁言而无信,暗施诡谋,并非非幻道人毫无法术。今既前来请兵,以助其排设大阵,与王守仁一决雌雄,正可因此以图振作。若按兵不发,是离其心矣。非幻道人其心一离,则余半仙必为牵动,以后必不肯为千岁出死力以御守仁。而况傀儡生又邪术横行,舍非幻道人又何能对敌?无人可敌,则千岁之大势必败。某之愚见,尚宜从速增兵;不然孤立无援,万一王守仁乘其锐气一再攻击,我军力薄不能抵御,势必全军覆没,又将何重整兵威乎?千岁请速作计议。”此时,刘养正不等宸濠开口,即问道:“千岁自起义以来,兴兵动众,将欲以谋天下乎?抑徒逞血气之勇而博区区之报复乎?愿大王明以告我。参谋虽不敏,请为大王决之。”宸濠听了此言,急切会不过意来,因问道:“先生之言是何言也?孤若不欲谋定天下,又何以蓄死士、养谋臣、秣马厉兵、兴师动众!先生之言,诚为孤所不解也!”刘养正道:“大王不欲谋定天下则已,若欲谋定天下,则莫如图久远之计,定万全之策。顾其大而遗其细,弃其短而就其长,然后横行天下,莫之能御。倘就其方圆之地,朝争夕取,此得彼失,今日获胜,明日败亡,虽历数十年之久,不足以定天下、得土地、安人民;而况听信左道之言,徒争尺寸之地,丧师损将,劳而无功,窃为大王所不取。大王诚英明之主,某不揣谫陋甘心归附大王者,亦以大王有志于天下,而为一代之明主耳!今观大王自起义迄今日,并不闻定一大谋,决一大策,为万全之计,图远大之基;徒以人云亦云,依阿唯诺,此某之所不可解者也。愿大王自度之,则大王幸甚!某等幸甚!”毕竟宸濠答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29回 刘养正议取全陵城 一枝梅力打南昌府话说宸濠听了刘养正这一番议论,当下说道:“先生金石之言,孤敢不唯命是听。但何以为‘万全之策’?何以为‘远大之基’?愿先生明白一言,孤当受教。”刘养正道:“所谓万全之策、远大之基,则莫如先取金陵,以为根本。金陵古称天堑,外有长江之险,内有石城之固。我太祖龙兴之初,即定鼎于此。大王若欲绍先王之业,垂后世之基,舍金陵更无他取。而况当此之际,金陵毫无防守,只欲以一旅之师,间道而出,攻其无备,金陵虽固,必为大王所有。既得金陵,然后南取苏、常,东顾齐、鲁,西窥秦、晋,北指幽、燕,纵横数万里,听我所之!王师所过,莫之敢御!其不能横行天下、南面称孤者,来之有也。若仅以弹丸之地,誓以死守,固不足道。即使攻于邻邑,地不过千里,民不过数万,府库不足以供我财用,人民不足以供我驱使。设一旦朝廷分召各路诸侯,兴师问罪,旌旗遍野,大兵云集,并力进攻,吾恐此城虽固若金汤,亦不足与各路勤王之师以相抗。而况所以为根本者,不过区区南昌一府,其视金陵进则可战,退则可守,财用之足,人民之富,长江之险,石城之固,为何如哉?如以为然,则请早日顺流东下。今若不取,窃恐过此以往,虽欲取亦不可得矣!愿大王自思之。”这一席话,把个宸濠说得无言可对。仔细暗想:“先取金陵,实系万全之策。又恐大兵东下,南昌空虚,官军乘隙而来,又复首尾不能兼顾。”沉吟良久,迄无一言。
只见李自然道:“刘先生之言于‘远大之基’一层,固是尽善尽美;而于‘万全之策’,窃恐尽美矣,尚未尽善也。昔人有言:‘羽毛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今根本未因,而遽欲长驱东下,以取金陵,是合其本而先取其末。幸而一旅之师,金陵唾手而得,则石城坐拥,然后进窥各路,固是万全。不幸而阻于半途,诚如先生所言,各路勤王之师扼其前,王守仁大兵乘其后,则是腹背受敌。而况南昌空虚,定又为他人所得。彼时欲进则大兵间隔,欲退则无家可归。徒以‘远大之基’,失此‘根本之地’,又不知其何以为大王计也?刘先生仍幸而教之。”宸濠听了这番话,亦甚有理,当下说道:“二君定谋决策,皆系为孤。请各暂退,容孤商量。至于增兵助阵,好在各行其事。远取金陵,近守南昌。亦无与于此,分别办理便了。”李士实在旁,惟恐刘养正又欲力争,因赶着说道:“大王之言是也。分道而行,最是上策。”说着,就站起身来告辞。宸濠亦即退殿。刘养正虽欲再言,亦不可得,只好也就告退出来,却是心中忿忿不平。回到自己房内,又将那忧时老人的书取出来反复看了一遍,实在佩服。因暗道:“计不可行,亦只‘奈何’徒唤耳!”这且按下。
且说宸濠回到宫中,自己思想了一会,仍是李自然的话不错,至此就有些疑惑刘养正大言而夸。次日,又有两个心腹私语宸濠说:“刘养正之言,万不可信。若舍南昌顺流东下,万一敌人乘虚而入,将南昌袭去,则归路断矣。愿千岁勿再狐疑,仍以李自然之言为是。”宸濠更加坚信。接着又有心腹传进官来,声称南昌城里无人不知千岁早晚欲取金陵,各营兵车亦互相在那里预备。宸濠问道:“这话是从何处传出去的?”那心腹的道:“据说是刘养正传出此言,以致合城全行知道。”宸濠听罢,即怒道:“竖子几败孤大事!”当下即折箭为誓,以后再不听刘养正之言。过了两日,刘养正知道此事,也就自退去了。宸濠决计不取金陵,即日便发兵三千,以付非幻道人大排非非大阵而去。
再说一枝梅回到行营,便修了一封书,连夜差人将所行之事,细细告知王元帅,然后进兵攻取南昌。这日已离南昌不远,当有探子报进宫去。宸濠一闻此言,聚众议道:“孤幸不听刘养正之言,若竟舍此留他,今日大兵一来,谁为孤保守城郭呢?”说罢,即命邺天庆率领大兵前去迎敌。
一枝梅等四人到了南昌,离城十里安下营寨。休息一日,次日即率领一万精锐攻打南昌。行至城下,各队列成阵势,一枝梅首先出马,到城下骂战。当有小军飞报入城。邺天庆一闻此言,也就提了方天戟飞身上马。一枝梅正在那里索战,忽听城中一声炮响,城门开处,冲出一骑马来。一枝梅一看见是邺天庆,两人更不打话,接着便杀。一枝梅手执烂银枪,劈胸刺去,邺天庆赶将方天戟架开。二马过门,一枝梅兜转马头,顺手就是一枪,认定邺天庆左肋刺进。邺天庆将画戟一隔,掀在一旁,乘势就是一戟,由下翻上,直对一枝梅当胸刺到。一枝梅把马一夹,身子一偏,让了过去;复又兜转手中枪,向邺天庆腰下刺来。邺天庆又复让过。两人一来一往,约有十数个回合,不分胜负。只杀得旌旗蔽日,尘土冲天,两边金鼓之声,震动天地。
官军队里见一枝梅不能取胜,却恼了一位英雄。只见徐寿大喝一声,手执金背大砍刀,将马一拍,飞出阵来,直奔邺天庆,举刀就砍。邺天庆正拟双敌,忽见贼军队里也飞出一员大将,但见他身长八尺,豹头环眼,颔下一部钢须,手执长矛,坐下黄马。一声喝道:“来将通下名来,本将军矛下不刺无名之将!”徐寿见有人出来迎敌,也就应声喝道:“贼将听者:我乃王元帅麾下指挥将军徐寿是也!尔亦通过名来,好使本将军斩你的首级!”那人喝道:“本将军系宁王驾下都指挥孟雄是也!”徐寿一听,不等他说完,便举起金背大砍刀,如泰山压顶一般,当头砍下。孟雄赶着将蛇矛望上一架,掀开过去,也就还了一矛。徐寿急急架开。当时二马过门,兜了一个圈子,二人回转马头,复行又杀。只见四匹马、四个人杀在一团,约战了有数十个回合,皆是不分胜负。
周湘帆、杨小舫见他二人还不能够取胜,也就将马头一领,齐出阵来,夹击孟雄、邺天庆。六个人团团厮杀,又杀了有二三十合,孟雄被杨小舫着了一枪,他却不敢恋战,拨马就走。杨小舫见他败走,便急急赶将下去。邺天庆见孟雄中枪,也就虚刺一戟,回马就走。徐寿、一枝梅、周湘帆三人见邺天庆又败下去,当下鞭梢一指,那一万雄兵便蜂拥过来。一枝梅就想乘势追过去抢城,走到城下,早见邺天庆、孟雄二人飞过吊桥,当将吊桥高扯。一枝梅等不能飞越,只得收兵,即在城外立下营寨,将南昌围困起来。当日无话。
休息一日,次日又去攻城。只见城中按兵不动,一枝梅便令三军一齐骂战。骂了半日,仍是不见开兵。一枝梅等四人即暗自设道:“逆贼昨日一战,并未大败,何以今日不开城出战?其中必有缘故。难道他有什么诡计么?”周湘帆过:“依小弟愚见,最好兄长进城去打听一番,再将逆贼是否进攻金陵打听清楚,好给元帅送信。”一枝梅道:“愚兄本有此意。既是所见略同,愚兄今夜当即前去。”于是传出密令:命各营今夜以一半不准卸甲,皆要倚戈而待;一半早为安歇,等到三更时分,便换上半夜那一半去睡。如违令者立斩。此令传出,各营那敢有误,却亦乐从,皆感一枝梅等宽猛相济。
一枝梅到了晚间约有初更时分,便脱去外衣,换了夜行衣靠,手提单刀,又望周湘帆等三人谆嘱一番:“务要严加防守,万万不可疏忽,恐防敌人劫寨。”周湘帆等答应。一枝梅当下即出了营房,一晃身早已不见。这就是他们剑快的本领。来到城下,仍是蹚来蹚去。城头上虽有兵卒把守,实在毫不介意。只因一枝梅身轻似燕,步快如风,不必说这城头上不过数百人在那里把守,就便在百万军中,也未必有人夺得出来。一枝梅进得城中,当即去往宁王府内探听消息。不知有什么消息打听出来,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30回 一枝梅诱敌国贼兵 邺天庆守城战官将话说一枝梅来到城中,直往宫内而去,暗暗伏于瓦栊之上,细听动静。只听殿上先是饮酒欢呼之声,既而各散,并未打听出什么消息。停了一会,宸濠回寝宫安歇。一枝梅复又跟到寝宫,仍在瓦栊上伏定。只听下面有女人声音问道:“千岁今夜进宫,何以到这时候?现在城外官军攻打如何了?”只听宸濠说:“官兵日夜攻打,却不妨事。南昌把守甚严,他急切攻打不下。孤业已打听切细,王守仁仍在吉安,并未前来。前数日,孤已添兵与非幻道人,相助他排设非非大阵。半月后王守仁即欲全军覆没了!现在一枝梅等所带攻打城地之兵,孤又与李自然设了一条妙计。官军才来,锐气方张,不可与敌。等他攻打多日,三军疲惫,然后出奇兵以袭之。一枝梅等虽勇,其破必矣。”又听女子道:“闻得千岁急欲进取南京,现在究竟若何定议?”又听宸濠道:“那是刘养正不识进退,南京急切何可进取?孤已作为罢论了。”又听那女子道:“臣妾之见,亦以为先固根本,后取南京。若合其本而取其末,是败亡之道也。但不知安庆近日曾否攻打下来?”宸濠道:“早已攻破了,雷大春现在那里据守。”那妇人道:“如此,且等非幻道人排设非非大阵,破了王守仁之后,再进攻南京不迟。”宸濠大笑:“卿言正合孤意。”说罢这席话,随后就是些亵秽之语了。
一枝梅听了个真切,也就即刻穿房越屋,出了宫来。来到府外,仍趁着夜间,飞身出城。周湘帆等正在那里盼望,只见一枝梅已由半空中飞下,此时不过四鼓光景。周湘帆等接入内帐,问道:“兄长前去打听消息如何?有什么诡计?”一枝梅就将以上的话说了一遍。周湘帆道:“似此,宜早作准备方好。”杨小舫在旁说道:“以小弟愚见,莫若将计就计:以诱敌之策,去诱贼军出城;然后反兵以攻之,必获大胜。一面可急修书告知元帅,请其早作准备,破妖道的妖阵。不识兄长之意何如?”一枝梅道:“贤弟之言,正合吾意。”当即修了书,差心腹连夜驰往吉安,告知王元帅消息。
到了次日,即与周湘帆、杨小舫、徐寿议道:“今日即可以诱敌矣。”周湘帆道:“诱敌之策若何?”一枝梅道:“吾观离此地五里有座马耳山,此山虽不高,势颇曲折。徐贤弟可于今夜暗带轻锐二千,往那里埋伏。俟贼兵追过此处,贤弟即出兵截杀过来,以断贼兵归路。周贤弟可引兵三千前往,离城西北有座大王庙,可于此处埋伏。俟贼兵出城,便可就近夹击。愚兄与杨贤弟前去诱敌。”分拨已定,大家称善。
到了夜间,周湘帆、徐寿二人各人引兵前去埋伏已毕,一枝梅便传了密令:命那些攻城的士卒,上午以前务要着力攻打,互相骂战;午后便故意各自疲惫,或抛戈弃甲,席地而坐,以诱贼军出城。若贼军果然出城,可赶急退走,让贼军乘败赶来。等过了马耳山,反杀过去,便急急出其不意,必获大胜。务要合力向前,与贼军死斗,如有心退后者立斩。
众三军得了这个令,那敢稍有违背,也就一起遵行。到了次日,真实并力攻打,口中骂声不绝,比前数日攻打的尤加利害。到了巳牌时分,渐渐有些疲惫下来,过了午时,故意更加疲惫。及至以后,众三军也有席地坐骂的,也有虚张声势空骂而不攻打的。又过了一会,众三军不但不合力攻打,连骂也不骂,大家都席地坐下,歇息起来。甚有就地而卧,真是疲惫不堪了。那把守城池的众贼见官军如此情形,即刻报了进去。宸濠闻言,即命邺天庆督率游击马如龙、指挥王士俊、副指挥使李三泰并精兵五千,立刻冲出城去,乘官军疲惫之时,大杀过去,必可杀他个片甲不留。邺天庆闻言,赶急又进宫去,向宸濠说道:“一枝梅诡计甚多,难保其中无诈。干岁可使马如龙、王士俊、李三泰出城攻击,末将请为后劲,以防敌军前来袭城。若全军齐出,万一敌军用诱敌之计,于左近埋伏精锐,俟我军一出,他便前来袭城,那时如何抵敌?不知千岁意下如何?”李自然便在旁说道:“邺将军之言是也。愿千岁勿疑,即照此办法,方可无虑。”宸濠答应。
当下邺天庆即辞出宫来,率领马如龙、王士俊、李三泰三人,带了精兵五千,如风驰电掣般而来。来到城下,尚未开城,邺天庆先上城头望城外一看,但见那些官军果然弃甲抛戈,坐卧不一。邺天庆看罢,随即下得城头,向马如龙等三人说道:“将军等可急出城冲杀,某当为后应。”马如龙等答应。于是各付精兵一千,使他三人而去。只听三声炮响,马如龙等三人带领精兵冲出城来。那些官军一闻城中炮响,知有贼兵出来冲杀,各人也就预备停当,好待败走。只见贼军由城内喊杀出来,一枝梅、杨小舫更加装出那马不及鞍、人不及甲的光景,前来迎敌。战不数合,便拨马败走。那些官军也就随败下来。马如龙等三人不知是计,以为果真败下,也就带领着贼众蜂拥追杀下去。
一枝梅与杨小舫且战且走,贼众在后紧紧相追,看看到了马耳山。马如龙等一见此山,恐防埋伏于内,若有不追之意。一枝梅见他到了此处有些疑惑,不十二分紧赶下来,怕他就此回来,不来再赶,那就大失所望,因又上前与马如龙杀了一阵。接着,杨小舫重又回战过来。王士俊也就上前迎敌。二人战了有数十回合,杨小舫又败走下去。马如龙等见山内并无动静,复又放胆追杀下去。
才过了马耳山不足半里,但听背后一声炮响,马如龙等大吃一惊,说声:“不好!”赶着传令回军。尚未来得及,只见后面一片喊杀之声,震动天地,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为首一员大将,手执长枪,掩杀过来。马如龙正预备迎敌,却好一枝梅、杨小舫又回军杀到。马如龙即刻分头迎敌:王士俊敌住徐寿,马如龙敌住一枝梅,李三泰敌住杨小舫。两边战起来,只听金鼓齐鸣,喊声震地。一枝梅、杨小舫、徐寿三人率同众三军,将贼众团团围住,裹得如铁桶一般。马如龙等也就并力死斗,争奈寡不敌众,大家战斗了一会,徐寿一枪刺王士俊于马上。马如龙见王士俊被刺,心中更觉胆裂,却也不敢恋战,只是左冲右突,要冲出阵来。无如被一枝梅等三人合力死战,不肯定放一着,因此急切难得出围。只可怜那些贼兵,被官军杀得如砍瓜切菜一般,真个是血染成河,尸如山积。暂且按下。
再说周湘帆伏在大王庙内,一闻贼军杀出,料定城内空虚,便赶着带领精锐出了大王庙,前去袭城。一声炮响,冲到城外,正预备喝令军卒抢城,忽见一员大将手执方天画朝,立马于城门之外,大声喝道:“来将通下名来!可告知一枝梅,你等已中了本将军之计了!”周湘帆一听此言,吃惊不小。因也喝道:“邺天庆,你这狗贼!本将军今夜不将你捉住,碎尸万段,本将军就不叫作周湘帆了!”说着手起一枪,便望邺天庆刺去。邺天庆哈哈大笑道:“照你这样的本领,也不是本将军马前三合之将。来得好,看家伙!”说着就将一戟迎接过来,把周湘帆的枪轻轻掀在一旁,顺手就是一戟,向周湘帆胸前刺去。周湘帆也就急急将枪来架。那知邺天庆的膂力甚大,这枝戟就如泰山一般,周湘帆好容易架在一旁,暗道:“此人我不是他的对手,怪道常听徐大哥说此人甚是利害,果然名不虚传!”正在暗想,又预备还他一枪,那知邺天庆又一戟向周湘帆助下刺来。周湘帆欲待招架,万来不及。不知周湘帆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31回 马耳山英雄齐却敌 南昌府赋将再兴兵话说邺天庆直向周湘帆肋下一朝刺去,周湘帆欲待招架,万来不及。说声:“不好!”赶着将马往旁边一让,打算让邺天庆的那枝戟。那知邺天庆神速异常,肋下虽不曾被他刺到,大腿上已中了一戟。周湘帆“哎呀”一声,不敢恋战,拨马就走。那些三军见主将受伤,也就一齐败下。邺天庆见官军败走,乘势将鞭梢一指,所有兵将一齐也追赶下来。
周湘帆在前舍命奔逃,邺天庆在后紧紧追赶,直追至马耳山不远。周湘帆见前面一彪军拦住去路,喊杀之声不绝于耳,如旋风一般掩杀过来。周湘帆在马上惊道:“前有阻兵,后有追兵,我命休矣!”正惊惶间,瞥眼见着一枝梅在后面追赶一员贼将,忽又大喜道:“我何不如此!”当下把马一夹,也不管腿上痛不痛,手起一枪,直对来的贼将出其不意当胸刺去。那员贼将正被一枝梅赶得急切,慌忙逃命,焉能顾及前面?正跑得没命,忽听一声大喝:“贼将望那里走,看枪!”话犹未完,枪已到了面前。再待招架,万来不及,登时刺于马下。你道这人是谁?原来就是贼将马如龙。因他好容易杀出重围。舍命向南昌逃走,不意被周湘帆出其不意刺于马下。
此时一枝梅已到,因惊问道:“贤弟如何到此?”周湘帆也不及细述,但大略说了两句,邺天庆已经赶到。一枝梅就将周湘帆放过,他便与邺天庆大战起来。二人正杀得难解难分,却好徐寿又复杀到,当下就与一枝梅夹击邺天庆,三人战了有二十余个回合。邺天庆又不知官军多少,不敢恋战,只得虚刺一戟,拨马就走。一枝梅等复又赶杀过来。邺天庆在前且战且走,绕过马耳山,忽又一军从刺斜里赶到,邺天庆惊道:“真个中敌军计了!”再细看时,只听马上一人大声喊道:“邺将军救我!”邺天庆闻言,知是自家人。再仔细一看,原来是李三春。因被一枝梅等困在核心,好容易冲出重围,只得绕道逃走,争奈杨小舫不肯相让,紧紧在后赶来,此时却好遇见邺天庆,喊他相救。邺天庆见是李三春,当下把他放过。却好杨小舫已到,邺天庆又与杨小舫战了两合,拍马再走。此时一枝梅、徐寿的大兵已到,便与杨小舫合在一处,又往下追赶一程,直追至邺天庆、李三春进了南昌城,方才不赶。
当下仍在城外立下寨栅,安营已毕,周湘帆亦缓缓回到营中。大家问及前事,周湘帆便细述了一遍。一枝梅道:“今日一战,周贤弟虽受有微伤,却杀了他两名贼将,贼兵战死者不计其数,也可谓全军覆没了!”周湘帆道:“小弟虽腿上着了一戟,不曾杀得邺天庆以报此仇,却杀了他贼将一名,也稍雪心头之恨!”一枝梅道:“贤弟可归帐歇息去罢。”周湘帆到了自己本帐,解开衣服,用刀疮药将腿上伤痕敷好,在那里歇息。一枝梅又令合营士卒养息一日,次日预备攻城。又发出许多酒食,犒赏士卒。
话分两头。再说邺天庆回至城中,见了宸濠备述一遍,宸濠惊道:“果不出将军所料!若非将军预计,南昌险些儿被敌人袭去!今虽伤了两员大将,还是不幸中之大幸!将军辛苦了,且请养息养息罢。”邺天庆道:“五千精锐,即此一阵已丧去一半,这便如何是好?”李自然道:“某管定获全胜。”宸濠与邺天庆急问道:“似此计将安出?”李自然道:“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今敌军连获大胜,其志必骄。我正可乘其骄矜之时,攻其无备,定可大获全胜。”宸濠道:“如何攻法?”李自然道:“可急于今夜出全队以劫敌寨。彼军昨日大获全胜,定料我军不敢复出,今夜必不防备。我却因彼军料我不敢复出之时,出奇兵以劫敌寨,未有不大获全胜者。不过,将军等未免辛苦耳。”邺天庆道:“军师之言差矣。某蒙千岁豢养之恩,不次之擢,今者身居将军之职,未报涓埃,虽赴汤蹈火,亦不敢却,且可籍以图报;而况屡致挫败,正欲一振军威,何可因辛苦有辞前往?若果能一战全获大胜,不但军威重振,而且可赎前罪,何辛苦之有!”宸濠闻言大喜,因道:“既蒙将军如此相助,今夜若果全胜。孤定酬大功!”邺天庆道:“千岁何出此言,某当效犬马便了。”因此宸濠又命督兵五千,率同牙将王英、副指挥使李三泰、吴用贤、金仁远四人,于今夜二更前去劫寨。
邺天庆答应,退出营来,当即传令:命王英领兵一千去打一枝梅中营,李三泰领兵一千打杨小舫左营,吴用贤领兵一千打周湘帆右营,金仁远领兵一千打徐寿后营,自领一千精锐为四路接应。你道他何以知官军扎有四营?原来从一枝梅扎下营寨之后,就有细作探听清楚,报进城内去了。邺天庆分拨已定,又命各军:二更造饭,三更出城,均宜衔枚疾走,各带火种,到了敌营一齐放起火来,务要并力前进,如有退后者立斩。暂且按下。
再说一枝梅等安下营寨,各军因连日辛苦,今日大获全胜,又奉了主将之命,各军休息一夜,明日再去攻城,各军自然放心安歇。一枝梅等四人以为邺天庆既遭大敌,必然心胆俱碎,急切不敢出兵。那知他今夜前来劫寨,就此稍一疏忽,几乎被一把火烧得全军覆没。这也是各军应该遭劫,所谓棋凭一着错,失却满盘输。
闲话休表。一枝梅等到了晚间,四个人在营中欢呼畅欢,直饮到有几分醉意,才去安寝,又兼连日辛苦极了,到枕便大睡起来。到了三更时分,一枝梅等从梦中闻得连珠炮响,惊醒起来。又听得四面喊杀之声,震动山岳。一枝梅等大惊,正欲着人出去打听,忽见小军匆匆进来报道:“将军,大事不好!作速迎备!贼军前来劫寨,各营都有火了!”一枝梅等一闻此言,吓得心胆俱裂。再一细看,只见满营红光烛天,各处皆起了火,而且火势甚炽。一枝梅等正欲上马前去退敌,贼将李三泰、王英、吴用贤、金仁远已一齐杀进营来。一枝梅等不及上马,各人只提着扑刀,各去对敌。一霎时,营中的帐栅俱已烧着,那些官兵皆从梦中惊醒,没得一人有准备的。于是喊杀之声,啼哭之声,互相不绝。一枝梅等也来不及检点,只顾冲杀出去,逢人便杀,逢马便砍,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那知李三泰等本来从四路杀进,此时却合兵一处,把一枝梅等团团困在垓心,任一枝梅等武艺高强,也不能冲出。东奔西踹,那里能杀透重围。此时一枝梅杀得兴起,当即飞舞单刀一顿乱砍,杀死了有数十个贼兵。各贼兵见他勇猛非常,不敢十二分前进,反倒退后数十步,远远的站在四面,虚张声势喊杀。一枝梅一见,心中暗道:“若不趁此时冲杀出去,更等待何时?”当时就在腰内取了些弹子出来,把背后一张弩弓取在手中,装上弹子,登时如雨点般一路打将出去。那些贼兵被他弹子所伤,头破血流者,不计其数,众贼兵俱备纷纷倒退。一枝梅一见,好不欢喜,就趁此又发了一阵弹子,将贼兵打得纷纷向两旁闪让。
一枝梅将要冲出围来,忽见营外一骑马飞奔杀到,马上坐着一人。一枝梅再一细看,原来还是邺天庆。也不与他打话,登时发出一弹。那天庆正来接应,匆匆而来,那里知道防备一枝梅的弹子,只见骑在马上如旋风般飞来。一枝梅看得真切,即刻发出一弹,认定邺天庆额角上打去。邱天庆躲避不及,正中一弹,却打得鲜血进流,在马上晃了几晃。却好一枝梅已经杀到,只见他一个箭步,平空窜到邱天庆马前,手起一刀,直望胸前砍去。不知邺天庆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32回 用火攻官军大败 摆恶阵妖道逞能话说一枝梅打中了邺天庆一弹,打得血流不止,坐在马上晃了一晃,正要预备带马向旁边冲杀进去,却好一枝梅平地一个箭步窜到邺天庆面前,当胸就刺。邺天庆说声:“不好!”赶着将马一夹,闪在一旁,顺手就是一戟,向一枝梅当头挑下。一枝梅是在步下,邺天庆在马上,究竟不如一枝梅来得轻佻。只见一枝梅见他一戟刺来,急将单刀向上一架,身子一缩,早窜到邺天庆背后,煞手一刀,认定邺天庆马后腿砍下。邺天庆来不及防护马腿,早被一枝梅砍中一刀。那马就一纵飞奔,溜缰而去。邺天庆坐在马上,险些儿跌下马来。
一枝梅见邺天庆的马溜缰而去,心中一想:“我若此时就走,周湘帆等三人尚被围在那里,不知性命如何;若再进去将他们救出来,我终久是个步下,如何冲杀进去?”正在疑惑不定,忽见周湘帆从里冲杀出来,后面一员贼将紧紧追赶。一枝梅一见,立刻生出一个计策,赶着向旁边一闪,等周湘帆的马走过,看看后面贼将已经赶到,一枝梅从旁侧出其不意,大喝一声:“贼将休走!看刀!”真个是声到手到,一声未完,那把刀已到了那贼将的胸前。那贼将措手不及,早被一枝梅砍于马下。一枝梅即将那贼将的马夺过来,飞身上马,复行冲杀进去。真个是如入无人之境,只见贼兵纷纷向两旁让开。
一枝梅到了里面,只见徐寿、杨小舫还在那里同着三个贼将死力战斗。一枝梅一马上前,飞舞单刀,出其不意,当即砍倒了一员贼将。徐寿、杨小舫见一枝梅复杀进来,也就并力杀了出去。三个人杀出重围,只得落荒而走。
再说邺天庆被马溜缰直跑下二十余里,才把马兜转回来,到了官军营寨的地方,已是天明。当下鸣金收军。只见那些官军已死得不计其数,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本部的兵卒亦复死得不少。再查随兵的将士,李三泰、王英俱已阵亡,皆被一枝梅杀死。邺天庆心中大恨,还要重整旗鼓,追赶下去,不将一枝梅擒住,誓不回营!还是金仁远、吴用贤二人苦苦劝住,方肯收兵回城。此次一战,虽然大获全胜,却丧了两名牙将。
当下回至城中,先着人报进宫去。宸濠闻言,即传令进见。邺天庆进入宫内,见了宸濠备达一遍。宸濠道:“虽然丧了两将,总算将敌寨劫去,敌军也算覆没了。”又见邺天庆血流满面,因问道:“将军面上何以许多血痕?”邺天庆道:“系被一枝梅弹子所伤,险些儿丧了性命。”宸濠怒道:“一枝梅等如此猖獗,若不及早擒住,是心腹之患也!将军等有何妙策,可擒若辈?”李自然道:“别无他法,惟有请千岁星夜差人驰往非幻道人营内,请他火速摆阵,令王守仁破阵。王守仁必不知道阵法,只要将徐鸣皋等陷入阵内,无论他生死如何,王守仁必然惊恐。而且他无甚猛将,势必调回一枝梅等人,然后再请非幻道人设法以除之。只要将他等一干人除去,王守仁不足虑也。”宸濠答应,即刻修书,命人星夜驰往吉安府界,催非幻道人火速摆阵。邺天庆退下,又密令细作出城打听一枝梅的底细。
且说一枝梅的大寨被贼军劫去,遂与杨小舫、徐寿落荒而走,退下十数里远。再将残兵招集起来,计点人数,已伤了大半;所有旗帜、器械,焚毁殆尽;又不知周湘帆败往何处去了。一枝梅好生忧闷。若欲重下营寨,器械一概全无;若不安营,竟回吉安,又恐元帅见罪。正在踌躇不决,忽见周湘帆回来,彼此相顾,好生不乐,又各说了一番细情。一枝梅道:“今日大败如此,总是愚兄疏忽之处,有何面目去见元帅呢?”周湘帆道:“兄长勿忧,胜负乃兵家常事。而况今虽大败,却斩了他两员贼将,便是元帅见罪,也可将功抵过。现在既不能重安营寨,莫若赶回吉安,见了元帅,或再增兵前来,以图报复便了。”一枝梅等正在商议,忽见一骑马如旋风般跑来,马上坐着一人,手执令旗,到了面前,滚鞍下马,高声说道:“奉元帅令,速调慕容将军星夜驰回吉安,勿得延误!”说罢站起身来,飞身上马而去。一枝梅见王元帅差人调他们回去,不知何意,不免大吃一惊。因即振顿残兵,连夜拔队,驰回吉安而去。
你道王元帅何以飞调一枝梅回军?只因非幻道人已将非非阵摆好,徐鸣皋首次探阵即陷入阵中,诸将亦多有陷阵者,所以王元帅赶紧调一枝梅等回去。看官莫急,等愚下慢慢说来。非幻道人自从得了宸濠续添的三千精锐,他便连夜进军,距王元帅大寨相隔十里远近,安营已毕,他就连夜摆下一座非非大阵。你道他这非非阵有何利害么?原来内藏六丁六甲,外面摆列十二门,这十二门名唤死、生、伤、亡、开、明、幽、暗、风、沙、水、石。只有开门、生门、明门,可以出入。若从生门杀进,由开门杀出,再由明门杀入,其阵必乱。若误入死门,其人必气闷而死。误入伤门,必为热气蒸亡。误入亡门,必为冷气所逼,骨僵而死。误入幽、暗两门,不见天日,必为贼将所擒。误入风、沙、水、石四门,登时被狂风卷倒,飞沙迷住,大水冲去,石块打下,皆有性命之患。其实皆是阴气、邪气凝结变幻出来,驱使六丁六甲,以助邪术。及至破阵之后,这阵内依然空无所有,所以名唤非非大阵。这日,非幻道人将非非大阵摆设好了,自己为主阵军师,又将如何变幻、如何擒人、如何捉将各邪术,细细与余半仙讲究了一夜,余半仙因也明白,即命余半仙为副军师。复又于每门安派精兵二百名,各执挞钩,以备擒人。阵中设一高台,台上摆了一张柳木八仙桌,桌上供设令牌、令箭、令旗等类。分派已定,即刻修了战书,差小军送入王守仁营中,请他破阵。
王守仁接着这封书,折开一看,原来是非幻道人请他破阵,当下批准,差来军带回。王守仁就即刻传齐请将商议道:“今妖道前来下书,内云非非大阵刻已摆完,约本帅前去破阵。本帅想来,这妖道邪术多端,今既摆此妖阵,其中必有变幻。本帅虽熟读兵书,从不曾见过有这非非阵的名目。而况昨得慕容将军来报,说及宸濠其所以有恃无恐者,皆赖非幻道人邪术,而且他又添兵与妖道摆设妖阵。本帅所虑,这阵中必然皆是妖气凝结而成,若误入其内,必凶多吉少。诸位将军皆具有本领,又兼是高人的门徒,可有识得此阵应如何破法否?”徐鸣皋首先说道:“末将等明日先随元帅前去一观,看究竟如何光景,再作计议。此时未见阵势,也不知那阵内如何。”王守仁道:“将军之言甚是。诸位将军就于明日随同本帅前去观阵,先将阵势察看一遍,然后再作区处便了。”当下各人退出帐外。
到了次日,王元帅即传齐合营将士,戎装戎服,一齐出得营来,前往观阵。不一会到了贼营,但见贼营中杀气腾腾,阴风惨惨,风云变色,日月无光。王元帅正与诸将察看阵势,忽见阵门开处,一声炮响,走出两个妖道:上首非幻道人。头戴华阳巾,身穿鹤氅,手执云帚,坐下梅花关鹿,后背葫芦;下首便是余半仙,头戴纯阳巾,手执宝剑,身穿八卦道袍,坐下一匹四不象,皆是满脸的妖气。只见非幻道人将手中云帚向王守仁指道:“呔!王守仁,今本师摆下此阵,尔既身为元帅,应知破阵之法。若破得此阵,本师即日回山,重加修炼,永远再不下山;若破不得此阵,尔即速速归降,本师尚可于宁王前保举你一个官职。若再执迷不悟,尔死在旦夕,可莫怨本师不存仁爱之心了!”王元帅听了这番言语,真气得话也说不出来,大叫一声,倒于马下。不知王元帅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33回 徐鸣皋探阵陷阵 海鸥子知情说情话说王元帅听了非幻道人那一番话,真气得口不能言,大叫一声,倒于马下。当下徐鸣皋等赶着救起,扶上马回到营中,用姜汤救醒过来。切齿恨道:“若不将非幻道人擒住碎尸万段,誓不为人!”当下众将劝道:“元帅请暂息雷霆之怒,末将等当效死力去擒妖道便了。”王守仁道:“悉赖诸位将军之力,总之一日妖道不除,宸濠一日不能就戮。”徐鸣皋道:“末将有一言容禀:前者余七摆设迷魂阵,经末将等诸位师父、师伯、师叔前来将他迷魂阵破去,余六败逃上山。当时就有末将的大师伯玄贞子说道:‘将来尚有白莲教首徐鸿儒下山。’这徐鸿儒就是余七的师父,想来非幻道人也是徐鸿儒的徒弟了。末将的大师伯并又言道:‘俟徐鸿儒下山之时,诸位师怕、师叔、师父还要下山,帮同剿灭徐鸿儒。’今日看来,非幻道人虽摆下这妖阵,我等师伯、师叔即不全来,也要有几位到此。只要来两位,就可破他的阵了。末将之意,明日俟末将暗暗的去探一回,看他那阵内究竟如何利害。倘能设法,末将等可以去破。诚如元帅所言,早将妖道捉住,正了国法,好去剿灭逆贼。设若末将等不能破他的妖阵,末将当将傀儡师伯所留的宝剑请将出来,修书付那飞剑传去,先请傀儡师伯到来,再作区处。元帅切勿烦恼,有伤贵体。”徐鸣皋说了这番话,王元帅觉得颇为动听,因道:“将军明日要前去探阵,务宜小心要紧。”徐鸣皋又道:“末将之意,明日前去还恐他知道,反为不美。不若今夜暗地前去探看一番,料他不能知觉。”王元帅道:“只是本帅不能放心使将军深夜前去。”徐鸣皋道:“逆贼宫内,末将还时去时来,而况贼营,有何不可?元帅若果不放心;可请徐庆贤弟同去便了。”王元帅道:“能徐将军与将军同去,本帅也可稍觉放心了。”说罢,徐鸣皋退出。
到了夜半,徐鸣皋便同徐庆换了衣服,两人皆穿元色紧身短袄,脚踏薄底靴,背插单刀,先到王元帅前告辞了,然后二人就从帐后窜出帐外,但见两条黑影向东而去。王元帅一见,也自欣羡。
且说徐鸣皋、徐庆二人出了营门,直奔贼营而去。不到一个更次,已到敌营。徐鸣皋便与徐庆说道:“贤弟,你且在外接应,让愚兄先到阵中探看一回。若无什么利害,愚兄即刻出来,便同贤弟进去,出其不意杀他一阵,能就此破了他的妖阵更好;即不然,也要伤他些贼众。设若果真利害,愚兄也便即刻出来,就赶紧回营,用飞剑传书,请傀儡师伯。万一愚兄被他捉住,陷入阵中,贤弟万不可步兄后尘,也到阵内寻找。可急急回营禀知元帅,请元帅按兵不动,也不要与妖道厮杀。贤弟可赶紧去请各位师伯、师叔、师父到来。愚兄曾记傀儡师伯临行时,暗与愚兄说过,说我应有四十九日大灾,而且九死一生。当时曾付我一粒丹药,叫我到了急难时节,将此丹药吞下,可保不死。我今日已带在身旁,恐防有难。”徐庆道:“兄长何故出此不祥之语?”徐鸣皋道:“事有前定,勉强不来,但愿不应傀儡师伯的话,则更大妙。设若被傀儡师伯说上,贤弟可万万不要入阵,急直去寻各位师伯、师叔要紧!”徐庆也明知事有前定,就不十二分阻拦。徐鸣皋说罢一番话,即刻别了徐庆,身子一晃,早不见了所在。
他已经窜入贼营。先在无人处暂停一脚,然后慢慢走入阵中。方到阵门,便有小军喊道:“有奸细!速去禀知阵主!”徐鸣皋见小军说了这句话,立刻拔出刀来将那个小军砍死在地,便大踏步走进去了。到了里面,并不见什么利害雌觉阴风砭骨,冷气侵入。那知徐鸣皋正是误入亡门。走不一刻,忽觉毛骨悚然,浑身冷不可耐,暗自说道:“何以这阵内如此天寒?”当下知道不妙,将那一粒金丹放在口中,吞了下去。才将丹药吞下,忽见非幻道人指着鸣皋笑道;“过来。”徐鸣皋一见大怒道:“好大胆的妖道,本将军前来破你这妖阵!”只见非幻道人手执云帚、说道。“你死在目前,还不知之。你已误入亡门,本师也不必与你厮杀,包管你不到五日,冷得骨僵而死。”徐鸣皋听说,方知道这是亡门,怪道如此冷法,即刻掉转身来向外就走。非幻道人复又大笑道:“你既误入我阵,尚容你出去么?”说着将云帚一拂,忽然阴风大作,尤加冷气百倍,登时不知道路,但是黑沉沉一个地方,再也看不出东西南北。加之那股冷气渐渐侵入心苞,徐鸣皋觉受不住,说声:“不好!”立刻打了一个寒噤,两脚立不住,遂跌在尘埃。非幻道人见徐鸣皋跌倒在地,就叫了两名小将将徐鸣皋拖人冷气房,好使他骨僵而死。当下小军将鸣皋拖去。这里非幻道人复将云帚一拂,依然风定尘清,他便回台去了。到了台上,复又传出令来,谕令三军务各小心把守阵门,若有官军前来探阵,火速报知,不可有误。
再说徐庆在阵外等了有一个更次,不见徐鸣皋出来,心中暗道:“难道他果真陷入阵内么?不然,何以这会儿还不出来呢?”因又等了有半个时辰,依然不见鸣皋出来,此时知道不妙,却好天色已将明亮,便赶紧回转大营告知。王元帅一听此言,吃惊不小、登时作急道:“妖阵未破,却先陷我一员大将!这便如何是好?”徐庆道:“元帅勿忧,末将料徐将军必不致有伤性命。此时惟有一法,末将赶往各处寻找诸位师父、师伯、师叔到来,以助元帅破此妖阵,以救徐将军性命。”王元帅道:“诸位仙师云游无定,急切那里去寻、那里去找呢?”徐庆道:“只须寻得一位,其余就易于寻觅了。”王元帅道:“这是何说?”徐庆道:“末将等的诸位师父,皆能飞剑传书,故此寻到一位,便请那一位用飞剑传书,各处去请。所以只须寻到一位,便可大家会齐的。”王元帅道:“就是如此,但这一位又从那里去寻呢?”徐庆道:“先将末将的师父一尘子寻到,便好计议。”王元帅道:“你师尊可有定所么?”徐庆道:“末将的师父是易于寻觅的,只须到飞云亭上,望西呼唤三声,我师父便即知道了。”王元帅道:“若果如此,将军何日前去呢?”徐庆道:“事不宜迟,即刻便当前往。”王元帅道:“既如此说,便劳将军辛苦一趟了。”徐庆道:“元帅说那里话来,此是末将应该前往。”说罢,正要告辞而去,忽闻半空中有人笑道:“徐庆贤侄,无须你空跑一趟,你师父不久即来了。”徐庆闻言,声音颇熟,便仰面向上一望,却不见人,只得口中说道:“那位师伯、师叔驾临,敢乞示知,以便迎接。”话犹未了,只见一道闪光从空落下,现出一个人来。徐庆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徐鸣皋的师父海鸥子。徐庆当下拜道:“不知师伯远临,有失迎迓。罪甚!罪甚!”海鸥子便指着王元帅问道:“这就是元帅么?”徐庆道:“正是元帅。”王守仁此时也就赶着出位与海鸥子相见,又让海鸥子坐下。当下就道:“难得仙师惠临,尚未请教仙师法号。”海鸥子道:“贫道名唤海鸥子。元帅如此尊称,贫道万不敢当。小徒素承元帅青眼,诸位师侄亦蒙元帅垂青,贫道深为感激。”元帅道:“但不知那位将军是仙师的高徒?”海鸥子道:“鸣皋便是小徒。”王元帅惊讶道:“徐将军前去探阵,误入妖阵之中,某正为忧虑,尚不知有无妨碍否?”海鸥子道:“贫道早知小徒有四十九日大难,却不致有伤性命,元帅但请放心。贫道方才已在贼营中见过小徒,当已留下解救的妙法了。”王元帅道:“既是仙师已入妖阵,究竟那阵内如何光景,想仙师定然看透机关,不知尚能立破否?
令徒究于何日方免此灾?尚求一一指示。”不知海鸥子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34回 海鸥子演说非幻阵 狄洪道借宿独家村话说海鸥子听了王守仁这一番话,当下说道:“元帅的明见,这非非阵贫道虽曾看过,却非贫道一人之力所可破得的。元帅不知,此阵却非寻常阵势可比。只因他内按六丁六甲、六十四卦、周天三百六十度,变化无穷,外又列着十二门。按十二门名唤死、生、伤、亡、开、明、幽、暗、风、沙、水、石。只有三门可入可出,其余皆是死门。”王元帅道:“那三门是生门呢?”海鸥子道:“开门、明门、生门这三门皆是生门。若从开门入阵,必须从明门出来,再由生门杀入,其阵必乱。若误入死门,其人必因气闷而死,因死门内皆积各种秽气而设,所以误入者不到一刻,为积秽气所门,必致身亡。须带有辟秽丹,方能入得此阵。若误入伤门,此门系积各种火气而设,如天火、地火、人火三昧火,合聚一处,其人必热气蒸倒,顷刻身亡。非带有招凉珠,不能进入。若误入亡门,此门系积各种阴气所致,其人必为冷气所逼,骨僵而亡。今徐鸣皋所入者,即此门也。”王元帅听在此处,不觉失惊道:“果尔,则徐将军性命休矣!何仙师尚谓无妨耶?”海鸥子道:“只因小徒已服傀儡生丹药,又经贫道用了解救的方法,所以无妨。”王元帅道:“其余各门,又有什么利害呢?”海鸥子道:“这亡门,必须带有温风扇方可进入。至若幽、暗二门,如误入进去,里面阴气腾腾,暗无天日,必为敌人所擒;必须带有光明镜,方能进去。更有风、沙、水、石四门:误入风门,立刻为风卷倒;误入沙门,两眼为沙所迷;误入水门,登时被水冲陷;误入石门,定为大石压死。此就十二门而言。到了中央,还有一座落魂亭,无论何人到了那里,心性就为其迷惑,不知不觉就要昏倒下去。就便将十二门破去,无人破那落魂亭,也是枉然。所以此阵,非贫道一人所可破得。而且非幻道人还有一个师父,名唤徐鸿儒,是白莲教的魁首,早晚只恐要来。他若不来,此阵尚易破得;他若来此,更觉大费周章了。”王元帅道:“既如仙师所言,何不趁徐鸿儒未到以前,先去破阵,也可少费周章?”海鸥子道:“元帅那里得知,其中皆有个定数。孔子云:‘欲速则不达。’俗语说得好:‘事宽则圆,急事缓办。’元帅的心是急切万状,恨不能立刻将非幻、余七捉住,然后进攻南昌,将道首擒获,押解进京,以正国法。无如天数已定,应该需时多少方可成功,竟是多一日不行、少一日不可,总要到了应除的时候,无如天数成功,献俘阙下,不然也算不得个数了。
”王元帅道:“仙师之言,虽顿开茅塞,但是劳师糜帮,上累主忧,某实不安耳!”海鸥子道:“元帅为国为民,心存忠厚,贫道实深感激。但事有定数,万难勉强而行的。为今之计,元帅可一面急修表章,驰奏进京,申奏一切;一面将一枝梅、周湘帆、徐寿、杨小舫星夜调回,听候差遣。贫道再去请两位同道前来,以助元帅成此大功,何如呢?”王元帅道:“若蒙慨助,某感激不尽了!”说罢,便命人摆宴。海鸥子道:“元帅休得客气。贫道在麾下,尚有两月耽延,若过客气,贫道何以安呢?”王元帅道:“仙师初次惠临,理当如此,以后谨遵台命便了。”海鸥子道:“元帅且请去办正事,黄道自与诸位师侄闲谈便了。”王元帅也就不客气,当即退入后帐,修表驰奏进京。又拔了令箭一枝,差人星夜往南昌,调取一枝梅、徐寿、周湘帆、杨小舫回来。诸事已毕,这才出来相陪海鸥子叙话。
闲文体表。一会子,酒席摆上,王守仁就命请海鸥子入席,让他在首坐上坐定。王守仁又亲自送了酒。海鸥子又谦逊了一回,然后这才对饮。徐庆等一众英雄,自在外面饮酒、吃饭,这也不必细表。不一会,大家席散,王守仁又命家丁给海鸥子检了一处洁净地方,让海鸥子为下榻之所。海鸥子就此住在王守仁营内,直至破了非非阵,方才与七子十三生各处云游,自寻安乐。
且说海鸥子这日命狄洪道去请漱石生。狄洪道受命而去,在路行程不止一日。这日狄洪道走到一个地方,名唤独家村。这独家村四面皆是乱山丛杂,并无人家,只有这姓自的一家住于此地。你道这姓白的,因何独住此间?只因自家老夫妇两个,男的名唤白乐山,妻蓝氏,生有一男一女。儿子名唤白虹,女名剑青。这白乐山生平最爱山水,因带领妻子儿女住居此地,享那林泉之乐。村庄四面广有田亩,家中雇些长工,耕种度日,每年倒也无忧无虑。儿子白虹,今年才交十八岁,却生得一表堂堂,聪明绝世。女儿小白虹两岁,也是生得美貌异常。一对儿女皆能知书识字,博古通今,白乐山老夫妇真个是爱如珍宝。不料他女儿近日为山魈所缠。这山魈自称为燕燕才郎,终夜在白家缠绕,定要白剑青为妻。白乐山也曾请了些羽士、上人,代他女儿退送,争奈山魈毫不足惧,比从前尤加闹得厉害。白乐山好不烦恼,逐日打听名山羽士、宝刹僧人,前来建斋、打醮,总想将山魈退去,使女儿安身。
这日又请了一班道士,在家拜玉皇大忤,以冀忤悔消灾。却好狄洪道因贪赶路程,又走入歧路,无处觅宿,但见这独家庄内隐隐露出灯光,狄洪道便思前去投宿,信步而来到独家庄上。正要敲门而进,但闻里面饶鼓声喧,讽诵之声不绝于耳。狄洪道也不管他里面所做何事,便向前尽力敲门。敲了好半刻,里面方有人答应。柴门开处,走出一个庄丁。狄洪道先向那庄丁拱了一拱手,因道:“某系过路之人,只因贪赶路程,错过止宿之处。又误入歧路,无处栖身。顷见贵庄灯火尚明,特地前来,敢求借宿一宵,明日自当厚报,务请方便则个。”说罢一番话,那庄丁道:“客官且请少待。某却不敢作主,须要回明主人,是否可行,当即回报。特恐今夜不便相留,那却如何是好?”狄洪道道:“敢烦请去通报一声,务与贵主人情商,暂借一宿,某自永感大德便了。”那庄丁也就转身进内。
过了一会,只见那庄丁同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翁出来。狄洪道一见那老翁精神矍铄,相貌清高,迥非恶俗之辈,不禁暗暗羡慕。心中暗想:“这老翁光景就是主人了。”正要上前施礼,只见那老翁问道:“莫非就是这位客官住宿么?”狄洪道见问,赶向上前深深一揖,口中称道:“老丈在上,便是不才冒昧,敢借尊府暂宿一宵。”那老翁也答了一揖,又将狄洪道打量了一回,见他是个军官打扮,因问:“大驾由何处而来?为何迷失道路?”狄洪道道:“不才向在王守仁元帅麾下,充一个游击将军。只因现在奉命前往汉皋有一件公事,又因公事急促,不才不敢误公,贪赶路程,以致失了止宿之所,因此冒昧造府,敢请容纳一宿,明早当即告辞。不知老丈尚可容纳否?”只见那老丈笑道:“原来是一位将军,老汉多多得罪了。但是寒舍蜗居,似不足下将军之榻。好在止有一宿,简慢之处,尚望见原。”狄洪道见那老翁已肯相留,真是喜出望外,因谢道:“不才只须席地足矣,老丈何谦之有乎!”那老翁遂邀狄洪道进里,当命庄丁仍将庄门关好。
狄洪道走入里间,见是一顺三间茅屋,却似客厅仿佛,当下又与老翁重新见礼。那老翁让他坐定,然后彼此问了姓名,庄丁献上茶来。狄洪道正要问他的家事,忽又听得里面铙钹之声,接着又是讽诵之音。狄洪道便向白乐山问道。“敢问老丈,尊府今夜莫非建做道场么?”白乐山见问,因叹了一口气道:“将军辱问,敢不奉告,但是一言难尽,又何敢以区区琐屑,上演将军?”狄洪道道:“老丈有何为难之处,不妨细述。不才若可为力,亦可稍助一臂,必不袖手旁观。”不知白乐山可肯将情节说出,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35回 狄洪道除害斩山魈 白乐山殷情留勇士话说白乐山听了狄洪道的话,因道:“既蒙将军辱问,只因老汉生有子、女各一,女唤剑青,生得有几分姿色,近为山魈所缠,每夜到此缠绕不休。老汉又无法想,只得虔请些上人、羽士来家作法,欲退山魈,不意依然无用。近闻小茅山道士法力高明,因此去请到家建醮,以冀超脱。大拜四十九日玉皇大忤,已经拜了四十五日,还有三日,即可圆满。所以这铙钹声喧,即是小茅山的道士在后堂讽诵玉皇经忤。”狄洪道道:“既然如此,想令爱定能渐全愈了?”白乐山道:“那里全愈,还是依然。老汉现在也没有别法,只等这玉皇大忤圆满之后,能好更妙,不好也只得听天由命了。”狄洪道道:“老丈不必忧虑,既为山魈作祟,某可助一臂,为令爱驱除。但不知这山魈何时到此?来时如何光景?”白乐山道:“每日约在三更以后便来到这里,也并无甚动静,只有阴风一阵,风过处,便有个美貌男子走进屋内,但见这山魈别无异样,椎身后有尾约长尺余,此外宛然人形,惟妙惟肖,进入小女之房。据小女云,这山魈进了卧房,望着小女吹一口冷气,小女便昏迷不醒了。现在小女被他缠得骨瘦如柴,行将待毙。将军若能相助除了此怪,不但小女感激,老汉一家皆感激不尽的。”狄洪道道:“今夜曾来过否?”白乐山道:“现在尚未二鼓,还未到来。”狄洪道道:“既如此,某有一计可除,不知老丈肯从否?”白乐山道:“将军有何妙策,请道其详。”狄洪道道;“老丈可将令爱即刻移住别处,令爱之床可让与小生暂住,某自有驱除之计。再请老丈饬令众庄丁,等山魈进房以后,即便把守房门,务要不放他出去,某当以宝剑斩之。我之宝剑却是仙家所授,无论是何妖怪,某只须一剑,他便迎刃而死的。但有一件,若还山魈与某争斗起来,老丈切不可惊恐,至要!至要!”白乐山听了狄洪道这番言语,却是半信半疑。狄洪道见那般光景,也知他有些不信,因又说道:“老丈勿疑,某如不能为,断不敢夸这大口。就请老丈赶紧将令爱移避他处,让某作个李代桃僵便了。”白乐山暗想:“且不管他,或者可以驱除也未可定。”当下谢道:“难得将军慷慨相助,老汉当即遵命。”说罢,便起身进内吩咐去了。
过了一刻,白乐山出来向狄洪道说道:“里间已由内子安排,小女即刻移住他处。但将军远来,尚未晚饭,老汉略备酒肴,半为东道之情,半助将军之兴。”狄洪道此时腹中正有些饥饿,因便谢道:“老丈何必如此客气,既蒙见赐,幸勿过费。”白乐山又谦逊了一回。少停,里面已端出酒肴,白乐山便请狄洪道小伙、狄洪道也就不再客气,于是痛饮起来。饮到半酣,又吃饱了饭。饭毕,又稍坐了片刻。将到三更时分,狄洪道便令白乐山引至后面剑青房内。当时白乐山又致谢了一番,无非请他竭力帮忙,狄洪道亦满口答应。白乐山出了房门,又暗令各庄了手执耰锄,暗暗埋伏,一俟山魈进房之后,即便把守房门,不使出去。料理已毕,白乐山便去自己房中,坐待信息。
且说狄洪道自进剑青房内、白乐山出去之后,他便据床静坐,以待山魈。等了一会,并无动静,狄洪道便有些瞌睡起来,因即下床将灯吹灭,便上床倚剑而卧。将要睡着,忽觉帐幔一动,狄洪道便睁开两眼,仔细一看,见有一人站立床前,向自己面上吹气。狄洪道知是山魈到了,即便手执宝剑,轻轻从床上避着山魈,跳了下来,真个是身轻如燕,虽山魈也不得知。狄洪道下了床,又复蹑足潜踪,走到山魈背后,看他的举动。只见山魈吹了一阵风,便纵身上床,扑了过去,若与人敦伦相似。背后果然有一尾,约一尺余长。
狄洪道此时见山魈已经上床,知道他不见有人必然要走,那敢怠慢,即将手中宝剑拔出,认定山魈背后一剑砍去,打量这一剑就要将山魈砍为两段。那知山魈才扑上床,觉得并无人在上,也就跳将起来,预备下床而去。将翻转身来,却好狄洪道的宝剑已到。那山魈一见有剑砍来,虽不会人言,只听“忽喇喇”一声大叫,登时已变了形相,不似从前那美貌男子一般。但见他口如血盆,眼似铜铃,浑声白毛,直望狄洪道扑来。狄洪道一看,喝道:“好孽畜,你还不知罪,胆敢迷人家女子!今本将军前来拿你,你尚敢相拒么?不要走,看剑!”说着又是一剑砍来,只见那山魈又大叫了一声,向旁边一跳,躲过了一剑,随即又向狄洪道背后扑来。狄洪道赶着掉转身躯,以剑相抵。只见那山魈见狄洪道掉转身来,便将两手一举,两脚望后一奔,认定狄洪道扑到。狄洪道看他来得凶猛,不慌不忙,等山魈来得切近,遂将身子一偏。那山魈扑了个空,又是一声大叫,翻转身又望狄洪道扑来。狄洪道仍用此法。那山魈连扑了三次,皆未扑到,好不着急,于是又要扑到。狄洪道见他力已将乏,便站定身子,将手中宝剑露刃于外。只见那山魈两手一抬,两脚将后一发,用尽全力又扑过来。狄洪道就乘他扑来的时候,即将宝剑一起,腰一湾,从那山魈腹下乘他的来势,就这一戳,那口宝剑已深入山魈腹内去了。那山魈知道剑已入腹,便用足了全力,望后倒退。狄洪道见他倒退,更加将宝剑送进,就势望上一剖,顷刻间,山魈肚腹已被宝剑剖开。只见那山魈就地一滚,登时变了原形,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狄洪道还恐他逃走,又用宝剑在他身上连砍了十数剑,方喊人点火进来。
当下众座丁在房门口把守,一听喊人点火,众庄丁也就赶着拿了烛台进入里面。狄洪道向庄丁说道:“山魈已被我除了,你等可快请你主人进来看视。”众庄丁先向狄洪道问道:“山魈现在何处?”狄洪道指道:“这不是么?”众庄丁将烛台向地上一照,只见毛轰轰一团摊在地上,四面鲜血直流。庄丁看罢,立刻出去请乐山前来。
白乐山一闻此言,尚不相信,还是庄丁竭力说明,乐山才随着庄丁来到里边房内。狄洪道先向白乐山说道:“某幸不辱命,山魈今已为我斩除矣!”便指地上说道:“这就是那为祟的孽畜。从今以后,令爱当无复有怪物相缠,得以相安无恙了。”白乐山低头向那山魈一看,果然被斩而死,但见毛轰轰一团,似兔非兔,似狐非狐,也认不出是何怪物。当下便向狄洪道谢道:“非将军大力,尚有何人能除此怪物耶?真是小女之幸也!”说罢,又向狄洪道深深一揖。狄洪道说:“些须小事,何足言谢。”白乐山还是谢不绝口。
此时乐山的妻子、儿子通知道了,大家也前来看怪物,连那些道士也到房内观看。狄洪道道:“老丈,今山魈已除,可即令贵庄丁将他焚化,免得以后再要为祟。”乐山答应,连夜的命庄丁架起火来,将山魈焚烧至肉尽骨枯而止。又命庄丁将房内血迹打扫清净,便请狄洪道就在房内安息。此时已有五更时分,狄洪道亦颇困倦,也不推辞,就在床上安睡。白乐山当下出去,又将此话告知了女儿,女儿亦甚欢喜。于是大家也就安歇。
次日一早起来,玉皇大忤也不拜了,虽尚有两日未曾拜完,白乐山照送经资,分文不少,请一众道士而去。却好狄洪道已自起来,乐山命庄丁打面水,给狄洪道梳洗已毕,又命厨房内做上等点心,请狄洪道用早膳。狄洪道却也不便推让,吃了一饱,即便告辞,要去寻他师父漱石生。白乐山那里肯放,因坚留道:“将军幸留一日,老汉已聊备薄酌,借表寸心。将军若不肯留,则是见弃于老汉矣。况小女蒙将军救命之恩,也当出来面谢。今将军匆匆而去,不但老汉未曾报德,就是小女知道,也要怪老汉何不坚留。将军今日万不得去的。”狄洪道道:“某非决绝,实有要事在身,且系奉有王元帅之命,设有迟误,回营后定要见罪。那时见罪下来,则今日不是老丈爱我,反是老丈害我了。若老丈果真见爱,他日归来,再造府请安便了。”不知白乐山可肯放狄洪道去否,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36回 独家村赠金辞金 飞霞楼遇旧叙旧话说白乐山见狄洪道说得如此决绝,坚不肯留,也知他实有要事,不便再行强留,因道:“将军既如此说,光景是有要事。若老汉强留,万一贻误将军大事,诚如将军所言,不是老汉爱将军,反变成害将军了。但请将军少待片刻,老汉去去就来相送便了。”狄洪道只得答应。停了片刻,白乐山果然出来,只见他手捧白银两绽,向狄洪道致敬道:“区区不腆,非为酬劳,不过聊作将军路费,幸勿见却。将军若不肯笑纳,便是将军见弃,以老汉为鄙物了。”说着便送过来。
狄洪道见白乐山如此,当下也就谢道:“某既蒙盛意,焉敢因辞,而况长者见赐,更不敢却。只因某行囊愈轻愈妙,稍重便不良于行。老丈既如此殷殷,某当敬领高谊。但有一件,请将此款仍存府上,俟某事毕,道经此地,定当造府取携。幸老丈俯如所请,勿再过谦为幸。”白乐山道:“些须薄敬,亦雅不累人,还请将军笑纳。若说存留寒舍,将军公务匆忙,归期又不知何日,即使归期有定,亦断不肯再临寒舍了,老汉此时怎肯受将军之遗么!”狄洪道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待到归时,某定不失信于老丈。还请老丈勿再坚执,某赶路要紧,幸老丈鉴之。”白乐山见狄洪道又如此坚执,只得说道:“将军此去,何日归来,请以定期相示,届时好使老汉下榻以待。区区薄敬,即遵命留存寒舍,待将军归来再行奉上。但将军不可作失信人,使老汉望穿秋水也。”狄洪道见他答应,心下好不欢喜,因说道:“某至迟不过半月,即便归来。届时道经此间,定造府奉访,来取厚赠。”说罢一揖,爱时出了庄门。白乐山赶着相送出来,早已不知狄洪道去向。白乐山暗暗欣羡道:“此人英气勃勃,举止高超,非惟行伍中人,殆亦剑侠之流亚也。”叹羡一回而罢。
再说狄洪道出了庄门,直望岳阳楼而去。原来海鸥子是差他到那里去,请他师父漱石生前往吉安,议破非非大阵。狄洪道晓行夜宿,这日走到一座高山。这山名唤独孤山,但见树木参天,孤峰耸日,那些颺岩峭壁,一色浓青,高耸半空,真不亚天台四万八千丈的光景。狄洪道便走到山根之下,席地而坐,稍息片刻,又复举首向山上,凝眸赏识这独孤山的风景。正在凝神观望,忽见那山顶上一道白光直射下来,狄洪道大惊道:“这白光既非云影,又非电光,似飞剑相似,难道我师父现在此山么?”正自暗想,再一回头,已见那白光落下。只听一声唤道:“洪道贤弟,违教了。近日好么?”狄洪道见有人唤他名字,急掉转身来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焦大鹏。狄洪道一见,好生欢喜,因与大鹏先作了一个揖,接着说道:“小弟自从与兄长在赵王庄一别,自我不见,于今两年,何幸相遇于此!真是意料所不到。但不知兄长近两年来有何佳境?两位嫂嫂想已添了侄儿?今兄长到此有何公干?尚乞明白示我。”焦大鹏道:“自与贤弟别后,愚兄日念诸位兄弟。只因遵奉玄贞大师伯的慈谕,不敢违背,终日株守家园,与荆妻相对而已。幸托贤弟之福,已于上年连得两子,也算是香烟有继了。”狄洪道道:“真是可贺之至!遥想我那两位侄儿,定然头角峥嵘,身躯雄壮的。”焦大鹏道:“也算魁梧,只是粗笨罢了。”狄洪道道:“难得,难得。”焦大鹏道:“此处非谈心之所,贤弟可与愚兄拣他一座酒楼,对饮几杯,好畅叙别后光景。”狄洪道也就答应,当下站起身来,即与焦大鹏同行而去。
只见焦大鹏在前,狄洪道后跟,转过独孤山,走未多远,就是一个小小镇市。二人上了镇,便到一座酒楼。狄洪道一看,那酒楼上挂着一面招牌,上写着“飞霞楼”三字,虽不十分宽大,也还窗格轩明。二人走上酒楼,当有酒保前来招呼,焦大鹏即命酒保:“将上等可口的酒菜,只管取来,随后一总算帐便了。”酒保答应,下楼而去。不一刻拿了两壶酒、二副杯箸、四个小菜碟、一大盘鸡、一大盘烧肉,摆在桌上。焦大鹏先给狄洪道斟一杯酒,然后自已也斟上一杯,二人便对饮起来。
焦大鹏便问道:“听说宸濠现在已举兵造反,贤弟一向有何功劳?诸位兄弟,想皆功名上达了。”狄洪道道:“说来话长,容小弟慢慢详告便了。自从小弟与诸位兄弟随张永老太监入京,本来是要征剿宸濠,后来忽然安化王寘鐇造反,皇上便命杨一清大人挂帅,命小弟等随征,先剿寘鐇。幸未多时,就将寘鐇平定,回京覆命。又拟去征宸濠,忽然杨大人不愿为官,上疏告老,皇上准旨。我等就留在京都,以待宸濠的动静。不到两月,有江西浰头寨诸贼揭竿起意。皇上即命王守仁大人总督江西军务,兼巡抚御史,率领小弟等前去征剿江西各寨诸贼。又幸而不过半年,也就次第剿灭清楚。正拟班师回京,此时宸濠就举兵造反,先杀巡抚大臣,后又劫监翻狱,抢夺钱粮,盘踞府库。各路告急表章,驰奏进京。皇上当命王元帅就近征剿。王元帅奉旨之后,即刻带兵前往。那知宸濠已派邺天庆攻破南康,雷大春等攻陷进贤等县。王元帅得知消息,一面分兵,命徐大哥等进援南康;一面大队往南昌进发。宸濠知有大兵到来,怕兵力不足,即将邺天庆调回南昌。因此徐大哥等克复南康已毕,仍回大营,都算打了两个胜战。不意宸濠那里,又来了一个非幻道人,说是与余七师兄弟,却与余七同来。因这非幻道人一来,偏用邪术,我军便败了两阵,也还罢了,不意他暗设毒计,要将我军全行灭没。幸亏傀儡老师前来相救,用了个替代之法,属令王元帅连夜退兵驻吉安。现在大营在吉安府驻扎。那非幻道人又追到吉安,头一次被王元帅用计劫寨,将他打了个全军覆没。他又往宸濠处坚请增兵,宸濠又添兵与他。他现在摆下一座非非大阵,欲与元帅斗阵。元帅头一次出去观阵,被那非幻道人骂了一顿,元帅几乎气死。第二日,徐大哥便黑夜前去探阵,不料就陷入阵中。元帅直急得要死,打算差人往各处寻觅众位师尊。却好海鸥老师惠降,告知元帅:徐大哥虽经陷阵、却无妨碍,只因他有四十九日大灾,过此以往,自有人救。又说这非非大阵利害非常,非海鸥老师一人所可破得,因此令小弟会岳阳楼,请漱石生师父前去,共议破阵。不期在此遇见兄长,真是大幸!但不知兄长因何在此山上?所做何事呢?这山名唤什么?”焦大鹏笑道:“愚兄早知贤弟到此了,漱石师伯昨日已往吉安去了。”狄洪道道:“兄长如何知道我师父已往吉安呢?”焦大鹏道:“只因愚兄昨往岳阳楼游玩,适遇师伯,他便向我说道:‘来得极好,我即要往吉安王元帅那里,议破非非大阵。我徒弟即日就要前来寻找,你可迎上前去。若遇见我徒弟,叫他不要去岳阳,可同你即日回吉安,听候差遣。’愚兄听了这话,所以到此山相等,料定贤弟必由此经过,果不出吾之所料。但这非非大阵,难破异常,必须众位师尊到此,方才破得此阵。昨日途遇玄贞师伯,据他老人家说,已各处去约众位师尊,于四月十五日吉安取齐,然后共议破阵。还说要等一个产妇前去,方可行事,却不曾告诉明白。贤弟今既到此,不必耽搁,明日愚兄就同贤弟前往吉安便了。”狄洪道听了这番话,好生欢喜。当下饮酒已毕,算还酒钱,二人便下楼而去。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37回 赶路程二义士御风 具杯酒两盟嫂设馔话说狄洪道、焦大鹏二人下得酒楼,便望狄洪道说道:“贤弟,今日天色尚早,愚兄与贤弟尚可趱赶一程,贤弟尚不畏辛苦么?”狄洪道道:“小弟却不畏辛苦,但虑前途无止宿之所,那就大不便了。”焦大鹏道:“这怕什么。随着愚兄前行,还怕没有止宿之处么?”狄洪道听说,也就答应,即刻与焦大鹏起程。那知焦大鹏行走如飞,狄洪道万赶不上。焦大鹏是个脱胎之人,又兼他剑术高超,狄洪道怎能比得?
焦大鹏见狄洪道不良于行,也知道他断赶不上自己,因立住脚向狄洪道说道:“贤弟,你走得太慢,何不赶快儿走呢?”狄洪道道:“小弟已是赶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条腿一些不敢停留。兄长不说自己走得太快,偏说小弟太慢,未免不近人情,不知小弟的艰苦了。”焦大鹏笑道:“愚兄也知贤弟赶不及,前言特有以戏之耳。贤弟不必作恼,愚兄当思良法,使贤弟既不费力,又跟得上愚兄,而又使贤弟不走一步何如呢?”狄洪道道:“兄长勿自取笑,天下岂有不走一步,便能登山涉水、趱赶路程的道理?”焦大鹏道:“贤弟不必疑惑,姑且试之,以验愚兄之言何如?”狄洪道道:“兄长虽如此说,小弟终不敢相信。”焦大鹏道:“你且过来,伏在愚兄背上。愚兄若教你闭目,你切切不可睁开;等我教你睁开,那就到了安息之处了。”狄洪道道;“兄长,这不是又来取笑吗?小弟偌大年纪,又不是个小孩子,怎能劳兄长背我?就使兄长不弃,小弟在背上一伏,兄长便多一累赘,还能行走如飞吗?那可不是要快,倒反更慢么?兄长不要取笑罢!”焦大鹏正色道:“贤弟,你勿要噜嗦疑惑,尽管伏上背来。愚兄若无神通,也不敢令贤弟如此。”狄洪道见他正色相告,心中暗想:“或者他有此膂力,有此神通,且姑试之。设若不然,再作计议也可。”于是就将两只手伏在焦大鹏两肩,然后将两只脚盘绕到焦大鹏前腹。只听焦大鹏说道:“就如此好了。”又道:“贤弟快闭眼罢!”狄洪道不敢怠慢,即将双眼一闭,耳畔只听呼呼风响,真是行走如飞,却也不敢睁眼下望,一任他登山涉水,只牢牢抱定焦大鹏的肩头。
约走了有两三个时辰,耳畔住了风声,正在疑惑,暗自笑道:“难道不走了么?”还不敢睁眼。只听焦大鹏一声招呼道:“贤弟,你睁眼罢了,到了。”狄洪道才将双眼睁开,望下一望,见在一所屋内,着实羡道:“兄长如此神通,那得不令小弟佩服倒地!”正自说着,忽见后面走出两个妇人,齐声喊道:“叔叔久违了,叔叔可好么?愚嫂这旁万福了。”狄洪道一见,却原来是焦大鹏的妻子孙大娘、王凤姑二人。狄洪道当下也就一面答礼,一面说道:“嫂嫂安好?小弟托庇,不过是平庸罢了。今日小弟却有累兄长,背走了不知多少路。兄长的神通,小弟真是倒头百拜!”王凤姑道:“这是他的惯技,也不算什么。”孙大娘道:“叔叔还不知道,他平时没有事,便出去各处游玩,说不定一日尽管走三四千里,也不知道这腿劲从那里来的。”焦大鹏道:“你们那里知道?我本来善走,从前一日可走三四百里。自从傀儡老师传授了我御风的法了,我便可以乘风而行了,走来毫不费力,但凭着风而行,所以每日可行三四千里。不然,如遇大江大海,又怎么能过去呢?”狄洪道道:“原来兄长有此神术,所以走得这般快。”当下又向王凤姑、孙大娘说道;“闻得兄长说及二位嫂嫂已生有两个侄儿,请嫂嫂抱出来,与小弟见见。”王凤姑道:“丑小孩子,要讨叔叔见笑呢。”孙大娘道:“不管他丑不丑,好在叔叔是自家人,又怕什么见笑?但是初见面,叔叔曾带得什么见面仪儿,来与两个小孩子呢?”狄洪道道:“这是有的,不过菲些罢了。”焦大鹏道:“你们也太老实了,人家还不曾见着小孩子,就要人家见面礼。幸狄贤弟是自家人,若是别人,岂不被人家笑话?”王凤姑道:“正为叔叔是自家人,不然我们也不说这话了。”说着,二人走入后面,不一刻各人抱一个小孩子出来,向狄洪道说道:“狄叔叔在上,侄儿见礼了。”说着,抱了小孩子点了两点头。狄洪道便走过来抚摩一回,只见一个面目恰似焦大鹏,那一个酷似王凤姑。因道:“这两个侄儿倒也罢了,一个像父,一个像母,真是可爱之至!”又问道:“那个大些呢?”王凤姑指着自己的说道:“这一个大一个月,是去年正月廿四生的。”又指孙大娘抱着的那个道:“他是二月廿五生的。”狄洪道又问:“这两个叫什么名字呢?”王凤姑道:“我这个唤世昌。”孙大娘接着道:“他唤世荣,乳名唤寿儿。”王凤姑道:“他乳名唤喜儿。”狄洪道便望焦大鹏道:“兄长真好福,有此两个侄儿,后半世也可享福了。”焦大鹏道:“说什么享福不享福,不过因‘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有此两个小畜生,可以告父母于无罪罢了。”狄洪道此时便在腰间摸出两锭银子,每锭约五两重光景,喜儿、寿儿各给一锭,说道:“此不过些须薄物,聊为两性添寿,随后再补便了。”王凤姑、孙大娘齐道:“我等不过是句笑话,难道真要叔叔的见面仪么?”焦大鹏道:“都是你们说,人家未曾见着小孩子,你们就向人家讨,现在人家拿出来给小孩子,你们又说是取笑,当真要见面仪么,这不是都由你们说么?在我看来,在先既托老实,向人家讨,此时人家给小孩子,爽性老实到底收下来,不要学这两张婆婆妈妈的嘴了。”王凤姑、孙大娘听说,齐笑道:“既这么说,就多谢叔叔厚赐了。”又将两个小孩子抱过来给狄洪道,拜谢了一回,然后才把小孩子送进去,便到厨房内做饭。
一会儿,将饭做好,拿出两副杯著,在堂前桌上东西摆定,又复进去取出两壶酒来,接着搬了五六样菜,一齐摆在桌上。焦大鹏邀狄洪道西向坐定,自己东向相陪,二人便对饮起来。王凤姑、孙大娘在旁说道:“我等不知叔叔惠临,匆忙间也不曾备得一两件菜,多多简慢,只好请多用两杯酒罢!”狄洪道谢道:“有累嫂嫂费事,实在过意不去。”焦大鹏道:“我看你们都不要说客气话。没菜已经没菜,说了这闲话,还是就算好菜不成?费事已经费事,说了这话,还是就不费事不成?”说得狄洪道及王凤姑、孙大娘皆大笑起来。王凤姑、孙大娘又带笑说道:“总像你一句客气话儿都不会说,只知道有酒吃酒,有菜吃菜,吃过了高起兴来,便出去溜腿劲,动辄走三四千里;只要人家说你走得快,你便得意非常。”焦大鹏道:“天下事总要心口相应。我看现在世上的人,皆是嘴里说得如花如锦,叫人耐听,其实心里不是如此。就如你们,今日做了这两件出来,在你们心里已觉得很费事,很过得去,嘴里偏说是没有菜,很简慢,这就是心口不相应。狄贤弟心里未尝不以这两件菜不好,又实在太菲,且明知你们并不曾费事,偏要说你们费事,他自过意不去,对不起你们两人,也算是心口不相应。在我看来,嘴上又何必说得好听呢?”王凤姑、孙大娘、狄洪道三人听了这番话,复又大笑起来。狄洪道当下又道:“焦大哥,小弟有一句话,倒要驳你:你说小弟心口不相应,两位嫂嫂心口不相应,我们的口,姑作隐藏不起来,难道你看得见我们的心么?倒要请教请教,我的心倒底是什么样儿?还得大哥演说一遍,方使我们佩服。不然又何以知道我们是心口不相应呢?”王凤姑在旁说道:“狄叔叔,你这句话说得真痛快!偏要问他,我们的心是个什么样儿。”焦大鹏道:“你们的心我皆看见,都是外面光明,其实中间皆是空的;而且你们两人,不但空,还有些黑点子,我这话可说得对么?”当下王凤姑将焦大鹏啐了一口道:“我看你不要嚼舌头了,只管饮酒吃饱了饭,好与狄叔叔安歇一宵,赶紧到吉安去罢。”不知焦大鹏尚说出什么来,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38回 焦大鹏初见王元帅 玄贞子遣盗招凉珠话说焦大鹏听了王凤姑教他快些吃饭,好安歇一夜,便与狄洪道赶往吉安而去。焦大鹏便同狄洪道又饮了两杯酒,即刻将饭吃毕,收拾床铺,与狄洪道安歇。次日一早,用了早点,即与狄洪道回转吉安。在路行程,也无多日,这日已到吉安大营,狄洪道先自进营,与王元帅缴令,并将相遇焦大鹏、说明师父漱石生已先来营、未曾到岳阳楼的话,先说了一遍;复又禀明元帅:“焦大鹏已来,现在营外。”王元帅听说,当下说道:“将军,令师尊已于十五日前到了此地,现在后帐。焦义士既已前来,就烦将军请他进帐,以便本帅相见。”狄洪道答应一声,即刻出了大帐,到了营外,将焦大鹏请进来。
王元帅一见大鹏,即降阶相迎,又将焦大鹏邀入大帐,与他分宾主坐定。焦大鹏首先说道:“某久仰元帅大名,如雷贯耳,早欲趋前请安,奈元帅军务倥偬,不敢造次;今奉敝师伯玄贞老师之令,前来效力,才得仰见威仪,就此一见尊颜,足慰平生之愿了。以后元帅如有差遣,某当效力不辞。”王元帅也谦逊道:“本帅亦久闻诸位将军谈及义士忠肝赤胆,本帅亦亟思仰晤芝仪,只以军务控偬,王事鞅掌,无缘得见。今幸惠临敝营,真是万千之幸!以后尚多借重之处,还乞相助为荷!”焦大鹏道:“元帅如有驱使,定当效劳。”王元帅又谦逊了一番,然后又向大鹏说道:“义士曾见过诸位仙师么?”大鹏道:“尚未谒见。”王元帅道:“漱石生、海鸥子、一尘子、一瓢生、鹪寄生、河海生、独孤生、玄贞子共计八位,皆在后帐,义士欲相见,可请狄将军引带前去便了。”焦大鹏当即辞退出去,便与狄洪道到后帐参见玄贞子等人。
玄贞子一见大鹏到来,甚为欢喜,因即说道:“我们皆已到此,不知你师傀儡生何故迟迟,至今日尚不曾到?”焦大鹏道:“不知我师父可知道这里的事么?”玄贞子道:“他怎么不知?我们还是他相约的。譬如请客,客人已俱到来,主人尚未见面,这可不是笑话?”焦大鹏道:“或者我师父另有他事相羁,故尔迟迟。他老人家既然知道,又邀请位师伯、师叔到此,他者人家断不误事的。好在今日才三月十九,距四月十五还有二十余天,似乎也来得及。”玄贞子道:“贤任有所不知,这非非大阵,尚须好两件宝贝,要分别去借来,然后才能破阵;现在一件未得,若再迟延,那里等得及呢?”焦大鹏道:“需什么宝物?徒弟尚可去得么?”玄贞子道:“眼前即有一件,名唤招凉珠,是破阵最要紧之物,能先将此物取来,究竟到了一件。”焦大鹏道:“这招凉珠何处有呢?”玄贞子道:“这招凉珠宸濠那里就有,不过他深藏内府,难得出来,必须前去盗回方好。”焦大鹏道:“不知他收藏何处,即使去盗,也是枉然。”玄贞子道:“他那招凉珠我却知他收藏的地方,但是甚难到手。”焦大鹏道:“只要知道所在,那怕升天入地,也要盗来。师伯何不将他收藏的地方说出来,或者徒弟前去一趟盗来,亦未可知。设若盗不来,也好再作良策。”玄贞子道:“某也想如此,但贤侄前去,务要留心谨慎方好。”焦大鹏道:“若使徒弟前去,徒弟敢不小心。”玄贞子道:“既是如此,他这招凉珠现收在宸濠卧室之内、碧微王妃第十六个皮箱之中,用捕木小盒收贮,盒盖上糊作宋锦。所难取者,须将那十六个皮箱搬运下来,然后才好翻箱倒笼,寻找那楠木盒,便有招凉珠了。这招凉珠最易试验,只要将盒盖揭开,便有一股冷气逼人毛发,此便是招凉宝珠。只因这第十六个皮箱内,里面藏的皆是珠宝,往往易于取错,故须格外留心。贤侄既是要去,我当回明元帅。好在一枝梅业已调回,就请元帅派令一枝梅与贤侄同去,究竟有个帮手。等将招凉珠到了手中,临行时务要留下名字,使他知道,才好使他引出个人来。不然这个人终不出来的。”焦大鹏道;“请问师伯:这人究竟是谁呢?要引他出来何用?”玄贞子道:“此时不必再问,随后自然知道。”焦大鹏只得唯唯答应。你道玄贞子欲引出一个人,究竟是谁?要他出来何用?诸公不必作急,看到那里自然得知,此时若便说出,即非作书者欲擒故纵的法了。
当下玄贞子率同焦大鹏进了大帐,与王元帅说明一切。元帅答应,就命一枝梅与焦大鹏同去。你道玄贞子如何要使一枝梅同去?只因一枝梅到宁王宫里已非一次;焦大鹏的本领,虽比一枝梅高强,路径却不如一枝梅熟识,所以使一枝梅同去。一枝梅奉了王元帅之命,那敢怠慢,当即扎束停当,便与焦大鹏出得大营,赶紧望南昌而去。
在路行程,不过两日,已经到了南昌,当下寻了客店,暂且住下。等到夜间,二人便出了店门,直望宸濠宫内而去。一枝梅本是熟路,他就领着焦大鹏一路行来,直到碧微王妃宫内屋上停了脚步。二人就先在屋上伏下身子,侧耳细听里间的动静,曾否安睡。细听了一会,并不闻有声息,焦大鹏便暗暗与一枝梅打了暗号,一枝梅会意,焦大鹏早飞身跳下房檐。有人说他身如落叶,还是冤屈他的,真个是一毫声息全无。已经到了院落,复进一步,走到宫门口,细细一听,只听里面有两个人低低说话的声音。焦大鹏听不出来说的是些什么话,又不知这两个是否宸濠与碧微王妃。因又复行出来,绕到窗户口,用津唾将窗纸沾湿,戳了一个小孔,便向里面细望。只见里间灯烛辉煌,上坐一人,却是个藩王的打扮,焦大鹏知道必是宸濠。靠着宸濠肩下,斜坐一人,是个妃子的模样,焦大鹏也知道这定是碧微妃子了。只见他二人坐在一处,低低的谈心,还是听不出来说些什么话。看了半会,但见宸潦将碧微妃子抱入怀中,用两手将碧微妃子的脸捧了过来,先任他依偎了一回,然后代他将外衣脱去。碧微妃子便站起身来,坐在一旁。宸濠自己便去宽衣解带。不一刻,宸濠脱去外盖,露出里衣,复又到碧微妃子面前,将他抱在腿上,代妃子解去里衣的钮扣,又代他将怀打开,露出大红盘金绣凤的兜子,宸濠便伸手怀中,去抚摩他的双乳。两人相偎相爱,好不亲热。焦大鹏正在那里出神细看,心中骂道:“奸王,奸王!你指日就要身首异处,现在还这般作乐!”正暗骂时,忽见碧微妃子微启樱唇,倦舒杏眼,向宸濠秋波一盼,说一声:“王爷,时候不早了,安寝罢。”宸濠答应道:“美人,孤也知你情不自禁了。”说罢,就将碧微妃子拥抱上床,登时将帐幔放下。
焦大鹏在外,又等了一会,里间已无声息,便思破扉直入。复又转念道:“我何不如此如此?”正要回转身来与一枝梅说话,忽听一声大喝道:“有刺客,速速捉拿!”焦大鹏一闻此言,登时双足一蹬,已窜上屋面。焦大鹏才上了屋面,那下面的人也飞身上来。焦大鹏见随后有人追来,此时一枝梅早已知道,即与焦大鹏二人越屋窜房,如旋风般窜去。看看到了前殿,正往前跑,忽见迎面来了一人,大喝一声:“该死的贼囚,向那里跑?”说着一刀飞砍过来。不知焦大鹏、一枝梅二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39回 焦大鹏设计盗宝 一枝梅奋勇杀官话说焦大鹏、一枝梅二人正望前跑,忽见迎面来了两人,大喝一声,拦住去路,各人一刀,向他二人砍到。焦大鹏、一枝梅也不打话,赶着迎敌,且战且走,不一会已出了宁王府。只见他二人行走如飞,登时已不知去向。那赶他的二人,见追赶不着,也只得回宫而去。
当下宸濠听说外面捉拿刺客,只吓得心惊胆战,与碧微妃子坐了起来。一会子有人来报,说是刺客,未曾拿住,已被他走了。宸濠听说刺客已走,当令众人小心防护,他仍会安寝。次日一早起来,又命人各处擒拿,不许将刺客逃走去了。
且说焦大鹏、一枝梅二人出了宁王府,互相议道:“我等招凉珠既未盗出,又被他宫里人瞧破,此时城内断不可住。不如且自出城,暂宿一夜,明日夜间再行前去,总要将那招凉珠盗回,方显我等的本领。不然,我辈英名,行将伤去。”焦大鹏道:“贤弟,我有一计,明日可将此珠盗出。我料宸濠今既知我们前去,明夜断不敢仍住那里。无论他住在何处,贤弟可在前殿放火,宸濠必然惊慌,大众保卫之人,如太监等类,亦必往前殿救火,那时便去盗取招凉珠。吾料此珠必为愚兄盗出,所谓声东击西之法也。不知贤弟以为何如?”一枝梅道:“此计大妙,但恐防护太严,我们难于入内。”焦大鹏道:“不妨。且至明夜到了那里,再看光景。”说着,二人已飞出城外,就于古庙中暂息了一夜。
挨到次日旁晚,方敢出来,就近买了些干粮,吃了一饱。又拣那城头上防范稍疏之处,二人飞身进城,一直又来至宁王府。他二人却是熟路,便拣那僻静之处,慢慢的走到宫内,先在荷花池中间一座小亭子上,歇了好一会。只因这座荷亭,是宸濠夏间消夏常至之所,现在却无人前来。二人等到三更时近,出了花亭,又往各处转了一回,见宫里已是静悄悄,无人往来。一枝梅便带了火种,走到前房廊房上,将火种取出,先就廊房放起一把火来。不一刻,已是火穿屋顶。守前殿的太监,此时正在那里打盹,从睡梦中惊醒,一见东廊上火起,即刻大喊起来,各处喊人前来救火。登时那些看守宫门的护卫,也就率领众人,齐至前殿,催督救火。此时已有人报进宫去。宸濠一闻前殿火起,也来不及追问缘由,即刻带了十数名小太监,走出宫来,看人救火。只见风趁火势,火趁风威,那一片红光,烛照里外。
此时一枝梅见大众皆到前殿救火,他复又到厨房内,放起一把火来。前殿尚未救熄,忽又有人从后面报到前殿,说厨房内火又起了。那些救火的人,这一听好不惊讶。宸濠就疑惑起来,当下说道:“你等可赶速分别前去!孤料定必有奸细前来放火,不然此处火尚未熄,那里到又火起,若非放火,断未有如是之巧!”大家一听,都道:“千岁之言,甚是有理!”就即刻分别救火的救火,拿人的拿人,乱乱烘烘,忙无所措。
焦大鹏先见前殿火起,他便趁此时到了碧微妃子宫中。先在外面听了一回,见卧房里面并无人声,他又不知宸濠果在此否,心下暗想:“若不如此如此,再迟便来不及了。”一面暗想:一面将怀内所带的鸡鸣五更断魂香取了出来,将香燃着,向卧房内送进。不一刻,那香气散布房内,无论他什么人,登时就昏迷起来。焦大鹏料药性已透,即便将窗格拨开,鼻中塞了一团解药,飞身入内。只见东首真个堆着两排朱红漆皮箱,他便从上排第一只数起,数到下一排第十六只,心中暗想:光景就是这皮箱了。当下将下面七只一口气搬在一旁,即将手中刀拔出来,认定皮箱盖上一划,便把箱盖划开,即在内搜寻。翻倒了一刻,果见有个宋锦的小方盒子,他便取在手中,将盒盖揭去,就灯下细看。才将盒盖揭开,只见一股寒光逼入肌骨;再一细看,内有明珠一颗,有龙眼大小,光明难灿,真是可爱。因即收入怀中,仍代他将皮箱堆好,即刻出去,寻找一枝梅去了。
那里知道出得房来,才飞身上屋,但见火光中有一丛人,围住一了一些,早被一枝梅看出破绽,趁势就砍进一刀,却好正砍中邺天庆的腿上,螂天庆站立不住,登时从屋上滚跌下来。
一枝梅见邺天庆跌下去,正待要走,那些众护卫又复抢杀过来,所以焦大鹏远远望见一丛人在那里围住一枝梅厮杀。一枝梅正在抖擞精神,力敌众人,忽见一个黑影飞到面前,登时那些众护卫,就有两个身首异处,跌倒下来。一枝梅再一细看,见是焦大鹏,当下问道:“那宝物曾到手么?”焦大鹏道:“得了。”一枝梅道:“既到了手,我们走罢。”说着一个“走”字,只见他两人就从屋上两脚一蹬,已飞身离了此处。那些众护卫还待要赶上前去,只见两条黑影晃了两晃,已不知去向。当下众护卫知道赶不上,也就各人跳下屋来,去报宸濠知道。
宸濠不待众护卫去报,他却因邺天庆砍伤,已有人去报过了,所以他是早已知道的。又见二次的人报了进去,只把他吓得面如土色,半晌方说出一句话来道:“一枝梅等既已逃走,孤可要进宫去,看看碧微贵妃现在是怎么样了!”毕竟碧微妃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40回 自然建议请鸿儒 余七回山延师父话说宸濠见焦大鹏、一枝梅二人已走,便去碧微妃子宫中观看。到了宫内,并不见什么动静。先将帐幔掀开,向里一看,只见碧微妃子拥衾而卧,尚未睡醒。宸濠疑道:“怎么奸细前来,将招凉珠都盗去了,何以贵妃还不曾惊醒?倒也奇怪。”因此便去呼喊。喊了半晌,仍不见醒,宸濠又疑道:“难道他吓死了不成?”因又近前细听,只听他呼吸不绝,并未吓死。宸濠更加疑道:“这更怪了,何以睡得如此糊涂?”当下也就不再呼唤,便去喊那些宫娥,那知再喊也是不应。
宸濠不知所措,复又走出来,喊了两个年老的太监进去,问明所以。内有个老太监说道:“千岁,如此看来,昏迷不醒光景,是奸细用了迷魂香,才如此昏睡。奴才从前也曾听人说过,是凡受了迷魂香气昏迷不醒者,但须用凉水在胸前激透,自然醒悟过来,否则等到天明也就醒悟过来。奴才看来,此时天已将近明亮,千岁且等一会,贵妃娘娘如果醒来则已,不然便用凉水去激便了。”宸濠也就不言,便命那老太监,将第十六个皮箱搬下来看视检查,除招凉珠已为盗去外,看果有别样什么珍宝遗失。那老太监答应,即刻将皮箱搬下。宸濠一看,见箱盖系刀划开,便将箱盖揭开,查看箱内的宝物。检查了一会,只不见了招凉珠,别样珍宝并未遗失。
此时东方已经发明,宸濠也甚困倦,即命老太监将皮箱堆好,把划开的这皮箱摆在一旁,以便收拾。老太监答应,宸濠便要去安歇一回。正要去睡,忽听碧微妃子叹了一口气,宸濠赶着近前喊道;“美人醒来!”碧微妃子听有人呼唤,也就睁开睡眼,向帐外一看,惊道:“千岁此时还不曾安睡么?”宸濠道:“美人那里得知!”因即将以上情形说了一遍,碧微妃子这才知道,也就惊恐起来。宸濠道:“美人不必惊恐,招凉珠虽为盗去,所幸美人无恙,这还算是万幸。现在孤也困倦了,与爱卿再睡一会儿,孤便要升殿与各官议事。”当下宸濠也就宽衣解带安睡,直睡至次日午刻方才起身。再说外面救火的人,将火救熄,也就各去安歇。
到了次日午刻,宸濠升殿,当有李自然那一干人进来参见,宸濠便向众人说道:“招凉珠为一枝梅盗去,倒是小事,椎虑王守仁那里必有能人帮助,不然何以知道这招凉珠是破非非阵的法宝?而况孤之招凉珠,虽非幻仙师亦不知道孤有此宝物。王守仁既派人前来盗取,他那里必有非常之人,这便如何是好?”李自然道:“但据非幻道人那阵图上所说,破阵之法,不但招凉珠一物,此外法宝尚多。王守仁既知此珠可以破阵,安知不各处找寻宝物?某想他那里不但有非常之人,而且这人甚是利害,若不早为防备,将来恐非敌手。依某之见,非幻道人与余七道人皆是一师所传。某曾闻余道人所言,他师父名唤徐鸿儒,道术高深。千岁何不及早饬令余七,去将他师父请来,以助一臂之力?将来事成之后,千岁登了大宝,封他一个法号,他也是乐从的。若不将徐鸿儒请来帮助,恐怕事到斗阵之时,非幻道人也非王守仁那里众人的敌手。某细想来,惟恐这些人还是从前破迷魂阵的什么七子十三生之类,千岁须要早作计议方好。”宸濠道:“卿言甚善,孤也想及至此。即日就可差人前往吉安,请余七前去请他师父便了。但是差那个前去?邺天庆昨又受伤,不能前往。军师之意,拟派何人前去?请军师分派便了。”李自然道:“这到无须大将,只要令个心腹人前往吉安,促令余七赶速请他师父,须要千岁亲笔下道诏书,方可相信,且不敢推辞。”宸濠道:“诏书不难,军师可即将人派定,以便前往吉安便了。”李自然当下答应,宸濠就在殿上写了诏书,交给李自然,好令心腹前往。李自然退出殿来,便差了个心腹,即日奉书驰往。暂且不表。
再说焦大鹏、一枝梅二人出了宁王府,当即飞奔出城,仍在那古庙内歇了一刻,等到天明,便一齐赶急遄回吉安。进了大营,见了元帅,将招凉珠呈上,又细细说了一遍盗珠的情形。元帅大喜,当命一枝梅、焦大鹏二人出去歇息。二人退出,又到后帐见玄贞子等人。玄贞子见焦大鹏把招凉珠盗回,也甚欢喜。于是玄贞子即与海鸥子、一尘子、鹤寄生、河海生、独孤生、一瓢生等人议道:“今招凉珠虽已盗来,但是这温风扇现在徐鸿儒那里,光明镜现在余秀英那里,此两件宝物甚难盗得到手,那位前去走一趟?”当下河海生道:“小弟愿往徐鸿儒那里盗他温风扇。”一尘子道:“小弟愿往余秀英那里盗光明镜。”玄贞子道:“此处若得二位贤弟前去,那就妙极了。”说罢,焦大鹏、一枝梅二人退去,河海生、一尘子二人也就起身,分别前去盗那温风扇、光明镜来。暂且不题。
再说这日非幻道人与余七二人接到宸濠诏书,说是招凉珠为王守仁派令一枝梅盗去,恐怕王守仁军中有了非常之人,非幻道人与余七不能抵敌,欲令余七请他师父徐鸿儒来帮助。非幻道人与余七二人看罢,互相说道:“千岁也忒多心,招凉珠虽为他盗去,只此一件,又何足济事?他不知这温风扇现在师父那里,光明镜在余秀英那里,这两件宝物,缺一也不能破此大阵。就便他知道这两件宝物的所在,任他什么一枝梅本领高强,也不能前去盗窃。”余七道:“师兄,话虽如此,一枝梅这干人,却不能成什么大事,我恐那当日七子十三生又在此处,我辈可万万不是他们的对手。在小弟之意,既是千岁招呼我们将师父请来,不着小弟就前去请师父到此,究竟多一帮助。”非幻道人道:“贤弟既如此说,愚兄也不能执意,况有宁王的诏书,即烦贤弟前去一走。师父肯来更好;设若不来,务要请师父将温风扇收好,不要遗失,要紧要紧!”余七答应,就即日起身,前往他师父徐鸿儒那里,请他下山助阵。
在路行程不过两日,已经到了山中,登时进去,当有小童子问道:“余师兄怎么又回山来?难道又打败了不成?”余七听了这话,好生不乐,便对那童子正色道:“你小小年纪,不知道理,偏要多嘴乱说!现在师父在那里?可即前去通报,就说我有要紧话与师父商量。”那小童道:“师父不在家,昨日才出去的。”余七道:“往那里去了?”小童子道:“不知师父往那里,但听师父招呼我们不要乱跑,不过一二日就回来的。你如有要紧事,你就寻找师父去。如无十二分要紧事,就在这里等一二日,师父也就回来了。”余七道:“师父昨日出去,你曾见他带些什么法宝去么?”童子道:“不曾看见,大约不过出去云游而已,也不见得有什么耽搁。据我看来,师兄还是这里等的好。”余七听罢,心中想道:“我便去各处寻找,怎知他老人家的所在?不若等他一两日,再作计议。”主意已定,即便暂住下来。
一连等了两天,徐鸿儒果然回来。余七先与他见了礼,徐鸿儒问道:“现在你为什么复又到此?那里是怎么样了?”余七道:“自从徒弟与大师兄下山之后,与王守仁战了两阵,互有胜败。现在大师兄摆下一座非非大阵,敌将徐鸣皋已陷入阵中。不意王守仁那里又来了一班能人,十日前宁王宫内的那颗招凉珠,不知如何被王守仁那里的人知道,就令一枝梅暗暗进宫,将招凉珠盗去,因此宁王好生担忧,说是招凉珠既被敌人盗去,则敌人中必有知破阵之人,恐怕大师兄与徒弟不是敌人的对手,故属令徒弟回山,务请师父前去一趟,助大师兄与徒弟一臂之力,务要将敌人打败,不然宁王终不能成其大事。故此徒弟子前日就到此了,只因师父不在山中,所以在此守候两日。师父还是与徒弟一齐下山,还是徒弟先往,师父随后就来?请师父示知。只因那里军务甚急,恐怕不日就要大战了。”徐鸿儒听了这话,沉吟不语。不知徐鸿儒果下山否,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41回 徐鸿儒下山奉伪诏 河海生盗扇得真情话说徐鸿儒听了余七这番话,沉吟了半晌方说道:“王守仁那里究竟是些什么人呢?”余七说道:“光景还是七子十三生今又到此。先是傀儡生前来的,傀儡生未来之前,徒弟已与他打了两仗,都是大获全胜。自从傀儡生到此,被傀儡生用了替代之法,以后便接着是有败无胜了。若非傀儡生来,王守仁早已全军覆没了。”徐鸿儒道:“原来如此。但是你等却非是七子十三生的对手。今宁王既命你前来请我,为师的也只好下山一遭,与七子十三生斗一斗便了。”余七道:“既蒙师一二日,师父也就回来了。”余七道:“师父昨日出去,你曾见他带些什父允诺,但不知何日下山呢?”徐鸿儒道:“事不宜迟,我今即便与你同往。”余七大喜,又谢道:“若得师父即日同行,将来大功既成,宁王登了大宝,师父自然是有封号的。”徐鸿儒道:“我今虽与你同往,我却要先去见见宁王,然后再去吉安。你可先回大营,叫非幻务必等我到了再与敌人开战,万不可性急,要紧!要紧!”余七答应。当下徐鸿儒便收拾了些应带的物体,即便与余七下山。到了半路,余七便回吉安贼营,徐鸿儒便去南昌。
且说余七不日回到营中,告知非幻道人,说徐鸿儒不日即到,又坚嘱他务等师父到日再去开战,切切不可着急。非幻道人也就答应。
徐鸿儒这日到了南昌,便往宁王府而去,到了宁王府前,先与值门官说明,请他进去通报。值门官听说,那敢怠惰,即刻通报进去,由宫门太监进内禀知。宸濠一闻徐鸿儒前来,好不欢喜,当即请他。宫门太监传出话来,值门官飞跑至外面,将徐鸿儒引领进去。到了宫门口,复由宫门太监引入内殿。此时宸濠早已具了衣冠,在内殿恭候。一见太监引着一人进来,但见他头戴“万”字华阳巾,身披鹤氅,手执拂尘,背后葫芦、宝剑,脚踏逍遥履,身高八尺,鼻正日方,两道浓眉,一双秀眼,颔下一部长须,飘飘然有神仙之概。宸濠看罢,当即降阶迎道:“孤未识仙师远临,有失迎迓,罪甚罪甚!尚望仙师海涵才好。”徐鸿儒亦赶忙施礼道:“贫道久仰千岁仁慈,早思趋叩天颜,只以疏懒性成,未曾到此进见。今蒙千岁降诏,想贫道有何德能,敢劳千岁存注么?”说着,宸濠就让徐鸿儒坐下,又命人将李自然请来。
当下宸濠说道:“仙师道法高深,孤久仰之至。只以无甚借重,不敢仰请玉趾惠临。今者王守仁猖獗异常,不久又将孤镇国之宝招凉珠,差派一枝梅盗去。孤此珠虽失,也算不了什么大事,惟虑他既得此珠,必去破令徒非幻仙师所摆的非非大阵。若但是王守仁部下如一枝梅等,尚不足以为患,有令徒在此相助,他等亦无能为也。不过有七子十三生暗助与他,令徒的道法团是高深,孤亦极其佩服,但究竟不如仙师之法术高明,孤恐令徒等非七子十三生的对手,故不揣冒昧,特请余令徒相请仙师下山,以助孤一臂之力。现在先封仙师为广大真人,俟功成之后,再行加封法号。但愿早日成功,俾孤得以早定大事,皆仙师之所赐也。”徐鸿儒见宸濠已封了他法号,当下就给宸濠谢过,复又说道:“贫道何德何能,敢邀封号?第恐七子十三生神通广大,亦非贫道所可对敌。幸而有成,贫道因不敢妄邀封号;不幸而抵敌不过,还求千岁见谅,勿加罪戾才好。”宸濠道:“仙师神通广大,想七子十三生亦断非仙师的对手。仙师而不肯为力则已;仙师而肯竭力帮助,断没有不庆大功告成的。总乞仙师相助为幸。”徐鸿儒听了这番话,便高兴起来,当下说道:“贫道蒙千岁知遇之恩,不次之擢,敢不竭力相助,以效犬马之劳?并非贫道口出大言,谅七子十三生不过聊仗剑术,妄自欺人。贫道既已到此,那怕他七子十三生,就便十四子二十六生,又能奈贫道怎样?贫道若不将他诛戮殆尽,贫道誓不回山!干岁但请放心,只管高坐深宫、以听捷音便了。”宸濠听他如此说法,又引为己任,心中大喜,复又谢道:“既蒙仙师见许,将来孤登大宝,仙师便是孤的开国元勋了。”徐鸿儒道:“贫道那敢妄想,惟望千岁早登大宝,上顺天心、下符民望便了。但贫道还有一言动问:现在千岁大将尚有几员?雄兵还有多少?尚请示知。”宸濠道:“孤这里除大将邺天庆而外,雷大春现在据守安庆,未即调回。其余能征惯战之士,尚有二十余员,雄兵还有五六万,仙师如需调遣,悉听仙师主裁。”徐鸿儒道:“有此大将,有此雄兵,足敷调遣了。敢请千岁,明日即分派雄兵五千、战将十员,与贫道带去,以便随时调用。”宸濠当即答应。徐鸿儒又道:“余七之妹秀英,现在千岁宫中,敢请千岁将他传出,贫道有话与他面谈。”宸濠闻言,也就即刻着人去请余秀英上殿。
登时就有太监前去。不多一刻,太监口至殿上禀道:“余小姐忽然抱病,不能起床,叫奴才给千岁与广大法师告罪,并道广大法师有何话说,即请告知千岁,俟一经病好,当于千岁驾前领命便了。”徐鸿儒听罢也就说:“既是他抱病在身,不能出来,倒也不必勉强,就请千岁随后转告于他:叫他一经病好,即日趱赶前往吉安,贫道须要叫他听候差遣,因非非阵内必须他前去才好。”宸濠当面答应,一面就着人去传太医进宫,赶紧医治。你道余秀英可真是抱病么?诸公有所不知,他却另有一副心肠,随后自然知道。这也是明武宗气数不该尽,宸濠终不能成其大事,所以有此一段因果。若是余秀英果真与徐鸿儒前去,虽七子十三生也不能奏效。诸君勿急,等说到那里,自然交代出来。
徐鸿儒当日就在宁王府住了一日。次日,外面已将五千兵挑好,十员战将也各人预备起程。先有人禀知宸濠说:“将、兵业已齐备,只候传令开队。”当下宸濠又将徐鸿儒请来,问道:“现在兵将俱已挑选齐备,是否仙师压队同行,抑令他等前去?”徐鸿儒道:“就请千岁命众将前行,贫道也就告辞前去。”宸濠道:“孤本当相留盘桓数日,奈军务日急,不敢多延。好在后日方长,俟仙师大功告成,孤随后再慢慢领教便了。”说罢,一面传令,命众将即刻技队;一面命人置备酒筵,为徐鸿儒送行。不一会,摆出酒来,宸濠请徐鸿儒上坐,李自然相陪。宸濠又代徐鸿儒把盏,三人欢呼畅饮,好一会这才散席。徐鸿儒即便告辞,宸濠送出宫门,方执手而别。徐鸿儒就此往吉安贼营而去。
且说河海生离了大营前往,到徐鸿儒那里盗取温风扇,不一日已到。当即按下风轮,隐至徐鸿儒室内,探视一番,只见有两个小童在那里说道:“师父昨日下山到吉安营里,帮助大师兄排阵,你看师父此去,究竟胜败如何?”那年纪稍大些的说道:“我看师父此去,定然大胜。将来大功告成,不但师父有了封号,就连大师兄与二师兄,也又有封号的。”那年纪小的说道:“在我看来,恐怕未必。你不知道,那七子十三生何等利害!即以傀儡生一人的本领,我师父尚恐敌不过他,何况他那里有那么许多。就便师父本领再好,到底有个寡不敌众。”那大的又说道:“不然,七子十三生虽然利害,不过还是仗着他的剑法。须知我师父多少法术:移山倒海,撒豆成兵,七子十三生那里有这等法术!而况师父还有一件宝贝——那柄温风扇,只要将那扇子一摇,引出风来,那怕敌阵上有千军万马,只要受着这温风,登时浑身发软,困倦起来;虽平时铜筋铁骨之人,到此也就不由自主的。有此法宝,还怕什么七子十三生么?”那小的又问道:“那么这温风扇师父带去了么?”那大的道:“你真糊涂,师父临走时,不是特地到法宝房内取出来,装在他豹皮囊内,随身带去的么!”那小的道:“无论他此去胜负如何,我总恨余七这忘八,被人杀死,我才快心。”那大的道:“你为什么如此恨他?”那小的道:“我自有一件事,切骨至极。”不知小童子所为何事,恨那余半仙妖道,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42回 同类相仇恨如切齿 终身谁托刻不忘心话说那小童子恨余七有如切齿,那大的又问他道:“你究竟为着何事,如此恨他?”那小的道;“这话只能自己知道罢了,何能告诉你?就连师父也不能告诉。”那大的又道:“你告诉我不要紧,我绝不代你告诉师父的。”那小的道:“告诉师父到不妨事,只是不能告诉你知道。”那大的又问道:“好兄弟,你告诉我罢。”那小的又道:“我告诉你,你就要取笑我了。”那大的道:“我如取笑你,叫我不逢好死,将来定然死在刀剑之下。”那小的道;“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笑我,不要告诉别人。”那大的道:“我倒发过誓了,你还不信么?”那小的这才说道:“自他摆了什么迷魂阵,被七子十三生破去之后,他便逃回山来。那时就该恳苦修炼,才是道理。那知他在师父前却说得天花乱坠,背地里却无恶不作。那日顿生淫念,不知在那里摄了一个民间的女子来到山中,就在他卧房内与那女子云雨。那女子被他用了法术,昏迷过去,全不知道,一任他为所欲为。不知他与那女子正在房内高兴,我也不知道,无意走进他卧房去了。他一见我走进卧房,他就赤条条的下来,将我抱住,先向我说道:‘好兄弟,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只因欲火中烧,借此一解其火,而且只行一次,少时就将他送回去了。’那时我也不管他这事,惟有答应他而已。那知他不但不知羞愧,见我不与他较量,他以为我也是可欺的人,因又向我说道:‘好兄弟,你可尝过这等滋味么?’我被他这句话一说,我实在怪臊起来,却不曾回答他的言语。那知他看反了味,疑惑也要如此了,当下就说道:‘好兄弟,你如不曾尝过这滋味,你就上去尝一尝。等你尝了这美人的滋味,然后我再把些好滋味与你尝,单看还是他的滋味好,还是我把你那滋味好。’说着就笑嘻嘻的,将我抱在他那赤条条的身上。我那时可真急了,我便向他说道:‘你若再不松手,我就嚷了。’那知他还是不睬,后来我便嚷起来,他才松手将我放下来。你道可恶不可恶?后来我就想告诉师父,复又想道,大家头面攸关,所以直至今日,皆不曾说出,今日才与你谈及。这告诉你的,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那大的听了这番话,也就登时大怒起来,道:“我还道他是个正经人,那知他是个畜类!照这说法,真要将他碎尸万段才好。好兄弟,我今与你约,无论他此次胜负,等他回山时,我与你两人从今以后不要与他接谈便了。”那小的又道:“你还望他回山么?我只愿他死在那里,被七子十三生将他捉了去,给他粉骨飏灰,再也不能投人类了。”他两人在那里闲谈,同类嫉恶,河海生隐身黑处,却听了一个畅快,暗道:“向谓邪教中无好人,看他这两个小孩童,不过都才十五六岁,就知道如此向善。只可惜投在徐鸿儒门下,现在虽然正道,惟恐将来习染坏了。”又自暗道:“这温风扇既为徐鸿儒带去,谅来此处绝无此物,我何不赶紧回去,好到他营里去盗呢?”说罢即刻出来,飞身下山而去。
一路行来,真是他们会剑法的人,毫不费事。只见行神如空,行气如虹,不到一日,又回至大营,仍从空中落下。玄贞子等人一见齐道;“温风扇取回来么?”河海生道:“温风扇却不曾取回,倒听了一件的确新闻事。”玄贞子等人复又齐声问道:“什么的确新闻?”河海生就将听见那两个童子的话,说了一遍。玄贞子道:“他那温风扇何尝不是如此,所以要他这扇子带进阵中,才可以解那冷气。譬如腊月天时,遇见那极冷的风,将水吹得都成了冰,人也冷不过了,忽遇见一阵热气,那水也就解化,人也就舒畅。到了春天,那些水被风一吹,也就解化开来。又如春夏之交,那温风吹到人身上,人就登时困倦,必得要受些凉气方才舒展。所以要这扇子进阵,有此温风,可以吹散他那种冷气,就是这个道理。今既被他带来,不在他山中,此事贤弟却去盗不得,必须待傀儡贤弟到来,方才可以前去。”河海生听了这话,自知本领不如傀儡生高明,也就唯唯听命。
再说一尘子去到宁王府中余秀英那里盗取光明镜,这日已到了宫中,先去寻找余秀英的卧房。可巧并不费事,才至宫门已瞧见他的卧房了。一尘子便轻轻落下,站在窗外静听。只听里间说道:“可怪我哥哥,不知时务。王守仁那里,有那许多非常之人保护于他,他偏要与他们相斗,眼见得一败涂地,性命还是不保。我从前也是糊涂,只道天下人除师父而外,再没有能人,那里知道强中还有强中手。就便我师父今已下山,也敌不过七子十三生他们一众非常之人。别人的本领我却不曾经验,就是那傀儡生从前来救徐鸣皋的时候,我虽将天罗地网前去拿他,他却毫不惧怕。不但拿他不住,被他逃走,末后我反上了他的诡计,将徐鸣皋带出宫门,我只落得白费心机,徒然失身于人,也不能送我之愿。昨者闻得徐鸣皋陷入非非阵内,近来又不知他性命如何,好叫我无法可想。可笑我师父,也要叫我前去帮他摆阵。如此看来,我师父也是过天行事。”说罢,又叹了两口气。一尘子在暗中听得清楚,暗想:“可见女人还是随夫的心重。徐鸣皋不过与他三五日的夫妻,他就时刻不忘,连哥哥、师父都怨恨起来了。”复又喜道:“难得他如此不助宁王,我何不如此如此,去说他一番,或者他可以将那光明镜送与我,也未可料。”主意已定,即刻走进房中。
余秀英正与他两个丫鬟拿云、捉月在那里谈论,忽见房外走进一人,也是道家装束,心中便吃一惊,当下喝道;“你是何人,胆敢到此何故?”一尘子不慌不忙说道:“小姐勿庸惊慌,本师系是徐鸣皋相烦前来送信,望小姐前去搭救他性命。”余秀英一听,登时面上羞得通红,强颜怒道:“徐鸣皋是谁?我又与他毫无瓜葛,为什么他要求救于我?你可快快出去,不要惹了我性子。我若反转脸来,可不认得你的。”一尘子暗道:“他这反唇相讥到也好笑,我若不给他个真情实据,他还要抵赖无因。”因又说道:“小姐,你莫要强辩,可记得结十世姻缘时乎?若问本师何人,傀儡生系与本师的至好朋友,本师便是一尘子是也。今者实不相瞒,是前来奉借一物。本要暗中盗取,只因方才听得小姐大有改邪归正之心,而且念徐鸣皋不置,本师是徐鸣皋的师伯,因小姐与徐鸣皋尚有夫妻之情,所以才现身进来,说是徐鸣皋特烦本师前来求救。小姐,你若念徐鸣皋之情,他今虽陷在阵中,尚无性命之虞,也无须小姐前去救得。但小姐这里有一宝物,只须将此物交给本师,徐鸣皋便可救出,将来还可与小姐终身团圆。虽徐鸣皋刚强不屈,他不过是不降宸濠,并非忍弃小姐。小姐若有心于徐鸣皋,即将所借之物交出一用,否则本师却也不敢勉强,本师自有妙法盗取。那时可不要怪本师不做美满人情,还得小姐三思为是。”余秀英听了一尘子这番话,心中暗道:“我的心事。却全被他知道。但是他虽如此说,我却从未见过他,何能以他所说为凭?又不知他向我所借何物。他若果真可令我与徐鸣皋结那十世姻缘,我一身骨肉皆是徐鸣皋的,又何惜身外之物?不必说一件,就便全行与他,只要将他救出来,又何尝不可?若是他故意拿这话来骗我,我将宝物交付与他,我岂不受了他骗?若不将宝物借与他,万一徐鸣皋竟陷在阵内,性命难保,不又误了我终身大事?”左思右想,实在难以决断。一尘子见他沉吟不语,已知道他的心事,因又说道:“小姐莫非见疑本师么?若果见疑本师,是不难。本师还有一言,可为小姐设一计策,管使小姐两面俱到:既不见罪于宁王,又不漠视于鸣皋,将来大功告成,本师包管你个月圆镜合。但不知小姐意下如何?”余秀英听了这番话,因便说道:“既蒙老师见爱,即请示知,以便斟酌便了。”毕竟一尘子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43回 一尘子劝秀英归诚 徐鸿儒约守仁开战话说一尘子见问,因道:“本师之意,所谓‘两面俱到’者,只因方才听小姐之言,有谓徐鸿儒使今小姐前去助阵,小姐不愿前去。在本师看来,小姐既无附逆之心,不妨将计就计,前到吉安,外行以助阵为名,内却以归正为实。到了那里,不必一定将徐鸣皋送出阵来,只要将他安顿一所好好地方,使他毫不受害;等将妖阵破去之后,小姐便可与他一同出来。那时徐鸣皋知小姐相救与他,人就无情,岂有绝决之理!就便他任意绝决,好在本师等皆在那里,不但本师可以相劝于他,且可禀明王元帅,请元帅作主,那怕他不肯相从么?但有一件,本师奉借之物,可要小姐先交给本师。本师拿了此物回去,就可先在元帅前申明了。不知小姐尚以为然否?还请三思,以定行止。”余秀英听了此言,暗道:“此话倒也不错,我何不就如此如此,岂不较为妥当么?”因即答道:“蒙老师见教,敢不遵命。但老师既可先代为在王元帅前申明,何不就烦老师引领,先去见了元帅后,当面与元帅约定,克日里应外合如何呢?”一尘子道:“如小姐能如此.那更妙了,本师又何必不为小姐引领?”秀英道:“老师既然允诺,即请老师示知:所需何物?”一尘子道:“本师所借者。系小姐处光明镜耳。”秀英道:“此镜昨为宁王借去,现不在此,容向宁王处取回,即便与老师同去便了。还有一事与老师相商:我这两个丫鬟,向来随身相伴,名虽主婢,情同骨肉一般,以后还请老师与鸣皋一言,使他纳为侧室。”一尘子道:“此事更极容易,在我便了。”说罢,便欲出去。秀英又道:“此时老师欲往何处?”一尘子道:“此处不便久留,我先回吉安而去。”秀英道:“老师先回吉安,固是大好,但请老师即与元帅言明,奴家三日后定到。日间可不便相见,耳目众多,恐防泄漏,请约定三日后三更进贝便了。”一尘子道:“如此更好。”说罢,便即飞身出了宫门,只见一道白光,已不知去向。
余秀英暗自想道;“此人有如此本领,我师父、哥哥欲与他们比试,不败岂可得乎?”说罢,当日即往宁王宫中见了宁王,说明前日抱病业已痊可,即欲前往吉安,帮助师父、师兄破敌,并将光明镜讨回。宸濠闻言喜不自胜,当下说道:“难得仙姑助孤,共成大事。将来功成之后,孤定不忘仙姑之功便了。”余秀英便反辞说道:“臣妾谁愿千岁早早离了南昌,以图长久之计,非惟千岁之幸,亦薄海人民之幸也。”宸濠大喜道:“总赖仙姑之力,与孤成功。”说罢,余秀英告退出来,回到自己卧房,即与拿云、捉月两个丫头收拾了一夜,将所有物件全行带在身旁。到了次日,便同两个丫头出了宫门,前往吉安而去。余秀英虽不似七子十三生有御风的本领,她却有块手帕,名曰行云帕,只要将此帕念动真言,站在上面,这手帕便可腾空飞去,所以叫行云帕。余秀英与两个丫头到了宫外,就将行云帕祭起,三人站在帕上,一霎时出了南昌城,直望前途进发。这且按下。
再说一尘子回到大营,先将余秀英如何思念徐鸣皋、如何弃邪归正的话说了一遍,告诉玄贞子等人知道。玄贞子等人听了此言,也甚欢喜。一尘子又将如何借宝,劝他归降,余秀英如何要见元帅的话,又说了一遍。玄贞子等人更是大喜,当下便道;“何不此时就禀明元帅得知,好使元帅也知道其中情节?”一尘子答应,因与玄贞子等人一同来至大帐。
王元帅见他等进来,当即让了坐,大家坐定。王元帅先问道:“诸位仙师前来,有何见谕?”一尘子便道:“特来为元帅送一喜信。”王元帅道:“两兵相对,胜负未分,妖阵罗列,尚未去破,何喜之有?敢请诸位仙师明以教我。”一尘子道:“此却实是一件极大的喜事。元帅指日即得一员女将,破阵又在此人身上,解救徐将军出阵,亦复此人功劳居多,岂得不与元帅贺喜么?”王元帅听了此言,实在不能明白,因道:“诸位仙师虽如此说,女将却是何人?尚清详细示知。”一尘子道:“此人却是余七之妹,名唤秀英,因仰慕元帅,欲来归顺。”王元帅道:“仙师此言差矣!余七现为本帅仇敌,岂有我之仇敌,而妹欲归顺者乎?本帅却甚不可解。”玄贞子道:“元帅有所不知,其中却有缘故,容贫道说出,元帅就坦然不疑了。”于是玄贞子即将如何与徐鸣皋有十世姻缘,如何一尘子前去盗那光明镜,暗中听见秀英思念鸣皋,如何一尘子劝其归降,余秀英如何要来求见,约期里应外合的话,说了一遍。王元帅这才明白,当下也就大喜道:“这总是我主洪福齐天,所以有这般奇事。但不知这余秀英何日前来?”一尘子道:“贫道临行也约定:三日后夜半三更,来见元帅。本当日间求见,只以耳目众多,恐有泄漏事情,所以待至夜静,较为妥当,这也是他谨慎之处。不过一件,破阵之后,设若徐鸣皋执意不从,还求元帅劝令鸣皋成其美满,不要辜负余秀英一片血诚。”王元帅道:“那个自然,本帅定与他作主便了,而况余秀英在先虽为叛逆之助,现在既有心归诚,又能助成大功,岂有令他大失所望之理呢!”玄贞子等人见王元帅满口应承,好生欢喜,当下即欲告退。王元帅又问道。“余秀英既已归诚,他又能相助成事,但不知非非阵何日可破呢?”玄贞子道:“尚须稍待半月,便可去破阵了。现在还有一件宝物不曾取来。贫道本拟欲待傀儡生来,使他前去取此宝物,今余秀英既来归诚,这件宝物便可令余秀英就近盗取了。”王元帅道:“究系何物?”玄贞子道:“此物名为温风扇,却在徐鸿儒那里。贫道也曾使一生子前往徐鸿儒山中去取,后打听得徐鸿儒已经带来;又因他阵内一尘子不便去得,所以要待傀儡生前来。今有余秀英到此,这温风扇便可易得了。惟请元帅于余秀英来见之时,先令他将光明镜交下,然后再令他盗取温风扇,即日送来。想秀英定不有负元帅的钧命。”王元帅听罢大喜。玄贞子道:“贫道明日还要使徐庆去往九龙山,将伍天熊夫妇调来,同去破阵。只因伍天熊妻子鲍三娘怀孕在身,贫道算来将临产,所以要将他调来,使他进阵冲锋;还要使他在产后进阵,这非非阵就便于破了。”王元帅道:“以后破阵之事,应如何施行之处,悉听仙师主裁便了。”玄贞子又谦了一回,这才退出大帐。次日,即命徐庆前往九龙山而去,趁此交代。一宿无话。
忽然次日一早,守营官拿进一封书信来,递与王元帅观看。王元帅接过拆开一看,原来是徐鸿儒打来的战书,约王元帅即日开战。王元帅知道他有邪术,不敢批准,当下即将玄贞子等人请来,大家商议。玄贞子等不一刻进入大帐,王元帅就将徐鸿儒打来的战书与玄贞子等看过。玄贞子说道:“元帅之意若何?”王元帅道:“本帅非不专主,只因昔日之政,是我为政;今日之政,便是诸位仙师为政了。还请诸位仙师商量,以定行止。”玄贞子道:“元帅若不批准,是见弱于他人。不苦就批准,约他即刻出战。元帅可一面传齐诸将,出全队以击之,先示威严,以挫锐气,亦是好事。贫道当暗助元帅便了。”王元帅答应,当下就将原书批准,交付来人带回。一面传令三军,即刻预备出队。因徐鸣皋陷在阵中,即令一枝梅为先锋。其余英雄如狄洪道、罗季芳、杨小舫、徐寿、周湘帆、王能、李武、卜大武、包行恭等人,皆为随营副将。
此令一下,即刻各军戎装起来。王元帅亦复戎服戎装。炮响三声,登时一队队出了大营,直望敌寨而去。真个是军容之美,如火如荼。不一会,前队已离贼营不远,一枝梅就令本部兵卒,一字儿摆成阵势。接着大队已到,也就将阵势摆开,只待两军开战。未知此战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44回 比剑术玄贞子对敌 助破阵傀儡生重来话说官军与贼队两边列成阵势,官军队里一枝梅在先,王守仁在后;两旁排列着狄洪道、包行恭、杨小舫、周湘帆、王能、李武、徐寿、罗季芳、卜大武,并有牙将偏裨等人。贼队中门旗之下,立着三个道人。中间一个头戴“万”字紫金冠,身穿鹤氅,坐着是四不象,碧眼浓眉,方脸阔口,颔下一部虬髯;两旁有两个道重,一捧宝剑,一执拂尘,便是徐鸿儒。上首一个非幻道人,下首一个余七。以下又列着十员战将。只见涂鸿儒骑着四不象从阵中出来,指名与王元帅答话。王守仁也就从阵中到了战场之上。
徐鸿儒在小童手中取过拂尘,向王守仁指手而言曰:“你可是王守仁么?”王元帅道:“妖道既知本帅的威名,你尚不知敛迹,还敢助纣为虐,这是何故?”徐鸿儒道:“本真人不笑你他事,只笑你太不识时务。宁王谦恭和顺,有帝王气概。我等将欲助彼自立,以代天顺民。你等偏不知天时,不顺人心,须知兴师动众,徒然劳瘁士卒,使三军无辜受苦。你既逆天,敢与我真人一决胜负么?”王守仁大怒道:“好胆大的妖道,敢自摇唇鼓舌,旁若无人!本帅若不将你捉住,碎尸万段,也不见本帅的本领!”说着,向左右说道:“那位将军将妖道擒来,以正国法?”话犹未毕,只见包行恭应声而出道:“末将愿往。”说着一骑马已冲出阵去,大声喝道:“妖道快通名过来,本将军枪下不杀无名之辈!”徐鸿儒道:“本真人看你胎气不尽,乳臭未干,敢在本真人前耀武扬威!若问本真人大名,乃宁王驾下新封广大真人是也。你亦须通过名来,好让本真人送你的狗命!”包行恭听罢,大怒道:“我乃王元帅麾下指挥将军包行恭是也。不要走,看我枪!”说着,就是一枪刺去。徐鸿儒不慌不忙,将手中拂尘望包行恭枪下一架,说声;“来得好,还不给我撒手!”话犹未毕,包行恭手中的枪也不知怎样的,就落在地下了。
王守仁在阵中看得清楚,吃惊不小,恐怕包行恭有失,正要喝令旁人前去助战,忽见一尘子从半空中落下,站立徐鸿儒跟前,喝道:“好大胆的孽畜!认得本师么?”徐鸿儒此时也正要捉拿包行恭回寨,忽见半空中落下一个道士来拦住他去路,不觉大惊,也大喝道:“你是何人,敢来挡本真人的去路?可快通名来,好让本真人取你狗命!”一尘子喝道:“本师的大名不便与你知道。妖道体得猖狂,看本师的剑罢!”说着口一张,只见一道白光从口中吐出,登时一口剑盘旋飞舞,向徐鸿儒头上砍来。徐鸿儒一见,知道是七子十三生中的人物,正欲取剑来架,却好童子将剑呈上,徐鸿儒急急取过,向空中一抛,喝声道:“疾!”只见两口剑就在空中叮叮噹噹斗将起来,好似两条怒龙在半空中角力:一个是炼就空中之气,费许多丹药而成;一个是全凭化外之邪,竟仗此锋芒抵敌。两口剑斗了有半个时辰,彼此不分胜负。
忽见河海生又从官军队里出来,走至阵前,也不打话,又从鼻孔中飞出一道白光,直奔徐鸿儒头上而来。徐鸿儒正欲分剑去敌,那边非幻道人已将宝剑掷到空中,敌住河海生这口剑,彼此又斗起来。四个人、四口剑,盘旋飞舞,或上或下,或高或低,斗个不歇。
贼队中余半仙就在这个时节,又将手中的剑向空中一掷,口中说道:“速取王守仁的头来见!”那宝剑就如能通灵性一般,能听余半仙的话,即刻飞向王守仁头顶而来,看看已到,王守仁只见头上一道白光直望下落,说声:“不好!”急望阵后退去。忽听背后鹤寄生一声说道:“元帅勿惊,自有贫道抵敌。”王守仁闻言,再向空中一看,已见余半仙那口剑被一道白光托住,在半空中乱击起来。王守仁这才放心。大家斗了一回,真个是仙家妙术,正能敌邪。
忽然,半空中一声响亮,徐鸿儒的剑被一尘子的剑削去一截,落将下来。徐鸿儒一见大惊,登时说声:“不好!”即将拂尘向空中一掷。但见那拂尘到了空中,即刻也变了无数的宝剑,一齐去削一尘子的那道白光。一尘子虽然剑术高明,只因寡不敌众,到此也有些惊恐。正在惊慌之际,忽听玄贞子一声喝道,走出阵来,向徐鸿儒用手一指,说道:“妖道,你敢用邪术乱人耳目,待本师前来与你对敌!”说着,鼻中就吐出一道白光,飞向空中。口中又道:“速变速变!快去削击!”只看那一道白光顷刻也变了无数白光,先将徐鸿儒那无数的剑迎住。复又用手一指,只见那无数白光中又分出一道白光,直飞至徐鸿儒顶上,即往下砍。徐鸿儒一见,说声:“不好!”赶着在豹皮囊取出一物,如绣花针一般,放在空中。只见那花针迎风一晃,登时就如一根铁杵一般,在空中迎住那道白气。此时半空中煞是好看:忽如群龙戏海,忽如众虎争山;忽如万道光芒,半天飞绕;忽如一条白练,横上云衢;忽疾忽徐,或分或散;比之昔日公孙大娘舞剑,殆有过矣,无不及也。
彼此又斗了一会,只见玄贞子将大袖一拂,口中喝道:“还不代我归来!”那声道罢,那你鸿儒的拂尘竟收入玄贞子袖内。徐鸿儒大惊,暗道:“不好!”即将豹皮囊内所藏的温风扇取出,向各人一扇。玄贞子知道这温风的厉害,当下便说道:“好妖道,本师暂且回营,我今日权寄下你的首级,十日后当来破阵便了。”徐鸿儒见他不战,也就将温风扇收回,当下说道:“你莫谓将本真人的法宝收回,以为无济,须知本真人法宝甚多。今日且各罢战,十日后当等你前来破阵便了。”说罢,两边皆鸣金收军,各人也将宝剑收回,一霎时天空云净、杀气消灭了。
王守仁率领众将收军回营,众将稍歇片时,王守仁便传齐众将,并请到七子十三生计议道:“吾观徐鸿儒虽然左道欺人,也算是术技精明,不易破敌。方才看他那种法术,若非诸位仙师在此,本帅又为他所算了。但现在诸位仙师虽已允他十日后破阵,温风扇既未盗回,光明镜亦未送到,除此二者,断不可破那妖阵。若余秀英不来,这便如何是好?”玄贞子道:“元帅但请放心,贫道早料余秀英与徐鸣皋有姻缘之分,他必将光明镜送来。只要元帅于他面求时,元帅答应他事成之后,准他与徐鸣皋正配姻缘,他断无不竭力之理。但俟秀英将此镜、扇两物送来,那时便可破阵。”王元帅道:“徐庆前往九龙山调取伍天熊夫妇,又不知何日可来?”玄贞子道:“这更不烦心,不过五日后便到此地。贫道明日还要着焦大鹏回去,将他两个妻子孙大娘、王凤姑二人调来,帮助元帅立功的。”王守仁道:“似此则焦义士回去,又于何日可来呢?”玄贞子道:“他却更快了,虽不敢谓朝发夕至,极迟也不过三日,便可齐来。”王守仁道:“一切总赖仙师之力,以助本帅诛讨叛藩,破除妖道。”玄贞子道:“贫道等敢不尽心。”大家正议论间,忽见帐下走进四个人来,一路笑道:“元帅久违了!元帅勿忧徐鸿儒、非幻、余七难除,非非阵难破,某等特地前来,以助元帅破诛妖道,建立大功。”王守仁细细一看,内中只有一个认得,却是傀儡生,其余三人皆不曾谋面。心中暗想:“光景这三人也是他们一流。”因即站起身来迎道:“荷蒙仙师降临,以助本帅一臂之力,非是本帅之幸,实乃国家之幸也!”说着,傀儡生等四人已至帐上。王守仁让了坐,傀儡生四人又与玄贞子等八人说道:“必你等来得好早呀!”玄贞子道:“总不仅你们迟迟吾行。若再不来,我要预备去奉请了。”傀儡生道:“早到与迟到同一到此,只要不误正事,又何必定分早迟?而况有大师兄在此布置一切,我等就早日到来,亦不过听其指挥而已。今日到此,从此当听驱使便了。”玄贞子笑道:“你此时来得却好,我却有件要紧的事,非你去不可。”不知玄贞子说出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45回 余秀英敬献光明镜 王元帅允从美满缘却说傀儡生问道:“究属何事,非我不行?尚望明以教我,好听驱使。”玄贞子道:“只因一尘贤弟前去余秀英那里盗取光明宝镜,闻得余秀英颇念鸣皋,一尘贤弟即乘其机会,面与秀英说明,劝其来降。秀英虽即答应于三日后到此,并送光明镜前来,今已交第三日,尚未见到,元帅颇以此为忧,所以欲令贤弟前去一走,使他早早前来。而况贤弟前曾为他两人结十世宿缘,此时前往,究竟较别人着力。故此这件事非贤弟不行。”傀儡生道:“原来如此。兄岂令弟重为月下人乎?且俟今日夜半,看渠来否。若果不来,小弟明日当即前去便了。”当下王守仁大喜,又与那三人通问名姓,原来是自全生、卧云生、罗浮生。王守仁又与他三人谦逊一回,玄贞子即邀他等入后帐而去。一枝梅等也就退出,各回本帐。
到了黄昏时分,玄贞子又命人出来与王守仁说道:“今夜请元帅稍待,恐怕余秀英要来。若至三更以后不到,元帅再请安睡。”王守仁答应。那人仍回后帐而去。不一会,王守仁用过晚膳,就在帐中取了一本兵书,在那里秉烛观书。看看将近三更,并无人来。又坐了一会,已是三更时分,仍不见动静。王守仁暗自说道:“光景今夜未必前来了,我何必在此久待?不如且去安睡,俟明日再请傀儡生前去一往。”正自说着,忽听帐外一阵风声过处,那帐中所点的蜡烛光晃了两晃。王守仁正要说“这阵风来得好奇”,一句话尚未说出,只见公案前立了三个绝色的女子。中间一个头戴元色湖绉包脑,一朵白绒球高耸顶门;包脑上按住一排镜光,闪烁烁光耀夺目,身穿一件元色湖绉紧身密扣短袄,腰系元丝带,下穿一条元色湖绉套裤,紧紧系着两只裤腿,脚踏一双皂罗鞋;由头至脚周身元色,愈显得柳眉杏眼,粉脸桃腮。两旁站着两个女使,也是周身元色,虽不如当中一个美貌,却也生得体态轻盈。各人手执宝剑一口。王守仁看了一回,只听当中一个娇声问道:“上坐者莫非就是王元帅么?”王守仁见间,也就问道:“你系何人?问王元帅则甚?敢是要来行刺么?”那女子又道:“何相疑之若是!一尘子岂未将情说明么?”王守仁听说这句话,知道是余秀英了,便问道:“你莫非余秀英不成?”那女子道:“正是余秀英。但不知元帅现在那里?一尘子现在何方?请即出来,我有话面讲。”王守仁道:“我便是元帅,有话只须讲来便了。”余秀英听罢,跪下去先行了礼,然后站立一旁,说道:“罪女不识元帅尊颜,有惊虎驾,尚求勿罪。一尘仙师前者回营,不知曾否将罪女的委屈在无帅前面禀一切?现在何处?敢劳元帅饬令请来,以便罪女声明一切,并有要物留下。”王守仁听说至此大喜,即刻命人将一尘子请来。
一尘子听说余秀英已来,便拉了傀儡生一齐进入大帐,一见余秀英道:“小姐真信人也,可喜可喜!”余秀英见一尘子进来,又见同来一个,仔细一看,却是傀儡生。因先与一尘子施礼毕,复又问一尘子道。“此位莫非傀儡老师么?”一尘子道:“正是。”余秀英即刻扭转身来,向傀儡生行了一礼,然后说道:“老师道法高明。久深景仰。前者多多冒犯,尚求宽其既往,勿再挂怀为幸。”傀儡生道:“不知者不罪,而况小姐今已有心归正,将来共立功业,真是难得。”一尘子便插言说道:“小姐前日所嘱各节,某已于元帅前历历言之,早蒙元帅俯允,可以勿再虑及。惟光明镜曾带来否?尚望早为留下。”余秀英道:“既蒙老师介绍,又蒙元帅俯如所请,区区之物,敢自失信?现已带来,即请察核。”说着,就在腰间取出一面小镜,约有酒杯大小,递给一尘子手中。
一尘子接过来仔细一看,却是此物,尚恐王守仁不能坚信,因与守仁说道:“元帅不知,此镜实为希世之宝。可请一试其异,以觇秀英敬献之诚,何如?”王守仁道:“仙师既有言在先,余秀英又如期而至,已自诚信无欺,何必再验?然本帅确不知此镜之异,既仙师如此说项,本帅便如命以观,但不知如何验法?”一尘子道:“元帅可将烛光熄灭,便验得此镜实为希世之珍了。”王守仁大喜,随将案上烛光一口吹灭,又将帐内灯光概行熄去,这大帐内,登时黑暗起来,彼此全不相见。一尘子遂将光明镜取出,向帐中一照。实也奇怪,即刻满镜通明,有如一轮明月照耀空际。王元帅喜不可极,当下便请一尘子好生收藏,重又将烛光燃点起来,向余秀英说道:“小姐如此诚信,不吝希世之宝,为国家扫除逆藩,本帅钦佩之至。一尘仙师所言一切,本帅无不乐从。将来功定之时,不但本帅可以自主,且可为小姐奏明圣上,以表功劳,与徐将军共遂百年之愿。”说到此,只见余秀英脸上一红,登时跪下谢道:“蒙元帅成全之恩,罪女敢不愿效犬马之劳!”王元帅见他如此多情,实在暗羡他能弃邪归正,又说道:“小姐,你且起来,不须如此。本帅尚有话与小姐熟商,仍望小姐勿却。”余秀英见说,便站起身来,仍在原处立定,因问道:“不知元帅有何见谕,即乞示明。”守仁道:“只因此事非小姐独力不行,但不知小姐尚可允诺?”余秀英道:“元帅吩咐,虽赴汤蹈火,亦所不辞。”王守仁道;“徐鸿儒那里有一柄温风扇,想小姐定然知道呢?”余秀英道:“也曾听我哥哥说过,颇为利害。罪女虽在他那里,却不曾见过此物。这温风扇却是阵中紧要之物,元帅既言及此,莫非使罪女去盗么?”王守仁道:“前者河海仙师也曾去盗,只因为徐鸿儒随带身旁。昨日诸位仙师与徐鸿儒比斗剑术,后来徐鸿儒比敌不过,他的拂尘为玄贞仙师收去,他便取出温风扇来,欲施诡计,后来亦为玄贞老师解之,本帅曾亲目所视。今拟再烦小姐,将此物盗来,将来与徐将军建立功业。现在本帅这里诸事齐备,只少此一物。若此扇一经到手,便可前去破阵,幸小姐勿辞。”余秀英听罢此言,当下说道:“罪女原不敢却,然亦不敢极口应承。总之竭力设法,以副元帅之属望,椎不能克期送来。一经到手,即当敬谨送至帐下,彼时罪女却不能亲自送来。”当下即指着左边一个使女说道:“当令这拿云丫头送来便了。”王元帅听说,见他已允,好生快乐。因又谆嘱一番,余秀英唯唯听命。王元帅把话说过,余秀英又道;“此间不便久留,恐防耳目,请从此别。何日破阵,当为内应便了。”王元帅又道:“本帅还有一事相托:小姐前去敌营,务必急速将徐鸣皋妥为安置,虽曰灾难难逃,究竟有人照应与无人照应,大有区别。小姐幸即留意勿辞。”余秀英听了此言,正是心中第一件紧要之事,那得不唯唯答应,说着便辞了一尘子、傀儡生、王守仁,登时带领着两个使女,飞身出了大帐,望贼营而去。
王守仁见余秀英去后,复与一尘子、傀儡生两人说道:“余秀英能如此弃邪归正,真算难得。而且这女子美貌中颇有英雄气概,真与徐鸣皋一对好夫妇。若非一尘大师善为说项,劝其归降,不但本帅无此臂助,且不免埋没他一番用心了。今者他又见义勇为,不辞劳苦,虽将功成之后,给他们两人成就良缘,然亦一尘仙师之力也。”一尘子道:“元帅有所不知,今日虽为贫道劝令来归,然推本穷源,设非傀儡造就在前,使他二人已结十世姻缘,便是贫道也无能为力。”彼此又说笑了一阵,然后备去安睡。不知余秀英何日才将温风扇送来,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46回 徐鸣皋救出亡门阵 众守军昏倒落魂亭话说余秀英自从别了王元帅,与使女拿云、捉月直奔徐鸿儒营中而去。官营与贼寨不过五里之遥,将近四更以后,便到寨内。此时徐鸿儒、非幻、余七三人正在那里拜斗。余秀英从半空落下,余七一见妹子到来,好生欢喜。当时因拜斗未毕,不便说话。
余秀英就站在一旁,等他们三人将斗拜毕,先与徐鸿儒行了礼,然后说道:“师父前者到宁王府,彼时徒弟适值感冒风寒,未能参见,多多有罪。今者病已全好,侍奉宁王之命,前来听候师父差遣。”徐鸿儒道:“罢了,我徒今既前来,没有事令你所管,你可专管落魂亭。因此亭系集阴气而成,非阴人执掌不可。贤徒到此,真乃万千之幸!那怕他七子十三生纵有通天本领,将二门破去,得贤徒掌管落魂亭,他们到了此处,也就要前功尽弃的。但此落魂亭一事,责任重大,贤徒务要格外慎重才好。”余秀英道:“既承师父见委,徒儿敢不当心!但不知这落魂亭上如何布置,敌人到此如何摆布于他,尚望师父教我,以便徒儿遵守。”徐鸿儒道:“今夜不及指示,且待明日,为师教道于你便了。”余秀英答应,又与非幻道人及余七见过礼,当下问非幻道人道:“愚妹闻得徐鸣皋已陷入阵内,不知现在何处?曾否身亡?师兄可否带愚妹前去一观?”非幻道人道:“贤妹何以问及于彼?”余秀英道:“只因愚妹与他有切齿之恨。从前我兄长大排迷魂阵时,他与傀儡生暗将愚妹的法宝偷去好多,以致兄长被七子十三生将迷魂大阵破去。若非他暗地盗我法宝,我兄长何致大败而逃。今既陷入阵中,无论他已死未死,愚妹定要将他寻出来,碎尸万段,方消昔日之恨!但不知现在何处?”余秀英这一派巧言,说得非幻道人千真万信,当下答道:“他系陷入亡门,特恐他已经身死。贤妹既与他有如此仇恨,今夜也来不及去看,明日当与贤妹去看视便了。”余秀英道:“明日将徐鸣皋寻找出来,可否交与小妹带至偏僻所在,叫他受些零戮之罪,以报昔日之仇?不知师兄尚蒙允许否?”非幻道人道:“这有何不可,惟恐徐鸣皋业已骨僵而死了。”余秀英道:“即使他骨僵身死,我也要报仇的。”非幻道:“既如此,无论死活,总交与贤妹处治便了。”余秀英暗暗大喜,复又问徐鸿儒道:“近日敌营中还有什么动静?那七子十三生曾否全来?师父曾与王守仁开过几战?”徐鸿儒便将与玄贞子等比试剑法的话说了一遍,却不曾说出宝剑被人家削截一段、拂尘被玄贞子收去。余秀英听罢,却也暗暗好笑。当下徐鸿儒道:“贤徒路远到此,你可到后营去安歇罢。”余秀英答应,退出大帐,便与拿云、捉月同至后帐安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