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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娘要寻出路,却又是没有门户的,暗想必在佛像里头,便将那尊达摩祖师推时,却又推不动的。薛素贞道:“莫非不是这里?”红衣道:“除了神龛之外,周围都是石壁,那里去寻出路?”林兰英道:“姐姐何不连这神龛推推看。”红衣道:“说得有理。”便将神龛用力推去,动也不动,遂顺手向里一扯,却呀的一声,那龛子旋将转来,现出宽宽的一个门户。众人大喜,一齐出了屋门关。
转过湾来,又是七上七下的阶石,兜过了鹅颈湾儿,望见前边“金门”两字,那镇守金门殿的和尚,名叫觉空,绰号叫做金头陀。他是少林寺出身,当初少林寺有名五个头陀,乃是金、银、铜、铁、锡。前时徐定标聘请的铁头陀净空,便是他的师弟。这五人之中,算这觉空僧最高,生得身长一丈,头大如斗,脸黄似蜡,眼若铜铃,善用一根铁方梁,有百斤沉重。正在殿上打坐,忽然心惊肉跳,坐立不安,正想起来,使一路拳头活活血脉。忽见殿门内一个美娘进来,身穿绛服,单手提刀,柳眉上竖,杏眼圆睁,大喝:“秃驴,认得长安红衣女否!今日尔等巢穴已破,恶贯满盈,快些自把脑袋取下献来,免得老娘动手!”觉空僧听了大怒,暴跳如雷,喝道:“好个大胆婆娘,擅敢漏网到此,犯我金门宝殿,可知老爷利害!”便托地跳将起来,绰了那根百斤重的铁方梁在手,抢步过来,当头一下,好似泰山压顶。红衣见来势凶恶,将身偏过,觉空的铁方梁十分快捷,早已折转来,兜心点去。红衣将刀一格,趁势闪过一旁,还手一刀,刺个毒蛇进洞之势。觉空僧大叫:“慢来!”把铁方梁叮的分开。二人战了数合,红衣知道难以力胜,卖个破绽,跳出圈外,将袖中的小小箭儿,望他心窝射去。只听得插的一声,把个觉空僧做了个穿胸国和尚。那枝七寸长袖箭,贯在当胸,前后都露出梢头。说也希奇,好个狠天狠地少林寺有名的金头陀,胸前只多了这箸子般的东西,便立脚不定,大叫一声,嘴里的血直喷出来,一交跌倒在殿上,两只脚好像擂鼓一般的乱掼,便伸直了,动也不动。
红衣见了,知他仍到来的地方去了,便招呼林兰英等一众美娘齐到殿上。自己便去寻那门户时,只就在面前,却要转过一个湾曲,是一条曲尺式的狭弄,两扇朱门,铜环齐备。素贞道:“姊妹,这里出去,谅来就是外面了。”红衣心中甚喜,却未晓这门的机窍,也是寿数注定,从来好箭的都伤在箭上。今日红衣一时粗心,要紧想出此门,便把铜环扯住,向内拉时,其门甚紧。遂用力一扯,那两扇门呼的一声,一齐开了,不防门中飕的一箭射将出来,红衣叫声:“阿呀!”要想躲时,奈何地方甚狭,也是做就的,再也躲不过的。况且那箭应门而出,所以这箭正中在右胁之上,把内肾射伤,红衣娘强忍了跳出门来。我且按下。
正所谓一口难言两处。这里红衣娘在内动手,一殿殿一门门破将出来的时节,那外面徐鸣皋同了众弟兄,在大雄宝殿与众和尚厮杀。鸣皋见那和尚越杀越多,一层层围裹上来。这些小和尚被众弟兄也杀死了无数,只是这几个上等的职事僧人,难以伤他。想着红衣在里头,不知怎样了,我们岂可只管混战。遂奋起神威,大吼一声,把降龙僧一刀劈去半个天灵,死在一旁。一枝梅把摩云杀死。众僧人全无惧怯,越发拚命的排力。正在杀得难解难分,忽见非非和尚提了禅杖,走上殿来,众英雄尽皆胆怯。非非僧大叫:“强徒休得猖獗,俺来送你们往西方而去。”便把手内禅杖一举,正要动手,鸣皋偷看,那云阳生忽然鼻孔内射出两道白光,宛然矫龙掣电,直射到非非僧面前。合殿僧俗之人,无不惊呆,骇然寒噤。这白光一亮之后,便无影无踪。看那非非和尚,却没了六阳魁首。却又作怪,那尸首仍旧立而不倒,这枝禅杖依然在手,只少一个脑袋。众僧尽皆失色,众英雄个个气粗胆壮。
看官,凡事只在一个风头。莫说厮杀,就是人的运道,商贾的生意,也在一个风头。若然店内亏本,弄得人也没了兴头,转出来的念头,件件反背。店内时常不到,倒去碰和输钱,就越弄越不好起来。只要风头一顺,做着一桩好生意,就此扯起顺风篷来,人也高兴了,精神也好了,转出来的念头都是十料九着。连那来的人,都加意的尊重他了。就此兴隆发达,只在这一个风头、就是读书的功名,天时的风云雷雨,大都如此。看官不信,但看那碰和、着棋、猜谜、豁拳,这些游戏之事,都有风头。
今日金山寺里的和尚,初起锐气正盛,后来一见非非僧忽然脑袋不见,便都心惊胆裂。这边众英雄见首恶已除,其余的便不怕他了,所以精神加倍,本事也大了许多,一齐并力向前。狄洪道飞镖伤了烈火头陀,一枝梅刀斩了催风和尚,徐庆劈杀疾雷僧,罗季芳鞭打狮吼,杨小舫剑斫了闪电僧,徐鸣皋杀死地灵僧、铁钢僧两个;王能、李武把小和尚乱敲乱打,这些光头怎当得铁棍,打得个个脑浆迸出。众英雄一齐动刀斩剑斫,鞭打拐敲,杀得众和尚向内四散奔逃,众英雄分头追赶。
其中只说徐鸣皋、罗季芳二人,杀入方丈而来。善禅增回身,又杀一阵,那里能抵他两个,也被鸣皋杀死。便赶到禅房里面,却并无一人,摆设甚是精雅,朝外一只紫檀禅床,桌椅皆象牙镶嵌,上挂名人书画,台上供着许多古玩。鸣皋道:“大哥,这里一定是非非的卧室,你看他如此的陈设,我虽枉为维扬首富,却不及这贼秃。”弟兄二人正在看视,忽见那禅床上面顶板自己活动起来,向下面落将下去。鸣皋道:“这也奇了。”便将双手把顶板托住,往下一看,叫声:“大哥快来!”不知下面是什么东西,且听下回分解。第一部分第30回 徐鸣皋焚烧淫窟 林兰英父女团圆却说徐鸣皋托住顶板,往下看时,下面透出亮光来,张见一个门户,只见红衣从里面跳将出来,心中大喜,便叫声:“红衣姐姐,小弟在此。”罗季芳听得,便把禅床周围的铁柱毁断,鸣皋便把顶板豁辣辣扯将下来,抛在旁边,那床面便落到底下去了。原来这两扇门与禅床通连的,非非僧每要到地穴中去,便坐在禅床上面,一手转动机关,这床面往下沉落下去,这两扇门便自开放。那上面的顶板落在禅床面上,依旧一只好好的禅床。顶板之上,也有席子铺着,所以全看不出破绽。他要出来时,便坐床上,下面也有机关转动,这床便自升将起来,那两扇门也自关好,人便已到上面禅房之内。今日红衣不知这个道理,硬开了门,所以有箭出来着了道儿,却惊动了机关,那禅床便落下来,恰巧鸣皋着见。也是天数,不然虽是开门,仍难出来。鸣皋等再也寻不着地穴的门户,除非把这寺院尽行拆毁,方能得见,其中岂非鬼使神差。当时红衣见了鸣皋,只叫声:“徐英雄,地穴尽皆破了,众女人都在这里,我却身受致命重伤,与公等来生再会的了!”说罢,把箭扯将出来,鲜血直冒。呜呼!数千里跋涉,来到江南,成此一件大功,可怜死在此箭。
鸣皋跳到下面,见红衣已死,十分悲悼,不觉流下几点英雄泪来。遂到里头,唤此众美娘,问;“内中可有林兰英么?”兰英听得,便应声而出,鸣皋将林达山夫妻记念的话头说了,兰英十分感激;拜叩了几头,便把红衣下来如何,一层层破出,亦亏薛素贞指点,细细告诉了一遍。鸣皋便问众美娘:“尔等共有几人?”薛素贞道:“总共八十三人,幸得英雄相救,若能回转家中,定当厚报!”鸣皋便叫:“罗大哥,你可寻一张梯子来,好让他们上来。”季芳暗想道:“那里去寻梯子?”且得出来东张西望,看见左首一只斗母阁,便跑进把一张木扶梯硬板下来,拖到里面。大喊:“老二,梯子来了。”就照准禅床的孔内直竖下去,鸣皋倒唬了一跳。说也真巧,这扶梯不长不短,不阔不狭,配在这里,恰巧正好。鸣皋便叫众美娘陆续上去。
季芳看见众女子鱼贯直上,连络不断,禅房内挤不下,都到方丈里去,便大笑起来道:“这和尚却有这许多老婆,怎的应酬得及?”众女人听了,面上都红了。鸣皋下面听得,骂道:“匹夫,休得啰唣!快取个火来。”季芳便到方丈里琉璃灯内,把挂的单条在油内醮着,点得旺亮,赶到地穴中来。鸣皋便与他两人就在里面聚美堂起,把火点着,一重重都放起火来,连众美娘的房头总共点着。其中只可惜许多东西,尽皆付之一炬。
二人过一殿烧一殿,直到外面,把红衣娘尸首抬了上来,便把扶梯推了下去,将床顶板盖好了禅床,由他下面去烧。恰巧众兄弟把和尚杀得十去七八,逃的逃,死的死了,寺内并无一个光头。众英雄都到方丈里来,云阳生亦到,见红衣身死,大家悲伤不已。云阳生道:“且慢,你们休学那儿女态,可知官兵便要到,你们可晓是那个知客僧,早已逃得出去,岂不往镇江府里击鼓?为今之计,快些叫众美人各自回家,这寺内寄的上好棺木也不少,拿一具来安殓了何家妹妹,我便带了他回转长安而去,你们也好就此走了。”鸣皋道:“红衣为我而死,我当亲自送到长安,岂可有累老师。”云阳生道:“你又来了。你若空身,尽可去得。着带了棺木,倘有人查问起来,你还是让他们捉住,还是撇了棺材而去?”鸣皋道:“万一有人看破,我情愿一死。”云阳生把手摇着道:“此话休题,此所谓轻如鸿毛,大丈夫一死当如泰山。徐兄究竟未能免俗。”鸣皋被他说得无言可答,反觉惭愧起来,便道:“敬遵师命。”云阳生便叫王能、李武,拣好取了一具上等桫枋,把红衣安殓。就命他二人扛着来到江边,叫了一号舟船,安放船上。便与众人作别,下了舟船,自回长安而去。丢过不题。
再说徐鸣皋吩咐众美娘,各自回家而去,“若是远的,只到外面去等候官府到来,自有章程送你回去。”众美娘千多万谢,向众人叩头拜谢了。众英雄单单带了林兰英,在山下雇了一乘小轿,吩咐抬到北门外张善仁旅店。轿夫答应,抬了兰英去了。众弟兄也自动身,回到寓处。我且慢表。
却说这知客僧至刚,见云阳生鼻中冲出白光来,非非僧头已落地,他便知道今日寺院难保,我们都是刀头之鬼。他就在这个机会,一溜烟逃出山门,走到镇江府报信。只说:“画影图形拿捉不到的罗德、徐鹤这一班凶身,屡次到寺中寻闹。今日不知那里去聘请了白莲教余党妖人,一同到来,白昼行凶,杀死僧人无数。方丈大和尚被妖人所杀,如今十分危急,求大老爷作速会同官军,前去救护僧人,捉拿凶手。我便要下姑苏报与王爷知晓。”那知到了苏城,那宁王恰巧三日前返驾江西,造离宫去了。至刚回转镇江,知金山寺已破,地穴尽皆烧毁,凶手在逃之事,送一路上江西,报与宁王知晓。
这里镇江府莫太守,却是俞谦的门生。当日慢吞吞移文总镇衙门,调起五营四哨,来到金山,天色已晚。只见寺前无数美娘,到里边看时满寺的死和尚,并无一个活人。只得出未,带了这班女人,回转衙门。审明居处,行文各处,着家人来领。一面吩咐把寺院打扫,死和尚俱依佛法,一概火葬了结。一面备了文书,把以上之事,申明抚院;一面着追究凶身,却不过敷衍而已,并不十分紧急。那金山寺后来有个戒行僧智能和尚来住持了寺院,重新改造,从此变为清静道场。直到如今,代出高僧,为天下闻名的座香门头,此是后话。
再说徐鸣皋同了众弟兄,回转张家店中,林老丈过来拜谢了救命之恩。鸣皋题起红衣娘中箭身亡,大家嗟叹了一回。到了来日,一枝梅要告别众人,到北京访友,叮嘱鸣皋不宜在此居住,作速往别处而去。鸣皋等再四挽留不住,只得治酒饯行,洒泪而别。一枝梅去后,众弟兄也即动身,辞了张善仁,一路由南京入安徽而去。
路上无话,总不过渴饮饥餐,朝行夜宿,到了一处好山好水,便留恋不去。住只十日半月;或热闹所在,耽搁一月两月,皆不一定,只以锄恶扶良为念。所以行了半载,尚在宁国府地方。
其时正值七月天气,甚是晚热。那一日来到太平县城。这太平县知县姓房,名明图,是个无赖出身,与太监刘瑾贫贱之交。那刘瑾本姓孙,也是个无赖赌棍,故此认识。后来刘瑾输得走头无路,自己悔恨起来,把鸡巴割去,却不曾送命,投奔刘太监名下,遂冒姓了刘。这刘瑾心情狡猾,善于谄佞,武宗宠任了他,他便弄权起来。宁王宸濠知他有权,遂与之交结。那明图走此门路,做了一个太平县知县。岂知不到一年,刘瑾事败碟死。只因有个忠心太监叫做张永,皇上也信任他的,命他征讨叛逆。得胜班师,遂与御史杨一清设计,密奏武宗,说刘瑾通同反叛。皇上准奏,奉旨抄家,金银珠宝,富并王侯,家中私藏铁甲五千副,刀枪火器不计其数,还有八爪金龙蟒袍。武宗大怒,遂命分裂其身。其实与宸濠私通,却是有的,所以明图没了靠山,心中大惧。此时宸濠反踪尚未明露,送走宁王门路。乃得保住前程。当时接到宁王密旨,嘱他查拿杀死替僧、毁灭敕赐丛林一班大盗徐鸣皋等八人,还有不识姓名一人,皆有图画年貌。房知县一心要奉承宁王,派出通班马快、心腹家人,不惜重金,购取眼线,在各门各处要隘地方,严查细察,倘有到来,务在必获。恰巧鸣皋等弟兄到此,几乎没了性命。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31回 太平县弟兄失散 石埭镇故友相逢却说徐鸣皋同了众弟兄,由江南一路而来,甚是太平无事。只因苏州巡抚俞谦、镇江府莫太守、南京侍郎王华,都是忠良一党,名为查察,实是具文。常言道:上头不紧,下头就松了。所以众英雄自由自在。那知到了安徽地界,就渐渐的紧起来。今日太平县里,非比平常,十分紧急。出进的个个要挂号,给付执照,方可出入。那些招商饭店,皆要查明来历,日夜有人巡查。一切庵堂寺观、民户人家,若招就不明来历之人,罪同窝盗一般。众弟兄那里知道。
一日,来到太平城北门之外,寻了一家客寓住下,当夜就有人来查问。见了众弟兄,有些疑心。到了明日清早,遂暗暗招呼做公的,带了眼线,在对门一爿点心店内等候。鸣皋等走出门来,早已认明,果是这班凶手。到了晚上,房知县亲自带了民壮马快、城守官兵,共有二三百人,各执长短家伙——软鞭、铁尺、钩连枪、留客住。右营城守老爷常德保带同部曲牙将,手提大刀,坐在马上,先命军士把寓所团团围住。房知县坐在店门外面,两边护卫弓上弦、刀出鞘保着,吩咐众公人、马快协同牙将,悄悄来到店中。
这客寓乃是楼房,鸣皋等弟兄都在后面接上。当时正值二鼓已后,众弟兄睡的睡了,只有王能、李武两个在那里着棋,徐庆立在旁边观局。徐庆最是细心的人,听得街前街后好似有马蹄之声,正在疑心。忽听得楼下一派脚步声响,便在楼窗内一看,但见拥进数十个公人、马快,知道不妙,便到里边叫声:“弟兄们快走,有人来捉我等!”王能、李武推去棋盘,众弟兄一齐惊起。那民壮马快已抢上扶梯,一片声喊:“拿强盗!”把钩连枪、留客住乱钩乱搭。众人着了慌,无心抵敌,只望着楼窗内直窜出去。到了屋上,又见外面官军团团围着,手中都是弓箭,向楼房屋上雨点般的射来。众弟兄在睡梦中惊醒,故此心慌意乱,便顾不得他人,各自望着四面窜逃。一时间闹得众百姓个个惊慌,人声鼎沸。
那民壮马快抢到客房里来,只见他们如燕子般向楼窗内飞出,一齐拥上前来,只拿得三人,其余的都走了。将他们绳穿索绑,带下楼来。房知县见众强人上屋逃遁,指挥官军马快分头追捉,闹了半夜,只是无影无迹。只得带了三人,并店主人等,回转衙门。立刻升坐大堂,将三犯推上来,喝令供招。那三人是谁?一个是罗季芳,一个便是王能,俱各直认不讳。那一个却是隔壁房间里的客人,其时正要安睡,听得许多人赶上楼来,他便出来观看,所以一并拿了。及至带转衙门,坐堂审问,弄得昏头昏脑,不知为着何事。房知县教他供招,只得说道:“小人姓王,家住婺源,向在南京质库内做伙。今春回家娶妇,过了三月,如今到店中去做生理。昨日住在寓中,听得人声热闹,只道是强盗打劫,急忙出来一看,即被拿住,带到此间。这都是情实,只不知小的犯着何罪?”房知县情知错拿,便唤开客寓的上去,问:“这姓王的,可同这班强盗一起来的,还是独自一人?”那开客寓的吓得战战兢兢,忙道:“不是不是。他们一总七个,是前日来的。这姓王的客人,是昨日来的。”房知县咐吩交保释放,将罗、王二人收禁监牢。开客寓的窝藏强盗,将客寓封闭。一面行文宁国府温太守,奏知藩邸。且说众弟兄四散奔逃,从此分开,直要到后回书中,在江西相会。
就中且说徐鸣皋逃出天罗地网,不见了众人,独自一个,也不知东南西北,一路行来。到了天明,望见前面都是高山峻岭。向山走去,有个市镇。到来只见市梢头,一爿小小酒店,腹中有些饥饿,便到里边坐下。看那柜台里坐着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孩子,在那里哺乳。虽是荆钗布服,生得美丽非常,却有些面善。酒保搬上酒菜,鸣皋一头吃,一头便问酒保:“此地唤做什么地名?”酒保道:“前面的这高山叫做石埭山,这里就唤做石埭镇。”那妇人听了,便一双眼只对着鸣皋上下的看。
鸣皋吃了一回,腹中饱了。只是天气甚热,赤日当空,好似火一般。暗道:“如今往那里去好?又不知众弟兄在于何处,不知可曾被他们拿住?别的还可,只是这罗呆子放心不下。”一头想,一头伸手向便袋中摸时,叫声“阿呀!”银两都在寓中,身旁并没分文,身上只有一件贴肉的单衫,便向酒保道:“我来时要紧,忘带银两。别的物件都没有,单带得这把单刀,又要做防身器具。没奈何,权且记在帐上,我回来还你。”酒保道:“咦,我又不认得你姓张名李,家住那里,知你几时回来?一顿酒菜,吃上三钱多银子,若个个像你,我们只好把店门关将起来。”鸣皋是个财主性情,从来不曾听过这等的话,便道:“依你便怎样?”酒保道:“没有银子,只消押头就是。”鸣皋道:“也罢,我把这口刀放在你处,回时赎取。”酒保把手摇道;“不行,不行,这把白铁刀不值一钱银子,我要他则甚?你却不把身上纺绸短衫权且摆一摆,明日就要来赎去。过了三天不来,我们小本经纪,要卖了进货的。”鸣皋听了又惭又恼。正是龙逢浅水道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弄得进退两难。只见那妇人开言问道:“客官府上那里,高姓大名?”鸣皋道:“在下姓王,乃维扬人氏。只因与个朋友同往江西,银两都在他身旁。昨日朋友走失了路,故此没有在身。”酒保哂道:“方才你说来时匆忙忘记带了,如今又说在朋友身边,分明想白吃东西!”鸣皋见他只管冷语相侵,不觉着恼起来,把手掌在桌子上敲了一下,那碗盏都跳将起来,喝道:“我却来白吃你的!”顺手一个巴掌,打得酒保牙齿都落了两个,捧着脸望外跑。
恰好一个人走进店来,酒保道:“开店的来了!这个人白叫了东西,还要动手打人。”那人听了,一直走进里边。见了鸣皋,纳头便拜,口称:“徐恩公,几时到此?”鸣皋细看此人,认得是扬州城隍庙后街的方秀才,喜道:“你却怎的在此?”那方国才便叫:“阿大的娘,为何你连这恩公都不认识?快来拜见!”巧云早走到里边,向鸣皋拜了四拜,说道:“方才见伯伯进来,原说有些面善。后来听他口音,却像扬州口气,心上原疑是恩公。只是身上服色不对。我想怎的到此地来?及问起姓名,又是姓王。你若晚来一步,几乎当面错过。”国才吩咐酒保快些端整酒饭,只拣好的多买几样赶紧烧起来,自己便去烫了一大壶酒,切了一大盘牛肉,来伴鸣皋饮酒。巧云也在横头坐下,夫妻二人殷勤相劝。便问:“恩公怎生到此?”鸣皋便把上手打李文孝以后之事,直说到昨夜寓在太平城北门的旅店,露了风声,半夜拿捉,以致众弟兄失散,独自一个来到此地,细细说了一遍。那酒保已把肴馔烧好,无非鱼肉鸡鸭之类,搬了一台。鸣皋问起方国才:“你却怎的在此间开起酒店来?方才看见尊嫂,有些面善,再也想不到是你。”国才道:“自从那一日蒙恩公搭救,回到家中,恐怕李家见害,夫妻二个逃出维扬。想起有个从堂叔叔,在此石埭镇开这酒店,遂投奔到此。我叔叔单只夫妇二人,并无子女,见了十分欢喜,故此安心住下。不料今春老夫妇相继而亡,我就替顶了他的香烟,抱头送终,安殓成礼。就开了这爿酒店,到尚有些生意。去年十月,又生了一子。皆出恩公所赐。”三人说了一回,用过了饭,方国才吩咐酒保好生做生意,不可出口伤人,冒犯主顾。便陪了鸣皋到石埭镇东西游玩。
这石埭镇虽是乡村,却也热闹。一边靠着高山,一边面临溪水,清风习习,流水汤汤。走了半日,只见前边一座酒楼,十分气概。鸣皋道:“此地却有若大酒楼。”方国才挽着鸣皋的手,走上楼去,不道弄出事来,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32回 石埭山强徒作窟 望山楼义士施威却说这爿酒馆叫做“望山楼”,却是三开间三进楼房,共有十八间房子,盖造得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方国才同了鸣皋走到里边,只见左边柜台内坐着一个汉子,生得豹头虎项,像条好汉;右边十几个伙家,烧的烧,切的切,烹调得五香扑鼻,上了楼来,只见座头清雅,桌椅皆是根木紫檀。壁上名人书画,檐头挂着出级排须六角红炒灯儿。二人就在沿窗坐下,国才便叫摆一席上等酒肴上来。跑堂的答应下去,不多时搬一席酒来。杯盘碗盏,都是瓜楞五彩人物,著子都用象牙。肴馔海陆全备,十分齐整。鸣皋问道:“此间一个乡镇,怎的有此大酒楼?”国才道;“恩公有所不知。这爿望山楼,不是平民百姓开的。”鸣皋道:“莫非官长开设?”国才把眼梢四面一瞧,轻轻说道:“也非官长所开,却是这里的绿林大盗开此酒馆,以为往来歇息之所,并且探听各路事情。”鸣皋道:“如此说来,竟是黑店了?”国才道:“也非黑店。酒菜倒也公道,并不难为主顾。有时山寨里出去做了买卖回来,就在此间犒赏啰喽头目,楼上楼下坐得满满的。若遇百姓们到来饮酒宴客,并不来啰唣。”鸣皋道:“这强盗倒还义气。”国才道:“也不是义气。这石埭山东南西北,方圆数百里,山中有四位大王,都是力敌万人,带领着七八千喽兵,在此行劫过往客商,或出去打劫。不论府城县城,路远路近,只要打听有几家大富户,就发出头目喽兵,在此望山楼取齐,扮作百姓模样,出去行劫。只有一件好处:惟这里石埭镇却不惊动。这山周围乡村,倒也安静。住的人家,也没有富户,所以倒不听得打劫。若是到山中去打柴射生,都不妨事,只是山寨里不能进去罢了。”鸣皋道:“如此大盗,官府何不剿除?”国才道:“那个官员不认得他四个?都是如兄若弟。只愿他不来寻事就够了,还敢剿除他!”鸣皋道:“天下有这等事!真是猫儿怕鼠,扫尽威风,阎罗怕鬼,暗无天日的了。”国才道:“恩公不知,这强盗脚力甚大,朝中串连权要。前时也有清梗的官员,定要剿灭山寨。上司都不理他,他便自己带了官军到来。打又打他不过。不料未满一月,立时削职,永不署用。那识时务的,都只当不知,落得私下与他往来,还你前程安稳。”鸣皋道:“我想朝中大者,岂肯与强盗往来,听他指使?”国才道:“恩公又来了。当初蔡京、童贯与宋江往来,不是权臣与强盗交结么?我还听得有人传说,这四位大王,都是江西藩邸的心腹。那宁王宸濠心怀叛逆,叫他在此石埭山招兵买马,积草屯粮,以便将来行事.闻得宸濠目今建造离宫,改银銮为金銮,改令旨为圣旨,交通太监朱宁、张锐,用长道李自然为军师,各处暗伏军马,实欲意图不轨。恩公所破的金山寺,就是明证。我想来或者此话不虚。”鸣皋听了,不觉长叹一声,遂有去探藩邸之心。
二人正在说着,忽听得一片声扶梯响亮,一连串奔上十几个人来。为首的一个大汉,身长九尺,橘皮脸,竖眉毛,貙目鹰鼻,年纪不到三十,头带月白纺绸夹里凉帽,身穿元色大袖纱衫,下着锦文生丝花罗裤儿,脚上薄底靴。径到前楼,靠窗坐了两三席。国才指着橘皮脸的大汉,把指头蘸着酒,在桌上写“二大王”三字。只听得楼下边人声扰攘,那大汉对了楼下喝叫:“把这牛子绑在树上,少停带回寨中,听大哥发落!”鸣皋站起身来,向楼下一看,只见十几个人,把一个瘦小后生缚在一株大杨树上。众人便也上楼来饮酒。
你道这后生是谁?原来却是李武。鸣皋吃了一惊,并不做声,心中转定念头,便对方国才道:“蒙你相待,足见高情。只是你先回去,少停我自回来。倘不来时,亦未可知。你却休来寻我。”国才道:“恩公说那里话来!小弟一家仰蒙再造之恩,尚未报答,今日天赐相逢,来到这里,且住一年半载。此间好得一样,再没公差到来查究,请恩公只管放心,何故却要便去?”鸣皋道:“人各有心,不能说与兄知道。你若看做我是个朋友,就此先请回府,后会有期。不然,休怪小弟放肆。”国才知道他是豪杰胸怀,与人不同,即便应允,就向身边取出一锭五两银子,说道;“恩公少停千万过来!倘果有要事,前途聊为路费。”鸣皋道:“这却使得,只是你自己也要使用。”国才道:“家叔在此多年,故此略有积蓄,恩公只管放心。”那方国才恋恋不舍,被鸣皋催促起身,只得深深作了一揖,说道:“小弟在家等待。”鸣皋还礼,把头点道:“晓得。”方国才下得楼来,会过酒钞,走出店门。看那树上的后生,又不像江南人,心中好生疑虑。暗想:“莫非恩公与此人朋友,如今要来相救,恐怕连累与我,故此打发我开去?”便远远的立着,观望动静。
我把方国才丢过一边。书中单说徐鸣皋见国才去了,饮过数杯,把银锭揣在怀中,立起身来,竟下扶梯,来到杨树边旁,向腰间扯出单刀,把索子一齐割断。李武看见鸣皋,心中大喜。只见那柜台里的大汉喝道:“你是什么人,敢来放他!”便叫:“孩子们,快来拿人!”只一声喊,扶梯上拥下一二十个人来,都向身边拔取家伙,赶上前来。鸣皋叫声:“贤侄仔细!”那先到的一个,将刀便向鸣皋当头劈来。鸣皋将身一侧,趁势将刀夺住,飞起一腿。那喽兵那里经得起,便直掼出去。说时迟,那时快,鸣皋夺过刀来,一手授与李武。二人杀将起来,把这些喽兵头目,切葱切菜一般。柜台里的大汉见势头不好,就柜台里扯了一条铁棍,托地跳到街心。楼上的橘皮脸二大王,在楼窗上望见这些小头目不是他们对手,旁边绰了一把扑刀,从楼上跳将下来。鸣皋知他凶勇,便来敌住,让李武去抵挡柜内的汉子,四个人分两对儿厮杀。那些喽兵头目不敢上前,只在旁边呐喊助威。战到十几个回合,那二大王一刀斫去。鸣皋卖个破绽,将身做个省地龙之势,那刀落了个空,趁势侧身进步,把手中刀一个盘头旋转来,正中二大王腰内,削开胁肋,连肚肠肝肺都落了出来,死在旁边。柜内的大汉见了,知道不佳,便虚晃一棍,跳出圈子,向西市梢一溜烟走了。李武提刀追赶,被鸣皋叫住。那些喽兵头目四散奔逃,店中的伙家,都望里边乱钻乱躲。
鸣皋便问李武:“你怎的却被他们拿住?腹中饥否?可知众兄弟怎样了?”李武道:“一言难尽!肚中实是饿得紧,天又晚了,如今到那里去好?”鸣皋道:“我们且上楼去饮酒。”李武道:“只怕那班强人少停大队到来。”鸣皋道:“我正要剿灭这班贼子,他若来时,省却我到山寨里去。”二人便复进店中。李武自去动手,掇了一大盘酒撰到楼上,坐下饮酒。鸣皋道:“你见季芳可曾出来?”李武道:“虽不曾见得清楚,大约众位师伯师父都出来的。只是东西乱窜,大家失散罢了。”鸣皋听了,心中略宽。便风“你在那里被擒?”李武道;“小侄逃出重围,不知东南西北,一路乱走。直到天色将明,看见前面都是高山。走也走得乏了,沿山过去,见一所枯庙,里面东坍西倒,并没人影,遂到里边歇息,不觉睡熟了。及至醒来,已被缚住。只见十几个强人,将我身上搜索,被他搜出俞大人的银牌。众强人正要把我解上山寨,行不多路,逢着那橘皮脸的带了十几个强人到来。众人都叫他二大王,便把银牌与他看了。他说:‘这俞谦与王守仁一路,都是我王爷的对头。他专派人在外陷害我们,此人定是羽党,须要听大哥审问发落。’遂把我带到此地。”鸣皋道:“如今银牌那里去了?”李武连忙下楼,在那二大王身边取了,拿上楼来。二人饮了一回,正要商议行止,只听得人喊马嘶,果然大队强人到来。不知鸣皋同李武怎生抵敌,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33回 徐鸣皋力斩五虎将 飞龙岭火炸五雷峰却说这石埭山里有个峻岭,叫做飞龙岭,就是强人的巢穴。周围都是坚垒,共有四十二个墩煌。里边宛子城、忠义堂,竖起“替天行道”的大黄旗,尽学梁山泊宋江的行为故事。为首的叫做飞天虎马天宝。他的大父从过朱亮祖,学得嚚龙检法,世代传流。至马天宝,把这条镔铁嚚枪使得出神入化,强爹胜祖,有万夫不当之勇。第二个叫做斑斓虎马天寿,是天宝胞弟,使一把扑刀,虽不及乃兄,也是一员上将,便是在望山楼杀死的橘皮脸汉子。第三个最是利害,力大无穷,姓张名大力,手拿四齿虎头钩,好似海船上的大铁锚相仿,使发了,凭你千军万马,他只管冲出冲进。只是一件:但有蛮力,毫无智谋。生得黑脸身长,呆头呆脑,人都叫他疯魔虎,好比老虎发了疯,无人制得他的意思。那第四个叫白额虎卜英,因他生过白癜风的症候,恰巧额角上一大圈皮肉雪霜也似白的,故有这个混名,善用金背大斫刀。这四个头领,拥着七八千喽兵,数十个头目,在石埭山飞龙岭招兵买马,打家劫舍。他们结义兄弟共有五人,那一个就是望山楼的掌柜,名叫两脚虎朱锦春。在石埭镇开设酒馆,为山寨中耳目,探听一切事务,亦便山寨中憩息之所。
这五个歹人,都是宁藩府中李军师密访收罗,命他们在石埭山中暗伏军马,以便将来举事。所以这般胆大妄为,大弄大做起来。也是正德皇帝福大,宸濠不能成事,恰巧遇着这个太岁,一朝斩尽灭绝,岂非天数。
当时两脚虎朱锦春,同了几个败残喽兵、小头目等,逃回飞龙岭来,正值三位兄长在忠义堂饮酒用夜膳,慌忙上前告知前事。小头目也把山神庙中拿住俞奸官羽党一名,名叫李武,身旁有银牌为证,后来便接着朱锦春的话头。那飞天虎马天宝听了,勃然大怒,料想劫李武之人便是徐鹤。锦春道:“我也这般疑心。看他面貌,正与画图仿佛,口音又像扬州,谅来正是此人。”张大力站起身来,道:“我们快去与二哥报仇!”马天宝咬牙切齿,白额虎卜英摩拳擦掌。那马天宝便叫:“孩子们只拣精壮奋勇,点一千人马随行。其余命各头目各守疆界,镇守寨栅。如有奸细到来,坚守体出,只把乱箭射去。”吩咐已毕,各人带家伙上马,引着一千马队,飞也似赶来。出了山寨,马天宝传令,叫张大力同了卜英从西山路抄去,自己同了朱锦春却从东山路而来,两面夹攻,各分五百人马。吩咐众喽兵一路小心,恐他漏网。火把亮子,照耀如同白昼,好似飞雷掣电的驰来。
徐鸣皋在望山楼,听得远远人马之声,向楼窗内一望,只见左右如二条火龙,在东西两市梢挤将过来。便叫:“贤侄,你只眼定了我,与他们混战,不可捉对儿厮杀。”李武应声:“晓得。”鸣皋把灯火吹灭,二人扯刀在手。暗伏楼窗里面。
不多时,那西边的人马先到。为首一条好汉,坐在马上,手举四齿虎头钩,面如锅底,身穿黑甲,好似一座冲天炉一般。来到楼下,大叫:“孩子们,上楼搜检!”那喽兵跳下马来,争先上楼。鸣皋想:“这黑厮手中的家伙,约来二百多斤,料想此人力大无穷,若不先除他,倒难措手。”想定注意,从楼窗内望那黑厮马后,烁的跳将下来。脚尖尚未着地,手起一刀,把张大力连肩夹背所为两段。众唆兵大叫:“三大王被伤!”卜英在后看得分明,挥动大刀来战鸣皋。李武也从楼窗窜到街心,众喽兵并力上前。只是街道不宽,怎的一齐动手,不过虚张声势。
正在交手,东边人马也到。马天宝听得张大力身亡,好似火上烧油,怒气填满胸膛。把马一拎,直冲上来,举起嚚龙枪,向鸣皋胸心便刺。鸣皋起刀招架,觉得十分沉重,暗想这个又是劲敌。那两脚虎也到,五人在望山楼前一场恶战,只杀得天昏地暗,星月无光。直杀到四更天气,个个汗流脊背,尚无胜败。只是李武渐渐的支持不来。鸣皋见他刀法渐乱,心中想道:“若不先伤一个,断难取胜。”便向身近摸出一件法宝。看官,你道徐鸣皋有甚法宝?他生平正大光明,暗器都从来不用,有什么法宝?今日事逢尴尬,想出一个计较。杀到其间,那马天宝一枪刺来,鸣皋将身向杨树后一闪,便把方才方国才送的那锭银子拿在手中,照准马天宝劈面打来。马天宝一枪刺了个空,几乎搠牢在杨树之上,慢得一慢,那锭银子扑的正中面门,打得眼前黑暗,疼痛难当。正要兜转马头,徐鸣皋的手段何等快捷,跳起来一刀已到,前心通了后背,尸端倒下马来。李武见鸣皋得手,气力倍加。
卜英与朱锦春见大哥身亡,心慌意乱,欲想逃遁,却被自己马军阻住。只得喊声:“孩子们,捎开队伍!”鸣皋听得,知他要逃走,那里还肯放你?奋起神威,大叫一声,把朱锦春斫去一腿。那两脚虎变了独脚虎,坐不稳鞍韁,撞下马来。被鸣皋一脚踹在胸前,实因力气太猛,人字骨踹得粉碎,把心肺都踏了出来,口中鲜血直喷,死于地下。卜英吃了一惊,架开李武单刀,把马一拎,向对河窜去。那知这溪河甚阔,马已战乏,那里跳得过去?只听得扑通一声,连人带马跌入溪河。鸣皋恐他赴水脱逃,抢过嚚龙枪来,等卜英冒将起来,照准脑袋丢去,好似捉鱼人的鱼叉射鱼,恰巧贯在胸前,鲜血冒出水面,泛起红来。众头目喽兵见寨主尽伤,谁敢抵敌?逃的逃了,有逃不及的,下马跪倒在地,叩头乞命。鸣皋喝教:“要性命的,丢去刀枪,下马俯伏,方饶你等性命!”即问:“山寨中还有多少强人?”喽兵道:“不瞒好汉说,寨主都死尽的了,山寨里只有六七千喽兵罢了。”鸣皋吩咐引导,与李武骑了马天宝、张大力的两匹好马,一路来到飞龙岭,天色已经明亮。
那喽兵招呼守寨之人:“快些开了寨门!大王们尽皆伤了,如今投戈解甲者免死!”那守寨的头目听得自己人喊叫大王已死,正是蛇无头而不行,乱纷纷传遍合寨。喽兵投戈卸甲,大开寨门,跪在两旁,口称:“愿听新大王号令。”鸣皋乘马进寨,来到忠义堂上,坐在居中;李武按刀站立旁边,吩咐传合寨喽兵头目,不多时纷纷跪在堂下。鸣皋吩咐把库内金银粮食,尽行照册拿将出来。先把粮米装在马匹之上,上插一面旗儿,写着“赈济贫民”四字,限今日完备,作速驱下山岗,由马自走而去。把银两分派各喽兵,好生各自回去,改行换业,做个良民百姓,若再犯前愆,尽杀不赦。众喽兵欢天喜地,诺诺连声。自己也取了些金珠,与李武备带了路费。一面吩咐取肴馔过来充饥。那合寨喽兵忙个不了,纷纷动手,至日落西山,诸事定当。这马匹共有二千余骑,各驮粮米,运出山来,自有村民取去。方国才那里,也叫李武寻去,送些金银与他,并传言山寨剿平,粮马叫百姓取了。我一言丢过。
这里鸣皋见诸事定妥,吩咐山寨里放起火来。霎时间红了半天,岭前岭后,一齐烧着。那知惹出了一件祸事。寨中喽兵,陆续打发上山,只存一百余个小头目,替鸣皋纵火。从寨前烧起,一直退到后边,却是一片平阳。纵横二里之地,前接山寨,后靠峭壁,四围无路可通,只有左边一个高峰,可以盘到山前。鸣皋见寨中尽皆烧着,时过三更,露水甚浓,便同李武并百余小头目,到前边峭壁之下林子里站着。暗想:“好片操场,那怕一万八千人马在内操演,外面毫无知觉,好似天生就与强盗用的。”正在观看,忽听山崩海啸、震天动地的一声响亮,只见左边的那个高峰,骤然炸裂。众人吃了一惊。要知霓裳子到来救他们性命,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34回 霓裳仙救鸣皋李武 山中子劫罗德王能话说左边这个高峰卓然独立,好似一个人形,上有五个“雷”字,高接青云。这字约莫有丈许见方,凿得笔力刚劲,龙蛇飞舞,人力焉能及此?因此唤做五雷峰,俗又叫丈人峰。峰旁绕着有路,可通外面。马天宝每操毕兵马,自己弟兄并扈从人等,从后寨门而进,众喽兵都由五雷峰畔绕道出来。今日前后寨门一齐烧得火焰一般,那知忽然青天里起个霹雳,随后好似天坍地塌一声响亮,那座五雷峰炸裂开来。只见万道火星,向半天直烘上去,震得众人耳都聋了。幸亏山石都向上飞去,还未伤人。只见把这出路陷成一个窟窿,兀自火焰飞腾,乱喷乱射。鸣皋等正在心惊胆裂,只道强人暗藏地雷,今日烧着了药线,故有此灾。那知又是一声响亮,陷中飞出一件怪东西来,身长二三十丈,粗似城门大小,似龙非龙,浑身火焰,夭矫空中,盘旋腾掷,势若翻江搅海,到处石裂山崩,树木尽皆烧着,左滚右绞;忽见吗皋等人马,一声长吟,张牙舞爪,向峭壁下直滚过来。鸣皋大叫:“今番吾命休矣!”有几个头目立在前面的,身上衣服已经烧着,都望林子里乱攒进去。那知村头上青烟直冒,几几乎烧着。
正在十分危急、毫不容发之间,众人自问必死,忽见峭壁上面飞下一个人来。却是美貌佳人,遍体雪素,好似个白衣观音。下面金莲三寸,瘦不盈指,头上挽一个朝天髻。一手叉在腰间,一手指着怪东西,喝道:“孽畜擅敢伤人!”说罢,口中吐出一道银光,犹如金线掣电,向着怪东西头上直射过去。霎时间豁辣辣一声响,那银光忽然不见,这怪东西落在陷中去了。顿时风也静了,火星也没了,只闻山寨中必必叭叭的烧着。望那陷中,尚有青烟火焰向上窜燎。众人都呆了,皆以为神灵相助。
只听那女子旋转身来,向林子里叫道:“内中可有维扬赛孟尝君徐侠士在否?”鸣皋听得,连忙走出林来跪下,连声:“不敢。扬州徐鹤蒙圣神救护,尚望留下尊号,弟子终身敬礼,难报万一。”李武同了众头目也一齐跪在后边,个个叩头不迭。那女子嗤然一笑,叫道:“鸣皋贤侄,你还认得我么?”鸣皋抬起头,殊昧生平,暗想:“我并无年轻姑母。”便道:“鲰生愚昧,未测高深,还望明示。”女子笑道:“你不记得去年九日登高,句曲山饮酒事乎?海鸥子是我义弟。”鸣皋恍然大悟,便道:“莫非霓裳师伯姑么?今日到来相救弟子,恩德如山!”心中明白,就是那日句曲山颠这个标致书生。忙问道:“那日还有二位,却是何人?尚求指示。”霓裳道:“那年老的便是你大师伯玄贞子,这中年带范阳毡笠的,就是六弟山中子也。”鸣皋道:“现今二位师伯何在?”霓裳道:“大哥还是去年分手,六弟自二月往终南山采药,要修合坎离龙虎丹,至今都未会过。”鸣皋道:“此丹可是九转回丹,服之便可白日飞升?”霓裳道:“非也。这龙虎丹,只能炼剑成丸,吞吐自如,久之功高道进,也可长生不死。自古神仙,有七十二修真之法,要皆千艰万苦,岂靠此一粒丹丸,便可得道成仙,谈何容易?我苦修四十余年,尚是个凡夫俗子。像我大哥的功行,庶几乎与地行仙相似。”鸣皋道:“师伯怎知弟子遭厄,特来相救?莫非袖里阴阳算定?”霓裳子道:“过去未来之事,只有大哥知晓。我方才从六安州经过此山,看见漱石生的徒孙李武,匹马到方家酒店,我随后跟到里边。他们不曾见我,我却听得明明白白,知道你除了大害,为朝廷万民出力。后来望见五雷峰炸裂,知道这孽龙定出伤人,故此到来除了。”鸣皋道:“这强盗在此多年,怎的不去伤他?”霓裳道:“你不见这五雷峰上五个‘雷’字,人工可能凿的?当初有个恶人,死后变成僵尸,僵尸变为旱魃,旱魃再变为火犼,火犼化成了这条孽龙,混身火焰,到处庐舍荡然,居民遭厄,田禾树木焚烧殆尽。上帝大怒,命三条乌龙,兴云布雨,雹泡冰牌,战于空中,又伤了无数人民、禾稼。岂知这孽龙利害,那乌龙战死二条,其一逃归东海。恰遇仙官经过看见,遂生了上替天心、下救百姓之心,念动真言,命黄金力士擒住此龙,镇在丈人峰下,上画了五雷符印,所以这孽畜不得出头。今日却遇了火年火月火日火时,外面几火感动了雷火、石中火、这孽龙本身的火,与空中火合成一气,一齐发作。符神逸去,山峰炸裂,这孽畜乘机而出。今日除了此害,又解师侄之厄,一举两得,不亦快哉!”言毕,说声“后会有期,前途保重”,平空而去。鸣皋站起来,十分感叹。
看看天色已明,火尚未熄,却从那里出去?有几个头目说到:“右面要到寨外,只隔一只城角。今已烧得七零八落,只消拆塌数丈,垫了下去,就好接脚出去。若要等火熄灭,恐怕还要一周时哩。”鸣皋道:“有理,快些与我动手。”众喽兵头目七手八脚一齐上,不多一会,把火焰垫灭了一长条。大家越过了这火焰山来,鸣皋吩咐喽兵头目人等,从此各安生业,切勿再做强人。众人叩首谢了,各自分路下去。鸣皋、李武二人,也不回石埭镇,便一路向江西而去。后来众侠会江西,方才说起。
如今先表罗季芳、王能两个。那日在太平城外旅店之中,听得官军到来拿捉,王能见众人向楼窗出去,正要跟着走,却被一个挠钩钩住。众公人钩连枪、留客住一齐上,把来捉住。那时罗季芳尚未出得房门。那外面的人如潮水般的进,挠钧好似竹排能的伸来。季芳慌了手脚,又见众弟兄皆去,要想将鞭招架,那里来得及,也被众公人拿了。房知县带转衙门,审问明白,收禁监中。
过了几日,接到了宁王旨意,说罗德乃启衅肇事第一个要犯,务要解上江西藩邸。路上却要机密,因他们党类甚多,恐防劫夺。房明图接了旨意,十分担心,把罗德、王能打入二具囚车,吩咐右营城守带领部曲牙将,叫了二号大船,二百官军,扮作商人模样,在四更时分,悄悄的将囚车押解下船,“一路当心护送。若得太平无事,此功非小。”果然人不知,鬼不觉,一路安然。
那一天将近鄱阳湖畔,时光尚在未末申初。也是季芳、王能命不该绝,忽然发起风来。舟人禀道:“常将军,这样大风,前面鄱阳到来,不能行走。”常德保吩咐,停在闹热所在泊了。他是小心之故,恐怕荒野之所,有人来劫。那知恰巧撞着这个七煞。这罗季芳虽被拘禁囚车,他却要长要短,大呼小叫。看守他的几个军士,也算晦气,被他“乌龟王八”不离口的骂。又是要犯,不敢难为,只得将就依顺他些。那知季芳蒸在船中,许多人围着,热不过,要吃起西瓜来。军士笑道;“这里却没买处,只好河水将就些罢。”季芳大怒,狂吼起来,将身一跳,连囚笼都几乎拼开,吓得军士们落乱。常城守恐怕坏事,非同小可,连忙亲自过来,低声陪笑说:“好汉,西瓜实是没有。我去买些酒菜请你,慢慢的独酌,可好?”季芳只怕的软工,他就发不出火来。
那知一番扰攘,早惊动旁边一只小舟。舟中有人听得这声音,好似罗季芳这呆子,便向船窗内望去。见囚车中二个犯人,一个正是季芳,一个后生,却不认得。暗想:“我不救他,谁人来救?想他们一定解上江西,我自有道理。”一宵已过,来日五更,常城守吩咐开船,来到鄱阳湖中,忽见斜刺里一只小船,扳动双桨,飞也似过来。船头上立着一个英雄,头戴卷边草帽,身穿大袖黄罗衫子,下面元色兜当叉裤,蓝布缠腿,足登一双丝穿线扎、翻山过岭薄底棕鞋,腰悬龙泉宝剑。大喝:“赃官,留下犯人,放你过去!”看官,这个便是徐鸣皋师伯山中子,从各处名山采药回来,昨夜听得罗季芳被擒,特来相救。不知如何动手,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35回 朱宸濠献美人巧计 唐子畏绘十美图容话说太平县右营城守常德保,解着罗德、王能,来到鄱阳湖。忽然军士禀报说有强人拦阻,连忙走出船头一望,只见上首里一叶扁舟,飞也似赶来。船头上立一个大汉,年纪约有四旬,生得修眉凤目,相貌威武,三缕清须,飘扬脑后,口中只叫:“收篷!”常德保暗想:“此人真好胆大,谅你独自一人,纵有本领,也不惧你。”吩咐扯足风帆,命手下部将弓上弦,刀出鞘,准备抵敌。霎时间,各将校齐至船头,两船并着,枪刀密布。山中子见了大怒,腰间扯出剑来,向空中一撩,只见化成一道长虹,在半天盘旋,好似有灵性的一般,望着官军船上直落下来,吓得大小将校兵丁,个个亡魂丧胆,俯伏下来。但听得豁辣一声,把二枝桅樯连帆一齐斫去。这两只船在湖中滴溜溜旋转,那些舟人都吓得向舱底下乱钻。常德保目定口呆,只是发抖。
山中子大叫:“要性命者,把犯人好好送过船来!若是迟了,你们的脑袋照帆樯一样。”常德保回顾左右道:“你们把他放快些!”部将等诺诺连声,忙将囚车打开,将罗德、王能送到船头。德保道:“请二位好汉过船去。”那罗季芳同了王能,只道鸣皋等前来劫取,那知只见一只小船,离开三丈之遥,船头上立着一个英雄,其余只有两个舟子,并无他人,弄得全然不解。仔细看他,似乎曾经见过,只是再想不出何处会来。正在迟疑,那小船已到船边。那人便叫:“呆子,认得我么?快些过来!”季芳同了王能逃到小船,那人指着城守说道:“今日饶了你们性命,叫你寄信奸藩:从此休害忠良百姓。若不改过,早晚取他首级!”一面说,一面船已去了。
常德保见船已去远,吩咐船人快把舟船进港。船人连忙钻出来,下桨摇橹,进了港内,停歇下来。德保道:“如今怎的了?莫说功名丢掉,而且性命难保。不如回转太平,再作道理。”内有一个牙将说道:“老爷又来了。房太爷早已详文府里,八百里加紧申奏宁藩。况且已入江西地界。俗云:丑媳妇少不得见公婆。还是到王府据情实奏,或能未减。现在李自然执掌重权,王爷宠任。我们到了江西,先见军师,打算千金礼物,求他在王爷面前说句好话,或有挽回。若是回转太平,一定请入囚车,原船奉送江西。”常德保道:“说得有理,我也吓得昏了。准定依你行事。”遂即整理帆樯。
停了一日,来到南昌,谒见李自然,把以上之事,说明原委。先送二百两银子,“只因事出意外,未曾多带银两,若能保得前程,一准补送千金寿礼。”李自然原系个江湖术士,岂有不贪财物,当时一口应承,叫他:“后日进见,我自有道理。”德保谢了出来,在左近住下等候。
且说那宁王久怀篡夺之心,又见武宗是个英明之主,故此不敢明露。不过假行仁义,收罗谋勇。命了心腹之人,各处广招英雄好汉,暗暗招兵买马,积草屯粮,分布各省。自从那年到了姑苏,回转得了李自然,纵谈一日,宸濠大悦。知他深通谋略,熟读兵书,精晓天文地理,能知祸福阴阳,以为诸葛重生,刘基再世,封他为军师之职。自然相他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将来可以效学那太宗燕王的故事。又教他建造离宫一座,按定乾坤八卦,定能身登九五。宸濠无不听从。又使心腹之人,各省侦探机密,声势逐渐广大。
宁王每虑正德皇帝英明,不比建文君懦弱迂儒。李自然献上二计。宁王问那两条计策,自然道:“第一条,拣选十名才美双全、天姿国色的女子,命乐师教习歌舞,礼生教习礼貌,又命老妓教习勾引媚态,眼角传情,吐词风雅,打扮得浓妆淡抹,俊俏风流。又命丹青妙手,绘成图像,送进京都。武宗见了,定然收入宫中。预嘱这十个女子,务要蛊惑圣聪,耽于酒色。此乃范台献西施计也。”宁王道:“朝臣谏阻,不纳美人,奈何?”自然道:“所以还有第二条在此。自从刘瑾败事,目今内宫只有朱宁、张锐二人邀宠。他两个又与千岁往来。如今各送厚礼,嘱他们从中吹拂。又教他婉转引诱君皇,务使深居宫内,与朝臣隔绝;或有兵警饥荒,尽行撇起,只说太平无事;或有刚愎朝臣,暗中设计中伤。日亲日近,日远日疏。三国时刘玄德如此英雄,到了东吴,也忘却了江山大事。此乃蔽明锢聪之计也。”宁王大悦,遂命各处广选美色。千中选百,百中选十,十中选一。始而各府州县选了若干,到司道处,十中止选取二三;再到大臣处,十中又选取二三;再经内官选,十中又取二三。最后宁王亲选,共只百人。各踢筵席,逐一细看,试其才能体态,一切举动,拣了十个美人,个个尽是天姿国色,倾城倾国。一面命教习歌舞礼貌、风流体态,一面命内官孙进到姑苏,征召名士唐寅绘十美图容。
那唐寅是个有名解元,字伯虎,号子畏,别号六如居士。丹青妙手,七步成章。为人放诞风流,不修边幅,日与管驹良、唐香海、祝枝山、张梦晋等一班名士,隐于诗酒,疏狂玩世。癖性偏爱桃花,居处遍种满栽。到三月时,花红如锦绣丛中,遂名其居里为桃花坞。那日奉了宁王征召,同了内官孙进来到江西南昌府藩邸,把十美容貌临摹得惟妙惟肖,个个如生,只少一口气,便是活的。后人遂附会唐伯虎的画幅,人物能走动,禽鸟能飞去,皆是无稽之谈。不过是写生妙手,名重一时,实有曹吴之技。宁王大悦,欲想留住唐寅,许他高官显爵。那知他不羁成性,到了王宫,犹如鸟人樊笼,把那锦天绣地,当做剑树刀山,那里肯为官出仕。宁王无奈,只得赐了他金银缎匹,放他回转家乡。
李自然趁此机会,来见宁王。把犯人罗德、王能在鄱阳湖被同党劫去,现有太平县右营城守常德保到来请罪,呈上银牌两块。原来却是江南巡抚俞谦所写,上有各人姓名,并“除奸锄恶”四字。“分明这俞谦广罗亡命之徒,分布海内,专与千岁作对,实须防备。况且王守仁前称死于江中,那知也是俞谦之计,把守仁藏在街中,诈传投江而死。及至刘瑾事败,他就保举王守仁复任,反加升赏。岂非都是他的诡谋奸计?”宁王听了,咬牙切齿,大骂俞谦:“我与你何仇,你只是与我作对!若不杀你,誓不两立!”那常德保却得侥幸无事,回转太平,一言丢过。这里宁王又得着了石埭山被灭的消息,越发愤恨俞谦。
过了两月,十美人教习完成。遂命宫人装饰得花团锦簇、翠绕珠围,拣了一百名美丽宫娥,整备二十四号大船,停在南昌城外,选了吉日起程,遍绕南昌城内外,夸耀游行。预先半月,各府州县颁发令旨,准合省军民人等纵观一日。哄动江西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那个不要看绝世美人?船的船,车的车,远远近近,都到南昌城一广眼界。预先两日,已觉热闹非常,街上挨挤不开。那些江湖做小生意的人,尽来趁此贸易。各店家门前,都做了档木,恐防挤坏柜台。
到了那一日,南昌城里城外,六街三市,各店铺悬灯结彩。茶坊酒肆,客寓饭店,家家拥挤不开。九流三教,走江湖、赶会场的,自不必说。真个行者摩肩,立者并足,吁气成云,挥汗若雨,好不兴头。宁王身坐凌霄阁上,众嫔妃陪着,宫娥宦官侍立两旁,传旨太监侍卫保护十美出宫。排齐全副銮驾,乐工、执事人等。那十位美人,坐在龙凤沉香辇上,前行二千五百御林军,最后二百四十骑乘骁尉殿后。看的人听得远远号筒吹起,个个伸着颈遥望。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36回 杨小舫穷途逢义友 周湘帆好侠结金兰却说江西城内有个侠士,姓周名仿,字湘帆。祖上也是功臣之后。到了湘帆手里,他就学做商贾,在西门外开张磁器铺。只是癖爱武术拳棒,小时便喜拖枪使棒。他父亲在日,见他年纪虽小,膂力过人,便延请名家,教他武艺。湘帆生性聪明,一学便会。到了弱冠之年,从七八位有名大教习,学得一身武艺。纵跳如飞,拳法精通;十八般军器,件件皆能。尤善用飞刀,腰间常系一个飞鱼袋,内藏十八把柳叶刀,无论飞禽走兽,逢着了他,也算晦气,只消随手丢去,百发百中。最喜结交江湖上好汉。故此父母去世,幸亏兄弟周宏善于持筹握算,买卖精明,湘帆就把店事家事一切和盘托出,都是兄弟执管。他却做个清闲无事赛神仙,终日游玩,遇见不平之事,便要硬出头。人都惧他武艺高强,为人义气,因此方方一带,颇有声名。只是外面少些阅历,未经遇着异人,闻人讲起剑客,心怀倾慕。苦得无处寻踪,因此时刻放在心上,到处留意。
那一日,在一家骨董店中闲坐,忽见一人走入店来,生得相貌魁梧,像个英雄模样,只是衣衫颇形潦倒。开口叫:“店主人,小可有一口宝剑求售。”便在腰间扯将出来,放在柜上。那掌柜的接来一看,仍旧放下,道:“客官,这是雌雄剑。两把插在一鞘内,故有阴阳面的。你若单有一口,却没人要。”那人道:“小可只为失散了同伴,故欲寻访朋友,没了盘费。剑是果有一对,欲留下一口防身。如今没奈何,只得一起售了。”掌柜的道:“不妨,你若要防身家伙,小店里尽有。只要拣一把寻常佩剑,那种一两八钱的,也可用得的了。”一面说着,那人已把那一口剑,连这镀金嵌宝的鞘子,一并取下来。掌柜的细细看过,便问:“客官,这剑要卖多少银子?”那人道:“我是家传之物,不知价值。闻得先君说起,值银百两。如今减去二十两,售你八十两银子。”掌柜的把剑插在鞘内,双手放在柜上,说道:“来不及,来不及。却要倒一个头来,与你二十两足纹,厘毫没得加增。”那人听了,面有难色。
湘帆站在旁边,听他们交易,心中暗想:“此剑非是寻常,就来鞘子看来,镂嵌得何等精工。谅来是个旧家子弟。此人纵非剑客,定是一条好汉,如今流落异乡。我何不结识他,做个朋友?常言道:‘恩爱的夫妻,患难的朋友。’大凡英雄豪杰在落劫之时,容易相与;若到风云际会,鱼龙得水,就难寻着他了。今日不可当面错过。”忙开口问道:“仁兄高姓大名?贵乡何处?”那人道:“小弟姓柳名叶舟,姑苏人氏。”也问了湘帆姓名居址。湘帆说道:“仁兄莫非嫌其亏价?”那人道:“非嫌价小,实因可惜。”湘帆道:“仁兄何不当铺中质了几两银子,后日便可赎取?”那人道:“无如这兵器不要的,所以踌躇。”湘帆道:“既然如此,小弟借兄十两银子,未知可足使用么?”那人道:“十两尽足敷用。只是萍水相逢,怎好领受高情?”湘帆道:“四海之内,皆是兄弟,区区何足挂齿。但是小弟却未带在身边,有劳贵步,到寒舍奉上。”那人大喜道:“多承美意。”湘帆同他辞别了店主,一路说着闲话,来到家中。
二人进了书斋坐下,家人送过香茗,湘帆便吩咐备酒。那人再四坚辞,湘帆道:“柳兄何必过谦。常言‘出外一时难’,秦琼卖马,子胥吹萧,自古英雄,也曾困乏。小弟生平最爱的朋友。柳兄若要寻访同伴,不嫌亵渎,就在舍下盘桓。”二人说着,家人搬出酒肴来,你斟我酌,说得投机。讲起武艺拳勇,一切江湖上事情,大家合意。湘帆心中大喜,知他是侠客。后来问起宁王作为,湘帆说他作恶多端,收罗勇士,暗伏军兵,自从得了李自然为军师,反情更露。私建离宫凌云阁,宠任一个禁军总教头,叫做铁昂,仗势欺人,无恶不作。那王府里头,变成会试的武场,天下的勇士,被他收罗了不知多少,岂有不想造反的道理,将来正德皇帝有些危险。闻得江南有徐鸣皋、罗季芳等一班豪杰,暗助朝廷,剪除他的羽翼,十分了得。这老奸恨如切齿,却又恐怕他们的剑术,里外防备,十分严戒。如今又广选美人进贡,无非蛊惑君心,想谋计江山天下。“吾兄江南人氏,定知这班豪杰的详细,可好说与小弟听听?”那人道:“蒙兄萍水相逢,如此错爱,小弟何敢深隐。我实姓杨名濂,字小舫,与徐鸣皋金兰结义弟兄。实因宁王各处画影图形拿捉,故此相欺,望兄休怪。”湘帆听了,喜得如获异宝,连忙踢开椅子,翻身便拜。小舫还礼不迭。湘帆便叫把残肴收了,快到兴隆馆中挑一席上等官馔来。小舫道:“承兄见爱,只是尊管们还须守口,不然又恐有累仁兄。”湘帆道:“杨兄只管放心。小弟有句不知进退的话,敢说么?”小舫道:“仁兄休谦,但说无妨。”湘帆道:“弟意欲鸦随彩凤,与兄结为手足,将来附于骥尾,情愿执鞭随镫。”小舫道:“兄说那里话来,承蒙不弃,是极妙了!”湘帆连忙吩咐摆上香案,就此结为昆季。湘帆年小,叫小防为兄。
少顷重摆酒席,二人饮酒谈心。小舫把自己出身,后来遇见徐庆、鸣皋,到苏州,还扬州,并鸣皋、季芳一切初起的事,后来到镇江茅山破金山寺,直到太平县众弟兄失散,独自一人逃了出来,身边银两无多,早已用尽,东寻西访,一月有余,却一个都没有看见,又恐被他们拿住,所以来到此间暗暗打听,闻得捉住两个,在鄱阳湖被人劫救,故此略略放心。湘帆听了,喜得手舞足蹈,说道:“兄长见过剑仙,却是何等样子?小弟想慕已久,可能得见?”小航道:“也与常人一般。不过他剑术利害,为人义侠,也是凡人。直要将来修成证果,方为剑仙。却又不肯来管凡间之事,那就真个寻他不见了。如今贤弟要见剑客,只要弟兄们常聚一处,总有面见之时。”湘帆道:“小弟原是闲身,久欲遍游天下,只恨无伴。今得兄长到,真乃天赐与我。就此居住我家,朝夕可以聚首,同你寻访各位兄长到来,即便一同出去,相助兄等一臂。”杨小舫正在进退维谷之时,遇见了湘帆如此好客,知他武艺高强,飞刀绝技,心中甚喜又得了一个帮手。就此住在他家。
光阴荏苒,不觉冬没春初。闻得那一日宁王十美游街,哄动江西各府州县。南昌城内外,人千人万,料想众弟兄总有在此。到了这日,小舫同了湘帆,一早便到西门外一座大酒楼,叫做兴隆馆,遂到楼上,沿街靠楼窗,摆了一席酒,浅斟慢酌,打算吃到黄昏。看那街上时,晨光虽早,行人已是潮水一般,拥来拥去,好不热闹。酒馆内的吃客,渐渐多起来。忽见上来一群人,几个武官模样。为首的一人,生得梭眉暴目,相貌凶恶,头戴六楞绣花英雄罗帽,身穿元缎密门短袄,英雄跷包,足上豹皮靴子,外罩大红绉纱一口钟,腰悬宝剑。其余都是雄赳赳,气昂昂。来到前楼,座中早摆着两席上等官菜。众人坐将下来。湘帆指着披一口钟的,对小舫低低说道:“兄长,你看此人便是王府中的值殿将军,叫做雷大春。宁王命他护送十美进京,这几日同僚替他饯行,连日在此饮酒。”小舫便问起王府中有多少能人,可有无敌勇土。湘帆道:“莫说勇士,那王府里三教九流,智勇奇术,不计其数。只说顶顶好、超超等,共有八人。一个叫邺天庆;一个叫波罗僧,是个和尚;一个叫铁背道人,是个道士;一叫铁昂;一叫殷飞红。连方才的雷大春,这六个都是拔山举鼎,万夫莫敌。那邺天庆与波罗僧,更加利害,刀枪不人,铁骨钢筋。还有两个最利害的,姊妹二人:一个叫余半仙,他的妹子余秀英,都是白莲教的头脑,能飞剑伤人,撒豆成兵,种种妖法,变化无穷。”正在说着,忽见扶梯上跑上一个人来,小舫直立起来。不知却是谁人,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37回 王守仁谏纳美人 包行恭遵师下山却说杨小舫举目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神箭手徐庆,心中大喜,叫道:“徐二哥,小弟在此!”徐庆看见小舫,便走过来,与湘帆见过礼,各人坐下。小舫道:“周贤弟,这位便是徐庆兄长。”湘帆立起身来,又作了一揖,道:“原来徐英雄到此,小弟久慕大名,无缘得见。今日天赐相逢,实为幸甚!”徐庆动问湘帆名姓,小舫把失散之后,各处找寻弟兄,遇见湘帆,蒙他仗义相留,结为兄弟,细细底底说了一遍,便问徐庆几时到此。徐庆道:“自从太平城逃了出来,再也寻不见你们,身边又没银两。一路来到乐平地界,资斧用尽,只得暂理旧业。前月来至万年县城,看见宁王谕示,今日十美游街,哄动江西全省州县。我想弟兄们定然见到,或者看见,不意果与贤弟相会。”三人一面谈心,一面饮酒,大家说得投机,十分得意。
只见一个将校奔上楼来,叫道:“王爷旨意下来,召将军押队起行。”那雷大春同了一班将校纷纷下楼而去。不多一会,街上人声鼎沸,喊道:“头队执事已在前面来了!”只听得远远锣声响亮,号筒悠扬。三人凭窗而望,但见远远的旗旗飘荡,刀枪耀日。为头一匹马上,坐着一个武将,生得状貌怕人:两条倒挂浓眉,一双三角眼、短鼻阔口,露出两只獠牙;脸上一路青,一路黄,黑不黑,白不白,颔下乱糟糟短短黄须,顶盔贯甲。手执一面大红旗,足有一丈见方,中间拷栳大乌绒的“清道”两字。那将官把旗麾动,向前旋卷而来。小舫道:“此人膂力不小。”徐庆道:“没有六七百斤气力,也掌不得这旗子。”湘帆道:“此人便是殷飞红。闻得他也是一个藩王手下的先锋,后来张永太监讨平之后,他投奔到此。”只见随后五百马队。马队过了,又是一个押队将军,骑一匹快马,独角虎爪,毛色赤炭一般。此人身长丈外,生一张长马面,脸如重枣,目如闪电,三缕须髯,金装披挂,手拿方天画戟足有碗口粗细,威风凛凛。湘帆道:“二位兄长,这个就叫邺天庆,乃王府中第一个力士,称为无敌大将军。他后面骑白马的黑厮,便是他的徒弟,叫做铁昂,现为禁军总教头。这厮最是可恶,仗了师父势头、宁王宠信,在外边奸淫妇女,仗势欺人。一言不合、就一脚一拳,伤人性命,百姓受害不浅。”只见随后二千军兵,都是明盔亮甲,个个山东山西的长大汉子。兵马过了,只见全副銮驾、执事人等。随后一扛扛,都是进贡的宝玩,两旁侍卫保护着,约有数十扛,无非金珠古玩,奇技淫巧,名人书画,绸绫缎匹,山珍海味等类。随后粗乐细乐,童男童女,扮就戏名故事。随后数十个带刀侍卫。只见又是一班官娥,一路奏着音乐。随后俱是内宫太监,提炉对对,香烟缭缭,龙凤旌旗。随后十乘凤辇中,坐着十位美人,花团锦簇,翠绕珠围,异香氤氲,光彩夺目,好似瑶台仙子临凡,月殿嫦娥下降,果然个个倾国倾城,丰姿绝世;真个环肥燕瘦,各擅其美,淡妆浓抹,各极其妙,说甚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看的人同声喝采。杨小舫等三人道:“果然端的好。”只见十美人过后,那香车上都是宫娥。宫娥过后,只见雷大春乘马昂然,手提笔捻揸,领着二百四十骁骑殿后。后面跟的百姓,犹如潮水一般。只见人头拥动,何止千万,却不见弟兄们在内。
三人饮过数杯,湘帆会了酒钞,一同下楼,来到王府前游玩一番。遥望前边一所高阁,上接云霄。湘帆道:“这便是新造离宫内的,唤做凌霄阁。你看盖造得沉香为柱,玳瑁为梁,玛瑙为砌,碧玉为墙,珊瑚宝石,镶嵌珍珠,不知费了几千百万银子!我想纣王的鹿台,也不过如是。”徐庆道:“此皆民脂民膏,却不苦了百姓?”湘帆道:“我看奸藩心怀篡逆,欲效太宗故事。近来李军师用事,言听计从。就是十美进贡,岂不是范蠡献西施之计么?就是这凌霄阁内,闻说机关甚巧,埋伏重重,宫内戒严得禽鸟也难飞进。”小舫道:“我们出城去看十美人下船,如何?”徐庆、湘帆都道:“甚好。”一齐回转身来,出得城关。
但见码头拥挤得人千人万。听说雷将军带同骁骑、太监、宫娥,护送十美,已下舟船。只听得三声号炮,一棒锣,二十四号龙舟开放。那前面的百姓,纷纷让开,传说无敌大将军同了殷先锋、铁教头,带领兵马回城。徐庆道:“时候不早,我们明日再会罢。”湘帆道:“徐兄说那里话来。到了此地,难道小弟家中,只多兄长一个,还叫你居住客寓?”小航道:“二哥何必客套。周贤弟也是我道中人,竟是一同住他府上,却得朝夕相叙。”徐庆即便应承。
三人回转家中,每日讲论文韬武略,演习刀枪拳棒。湘帆试滨飞刀,徐庆试演弓箭。杨小舫也有一样绝技,只是未曾出过手。你道什么?却是一个流星锤。他的索子用羊肠做成,有二十四步长短,无论手抛脚踢,臂膝肩头,皆能发出,在二十四步之内,百发百中,也算一件绝技。然而比了湘帆的飞刀,徐庆的神箭,却相去远了。徐、杨二人,就此住在周家耽搁,直到后来徐鸣皋要三探宁王府,天下英雄侠士大会江西,方才提起。
那雷大春护送十美人开船动身,路上无话。到了北京,先见了东厂太监朱宁、张锐,呈上宁王书信礼物。朱宁拆开书信一观,却是要他二人在武宗面前周旋好话,务要把十美收进宫中。朱宁只道此事必定成功,遂一口应承,把礼物收下。在天于面前,奏知宁王恭敬朝廷,得了江西绝色美人,不敢自享,进贡来京,又添上许多好话,武宗大悦。岂知各大臣知晓。到了明日早朝,雷大春俯伏金阶,呈上宁王奏章,并十美图容册子。武宗正待观看,却被御史王守仁奏上一本,说“自古帝王,宠纳美妃,便是国家祸害。如夏之妹喜,商之妲己,周之褒姒,吴之夷光,皆前车可鉴。宁王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却来进献美人,蛊惑圣聪,罪安可逃!伏望圣明乾断,将十美发回江西,处宁王以应得之罪,臣惶恐待罪”等语。那武宗正德皇帝原是英明之主,听了王守仁一片忠言,顿然醒悟。当时降下旨意,着雷大春将十美人带回江西,俾各人父母领去。宁王却未去罪他,还算便宜。雷大春一场扫兴,只得带领美人回转南昌,一一奏知宁王。宁王虽恨守仁,只是没奈何他,心中忧虑。从此叛逆之心愈急,日与李自然商议兴隆起手,我且丢过一边。
书中却说云阳生,自从金山带了红衣娘灵枢,不辞数千里跋涉,回到长安,将红衣棺木安葬了,回到山中。那徒弟包行恭迎接师父,说丹炉火候已至。云阳生将江南之事,说与包行恭知晓,教他下山去帮助鸣皋等一班义侠,做些锄恶扶良的事业,得个一官半职,显扬亲名,留芳后世。或者回转山中,再学仙道。若不体念上苍好生之德,行那济困扶危之事,岂得成其证果。包行恭道:“弟子本领平常,只恐干不得事情。”云阳生就在炉内取了少许丹药,叫他吃了。不多一会,顿觉精神焕发,身子轻了许多。云阳生道:“你的技艺,也可去得。如今吃了燕丹,城墙可以上下的了。只是牢记一件:切勿误伤好人,并贪那‘财’、‘色’二字。今日却是黄道吉日,就此下山去罢!”包行恭遵了师命,回到自己卧室,把衣服等类打成一个小小包儿,拜别了师父动身。行不到半里,只见前面一人叫道:“小包到那里去?”行恭一看,却是师叔傀儡生,便放了包裹,对他拜了四拜,说道:“师叔,今日师父命我下山,去干功立业。不知何日再与师叔相会?”傀儡生道:“本该如此。”一面说,一面把行恭看了一回,便向身旁摸出一粒丹丸,说道:“小包,你把此丸藏好了,后首若有危急,性命须臾之际,把来吃了,可以免得灾难。”不知包行恭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38回 孙寄安为财轻离别 沈醴泉设计抛银钱话说这傀儡生道术玄通,别承一派,能知前因后果,法术奇妙,只须兵解方能成道。一切作为,于人迥异,谈论亦多异端。不知者以为旁门左道,而不知仙家自有此一脉传流。当时见行恭下山,知他将来有难,故此赠他一粒丹丸。后来包行恭被陷藩邸,幸亏此丹得救性命,此是后话。
且说行恭拜谢过师叔,背上包裹,一径下山,思想到江南,何处去踪寻这班豪杰?既是师父吩咐,谅来自能会见。想起襄阳城内,有个结义哥哥,姓孙名寄安,自幼相交,情同手足,他住县前街上;今相别多年,何不竟到湖北寻访寄安,再作道理。一路晓行夜宿,不一日到了襄阳。进得城关,径到县前访问。那知数年不见,人事全非,问来问去,并不知寄安下落,只得就在县前一所客寓住下。
那孙寄安原系是富户,幼年跟他父亲,在苏城开张药材行生理。他的母亲,却是苏州人氏。寄安生在苏城,与行恭对门居住,自小同塾,遂结为生死之交。后来药材生意亏本,他父亲收了店铺,携回湖北,包行恭也出外从师学艺,就此分离。不料寄安跟着父母,回转襄阳,不上一年,父母相继而亡。寄安年幼懦弱,那族中伯叔弟兄诸人欺他年幼,又是初到襄阳,毫无知交帮助,把传下家产,瓜分夺取。寄安不敢较量,故此数年以来,渐渐拮据。妻室苏氏,小字月娥,也是苏州人氏,生得十分美丽。因劝寄安:“如今坐吃山空,还是继着父亲旧业,贩些药材,到江南销售。”遂把住宅售与他人,东拼西凑,共得数百两银子,就在东门外租两间房子,安顿了家眷,遂自贩了药材,到江南贸易,却也有些占润。
这日包行恭正在东门闭走,恰巧寄安卖货回来相遇。二人大喜,寄安便邀到家中,吩咐苏氏同仆妇王妈妈准备酒肴,与行恭接风。弟兄二人,细说别后景况,行恭不胜感叹。寄安道:“贤弟何必跋涉远途,不如就在舍下盘桓,亦可代愚兄照应家庭。我意入川买货,不过月余便回。那时同弟共往江南,一来途中有伴,二来弟兄相聚,你道好么?”行恭道:“哥哥说得是,小弟遵命便了。”过了几日,寄安带了银两,整理行装,吩咐妻子苏氏好生款待叔叔,遂与行恭作别,到四川贩买药材去了。那苏氏月娥见行恭生得眉清目秀,少年英俊,时常眼角传情,言语之间,双关风话。岂知行恭是个快土,不贪女色,岂肯作此兽行,只当他嫡亲嫂子一般。见他如此行为,暗想:“寄安是个懦弱的好人,怎地遇这淫妇?若然照此终年出外营生,将来难免弄出事来。声名还是小事,只怕要有谋害事来。我且只做不知,等待寄安回来,劝他到了江南,把以前往来帐目收清,从此在家,别求糊口之计,休到外边卖买。”主意已定,便由他勾引,假作痴呆。终日到城中游玩,晚上回到家中,便早安睡。光阴如箭,其时将近岁底,还不见寄安回来。那一日行恭早上起身,梳洗已毕,用过点膳,便到外边去了。
那襄阳城内有个恶棍,姓沈名醴泉,原系个官家之子,只是门景已旧。为人猖狂狡猾刁诈,最喜渔色,结交官吏,包揽讼事,强占家产,无所不为,人都叫他沈三爷。年纪约有三十,相貌本只平常,他却善于修饰,扭捏出十二分风流。若见了有些姿色的妇人,便千方百计,务要引诱到手。襄阳人与他起个混名,叫做“钻洞狗子”。
那一日也是合当有事。这沈三到东门外寻个相识,正从孙家门首经过,恰遇苏氏立在门前。沈三一见,便立住了脚,把他上下身细看。那苏氏原是个小户人家出身,乃见惯司空,见沈三立定了看他,他却并不羞涩,反把秋波送俏,笑眯眯对着沈三的眼风,与他射个正对。好似噹的一声,那魂灵早已扑到苏氏身上去了。正在出神的时候,只见王妈从里边出来,呼唤苏氏进去。沈三想道:“这婆子谅来是他佣妇,我自有道理。”遂丢了相识,回转家中,一夜没有睡着。到了明日,便至东门外孙家左右,细细打听。知为孙某之妻,她丈夫出外生理,家中止有一个仆妇,别无他人。沈三就在左近茶坊酒肆闲耍。
一日正在茶肆啜茗,见王妈妈买了些食物走过。沈三立起身来,把手招着,叫声:“妈妈,进来坐一坐去。”那婆子认得他——襄阳城内有名的钻洞狗,心中早瞧着三分,便走到茶肆里来,道:“大官人在此吃茶,呼唤老身,有何贵干?”沈三道:“妈妈请坐了,用一杯茶。”便叫茶博士泡一壶茶来。王妈妈谢了坐下。沈三道:“妈妈,你家主人寄安兄在家么?”王妈道:“主人到四川买货去了,一月有余,尚未回来。”沈三道:“妈妈,你每月可有多少工钱?”王妈妈道:“不过三钱多银子,甚是清苦。”沈三道:“真个辛苦工。只是他家人口不多,止服侍一位娘娘,倒还省力。”王妈道:“我原为贪他没有小孩子,单只夫妇两个,况且男人终年出外贸易,故此将就。近来虽多了个外客,是主人的义弟,叫做包行恭,不日要跟主人到江南去的。”沈三道:“妈妈,我家中也用得你着,不消做得别事,只要服侍房下一人。现在的婆子,我嫌他龙钟太老。明年妈妈可肯来时,每月给你一两银子。”王妈道:“多蒙大官人抬举,老身感恩不浅。”沈三便向身旁摸出七八钱一块银子,塞在王妈手内,说道:“你去买些点膳吃。”王妈道:“阿呀,常言道无功不受禄,怎好领受大官人赏赐?”沈三笑道:“你只管收了,我自有相烦你处。”那王妈妈自幼在勾栏中出身,后来年老色衰,沦落无靠,遂为人佣仆,是个察言观色,眼睛都会说话的。见沈三甜言蜜语,又送银子与他,心中早已五六分猜着。便把那块银子递辽沈三,说道:“大官人,请说明了,方可受领。”沈三把四围一看,见别的茶客还隔开几张桌子,乃轻轻的说道:“妈妈,我老实对你说了。只为前日瞧见你家大娘子,生得千娇百媚,他只对我笑迷迷的,眼梢上送情,引得我神魂飘荡,这两日连饭都吃不下去,日夜只是想她。妈妈怎地想个计较,使我与她一会,便重重的谢你。这些银子,只算请你吃杯茶的。”仍旧把银子放在他手内。王妈笑道:“一杯茶,要不了许多。”沈三笑道:“就算请你吃杯酒,也是一样。”王妈笑道:“承蒙大官人好意。可惜老身吃了糯米汤,都要醉的。”一面说,一面把银子放在沈三面前,立起身来要走。
沈三一把扯住了,道:“妈妈休得取笑。你若嫌轻时,我明日先送你二两银子,此事只要求你作成。”王妈道:“大官人,我老实对你说了:这件事,你只丢开了,到省却许多空念头!据老身看来,再也不得成功。”沈三道:“妈妈何以见得此事不成?”王妈道:“他是好人家的女儿,不比得章台柳,路旁花,费了一两八钱银子,就好着身。要干这事,第一要拚得用银子,又要耐得性住,慢慢买服了她的心,然后寻个机会,我从中帮衬,方可到手。我晓得你银子虽多,只是量小,舍不得用的,所以说你再也不成。”沈三听了,明知这婆子作难,遂向身旁摸出一锭三两来往一只圆丝锭来,递与王妈,道:“今日委实没有多带。我的性情,最是慷慨的。只要此事成就,一准谢你十两银子,决不上楼拔梯、过桥拔桅的。”王妈道;“大官人,我今日拿了你这锭银子,把你二人勾搭上了,莫说有朝一日主人回来,泄漏机关,把条老性命送掉;就是现在这个结拜叔叔,被他看破出来,他腰里挂的那把剑,好不锋利,削起钢铁来,好像切豆腐干一般,好不利害!想我这条老命,就卖这几两银于不成?大官人请收好了,我那大娘子在家等吃点心,再不去时,把他饿坏了。”说罢立起身来便走。不知沈醴泉可曾想得到手,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39回 睹娇容沈三思恶意 用奸谋苏氏入牢笼却说沈三见王妈要走,一把拖住衣袖,说道:“妈妈休要难我。我只理会得,决不负你。只是我心上熬不过去,求你设法成此美事,明日我谢你五两银子。事成之后,再谢你十两。明日午后,我原在这里,听你回音。”说着把那块另碎银子,连圆丝锭一并塞在王妈手里。王妈见他情急,只得接了银子,说道:“大官人,我干只与你干,但是性急不来,却要慢慢的想法。这银子我权且收下。你有便到此吃茶,我自会进来,你却不要喊叫,被别人看见了生疑。若有路道,我便送你喜信。若是性急,只得原物奉还。”沈三道:“依你,依你,总求你竭力便了。”王妈把头点着出门去了,沈三也自回家。
看官,那王妈原是老奸巨猾的虔婆,这些拉马做撮合山的勾当,是他本等。当时得了沈三银子,暗想:“这宗财饷,落得受用。沈三这行子是个悭吝之徒,待我慢慢的收拾他,不怕不赚他二三十两银子。把来买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只消教养这一年半载,送去院子里,或是做伙计,或是借房间,若得个大老官与他上了头,便好发一主大财。总不然,赚些夜合资,我下半世也好靠他结果。”一路胡思乱想,已到家门,来至里边,月娥问道:“王妈,怎的去了许久?”王妈在提篮内取出点膳,放在月娥面前,笑道:“大娘且请用起点膳来,告诉你一桩笑话。”月娥道:“甚么笑话?”王妈笑道:“我方才买了点膳回来,走到山河轩茶馆门首,听得茶馆里有人唤我。你道是那一个?”月娥道:“我又不是仙人,怎晓得他是谁?”王妈道:“说来大娘也曾见过此人。住在东门内北街上,竹丝墙门内,也是大官人家的公子,叫做沈三爷。就是前一日旁午时候,我出来叫大娘用饭,他恰巧走过,那个穿百蝶绣花湖色海青的标致后生。对我说道:湖北襄阳的标致妇人,也见过几千几百,他只不在心上。自从那一日看见了大娘子,便着起迷来。当日回去,就饭都吃不下,睡都睡不着,好似落了魂的样子,梦里都梦见大娘子的了。只怕就此害了相思病,要想杀。这狗才,我听了他这般放肆的说话,本该打他三个嘴巴。只为他是个官家公子,况且是我旧主人,只得啐了他一口,就跑回来。倒被他耽搁了半日,累得大娘等来心焦。那癞蛤蟆想吃天鹅,叫化子想起皇后来,你道好笑么?”月娥听了微微一晒,道:“原来如此。”王妈一头说,一头看着苏氏的面色,见他也不动怒,也不喜欢,倒弄得拿他不定。心中想道:“他若无心,就此把这话丢开,看来此事难成,那锭银子,还算不得姓王;他若提起此事来问我时,春心已动,便可用条妙计,把他们牵合拢来。”不言王妈妈心中之事。且说沈三到了来日,一早便出东门,在孙家门前走了过去,又走了转来,好似热石上的蚂蚁。走了四五遍,自觉难以为情,遂到山河轩茶坊里边泡盅茶吃。坐了一会,又不见王妈妈出来。会了茶钞,又走过去,到东首酒店里吃了一碗酒。仍旧走过来,到山河轩吃茶。一连三次。那走堂的茶博士笑道:“三爷,可是等朋友么?”沈三道:“正是,正是。今日想他失约的了,我明日再来等他。”会了茶钞,走出门来。其时正是年尽之时,日子又短,看看红日西沉,只得回去。明日又来,有时看见王妈妈走过,沈三连连咳嗽,王妈妈对他看了一看就走,只不进来。他又叮嘱过不要叫喊,只得忍着,心中好不难过。一连三日,弄得沈三昏头昏脑,好似失去三魂七魄。
且说王妈见苏氏井不提起此话,心中纳闷,只把闲话远兜转,说到沈三身上,说他为人温柔软款,器宽量洪,许多好处。那苏氏本则无心,被王妈这张利嘴敲东击西,说得沈三这样好那样好,时时把风流话儿挑动他芳心,竟被他引惑起来。
一日吃过晚膳,包行恭自去安睡。他们主仆两个关好门户,上了楼头,在房中闲坐。月娥问道:“王妈,你说在沈三家中服侍他妻子,姓沈的待你这般好法,你却为何歇了出来?”王妈道:“大娘子有所不知。说出来,却不好看。幸得我与你都是女身,别无他人听得,说与大娘笑笑。”月娥笑道:“你这婆子说话,偏有许多批解。难道他来强奸你不成?”王妈笑道:“他肯来强奸我时,我也不歇了。他的妻子生得娇娇滴滴,也与大娘一般的标致,只是没有大娘的风流,他就不像意,倒肯要我五十岁婆子?看他是个瘦怯的书生,那晓得干起这件事来,就像生龙活虎一般。夫妻二人上起班来,不是弄到天亮,少只亦要到四更。我在他家的时节,正是讨亲相帮喜事。这位娘娘第一夜开荤,就像杀猪也似叫起来;第二第三夜,还是喊爹喊娘当不起。你道这沈三东西利害么?”月娥笑道:“你倒亲见过来?”王妈妈道:“虽没眼见,听却听得清清楚楚。我的卧房,正在他新房的背后,我的床铺,贴准靠着他们的新床,只隔一层薄板。这位娘娘经过了几夜,就吃着滋味,卖尽田地起来,嘴里娇声浪语,心肝宝贝,一总搬将出来,只是唧唧哝哝的哼叫;夹着那云雨之声,床壁摇动声,帐勾丁当声,宛似唱曲子加入和琴琵琶鼓板一般。莫说这娘娘快活,连我五十来岁的人,也动起兴起来,翻来覆去,那里困得着去?好不难受。只得咬紧牙关,把棉被来紧紧抱住,熬到天明。他们也完事了,我也睡熟。等得一觉醒来,被上边湿透了一大滩。到了明夜,又是照式一样。一连一个多月,夜夜如此。他们倒不知不觉,我却当不起来。实在夜夜听出这许多淫水,精液枯耗,弄得筋酥力软,浑身无力。大娘娘,若是我再挨下去,连这条老命都是送掉,故此就歇了出来。”月娥笑道:“婆子到会说谎,不信世间有这般的男子。”王妈妈道:“大娘正是好人家女儿,不知外面的事。常言道:人有几等人,佛有几等佛。世间的男子,种种不同。我自小在门户人外出身,也不知经过多少。也有好的,也有歹的;也有大的,也有小的;强的强,弱的弱;有的经战,有的不济;有的知趣识巧,有的一味蛮弄:其中大有分别,岂可一例而论?只是像沈三爷这般精力、才貌两兼,实是千中选一。”月娥笑道:“你的话我终不信。据你说,听得他们声音,尚且几乎成了病,难道他们夫妻两个是铁打的不成?”王妈妈拍手笑道:“大娘娘究竟年轻,未知这个讲究。大凡男女交媾,乃是周公之礼,仙人注就的,阴阳调和,血脉流通,所以不甚损血。空有那孤眠无伴,独宿无郎,欲火上升,按捺不下,以致暗泄真阴,本无亏耗,却最是利害。”月娥笑道:“你这般说起,世上的青春寡妇,年少尼姑,花前月下,枕冷衾寒,未免芳心感动,难道尽成了痨怯症么?”王妈听了大笑起来,说道:“那寡妇尼姑,有的不正经的,便偷汉子;有的正经女人,却有个极妙的法儿,比了偷汉子还胜十倍,比那有男人的还快活,怎会成病?”月娥笑道:“这事也有什么妙法?”王妈妈道:“这个法儿,大娘娘谅没晓得,却是外洋来的,名叫‘人事’。我自三十岁嫁了人,不上一年,那男人故世。直到今日,做了二十多年寡妇,从没偷过汉子,幸亏得这件东西,消遣那长夜的凄凉。”月娥道:“我不信。”王妈道:“大娘若不信时,我侄女那里有一件在彼。明日我去拿来,与大娘试一试,你就知道我不是说谎。”月娥面上倒红了一边,便道:“试却不要试,我只看一看是件什么。”王妈道:“这却使不得。那件东西有些古怪,试倒尽管试用,却是看不得的。若是看了,一定要害赤眼风毛病。所以用的时候,先要把灯火吹灭,方才在匣子内拿出来。”月娥不知是计,上了王妈的圈套,以致坏了名节,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40回 老虔婆设金蝉巧计 沈三郎蹈杀身危机却说那王妈原系是个虔婆,把苏氏说得春心引动,脸泛桃花,暗想:“我只道世间男子,都是一般,岂知却有这许多好处。据婆子说,那姓沈的本领,却不胜如丈夫十倍?若得与他春风一度,倒也未为不可。想我丈夫时常出外经营,我怎挨得这孤单长夜。王妈既有此妙物,就试他一试何妨。若果然奇妙,亦可借此行乐。”便道:“王妈,你说的那件古董,却怎的试用?”王妈道:“这件东西一人不能用,却要两个女人更替落换。我明日去拿了回来,等到夜里,灭了灯火,在匣内请出来。上面有二条带子,把来柬在我腰内,此物恰好在两腿中间,与男人的一般。大娘若不嫌我身上龌龊,我就与大娘同衾共枕,你只当做我是男子,便与你行事,还你胜如真的十倍。”苏氏只道当真有此妙物,心中想道:“我往常听得人说,尼姑们常用一件东西,拿来当做男人,杀杀欲火,叫什么角先生,谅来就是此物。却不道这般好法,且等他拿来一试使知。”当夜主仆二人说笑了一回,各自安寝。
到了明日午牌时候,王妈妈出来买物,走到山河轩门前,早望见沈三伸着头颈,在那里张望。见了王妈走进茶肆,好似天上落了宝贝下来,连忙问道:“成就么?这两天等得我好苦!”王妈道:“休说,休说,此事再也不成。你的银子,只好原物奉还。我只露得半句,被他足足骂了一夜。大官人,你体起了念头罢!”沈三听了,好似一桶冷水在头上淋下。呆了半晌,皱着眉头说道:“妈妈怎的与我想法,那怕与他会只一会,我就感恩不尽。”王妈妈笑道:“大官人,你且说一声看,若然成就,毕竟肯谢我多少?”沈三道:“你若干得成功,一准谢你十五两银子,十足十兑,厘毫不少便了。”王妈道:“倘有失信如何?”沈三道:“我若失信,死了脑袋都没下落。”当时沈三这厮随口说了一句,那知出口有愿,莫道无神却有神,后来果然脑袋没有下落,应了此言,也是他奸淫之报。晚生奉劝列位,切勿淫人妻女,做那偷香窃玉之事。你只看历古以来,无论稗官正史,所言淫欲之徒,那个有得善终?即使漏网,终不免妻女出丑,子孙落薄,弄得做了鬼还没羹饭吃。所以昔人有副对联说道:
妓女之祖宗,尽是贪花浪子;绝嗣之坟墓,无非好色狂徒。
且说王妈见沈三立了重誓,谅不失信,便笑着说道:“计是有一条在此,你只要依我行事。”沈三道:“全凭妈妈调度,我终依你。”王妈就把昨夜之事,一是一,二是二,从头说了一遍。沈三大喜。王妈道:“少停到了黄昏后,你只悄悄来到我家楼门口。你只看后门上面,有一个镇风水八卦的,就在此等候。我安排停当,便来开你进来,领你到我房内,卧在我的床上。我去灭了他的灯火,只推忘携了东西,便出来换你进去。你只不要开口,便上床去干事。这叫做金蝉脱壳之计。你道好么?三十两银子,值也不值?”沈三大喜道:“好计,好计!日后重重谢你。只是那姓包的,防他露眼。”王妈道:“这个不妨。他一到家里,就在厢房内睡了,莫说不到内里,连客堂都坐不定的。只是月明皎洁的天气,有时黄昏过后,在园内使剑。老身自来关照。”说罢出门去了。
沈三巴不得红日西沉,用过晚膳,便到孙家后门首来。抬头一看,果然户上钉着一个八卦。便侧着耳朵,向门缝内听时,里头并无声息。那知门内还隔开一片空地,故此听不出来。这个时苏氏正在用夜膳,包行恭方才回来。苏氏道:“王妈,安排叔叔用夜膳。”行恭道:“多谢嫂嫂费心。”行恭吃了夜饭,便到厢房内安睡。那王妈服侍苏氏用过夜膳,先上楼去。他把碗盏收拾停当,暗暗来到后边,把后门轻轻开了,只见沈三钻了进来,依旧关好后门,引领了沈三,来到扶梯旁边,低低说道;“大官人,把鞋子脱了,提在手中,轻轻随我上楼。”婆子在前,沈三在后跟着,捏手捏脚,走上楼来。王妈把嘴向左边门内一歪,沈三会意,便直钻进去。见里面一张榻床,一条半桌,便轻轻坐在榻上,把帐子下了等着。
那王妈来到苏氏房内,说了几句闲话,便道:“大娘娘,我方才到侄女那里,拿下这件宝贝在此,今夜野鸭来陪伴鸳鸯哩。”月娥道:“这个却不羞么?”王妈道:“你我都是女人,有什么羞?目今的时世,那个女人不偷汉子!趁着青春年少,不干些风流事,到老来懊悔嫌迟。”二人说着,大家解衣就寝。王妈有意迟延,等苏氏先入衾中,一口把灯吹灭,轻轻说道:“大娘,你先睡着,我去取了那活儿来。”即便来到自己房中,对沈三低低说道:“你把衣服解开了,进了房门,靠右边摸去,便是卧床。他眠在西边一头。你不要开口,只上去行事。倘事决裂,我自来周旋。不要忘了我今日之功!”沈三依他言语,来到苏氏房中,把衣服脱下,放在床边杭上,赤条条跨上床来。掀开绣被,便把苏氏搂抱在怀,觉得肌肤凝脂,兰麝喷溢,欲火那里按捺得住。即便腾身而上,云雨起来。那苏氏起初还道王妈,说道;“婆子,这些年纪,身上怎的滑腻?”沈三只不做声,竭力奉承。苏氏觉得有异,暗想怎的竟与男人一般?把手摸时,却是天然生就的东西,并非外洋到来的宝贝。便道:“你是何人,这般大胆,串通了婆子来勾引奴家?若不说明,我便叫喊起来,把你送到当官治罪!”沈三跪在床头,把自己想慕他美貌,与王妈设下这计,从直说了:“只求娘子垂怜!”那月娥身已被污,正是生米煮成熟饭。况且丈夫常常出外,结识了他,倒也正用得着。便一手搂着沈三道:“如今身已被你玷污,只是休要负心,切勿泄漏他人!”沈三指天说地,誓不忘恩。二人你贪我爱,再上巫山,重整旗鼓,直到晓鸡叠唱,方才雨散云收。沈三着衣下床,月娥叮嘱晚上早来。那王妈便来送了沈三下楼,出了后门,说道:“大官人许我的银子,晚上千万带来。”沈三点着头,一溜烟出巷去了。王妈关好后门,见时候太早,再去睡了。
自此以后,沈三一到天晚,便到孙家,与苏氏行奸。月娥备了酒撰,在房中饮酒行乐,俨如夫妇。二人打得火一般的滚热。沈三买得仇十洲的春意图来,按谱行云,照图作雨。月娥记了王妈之言,问道:“沈郎,王妈说你怎的好本领,如今只怕及不来前时?”沈三知道王妈的谎话,只是要博月娥欢喜,不惜重资,购取春方媚药。又买得一套淫具,共有十件家伙,装在桶木匣内。这十件家伙,有硬有软:有的银子打成的,或是套在此物外面,或是挖耳等类,可以在女人的里面搅弄;有的是鱼脬做成,亦是套在阳具上的,行起事来,隔了一层,便能久战不泄,名叫如意袋;有的用鹅毛做成一个圆圈,带在龟头上,行起事来,周围着力,便能格外爽快,名叫鹅毛圈。种种都是奇技淫巧,各有名目,不能枚举。沈三同苏月娥二人,今日用这件,明日用那件,只管取乐。后来逐渐胆大,索性留在高楼,省得夜来朝去,只图日夜宣淫。
光明迅速,冬尽春来,正在正月半边。那一日包行恭饮酒回来,暗想:“哥哥去了两月有余,不见回来。这里襄阳城又无相识,独自一个,好不乏兴。”睡了一回,再也睡不去,便跳起身,抽了一把宝剑,趁此月明如昼,到后面舞弄一回。只是门户关闭,怎好惊动他们,即便飞身上屋,意欲越进里边。那知跳上瓦,房中忽听得一声咳嗽,暗道:“奇了!这声气不似女人,像个男子声音。莫非兄长日来?”便留住了脚,在窗外一听。不听时万事全体,只一听时,不知弄出什么事来,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41回 除奸淫夜斩沈三郎 包行恭大闹杏花村却说包行恭是个精细之人,听得这声咳嗽不像女子,就在窗外一听。刚听得一个男子声音,只说得“嫂嫂”两字,忽闻苏氏惊骇起来,道:“阿呀,窗外好似人影。”行恭知道失于检点,即便飞身跳上楼屋,俯伏倾听。只闻得苏氏“呀”的推开搂窗,道:“没有什么。”一个男子声音的说道:“我说是狸奴,你只不信。那遮檐板上怎的立得人么?”苏氏将窗带转,说道:“沈郎,你不知包叔叔学过剑术的人,是个有本领的。”行恭听了,心中早已明白,随即依旧回到厢房,暗想:“哥哥如此好人,不道遇此淫妇。我不知也罢,既然知了,怎好袖手旁观?将来难免被奸夫淫妇所算。若待寄安回来,告知此事,却有许多不便。这个断断使不得,反要害他性命。又要周全他脸面,却便如何是好?”想了一回,不觉自己失笑道:“我却怎的愚笨!只要如此,便是万全之计。此人姓沈,不知叫甚名字。只是我认不得他,少停待我等他出来,认定面相,方可行事。”到了四更过后,包行恭跳上瓦房,来到后门对面一株女贞子树上,坐在丫枝内等待。那知却不见出来。看看东方已白,红日将升,只得回到厢房。暗想:“怎的不见出来?难道大门内出去不成?莫非这厮整日匿在楼头?”那知沈三连住三日。
那一天乃是正月十七,行恭到了四更时候,又到树上坐着。忽听得启户之声,只见王妈妈送一个后生来,使关了门进去。那后生低着头,向西而去。包行恭跳将下来,一路限去。来到离城半里之遥,有一条塘岸,一面沿着官塘,一面却是松林,地名叫做南塘,却是旷野无人之处。行恭在松林内抄到前面,等待这后生经过,便从林子里窜将出来,只一把,行似鹞鹰抓住小鸡,直提到林子里边。沈三见他浑身黑色,紧装扎束,腰间一把宝剑,还道是个断路的歹人,便道:“好汉,你要银子,只管搜去便了,不要伤我性命。”包行恭道:“我却不要银子,只要你的性命!”说罢,把宝剑扯在手中。
沈三吓得魂飞天外,跪了下来,只求饶命。行恭道:“饶你不难,你只把姓什么,叫什么,家住那里,与孙寄安妻子几时私通,一一说明,我便放你。”沈三战战兢兢的说道:“小人姓沈,名醴泉,排行第三。与那苏氏交往,未满一月。可怜我世代单传,下无子息,妻尚年轻,家中还有八十三岁一个老母,望好汉饶我一条狗命,以后再不敢到他家的了。”包行恭道:“我也对你说了:我乃姓包,名行恭,江南苏州人氏,与孙寄安八拜之交。本当放你回家,只是我这四宝剑,采五金之精英,合龙虎之灵药,炼之三年,方能成就。虽云锋利,实未试过。今日有缘,得遇仁兄,难为你发一个利市!”说罢,手起剑落,把沈三分为两段。看那剑上血不留滞,果然锋利。一手把沈三首级提将起来,望着塘河内骨冬一声丢去。在他身上割下一块衣角,蘸着血,在大襟上写了八字道:“奸淫妇女,云阳生斩”。把剑插在鞘内,即便回转孙家,心中好不没趣:“寄安又不知何日回来,那嫂子这般淫贱,我住在此间则甚?”便写了一封书信,书中辞别他,先到江南,劝他在本地营生,休再离乡背井,到远方贸易,免得家中没人照应等语。把来封好了,交与苏氏,辞别了要走。苏氏挽留不住,只得由他自去。
后来有人传说,南塘松林内有个无头尸首,身上穿的绣百蝶湖色海青,大襟上写着血书,说是云阳生所杀。王妈听得这个消息,报知苏氏,正在疑心,莫非却是沈三?又听得说沈三家人已去认看,果是沈三,只寻不见脑袋,现在襄阳县出城相验了。苏氏吃了一惊,心中好不悲伤,暗暗哭了一回。忽然醒悟道:“沈三却是被包行恭所杀,怪不得他要紧脱身而去。”王妈妈道;“大娘子怎见得是包大爷所杀?”苏氏道:“他的师父,不是叫云阳生么?一定是他知了风声,将沈郎杀死,却推在师父身上,使那县官不敢追究。”原来陕西、湖北一带,十三生的名声浩大,谁不惧怕。果然襄阳县见了是云阳生所杀,不敢穷追。只当具文故事,名为缉访凶身,实是这人耳目罢了。直到寄安回家,行恭去已半月。见了留别的书信,寄安就在襄阳开了爿生药铺,从此不到远方做客。
我把襄阳之事一笔扫开,单说包行恭辞别苏氏,离了襄阳,向东大路而行。过了荆门、武昌,由兴国、九江到漳泽,雇一辆车子,朝行夜宿。此路到江南,要经过饶州、休宁、广信、开化等处,一路江西、安徽交界,犬牙相错。
在路行了半月有余,那一日来到兴安县地界,乃是江西该管,正值仲春时候,融和天气暴暖。行到午牌时候,望见前面树林中,挑出一面蓝布的酒帘。包行恭顾问车夫:“前面甚么地方?”车夫道:“大爷,前面过去二三里,有个大市镇来了,唤做张家堡,乃东西往来孔道。那里车马辐辏,人烟稠密,妓馆青楼,鳞次栉比。爷若喜欢顽耍,在此住几日去。此地店铺,不亚于南昌。城内尽有大客寓,房屋宽敞。晚上有行妓到来,任客选择。有几家大酒馆,出名的好酒菜,而且价钱公道。”包行恭道:“一个乡镇罢了,怎的这般热闹?靠那过往客商,倒有如此生意。”车夫道:“爷们不知。这张家堡,出名的叫做小景德镇。堡上方方一带,有数十家窑户,专做上细磁器。各处客商不到景德镇时,都来此地进货。每只碗窑上,一年要做好几万银子生意,故此各店家卖买甚好。若单靠过往客商,怎立得起偌大市面么。”包行恭道:“原来如此。”一路讲讲说说,已到镇上。只见一爿茶肆,甚是浩敞。包行恭道:“我们口渴得紧,在此吃杯茶再作道理。”便跳下车来,就在沿街桌子泡了一壶茶,坐将下来。看那对门,却是一家酒肆,那蓝布帘上,写着“杏花村”三字。门面虽只一间,望到里边坐头,却也不少饮酒的人,出出进进,甚是闹热。面前系着一匹白马,鞍韁踏凳,装饰得甚是华丽。正在看时,只见店中走出一个后生来,年纪二十左右,却是有些面善,从那里见过的样子。那后生见了行恭,将他上下身看了一看,走到东面去了。不多时,依旧走入酒店,进门的时候,回转头来把行恭一看,也像认得的光景。行恭想了一回,再也想不出来。车夫道:“大爷,对门的高粱酒是有名的。爷若用酒的,何不过去吃一杯?”包行恭道:“你若喜欢饮酒,我就同你去吃一杯。”车夫听了大喜。
二人立起身来,正要走到对门,忽听得酒店里面一片声扰攘起来。丁丁当当,乒乒乓乓,好似碗盏壶瓶、台机桌凳尽行翻身的样子。望到里面,人头挤挤,只打得烟尘丢乱,落乱纷纷。有几个人飞奔出来,一路向东而去,好似唤人的模样。二人便立定了看。不多时,来了四五十个大汉,手中短棍的短棍,铁尺的铁尺,一拥而进。车夫道:“这班人都是窑上的做工,最喜打降。他们齐心的狠,若吃了亏时,一呼百应。今日这两个过客惹了他们,终没便宜。”只听得里面厮打之声,只少得房屋翻身。外面的只管络续进去。车夫道:“只五六间房,只怕挤得满了。”隔了一刻,里面的人纷纷回出来,外面的人还要进去,两下挤住。只见一个黑脸大汉,手执二条台脚,横七竖八,一路直打出来。那些人挡他不住,口里只叫:“不要被他走了!”包行恭正要回到茶坊里去,不料那黑大汉已到面前,不分皂白,举起台脚向行恭夹背打来。行恭方才旋转身躯要走,不防打他,故此打个正着,觉得十分沉重,不觉大怒起来。要知二人交手情形,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42回 张家堡厮打成相识 英雄馆举鼎遇故人却说包行恭回身要走,不防他夹背打来,虽不大碍,却也受着微伤,心中大怒起来。旋转身躯,正待发作,他却又是一下打来。行恭将身偏过,暗道:“此人好生无礼,怪不得动了众怒。”便去众人手内夺过一条棍子,就在街上对垒起来。众人团团围住了吆喝,却倒不敢上前。二人一来一往,打了二三十个回合,那黑大汉渐渐的气力不加,招架不来。行恭见他只是发喘,越发通紧上来。打到四十来回合,行恭卖个破绽,让他打过门来,将身闪过一边,飞起一脚,把黑汉踢倒在地。赶上一步,将夹背心抓住,把铁尺丢去,提起拳头便打。一连打了二十来下,只打得这黑大汉吼叫连连。行恭道:“你会叫时,老爷偏要打!”提起拳头,正要打下,只见一位英雄,分开众人,大叫:“包贤弟,打不得,都是自家人!”行恭听了这声音好熟,扭转头来一看,原来却是狄洪道,连忙住手,道:“狄道兄,这位是谁?”洪道早已走到面前,附耳说道:“贤弟,这就是罗季芳。你们怎的打将起来?”罗季芳脱得身时,跳将起来,看见狄洪道到了,便道:“老狄,这厮打得我好,我不与他干休!”洪道道;“呆子,都是自己弟兄,快些别处去饮酒!”包行恭忙向季芳作揖,道:“小弟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大哥,罪该万死!还望大哥恕我。”季芳弄得难为情起来,便道:“罢了罢了。”对了洪道道:“老狄,你的令高徒,还在酒店里被众人围困着。”洪道道:“既然如此,何不早说?”便同了行恭一齐来到店中。
只见王能被众人围住,正在脱身不得,连忙大叫:“各人住手!”那外面的窑上众人跟进,喝教住手:“他们有人来此,评理便了。”众人遂住了手。洪道便问王能:“你二人因何与他们厮打?”王能道:“我们在此经过,罗师怕把他们的碗料碰翻了。我便问他们该值几何,如数赔偿便了。那知此地的人不讲道理,只是不允。遂到这里酒店内请他们吃酒,问他到底要赔多少?他们只是无价,倒说:‘杀人要抵命,倒是容易,碰坏了我们的碗料,是没价的。’你道天下有这理么?”那些窑上人众口一词,大叫:“我这里定下规矩,不独张家堡如此。你们不信,各处去问就是。景德镇也是一例。别的都有价的,惟有碗料没价,谁叫不让你们。若把烧好的磁器碰碎了,有一只赔一只,不要诈你一文。只那碗料,却是没价的。”狄洪道对罗季芳道:“大哥,你未出过远门,不知外边之事。他们实有这个规矩,只怪你自不小心。”便向众人说道;“他在那里碰坏你的碗料?”众人道:“就在东边三四家门首。”洪道道:“既然在这里碰坏的,此地茶坊只有对门最近,请众位吃茶。”便先走到茶坊内,吩咐店家,每一张桌子上泡八壶茶,总共多少银子,店家道:“小店里二十张桌子,总共一百六十壶茶,每壶十个大钱。”洪道向身边取出银子,算清茶价,向众人拱一拱手道:“难为众位,小弟赔罪了!”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做声。
洪道便同了行恭、季芳、王能一齐走了。行恭把些银子给了车夫,便问道:“狄道兄,他们初起这般不得了,怎的吃了一茶。便就没事?”狄洪道笑道:“碗窑上规矩如此。每逢掮了碗料,便横冲直撞。你若略为碰了一碰,他便把肩上一板碗料丢在地上诈人,再也不得了。懂了他的法子,只要就近的茶馆内,合堂惠了茶钱,叫做满堂红,就没事了。碗料却不消作价。罗兄与小徒不知这个规矩,被他们拉到酒店里去,就不得开交,要诈你个不了。”四人说着,走了半里多路.只见一座酒楼,招牌上写着“英雄馆”三字。包行恭道:“这个店号取得别致。还是英雄卖酒,还是英雄饮酒?”狄洪道笑道:“自然饮酒的是英雄,岂有开馆自称英雄之理?我们就暂做一刻英雄罢。”大家笑着上楼坐定,下楼酒保问过点菜,搬上美酒佳肴,四弟兄饮酒谈心。王能道:“方才我看见包师叔,好生面熟,一时想不起来。”洪道道:“亏你前年冬间会过,难道就忘了?”包行恭道:“道兄,休说他不记得,那时只会得一刻工夫,遂即分手,又隔了年余。我也见了他,但觉面善,只是记不得那里会来。”便问起徐鸣皋众人消息。狄洪道把前事一一说了,“直到太平县失散之后,独自一人,再也寻他们不见。如今欲上南昌访寻,来此经过,见众人围着厮打,听得吼叫之声,好似罗大哥,故此进来一看,却不道与贤弟交手。”便问:“罗大哥怎的到此?鸣皋、小舫、李武,可曾见否?”季芳道:“我与王能两个被他们拿住了,解上江西,幸亏山中子救到他的船上,把我摇到一座高山。山上有个石洞,洞内有个老道士,却是那年在句曲山会过的。那老头儿就叫做玄贞子,留住我们,直到如今。终日吃些蔬菜,又没酒吃,挨得我要死。几次要想同王能逃下山来,这老儿会起卦的,他就预先说破了。后来决意私下走了,那知走了一夜,仍在山头上面,再也寻不到下山道路来。直到前日,他叫我下山:‘一路到江西南昌,众弟兄皆在那里候你。’那晓走得不到两日,便果然就逢着了你。”包行恭把自己下山以后之事,也说了一遍。洪道道:“你们如今同到南昌,再作道理。”众人都道:“甚好。”大家开怀畅饮。
酒保添上酒来,狄洪道道:“小二哥,你家的店号‘英雄馆’三字,要算不通。若说开店是英雄,太觉夸口了;若说饮酒的是英雄,倘然不是英雄,难道不卖他吃?若说奉承主顾,何不称了状元馆、高升馆、集贤馆、迎仙馆,皆可取得,偏偏用这‘英雄’两字,好像强盗开的口气。”酒保笑指着里面阁子里道:“爷们不要问这店号的缘故,只到阁子里去看了便知。”众人听了,一齐立起身来,同到阁子里时,上面几上供着一只古鼎,约有千斤之重。上有一块匾额,写着“临潼遗事”四字。中间一张桌子,朝外摆一把独坐。右边挂着一牌,牌上写得明明白白:不论军民人等,能举起此鼎者,任吃不要钱。右边也挂一牌,牌上空着,只有起头四字,道“勇士芳名”,却并无人名写着,谅来没发过利市。
狄洪道便问酒保:“你家店主人姓甚名谁?此鼎谅是他设法在此,可曾有人举过否?”酒保道:“不瞒爷们说,我家店主人,不知他姓什么,只晓得是湖北人。我们都称呼他姑老爷。这里店主娘娘姓王,店号叫做‘醉仙楼’。去年招了那位姑老爷来,改了‘英雄馆’,就设下这鼎来。至今七八个月了,举过的人不知几千几百,从没有举得起的。近来人人都晓得拿他不动,所以来举鼎的人稀少了。”包行恭道:“你家姑老爷可举得起么?”酒保道:“这倒不知道。”狄洪道道:“他既设此,岂有举不起之理?”罗季芳道:“谅这个小小鼎儿有多重,难道就没人拿得起来?”一面说,一面揎起双袖,两手执定鼎足,用力向上抬去。那知好似苍蝇撼石柱,动也不动。洪道道:“这个小小鼎儿,怎的倒重起来?”季芳道:“老狄不要取笑,看你来!”洪道道:“我却举他不得。”王能道:“罗师伯,把鼎盖去了,便好举了。”季芳道:“这个自然。”王能便替他去提鼎盖,那知连盖都拿不起来。王能涨红了脸道:“怎地沉重?”包行恭道:“贤任,据我看,这鼎盖也有五百来斤,总共约有一千二三百斤,如何举得起来?”王能道:“包师叔,你来。”包行恭道:“只怕举他不起,被人笑话。”狄洪道道:“都是自己弟兄在此,这又何妨。”包行恭也把衣袖卷起,双手执定鼎足,把全身功夫运在两膊之上,用尽平生之力,喝一声“起!”便将这鼎高高举起。将身行动几步,便依旧放下。众人都喝声采道:“好大力量!”行恭道:“狄兄,你来。”洪道正要上前,只听得酒保同了外面吃客叫道:“开店的来也!”众弟兄看那边一位英雄上来,不知何等样人,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43回 南昌府群英聚首 兴隆楼兄弟重逢却说众弟兄闻得店主人上楼,向外看时,只见一位英雄,头上蓝绸扎巾,身穿元缎褶子,英雄跷包,足上薄底乌缎骁靴,腰间悬一口宝刀,生得英气勃勃,威风凛凛。走到阁子里来,对着众弟兄唱个大喏,道:“不知列位英雄到,有失迎迓!”狄洪道仔细一看,大喜道:“吾道是谁,原来焦大哥!”那人见了洪道,失声:“阿呀,我说何方豪杰到此,岂知洪道兄弟驾临!”洪道便向季芳、王能道:“大哥,贤契,认得此位否?便是湖北侠士焦大鹏哥哥。”当时季芳、行恭、王能连忙见礼,各通姓名。大鹏大喜,忙叫店伙换一席上等酒肴,与众位英雄接风。席间说起平日仰慕之心,大家欢喜。
大鹏问起洪道别后事情,洪道细说一遍。大鹏道:“小弟别后,相送王介生到了余姚,回到姑母家中住了几时,便到这里闲游。此地堡上有个教师王伟如,单生一个女儿,名唤凤姑,却是女中豪杰,武艺高强。誓配英雄豪杰,因此高低难就,年纪二十三岁,尚未受聘。在此设立擂台,暗选婚配。小弟不知就里,上台比试,被我胜了他。他父亲将我留住,说明缘故,要招我为婿。小弟再四推辞,他父亲那里肯放。我推辞不得,就赘在此间。因欲结识一班豪杰,故此改换店号,叫做‘英雄馆’,打动过往英雄之意。里边设立此鼎,引诱豪杰出手。不意今日巧遇大哥与众位英雄,真乃天赐相逢,实为万幸!”当日传杯弄盏,宾主尽欢而散。到了黄昏时,大鹏留住众弟兄,同到家中。离店不远,房屋十分气概。呼唤妻子王凤始与众人相见过了。当夜结为异姓骨肉,每日陪了众人各处游玩,丰盛酒肴相待,一连住了十余日。狄洪道等要到南昌寻访弟兄,焦大鹏设席饯行,又赠了各人盘费。临行时说道:“众位兄长先到南昌,小弟也要到来,亦未可知。”众人辞别了大鹏、凤姑,出了张家堡,望南昌进发。一路花红似锦,草碧如茵。雇了四骑牲口,弟兄们说说笑笑,颇不寂寞。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不一日来到南昌,打发赶牲口的回去,就在客寓中安歇。每日在闹热处去游览,不见弟兄们下落。那一日清早起,各人梳洗已毕,店主人道:“今日四月十四,祖师诞日。这里卫道观中十分闹热,九流三教,都有到来。爷们何不随喜随喜?”季芳道:“老狄,我们就去逛逛。”洪道、行恭都道甚妙,兄弟倘有在此,或者碰见也未可知。随同了王能,出得寓所,一路径往卫道观而来。只见街坊上面,进香的红男绿女,挤挤挨挨。到了观前,看那卫道观起造得规模宏大,殿阁崇峻。里边赶做买卖的,九流三教,好不闹热:也有茶篷酒篷,买食物的,买果子的,纷纷扰攘。各处游玩了一番,回到观门口,只是熟识的一个都不见面。包行恭道:“今日天气颇热,挨在人丛内,口渴得紧,我们买碗茶吃了去。”罗季芳道:“何不吃碗冷酒,却不胜这滚热的泡茶?”包行恭笑道:“罗大哥说得是,倒是冷酒解渴。”狄洪道指着道:“就是那个篷子里,好么?”正要走去,忽听得背后一人叫道;“师父却在这里!”洪道回转头一看,却是李武,大喜道:“你几时来的?且一同去吃酒。”五人进了篷子,打了五斤瓮头春来,点了几样下酒菜。洪道便问李武别后之事。李武便将太平县逃出。以后遇见鸣皋,石埭村遇见方国才,大闹望山楼,力斩五虎,剿灭石埭山强盗,焚烧山寨,烧出一条火龙,几乎一齐送命,幸得霓裳子相救,斩了孽龙,“就同师叔二人,向南昌而来。那师叔性爱山水,见了好山好水,再也不肯走,就在山村住下。每日翻山扒岭,探异搜奇,一路东耽西搁,直到正月元宵,方至安义山中。二人正在行走,忽起一阵怪风,刮得尘士冲天,眼都睁不开来。及至风过,那师叔不知那里去了,四面瞭望,影踪全无。我又不敢走开,恐师叔来时寻我不见,故此坐在树下等了好半歇,只是不见。我就借住山村,各处打听,杳无下落,只得一路走,一路寻,直到三月初头,方才到此南昌。每日出来,寻访鸣皋及各位师伯。至今又是月余,却一个都没见。如今幸遇师父与罗师伯在此,就好商酌了。”洪道就命李武:“见过了包师叔。”李武向行恭叩了个头,立起来。
大家又饮了,一面会过酒钞,出了卫道观,一路行来。洪道道:“如今妹丈不知下落,吉凶未卜,如何是好?”罗季芳道:“待我到安义山寻他。”李武道:“师伯又来了。这安义山数百里,周围山连山,山套山,你又知他走的那一条路?小侄同行的人,眼见一时失去的,尚且没有寻处,师伯却从何处去寻觅?据我看来,这阵风甚是奇怪,只怕被妖魔摄去。”王能道:“敢是大虫拖去?”洪道道:“胡说,他却怕了大虫?”行恭道。“深山穷谷,何所不有。最利害的东西,名为飞天夜叉,来去只一阵怪风,任你英雄好汉,都被他连皮带骨吃了。今照李武所言,有些相像。”众人听了,都呆着。
那罗季芳大哭起来,便要李武领去安义山中,好歹寻个下落。狄洪道:“大哥休得如此。这里什么所在,惹出事来,非同儿戏。我想夜叉也伤他不得。前年夏邑山中有个夜叉,被伍天熊也吃他一锤打死,何况妹丈英雄。”遂将徐庆说起的轩辕庙之事,说了一遍。行恭道:“这却不同,夜叉亦分等类,这是寻常的夜叉罢了,只好当他畜类。若说飞天夜叉,乃神通广大,变化无穷,能变美妇孩童、昆虫鸟兽;非但可以隐形,并可门缝墙壁出入无碍,天神天将尚且提他不得;亦能呼风唤雨,雷电相随。只是有件好处;他虽凶恶,却讲情理,无缘无故,不来吃你。他必变做绝色美女,引你调戏他,若然淫污了他,方才吃你。那徐兄谅不致此。”罗季芳道:“我家老二生平不贪女色的。”行恭道:“罗尼放心。吉人天相,少不得安然无事,过几日就会见。”狄洪道:“但愿你兄之言。”一路闲谈,只见有座大酒楼到来。沿窗坐着一个书生模样,轻摇纸扇,背窗而坐。李武指着对狄洪道:“师父,你看此人可像慕容师伯否?”狄洪抬起头来一看,便道:“果然。我们一同上去,若不是他,我们就在此用些酒饭,省得寓所去吃。”众人都一齐上楼来,一看,只见一枝梅、徐庆、杨小舫都在那里,还有一人却认不得。一枝梅等看见罗季芳同着一班兄弟上来,便一齐站将起来相接,大家欢喜,一同入席。周湘帆吩咐跑堂的添上杯著,加上肴馔酒来。狄洪道便问这豪杰姓名,并问他们几时相聚到此。一枝梅便把别后到了京都,留住几月,后来游到此地,遇徐庆、小舫,说起蒙这位周湘帆兄义气相投,结为兄弟,居在他家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徐庆请教包行恭姓名。洪道道:“此位是我师弟,便是云阳生师伯的高徒包行恭便是。”就把行恭奉师命下山到襄阳一席话,直说到张家堡一并相会,又遇草上飞也在堡上开店做买卖,并英雄馆之事,对众人说。一枝梅等都道:“久慕包兄大名,今日幸得相逢,实慰生平!”行恭谦逊一会。
那罗季芳说起鸣皋一事,众人惊问情由。李武把前事告诉一遍,众人疑惑不定,都道多凶少古。本则弟兄相会,又添了二位英雄兄弟,十分大喜,只为了鸣皋之事,变喜为忧,大家没兴。周湘帆只得慰解道:“事已如此,且莫着忙。如今众位且请到舍,兄弟们聚在一处,再做商量。城市居住不得,恐怕露眼不便。”狄洪道等谢了湘帆,便叫王能到寓所,取了衣包物件到了。
众人直吃到日落西山,共到湘帆家中。湘帆吩咐备酒,与五位接风,席间议论鸣皋之事。一枝梅道:“兄等休慌,明日小弟去安义山走遭。上天入地,好歹寻个下落。”众人大喜。不知果然寻见否,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44回 一枝梅安义山寻友 徐鸣皋元宵节遇妖却说周湘帆大开筵席,与狄洪道等接风,众弟兄欢呼畅饮,虽则闹热,只因不见了鸣皋,觉得乏兴。一枝梅暗想:“新添了二个豪杰兄弟,旧时的人,个个齐集。单单少个鸣皋,就像军中没有了主将的样子。为义气上,我去找寻,比别人容易些。”当时便对众弟兄道:“我明日到安义山中寻访鸣皋,务要得个下落回来。”徐庆道:“慕容兄去时,可要李武同往?”一枝梅道:“不必。他若同去,反觉累坠,倒是独自去的好。”众兄弟心中略慰。当夜尽欢而散。到了来朝,一枝梅轻装软扎,背插钢刀,辞别了众人,便向安义山而去。众弟兄同在周府盘桓,等候鸣皋消息。每日在家讲讲时事,比比武艺,或是着着棋,或是吃吃酒,颇不寂寞。我且让他们耽搁下去。
如今再说那徐鸣皋,自从剿灭飞龙岭,与李武向江西而来,一路游山玩水,过了漳泽、新都,渡过鄱阳湖,来到安义山中,离南昌不过数日路程。那一日正是元宵佳节,行到一处地方,群峰围绕,树木甚多,赞道:“好个所在!你看沿溪一带,都是倒垂杨柳,溪涧中山水澄清,游鳞可数。山坡上碧草如茵,兰香阵阵。树间鸟语构辀,春风拂拂。”二人缓步而行,观之不足。忽然间树林里卷起一阵怪风,刮得飞砂走石,霎时间天昏地暗。这阵风团团旋将起来,便觉身不由主,如在云雾之中,不知东西南北。一会儿风定,抬头一看,依然旭日当空。回转头来,不见了李武。暗想:“这又奇了,难道被风吹去不成?”遂即四处抄寻,那里有个影子。寻了一回,只见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只得向前而行。
沿溪弯弯曲曲,前面有一所高大房廊。心中想道:“天色已晚,腹中又饿,不如就此借宿一宵。”走上前来,只见朱门铜环,双扉紧闭。暗想:“深山之中,却有阀阅之家。谅是朝内公卿退归林下,爱那山明水秀,隐居在此。”便去敲门。里边走出一个门公开了门,便问:“相公从那里来?到此何事?”鸣皋道:“在下乃江南人氏,路迷贵处。天色已晚,欲求府上借宿一宵,明日早行。”门公道:“既然如此,且请少待,我去禀过主人可否,回覆与你。”鸣皋道:“有劳你了。”那门公去不多时,出来道:“相公,我家主人相请。”鸣皋走进里边,来到厅上,主人立在堂中相候。却是个美貌妇人,年约二十多岁,生得体态风流。头上挽起朝天髻,鬓边簪着几朵兰花,珠环金饰,翠羽明珰。身穿月白绣五彩花袄儿,系一条鹅黄带子。湘裙底下,微露三寸弓鞋,好似红菱相仿。鸣皋抢步上前,深深作了一揖,道:“小生路经贵府,天色已晚,欲求借宿一宵,感恩非浅。”那妇人启齿嫣然笑道:“我家并无男子,本则不便相留。今见君是个风雅之辈,怎好推却?”鸣皋谢过了,分宾坐下。妇人便唤桂香送茶。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捧出一盏茶来。那妇人道:“郎君江南那一州县?高姓大名?”鸣皋道:“小生姓徐名鹤,表字鸣皋,家住扬州府江都县太平村上。”妇人听了大喜,道:“莫非就是小孟尝君徐八爷么?久慕大名,今日幸得相逢!”忙叫桂香快去端整酒馔来,与八爷晚膳。鸣皋谢道:“承蒙留宿,感德难忘,怎好相扰。敢问尊府贵姓?”妇人道:“我家姓白。公公在日,位立朝纲。妾身常氏,名唤芳兰。丈夫已死,亲族全无,只剩苍头白贵,使女桂香。幸有山田数亩,仅免冻馁;几间屋宇,聊避风雨而已。”说话之间,桂香捧出酒肴来,芳兰亲自陪侍,殷勤相劝。鸣皋细看芳兰,生得千娇百媚,分外妖烧。桂香在旁斟酒,你一杯。我一杯。芳兰言语之间,挑动鸣皋,时把秋波送情。鸣皋如此一个顶天立地的豪杰,竟然拿不定主意起来。却是为何?原来这妇人并非人类,乃是千年修炼的妖精。要迷死三百六十五个男人,便可位列仙班,成其正果。今已迷死三百五十五人,恰巧鸣皋到来。那妖精知道他十世童男转凡,精神元气,与众不同,只要迷死了他,可以代得十人,立时白日飞升,故此作起法来,一阵妖风将他摄来。方才酒内已下了迷药,所以徐鸣皋心中昏乱,迷失本来。当时酒闹席散,携手入房,成其美事。从此中了妖毒,把众兄弟等置之度外,每日与芳兰调笑。
过了十来天,渐觉身子疲软,精神恍惚。那芳兰日夜嬲战不已。每逢欢乐之际,觉那妇人阴道中,有如吸取之状,则阳精大泄,身子便不胜其惫。鸣皋心虽渐厌,尚不忍拒却。到了半月,竟而卧床不起,口吐鲜血,饮食不思。一日桂香送一杯茶来,鸣皋接在手中欲吃,忽见杯中影子,照见面容憔悴,脸肉尽削,连自己都认不得了,心中大惊,暗想:“我来此只有半月,怎的便就如此?”暗想芳兰有些蹊跷。
俗语说得好:天下无难事,只要有心人。世上的妖精迷人,与娼妓迷客一般,起初溺爱之时,随你当面说他是妖精迷你,娼妓是假情假义,再也劝不醒。及至自己醒悟,便能看出妖精的形踪诡秘,娼妓的口是心非来了。然而等到这个地步,却是迟了。如今徐鸣皋见芳兰一味淫欲,全无怜惜之心,那调笑殷勤,都非真意,一切举动行为,皆与常人有异,疑他主仆非人,越看越像。心中虽是惧怕,面上不敢露出来。欲想得空逃走,却又挣扎不起。暗想:“我徐某难道死在这里?”过了几日,病势日增,耳中虚鸣,眼目昏花。那夜芳兰又要与他交接,鸣皋力不从心,一意拒绝。芳兰嬲之不已,鸣皋正色道:“你若如此,真个要我死否?”芳兰听了此言,恼羞成怒,立起身来,放下了脸道:“你还想活命么?”说罢,走出房外去了。鸣皋明知是个妖精,只是无可奈何。少顷,朦胧睡去,梦见芳兰上床来交媾,四肢无力,拒他不得。醒来困乏不堪,暗想:“今番我命难保,别的不打紧,只是妻子朋友,没个见面,我死了无人知晓,尸骨不得还乡。想我一生如此为人,自命豪杰,枉称赛孟尝君,却丧在一个妇人之手!”想到其间,不觉流下几点英雄泪来。举目看时,芳兰主婢不知那里去了。台上银钉点着,知道天已夜了。侧耳倾听,并无声息,暗道:“此时主婢都不在此,若能逃了出去,还可活命。我学了一身武艺,如此工夫,难道就挣扎不起?待我来运动了全身工行,强整精神,若能上得瓦房,便可出去。”主意已定,勉强扒得起来,把衣服紧紧扎束,跨了单刀,运动蛇腹工,欲向楼窗内跳出。谁知一个头晕,依然倒在床上,叹道:“英雄只怕病来磨,今日方才相信。我生平如此本领,却到那里去了?我若从楼梯而下,必然遇见芳兰主婢,怎肯放我出去?又不知他甚么妖精,休被他发恼起来,把我吃了,连个全尸都不能了。还是与他好好商量,死后将我埋葬,或者肯从,亦未可知。”那徐鸣皋胡思乱想,好不凄凉,那知救星来了。忽见楼窗内烁的一闪,鸣皋知是飞行之辈。定睛一看,只见一人浑身黑色,小小身材,头上一个英雄结,身穿密门纽扣窄袖短袄,下面兜裆叉裤,足上踢杀虎快鞋,腰间雪亮的钢刀,从楼窗内飞身进来。见了鸣皋,跪在地下道:“大爷莫非扬州徐八爷么?”鸣皋将他一看,却认不得了。“快上去在我背上,待我来负你出来。体被妖精知觉,便难脱身。”鸣皋大喜,暗道:“谢天谢地,徐氏祖宗有灵,来此异人相救!”连忙扒在那人背上。那人取下一条衣带,把鸣皋斜肩缚住,正欲跳上楼房,忽听得楼梯上弓鞋琐碎之声,登登连属,知道芳兰主婢上来。不知那人可能救出,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45回 安义山主仆重逢 梅村道弟兄齐会却说那位侠客把鸣皋背负停当,听得楼梯上有人上来,便向楼窗内飞身而出,在瓦房上两三跃,已至外面。在路如飞一般,不多时,来到山坡之下,把鸣皋放了下来,在石坐定,跪将下去,对鸣皋拜了四拜,道:“八爷认得我么?”鸣皋愕然道;“承蒙相救,实不认得,请教贵姓大名?”那人道:“小人非别,乃向系服侍八爷的。”鸣皋仔细看时,却依稀有些相像,猛然省悟,便道:“你莫非徐寿么?”那人道:“小人正是徐寿。”鸣皋道:“你跟了师父一去数年,如今再认不得。今日怎知我有难,却来救我?”徐寿道:“自从那年奉了主人之命,跟随师父,学得一身武艺。此时众师伯在此安义山聚会,奉了玄贞大师伯之命,特来相救主人。”鸣皋道:“如今众位师伯在那里?”徐寿道:“师父同了众师伯各各分手,往别处云游去了,只有玄贞师伯在岭上候着主人。”鸣皋道:“我身子疲乏,上不得山岭,你负我去见师伯。”徐寿便依旧背负了鸣皋,上了山冈。在树林深处一个山洞之中,内有一片空场,遥见玄贞子在树下跌膝而坐。徐寿把鸣皋放在石上,走去参见了玄贞子,禀称:“奉命相请主人,现已在此。”玄贞子便命鸣皋相见。鸣皋参见已毕,细看玄贞子相貌,果然就是那年在匈曲山登高所见的老道长,便叩谢了相救之恩。玄贞子道:“贤契,你所遇之人,乃千载蟒蛇。今虽救得出来,你身受毒气,若不早治,仍难活命。”鸣皋长跪求救。玄贞子便向葫芦内倒出三粒丹丸,命徐寿取些泉水,与鸣皋吞下。不多时腹中作痛,雷鸣也似响了一会,泻出斗余黑血,顿觉神气舒展,身子爽利。谢过了师伯,便问:“弟子此去江西,可能与众兄弟相会?宁王气数如何?望师伯指教。”玄贞子道;“宁王早晚终当伏法,目今时候未到。你只尽心竭力,为民除害,暗助王家,剪除奸恶,便是修道一般。现在众兄弟都在南昌候你,你师父亦可会见。”便对徐寿道:“你好好跟了主人同到南昌,会见众英豪建功立业,也不枉你师父教导一场。你主人病根虽拔,身体虚弱,一路好生服侍。到前途雇乘车儿,竟到南昌去罢。”又对鸣皋道:“贤契,前途保重,后会有期。我今要到雁宕山访友,你好生去罢。”鸣皋恋恋不舍。只见玄贞子站起身来,将大袖一举,化作一阵清风而去。
鸣皋呆了半晌,叹道:“我徐鸣皋没福。若能跟随了玄贞师伯学道名山,要这百万家私何用?”徐寿道:“主人不必愁恼。只要善行圆满,少不得也成仙道。如今待我背负主人前去,寻觅车辆。”鸣皋依言。徐寿便负了主人,翻过山岭,来到村市之间,雇下一辆车子。吩咐推车的慢慢而行,每天只行二十多里就歇了,在路调养鸣皋。因此直到五月,方才到得南昌。看官,鸣皋这一日到南昌府时,一枝梅去已半月有余,二人在路上错过,未曾遇见的。
鸣皋到了南昌地界,离城还有七八里之遥,地名叫做梅村,却并没梅花,又无村落。一条湾湾曲曲的官道,两旁尽是枣树,遮得日影全无,清风习习,好不凉快。主仆二人在车上谈说前情,忽见一只兔儿向车中窜过,钻入草中。抬头见有一只老雕,觑定草中,在半天里盘旋,要想吃这兔子。徐寿笑道:“八爷,你看这老鹰一心要吃兔儿,待我来赏他一箭。”鸣皋道:“他吃兔儿,干你甚事,却去伤他性命?”徐寿笑道:“虽则杀命养命,也算是除暴安良。”鸣皋听了不觉失笑。
原来那徐寿练就一件利器,却是百步穿杨的弩箭。他的弩箭不用铁做,乃将坚竹削成,锋利异常。一管内能安十枝,可以连络发出,端的百发百中,略如袖箭相仿,只消拨动机关,其弩便出。说时迟,那时快,鸣皋见他把手一招,那只老雕在半天中骨碌碌连打几个翻身,落在草中。那车夫也是个少年好事,一见大喜,道:“好呀!”说着把车子歇下,赶到那边,将老雕连弩取将过来,笑道:“爷们真好眼力,这枝箭不偏不倚,恰巧射在鸟头上。怪道偌大一只老雕,吃了一箭就动也不动的了。”徐寿正把手来接,只听得树林里有人喝道:“好大胆的贼徒,你敢射死我的猎雕,管教将你来偿命!”鸣皋抬头一看,只见树林里赶出一个少年,背后跟着两个家人,拿着鸟枪铁叉,挂了些雉儿野味。那少年年纪二十光景,生得唇红齿白,衣服丽都,手执弓,背插箭,满面怒容。徐寿听他出言不逊,早已大怒,便跳下车来,道:“我便射死了你猎雕,却待怎地,你就出口伤人?惹得小爷性起,体说一只鸟,连你这小杂种也射死了,看你小爷可来偿命!”那少年听了,正如三昧火冒穿了顶梁门,大叫:“罢了,罢了!”便抢步过来,劈面一拳。鸣皋连忙喝住。那知徐寿一把早将少年拳头接住,扯将过来,提起拳头便打。鸣皋慌忙跳下车来分开,早被徐寿打下七八下,打得鼻青嘴肿。徐寿松了手时,便同了两个跟人,一溜烟逃进树林中去了。鸣皋把徐寿埋怨了一会,看了这只猎雕,对徐寿道:“这只鹰头上有角,名为角雕,端的要值一二十两银子,被你射死了,岂不可惜?”正在责备徐寿,只见方才的少年,同了两个汉子,在后面大路上如飞也似的赶来,大叫:“还我活雕,放你们过去!”鸣皋正待分辨,那为首的一个已到面前,大喝道:“大胆匹夫,射死我们角雕,还敢痛打我家兄弟,你也吃我一拳!”鸣皋道:“大哥有话好说。”言还未毕,那徐寿早已钻将过去,望那人打个毒龙探爪。那人大怒,也不答话,上手便打。鸣皋上前劝解,谁知后面那汉只道他相帮动手,便一个腾步跳过来,两劈手向鸣皋肩上打下。鸣皋只得招架。四个人就在当路厮打起来。那少年立在旁边看打,只不敢上前相帮。
四人打了五六十个照面,鸣皋虽则病后,到底本领高强;徐寿正是初出山的老虎,分外精神:故此这两人渐渐拳法不佳。忽听得后面有许多人赶来,大叫:“兄弟休慌,我等来也!”鸣皋听却吃了一惊,暗想:“这两个已经作伙对垒,今若再有本事高的到来帮助,如之奈何?”远远望去,约有五六位好汉,看起来都不是寻常之辈。心内正在着慌,那班好汉已到面前,一齐大叫道:“你们快些住手,都是自家弟兄!”鸣皋等四人便一同住手,将那来人一看,叫声:“阿呀!”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道来的一班是何等之人?原来就是季芳、徐庆、狄洪道、杨小姑、王能、李武。先前同徐寿交手的,便是周湘帆,同鸣皋交手的,便是包行恭。那时射猎的少年,乃周湘帆堂弟,名叫周莲卿。当时周湘帆、包行恭知道这位就是徐鸣皋,好似半天中落下了一件宝贝,连忙过来谢罪,拜倒在地。鸣皋连忙还礼。周莲卿也是久慕鸣皋,慌忙过来相见赔罪,便问:“此位是谁,却如此英雄了得?”鸣皋道:“这是小弟的家僮徐寿,十分无状,射死尊雕,礼当重责。”莲卿道:“小事小事,一个鸟儿罢了,值得甚么?”徐寿也向莲卿赔罪。湘帆道:“寿哥何必介意!”莲卿道:“小弟浮伤罢了,都是自己弟兄,休得挂怀。”众弟兄各各大喜。湘帆道:“寒舍就在前面不远,徐兄同到舍下坐谈。”鸣皋谢了,就打发车夫回转。
众弟兄大家步行,一路说说谈谈,不多时已到周家厅上坐。湘帆忙叫:“快备上等官肴来,与鸣皋兄接风。”堂中摆设盛筵,各人就席。罗季芳等问起鸣皋别后事情,鸣皋一一说了。又把众弟兄离合情由,各各细述一遍。这日重新结义,欢喜非常。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46回 黄三保狐假虎威 徐鸣皋为朋雪耻却说众弟兄今日大众结义大会,只少一枝梅一人。各各跪将下去,祷告通诚:有难同当,有福共享;一人有难,众人救之;众人俱有难,虽独力亦须设法相救。拜毕论定年齿,乃罗季芳、一枝梅、徐庆、徐鸣皋、杨小舫、狄洪道、包行恭、周湘帆、王能、李武、徐寿,共十一位英雄。各人写了一张三代履历、籍贯,并众弟兄年月日时。徐庆道:“我家伍天熊兄弟虽不在此间,与我情同骨肉。况他英雄了得,现与弟妇鲍三娘镇守九龙山,也把他写在上面。”众人都道甚好。论他年纪,与李武同庚,只小一个月,却比徐寿大三载,将他排在李武之下、徐寿之上,共成十二位豪杰。后来宁王造反,王守仁拜帅,奉旨征讨叛逆,众弟兄在山东大败下来,被邺天庆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幸亏值天熊夫妇相救,此是后话。
且说众弟兄快乐异常,吃得大醉方休。从此同住湘帆家内。过了半月,不见一枝梅回来。鸣皋暗想:“他为我而去,不要也遇了此妖,伤了性命。”心上过意不去。那一日众弟兄都在家内,只见周莲卿同了一个家人奔到里边,却被人打得不成样子,身上衣衫扯得粉碎,遍体打得寸骨寸伤,只叫:“小弟今日被黄三保打死了,兄长要替我报仇!”湘帆细问那跟去的家人,家人道:“今日五爷在韦云娘家玩耍,不料黄三保这厮,也到云娘家来寻欢。韦妈妈回他有客在此,叫他明日请来。那贱厮暴跳如雷,就把韦妈一记巴掌,骂道:‘甚么大客人,那里来的野贼,黄老爷到来都不让!快叫这乌龟滚蛋,若是迟了,叫他认得黄三保的利害!’韦妈再三赔礼,说道。‘这位是周公子,乃周大爷的兄弟,非比他人,望黄大爷看顾婆子的,请明日来罢。’岂知那厮十分无礼,丁到大怒起来,骂道:‘周湘帆一个窑户罢了,你就把他来压倒我!我本要寻他的事。他若到来,我就打得他来得去不得!’还有噜噜苏苏,许多不好听的话,一准要把五爷立时赶出门去。五爷听得实在过不去,回了他几句。那知这厮便赶到里边,将五爷难为,打得遍体鳞伤。幸得韦云娘竭力劝止,方才得脱性命,不然真个要被他们打死。”众英雄听了一齐大怒,道:“这黄三保是何等之人,就如此强梁,这等无礼!”湘帆道:“众位兄长,说也惭愧。这黄三保原是本地人,向系在南昌府充当贱役,做一个马快。他与我贴壁邻舍,小弟见他贫苦,时常周济他银钱,后来宁王见了有些本领,提拔他做了都头,他就搬进城去。近来宁王立了八虎将名目,内有一个禁军总教头,叫做铁昂,十分宠任。三保就拜他为师,现在保举他做了副教头。正是小人得福便轻狂,把本来面目全然忘却,却来恩将仇报。今日把五弟打得身受重伤,若不与他报此冤仇,有何面目立于人世!况且先伯父所生五子,单存兄弟一人。今日被他打得如此模样,我何颜对答他父亲于冥冥之中!”鸣皋道:“八弟休得烦恼,愚兄与你报仇!”便叫徐庆与莲卿医伤,一面唤家人:“引领我去!”湘帆恐怕鸣皋把他打死了,弄出来事,便道:“四兄,小弟同你前去便了。”季芳等众人都要去,鸣皋道:“他只一个人,我们去这许多,却不被他耻笑,只说我们靠着人多?”湘帆道:“四兄言之有理。”众人只得住了。
湘帆同了鸣皋,竟到韦云娘家来。原来韦妈的勾栏却是私窝子,并无多少粉头,只有个亲女云娘,今年一十九岁,生得风流俊俏,书画琴棋,件件都能。住在兴隆馆间壁,门前扬州式矮闼门,并没堂名,却像住家一般。湘帆便去敲门。里边黄三保正在大碗饮酒,吃得七八分酒意。韦妈听得叩门,连忙亲自出来开,看见了湘帆,轻轻说道:“周大爷,这厮还没去哩。大爷莫非要向他说话?还望等他出来罢。”湘帆道:“妈妈放心,我只问他一声。倘然损坏家伙,照数赔偿。天大事情,我周某决不累你。”韦妈笑道;“我怕不晓得,大爷是个江西豪杰。只是且等一等,待我送个信与这厮,免得他怪怨我。”鸣皋道:“也说得在理。你且先去,我们随后就来。”韦妈慌慌张张回到房中,喊道:“黄大爷,快些避开了罢,周大爷亲自来问罪了。”黄三保听了大怒,道:“我怕他不成!”韦妈假意扯住,道:“周大爷不是好惹的,你须仔细着。”三保越发大怒,把韦妈推开,一脚踢开椅子,跳出房来,恰好鸣皋已到。
三保见不是湘帆,到呆了一呆。被鸣皋一掌打来,正着在肩上,身子倒退了三四步,几乎跌了。暗想:“这厮好气力!倒要当心。”与他便旋转身来,起两个拳头,使个蜜蜂进洞之势,向鸣皋两太阳穴打来。鸣皋使个童子拜观音,两条手向上分去,变成个脱袍让位之势。三保收回拳头,向中三路直插进来,名为御带围腰之势。鸣皋将两手落下来,向左右格开,唤做黄莺圈掌。二人一来一往,打上十来条手臂,那黄三保怎故得徐鸣皋的神勇。三保使个浪子踢球,一脚飞来,却被鸣皋起三个指头接住,逞势一扯。那黄三保跌个倒垂莲,被鸣皋上下身排了一顿,也把他打得遍体鳞伤,衣衫扯得粉碎。周湘帆恐怕打死了,便道:“四兄,看我分上,再打了二下,饶了他罢。”鸣皋道:“他会出口伤人,我叫你骂不出来!”便向三保嘴上一拳,打得黄三保满口鲜血,落下了四个门牙。鸣皋把手一松,便一骨碌扒将起来,向外便走,指着湘帆道:“周大,你好,我只叫你不要忙!”湘帆道:“我偏怕你!明日在此等你,看你使出甚么手段来!”三保道:“不来不算好汉!”说着一溜烟走了。
时候已晚,湘帆安慰了韦妈,便同鸣皋回转家中。众人忙问:“今日会见三保怎样?”鸣皋把方才的事说了。徐庆道:“既然八弟应许明日等他,若不去时,却不输了锐气。只不知这黄三保有甚能为?”湘帆道:“他不过靠一个铁昂罢了,别的有甚能为?”鸣皋道:“这铁昂本领如何?”湘帆道;“铁昂的师父就是王府里第一个勇士,叫邺天庆。不过这厮蛮力甚大,宁王府前的大石狮,他双手擎来擎去,如搬台椅一般。目今宁王宠爱他,提拔他做了禁军都教头之职,列他在八虎将之内,故此那厮骄横非凡。这黄三保拜他为师,靠他威势,胆大妄为。”杨小航道:“我们要去,也须定个计较。众兄弟陆续而上,方有呼应。宛比用兵一般,有了伏兵救应,虽少可以胜多。”鸣皋道:“五弟之言有理。那韦妈的勾栏院,正在兴隆楼酒馆间隔。我们到了明日,众弟兄在楼上饮酒,分开两处坐开。命家人探听得那厮到来,有多少人,见机行事。先去几位交起手来。若胜不得他,再添几个接应。晋王能、李武,在兴隆楼打听消息。”众人都道:“如此甚好。”不说这里准备来朝厮打,再说黄三保回进城中,一直赶到铁昂公馆中来。铁昂看见大惊,忙问:“徒弟,为何弄得如此狼狈?同谁厮打?”黄三保把周湘帆打他的事,一五一十哭诉了一遍,把自己不是处隐过了,只说他们许多不是。铁昂问道:“那个动手之人,却是何等之人,你吃他打得如此?”三保道:“他们都是窑上做工的乡下人罢了,有些蛮力而已。今日徒弟酒也醉了,双拳难敌他四手。我临走说出师父的大名来,岂知那些人全然不怕,丁到把师父大骂一场。并且说明日在那里等候师父,到要把来抽筋剥皮。故此徒弟特来告禀师父得知。师父若是怕他们时,还是不去的好,省得为我徒弟面上,被他们当真剥了皮去。”那铁昂原是个莽夫,听了三保之言,顿时大怒起来,大骂周湘帆:“我与你风马无关,你却这般欺我徒弟!我有伤药在此,快些吃了,明日同你报仇。若不打死湘帆,非为人也!”不知明日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47回 众义士大闹勾栏院 徐鸣皋痛打铁教头却说那铁教头是个有勇无谋之辈,听了黄三保之言,信以为真。到了来日,用过午饭,同了三保来到韦云娘勾栏中来。三保吩咐排开酒筵,款待铁昂。师徒二人,你一杯,我一盏,只等周湘帆到来,要报昨日之仇。
再说周家众位英雄,个个磨拳擦掌。一到来日天明,各人梳洗已毕,湘帆吩咐莲卿好生在家静养,自己同了罗季芳、徐庆、徐鸣皋、杨小舫、狄洪道、包行恭、王能、李武、徐寿共十位弟兄,带了两个家人,一路来到兴隆楼上。湘帆吩咐酒保摆上两席佳肴,众弟兄入席饮酒。这日天气炎热,汗出如雨,众弟兄多不耐烦。鸣皋道:“常言夏不登楼,你看栏杆上,手都把不上去。”罗季芳道:“老二,何不移到下面厅上去罢?”周湘帆道:“还是楼上有些风吹。若到厅上,风息全无,更加气闷。”杨小舫指着楼下道:“罗大哥,你看店门对面杨树底下,倒十分爽快,风又好,日光又没。”季芳走到沿窗一看,拍手道:“我们都是呆子,舍了这仙境所在,倒来火箱里烘逼。”大叫:“酒保过来,把两席酒肴搬到杨树底下去!”鸣皋道:“你自只管搬去,我们就在此饮几杯儿,不用你费心。”湘帆吩咐酒保,把这一席搬到下面树荫底下。罗季芳扯着众人道:“老二是怕风的,我们快去乘凉吃酒!”东扯西曳,拖了六七个,乃是杨小舫、包行恭、徐庆、徐寿、王能、李武,一同下楼,在杨树下团团一桌。周家二个家人,也溜了下来。众弟兄觉得凉快许多,大家高兴,猜拳行令,吃得杯盘狼藉,不觉日已衡山。
众人都有七八分酒意,徐庆道:“不知这厮因何不来,莫非已在里头?”湘帆的家人听得,便去韦妈家门首张头探脑。恰好韦妈开门出来,家人问道:“妈妈,昨日姓黄的来么?”韦妈伸着二个指头,向里面指了一指,便关门进去。家人慌忙报知众人。徐庆道:“谅来今日有二个人在里面,那一个约来就是铁昂了。”罗季芳道:“庆兄弟,我们何不进去,把他们扯下来打他一顿,省得老二动手。”徐庆道:“你休性急,且与四弟商议了进去。”季芳那里肯听,立起身就走。众人恐他弄坏了事,一齐赶过来时,罗季芳早已一脚将门踢去,直奔到里面去了。众弟兄只得跟他进去。
那呆子也不知利害,竟一直赶到厅上。只见一席酒上坐着三人,朝外的一个黑大汉,上首里一个紫脸汉子,下首陪着一个女子,旁边站着一个婆子、二个丫头。那婆子叫道:“阿呀,什么人打进来了!”那女子见了,连忙同丫头逃向里边去了。季芳不管好歹,直奔上来。那铁昂看见一个长大黑汉,直抢过来,声势十分凶勇,只道必然利害,便飞起一腿,将一席酒菜,连台连碗,向季芳直打过来。季芳见台子飞来,将手一格,那桌子掼向一边去了。只是那肴馔共酒,汤汤水水,淋得季芳一身,越发大怒,向铁昂一拳打来。铁昂将手格开拳头,趁势一掌打在季芳下颔之上,把个罗季芳好似稻草一般,向右首里直掼出去。恰好右边一个小小天井,两面是墙,两面是半窗,所以并无门户的,平日倾倒汤水的所在,总共只有一席之地,下面都是淤泥。说也好笑,那呆子照准了这个里头,直掼下去,跌一个仰面朝天,好似元宝一般,跌得十十足足一天井,没些空隙。季芳双手没个用力之处,那里挣得起来。
这里众人赶到里边,季芳恰好跌去。随后王能大怒,抢过来照准三保一拳。不料铁昂飞起一腿,把王能与季芳一般,说也真巧,也向着那小天井内跌将下去。季芳双手向下揿着,要想跳起来,怎奈四五寸厚的烂淤泥,如何用力?正在没法。忽见王能滴溜溜在墙角里落下来,大叫:“不要来,这里没空!”那王能也是仰面一交,跌在季芳上面,一手揿去,恰在季芳颈边,觉得滑腻腻的,连忙缩起来,恰巧把淤泥抹在季芳的胡子上。季芳道:“你这小王八,却把这东西我吃!”说着便抓了一大把臭淤泥,向王能嘴上只一噘,道:“叫你也上上口。”那王能正在张着口,要挣扎起来,不提防他这一噘,只噘得满口淤泥,连忙吐时,那里吐得干净。思量把手指去抠时,自己两手也是淤泥,不觉已咽下许多,其味难受,其臭难闻,心头作恶起来,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呕了出来。那罗季芳却在下面大笑。王能大怒道:“我是无心的,你却有意消遣我!”一阵恶心,腹中的酒菜又要窜出来。王能盛怒之下,也不管你师伯不师伯,便向季芳的面上吐去,吐得罗季芳满头满脸,淋淋漓漓,都是还料酒馔。不知酒馔这件东西,吃下去的时候,果然五香扑鼻,到了吐出来时,都是奇臭难闻。那罗呆子也大怒,二人就在淤泥中打将起来。季芳虽然力大,却是压在下面的吃亏,所以倒被王能着实打了好几下。
不说二人在那里混打,再说众弟兄同王能一拥而进的,我只因说了这边,故而丢下了那边。徐庆、小舫见这黑厮利害,把季芳、王能二个照面全无,如稻草般的丢将出去,便奋勇而上。背后包行恭、徐寿、李武一齐上。铁昂奋勇,怎经得这五只猛虎,不比得方才两个果子,都是拳若铜锤,臂如钢条,手指似铁钧一般,直上直下,雨点般的进来。铁昂暗想道:“我上徒弟的当了。他说窑上做工的乡下人,却怎的利害?看起来,个个都是定做的结实家伙。”那徐寿学了数年本事,未经用过。俗语云:新出猫儿凶似虎。包行恭初次聚首,亦然要显自己本领。那徐庆、小舫,都是老江湖,何等仔细。内中只有李武稍低,却人生得乖觉,身子便利。所以铁昂任你英雄,终难招架,早被他们打着了好几下。要知这几个人的拳头,不是好受用的。幸亏他工夫好,身坯强壮,若换了别个,早已筋断骨折。只打得铁教头吼叫连连,大叫:“徒弟,好乡下人!”黄三保明知今日坏事的了,不知周大这厮那里去请来的五道七煞,个个这般利害。想道:“周大同那昨日打我的还未到来,倘然再加几个,我二人性命难保!”便将背心与铁昂背对背贴着,叫道:“师父,你在前,我在后,与你快些打出去罢!”师徒二人发开四条手臂,左勾右打,使动拳法,一路向外打来。
徐庆、小舫等倒也阻他们不住。一步步已到二门左近,正遇鸣皋同了湘帆、洪道进来。方才众人打进门来的时候,周府家人在外看了一会,只见里边打得烟雾腾腾,连忙赶到兴隆楼上报信。鸣皋等听得呆子已经进去,众弟兄随后齐上,便同了湘帆、洪道飞奔过来。只见铁昂同黄三保背对背贴着,一路打将出来,恐他到了街上,被他走了,又恐别人看见,进城去报信,不当稳便。要想关门,门已打坏,那二门口,已拥挤住了。见铁昂两条膊子,使得呼呼的风响,徐庆等阻他不住,知道这厮利害,便叫:“二位贤弟,紧守大!”湘帆、洪道好似石狮子一般,又似两扇肉门,守得铁桶一般。鸣皋一个腾步,已到铁昂面前,劈手就是一拳,正对他小腹上打来。那铁昂原系打得只有招架,难以还手,只因要想逃命,所以努力向前,怎经得加上一个超超等的生力军来。见他来得迅速,连忙将手向下面劈去。那知鸣皋拳法精通,早已收转,却起左手两个指头,向面门直取眼目,名为二龙抢珠。铁昂叫声:“且慢!”便把右臂向上一拦。不防背后这位令高徒,已被包行恭一把拖进里边。徐寿见铁昂后门大开,便向尾间穴只一拳。铁昂直撞出来,鸣皋随手一把擒拿,抓住铁昂的天颈骨上,向下直揿下去。铁昂已打了半日,怎经得鸣皋的神力?被他揿到在地。不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48回 军师府铁昂求计 郑元龙走马报信却说禁军都教头铁昂被徐鸣皋揿住,知道今日性命难保,便将双手护住了前心两胁,咬紧牙关,运动全身工夫,尽他们捶打,并不还手。鸣皋提起拳头,结结实实的痛打一顿,再加徐寿、李武两个加上些饶头儿,打得铁昂口喷鲜血。再说黄三保被包行恭拖翻在地,也打得七死八活。众英雄见街上看的人拥挤满了,有许多不便,眼见这两个也打得勾了,再打定然性命不保,便放了手,由他们逃生而去。
杨小舫走到里头,听得罗季芳声音在那里骂人,只是看不见他躲在那里。走到半宙边一看,只见两个呆子在淤泥内厮打,滚得一身臭泥浆,连忙喝住。王能、季芳还不肯放手。却好鸣皋等进来,见了这般光景,又好气,又好笑,骂道:“匹夫,好一个大师伯!还像什么样子?你们倒自己人先要厮打。”狄洪道把王能畜生长畜生短骂了一场,那二人方才扒起来。罗季芳自觉难以为情,丁到笑将起来。王能看看季芳,看看自己,都是泥乌龟一般,忍不住也笑起来。众弟兄无不绝倒。
湘帆便叫家人到里边唤出韦妈来。韦妈见两个教师已去,心中忐忐忑忑,恐怕铁昂吃了亏,明日迁怒与他,听得湘帆叫唤,便道:“周大爷,今日把他二个打了,明日倘来寻着我们,却是怎处?”湘帆道:“你只管放心,天坍下来,有我姓周的顶着。你快去端整浴盆,取二套衣服过来,与二位大爷洗澡换衣服。”韦妈道:“周大爷要浴盆洗澡,容易得很,要衣服却是没有。我们只有女人衣裙,却没男人的衣衫。”湘帆道:“既如此,你只端整他二位洗澡就是。”韦妈连忙吩咐用人,引领季芳、王能到里边洗浴。湘帆取出四五两银子,叫家人到衣铺里买二套配身衣服,与他二人穿了。又与了韦妈十两银子,赔偿他打坏东西门户。时已将晚,众英雄回转周家而去。
且说铁昂同了黄三保达得性命,回到公馆之中,忙取上等伤药吃了,换了一身衣服,二人来到邺天庆府中。那邺天庆乃铁昂的师父,他的拳棒工夫,称为天下第一条好汉。宁王收为心腹,封他为无敌大将军,总管兵马都元帅,绰号叫做飞天燕,实有万夫不当之勇;而且轻身纵跳,马上战工,件件皆精。宁王曾夸口:“外有非非僧,内有邺天庆,何愁大事不成!”可想而知,这邺天庆的本事,不在非非僧之下。
今日铁昂同三保到来,见了天庆,哭诉其事,商量要奏知宁王,陷害湘帆性命。那知邺天庆听了铁昂一番言语,勃然大怒,骂道:“好个禁军都教头!被乡下做工的打了,羞也不羞,将来还好出去冲锋打仗,身临大敌?大丈夫在百万军中,也要杀出杀进;却遇几个烧窑的,就吃这大亏,亏你有脸来告诉我!若被王爷知晓,莫说你没有脸面,连我也少威光。快些与我闭了嘴罢!”骂得铁昂、三保二人一佛勿出世,只得喏喏连声,退将出来。
回到公馆之中,好不气闷,埋怨三保道;“都是你不好。什么乡下人,看他们的样子,可像做工的人?个个拳法精通,工夫甚高,不知那里来的这班强盗。”三保道:“周大是个生意人,虽然爱弄拳棒,他一时那里去聘请许多拳教师来?”铁昂道:“我怎知他?只是须要想条计策,如何方可出这口无穷的怨气?”三保道:“师父体要烦恼。我想李军师神机妙算,我们何不与他商量,必有妙计,以报昨日之仇。”铁昂道:“倘然他不肯,反把此事告知王爷,说我们如此没用,反为不美。”三保道:“只要送些银子与他就是了。待徒弟去准备礼物,明日与师父同往。”铁昂应允。
三保回转自己家中,备了一副厚礼,明日同了师父,来到军师府内。李自然把礼物收了,就请书房中相见。铁昂同三保拜见已毕,家人送上香茗。自然开言问道:“今日二位教头光临,蒙赐厚礼,贫道怎好无功受禄。未知二位教头有何见教?”铁昂道:“些些薄礼,何足挂齿。今日特来叩请大安,并有一事相商。”自然道:“请问何事?”铁昂便将黄三保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自然道:“你可听得他口音是那里人?”三保道:“口音不一。也有江南人,也有山东人,陕西、苏州都有在内,只是江南人多。”自然道:“容貌如何?”铁昂道:“有的像武生,有的像强盗,有的像读书人,都有在内。”自然道:“本领如何?”铁昂道:“若没本事的,我们也不吃他打得这样了。”自然只把头摇,道:“吾看此事,必须禀与王爷知晓。”铁昂把眼看着三保。三保道:“军师,这个却使不得。王爷知道我们被做工人打伤,必然责我们没用,枉做禁军都教头,将来怎好打仗?”自然哈哈大笑道:“你二位真是呆子。口是活的,谁教你依直说了?据贫道看来,这班人有些来历,莫非就是俞谦手下这一班凶徒?”铁昂道:“军师怎样晓得?”自然道:“王爷前年在苏州摆设擂台,被扬州徐鹤将严虎打伤,就此得病而亡。罗德拖倒擂台,副台主造反,投入他一伙。后来金山寺杀死非非和尚,伤了多少大将。去年在太平县拿住二名,后在鄱阳湖被劫。又在石棣山伤了五虎将。他们一意与王爷作对,由江南一路上来。计算他们的心思,岂有不来这里之理?况且口音、形貌、本领,又皆符合。谅他们到此已久,那周湘帆是个好客之人,与他们气味相投,定然入了伙伴。若不奏明千岁,设计拿住杀却,将来为祸不小!请二位放心便了。”铁昂谢过了军师,与黄三保各自回转自己府中而去。
李自然随到离宫,来见宁王,奏明其事。宁王道:“军师所见,定然无错。本藩正恨他们入骨,如今天网恢恢,却自来送死。只是这班强盗十分利害,军师须要用心,体被他们漏网。”自然道:“千岁放心,贫道自有安排,管教一网打尽,以除后患。”宁王拔了一枝金批御令交与自然,道:“全凭军师妙计,诸将任你遣调便了。”李自然接过令箭,辞过宁王,出得宫来,天色已晚,准备来日行事。
且说李自然有个家人,姓郑名元龙,江西浮梁县人氏。自小随母来这南昌城外,在周湘帆家做乳娘,湘帆把他另眼相看。后来母亲死了,湘帆一力营葬,时常照应他。前年酒后误伤人命,又是湘帆买上买下,费了几十两银子,遂得问了个监禁一年的罪名。狱官见他为人能干,叫他做了长随。到去年荐到军师府来。当日听了李自然之言,暗想:“周湘帆是我的恩公,如今军师进宫去了,奏知了宁王,一定要去拿捉。我不救他,谁人相救?趁着此时军师未回,待我送个信去。”遂对同伴只说去送个亲戚,少时就来,悄悄的来到后槽,牵了一匹马,出了后门,跨上鞍韁,慢慢的出了城关,加上两鞭,飞也似赶到周湘帆家内。跳下马来,一直闯进书房。
却好周湘帆同着鸣皋、徐庆在那里闲谈,只见郑元龙汗流满面,气色惊惶,湘帆心内别的一跳,忙道:“贤弟,何事这等惊慌?”元龙把鸣皋、徐庆看了一看,对湘帆道:“周大爷,祸事到了!只因昨日打了铁教头,今日与军师商议。军师料着江南一班快客,都在大爷府上。如今去见宁王,只怕早晚要来拿人。大爷可有此事么?”湘帆道:“承蒙贤弟耽着天大的干系,特来救我,岂敢相瞒?”指着鸣皋、徐庆道:“这位便是扬州赛孟尝徐鸣皋,这位便是山东神箭手徐庆。”郑元龙便向二人作一揖,道:“久慕大名,幸得相会!但我恐军师回来查问,不得与义士相叙。”鸣皋、徐庆连忙还礼,道:“多蒙仗义,大德难忘。”那元龙对湘帆道:“大爷作速安备,他们来时快的。我们后会了。”说罢匆匆出门,跨上马背,把手一拱,加鞭飞马而去。
周湘帆同了鸣皋、徐庆回到里边,会齐了众人商议。不知如何准备,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49回 徐鸣皋智料奸谋 李自然发兵遣将话说郑元龙去后,众英雄商议如何准备。罗季芳道:“你们不要忙。等他来捉拿时,杀他个片甲不回,索性杀进城去,把宁王杀了,大家走他娘!”鸣皋道:“匹夫,不用你多言,却看如此容易。无论王府之中,也有一班勇士,非比寻常,难以必胜;目今奸王反情虽露,朝廷未知,杀了县令,尚且屠城,何况他王亲国戚,怕你逃到那里去?就算我与你都走了,却不有累八弟?”徐庆道:“只须你我三人并狄贤弟师徒避开,其余他们未见过面,都不认识的,将来不过一场相打官司罢了。”湘帆正恐他们一齐去了,便道:“三兄之言有理。此去东南十里,地名马家村上,有个教师马金标,为人仗义疏财,小弟幼年曾拜他为师过的。他也有些家业,而且房屋宽大,尽可盘桓。江湖上的九流三教,跑马卖解,耍拳弄棍的,来到江西,无不先去投奔他,因此他府上常有诸色人等出入。大哥们住在那里,十分安稳。待小弟写信一封,命家僮相送大哥等去。且住半月十日,再作道理。杨兄、包弟、徐寿,在此相伴小弟的寂寞。如此可好?”鸣皋道;“也好。但据我看来,万一事机决裂,有累周贤弟,如何是好?”湘帆道:“这也天命,何必过虑?”鸣皋道;“不然.常言人定胜天,又云谋事在人,岂可知而不备乎?”遂叮嘱湘帆几句言语,湘帆点头道是。即时赶到自己店铺中,见了胞弟,把以上情节说明了。立刻叫漆匠当夜赶做招牌、图章,改换别姓店号,店内往来账簿,一齐换了。只说半月之前,盘与别人顶替。湘帆回到家中,把细软重价物件,装了十余只大皮箱,当夜收拾停当。一到天明,雇了几乘车子,送妻子到岳母家中去了。然后鸣皋同了季芳、徐庆、洪道、王能、李武,一行六位,众英雄起身。湘帆即命家僮带了书信,相送徐大爷等到马家村金标家中而去。我且丢过一边。
话分两头。再说郑元龙一马进城时,已日落西山,依旧进了后门,把马系好。走到外边,恰好李自然回府,便叫元龙到各武将衙门,发下传单,明日一早到军师清听令。
到了来朝,军师府大开辕门,大堂上打起三通聚将鼓来。那一班武将个个顶盔贯甲,一齐都到大堂上伺候。只听得点子三声,李自然升帐,诸将各各上前参见,站立两旁。自然道:“邺将军,贵门生铁教头与黄三保,被周湘帆聘来江南人所辱。贫道细问形踪,料想必是俞谦收下一班凶徒,一定无差。昨日奏明王爷,奉旨掩捕。将军带领一千人马,并眼线人等,人衔枚,马摘铃,悄悄的将周家围住。将军从前门而进,拿捉凶徒,务在必获。”即命钱玉、佟环协助。邺天庆领命,随同钱、佟二将去准备兵马去了。自然又命雷大春引领五百人马,去守住周家后门,倘有强徒逃出,勿得放过一人。即命徐定标、曹文龙协助。雷大春领命,同了徐、曹二将去了。——乃这徐、曹二将,昔年在扬州李家做过教师,近来投到王府,做个偏将。——自然又命殷飞红带领五百人马,并眼线人等,去周家东南上二里之遥,地名三岔口,三路往来要道,埋伏树林之内,强徒如有漏网,必从此路而走,切勿放过一人。即命董天鹏、薛大庆协助。殷飞红领命,同了董、薛二将去了。自然又命铁昂、黄三保二人,把周家店铺家业,一并封锁抄袭,不得有误。铁、黄二人得了这个美差,欣然而去。李自然分拨已毕,自以为手到擒拿,坐待逸获,随即退到里边,众将各回府第。
且说邺天庆在教场点齐兵马,会同众将,悄然起行。路上旗幡招展,甲胄鲜明,队伍整严,刀枪耀目。不多时已到周家,各依将令行事。殷飞红同了董天鹏、薛大庆,领着五百步兵,先去三岔口埋伏。雷大春与徐定标、曹文龙,把五百军兵屯扎后门外,守得水泄不通。
邺天庆同钱玉、佟环到了周家门首,吩咐将房屋团团围住。一声令下,众三军发一声喊,把周家围得铁桶一般,便叫:“徒弟们,随我进去!”铁昂、三保先进门来,大叫:“周湘帆,出来见我!”湘帆早已得信,知晓官兵果然来了,也不慌忙,从容走到外边,喝道:“我姓周的在此,你却待怎的?”邺天庆走上前来,道:“周湘帆,我们今日非为别事而来,只因奉了军师将令,特查访昔年江南一班越狱脱逃的凶手,只要惊动府上查看一过。若言昨日厮打之事,再也休题。只要没得奸细,万事罢了;若有奸细时,可早早献出,还可恕你不知之罪。若待搜了出来,悔之晚矣。”湘帆见邺天庆循循有理,便道:“邱大将军说那里话来,想周某怎敢容留匪人?若说江南人,虽有一个施客人,却是苏州城内开张碗店的东家,乃十多年的主顾了。其余连江南人多没有,怎说奸细?”随同了邺天庆、铁昂、黄三保、钱玉、佟环一班武将,一路来到里边,逐人盘问,多是家人仆妇。直到书房,杨小舫、包行恭二人坐在里边。
看官,包行恭虽是江南人,只因在长安数年,变成一口陕西说话。徐寿亦是江南人,他十三岁跟了海鸥子遍游天下,各处说话都能讲得。方才杂在家僮里面,因此更加查问不出。邺天庆盘问杨小舫根底,小舫道:“在下姓施,名子卿,一向碗业为生,小店开设苏州城内。与湘帆交往久年,今来结算帐目,并且要定烧货物。”说得有凭有据。邺天庆暗想:“军师原系臆料之事,又无凭据,真乃捕风捉影,虚动干戈。你看有甚奸细在此?”正欲同众人回转,只见部下刚将钱玉,指着这位姓施的喝道:“你这厮明明是杨小舫,正是徐鹤、罗德的一党,还要抵赖么?”湘帆、行恭、小舫听了,俱皆吃了一惊。小舫细看此人,有些面善。你道这钱玉是谁?却原来就是金山寺知客僧至刚。他俗家名姓原叫钱玉,后来破了金山寺,宁王留在手下,叫他还俗的,所以他认得小舫。小舫心中暗想:“这厮声音面貌,莫非金山寺的知客,那时被他漏网?”只是口内不肯应承。正在强辨,邺天庆道:“你也不必争论,见了王爷,面奏虚实便了。”吩咐手下,把湘帆家主仆人等一齐拿下。湘帆道:“我有何罪,将我全家拿了?”邺天庆道:“你无罪时,王爷自然放你。俺们奉旨而来,你须怪我不得。”手下的部曲牙将,把家僮等一一捆绑,钱玉、佟环、铁昂、三保,一齐上前来拿他三人。
包行恭早已大怒,到此时那里按捺得下,把腰内宝剑扯在手中。杨小姑也把雌雄剑出匣。周湘帆见他二人已出兵器,料想今日只得动手,亦将军刀拔出鞘来。三人一齐上前迎敌。邺天庆哈哈大笑道:“你们想拒敌么?今日任你英雄,插翅也飞不出天罗地网!”提着扑刀,正要动手,忽见一个家僮模样,浑身黑服,手执单刀,从里边窜将出来,如一道黑光,一刃已到。天庆何等眼明手快,便把手中扑刀向上撩去。那人趁他势力,飞身已上瓦房。邺天庆便叫:“钱玉、佟环,快上去擒他下来!”钱、佟二将应声而上,三人在屋面上厮杀。邺天庆因为铁昂、三保身上有伤,叫他们把守大门,自己独战三人。包行恭暗想:“我等三个杀他一个,难道伤他不得?”那知邺天庆的工夫比众不同。你若气力平常,他也不过如此;你的气力越大,他对付你越利害。故此他有耐战之功,能战几日几夜身不疲乏的本领。帆湘与行恭、小舫如走马灯一般,把邺天庆围在庭心,各人拚命厮杀。那知他不慌不忙,越战越勇,一刀紧一刀,一刀快一刀。杀到后来十合之外,犹如风卷残云,但觉一团白光,呼呼风响,好似几百把扑刀一齐砍来,使人没处招架。杀得三人汗流浃背,莫说要想还手,连存身之地都没有,只得东窜西跳,躲避不逞。包行恭知道不佳,觑个空闲,将身向大门内窜将出去,犹如一个流星,在铁昂头上而过。不知可能出去,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50回 小侠客箭射至刚僧 邺将军力擒三勇士却说包行恭飞身逸出,大叫:“二哥,走罢!”铁昂恐其暗算,将头一偏,行恭已到门外。我一口难说两处。这里与邺天庆交战的时候,屋面上徐寿与钱玉、佟环,也在上边厮杀。徐寿见二人勇猛,难以取胜,暗想:“我随师数年,学成如此本领,以为天下无两。那知世上英雄,如此之多。这两个偏将,怎这等利害?今日他们三人只怕难以脱身,不如待杀出重围,到主人处送个信息,再作商量。”想定主意,卖个破绽,跳出圈子外来,觑定这说破杨小舫的那厮飕的一弩,果然矢无虚发,一弩正贯咽喉,钱玉翻身下屋。
这里包行恭逃出门来的时候,恰巧钱玉跌下庭心,王府众将吃了一惊。包行恭趁势杀出重围而去。邺天庆见伤了钱玉,心中大怒,大吼一声,把杨小舫擒下。湘帆随后窜上瓦房。恰巧雷大春守住后门,闻报众贼在前门厮杀,吩咐徐定标、曹文龙谨守后门,自己跳上瓦房,依着杀声,直到前边。正遇湘帆上屋,不防雷大春到来,出其不意,一把拿住,掷下庭心,喝教众军士缚了。
且说徐寿一弩射翻了钱玉,跳下瓦房,把众兵了砍瓜切菜,杀出重围去了。佟环怕他暗箭,不敢穷追,虚张声势追了一程,也就罢了。行恭、徐寿二人,虽然杀了出来,无如这里只有一条官道,一面是进城的路,一面便是往三岔口的。徐寿初到这里,不识路径,却向进城的一头逃去。走了一程,方知错了,便向横里东转西抹,一阵兜抄,倒被他走了。
那包行恭却望三岔口而走,正是到马家村的道路。无奈前有埋伏,行恭那里知道。行不到二里,前面一派松林,岔生歧路,一面向梅村去的,一面到马家村去的。行恭正在踌躇,林内跳出一员大将,手提九环泼风刀,大叫:“先锋大将殷飞红在此,奸细往那里走!”当头一刀砍来。行恭叫声:“不好,此处有了代兵,我命难保!”慌将宝剑架开,觉得十分沉重,虎口有些震痛,暗想此人不比方才屋瓦上的可比,若与对垒,定被拿了,不如走为上着。转定念头,便向殷飞红虚晃一剑,正待要走,不防树林中伸出二三十只挠钩,将行恭拖翻在地,众军士发一声喊,一齐上前,将他缚了。殷飞红大喜,便教众军兵回城缴令。
行不到半里,只见邺天庆同了雷大春、佟环、徐定标、曹文龙并偏裨牙将,追赶前来。见殷飞红拿下了一个奸细,便道:“草草只走了家僮,我们也可口城缴令的了。”随吩咐把钱玉尸首买棺成殓,带了众将三军,回城而去。
铁昂同黄三保把周家房屋封锁了,便到他磁器店中,却招牌已换了别人家的店号。查问情由,已于半月之前,盘与姓张的开了。铁昂将店内账簿拿来一看,果然不差,便问:“周湘帆何故盘于他人?”那掌柜的禀道:“教头不知,湘帆平日不肯经理生意,只喜结交朋友,费用甚大。连年来暗中亏耗,外人那里知道?故而将田房产业,尽皆赔偿他人,只留自己这一所住宅。”铁昂听了,无可如何,只得将言回覆军师,不表。
且说邺天庆回进城中,直到军师府内,把周家众家人并三名奸细缴令。李自然记了众将功劳,众三军皆有犒赏,遂即奏明宁王。宁王亲自提审,湘帆、小舫、行恭三人,俱各认了,但家僮辈无罪,求恩赦了他们。宁王将家人细细审过,皆系江西小民,便一齐放了,单把三名要犯,喝教推出午门斩了。李自然奏道;“请千岁暂息雷霆之怒。想凶徒已落陷阱,插翅也难飞去。依臣愚见,不如收禁天牢,等待拿住罗德、徐鹤等为首正犯,一面申奏朝廷,将活口与俞谦对质过了,然后开刀,好问俞谦个谋害王亲的罪名。”宁正准奏,吩咐将三犯禁在牢中“末”字号内,发十名骁尉看守。要知这个监牢,在王府中最湾曲的所在,四面铜墙铁壁,一路埋伏重重,连飞鸟也难出进。他三人命犯牢狱之灾,此时收禁了进去,直要到后书徐鸣皋三探宁王府,七子十三生大会江西,徐鸣皋请了五位剑侠大闹离宫,伤了王府多少上将,方才把三人救出天罗地网,此是后话。
我且按下藩邸一边,再说徐寿逃了出来,一路大圈转,来到马家村地方。原来好个所在:山清水秀,绿柳成行,一村有三五百家人家,房舍华好,路径十分曲折。这马家村俗名叫做八阵图,外方人初到此间,必要迷途。徐寿走到里边,行了好半歇,却仍到了原处。走了数遍,穿来穿去,多是树林。但闻隐隐的鸡犬之声,如在东边,向东走,又向西边,总摸不着入村的路径。暗道:“这也奇了,世间岂有这等所在?”就向林子里坐着,歇息一回,等有人来问个信儿。
方才坐定,只见一个乡人,挑着两只筐篮,篮内都是零星物件。暗想此人必定村里居人,进城去买东西回来的。便立起身,上前把手一拱,叫声:“大哥请了,在下要到马家村马教师家里,望大哥指引。”那乡人道:“你要到马金标家去么?只跟了我走就是。”徐寿谢了一声,就跟着他一路走去。转过树林,却望了来的方向倒兜转来。徐寿道:“大哥如此走法,却是倒退回去了。”那乡人笑道:“这里的路,要进先退,要退却进。你若顺湾倒湾,一路向前,今年走到明年,也只仍在这里。此地乃开国功臣刘基军师隐居之所,俗名叫做八阵图,就是这个意思。”一路讲讲说说,不多一会,已到村中。只见房屋高大,鳞次栉比,地虽无多,布置得湾环曲折。徐寿心中大喜,喝彩道:“好个所在,真乃别有洞天!”走过了二村,来到一处,四面竹园环抱,中间一村房屋,约莫数十余家。那乡人指着前面高墙之内说:“小客官,那家便是马金标家里。”说着挑了担子,唱着山歌,向有首转湾去了。
徐寿谢了乡人,走到马家门首。只见里边走出一个大汉,原来正是罗季芳。便道:“罗大爷,我主人可在里边?”季芳道:“阿寿,你来做甚?老二在里头。”徐寿也不回言?一直走到厅上,见马金标同着徐鸣皋、徐庆、狄洪道、王能、李武齐齐坐着。那马金标年纪五十光景,生得相貌堂堂,三缕长髯,半已花白,身穿葛布箭干,足登紧统骁靴,正与众人说话。枪步上前,见了鸣皋与众英雄,兜了一个总揖。鸣皋道:“徐寿,见过了马师爷。”徐寿忙又作了一揖。马金标还礼道;“原来就是徐寿兄弟,果然好一表人物。”鸣皋忙问:“周家怎样了?”徐寿把方才的事,细说一遍,“现在三人尚未脱身。只是这班奸党好生利害,看来凶多吉少。”罗季芳也跟到里边,听了徐寿之言,便叫:“老二,我们何不杀到周家,把这班奸贼杀了!”鸣皋道:“呆子,你只这般容易!只怕此时他三人已被拿进城关的了。这是我的不是,不该把小舫留在那里,岂不是我害了他三人性命!”徐庆道:“此事也难怪他,谁晓得这贼秃,当日被他漏网?”马金标道:“事已如此,据我看来,还是差人去城中打听消息,再作道理。”鸣皋道:“教师说得是。但叫谁人去好?”马金标道:“待我去探来。”鸣皋道:“只是有劳教师。”金标道:“说什么话。况且小徒分上,理当如此。”说罢抽身便走。众弟兄惶惶惑惑,坐立不安。
到了黄昏时候,金标回来。众人忙问怎样了,金标道:“还好,尚是不幸中之幸。周湘帆一家儿,并包行恭、杨小舫一齐拿进城关,那家僮人等,多好出来了。宁王要把他三人斩首。倒是李军师说了下来,如今拘禁天牢,要等拿了众人,一齐开刀。我们且慢慢地想法劫救出来。只是一件难处:王府里的牢监极其秘密,外人寻都寻不到的。”鸣皋听了金标之言,知他三人未伤性命,心中略定,便要单身私探王府牢监,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51回 徐鸣皋一探宁王府 朱宸濠疏劾俞巡抚却说徐鸣皋闻得杨小舫、周湘帆等被擒,禁在王府监牢,暗想:“周湘帆好好一家人家嘟是我们连累与他,如今拘在牢中,如何不去相救?前年在苏州司监之内,人不知,鬼不觉,把罗季芳劫救了出来。如今何不私进王府之中,岂有寻不见监牢之理?待我见机行事,先去探他一探。若然戒备果严,再与徐庆同去。”思前想后,只得如此。
当夜到了三更时分,周身扎束停当,插了单刀,出了房门,飞身上屋。但见明月如昼,万里无云,暗想:“此村路途盘曲。虽问过马金标,他说休管道路阔狭进退,但记有冬青树,即不迷失。”随向前下了房廊,一路前行。果然五步一株,十步一株,出村在右,进村在左。到了转湾之处,但望前边冬青在右面,便是出路。依法而行,不多时出了八阵图来,放开大步,连窜带纵,快如飞鸟。
到了城垣,越城而进,竟到王府之中。上得瓦房,静悄悄寂无声息。在瓦面上四面兜抄,但见房廊鳞次,殿阁重重,那里去寻得牢狱?遥望最高之处,上接青云,暗想此必凌霄宝阁,那边便是离宫,飞身跳到其间。只见一殿之中,灯光分外明亮。将身伏在檐头,把头倒垂下去,只见二位大夫、几个内官,正同着宁王出外,由东郎冉冉行来,一路说着闲话,只是听不清楚。过了回廊,二位大夫躬身立住,内官掌了红灯,同宁王进离宫而去。二位大夫从东角门转到外边去了。
鸣皋见殿上无人,跳下瓦房,入到里边。见左首三间密室,上有金匾“军机处”三字。走得军机房内,见桌上排着文房四宝,砚池内磨墨未干。旁边一具十景橱中有奏折,扯开一看,吃了一惊。只见奏折之中,夹一个大红束帖,原来正是周湘帆结义的帖儿,十二个弟兄姓名籍贯、三代履历,齐齐排列。将奏折从头一看,乃是奏明天子,参劾“江南巡抚俞谦谋为不轨,收罗亡命罗德、慕容贞、徐庆、徐鹤、杨小舫、狄洪道、包行恭、周湘帆、王能、李武、伍天熊、徐寿等一十二人,谋刺亲王,意图叛逆。前年打毁奉旨擂台,杀伤百姓无数,烧掠金山禅寺,杀死藩王替僧,共伤禅客增人一千余人,即是此一班泼贼。太平县知风拿获二名——罗德、王能,具有银牌为证,显系俞谦指使。后来被羽党沿途劫夺,无法无天,渺视国法。目今胆大如天,竟敢干犯臣宫,左右俱受重伤。臣命将校拿获三名叛逆凶徒杨小舫、包行恭、周湘帆,现在收禁牢中,候旨发落。内中周湘帆乃本地土豪,为富不仁,窝留匪类,搜出结义凭据,开载十二凶徒在上。内有‘患难相扶、同享富贵’等语,显得效学十三太保故事,非谋叛造反而何?今将银牌伪帖,一并呈上龙案,祈圣上将俞谦拿问,交刑部从严治罪。一面速发御旨,拿提过党罗德等九名,着各州各府,严拿务获,切勿听其漏网。颁行天下,以清妖孽而肃官方”等语。鸣皋看毕,只见旁边又有信札一封,乃宁王寄与朱宁、张锐的信札,内有黄金二百两,托朱、张二个太监,要在天子面前,教他将俞谦害死,并捉拿九位弟兄等情。
鸣皋想道;“奏章上说有银牌,银牌总在这里。”将橱中翻看一口,果然在内。鸣皋一并取了,塞在怀中。出得军机房,上了瓦屋,再到里边,来寻监牢所在。东寻西看,那有影响。暗想房屋数千余间,到那一方去寻好?谅必居中定是奸王的宫院,监牢断不在此;四周外近于外边,又不秘密,亦断不在此。约来总在御花园的左近。那里的地,最是秘密所在。想定主意,竟到御花园内。但见楼台殿阁,画栋雕梁,装饰得神仙境界一般。荷池内画舫龙舟,彩画鲜明,假山叠叠,堆得玲珑绝巧,树木蓊翳,回廊曲折,奇花异草,怪兽珍禽,无所不有。
鸣皋无心玩景,来到一只亭子之中,憩坐片刻,上有“翠薇亭”三字。坐了一会,倚在栏干,望那左首一只旱船之中,有二人在彼干那不端之事。你道何等之人?原来一个花儿匠,引着个小太监,在旱船中榻床上鸡奸。月明之下,鸣皋看得清楚。少顷,二人毕事,小太监由那边去了,这花儿匠回身转来,正从翠薇亭旁走过。鸣皋蓦然跃出,将花儿匠一把拿住,喝道:“不要叫,叫便吃刀!”那花儿匠被他夹颈应抓住,扭转头来,见他手中雪亮的钢刀,吓得魂不附体,叫道:“爷爷饶命,今日头一回,下次再不敢了!”鸣皋道:“那不来管你。你只说监牢在那里,我便饶你性命。若有半句虚言,一刀两段!”那花儿匠战战兢兢的说道:“爷爷,监牢就在那边。出了花园,向东转去,只一箭之遥。进了月洞门,顺手转湾,见一带屋宇,中间的墙壁是假的,可以推得开来,进去就是了。”鸣皋道:“可有谎言?”花儿匠道:“我若说谎,不得好死!”鸣皋道:“你要好死,我便送你西方极乐世界去罢!”手起一刀,分为两段,将尸首提到假山僻处,塞在山孔之中。只因王府花园浩大,人迹走不到处,后来尸首烂在假山洞内,无人知晓,也是他的恶报。我一言丢过。
再说徐鸣皋依了他的言语,出了御花园。向东转过几处殿阁,果有月洞门。进得里边,右手过去,走到中间一间屋内,将墙推时,那里推得开来?左右东西,四面推来,都推不开来。正在踌躇,忽听得人语嘈杂而来。鸣皋一个腾步,已到外边,飞身跳上对面一只六角亭上,将身伏在亭子上面。只见有五六个人走来,内有三四个骁尉模样,二个家人打扮,提着灯火食馌,一路说话而来。进得屋内,在柱间扭动机关,那一垛墙垣叹的开了,二个家人走将进去。鸣皋思想:“不如待我抢进里边,探个消息。”正欲跳下亭来,只见那门内烁的一道黑影,直扑到亭后而去。鸣皋吃了一惊,道:“此乃我道中人。莫非三人之中,逃了一个出来?”又想这三人没有这般工夫。遂即旋转身来,只见那人已到亭上,被他夹背一把拿住,轻轻喝道:“你好大胆,敢到这里窥探形踪,意欲反牢劫狱!我且拿你去见宁王。”鸣皋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原来却是一枝梅,心中大喜,便道:“二哥,你怎的却在这里,几时到此?”一枝梅道:“此地非是说话之所,且到那边坐地。”二人同下亭子,来到方才望见的旱船中。此处最是幽僻,人走不到之所。二人坐下,鸣皋问道:“二哥去寻小弟,可曾遇见谁来?今日怎地在此?既到里面,亦见三位兄弟否?”一枝梅道:“前事一言难尽,无暇告诉。今日回转南昌,见湘帆家门上贴着十字封条,心中惊骇,谅必弟兄们弄出事来。随向市中探听,闻说杨小舫、包行恭、周湘帆三个捉入王府,拘在天牢,其余尽皆走脱,又不知避居何处。到了黄昏,来到此间,恰遇一班看守监牢骁尉经过,我便跟到里边。谁知重重埋伏,鸟雀难以进去,若欲相救他们,除非令师等到来。直候至如今,有人开门,方能脱身出外。贤弟切勿轻进。此中门户重重,有的只能外开,有的只能里开,若到中间之处,插翅也难飞出。而且其中埋伏机关,比金山寺十倍利害。众弟兄现在何处?”鸣皋把以前之事告诉一遍,“现在众人俱在马家村暂避。”又把方才私入军机房之事说了,怀中取出奏折、信札、黄金、银牌,与一枝梅看了。一枝梅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且到马家村再商。”二人上了瓦房,一路连窜带纵,来到一处,望见灯火明亮,隐隐闻得喧嚷之声。二人心疑,立住了细听,却又听不清楚。鸣皋道:“二哥,莫非三位兄弟,被他们搒掠否?”一枝梅道:“我们且去看来。”二人遂即飞步前往,向下面窥探。不知果系何人,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52回 王府戒严防刺客 村店谈心遇异人却说一枝梅同了徐鸣皋二人,来到前面,伏在瓦上,窥见对面一只大厅之上。排开数席酒肴,约有二三十人在那里饮酒。原来这日乃余半仙的生日,那同僚官员,都在那里吃寿酒,尚未散席。两旁站着众家丁伺候。居中坐的,正是军师李自然。上首邺天庆、殷飞红、雷大春、铁昂、波罗僧、铁背道人;下首余半仙同着妹子余秀英,并一班徒弟,还有几个得宠的太监,并几个武将。只吃得杯盘狼藉,欢呼畅饮。
鸣皋道:“二哥,这上首坐的,便是邺天庆,最是利害。若能除了此人,其余就不妨事了。”一枝梅道:“众人都在那里,不便下手。况且余半仙兄妹妖法利害,你我下去,定遭不测。也罢,待我赏他一弹。”遂向身边袋内摸出一个弹子,照准邺天庆劈面打来。那天庆正在饮酒,不提防有人暗算。方欲举杯就口,忽地一弹飞来,忙将头偏躲,已来不及,中在眼梢之上。幸亏天庆工夫到家,只打眼前金光乱射,大叫一声:“有奸细!”霎时间众人各出刀剑在手,一齐跳到庭心。众家丁忙将灯火擎起。那知时交四鼓,月已西沉,亮处望到暗处,却不清楚,不知瓦房上有多少奸细,故此不敢上屋。正在扰攘,呼的又是一弹飞来,波罗僮眼明手快,扯将手中戒刀一隔,那弹正打在刀上,噹的一响,打得火星直爆。邺天庆大怒,他的眼睛黑夜能辨锱铢,虽然左眼中弹,右眼依然无恙,见众人不敢上去,便提了一柄朴刀,飞身上瓦。铁昂见老师上去,也便跳上瓦房。雷大春、殷飞红、铁背道人,一齐跟梢而上。只有波罗僧同余家兄妹,以及几个不善飞行的,守在下边。
且说一枝梅见邺天庆提刀出来,便道:“贤弟,走罢!”二人旋转身来,向外便走。鸣皋回头一看,见有四五人追赶,知道都是定做的好手,难以抵敌,遂跟定一枝梅飞奔而走。出了王宫,在于民房上面,不管东西南北,向前而去。前逃的是疾雷掣电,后赶的是风卷残云。赶了一程,邺天庆回头一看,见背后四人追赶不上,相离甚远,只得独自一人追赶。看看赶上,却被一枝梅又发一弹,天庆急闪,那弹从耳边擦过。天庆暗想:“眼上疼痛难当,众人又落在后边,这二个也非善良之辈,不如回去,再作道理。”转定念头,旋身回转,遂同铁昂等到了王宫。天已黎明,一同奏知宁王。早有军机房报称夜来失去奏章、信札、黄金、银牌之事。宁王大怒道:“这班逆贼,直如此大胆!竟敢私入王宫,意图行刺,偷盗奏章等物,弹伤无敌大将。”吩咐再写表章,申奏朝廷,备下金珠礼物,差黄三保星夜赶进京都,先见了朱宁、张锐,务要将俞谦拿问定罪,发诏拿捉羽党,颁行天下。一面吩咐大小将官及侍卫人等,严为防备。命雷大春、铁昂、殷飞红、铁背道人各领御林军,每夜轮流在王宫内外终夜梭巡,离宫内安排埋伏。又选八十个头等侍尉,弓上弦、刀出鞘保护。又命余秀英带领一百名女兵,保卫空中嫔妃。又命余半仙封为副军师之职,帮同李自然、波罗僧,将精兵十万,绕扎王宫之外。邺天庆镇守宫门,总理内外。把一座藩王宫殿,变做了剑树刀山,旗幡招展,戈戟如麻,戒备得鸟雀也难飞入。那黄三保领了宁王主意,背上黄布包囊,带了一个伴当,两骑马日夜赶路,向北京而去。
且说马家村众弟兄早上起身,不见了鸣皋,料想他私入王宫,探听三人消息,至今不见回来,定然凶多吉少。罗季芳欲进城去打听,徐庆止住道:“你却去不得,待我去探个下落。”当下徐庆独自进城而去。城门上十分紧急,徐庆不敢进城,就在城外打听。闻得茶坊、酒肆三三两两传说,昨夜有二个奸细私入王宫,行刺未成,盗去金珠无数,邺大将军亦被打伤,后来追赶未获;今日王宫外屯扎十万雄兵,内外如何严备,各城门如何紧急,客寓内如何严查,若有容留奸细者,一体同罪,故而今日城中移兵统众,热闹纷纷。徐庆道;“我也这般想。或者传言之讹,少不得就要回来,便知端的。”不说马家村众人猜疑不定,且说一枝梅、徐鸣皋见后面追兵已去,天色渐明,遂缓缓而行。不知不觉这一回儿,直奔了七八十里,前面却是山路。二人迤逦前行,只见三岔路口树林上,挂一面尖角小旗。鸣皋道:“二哥,这条路内有酒店在彼,我们腹中饥饿,且去饮一杯酒儿。”一枝梅道:“甚好。”二人便转湾进去。约有半里,果见一排草屋。门前挑出酒帘。走到里边一看,却是三间茅屋,虽则山居,倒也收拾得清洁,竹台竹椅,宽大轩豁。里边饮酒之人,先两席在彼。二人拣了一副座头坐下,酒保摆上二只杯子,二双竹著。鸣皋道:“先打两壶上好汾酒来。可有什么下酒?”酒保道:“我们出名的好酱牛肉、白斩鸡、腌鸭子,还有肥大葱椒田鸡,也有蔬菜。”一枝梅道:“每样切一盘来,有薄饼拿几十张来。”酒保应声:“晓得。”便去搬上一桌,摆了七八样。
二人饮了数杯,见那旁边一只台上坐着一人,在彼独酌。生得形容古怪,相貌威严,高颧阔额,落腮胡子,头戴逍遥巾,身穿元色道袍,台上放着一口宝剑,将大盏自斟自饮。一枝梅道:“贤弟,此人有些异相,必非等闲之辈。”鸣皋点头道是。便问:“二哥,你说寻我,究竟怎地?”一枝梅道:“那日我依了李武之言,到了安义山中四处找寻。一连数日,全无踪迹。忽见一个丽人,与我同行,渐通言语,说是家在前边不远。我想深山之内,安得有此艳妆女子,心中早已疑惑。走到前边,果有一所高大房屋。他便邀我入内,献茶,眉来眼去,迷惑于我。我便假意周全,问他阀阅。他说父亲在时,官居极品,告老林泉,住居此地,单生他一女,小字芳兰。后来父亲去世,家道陵夷。如今存个使女司炊,一个苍头应门,其馆别无他人,遂要我入赘为婚。我想世间岂有如此易事?心中有些明白,知他莫非山精妖魅。将他面容细看,虽则美丽,却有一股杀气。我便将计就计,应允了他。引到楼上,房中陈设华丽异常。少顷,主婢二人下楼去备酒肴。我四面观看,忽见床头挂着一条带子,知是贤弟之物,吃了一惊。暗想此女一定妖精。想你莫非亦被他吃了?只不知什么精怪。常言道:先下手为强,慢下手遭殃。想定主意,守在房门背后,拔刀伺候。少顷女子进来,被我一刀杀了。只听豁辣一声,好似天翻地覆,楼房立时塌倒。我便跳将出来,原来一条极大的蟒蛇,早已身首异处。那婢女、苍头逃遁去了。细看那房子,却是一座坟莹。我便放起一把火,连房屋一并烧了。后来又寻了两日,毫无踪迹。我想你衣履不见,或者未被这妖精伤害,遂即回到南昌。只见周家房屋封闭,细细打听,方知他三人被禁王府牢中,你们不知去向。故而昨欲去探望他们,设法相救,亦可问你下落。那知难以进去,却会见了你。你却究竟在于何处?”鸣皋把遇见芳兰,与李武失散,被他迷得几乎伤命,后来幸得师伯玄贞子到来,命小僮徐寿相救的话,细细说了一遍。又唤酒保添上两壶酒来,你一杯,我一杯。讲起宁王之事,今后必然严备,如何救三位兄弟?一枝梅道:“邺天庆本领高强,余半仙妖法利害,更兼铁昂、雷大春等辈相助,看来断难再去。若要救得三人性命,除非令师等到来。”鸣皋道:“只是没处去寻他,奈何?”二人正在说着,忽见旁边桌上饮酒的胡子忽然站起身来,将一枝梅、鸣皋二人一把一个,夹颈皮拿住,大笑道:“好,宁王出了万金重赏,拿捉你们。原来却在这里!”鸣皋等吓得魂不附体。不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53回 宁藩府禁军为盗 赵王庄歃血练兵却说弟兄二人在山村酒家对酌谈心,忽被那人抓住,吃惊非小。要待挣扎,却觉四体疲麻,不能用力。鸣皋道:“你当我们是谁?”那个笑道:“你乃各处严拿不到的扬州徐鸣皋,他是积案如山的常州一枝梅,想来瞒过我么?”鸣皋料想隐瞒不过,便把双眉直竖,虎目圆睁,说道:“你当真要拿我们?”那人把手放了,笑道;“我来拿你做什么?”二人俱向那人作揖道;“请问豪杰高姓大名,贵乡何处?”那人道:“老夫到处为家,久忘姓氏,如鹪鹩之寄于一枝,就叫做鹪寄生。”二人听了,纳头便拜,道:“久闻老师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拜尊颜,实为万幸!”鹪寄生双手扶起,道:“前日遇尊师,因他兄弟们南海有事,不得便来,故此叮嘱老夫相助贤契们一臂。”鸣皋听了,喜出望外,便问:“师父师伯,可要到此?”鹪寄生道:“不过迟早之间,必然一同到此。”鸣皋说起前事:“众人避居马家村马金标家内。现有杨小舫、包行恭、周湘帆三位兄弟陷于藩邸,小侄欲想劫救,昨夜私入王府,那知准备甚严,无从入内,只盗得妻疏书信在此。后被邺贼追赶至此,却与老师相会。”鹪寄生道:“宁藩凶焰未衰,气数未绝,一时不能下手。小舫等虽被拘囚,谅无妨碍。余七妖术利害,须待四兄到来,方可收伏他们。”鸣皋道:“余七何人?”鹪寄生道:“人称他余半仙,乃白莲教之首有撒豆成兵之术,移山倒海之能。他有个妹子叫做余秀英,尤其利害能诅咒伤人之法,又将秽物炼成百万钢针,名万弩陈。随你道术高妙,遇即伤身,神仙也都害怕,故此我等所虑者在此。若待四兄傀儡生到来,他有旋转乾坤之力,挽回造化之能,正能克邪,方可成就。”看官,后来宁王造反,王守仁执掌总制三边都御史,拜帅征剿,余半仙兄妹二人,用钉头七箭书之遗法,要拜死王守仁。幸得草上飞焦大鹏盗出草人,保了性命,此是后话。
当时徐鸣皋听了鹪寄生之言,呆了半晌,说道:“他们有如此邪术,如何救得三家兄弟出来?”鹪寄生道:“吉人自有天相,你且放心。你的大师伯玄贞子,他精通数术,能知未来之事。前日同令师海鸥子到南海去,与我路遇,叙谈半日,言及你们十二侠士义结金兰,后来剿灭宸濠,全仗你十二人之力。如此看来,他三人决无妨碍。”鸣皋、一枝梅听了,方才放心。三人重新并在一桌上,开怀畅饮。徐鸣皋讲起前事,鹪寄生十分器重,赞叹一回。
一枝梅唤过酒保,会了钱钞,三人缓缓而行。一路上讲那豪杰的做事,望马家村来。却又不走原路,大圈转要绕去南昌城而走,约有百余里路程。方才出店门时节,已有申牌时候,走不上三十里,只见金乌西坠,玉兔东升。鸣皋道:“若得那里借宿一宵也好。”一枝梅指着道:“这边不是村庄来了?”鸣皋定睛一看,远远望见一带树林里头缕缕炊烟,便道:“果然那里是个村落。”三人兜转曲折,来到那里,却是个大大的村庄,约有二三百家人家,也有许多乡店、茶坊、酒肆,颇形热闹,房舍亦甚华丽,像个殷富的所在。只是每家门前,各插一面白旗,并刀枪之类,排列两旁。店内的人都是短衣窄袖,好似等待厮杀的模样。三人看了,心中疑惑,暗想地近省城,况且藩邸重兵屯扎,岂有强盗到来,却如此防备?便到一家酒店里来。鸣皋便叫酒保到来,说道:“我们路过此地,欲在宝店借宿一宵。先把酒饭来吃,明日一并偿价。”酒保道:“小店尽有洁净床榻,上好的汾酒,各样小吃全备,客官只管点菜便了。”鹪寄生道:“不用点菜,把好的拿来,做些薄饼充饥。”酒保答应一声,不多时搬到桌上,便与他们斟下三大杯酒。
一枝梅道:“你们这里准备那旗帜刀枪何用?”酒保道:“客官,你们是远方人,不知这里的缘故。我们这个村庄,唤做赵王庄,共有三百余家人家,二千有余人口,却只王、赵二姓。当初只有两家人家,一姓赵,一姓王。那姓王的无后,送过继了赵家之子。此地风水极好,财丁两旺,子孙茂盛,至今遂成了大村庄。故此村中两姓,尚且赵、王一族。向来太平无事。不料近年来出了一班强盗,闻得村中殷富,时常黑夜抢劫,骚扰居民。因此合庄商议,准备器械刀枪,提防盗贼。若有强徒到来,鸣金为号,齐心杀贼。一处有警,合村救应,协力同心。大家歃血为盟,也有七百余个壮丁。近来请了二位教师,一个叫做独眼龙杨挺,善用一条铁棍,曾把那山角嘴打下一大块来。他专教人练硬工夫,癞团经、龙吞工,利害不过的。一个叫做双刀将殷寿,善用两把柳叶双刀,使发了水都泼不进去。他专练的是内工。二人时常比试耍子,那独眼龙虽勇,却每每输在他手里。那二人是江湖上有名的殷、杨二将,这里村中的族长赵员外聘请了来,保护村庄,并教习村内壮丁武艺。因此近来军威大盛,整顿得如火如锦。前月一班强盗到来,被我们杀得片甲不回,如今安静得多了,谅他们不敢再来的了。”鸣皋道:“岂有此理。这里地近省垣,况有宁藩军兵屯扎,如何容那强盗猖獗?你们不会去禀报的么?”酒保道:“嗳,就是这个不好。”正要说下去,只见那柜台里坐着个老者,喝住道;“你不去照顾生意,只管噜里噜苏,算甚么?”那酒保含着羞脸去了。
鸣皋等饮了一回酒,用了面饭,见时候不早,遂到里边厢房内来。酒保拿了三床被褥,铺置停当。三人坐在榻上说说谈谈,正要安睡,忽听得一片锣声响亮,门外一匹马飞跑而过,口内只叫:“强盗大伙到来报仇,在西山路进来,离村只有三里了,大家并力杀贼!”一霎时人声鼎沸,遍处锣声。三人忙到庭心,跳上瓦房观看。月明之下,望见远远的一枝兵马,沿山迤逦而来,约有四五百人,走的走,马的马,人衔枚,马摘铃,灯火全无,悄悄然过来。那赵王庄上,众壮丁纷纷站立门外,手中各执刀枪火把,照耀得白日一般。只见两个教头手提家伙,指挥赵员外二个儿子赵文、赵武,并王仁祖、王仁义弟兄二人:“各引壮丁二百,在庄前树林中埋伏,等待强盗杀入村中,过了一半,截住厮杀,前后夹攻。务要并力向前,不得有误!”众人齐声答应,分门埋伏去了。那杨挺、殷寿,带领三百余壮丁,迎上前去。恰好强徒到来,将火把上竹筒抽去,霎时照耀如同白日,发一声喊,冲将过来。
鸣皋等在屋上看得分明,对一枝梅道;“二哥,你看这枝人马,不像那乌合的强盗,却是有纪律之王师。我想那酒保说话有因,莫非是老奸的军兵作此不肖?”一枝梅道:“贤弟之言不错。但是官军私出为盗,不过数人或数十人而已,岂有公然成队而来,与开仗一般?难道带兵官也是有分的?今有一营多兵马出来,那主将岂有不知之理?”正在谈论,那杨、殷二教师领了三百余壮丁,已与强盗的头队接着,在村外一片空地上厮杀起来。那为首的强盗头上扎巾,身穿软甲,手执方天戟,坐下战马,直冲过来。这里殷寿舞动双刀,接住厮杀。第二个强盗浑身紧装扎束,却是步下,使一对双股剑,上前助战,恰好杨挺上前敌住。四人分做两对儿厮杀,两旁壮丁啰兵呐喊助威。战了二三十合,不分胜败。忽见啰兵队伍捎开,一将飞马上前,头带兽头盔,身穿鱼鳞甲,手提笔捻锤,好似番将一般,冲上前来助战,十分骁勇。杨挺、殷寿抵敌不住,败进村来。那三员贼将顺势冲进村庄,口中只叫:“拿捉王宫行刺的奸细!”鸣皋听得吃了一惊,到得近来一看,那三将却都认识的,正是雷大春同那徐定标、曹文龙两员副将,弄得徐鸣皋同一枝梅好似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起来。要激怒三人下来,杀退军兵,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54回 一枝梅弹打铁教头 三侠士大战邺将军却说徐鸣皋同鹪寄生、一枝梅在瓦房上面,看见杨挺、殷寿败进村来,那雷大春同了徐、曹二副将,指挥军兵一拥冲来,口中只叫:“休走了刺客奸细!”鸣皋吃了一惊,回顾二人道:“我等方才到此,他们怎生晓得?这里村民,断无进王宫行刺之理,莫非余半仙能算阴阳?”一枝梅道:“他若能算阴阳,却不算了马家村去?其中定有别情。”鸣皋道:“我看他带着徐定标、曹文龙二人,竟是拿捉我们之意。这多体论。他只是强盗就是官兵,官兵就做强盗,却一定无疑。我们何不下去杀他一阵?”正在商议,只见雷大春带领军兵,追入村口。两旁树林中伏兵齐出,一声吆喝,将军马截做两段。独眼龙杨挺同了双刀将殷寿,回身杀转,树林中火光照耀,喊声大震。雷大春吃了一惊,不知村中多少壮丁。林中乱箭如飞蝗般射来,兵士自相践踏甚多。徐定标臂上中了一箭,几乎跌下马来。大春无心恋战,将手中笔捻锤挡开二将家伙后转马头,冲出村来。杨、殷二教师带领赵文、赵武、王仁德、王仁义并七百余壮丁,一齐追赶出村。
不到二里,只听得山坡下一声炮响,转出一彪军马,约有一千余人。为首一员大将,头戴八宝紫金盔,身穿锁子黄金甲,足登虎头战靴,坐下逐电胭脂马,手挺画杆方天戟,面如重枣,目若朗星,三缕清须飘扬脑后,左悬弓,右插矢,腰悬龙泉宝剑,大喝:“强徒不得猖獗,俺无敌大将邺天庆来也!”那王仁德不知利害,大喝:“强盗慢来!”举起大刀向天庆研来、天庆大笑道:“鼠辈敢来送死!”将手中方天戟向刀盘上一逼。王仁德哪里经得起,只觉两臂发麻,虎口震开,叫声“阿呀”,那把大刀好似生了双翅,向旁边树林中飞去。邺天庆趁手一戟,把王仁德刺死。王仁义见伤了他哥哥,咬牙切齿,舞动梅花枪,奋勇上前。杨挺举起铁棍,殷寿分开双刀,赵文、赵武各挺手中枪,一齐上前,来战邺天庆。无奈他力大无穷,戟锋如雨点一般,那里抵挡得住?渐渐败进村来。那雷大春同着徐、曹二将,把众壮丁斫瓜切菜,杀得叫苦连天。那众军兵进了村窝,四散乱窜,打入人家门内,杀人劫物,搜抢银财。霎时间,但闻男啼女哭之声。
那瓦房上面三位快客,见了这般光景,那里忍耐得住?鸣皋大叫:“反了!”烁的抽出钢刀,向前奋身跃去五六丈之远,正在天庆马前。那邺天庆正把殷寿分心一戟,殷寿躲避不及,只得咬紧牙关,将双刀来剪。幸得杨挺铁棍也到,二人用尽平生之力,要想挡开他朝。天庆望下一沉,那二人怎经得,只震得四臂酸麻,浑身发抖。正在性命呼吸之间,恰好鸣皋下来,心中想道:“只闻邺天庆的声名,未曾交手,不知他究竟多少膂力?”遂起个雀地龙之势,攒身而进,起这把单刀,运动全身工夫,向戟上奋力一抬。一来天庆未防,二来有殷、杨二人拼命的招架,故此竟把这枝画戟直荡开来。鸣皋见朝荡开,何等快捷,便跃上劈面一刀砍去。邺天庆见半天中忽然飞下一人,十分骁勇,刀已进门,躲避不及,便把额均向他刀上迎去,大喝一声道:“好!”鸣皋这口刀竟反激过来,心中大惊道:“这厮的脑袋怎地结实?”连忙跳出圈子外来。恰遇曹文龙骤马过来,鸣皋使一个旋风,滴溜溜快疾如风,把曹文龙连肩搭肘,砍下马来。一枝梅见鸣皋去战天庆,恐怕有失,早把单刀抽出,随后下来协助。
鹪寄生知他二人难敌天庆一个,况有雷大春在彼,断难取胜,忙把宝剑向下一撩。邺天庆、雷大春正在混战之际,忽见一道白光,从瓦房上飞将下来。那雷大春前曾落草时候,被山中子一剑,把头上包巾削去,头发都去了大半,尝过剑术的滋味。今日又见白光来了,正是惊弓之鸟,唬得面如土色,拖了笔捻锤,挑转葵花镫,便一溜烟走了。那邺天庆乃是学过剑术之人,虽不能施用,却还可以拒得。便将左手执朝,与众人力战,右手抽出剑来,挡那飞剑。只听得“叮叮噹噹”,左来左格,右来右拦,鹪寄生飞剑虽佳,却也伤他不得。说也希奇,那剑好似活的一般,只在邺天庆马前马后、马左马右的盘绕,却不伤自己之人。鸣皋等四人奋力上前攻杀。那天庆虽则英雄,要把实刀挡他的空刀,只不过挡住他罢了,岂有占得他便宜?况且左手那枝画戟,又要战这两只猛虎,究竟难以招架,渐渐败将下去。赵文、赵武领着壮丁,从树林中抄出前边,将军兵乱杀。王仁义亦领了二百余个壮丁,在村中四面兜抄,将抢劫财物、奸淫妇女的这些军兵,杀一个畅快。
那邺天庆败出村来,却有了救星到来。你道是谁?原来他们共发三员上将,二千人马,分作三队而来。头上边雷大春,带领五百为先锋。中间邺天庆,带领一千为中军。那后面还有铁昂,带领五百为断后的伏兵,离赵王庄二里之遥西山足下守候漏网,且为救应。早有探子报知铁昂,说邺大将军渐渐败阵下来。铁昂大怒,吩咐众三军上前接应,舞动一对八角紫金锤,飞马而来。鸣皋看见铁昂头上镔铁盔,身穿乌油铠,坐下银鬃马,举起双锤,磕马而来,好似乌云盖雪,便道:“二哥,贼将救应来了!”一枝梅早已瞧见,知道铁昂骁勇,暗想被他上来帮助了天庆,不当稳便。暗取一个铁弹在手,等他马近,劈面一弹打去。铁昂不曾防备,正中面门,打得鼻青嘴肿,折了二个门牙,几乎坠下马来。邺天庆见铁昂受伤,料想难以取胜,只得圈转马来,落荒而走。雷大春、徐定标见天庆已走,顺水推船,各带军兵而走。铁昂疼痛难当,也把葵花镫挑转,飞马而回,倒把自己兵了冲倒了不少。徐鸣皋、一枝梅趁势追赶,杨挺、殷寿、赵文、赵武、王仁义等引领壮丁,唿哨一声,冲杀上去,把军兵杀伤无数。鹪寄生见天庆已走,早把宝剑收回,跳下房廊。鸣皋等追杀了一阵,见军兵去远,各自回转赵王庄,同了一枝梅回到酒家,谢了鹪寄生相助之恩。
赵员外闻知有过路侠士仗义相助,此番幸亏他杀退了强盗,保全村庄,便带了赵文、赵武、王仁义并杨、殷二教师,同到店中,与鸣皋等相见。村中间说到了三个快士拔刀相助,个个要来观看,一齐拥挤进来。当时天色渐明,赵员外吩咐杀牛宰马,犒赏民丁。一面端整丰盛酒肴,与三位义士接风。赵文等检点壮丁,前后被伤二十余人,吩咐买棺成殓;杀死强盗一百五十余人,掘土埋葬。
赵员外款待三人,动问三位义士高姓大名。鸣皋道:“晚生姓徐名鹤,字鸣皋。这位老师鹪寄生的便是。那位哥哥覆姓慕容,单名贞字,绰号唤做一枝梅。”赵员外听了,同着二个儿子,并王仁义、杨挺、殷寿等,一齐拜倒在地,道:“久闻二位大名,乃天下义侠,为民除害,恨不一见。鹪老师当世神仙,今日何幸,一齐来到敝地!此乃小庄众百姓之福。”鸣皋等连忙还礼,大家坐下,争来把盏。赵员外道:“老汉姓赵名琰,生有二个小儿,唤做赵文、赵武,自小喜学武艺,与王仁义贤昆季一班儿,延请名师教习,只是本领平常。近因奸藩暴横,招兵买马,意欲叛逆。那些贼兵贼将,大半都是强盗出身,狼子野心,时常出来骚扰村庄。那个禁军教头铁昂,原是个无赖出身,先时也曾做过响马。他手下带的部兵最是可恶,闻得这里有些积蓄,每每扮作强盗,前来抢劫。因此请了杨、殷二位教师,团练、壮丁,众人歃血为盟,誓共杀贼。往常不过三五十个到来,几次被我们杀死大半。想他们怀恨在心,所以昨夜大队来报仇。但如此整队而来,难道老奸不知?岂有身为亲藩,纵容手下兵将公然为盗之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55回 鹪寄生逼走邺天庆 徐鸣皋相会焦大鹏却说赵员外意欲留住三人保护他们,便道:“徐英雄今欲何往?若不嫌待慢,有亵三位义士在敝庄盘桓几时,救护一村百姓。料想他们早晚必来报复。未知肯俯允否?”鸣皋道:“并非晚生无情,我们若在此间,非惟无益,反要害了一村性命。”赵员外道:“徐英雄说那里话来。别的休说,只昨夜,若非三位在此,只怕此时合村变作丘墟的了!”鸣皋道;“员外有所不知,那老奸恨我入骨。前日有三位兄弟,陷在王府牢内,前夜私进王宫,意欲劫救,不料被他们知觉,追赶一程,因此统道经此。昨夜听得贼将叫喊,声声拿捉行刺王宫的奸细,不知怎的晓得我们在此,谅必他们猜疑罢了。若然留在此间,岂不是弄假成真,以虚成实,老奸怎肯干休?必然大队而来,将村庄团团围住。那时进退两难,势难抵敌,岂非害了一村身家性命?若是我们去了,虚则虚,实则实,你们只有保护闾阎、格杀强盗之功,并无藏匿奸细、拒敌王师之罪,到官尚可辩白。”正在说着,那王仁义大哭起来,道:“吾兄死得惨伤,我们岂肯束手就缚!若到官分辩,再也休题。那班脏官都是一党,严刑酷罚,那怕你不诬服?如今江西全省并无天日的了,我们情愿战死沙场,不愿刑杀公堂。只要杀得他们一个,就到了本钱;杀了两个,就是对本对利。”众人同声附和。
鸣皋见他们如此义气,到弄得进退两难,便向鹪寄生道:“老师尊意,如何处置?”鹪寄生道:“我观此村,后靠高山,右临岩峪,只有两面受兵。左边林树深密,山路曲折,尽可埋伏。只有前面难守。若得筑起土城,便可拒敌。正是一人把关,万夫莫开。但只少几员大将。既然赵员外求助,众人义气,我们只得帮他一臂。只是战斗兵机,顷刻万变,除了伊、吕、诸葛的大才,谁能料其必胜?倘有疏虞,体要怪怨我们。”赵员外同王仁义、赵文、赵武并众壮丁、村人等,齐声答应:“我等情愿死守,遵听号令,决无反悔!”鹪寄生道:“你们众意既坚,为今之计,第一要事先筑土城,准备预敌。我料贼兵非明即后,便来报复。员外速命合村人众,无论男女老少,赶紧筑起一道土城,限一日夜完备。先把门户关闭,方可拒敌。”赵琰随命赵文、赵武,去叫众人行事,务要竭力赶紧。赵文、赵武奉命而去。鹪寄生对一枝梅道;“慕容兄相烦到马家村一行,相请众英雄到来帮助。”一枝梅道:“小侄随即便去。”乃别了众人,立刻往马家村去了。赵员外吩咐准备筵席,等候众位英雄到来。我且慢表。
却说那铁昂的浑家姓姜,乃本地南昌人氏,是个寡居的孀妇,颇有几分姿色,铁昂宠爱异常。那姜氏有个哥哥,叫做姜玉林,最爱赌博,也是个无赖。祖上传下家产,被他输得精光,在前头的妹丈处,借贷银钱,到手便完。一而再,再而三,弄得自己不好上门。后来相交了一班响马强盗,常常去做那没本的买卖。后来妹丈亡故,妹子嫁了铁昂,时常要来借贷。及至铁昂做了宁王手下禁军都教头,那姜氏在丈夫面前,要他提拔哥哥。那时宁王正在招兵之际,铁昂便叫姜玉林去招了一班响马强盗,在宁王面前保举,提拔他做了一个千总之职。那姜玉林一旦做了官,正是小人得福便轻狂,有了银钱,就整日整夜的在营内与众弟兄赌钱。所得俸禄饷银,那里够用?他心生一计,便与手下弟兄商议,夜间私自出营,扮了强盗,到各处村庄打劫,民间受累无穷。有的晓得他们乃营内的官军,到南昌府告状,反被官府责打,当做诬良为盗。铁昂虽然晓得,亦是眼开眼闭,由他所为。故此姜玉林越发胆大。
后来知道赵王庄日产千金——你道什么出产?原来江西出的白垩,要算赵王庄产的为第一。颜色又白,泥性又细。要烧上好磁器,须用那处的白垩。又有一种颜料,看去好似黑土一般,拿来画在碗上,在窑内烧好了,却成上好的蓝色,乃碗盏上要用之物,亦是此处的最好。相传柴窑的雨过天青,就是用此处的白圣颜料做的。所以这颜料极贵。当时有句俗话,叫做一两黄金一两泥。虽则盛言之下,然而其贵重可想而知。所以这赵王庄十分豪富。那知道他们早已听得各处村庄被劫,聘请教师,团练壮丁,十分严备,所以屡次被他们杀败,伤了多少兵丁。姜玉林怀恨在心,与妹丈商议报仇,要来扫荡村庄,亦可掳掠许多财物。铁昂却不敢动手。恰好徐鸣皋私探王宫,铁昂心生一计,便奏知宁王,只说徐鸣皋一班逆党,藏匿在赵王庄上,宁王信以为真,便命邺天庆带领二千军马,同了铁昂、雷大春,连夜到赵王庄,拿捉逆党。不料事有凑巧,恰正鸣皋等三人在那里借宿,弄假成真,吃了败仗。
当夜邺天庆同了雷、铁二人,带了败残军马,回进南昌,只道奸细当真尽在赵王庄上。铁昂的奸计,被他瞒过了。天庆见了宁王,说这班奸细果在赵王庄上,而且内有剑客相助。把昨夜战事,起初得胜,后遇飞剑到来,因此致败,细细说了一遍。宁王大怒,吩咐李自然亲自带兵前往,着余半仙相助,务把众贼擒来,将村庄扫做白地。李自然道:“他们既有剑仙相助,不可力敌,只可智取。第一谨防他侵犯主公。余秀英法术虽高,究竟女子,况要保护后妃。千岁驾前,须要余半仙步步相随,岂可离开。倘有疏虞,如之奈何?待贫道略施小计,管教一网打尽。明日十四,是五黄日,后日与月建冲犯,不利用兵。须待十八日,大吉大利,一战成功,”宁王道:“军师用何妙计?”李自然走到近身,向宁王耳边说了几句。宁王大喜,拍掌道:“妙计妙计!随你剑仙侠客,看你怎的逃生?一准依计而行使了。”不说藩邸安排战事,只待十八日晚间出兵,要来扫荡赵王庄。再说赵员外得了三位剑侠,十分欢喜,合村的人,个个摩拳擦掌,精神十倍。到了来日,正在款待鹪寄生、徐鸣皋二人,商议御兵之策,忽报一枝梅引领了一班豪杰到来。鸣皋抬头一看,正是徐庆、罗季芳、狄洪道、徐寿、王能、李武同一枝梅七人。内中却多了一个好汉,却不认识,只见他身长九尺,相貌堂堂,头上英雄结,身穿元缎褶子,内衬密门战袄,足上薄底骁靴,腰悬宝剑,一齐走上厅来。鸣皋同了鹪寄生、赵员外等起身迎接,各各施礼相见,通过姓名。原来此人便是草上飞焦大鹏。鸣皋大喜。赵员外叫把残肴收去,重整杯盘,大厅上排开盛筵,款待众人。鸣皋道:“久慕焦大哥英雄豪杰,恨未拜见。今日天赐相逢,实乃万幸!”大鹏道:“徐兄名扬四海,那个不知?焦某是个粗莽之夫,休得过誉!”鸣皋道:“不知焦大哥几时到此南昌,怎的与众弟兄相遇?”大鹏道:“小弟自与狄兄等别后,闻得者好把包兄等拿进城中,禁在牢内。小弟思念众位弟兄,故此来到南昌。寻了一日,再也寻不见一个,意欲往马金标处耽枫,细细访寻,那知恰巧相遇。方才坐定,只见一枝梅兄到来,说起徐兄与鹤老师在此,故即趋来拜候。”赵员外见了许多豪杰,欢喜不尽。赵文、赵武说土城皆已完备,筑得十分坚固。大家讲论御敌之计。鹪寄生道:“御兵利器,第一是箭,不知员外庄存有多少?”赵员外道:“现有七八千,未知足用否?”鹪寄生道:“现在还可应用。日后我有个御敌的利器,待我画出图形,只须照样打造。此物虽不及箭之远,却有几样好处:第一价廉,第二易办,第三省人。若用箭时,一人只射一人,此器一人可伤数百人。凭他十万雄兵,我这里只消数十余人,分匀守住,管教他一个也不能进来。而且箭有射完之时,此却用之不竭。”众人听了大喜。鹪寄生不慌不忙,把图形画将出来,不知甚么利器,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56回 备御敌造奇法炮箭 结同盟合佐玉良才却说鹪寄生把机器图形画出,却有二式。众人看了,不知是件什么东西。鸣皋问道:“鹪老师,此器何名?如何用法?”鹪寄生手指那图形道:“这名为飞雷炮。将坚木照样造成,装了轮轴,如车辆一般,可以推动。把石片石块,敲成手掌大小,在上面倒将下去,只消一人将转柄摇动,那石块从前面口内直飞出,亦有百步之远,宛如天降冰牌,虽不能伤他性命,亦打得他们头破血淋。这名没羽箭。里面的膛子及管子,皆用铜铁打成,其余的机关,亦只消坚硬木头做成。装在车上,那下面用个火炉,内烧煤炭,须要猛烈。膛子内装满药水,上有漏斗,可以随时添水。等得药水沸腾,将柄摇动,那药水从铜管内直喷出去。初出宛如一线,到了数十步远,那水四散分开,好似大雨一般。这药水经了火烧沸,着人身上,比滚油还利害,而且毒不可言,立时溃烂,其痛难当。所以二器相辅而行,远者炮打,近者箭射,随你老好兵多将广,教你来发个大大的利市!”众人听了,无不叫好。赵员外即命两个儿子连唤工匠来,照图打造。赵文道:“请问老师要造多少?”鹪寄生道:“不须多造,每样赶紧造五十具,只是那中间机关,须要照样活灵。那水中的药料,此物这里甚多,你那山上出的草,有一种细叶红花的,名为乌龙刺,叫壮丁去多取下来,预先煎成浓汁,用时将少许搀和入清水内,再将石灰加入。此草见了石灰,却是对头,其水立变血色,毒极非常。若是冷的,其性还缓,若烧滚了,着在身上,比刀箭还要利害。只是一件:那些运机的壮丁,皆要预备皮套,将头面遮蔽,两目之上,嵌二块玻璃,二手亦用皮套,恐有药水误溅自己。”赵文、赵武领命,自去赶办。
众人酒阑席罢,一同来到庄前观看土城,果然筑得坚固。鸣皋道:“员外的二位令郎十分能干,只看这土城,筑得大有道理、将来定是国家栋梁之器。”员外道:“徐大爷休得奖誉。若能众位豪杰常常聚首,教导小儿,却是受益非浅。”众人四面看过了形势,回转赵员外家内,早有差去城中探听的庄丁回来报说:“今日不见动静,谅来不发兵马的了。”鸣皋道:“鹪老师,他们不即发兵到来,却是何故?”鹪寄生道:“这却猜想不出。我闻得宸濠最信阴阳风水,那贼军师原是个江湖术士,今日是五黄月忌,不利出兵,莫非为此?”鸣皋道:“别的不打紧,只怕他们叫余半仙来,如之奈何?”焦大鹏道:“不妨。我们整备猪羊狗血放在箭上,他若用妖法,便将这箭射去,便好破他。”鹪寄生道:“好虽是好,只是他的妖法变化无穷,知道他用何法来算计我们?”焦大鹏道:“还有一件好东西,破妖法最灵。”众人忙间何物,大鹏笑道:“说出来却不雅相。”一枝梅接口道:“我知道的了,一定是妇人的月秽。”大鹏道:“一些不差。当年梁山泊宋江,曾用此物破了高廉的妖法。”罗季芳道:“这些妖法怕他则甚,不过纸人纸马罢了,只要杀上前去,岂能伤人?常言道邪不胜正,有何惧哉!”鸣皋道:“罗大哥,你既知邪不胜正,妖法虚妄,亦知这个‘正’字颇不容易,若非大圣大贤,谁人当得这‘正’字?你我有何德行,却能胜伏邪妖?”鹪寄生道:“此事再作计较。目令先拨壮丁,分头谨守险要。挑选强壮者五百人,准备埋伏厮杀。其余准备强弓硬矢,镇守土城。城上多设灰瓶石炮,土城外开掘濠沟。等待箭炮机器造成,在城上开两个门户,以通车路。夜间添设远近巡丁,马探步探:南昌城内外,亦须多遗谍者,侦察军情。”着王仁义安排调处。
鸣皋虑其兵马太少,“若欲与老奸拒敌,恐此数百人难以久持。他若各府调动军兵到来,不下百万,区区七百余人,如何抵挡?况两军相对,肉薄相战,安保无损伤之虞?若再少了,连队伍都整顿不来,怎能抗此大敌?还当及早招聚义兵,联合左近村庄相为救援,而成犄角之势。”鹪寄生点头道:“此言深合我意。”赵员外道:“此去东南十里,有一座刘家庄,庄上共有四五百家人家。内有个刘佐玉,家财豪富,为人仗义疏财,颇有名望,合村的人无不敬服。近来屡被官军劫掠,恨入骨髓,闻得我庄团聚民兵,亦欲练兵防御。若去纠合他们,无有不成之理,只须老汉去走一遭。”众人听了大喜,立刻命庄丁备了马匹,就叫杨教师相陪同去。到了黄昏时节,赵员外回来,说刘佐玉闻得江南众豪杰在此,喜出望外,满口应承。他明日特来拜会,就此敌血为盟,同心杀贼。众人大喜。
当晚已过,到了来朝,一早外面庄丁通报:“刘家庄刘大官人,同了郑大爷要见。”员外赵琰连忙接进里边,与众人相见,无非各通名姓,说些客套的话头,不必烦述。那个姓郑的,名叫良才,原系是个参将,只因素性忠直,不肯结交上司,因此罢职归家,与刘佐玉邻居,彼此情投意合,成为莫逆之交。几次军兵打劫,亏得他拼命格杀,庄上保全不少,合村无不感激他。当日赵员外大开筵席,宾主十分欢喜。刘、郑二人与鸣皋叙谈江南之事,二人心倾意服。
宴罢之后,赵琰早备牛羊祭礼,敬过神灵,便请鹪寄生主盟。鹪寄生道:“老夫闲云野鹤,岂有反为盟主之理?”刘佐玉道:“不然,此乃老师大仁大义,救此一方百姓,非比等闲的盟主。神人同鉴,全仗老师,以成此事。”众人同声附和。鹪寄生推辞不得,只得应允。众人歃血为盟,各饮了一杯齐心酒。然后重整杯盘,开怀畅饮。鹪寄生道:“既蒙员外及众英雄相委老夫作为盟主,但弄兵一事,全仗军令,若不严明赏罚,焉能拒敌?未知众位意下如何?”众人齐声:“愿听号令!”当时便命鸣皋写了“五十四斩”军令,挂于门外。刘、郑二人相辞了众人,回转刘家庄,立刻聚集众人,共有千余人丁,置备刀枪弓箭、衣甲器械,以便互为救应,我且慢表。
且说赵王庄上到了十八日午牌过后,早有城中细作飞马回来,报说:“南昌城内调动军兵,忙忙碌碌,只怕今夜要来侵犯我村的光景。”一连几次报来。赵员外慌忙与鹪寄生、鸣皋等商议。鸣皋道:“今晚必定大队而来,老师当用何策拒之?”鹪寄生道:“我料敌兵今夜到来,决不走马冲阵,必定围住村庄,扎定浮营,然后两面攻打。我们只宜坚守土城一面。那左边离庄二里之处沿山转湾的所在,只有二马并行之阔,可在那里山坡树林里面埋伏火攻,下面掘下一丈深、三丈宽的陷坑,坑内预藏火药,上面堆积木柴、松香、硫磺之类。”命徐庆带领五十壮丁埋伏山上,听得信炮为号,点燃药线,将他人马截住,使彼首尾不能相顾。随唤殷寿过来,吩咐带二百名庄丁,速去安排掘坑,限黄昏交令。要一切齐备,违者按军法从事。殷寿领命而去。
只见赵文、赵武进来,道:“启禀老师:所造飞雷炮、没羽箭、机器、药水,尽皆齐备,现在排列在土城之内。一面已吩咐在土城上开出左右二门,以通车路。”鹪寄生大喜道:“二位公子实在能干!”便同了鸣皋等一众英雄,来到庄前观看。只见五十架飞雷炮,五十架没羽箭,整整齐齐排列车上。鹪寄生将机关看过无差,便先将飞雷炮演放。命五十人执掌摇柄,五十人管理加石,其余运石之人,虽妇人女子,亦可相帮。只听得一声梆子响,那五十个加石的,一齐将石片倒入机内;那五十个执掌摇柄的,一齐奋力转动,但见这石片石块,如乌鸦般从土城上飞出,足有一百步之外,只闻呼呼风响,倒也十分好看,众人见了无不喜欢。又听得一声锣响,飞雷炮一齐停了。鹪寄生又命将没羽箭演试。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57回 李自然狠心施毒计 邺天庆再打赵王庄却说鹪寄生令演放没羽箭,只用清水,不必下药。亦然五十人摇柄,五十人加水,但两手并头面皆用皮套。只用铛锣为号,噹的一声,五十架机关齐发,其水从管中飞出,直射数十步外,宛如匹练横空,长虹飞堕。所到之处,若狂风催急雨,势如奔马一般。虽则水中无药,犹能令人立足不定,透气不得。员外同众人齐声喝采。鹪寄生道:“前面土城一带有此利器,不必用重兵把守,但须一员超等上将管领。”焦大鹏道:“弟子愿当此职,不知可胜任否?”鹪寄生道:“焦英雄肯领此任,最妙的了。”赵文、赵武、王能、李武四人为副,叮嘱:“小心防守,不可擅离。倘有贼兵到来,等他兵临城下,然后用炮箭隔城攻打。倘贼兵败走,然后开了城门,将炮箭车推出追杀。如已去远,切勿穷追。”众人领命。
鹪寄生同了鸣皋等一班豪杰,回转赵家厅上。命狄洪道、一技梅各领二百壮丁,为左右翼,在庄外左右埋伏,自己同鸣皋、罗季芳带领二百壮丁为中军。分拨已定,时将天晚,只见殷寿回来交令,说火坑埋伏,一应齐备。鹪寄生便命徐庆带领五十名火兵,往西山上面密林中埋伏,若见兵马到来,由他进来,只听号炮,即便纵火燃放地雷,不得有误。徐庆引命而去。
到了黄昏时候,一连几次报到,禀称城中兵马已发,约有二万光景。李自然亲自同了邺天庆带领中军,铁昂为副,殷飞红带前军,雷大春、铁背道人为左右二军,波罗僧带后军,共分五路而来,现今头队已出城关。不多时报说前队离庄二里,停住不进。
鹪寄生等齐上望台,远望官军陆续连接而来,宛如一条火龙。看到后队走得甚慢,旗幡攒聚一处,好似保护着贵重东西一般,暗忖道:“这却作怪,岂非宁藩亲来不成?即使亲来,岂有居在后队?此事有些蹊跷。”望了一回,说与鸣皋、员外,大家测摸不出。罗季芳道:“那后军想是老弱之兵,所以行缓,何足为怪。”鸣皋喝道:“匹夫,他十万之中挑此二万,岂有老弱在内?”正在猜疑,探子报说官军左右两队与前队扎住西山足下,那中军、后队俱向庄前大道而来。鹪寄生道:“徐兄,你同罗季芳二人拒敌左边。既他中军、后队俱向庄前,其中必有大敌,待老夫相助大鹏。不可轻忽!”鸣皋领命,同罗季芳带领一百壮丁,到庄左去迎敌。鹪寄生带领徐寿、王仁义、杨挺、殷寿并二百壮丁,齐到土城上观望:只见官军一字排开阵势,遥望后队,尚未到来。鹪寄生道:“我料他们这后队之中,必有利害。看他光景,分明等那后队到来,一齐动手。”徐寿道:“他们若用妖法,我们现有猪羊血箭在此,亦不惧他。”不说这里准备厮杀。只说李自然发军二万,分为五队,自与邺天庆、铁昂带领中军,却命波罗僧保护着一尊崩山倒海九节烘天红衣大炮,要将赵王庄打为平地,鸡犬不留。若说这尊大炮,非同小可,长有数丈,炮中可以走得人,其重数十万斤。因此分为九节,各有螺纹相接,用九辆炮车装载,临时軿合起来。那车上各有机关转动,其炮自能拼接成一。每车一辆,用二百军兵,前拖后推。发出能有十余里之远,莫说土城不在他心上,就是小小的山头,也被他打去了。只因宁王阴图谋逆,所以铸此凶器。今日李自然知道江南豪杰尽在此间,他便起这狠心,下此毒手,意欲一网打尽,免了后患。那知天意难违,造物好生,自有高人相救。当时李自然等得炮队到来,吩咐将旗幡遮蔽,休被敌人望见,将九节大炮接连起来。不多一会,一切火药炮弹,尽皆齐备,中军帐内,发起一声号炮,庄前庄左,一齐攻打。
我却一口难言两处。彼时一齐动手,我只先说庄左殷飞红听得进军号炮,吩咐三军冲进村庄,众兵一声叱咤,由西山足下飞奔而来。及至前队到庄,那雷大春的左军已进山角嘴一半。鸣皋在瓦房上面望见,便发起一个信炮,带领罗季芳、一百壮丁,在庄口要道之所截住。
殷飞红一马当先,冲至庄口,只见一个好汉单手提刀,拦住去路,大喝:“狗强盗,通名领死!”鸣皋道:“老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扬州徐鸣皋的便是!贼奴帮助奸王,可惜污我宝刀。”殷飞红大怒道:“强盗,正要拿你,敢自来送死!”说罢,举起那八十斤龙环泼风刀,照准鸣皋当头砍下。鸣皋将身一侧,起单刀向上迎来。看官,大凡名将遏着名将,皆要称他一称,有多少分两。只听得噹的一声,觉得十分沉重。殷飞红见他力大无穷,也用尽平生之力,压将下来,鸣皋狠命抬将起来。二人气力相等,那两件兵器,好似生根一般,上也不得上,下也不得下。各人用力,只见两把刀噹噹的震响,皆觉臂膊上有些酸麻。那只马在地上圈团的转来。只是殷飞红占的在上面,易于用力,徐鸣皋在下面吃亏。若讲二人实力,还让鸣皋的先手。鸣皋想道:“他们人马众多,不可只管较力。”便将刀探出。殷飞红圈转马来,再打照面。
这里罗季芳大叫:“罗德在此,吃我一鞭!”提起那枝十三节四方钢鞭,向殷飞红打来。飞红将刀架开,那边鸣皋的单刀又到。飞红暗想:“也是我的晦气,偏偏遇着这两个定头货,看来难以取胜。”只听得背后雷大春飞马而来,大叫:“殷先锋,俺来助你擒这两个逆贼!”正要上前,不防一枝梅从树林中跳将出来,提起单刀,向大春便斫。大春忙起笔捻抓招架,二人又杀在一堆。忽然听得西山足下震天震地的一声响亮,霎时间火光冲天,后面官军齐声叫苦,三军大乱。殷、雷二将知道又中了奸计,只得喝令三军向前死战,回去无路的了。那知狄洪道舞动双拐,带领众壮丁,将官军斫瓜切菜。
且说铁背道人正催军前进,忽见前面一声震响,地雷轰天而起。一时间山上树木尽皆烧着,把山路烧断,火坑内烈焰飞腾。官军死了无数,只得按住兵马。这里徐庆杀下山来,逢人便斫,五十名壮丁跟着他的威势,也觉得人人好汉,个个英雄,一路杀将进来,官军四散逃命。殷、雷二将见官军渐渐消磨,又加上一个徐庆到来,却抵敌不过,只得忘命死战。
且说鹪寄生见官军一拥上前,攻打土城,一齐下得城来。一声梆子,那五十架飞雷炮,一齐转动机关,石块石片如雨点般飞出城来,打得官军头破血淋,鼻青嘴肿。欲待退后,那军中战鼓紧催,那偏裨牙将各拔兵器在手,退后立时斩首,只得没命向前。及至城濠边首,正欲奋跃过来,忽见一阵滚汤浇来,如急雨一般,着在身上,疼痛难当。有的站立不住,跌入濠内,有的自相践踏。一时间齐退下来,那里止挡得住。这里大开城门,赵文、赵武喝令将百辆机器炮箭,一齐推出城来追赴。随后焦大鹏、徐寿、王能、李武、杨挺、殷寿,一齐杀出,官军大败。鹪寄生在土城上观望,看那官军败去百步之外,就命炮箭停止。那六位英雄带领二百壮丁,追杀上去,逢人便斫,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
且说李自然见他们用此器具把官军打退,吩咐邱天庆休得上前,只望两边退下,抄入炮队后面。一霎时官军尽向两边兜转,居中远远的露出后队,整整齐齐。焦大鹏、徐寿等正要杀上前去,只见后队旗幡展动,也向两边分去,望见那尊烘天大炮,后面炮兵手内火把高举,正要燃放,只唬得魂不附体,没做理会。鹪寄生在土城远望,看见中军向左右退去,正在疑心,忽然望见这尊大炮,吃了一惊,暗道:“我原说这后队作怪,如今如何是好?”只见数百炮兵,手中皆是火把,一声锣响,那炮兵举起火把,向炮门上便点。不知赵王庄上众英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58回 霓裳子独救赵王庄 邺天庆枪挑草上飞却说焦大鹏、徐寿、王能、李武、赵文、赵武、杨挺、殷寿,并土城上鹪寄生,与城上城外众壮丁,一时望见这尊大炮,那炮兵将火把要燃放,个个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连鹪寄生剑术之人,也只柬手待毙。这炮离城有二里之遥,随你飞身纵跳,那里来得及过去,止住他点火?只得对了众壮丁说一声:“快快跳下,卧倒地上!”一时间都似鸭蛋般的往土城下乱滚。阵上焦大鹏大叫:“快卧地上!”那城外的众英雄与壮丁们,乱纷纷困在地上,闭了眼睛,咬紧牙关等死。
且说那管领炮台的主将波罗僧,见前面敌军相近,自己的人马已向两边分开,吩咐炮兵头目举火开炮。这个炮手正要点火,忽见那旁边一株大树上飞下一道光华,那点火的脑袋向着炮门上直滚下去。众三军一齐大惊,瞥见一个女子,手执宝剑,左右一挥,人头乱滚。一时间官军大乱,四散奔逃。波罗僧见了大怒,提了月牙铲,恶狠狠正要上前,只见那女子就地上拔起一面旗来,将根上的铁钻子向着炮门内直插下去,把手中剑一剑削平。波罗僧赶到面前相近,原来却认得的,失声道:“阿呀,原来是她!”回转身来,没命的飞跑而去。这波罗僧乃龟兹国人氏,前在广西山中落草,与绿林魁首大盗陈大刀、李金牛打劫一宗大镖买卖,恰遇霓裳子路见不平,将陈大刀、李金牛杀死,救了一班客商性命银两。波罗僧漏网脱逃。所以今日见了,宛如鼠子见猫儿一般。
却说邺天庆在后面远远望见,大怒道:“俺偏不怕你剑术!”分开兵卒,骤马追来。那霓裳予已进土城去了。那焦大鹏等不见炮响,抬起头来,望见一个女子已将炮兵杀退,便人人胆大,跳起身来,杀上前去,刚遇邺天庆马到,二人即便厮杀。徐寿见大鹏战住天庆,便指挥众人,并一百架机器炮箭,风卷也似的过来。铁昂舞动双锤,拍马迎来,大呼:“休冲俺的阵脚!”恰遇王能、李武二人接住相杀。随后殷寿也到,见王、李二人战不住这黑贼,便舞动双刀,上来助战。三人走马灯相似战住了铁昂。那徐寿早已杀入中军阵内,他这把刀何等利害,只见人头滚滚,血肉横飞。李自然见来势凶勇,早已逃至队后。波罗僧见霓裳子去了,望见一个小将杀入军中,如入无人之境,他便舞动月牙铲来战徐寿。若说波罗僧的本领,却比徐寿之上,幸得徐寿纵跳如飞,身轻如鸟,善于巧战,所以还能敌得。
那杨挺同赵文、赵武见众英雄敌住三将,分作三堆儿厮杀,便喝壮丁推动飞雷炮、没羽箭,直冲过去。官军站脚不住,望风退败。李自然恐其三将有失,吩咐鸣金,一路向南昌而去。螂天庆、铁昂、波罗僧本则无心恋战,听得本队呜金,也便回身退转。众英雄那里肯休,随后如飞赶来。
且说鹪寄生遇见了霓裳子,知道已将炮门钉了,便一同在土城上了望。见官军退去,众英雄追赶上前,暗想这三员敌将非是等闲,倘若追远了,炮箭发完,这里望不见、救不及,若有伤损,如何是好?即忙传命,也鸣金收队。徐寿等听得锣声,同了王能、李武、杨殷二将、赵氏弟兄,推转炮箭车辆,回转庄上交令。只有焦大鹏不肯回身,走又走得快,如飞赶将上去。邺天庆暗想:“你的本领,我岂惧你?只是纵跳利害,少不得结果了你。若在此处相持,他有剑客相帮,不如待我诈败下去。”且战且走,转过前面山坡,却不走进城大路,从东边山路落荒而走。焦大鹏不知好歹,果然中了奸计,看看追入山凹,约有十里之遥。邺天庆回转马来,奋起神威,举戟便刺。焦大鹏将刀相迎。战到三十余合,那焦大鹏本领虽高,怎敌得天庆的神勇,渐渐气力不加,两臂酸麻,刀柄发烫,虎口震痛。一个失手,被螂天庆一戟正中前心,死于地下。天庆割了首级,回转城中去了。
再说铁背道人在于西山足下,欲进不能,正在迟疑。那时已交四鼓,斜月东升,遥望山下一个步行贼将,如风雷掣电一般,追赶一员马将。月光之下看得分明,那马上将官,正是殷先锋部将薛大庆。看看赶上,那铁背道人将马一夹,双刀一摆,从壁陡山坡上直竖下来,真像一道电光。眨眼之顷,举起日月钢刀,照着那贼将便砍。这追赶薛大庆的,正是徐庆,不防高山上忽然半腰中驰下一人,先吃了一惊。况且铁背道人的本领还高他一着。当时急把身子一偏,那刀从肩肿边上劈过,斫去一大片衣服,将缠胸索子斩断,衣服松散,拖挂下来,舒展十分不便。薛大庆回马转来,两下夹攻。徐庆勉强支持五六个回合,只得望西落荒而走。背后二马紧紧追来。
看官,此处并非山路,那铁背道人屯兵之处,被火烧断的地方,方是正路。徐庆埋伏的去处,还在正路的上面。他从山顶上下来,纵火烧断了山路,见官军四散往山脚下逃命,他又从那里再赶下山来,正是三层房子,已到着底。故而此处都是荒坟野树,地下高高低低,约三里之遥。徐庆心慌意乱,那衣服被一株断树上带住。徐庆奋力一扯,不防前面却是一条沟渠,便向沟内扑通的跌将下去。背后铁背道人的马已到,便举起刀来,一个白龙取水之势,从马背磕将下来,向着徐庆便斫。徐庆正跌个合仆沟中,头在水底,两脚在于岸上,正欲跳起身来,无奈不识水性,身在水底,手臂不能用力,那知后面刀已下来。薛大庆在后面看得清楚,心中大喜,暗想:“你这贼好利害,赶得这般紧急,定要杀我,却也有今!”正在欣喜,忽一道白光,从东南上飞射下来,宛如电光一亮。那铁背道人齐腰两段,溜缰马跌入沟中。薛大庆吃了一惊,扭转头来,向东南上望去,只见南面大路的山上,一个和尚生得品貌端方,宛如阿难降世,指着薛大庆喝道:“从奸贼将,休得逞能,俺一尘子在此!”薛大庆听了,圈转马来便走。徐庆也从沟内扒将起来,见铁背道人死在岸边,拦腰杀死,抬头看见山上有人,听得“一尘子”三字,大呼:“师父,弟子徐庆在此!”一尘子便从山上下来,道:“贫僧看见足下跌入沟渠,贼将要待行凶,故此把他杀了。我与霓裳子同来相助你们,见他分军两路进兵,我与霓裳子约定分路,跟着他们兵马。霓裳从南路,刻下谅也到庄。我从西路,在此对山上看望多时。见你们出奇制胜,杀得官军大败,料想必定成功,无须贫僧动手,故此站立此间观望。忽见你被这两个追赶,故此相助一臂。”徐庆谢过了救命之恩,说道:“此人乃宁王手下的大将,八虎将中之一,名唤铁背道人。幸被师父除此大害。”当下二人寻路回庄。那时官军西路尽退,那雷大春、殷飞红同偏裨牙将等,亦皆败回,四散落荒而去。只见满地尸首,兵枪旌帜抛弃无数。
二人进了庄门,与鹪寄生、徐鸣皋等相会,大家喜欢不尽。一尘子道:“鸣皋贤侄,你师父同六师伯、五师伯即日也到。”鸣皋称谢。霓裳子说起:“李自然如此狠心,用此大炮。我一路跟随到来,见他们要想燃放,被我杀退众兵,将炮门钉了。如今可速命人将炮运到庄上,将他镇守庄前,使他不敢从南路进兵,我们便好专诚西路了。”众人齐声:“有理。”赵员外道:“今日若非仙姑到来,合村早成灰烬。”众人皆来拜谢霓裳子救命大恩。鹪寄生吩咐赵文、赵武带领庄丁,先将大炮推运到了土城,镇守南面庄前。一面命杨挺、殷寿带领庄丁掩埋尸首,拾取刀枪,清理战场一切。又命一枝梅寻探焦大鹏下落。不多时回报:焦大鹏被敌将刺死在十里外东山凹内,恰遇刘家庄上巡丁看见,告知刘佐玉,已命棺彷成殓,明日差人送往张家堡而去。众人听了,感伤不已。从此二庄兴旺,焕然改变规模,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59回 余半仙祭炼招魂法 霓裳子全殿显奇能却说赵王庄自从一尘子、霓裳子到来,鹪寄生便把兵事让与一尘子执掌。将庄前土城改为石城,居中架着九节烘天红衣大炮。西山一带,连造墩煌营垒,一路梅花桩、铁藜蒺、鹿角之类,密密层层。庄上竖起招聚义兵的大旗,厚给饷银。一面命徐鸣皋、一枝梅二人同往马家村,嘱托马金标暗招各路民兵。庄上建造十三层的瞭远台。那刘家庄上,刘佐玉、郑良才来告:焦大鹏的尸首,用上号桫枋成殓,已送往张家堡去。现下共招本庄义兵一千五百,还有外来的也不少。不数日,马金标处指引来的民兵,陆续到了二千余人,各有金标信票为凭。一尘子便命赵文、赵武、杨挺、殷寿,从庄前石城南首,直接刘家庄十里外,连络八座营垒,十二所墩煌。
过了几日,默存子、山中子也到,众英雄设宴大会,两庄之人,无不兴高十倍。一尘子命刘佐玉铸造军装,一切刀枪、弓箭、旗帜、攻守器具。看那庄南一带,十里路的营垒、墩煌,联成一气。
又过几日,忽有探子报说:“二千余人马,各执军器,整队而来,在庄前扎住。有一个妇人,满身缟素,口称要见狄、徐二位大爷。”鸣皋与洪道到石城上答话。狄洪道一见,大喜道:“这是焦大鹏的妻子孙大娘到来,必定要替丈夫报仇。”忙即开城,接孙氏与众英雄见过了,大哭悲伤,誓报夫仇,今带二千义兵,特来相助。一尘子吩咐狄洪道将人马检点,编入队伍。自此赵王庄上军威日甚,与前大不相同,共有一万人马。而且庄上极富,各处远近村庄义助粮饱,因此兵多将广,粮草堆积如山,与刘家庄连成一气。鸣皋每每想起杨小舫等,要一尘子设法相救。一尘子道:“且等大哥玄贞子或傀儡生到来,方可进得王宫。”且说那宁王如何不来攻打?内中有个缘故:自从那日李自然、邱天庆等回转城中,检点人马,少了七百余人。虽则杀了焦大鹏,却伤去一个铁背道人,并这尊九节烘天红衣大炮。宁王十分可惜,埋怨李、邺二人。余半仙道:“千岁休怪他们,只因赵王庄究竟不知有多少剑侠在彼,先生法力无边,此等人实难力敌。”宁王道:“相烦先生带兵前去,将村庄扫成平地,杀他个鸡犬不留。”余半仙道:“不必如此。目今他们将大炮镇守南方,那西面山路险峻,他又重重营垒、墩煌,层层鹿角、梅花桩。我军若去,反中奸计。若向庄前,势必开放大炮。我有一计,只消百日工夫,管教他们死得一个无存。”宁王问用何计,余半仙道:“此乃我师传授,极利害的妙法,名为‘招魂就戮大法’。只消命雕刻匠用柳木刻成一寸三分长的小木人一万余个,在御教场内,结一个极大的金顶莲花的茅篷,周围做成三百六十个门户,外用鹿角埋伏之类,中间设立法坛,将木人一齐放在坛内。我便日日作法,只要百日完满,将这些木人丢在水中,他们合庄之人,同时淹死;或抛入火内,他们个个满身焦烂而死;或将木人的头切下,他们应时头断。任你剑仙,也不中用了。如非脱了凡胎的死他不得,若是血肉之躯,终难活命。”宁王听了大喜,道:“妙极妙极!只是须要兵马保护。恐怕他们得了风声,前来抢劫。”余半仙笑道:“不必保护,谅他也不敢来。他若来时,却最妙了。我这妙法比八阵图还妙三分。看看数百门户,户户通连,人若进去了,休说要到坛内,就是立时退出,也退不出去,今年走到明年,还是仍在门户内穿来穿去。况且一进门户,立时昏迷,还能抢劫么?”宁王大喜道:“孤得先生,乃天赐我成功大事也!”遂命李自然速传令雕刻一万五千个柳树人,要一寸三分长,限七日完成。一面命天庆速速建搭金顶莲花茅篷,余半仙亲自监督。我且丢过一边。
再说赵王庄上,一日兴旺一日。又过了几天,徐鸣皋说起宁王参奏俞谦并十二弟兄之事,霓裳子道:“此事极易,只消我去如此如此,便不妨事了。”鸣皋听了大喜道:“若得如此,极妙的了!”一尘、默存、山中子、鹪寄生齐道:“此计甚妙,相烦霓裳走一遭罢。”霓裳应允。到了明日,辞了众英雄,往京都而去。看官,自此赵王庄上军威壮盛,戒备精严,南昌城内并不前来攻打,只不过各自暗里算计,所以两下相安无事。我且一并搁起。
书中单表黄三保自从那一日奉了宁王旨意,送那表章进京,要求朱宁、张锐从中帮助,带了回个家将,晓行夜宿,路上非止一日。那一天到了都城,在张仪门内高升店住下,先要去见朱宁、张锐。那朱宁本来姓钱,因为正德皇帝宠爱,与他赐了朱姓。他有个兄弟叫做钱安,在良乡县做知县。这两旧他告假往良乡去探望兄弟,故此不在京城,只有张锐在于西厂。黄三保打听明白,命家将携了金珠礼物,将宁王书信带在身旁,遂到西厂而来。
那三保初次来京,人路不熟,见一个老者过来,便令家将问张锐张公公家在那里,老者用手指一所大宅道:“这不是张公公家么?”黄三保便依着他走去。守门的进去通报。那知这位太监虽则姓张,却不是张锐,就是昔年扳倒刘瑾的张永。为人忠心耿耿,作事细心,正德天子亦十分宠爱,现今执掌东厂。当时闻得江西宸濠差官到来,暗想咱家素不与他来往,其中必有缘故,便命请到里边。黄三保乃是个卤夫,便将书信呈上,并将金珠礼物一并排列桌上;将宁王嘱咐他在天子面前要陷害俞谦并罗德、鸣皋等十二弟兄,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张永以差就差,假意满口应承,吩咐手下人把礼物照数收入,立刻摆出酒肴款待三保。那四个家将在外面,亦然赏赐酒食。张永饮酒之间,探听宁王动静。黄三保只当他是张锐,便把宁王的反迹,尽情倾吐。张永留住了三保在家,暗暗吩咐家人,不许放他一人出外;自己亦推去见天子,少顷定有好音。黄三保不知是计,满心欢喜,以为此次功劳不小。
那张永带了宁王书信,一直进宫,来见天子,把黄三保错认张锐、误投书信之事,一一奏明,将宁王书信呈上。正德天子龙颜大怒,道:“老贼擅敢如此!朕躬待你不薄,你却贪心不足,只想谋逆。怪不得众大臣皆奏宸濠蓄意造反,俞谦、王守仁连上数表,说他早晚必定兴兵。如此看来,尚有何疑?”立刻传旨,命廷尉同了张永到家中,将黄三保并四个家将一齐拿下,收禁天牢,待等来日早朝,着张永同刑部严刑审问。张锐得了这信,吓得魂不附体,立刻命人请回朱宁商议。随即差人到江西宁王处送信,将上项事细细写明。朱宁听了此信,连夜赶来,打听消息。
那正德天子到了来日五更,驾幸太和宝殿。抬起头来,忽见居中正梁上粘着一幅红纸,约有一尺余宽,五尺多长,好似贴的镇宅符一般,纸上蝇头小楷,只不知写的什么东西。天子见了,吃了一惊,道:“这事奇了!此殿正梁,足足有九丈余高,四围无丝毫立足之处,除了仙人,那个能上去粘贴此纸?”立召值殿官查问。值殿官奏称:“昨夜并不见有人到此。”古语说得好:聪明莫如天子。况这正德皇帝是个英明之主,心中早已明白,莫非就是这班侠客所为。即命侍尉将桌子叠起,扒将上去,万万难难的将红纸扯下。天子接来一看,那上面粘处的浆糊尚未干燥,不觉心中凛凛。看那写的是一尘子、霓裳子、默存子、山中子、鹪寄生、徐鸣皋、一枝梅、罗季芳、徐庆、狄洪道、徐寿、王能、李武一十三人同奏宁王恶迹,从姑苏打擂起,直至现在赵王庄上,一桩桩,一件件,细细写明,要求天子赦众人之罪,将宁王早早剿除的话。不知正德天子如何发落,且听下回分解。第二部分第60回 徐鸣皋二探宁王府 朱宸濠叛逆动刀兵却说正德天子观罢这篇一十二人联名公表,心中知晓宸濠必在早晚兴兵叛逆,随命东厂太监张永将黄三保发刑部三法司审问。黄三保知事机败坏,倒不如实言招认,免受刑罚。随把宸濠劣迹,一一招将出来:如何私造离官金殿,如何僭越天子仪仗,如何招兵买马,如何积草屯粮,如何交通内监,如何暴虐良民;封某为军师,封某为八虎将,某处暗通山贼,某处结连海盗;朝廷官员,半是宁玉耳目,各省疆臣,尽是宸濠心腹。张永得了口供,仍将黄三保收禁天牢,回宫覆旨。天子大怒,便要亲统六军,前往问罪,遂自封为“总督天下兵马神威天府大将军”之职。当有三边总制、都御史杨一清奏道:“陛下乃万乘之尊,岂可亲临戎幕。况宁藩反迹虽露,尚未明目张胆,兴兵犯界,是宜密为预备,各处戒严,待他反情明见,然后命王守仁、俞谦,足可制之。”早有朱宁、张锐得知此事,又差人到江西报信。
宁王连接朱宁、张锐来书,知黄三保失事,并有侠客在太和殿私贴表章,天子又知底细,慌忙与李军师商议。自然道:“既然如此,我们就此兴隆起手。只是余半仙的招魂就戮大法日期未满。若得先除这班恶党,然后兴兵,便可长驱直入,免了许多掣时。”宁王道:“他们不过负隅自保,谅亦不敢出来阻挠我军。”李自然择于三月初三兴兵起手,大事必成。一面向各处征调兵马粮饷,准备军装一切,连连操演人马。
早有探子报到赵王庄上,说连日各处有兵马到来,城中忙乱异常,莫非早夜要来侵犯我庄。一尘子闻报,吩咐众人小心把守。探马途中相接,一连半月,叠报陆续共到二十余万。在瞭远台上将隙远镜看去,那南昌城内城外的营盘,扎得密密层层,营中日夜操演军马。一尘子看到教场之内,就把膝远镜递与鸣皋,道:“徐贤侄,你看奇么?他各处营中俱皆在那里操演,偏偏教场中不操,却扎个莲花大营,这是何意?”鸣皋接了瞭远镜,看了一会,道:“二师怕,这不是营帐,却是个茅篷。四围不用旗帜刀枪,尽插皂幡,而且周围千门万户,望去愁云密布,杀气腾空,莫非炼甚么妖法的阵图?”一尘子道:“果然,我也这般想。又是余七在那里不知捣甚么鬼,待我今夜去探他一探。”鸣皋道:“二师伯去时,小侄同去。”一尘子点首道:“只是须要小心,不可使他知觉。”各人下得台时,只见霓裳子到来。一尘子道:“贤妹因何今日方回?其事如何?”霓裳子把京中之事细说了一遍,“后来绕道南海,今与七弟同来。玄贞子兄不久也要到此。途中又遇见了河海生,现今皆在厅上。”一尘子领了一班豪杰同来相见,徐鸣皋与徐寿先拜见了海鸥子,又与河海生相见。见他生得修眉长目,方面大耳,三缕清须,一表非俗。赵员外摆酒接凤,众豪杰雄谈阔论,传盏交杯。徐鸣皋自与海欧子叙阔别之情,霓裳子讲说私进王宫、太和殿粘贴表章之事。及至酒阑席散,天色已晚,各人皆谨守职司。
到了二更时候,一尘子同徐鸣皋扎束停当,皆是短衣窄袖,软底骁靴,一个带了宝剑,一个插着单刀,径到南昌城来。只见城外尽是营盘,周围有二里之远。一尘子道:“贤侄营帐上面行得么?”鸣皋道:“小侄本事低微,虽则勉强走得,只恐惊觉他们,不如从民房上走了罢。”二人遂转到北门外大街,上了屋檐,连窜带纵,越城而进。鸣皋在后面看那一尘子,宛似点水蜻蜓,一跃十余丈,正如一道青光,莫说声息全无,风都没有,难辨人形。一尘子频频等待,鸣皋尚要竭力追随,暗暗喝采道:“好个健和尚,名不虚传!”转眼间已到教场。一尘子同了鸣皋伏在敌楼之上,向下面望去,只见中间一个极大茅篷,扎得馒头形式,约有五亩之地。上插三百六十五面皂幡,点着一百另八盏绿色的幽魂灯。茅篷周围立着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约有二三千个,都是黑衣红帽,动也不动,亦不开口,觉得阴气逼人,一尘子也不敢下去。望到茅篷里面,千门万户,湾环曲折,时见火光闪亮,不知中间是些甚么古董。二人猜疑了一会,觉得胆寒起来,遂悄悄的出得教场。见那街上边巡夜兵丁,马的马,走的走,一队来,一队去,防严得十分紧急。
鸣皋暗想:“今夜有他在此,何不进宫去一探小舫?”遂向一尘子说明心事。一尘子道:“进去何难,只恐无益。”鸣皋道:“我们见机而行,小心在意便了。”二人就在瓦房上面进得王宫,一路望御花园来。经过妃子宫院,望去那院内灯烛辉煌。二人俯身张看,只见一个女子,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生得十分俊俏。桌上铺着一张画图,鸣皋眼力仔细,看那图上画的都是屋面。那女子忽然将画图凝神细看,好似惊讶的光景。鸣皋依着女子看的所在望去,见画图上的屋上,却有二人伏着,内中一个头带武生中,一个却是光头。鸣皋本性聪明,心中便就疑惑,有意将头摇了几摇。只见那画图上带武生中的,也在那纸上摇动,不觉吃了一惊。这一尘子早已知觉,将鸣皋一扯,轻轻说一声:“快走!”说时迟,彼时快,但见那女子伸手下去抓一把不知甚么东西,向着庭心一撩。一尘子见势头不好,一手扯着鸣皋便走。只见庭心中飞起一片黑烟,到了半空忽然散开,好似摔网一般,从背后直搭过来。幸而走得快,只将徐鸣皋的一顶武生巾卷去。
二人亡魂丧胆而逃,出了城关,到了郊野之所。一尘子道:“好利害,这个甚么妖法?幸我这一跃足有十五六丈,还只相去得半步。若然这一跃近了一尺之地,我二人皆被拿住矣!”鸣皋道:“他只看了这纸,那屋面上的动静,尽皆得知,此是何法?”一尘子道:“总之皆是邪术。若非会道术的人来,断难抵敌。你看方才的光景,险也不险?只须玄贞大哥到来,方可破得他们。”二人一路回转赵王庄上,天将明亮,众英雄起身,皆来问候。一尘子把昨夜之事说了一遍。鸣皋问道:“玄贞大师伯的道术,比着傀儡生如何?”一尘子道:“各有所长。若讲剑术精明,玄机参悟,掐算阴阳,预知凶吉,乃玄贞独臻其妙;至于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却让傀儡生为第一。”鸣皋道:“我看老奸的行为,即日便要兴兵造反。不然如何各处调那兵马到来,目下约有四十余万光景,日夜操演,其势十分紧急。岂有为了此处村庄,如此兴兵动众之理?”众人都道有理,“我们等他出兵,打他一个出军不利。我们也须操演军马,准备厮杀。”赵王庄、刘家庄,遂皆日日教演兵马。一切军需粮饷,皆调度舒齐。但等宁王起反,便要杀个下马威儿。岂知他们却要收拾完了你们的性命,然后出兵,众豪杰那里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