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页
一枝梅等答应,即刻进城细细打听,到了晌午时分,大家回来,皆说城中果然无一兵一卒,寘鐇等皆于昨夜三更时分逃走出城去了。杨元帅听说,还不敢委决,因道:“周昂智谋深远,断不肯弃城而逃,其中一定有诈,且再探听的确,再行进城。”一面又使细作去城外各处,细加探听有无埋伏。打听了一日,复又回报:“果无一兵一卒,实系逃往安化去了。”杨元帅听罢,便命大兵一齐进城。到了城中,又各处搜寻,恐有埋伏火药之类。细细查了一遍,也果然绝无埋伏。杨元帅便将心放下,又命人将监禁的那人放了,不可冤屈百姓。扬元帅还不敢疏忽,仍命众将勤加防备,也算是慎之又慎。
那里知道当杨元帅进城之时,早有细作去报周昂,将以上各情细细说了一遍。周昂闻言、大喜道:“杨一清呀,任你这老匹夫深谋远虑,今番也要中我的计了.”当下即分命各营所有埋伏的精兵,务于两日后三更时分,衔枚疾走。火速飞往兰州围城,不得有误;如有稍形退后者,立即斩首,以正军法。各营得令之后,俱备预备两日后三更前去围城,暂且不表。
再说杨元帅在兰州城中,看看又过了一日,并无动静,那些众将及各营守城军士,俱有些懈怠起来。杨元帅见已过了两日,毫无一点疑虑之处,暗料寘鐇与周昂等人光景,实因兵势不敌,潜投安化去了,也就略为松懈。拟再停兵一日,仍然拔队前往安化进攻。这日夜间,上自元帅,下至小军,大半皆去因卧不表。
却说周昂等各贼将到了两日后三更时分,便一齐拔队,直望兰州而去。真个是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如风卷残云,不到两三刻的工夫,全到了兰州城下。一声炮响,鼓角齐鸣,呐喊之声,震动天地。片刻间已将一座兰州城围得铁桶相似,真个是水泄不通。各贼兵齐声笑骂道;“杨一清呀,你还做什么元帅?我家周将军不过聊施小计,便将尔等所有兵马困在这兰州城内了,看你怎样出得此城?”不必说各贼军笑骂不绝,且说杨元帅正在大帐打盹,忽听城外一声炮响,鼓角齐鸣,呐喊之声震动天地,猛然惊悟道:“某之不明,带累三军受苦了,此敌人饵钓之计也。”正自悔悟,忽见看守各城门小军纷纷来报道:“禀元帅:大事不好!贼众已将此城围得铁桶相似,不知有多少兵马,请令定夺。”杨元帅急急便令小军飞速上城,如贼将前来攻打,可急将擂木炮石一齐打下,不可有误。小军得令,才退出去,一枝梅等各各进来,向元帅说道:“现在贼众已将此城围住,末将等愚见,可乘此时贼众尚未大定,急急带兵开城杀出,或可聊济于万一;若再迟延,赋众再加兵前来,更加生困了。”杨元帅听说,向众说道:“一将无能,三军受累,某之不明,一至于此。诸位将军既愿决战,只是好极了,但恐不能突出重围,这便如何是好?”众将道:“末将等愿与决一死战,幸而有成,则固大幸,否则再作计议便了。”杨元帅听罢,即命众将合力攻打西门。众将得令,遂即率兵开城,并力杀出。但见贼营中旗帜密布,毫无间隙可攻。众将看了一遍,也不管他铜墙铁壁,便一声呐喊,如天崩地塌一般,合力冲杀过来,抡刀就砍,举枪便刺,虽杀得那些贼兵神号鬼哭,还是不退,蜂拥围裹上来,杀了一层,还有一层。一枝梅等左冲右突,奋力死战,但见杀到东,贼众围到东,杀到西,贼众拦到西。自辰至百,整整杀了一日,总不能杀出重围。贼兵虽折伤不少,却无一人退后,好似愈杀愈多。一枝梅等不但俱身受微伤,也觉异常困乏,只得仍退回城。杨元帅见了众将,好生叹息,便命各将且去歇息,再作计议便了。
过了一日,杨元帅又聚齐众将商议道:“贼军围困,甚是危急。本帅之意,今日拟用声东击西之法,再去力战一阵。幸而能成,则固三军之幸;若再攻打不出,本帅惟有一死,上报朝廷、下慰三军便了。”张永道:“元帅此言差矣。敌军围城不过两日,元帅何得遽存轻生之意?万一元帅有了意外,不但逆贼无人征讨,上负朝廷付托之重,便是众将及三军人等,就穷无所归了。元帅还请三思,总望以朝廷三军为重,则国家幸甚,三军幸甚。”杨元帅听罢,便悄悄与张永附耳说道;“老公公你有所不知,城中不足十日之粮,若十日之内杀退贼军,还不妨事;倘若不然,必有内变。即无内变,则三军又将谁食,某所以急不可缓者,正为此耳。”张永道:“虽然如此,即连今日计算,尚有八日。安知这八日中,不可以退敌军么?今日即照这声东击西之法,仗诸位将军之力,且去再战一阵,或者人定胜天,也未可料。设再不能成功,再另设法。好在徐将军前往安化,计日也可到来,说不定仇钺也会一同提兵到此,那时何患贼众不能退乎?”各将听说,皆道:“老公公之言甚是有理,元帅请宽心,末将等情愿死力出城攻打。”杨元帅道:“虽承将军等同心同德,但某实在抱惭无地了。”众将道:“末将等感元帅大恩,虽肝脑涂地,也不足报于万一。而况冲锋打仗,皆末将等分内之事,元帅切不可顾惜。但愿早早突围,讨平这贼,就是末将等之幸了。”说着,大家告退出去,各归本帐,又将所部各军勉励一番。幸喜兵心甚固,皆道:“小军等深蒙将军看待,愿效死力。”各将大喜,随即分兵前往,一枝梅带领三千人马独出西城,攻打贼众,却是虚张声势;其余狄洪道等却暗暗攻南北两门城外贼众。
且说一枝梅出了西门,一声呐喊,直直攻入贼围,刀枪并举,剑戟齐施,左冲右突,奋力攻杀。那些贼兵仍然奋勇围裹上来,合力死战。真是愈杀愈厚。狄洪道等也在南北两门城外,并力死战,总不能杀出重围。一枝梅虽然骁勇,怎禁得贼兵死战不退,看看已抵敌不住。却待回城,忽见贼军后队渐渐倒退下去。瞥眼间,只见一人手舞双刀,飞马杀进,只可怜那些贼兵,碰着的,不是头开,便是脑碎,耳中只听齐声喊道:“我们快些让呀,这位将军是从天上杀下来的呀!碰着了就要送命的呀!”只听得一片声喧,纷纷让开一条大路。那些贼兵自相践踏,死的也不计其数。一枝梅再仔细一看,见是徐庆,不觉喜出望外,也就抖擞神威,杀了出去。毕竟如何杀出重围,且听了回分解。第三部分第89回 上密书元帅得消息 托疾病游击设奇谋话说一枝梅攻打西门外贼众,正在看看抵敌不住,却待率众回城,忽见贼等后队纷纷望下倒退,杀进一个人来,手舞双刀,杀得那些贼兵一片声喧,人头滚滚,倏忽间已让开一条大路,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一枝梅再仔细一看,见是徐庆,不禁喜出望外,也就抖擞神威,将镔铁钢刀向后一挥,那些所部兵丁,一个个精神百倍,呐喊一声,奋勇随着一枝梅杀了出去,接着徐庆左冲右突,如人无人之境。杨元帅在城上看得真切,一见徐庆杀人,一枝梅又接着杀出,不觉大喜,也就飞令狄洪道等人一齐杀出城去。诸公请教,这一起生力军一齐杀出城来,又兼狄洪道等人个个武艺精强,本领出众,周昂等虽再猛勇,敌军不过这四五员猛将,我辈倒有十位英雄,已是寡不敌众,而况狄洪道等十人皆是死战不过的人,一得了势,自然是生龙活虎一般,谁可抵敌?闲话体表。
且说周昂正在那里指挥贼众,一见所部各军纷纷倒退,虽是军令森严,当此各要性命之时,怎样禁止得住,也只好不战自退。刘杰是遇着徐庆,被徐庆一刀砍为两段。温世保也被罗季芳一枪刺于马下。高铭被狄洪道砍了一刀,幸亏跑得快,不过身受重伤,不然也结果了性命。周昂见众将死的死,伤的伤,独力何能抵敌,也只好率领败残兵卒,逃往玉泉营,与寘鐇合兵一处去了。
这里一枝梅等六位英雄大获全胜,所得贼众兵马器械粮草不计其数,当下一齐进城。杨元帅与张永亲自出城迎接,当即慰劳了一番,同至大帐。徐庆即禀道:“末将奉令前去安化,潜入县城,亲见仇钺。说明原委。彼时仇将军已接到寘鐇伪檄,饬令飞速提兵到此。仇钺属今末将上覆元帅,请元帅宽心,他即日也就提兵到来。等至此地,那时便见机行事,断不有误。”杨元帅大喜。当日大排筵宴,与众将庆功,并杀牛宰马,犒赏三军,众将俱备尽欢而散,这且不表。
且说寘鐇正在玉泉营坐听捷报,忽见周昂大败而回,当下这一吃惊非同小可,便问周昂道:“如何败得这样光景?”周昂便将以上各情备细说了一遍。寘鐇大恨道:“孤自出兵以来,战无不克,攻无不利,所至之处,皆望风而降。不料杨一清这个老匹夫一来,就把孤家败得如此模样,折兵损将,所有精华全尽于此,这便如何是好!”周昂道;“现在只有一法,惟俟仇钺到来,再与他决一死战。胜则好极,不胜再作计议。且仇钺旦暮也该到此,计算时日,明日一定要到。主公请暂放宽心,且等仇钺来此,大家再为合计便了。”寘鐇没法,只得权在玉泉营暂驻,专等仇钺提兵到来。
又等了两日,却好探子来报,说安化营游击仇将军亲提精兵三万,星夜前来,明日晌午即可到此了。寘鐇闻言大喜,即命李智诚迎接上去。李智诚那敢怠慢,即刻上马飞奔去了。走了半日,已迎到仇钺的前队。李智诚便差人去报,前来慰劳。仇钺闻说,即饬今小军传报,现因感冒风寒,不便见客,但问安化王大营现在驻扎何处,连日两军胜败何如。小军飞马到了前队,将仇钺的备细告诉了李智诚,又问了安化王驻扎处所及两军胜负情形。李智说便告知小军道。“安化王现驻兰州北门外玉泉营,前日与杨一清一阵,败得全军覆没,现在专等仇将军前来计议报复。你可告知仇将军,就说王爷立盼前去便了。”说罢,李智诚仍然飞马玉泉营而去。这里的小军也就将李智诚的话回报了仇钺。
李智诚赶回玉泉营,见着寘鐇说道:“仇钺感冒风寒,并未见面,但问了大营驻扎何处,连日两军胜败情形。”寘鐇听说,便与周昂说道:“仇钺又感冒风寒,即便大军前来,也断不能带病出战。如此挫顿,只是从那里说起?”周昂道:“仇钺虽然有病,不过是感冒风寒,一两日也就可以告愈,主公倒不必以此为虑。且等他明日到来,末将便失去他营中商议妥当。一俟他告愈,即可出兵了。”寘鐇道:“仇钺明日一到,就烦将军前去一走,究竟如何计议,好使孤早为放心。”周昂答应退下,接下慢表。
且说仇钺闻知杨一清大胜。即刻写了密书,专差心腹送往兰州投递。杨元帅接着仇钺密书,登时拆开观看,见上面写道:
游击将军仇钺谨再拜顿首,上书于杨大元戎麾下:某前奉赐函,谨将各节已由徐将军转呈聪听,当邀鉴及。昨者驰抵周家岗,有伪参谋李智诚驰赴卑营,据称系奉安化前来慰劳。某当即托疾未见,但将两军情形略问大概,旋据李某覆称安化全军覆没,立盼某星夜驰往,计议报复,作背城一战。某闻之额颂者再,足见老元戎智谋足备,使逆藩不敢轻视,从此寒心。上奠国家磐石之安,下拯生灵涂炭之苦,某望风引领,敢不佩服。惟逆藩一日不获,则某等一日不安,即逆藩左右,亦一日不能俯首帖耳。为今之计,某明日即可驰抵玉泉,仍以患疾为辞,托病不出。逆藩知某抱病,而又急于星火,必使左右心腹前来问计。某当于彼时暗伏武士,先将其心腹摔杀,然后轻骑出营,直达逆藩大帐,出其不意,就帐中执缚之,送投麾下听候处置。区区之忱,用敢密布。仇钺顿首。
杨元帅将书看毕,抚掌大喜道:“难得仇将军如此深谋,国家之幸也。有此一举,寘鐇擒之必矣。”当将来书递与张永看视。张永看毕,也是大喜。
这日仇钺行抵玉泉营,安下营寨。一面密令心腹武士道:“尔等于帐后埋伏妥当,但听呻吟之声,即便出帐擒获贼将,不得有误。”心腹武士得令而去。一面使人前去寘鐇大营报道,并报患疾未愈,不能出营。当有小军报入帐去,寘鐇闻仇钺已到,甚是欢喜。但患疾未愈,不能出营,小有不乐。当下即望周昂道:“将军可至仇钺营中一走,就说孤闻他患病,甚是放心不下,特差将军前去问视。然后再将孤大败之后,日望他前来报复,连日急于星火;今既到此,却又不料抱病未能出营,但宜如何设计之处,一洒孤家覆败之耻,愿代孤早与将军计议,以俟先期预备。俟他一经病愈,即可作背城一战,以复前仇。将军与仇钺计议之后,即望火速来营,俾孤家早早放心,千万勿误。”周昂唯唯答应,当即飞身上马,直望仇钺大营而去。
不一刻已到,当令营门小军传报进去。那小军当下回报道:“现在主将因感冒甚重,未便见客,还请将军明日再来。”周昂又望那小军说道:“尔可进去告知你家主将,就说周某系奉安化王爷之命前来,有机密事与他商议。就便抱病不能出帐,虽卧帐之内也可谈心。尔速去通报。”那小军这才走了进去。毕竟周昂见了仇钺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三部分第90回 轻骑飞来叛王受缚 诸城克复元帅班师话说小军通报进去,不一刻出来,望周昂说道:“仇将军现方偃息在床,不能远迎。既是将军奉了王爷之命,有机密事面议,便请将军进去面谈。”周昂闻说,即昂然直入。到了后帐,有小军传报,周昂进里面坐下。但见仇钺身裹棉被,蒙头而卧,周昂便近前问道:“仇将军别来许久了,王爷闻得将军欠安,实是放心不下,使某特地前来问视。不识将军近时如何,可稍愈否?”仇钺听问,慢慢的将头伸出,低声说道:“恕某抱命在身,未曾远迓,抱罪之至。某自前日中途感冒,日来愈觉沉重,但觉心神烦扰,日夜不安,究竟不识是何病症,还请将军于王爷前代为告罪。某一经稍愈,即便驰往谢罪请安。推近日两军胜负情形,前日匆匆不曾细问,还望将军备细言之。”周昂见问,当下答道:“便是王爷,也为此事特遣某亲来问计。”因将以上大败情形,说了一遍,复又说道:“似此全军覆没,王爷急思报复,一洒前耻。但现在既无良将,又乏精兵,则报复前仇,惟在将军掌握之上,不识将军当以何策破之?愿即赐教,以便覆命。”仇钠闻言,因即长叹,说道:“大事去矣,为之奈何?”说了这两句话,便自长叹不已。周昂方欲再问,只见帐后伏兵猝然齐出,各执利刃,直扑周昂杀到。周昂还欲拒敌,已来不及,登时被乱刀砍死。
此时仇钺早已下床,见周昂已死,即刻命人备马。当有小军将马牵过,仇钺即拨了五百名精锐,各执短刀,飞身上马,手持一杆烂银枪,直望寘鐇大帐风卷而来。
一会子到玉泉营,也不通报,带着五百名精锐,一马当先,飞驰入帐,大叫:“逆王何在,快快出来受缚!”一言未毕,那五百名精锐呐一声喊,团团将一座后帐围绕起来。仇钺跳下马,弃了手中枪,拨出腰间所佩宝剑,直入内帐搜寻寘鐇。此时寘鐇疑惑敌军寻来,已是吓得魂不附体,在那里乱抖;一见仇钺进来,又疑惑他前来保护,当下便大声喊道:“仇将军速来保孤性命!”仇钺闻言,暗暗骂道:“好逆贼,死在头上,尚自作梦耶!”也就应声答道:“来也。”说着飞身进前,一伸手便将寘鐇擒了过来,望地下一掷,喝令小军:“将这逆贼绑了!”小军答应,那敢怠慢,立刻上前绑好。
寘鐇见如此光景,向着仇钺哀哀说道:“将军何故如此?孤不曾薄待于汝,何至恩将仇报耶?”仇钺道:“你虽不曾薄待于我,我也曾历劝你来。争奈你不听良言,但思谋叛。朝廷又何曾薄待于汝?身为藩邸,世受国恩,不思体国公忠,反自图谋不轨。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尔尚有何言,敢自强辩耶?”寘鐇听罢,只得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吾不料今日为汝所算,抑亦自取之咎也。”说罢也就闭目不语。
仇钺当下见寘鐇已经捉住,复到帐外大声喝道:“尔等各军听者:逆王今已被获,尔等谁无父母,谁无妻子,若及早归降,尚可免尔等一死。情愿从军者,归入本将军部下,听候调遣,为朝廷忠义之兵;其有不愿从军者。准其各回原籍,仍为良民。倘再执迷不悟,本将军剑下是断不容情的。”话犹未毕,只见那些败残的兵卒一齐跪下,大声说道:“蒙将军大思,赐我等不死,皆情愿归入部下,听候调遣,永远不敢或生异心。”仇钺见各军情愿归降,也就好言安抚了一遍,喝令退下。各军欢声雷动,齐立起来。
仇钺正要命小军将寘鐇抬往军中,忽见李智诚膝行而来,走到面前,也求仇钺收入部下。仇钺闻言,哈哈大笑道:“送王如此,皆足下之功也。某不才,不敢越分以留足下,且无卑礼厚币以礼足下。今既荷蒙不弃,某无他物以隆报施,惟有这所佩宝剑可以奉赠,聊当琼瑶。”李智诚闻言,知已不妙,仍自哀求说;“将军幸免一死,某当结草街环,以报大德。”仇钺连听也不听,即掣出佩剑,挥为两段。寘鐇在旁,睁开两眼一看,只吓得昏晕过去。仇钺即命人将李智诚掩埋起来,又命将合营所有的粮草军械,均查点清楚,装载已毕,一同寘鐇押运入城。
不一刻已到城下,仇钺骑在马上,高声喊道;“烦守城将军到元帅前通报一声,就说游击仇钺已将逆藩寘鐇擒获,并所有粮草器械,一齐亲自押运,前来献纳,即望开城。”守城将士闻说,便在城上望外一看,果见绑缚着一人,后面还有许多车辆,百十名小军在那里押运。守城官看毕,当在城上望下说道:“仇将军请稍待,即便去禀元帅便了。”仇钺答应,在城外等候。守城官即刻飞跑下城,去大帐禀报。杨元帅闻得仇钺已将寘鐇擒获,押解前来,好不欢喜,当即传齐众将,并约同张永,一齐迎出城外来。
到了城外,杨元帅即笑声说道:“仇将军请了。”仇钺见杨元帅率领众将亲自迎出,赶即跳下马来,躬身谢道:“末将何德何能,敢劳元帅台驾,使末将罪无可逭了。”杨元帅道:“小将军讨贼之功,便是朝廷尚嘉其绩,况某同为朝廷之臣,敢不敬恭将事?椎未能远迓,尚觉抱歉耳。”说着,即与仇钺并马入城。
到了大帐,杨元帅邀入,又令仇钺与张永相见,暨与众将招呼已毕,便分宾主坐定。张永即向仇钺说道:“将军讨贼勤王,上分宵旰之忧,下救生灵之苦,某等实深感佩。俟回朝之日,当再于圣上前保奏便了。”仇钺道;“岂敢岂敢。为臣当忠,为子当孝,此皆分内之事。荷蒙谬奖,实深汗颜。”张永又谦逊了一回。仇钺又道:“今者叛王已获,应如何处治之处,还请元帅定夺。”杨元帅道;“既已押解到营,在某之意,似应押解到京,听候圣上作主,究竟名正言顺。不识老公公之意以为如何?”张永道:“元帅之言,甚是光明正大,即如尊意便了。”杨元帅即命将寘鐇推解进来。杨元帅问了他一遍道:“你到此有何话讲?不思上报朝廷厚恩,反要潜谋不轨,今已被捉,尚复何尤,本帅看你有何面目去见圣上?”寘鐇便骂道:“老匹夫,孤自造反,于你何干?今虽遭擒,亦不过误中诡计,此孤之不幸尔,何得引为己功么?无耻匹夫,可耻孰甚!”张永在旁大怒,便要来打。杨元帅道:“老公公何必为这野蛮作恼,他不过无话可说,借此解嘲耳。”张永怒犹未息,杨元帅即命众将将他打入囚车监禁,严加看守,听候押解进京。当下众将答应一声,即刻将寘鐇拖到后帐,打入囚车去了。这里仇钺又将所得器械粮草,一一献上,交纳清楚,杨元帅命军政官收入。当日又大排筵宴,犒赏三军,并留仇钺在帐宴饮,俱各尽欢而散。当晚杨元帅即飞折进京报捷。
次日,杨元帅与张永又去仇钺营中劳军,仇钺便留元帅、张永在营筵宴。席间,元帅便谈及阶州各府县尚未平定,仇钺道:“此不消元帅费心,末将已筹之熟矣.阶州守将武方肃与末将有素,但须末将一纸草书,备言利害,彼必望风来降。阶州一定,其余各属自不战而定矣。”元帅大喜,即命仇钺作书,差人投往。筵宴已毕,元帅、张永仍回兰州,坐待各处消息。
不过半月,各路皆定,驰书来降。杨元帅一面传令仇钺,仍回安化镇守,一面传令各营,准备三日后班师。复又写了表章,具奏各路皆平,并报班师日期。却好巩昌府已奉旨派有人去,徐鸣皋也即卸事,驰抵兰州。大家接着,甚是欢喜。到了第三日,杨元帅即命拔队起程。一枝梅与徐庆二人,押着寘鐇的囚车,随着大队。只听三声炮响,元帅班师。出得城来,一路上浩浩荡荡,直望京城而去,真是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91回 平逆藩论功受赏 避近幸决计归田话说杨元帅班师回京,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这日已到了京城,当将大队人马扎住城外。次日天明,杨元帅、张永便率领徐鸣皋等十位英雄,进城覆命。当有黄门官启奏进去,却好武宗早朝未罢,见说杨一清已班师回来,即刻宣进召见。黄门官传旨出来,杨一清、张永即便带领徐鸣皋等入朝见驾。到了金殿,杨一清等众即俯伏金阶,三呼已毕,武宗钦踢平身。大家又谢了恩,这才归班,站立一旁。武宗先温谕了一回,然后将讨贼各情问了一遍。杨一清细细奏呈上听,并云:“逆藩安化王现已押解来京,伏候圣上发落。”武宗闻奏,即命人将寘鐇送交刑部监禁,候旨上决。张永又将杨一清如何勤劳,徐鸣皋等如何奋勇,仇钺如何设计讨贼,非破格奖赏不足以酬功绩奏了一遍.武宗闻奏大喜,当下即面赐加封杨一清为吏部尚书兼授武英殿大学士,仇钺着传旨加封咸宁怕,徐鸣皋等皆封将军,俟后有功,再加升赏。各人谢恩已毕。武宗又传旨:“着拨库银三万两,为犒赏三军之用。所有随征各军,即着徐鸣皋暂行统带。杨一清着即入阁,兼管吏部事务。”杨一清与徐鸣皋复又出班谢恩。武宗退朝,各官也即朝散。
次日,武宗下旨:“寘鐇着即斩首示众。”由此这贼既平,朝廷便太平无事。又兼杨一清入阁问事,更是内外严肃,君臣一德,同心共治太平天下。按下慢表。
且说宸濠自七子十三生、十二位英雄破了余半仙的迷魂阵,宸濠虽也稍为敛迹,但那谋叛之心,却未尝一日或忘。接着,又探听得杨一清讨平寘鐇,徐鸣皋等皆为朝廷所用,因此不敢仓卒举兵,只得潜蓄叛党,以待时日。这且不表。
却说张永自随杨一清讨平寘鐇,武宗即宠幸异常,由此日与江彬用事。江彬欲攘永权,累导武宗远游。武宗为彬所惑,于是巡幸不时。又兼义子钱宁用事,朝政几又浊乱。会正德九年正月乾清宫灾,八月京师地震,十二年夏京师大旱。杨一清既入阁问事,见此连年灾异,不敢隐忍;又因武宗巡幸不时,朝臣屡谏不听。不得已上疏奏陈时政,讥切钱宁、江彬近幸等人。钱宁、江彬切齿痛恨,江彬因说道:“杨一清这老匹夫如此可恶!怎得设个法儿,将这老匹夫赶出,我辈才可为所欲为。”钱宁道:“这却不难,可如此如此,包管那老匹夫不久就要见罪于圣上了。”过了两日,果有优人造成蜚语,妄说杨一清妄议国政,跋扈朝廷,奴隶廷臣,交通外党。却好这日武宗张乐饮宴,优人便将所造各蜚语乘间报之,武宗果相信不疑,次日上朝,面责杨一清各事。杨一清当下吓得汗流浃背,即碰头奏道:“臣世受国恩,虽肝脑涂地。不足报于万一,臣又何敢跋扈朝廷,擅揽国政?尚乞圣上明查暗访。果有前项各事,请治臣以不臣之罪;若无此事,必有近幸妄造蜚语,以惑主听,亦请圣上务查造语之人,治以诬蔑之罪,则国家幸甚,微臣幸甚。”武宗闻奏,便望杨一清笑道:“朕前言戏之耳,卿何必如此认真耶?朕岂不知卿之为人素称忠直,而顾有如此之妄乎?卿毋介意便了。”杨一清当下又碰头谢罪道:“臣诚有罪,惟愿圣上亲贤臣、远小人,臣虽碎身粉骨,亦所愿耳。臣不胜昧死以奏。”武宗闻奏,不觉微有不悦,道:“卿所奏‘亲贤臣,远小人’二语,贤臣自宜亲近,但不知朕所亲小人者何在,想卿有所见闻耳。”杨一清见问,知武宗不悦,赶着碰头奏道:“聪明神圣,莫如陛下,岂不知亲贤臣、远小人?原不足为臣虑。臣所以不得不奏者,欲陛下防之于将来,不必为小人所惑,臣亦庶几报恩于陛下耳。幸陛下察之。”武宗见杨一清说得委婉,方才息了怒容,退朝进宫而去。
各官朝散,杨一清回至私第,心中想道:“现在圣上偏见不明,我若久恋朝廷,必难终局,不若乞休归田,尚可克全晚节。”因与夫人田氏言道:“卑人现年已过花甲,日渐颓唐,儿子尚未成立。若久恋爵禄,殊觉非计。况当此阉宦专权,我又生性刚直,一举一动,大半不满人意,现在圣眷虽隆,却不可待。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倘若一旦圣心偏向,败坏晚节,反为不美。不若趁此急流勇退,解组归田,做一个闲散农夫,以了天年,反觉得计。至于名垂青史,功在简编,后世自有定论,此时亦不必计及。卑人立意如此,不知夫人意下如何?”田夫人闻杨相之言,便喜道:“老爷所虑甚是。现在钱宁、江彬一流,专权用事,眼见朝纲紊乱。圣上又宠幸异常,老爷又刚直不阿,难保不为若辈所忌。乞休之计,甚是保全之道,但不识圣上可能允准否?”杨一清道:“不瞒夫人说,今早上朝,圣上即责卑人数事,说卑人揽权专政,跋扈朝廷。卑人当妻告圣上,此必有小人妄造蜚语,上惑君听,并劝圣上‘亲贤臣、远小人’。那知圣上不察卑人之言,反有不悦之意,问卑人所谓小人何在。幸亏卑人委婉奏对,圣上始觉转怒为喜。因此卑人见此情形,惟恐圣上偏听不明,谗口铄金,事所必至。与其有失晚节,不如及早罢休,所以卑人才有这归田之意的。若谓圣上不准,卑人逆料断无此事。现在钱宁一流,只虑卑人不肯乞休,若果上了这乞休表章,即使圣上有留用之意,钱、江辈亦必怂恿圣明,准我所请。我于那表章上再说得委婉动听,必然允准的。”此时,杨相的公子名唤克贤,年方一十三岁,听得杨相这番议论,也便恭恭敬敬的说道:“爹爹方才与母亲所言,孩儿亦觉甚善。在孩儿看来,做官虽有光耀,却是最苦之事。人家觉未睡醒,五更甫到,便要上朝。每天还要面皇帝碰头,更要跪在那里说话。少年人还可劳苦,如爹爹这偌大的年纪,早起睡晚,怎么能吃这样苦?官却不可不做,古人有言:‘显亲扬名’,正是这个意思。若长久做下去,也殊觉无味。不如依爹爹主意,辞去爵禄,安稳家居。每日又不须起早,无事的时节,或同朋友下棋,或自己看书,或与母亲闲谈闲谈,或教授孩儿些古往今来之事,在家享福,何等不好?等爹爹过到一百岁,那时孩儿也成人了,便看着孩儿去中状元,再如爹爹这样大的官做几年,代皇上家立一番事业,建下些功劳,再学爹爹今日归田的法子。”公子言毕,杨公大喜,便笑道:“我儿,为父的就照你这样说,明日上朝面奏一本,绝计归田便了。”少刻摆上午饭,夫妻父子用饭已毕,即命家丁将徐鸣皋等请来,有话面说。家丁答应前去。一会儿,徐鸣皋等十位英雄齐集相府。杨丞相与徐鸣皋等分宾主坐定,徐鸣皋却首先问道:“丞相见召,有何示谕?”杨丞相便叹了口气,说道:“诸位将军有所不知,现在朝廷阉宦专权,钱宁、江彬等颇得近幸。眼见朝纲紊乱,不可收拾,老夫目不忍视,圣上又偏听不明。现在老夫年纪已大,不能顾全朝政,与其素餐尸位,不如解组归田。因将军等皆国家栋梁,忠义素著,所以老夫特请诸位到此,用告一言:老夫乞休之后,诸位将军当以上报国家为重,锄奸诛恶为心;而且宸濠叛逆虽未大明,终久必为大患,那时总赖将军等竭力征讨,以定国家磐石之安。老夫虽已乞休,亦属不得已之举,还望将军等俯听老夫一言,共相自勉,则老夫有厚望焉。”杨丞相将徐鸣皋等勉励一番,若有恋恋不舍之意。毕竟徐鸣皋等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92回 杨丞相上表乞休 王御史奉旨招讨话说杨丞相将乞休的话告诉了徐鸣皋等十位英雄,又勉励了他们一番,当下徐鸣皋等齐声说道:“以丞相威望素著,圣上又宠眷极隆,朝廷正赖丞相匡扶,与同休戚。一旦归田解组,在丞相固计之得,独不念朝廷辅佐无人么?尚望丞相收回成命,上为朝廷出治,下悯赤子苍生,非特国家之幸,亦天下人民之幸。至于末将等荷承垂示,敢不竭忠报国,以副丞相提拔之思。宸濠叛逆虽未大彰,数年内必有举动。那时末将自遵守丞相训言,竭力诛讨,总期上不负国,下不忘本便了。”杨丞相听罢大喜道:“难得将军等忠义为怀,将来必为一代功臣,此亦老夫拭目而俟。至老夫归田之意,虽承将军等如此劝勉,其如老夫无心爵禄,不敢立朝,做一个闲散村夫,于心尚觉稍适。朝廷政事,老夫虽去,接踵者不乏其人,自能匡辅有功,勤劳王室。即使老夫心存恋栈,亦不过为朝廷上一具臣而已,得失何关焉。其志已坚,牢不可破、明日当即上本乞休了。”徐鸣皋道:“丞相其志虽坚,特恐圣上不准,丞相亦不能过拂圣意。”杨丞相道:“近幸专权,如老夫刚直不阿,圣上虽明,究不免为若辈所惑。而且若辈望老夫归去久矣,老夫不上本仁体则已,既有此举,断断乎无挽留之意也。”徐鸣皋等不便再言,只得告退而去。
杨一清到了晚间,便就灯下缮成表章,自己反覆看了一遍,觉得颇为委婉动听,因自道:“此本一上,不患不准我乞休,从此可以世外优游,不入软红尘土了。”当下又与夫人略谈了一会,然后安寝。
到了次日上朝,文武百官朝参已毕,杨丞相便出班俯伏阶上,将乞休的表章呈递上去。当有近待接过来,呈上御案,巷里御览。武宗将表间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武英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臣杨一清跪奏:为微臣老迈,昏聩糊涂,吁恳天恩俯准休退,恭折仰祈圣鉴事。窃臣以樗栎之才,荷蒙先帝知遇之恩,授臣总制三边都御史之职,叠蒙宠眷,逐次升迁,迨我皇上御极以来,又复优加无已。涓埃未报,敢惜微躯?伏念相臣有燮理之权,吏部有察吏之责,非精明强干之才,不足胜比重任。臣生质素弱,加以愚昧,已自兢惕时虞,近复老边日增,身多疚疾,凡遇应办之事,辄多昏聩糊涂,倘有恋栈之心,必致忧深丛胜,败坏朝政,贻误机宜,负国辜恩,莫此为甚。为此沥陈下情,仰求我皇上俯念微臣老还,难膺重任,准予告退,则国事幸甚,微臣幸甚,臣不胜感激悚惶之至。所有微臣老迈吁恳告休下情,理合恭折具陈,伏乞皇上圣鉴训示。谨奏。
武宗览表已毕,便提朱笔批道:“武英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杨一清,现虽年过花甲,举动尚见精强,何以无志功名,遽思引退?既据陈请各节,姑念两朝元老,不忍强留,着加思准予乞休,并着户部拨给养赡田百亩,以供晚年,用笃朝廷轸念老臣之至意。钦此。”朱批一下,杨一清敬谨捧读了一遍,复又叩头谢恩。武宗又慰劳了几句,然后退朝。
在朝诸臣,知武宗准了杨一清告退的本章,并赐赡四百亩,无不互相议论。有羡慕他急流勇退,有说圣上待他恩宽的;更有那平时畏惧他,见他告退,便喜欢无限的。为最是钱宁、江彬等人,心中极为畅快,暗道:“这老匹夫到也知机,知道我们将来定不饶他,便来告退,只是太便宜他了。”闲话休表。
且说杨丞相回归私第,早有夫人、公子接着,跟进书房。杨丞相便换便服。用过早点,夫人便问道:“今日面奏乞休,圣上如何降谕?”杨丞相便将奉旨允准并赐赡田各节说了一遍,夫人、公子大喜。此时徐鸣皋等早已知道,便来道喜。接着各家公侯、六部九卿、朝詹科道、将军提督、亲戚门生之类,均来道贺。张永也前来贺喜。杨丞相俱各款待,曲尽殷勤。
到了次日,即将承办的公文案卷,悉心检点,交卸下任。又往各处拜了一会,即率同夫人并家丁仆妇人等,收拾行装。约有半月光景,便雇了二三十辆大车,将所有动用物件以及行囊细软,俱于先一日装上大车,由家丁押解前往。次日仍上朝陛辞,武宗又安慰了几句,这才出朝。早有在朝文武诸臣前来送别,杨丞相又再三致谢,然后率领妻子出京,到北通州雇换民船。沿途水陆并进,直望镇江原籍而去。
不一日到了镇江,自有许多亲戚故旧前来迎接。杨丞相进了府第,布置了好两日,又至各处拜候了一回,然后与夫人、公子安居乐业,在镇江府第安享清福,终日咏诗饮酒,种竹栽花。或遇美景良辰,便邀约几个至好朋友,饱览金、焦山色,及时行乐,好不逍遥。朝廷虽有天大的事件,他也毫不顾问,真个是林泉养志,富贵神仙。直至宸濠举兵谋叛,武宗御驾亲征之后,正德十五年间八月武宗巡幸南京,避雨瓜洲,顺道镇江,幸杨一清私第,那时杨丞相尚精神矍铄。此是后话。
王守仁在朝,不必细说。且说朝廷自杨丞相罢休之后,钱宁等就毫无忌惮,却还有一个究竟有些不便,却又怂恿武宗,将王守仁设法去放外任。却好南安、横水、桶冈诸寨贼首谢志山等,漳州、浰头诸寨贼首池大鬓等,接连江西、福建、广西、湖广之交,方千余里皆乱。兵部尚书王琼特上荐书,保奏王守仁。武宗便命王守仁为金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兼总督兵马招讨诸贼事宜,由是钱宁、江彬等大快。
王守仁既奉旨巡抚招讨江西各贼事务,便奏调徐鸣皋等十位英雄随征,并请将杨一清所部之兵拨归统带。武宗准奏,即除旨徐鸣皋等,均着派往王守仁大营效力,俟讨贼有功,再行升赏。王守仁当即谢恩出朝,便将杨一清所部带在江西讨贼。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93回 料敌情一番议论 剿贼寨五路进兵话说王守仁亲统六师,仍以徐鸣皋为先锋,一枝梅为行军运粮使,狄洪道、徐庆为中军左右翼,周湘帆、包行恭、徐寿、杨小舫、罗季芳、王能、李武为行军指挥,督率精兵十万,粮草不计其数,一路上浩浩荡荡,直望江西进发。早有朱宁、张锐密差心腹,到了南昌,告知宸濠,叫他且缓举兵,以俟南、赣、汀、漳各路如何。若南、赣、汀、漳诸寨得利,便可乘机进取,以得不战自走之利;万一南、赣、汀、漳不利,即时再作议论。宸濠得了这个消息,便自按兵不动,望观成败,以为进退。按下不表。
且说南安、横水、桶冈诸寨贼首谢志山及漳州、浰头诸寨贼首池大鬓等,于江西、福建、广西、湖广交界深阻的地面方千余里,共设贼巢五六十处,每处皆有贼众千余,至少也有七八百,横亘绵延,声势连络。大庚岭为贼首池大鬓的老巢。这池大鬓系广西人氏,年约三十余岁,生得豹头环眼,两臂有千斤之力,惯用一柄三股点钢叉,有万夫不当之勇。手下有二十四个大头目,七十二个小头目,皆是个个慓悍,骁勇异常,却分住浰头诸寨。那南安、横水为谢志山的老巢。这谢志山本系湖广黄皮县人氏,年约二十以外,也生得暴眼横眉,异常奸险,惯用一柄虎头大砍刀,也是万夫不当之勇。手下也有百十余个大头目,分住桶冈诸寨,均与宸濠往来。
王守仁带兵往剿,宸濠得信后,早有细作前往报信。因大庚路途较远,却差心腹前去南安、横水寨,报知谢志山知道,叫他早早预备。这日,谢志山接到宸濠信息,他却并未通知池大鬓,但只令自己各寨妥为防备。也是这一起恶贼恶贯满盈,该应死在王守仁、徐鸣皋等手内。他以为王守仁前来征讨,必先到南安,他却自己赶为防备,保守自己。那里知道王守仁并不先到南安,却间道轻骑,驰赴大庚,先攻池大鬓。大庚离京城较远,消息不甚灵通,王守仁奉命出师征讨江西各贼,池大鬓连这个消息尚未得悉、谢志山虽得着宸濠信息,又未前去池大鬓处报知,因此池大鬓连一些影儿都不知道。他却又平时深恃地势险阻,虽有官兵到来,断不能得利,所以后来被王守仁分派徐鸣皋等潜兵入险,乘夜纵火,将他所有各处贼寨,皆烧得干干净净。且待我慢慢表来。
这日,王守仁所统大兵,行抵湖广不远,安下营寨,便聚集众将商议道:“大庚路途较远,消息较滞。南安离此甚近,消息灵通,又况近闻宸濠阴结各路贼寇以为外援。本帅此次统兵出征,宸濠必早得消息。宸濠既知消息,南安贼首谢志山巢穴横水难保不知,且难保宸濠不暗通信息、谢志山既知信息,必然早作准备。现在进攻横水,彼必负隅自固;又况南赣地多深阻,不易进攻,万一旷日持久,不但虚糜饷项,抑且师老无功。本帅之意,与其先攻南安,不若先攻大庚。该处地势虽同险阻,究竟路途较远,消息多滞。若遣轻骑间道潜行,不过十日之内也可直抵。即使彼处得有消息,我兵已至,任他防备,究嫌凑手不及。我便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似觉事半功倍。不识诸位将军以为然否?如以为可行,本帅当即分兵与诸位将军分道前往,各攻各寨,以分其势,使彼首尾不能相顾。如此办法,不过两月,大瘐各寨便可剿灭殆尽。然后再由大瘐进攻横水,则诸寨易破,贼众可擒矣。”徐鸣皋等闻了这番议论,实为佩服,当下说道:“元帅所见,极其高明;逆料敌情,如在掌握,真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末将等敢不佩服,敢不唯命是听!但冀早破贼巢,早为平定。元帅应如何派往之处,末将等当谨遵吩咐,星夜驰往便了。”王守仁听了众将之言大喜,当即派令徐鸣皋、杨小舫道:“徐将军、杨将军可各带轻骑三干,问道星夜潜入浰头,进攻贼寨。但闻浰头地势深阻,必须潜兵入险,方能奏功。而且该处四面皆山,树木丛杂,非深知路径之人,不能前往。二位将军到了那里,可急急寻找数名熟谙路径的土人,带领前往。军中再多备硫磺焰硝引火之物,最好各兵暗藏兵器火种,改扮土人装束,潜入山中,能以兵刃破之好极,否则即纵火焚烧。先将树木焚毁殆尽,然后贼寨不难破矣。”徐鸣皋、杨小舫得令。
又命一枝梅、王能道:“你二位将军也各带轻骑三千,星夜驰往漳州,进攻贼寨。惟漳州东界浙江,西界江西,南连湖广,四通八达之地,攻此则窜彼,攻彼则窜此,聚散无常,测摸不定。必须于各路交界处所先屯伏兵,以断彼此互窜之路;然后合兵扑灭,则贼器可破,贼众可擒矣。若过山深林密之处,尤须多带火种,先焚林木,使彼无所藏身,我军亦可长驱直入。”一枝梅、王能得令。
王守仁又命狄洪道、周湘帆道:“狄、周二将军也各带轻骑三千,星夜间道驰往大帽山,进攻贼寨。惟闻大帽山高耸半天,四面皆悬岩峭壁,非攀藤附葛,不能直上。山上亦多树木,仍宜多带火种,一至山上,即先纵火焚之,使贼众自相践踏。再能于该处,探听山后有无可通贼寨之路,便一面前进,一面后攻,前后夹击,最为得势。但此时不能预定,须至该处山后,相度地势,见机而行便了。”狄洪道、周湘帆得令。
又命包行恭、徐寿道:“包将军与徐将军也各带轻骑三千,星夜驰往华林,进攻贼寨。闻华林地势深险异常,不特树木丛杂,抑且恶兽甚多。此去进攻,务必多带火种,先焚树木,一面将所有各种恶兽驱除殆尽,一面合兵攻打贼寨,方易为力。不然,恶兽不先驱除,势必畏首畏尾,何能成功?惟将军善自为之,要紧要紧。”包行恭、徐寿得令。
王守仁又道:“本帅却与徐庆、罗季芳、李武三位将军,统率大兵,问道潜入大庚,进攻地大鬓巢穴。破贼之后,即在该处坐待。无论何路,一面克复,一面火速驰回。”徐鸣皋等无不个个争先,想得头功,奋勇前进。王守仁也就即日进兵。
话分两头,且说徐鸣皋、杨小舫二人各带三千轻骑,真个是连夜趱赶,刻不容缓,不过五日,已到浰头不远,暗暗的下了营寨。当下二人即换了微服,先往该处探听贼势,并查询浰头寨的路径。各处探听了一日,已稍知大略。次日,又将本地村民招了几名,来到大帐,细细问道:“你等可是本地人么?”村民道:“我等皆是本地农夫。”徐鸣皋道:“闻得你们这里有座浰头寨,这寨内的强盗极其利害,但不知有多少强盗,如何利害?”那村民道:“你老人家不问这一起强盗,倒也罢了;若要问起来,真是令人害怕。那寨内有五个大头目,十二个小头目,二千多个喽兵。这五个大头目,却不知他名姓,但知第一个唤作守山虎,第二个唤作出山虎,第三个唤作镇山虎。第四个唤作卧山虎,第五个唤作飞山虎,皆是个个凶猛。惟有出山虎、飞山虎,尤其利害。我们这里三四十里,他们并不抢掠我们的财物。可有一件:如有美貌妇女,却要送进寨去,不然他要知道了,定是全家没命,因此也就受害不浅。官兵虽屡次来剿,争奈他那个地方四面皆山,官兵不知路径,皆被他们打败而回,所以极难剿灭。”徐鸣皋道:“据你们说来,这浰头寨的五虎贼是极利害了,你们可要官兵来杀这一起强盗么?”那村民道:“怎么不想?可就是求之不得。”徐鸣皋道:“我们就是奉了圣上的谕旨,带了兵马,前来剿灭他的。惟据你们所说,山路险阻,不知路径的皆被他杀败出来。所以官兵屡次来剿,皆不济事。但不知你们可认得那山内的路么?”那村民道:“我等皆不曾去过,不知路径。我们庄上倒有一人,他是去过好两次呢,除非把他找来,问了才明白。”不知这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94回 询土人将军思破贼 献野味猎户暗行刁话说徐鸣皋问明士人,可知浰头的路径,那土人答道:“我等未曾去过。我们村庄上有一人去过数次,他却知道,可将他唤来问明,就可以晓得了。”徐鸣皋道:“你们就此前去,将那人带来间明,本将军就可前去剿灭,不但代你们除害,本将军还要有赏。”那些村民答应前去。
不一会,已将那熟悉路径的带来,见了徐鸣皋。当下鸣皋将那人一看,只见他六十开外年纪,倒是精神满足,因问道;“你唤作甚么名字?”那人道:“小的姓尤,名唤保。”徐鸣皋道:“你怎么知道浰头寨的路径呢?”尤保道:“只因小人常去,所以知道。”徐鸣皋又问道:“你为甚么到他寨内去的呢?”尤保道:“小人在二年前,无意上山打猎,那时他寨内尚未有这许多兵马,只有五个头目。他见了小人打得一只獐子,他就要小人献把他。小人知道他的厉害,不敢与他争论,就献与他了,他从此就叫小人在他山前山后各处打猎,打到獐猫鹿兔,就送把他,有时也给小人些银钱。他那大寨内,小人也是常进去的。后来他那里势大了,他们这五虎又不似从前守着规矩,便去奸抢人家妇女,小人也就懒得上去。接着官兵来剿,他那里也就不许闲人上山,恐防奸细,因此小人也就不上去了。”徐鸣皋道:“他那里究竟是怎样的险阻?”尤保道:“他那大寨在深山之中,四面皆系岗岭环绕,而且皆是峭壁悬崖。前面有条路,不知路径的若从这条路上下,都难出来,因他东西皆是螺丝路,且又树木丛杂,那些喽兵皆藏在里面,你上去却不见他有行人影儿,他却见着你是清清楚楚。所以前来剿灭的官兵,他也不阻他进去,偏让官军进入里面那螺丝路上,他便出来前后夹攻,虽插翅也逃不脱,所以官军皆屡剿屡败。那山寨实是险因异常。”徐鸣皋道:“你既从前常去,一定知道里面的路径,除了前面那条路,还有别路可通的么?”尤保道:“他山后还有一条路,离此必须绕道前去。那条路可是崎岖异常,由山下直至山顶,要走半日方可到顶,兵马是万难上去。若要由那条路上山,只能一人缓缓前进。幸喜这条路上并无人防守,为的是无人知道。却有一件:两旁荆棘甚多,稍一大意,即要戳伤身体。还有一条路,在他山的东首,面临大河,非船不可前去。他们山上出入,皆从那条路去,寨内自备了十数条船只,专为往来之用。此外再没有别的路径了。”徐鸣皋道:“你现在可能再到山上去么?”尤保道:“小人去是可去的,但隔了年余,恐那些新招来的喽兵不放小人进去。只是一层,就便进去,还要带些野兽之类去送他,方有话说,不然怎能去呢?”徐鸣皋道:“这倒不难,你只要打两只野兽,就可去得的了。本将军有句心腹话与你商议。现在大兵前来,为的是代百姓除害,你等皆是本处良民,料想没有不恨他的道理。你如能将本将军带上山去,将那山内的路径看明白了,不但本将军重重赏你,将来平定了山寨,回朝之后,本将军定在元帅面前给你保举个功名,以为今日的劳绩。但不知你可情愿么?”尤保听说,忙答道:“将军吩咐,小人焉敢推托?不过一件,今日可万来不及。小人现在回去,就赶紧向别处打两只野兽,明日亲送到他那里,先打听一回,然后再暗暗的与将军上山,不知将军尚以为然否?”徐鸣皋道:“果能如此,我就等你两日,但不可误事。”尤保道:“小人等也甚望将军早早将这座山寨平定了,就是小人们也可安居乐业;不然,他虽不抢劫我们的财物,即强奸妇女,却也受害不浅。难得将军前来,是小人们地方上的幸事了。将军请稍待,小人后日定来回信。”说罢就要出营。徐鸣皋一心要买属他,便叫人取了五两银子,交给尤保道:“这些须银子,权当你那打取野兽的价值。待事成之后,再行重赏。就烦你辛苦一趟罢。”尤保见了银子,怎不欢喜?因道;“这银子虽承将军赏了小人,可实不敢领。但愿事成,就是这地方上的福气了。”徐鸣皋道。“你收了罢,这不过是本将军一点意思,你不必再让了。”尤保只得拿了银子,又谢了一回,然后便出营而去。徐鸣皋见尤保满口答应,甚是欢喜,这且不表。
再说尤保回到家中,并不告知别人。歇了一会,即日就提火枪,往各处去寻野兽。到了傍晚回来,居然打了两只白兔、一只獐子、三只野鸡。到了次日一早,即将野味背在肩头,也不告诉家人到那里去,他便出得门来,竟往浰头寨去了。
走了一会,已至谷口,他就单身进内,走进螺丝路。约有半里光景,当有喽兵喝道:“来者是谁,敢进来窥探!”尤保听说,先将那喽兵一看,当下笑道;“原来你不认得我,我不怪你阻拦。你家头目王老么,可在家么?”那喽兵道;“王头目现在寨里,你问他则甚?”尤保道:“你可将他请出来,就说十里坡尤保要与他有话讲。”那喽兵道。“你有甚么话讲,可告诉我,等他出来,给你转告便了。”尤保道:“你也认不得我,我也不认得你,可不是把话白说了吗?”旁边又有一个喽兵说道:“李老三,你同他讲什么白话,他既不肯将话告诉你,就将他打出去便了,何必在此同他啰嗦。”尤保听说,即将眼睛一睁,向那个喽兵发怒道:“你尊娃呀,敢是你不准我在此么?我告诉你,不是我说句放肆的话,你这一起的人就配来阻我?你家大王初来到此地的时候,我终日在山上,你家大王是极看得起我的,常时要我入寨去讲说讲说。那时你们这一起东西还不知道在那里做梦。不必说你们这一起后来的,便是你家王头目,也不能如此狐假虎威,要将我打出去。你这一起算什么东西,敢来呼喝我么?我便与你前去,见你家大王说个明白,看你家大王是如何看待。”那两个喽兵见他说了这番话,也就大怒起来,便欲上前去打。忽见那边又走过一个喽兵,前来说道:“王头目来了。”尤保一听,更大喊道:“既是王头目来了,那更好说话。”说着,就忿忿的要走进去。那两个喽兵那里肯放他走,便上前将他一推,口中喝道:“你向那里走?不看你有了两岁年纪,将你这王八杀了,你到大王那里告状去!”尤保也就大骂起来。
正在吵闹,王老么已走出来,一见尤保,便大声喊道:“尤老儿,你几时来的?咱们有一年多不见了。”尤保抬头一看,见是王老么,也就答道:“王头目,你来得正好。”因将那喽兵拦阻的话告诉了一遍。王老么听说,便将那喽兵呼喝过去,同他两人到了自己的小寨内。彼此坐下,便问尤保道:“你身上这些野味,从那里来的?”尤保道:“不瞒头目说,近来家中贫苦已极,因此打了些野味,到来这里,做个进见之物,欲想求大王收留在山,做个小头目,借此糊口,不知大王可能赏收否?如不能收用,我想请你在大王面前说句好话,随后如有野味,便送上山来,随便大王赏几个钱,仍如从前那样,也就好了。不知你老可能答应我,在大王面前方便方便?”王老么道:“老尤,我有句实活告诉你:若要做头目,这可不能;若说送野味来卖,你可不要较量,或者可行,你自己斟酌便了。”欲知尤保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95回 假奉承强盗入牢笼 真顺从村民献密计话说王老么向尤保说道:“你若要做头目,这可不能;若要送野味来卖,只要你不较量,或者可行,你自己斟酌罢。”尤保道:“我本来不敢较量,只要大王准我来卖就好了。”王老么道:“那就好说了。不瞒你说,现在大王甚想野味下酒,你来得正好。我便将你这野味送进去,你在这里等我的回信。”尤保道:“烦你再代我在大王前请安,就说我一年多不见了,现在到此处,想见见大王。”王老么答应,即取了野味,进大寨内去了。不一会出来,向龙保说道:“恭喜你,大王不但收了你的野味,还叫你进去谈谈,你就跟我去罢。”尤保一听,正中心怀,复又暗自想道:“我见着那强盗,我何不如此如此呢。”一面暗想,一面跟着王老么进去。
不一刻,已至大寨,当由王老么带他进内。尤保一见,便给他五个强盗磕下头去,口中说道:“小老儿一向不来给大王请安,甚是记念的狠;又因官兵屡次前来,小老儿也不敢上山。现在弄得家中贫苦难支,因此前来与王头目说了,请他在大王前方便一句,求大王看念小老儿甚苦,随后当常常进献野味,给大王爷下酒。”那守山虎等一齐笑道:“你能常常送野味来,咱便与你的银两。可有一件,咱们这里早晚又要开兵了。听说京里又派了官兵前来剿灭,如到那时,咱们山上可是不许闲人到的。你可趁此时官兵未来,将那野味多打些送来,防备着官兵到此,你不能上山。”尤保听说,暗道:“何不奉承他两句呢。”因道:“非是小老儿乱讲,有大王等这个险固的山寨,不必说官兵前来,便是皇帝老子到此,也不能使他逃走。从前那些官兵来过好两次了,总没有一次胜的,皆是大败回去,难道京城里的兵就比那些官军利害么?而况有五位大王的神勇,就便他有三头六臂,也是没用的,倒是不来剿灭的好。如果前来,只是自讨其死,还想有多少活命的回去吗?”这一番话,把那五虎强盗说得快活非常。因道:“你这老儿倒是有趣,咱们这样的山寨,还怕有官兵前来么?”尤保道:“别人不知道,小老儿是深知这里埋伏的。”五虎强盗大喜,以为这山寨是天下少有的了,因命人取了二两银子,给与尤保道:“这二两银子赏了你罢。”尤保道:“小老儿今日献大王的那些野味,可不敢领赏,实是些须进见之物;以后送来,再领大王的赏罢。”守山虎道:“你不要客气,快拿去罢。下次送来,再说下次的话。”尤保道:“这就领大王的赏了。”当下又给守山虎等磕了个头谢过,因又向飞山虎等说道:“小老儿还有一事,大王容禀。小老儿只因有两岁年纪,腿脚不甚便当,路稍远些,就觉得吃力。小老儿有个外甥,名唤郑才,这些野味,皆是他帮助小老儿的儿子打的。小老儿的儿子生来有些傻气,只能打野味,不能令他做旁事。那个外甥倒极其伶俐。小老儿的意思,想明日送野味前来,就将那外甥郑才,将他带来,走一趟认认路,以后小老儿就可叫他送野味上山了,小老儿也就可免走十来里路,往返就是二三十里。若大王可怜小老儿腿脚不能多走路,大王就赏个脸答应下了;倘若不能,说不得还是小老儿上山进献,求大王爷示下。”那五虎强盗听说,齐道:“即是你腿脚不便,不能多走路,你明日就将你外甥带上山来,指他认明了路,以后叫他送来也可。但是不能误事,咱们可是每日都要送的。”尤保道:“小老儿还有一件要禀明大王。这野味可是不能包定每日送来,万一这日不曾打到,就没有野味送上山了。那时大王要等着下酒,小老儿的外甥又不曾打得到,未送上山来,大王岂不要怪小老儿的外甥误事么?所以要与大王说明了,只要打到都送上来,与大王下酒便了。”当下守山虎答应。
尤保便与王老么出来,又各处顽耍了一会,辞别下山。赶回家中,住了一宿,次日天才甫明,就命他儿子尤能各处去打野味:“务要多打几只,放在家中,我有用处。”尤能答应,便即各处去寻找。
尤保即来到大营,见了徐鸣皋,先将上山的话说了一遍,徐鸣皋已是大喜。尤保复又说道:“小人却思得一计,已与那强盗说明,那强盗已答应了小人,只是小人不敢与将军说知,说出来可要多多得罪。”徐鸣皋道:“只要计好,但说不妨。”尤保道:“既是将军恕罪,小人可就放肆了。”因道:“小人与那五个强盗说,是小人因有了两岁年纪,腿脚不甚便当,路途稍远就走不动了。虽有儿子,又因他有些傻气,只会在家打些猎,不能使他上山敬送野味。却有一个外甥唤做郑才,为人又伶俐,又老实。小老儿的意思,每日叫我外甥郑才送野味上山,就可免小老儿往返要走二三十里路。如大王答应,小老儿下次送野味来,就将他带上山认认路,随后就可叫他一人送野味了;若大王不行,说不了还是小老儿来,不过多吃些苦罢了。那五个强盗听了小人这话,当下就答应了。小人心中甚是喜悦,合该这伙强盗恶贯满盈,要死在将军手内。小人因自暗想,拟把将军扮作郑才,明日同小人一齐上山,将上山路径探明,随后如有用小人之处,再来效力。小人今年已六十多岁了,还想做官不成?且没有这福分。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将军冲锋打仗,为皇家出力,给小人们地方上除害,难道小人连这一点力都不能效吗?所以小人是要力图报效的。但不知将军可能屈尊改扮?尚请将军恕罪。”徐鸣皋听了这样计策,又听他许多的话,皆是深明大义,徐鸣皋不禁大喜,赞道:“难得你如此仗义,真是国家大幸。本将军就照你这样说,扮做郑才便了。”尤保道:“难得将军卑以下人,眼见得那强盗必死无疑了。小人今日出门时,已招呼小人的儿子多打些野味回来,以便明日前去为饵食之计。将军可即改扮起来,好同小人一齐出营,先到小人家内暂住一宿,明早小人就同将军一齐上山。还有一件,将军到了小人家内,可不要说出真话。小人家内是再无泄漏的情事,究竟墙垣属耳,不可不防,就便小人也不告知他们说是将军,但说是小人的至好朋友。好在小人村上只有小人一家,算是个独家村,原无他虑,但天下事没有小心闹出乱子来的。”徐鸣皋听了这番话,尤其佩服,当即谢道:“老丈所见极是,某当遵照台命便了。”尤保忽然听见这样称呼,赶着谢罪,说道:“小人是何等样人,不过山野一个村夫,何敢当将军这样尊称,岂不要将小人折死了么?小人实在万不敢当,千万不可如此。”徐鸣皋道:“以老丈如此筹画,如此设想,使某敢不佩服?即以‘老丈’呼之,尚嫌不逊;虽以师事,有何不可?”尤保见徐鸣皋如此谦逊,心中更加敬服。徐鸣皋又请他坐下,令人备了些点心出来,与杨小舫二人陪他用过点心。徐鸣皋便留尤保在营内稍待,一会儿又摆上午饭。
大家用饭已毕,徐鸣皋换了服式,暗藏了利刃;又招呼小肠小心看守营寨,杨小舫答应。徐鸣皋出来,尤保将他一看,当下说道:“将军改扮是改扮了,但这身上衣眼,可不似我们猎户穿的样子。料想这里断没有那样衣服的。且到小人家内,待小人寻一件衣服出去,与将军穿上罢。”鸣皋大喜。
当下二人即出了营门,一同前去。走了有五六里路,已经到了。尤保便指着说道:“那山洼子里面便是小人的寒舍。”又转了两个弯子,已进了山洼。走到门首,尤保用手敲了两下,门里面有人将门开了,尤保便让徐鸣皋进去。欲知徐鸣皋何时上山,且看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96回 改装衣服将士潜行 巧语花言强人受骗话说徐鸣皋同尤保一齐出了营门,到了尤保家内.但见他家那一座草房,虽不宽大,只有前后两进、六间四厢,却甚干净。尤保将徐鸣皋让入上首一间坐下,他便进去拿出一把瓦茶壶,两个粗笨茶杯,到了房内,当下便倒了一杯茶,送到徐鸣皋面前,说道:“粗茶请用一杯。”鸣皋持在手中,也就喝了一口。尤保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徐鸣皋正要问他的闲话,只见房外走进一人,年纪二十来岁,虽生得粗鲁,倒像有些膂力。走进房来,尤保便命他道:“我儿,你给这位客人行礼。”尤能即望徐鸣皋磕了一个头。徐鸣皋也就还了半礼,又问过他名姓。尤能站立一旁。尤保问道:“我叫你打的野味,可曾打回来没有?”尤能道:“打回来了,今日可打的不少,共有四只山鸡,两只白兔,还有一个獐子,一个小狗獾,都挂在对面房里呢,听爹爹取用。”尤保道:“这位客人是从远方来的,你可将那山鸡去烧一只出来,晚间下酒。再将我从前穿的那件蓝布夹袄寻出来,我另有用处。”尤能答应去了。
徐鸣皋便问道:“令郎今年贵庚多大了?”尤保道;“二十六岁了,只没有什么大用。”徐鸣皋道:“曾讨亲没有?”尤保道:“讨了五年了,我那媳妇已经生了两个小孩子了。”徐鸣皋道:“想是令孙么?”尤保道:“一男一女。”徐鸣皋又问道:“老丈想是夫妇双全?”尤保道:“小人今年六十三,老妻比小人大一岁,今年六十四。”徐鸣皋听了,甚是企慕,因道:“夫妇齐眉,儿孙绕膝,真好福气。”尤保忙称“不敢”。
正闲谈间,尤能已送进晚膳,摆在桌上。但见一壶酒,四碟小菜,五碗大菜,无非鸡、鱼、肉、豆腐、青菜之类,这也不必细表。尤保便让徐鸣皋坐了上首,因道:“盘飧市远,樽酒家贫,未免怠慢了。”徐鸣皋谦道:“极承雅爱,好极好极。”尤保就命他儿子也坐下来,一齐用了晚饭。又叫尤能将床铺料理妥当,便请徐鸣皋安歇,尤保即告别出去。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天明,尤保起来,拿出那件蓝布夹袄,走到外面,却好徐鸣皋也起来了。梳洗已毕,用了早点,尤保便请徐鸣皋将那件蓝布夹袄穿上。自己来到对面房内,将野味取了出来,与徐鸣皋两人各自背上。尤保此时才向他儿子说道:“我儿,你将门关好了,我同这位客人到个地方去走一趟。设若有人来问,你就说出去了,不许告诉人家昨日留这位客人在此住宿,今日一齐出去的。如果泄漏了出去,我回来晓得了,定送你的命。你再进去告诉你的母亲与你妻子知道,五日后你们自然知道今日的事。我爽性告诉你,这件事作成了,你随后还有好处呢。我就是与这位客人前去,也是为你的事,你不要看差了。”尤能唯唯答应。
尤保吩咐已毕,便与徐鸣皋出了大门,直望浰头寨而去。走了有十二三里,远远见一座高山。真是峰峦叠翠,冈岭拖青,峭壁悬崖,极其险峻。尤保便指道:“将军,你看前面那座山,便是浰头寨了。他的大寨,外面可瞧不出来,须进了螺丝谷,才看得见呢。”徐鸣皋看罢,心中暗想道:“若不知路径,怎么能破此山?”正想间,已到了螺丝谷口,尤保便带着徐鸣皋进去。
走了半里多路,已有喽兵呼喝出来,走到外面,见是尤保,便放他进去。再一看后面还跟着一人,便来阻拦。尤保道:“你不须拦得,前日我在山上,已与大王说明的。这是我的外甥郑才。你们如不相信,可先进去问明白了,我在这里等你。”那喽兵见他这样说,想是与大王说明白的,也就不来阻拦,因道:“既是你与大王已经说明,你们两人就会罢。”尤保同鸣皋便慢慢走进。徐鸣皋也就各处留心,将那转湾抹角的处所,细细记明。原来,这螺丝谷没有什么难处,只要把清了进去的时节,都向右手转湾,出来的时节,都向左手转湾,那就毫无窒碍。若不知道,进去的时节,却不难走;等到出来的时节,明明见前面是一条正路,那里知道反是走入有埋伏的地方去了。而且树木丛杂,深奥异常,所以令人往往走错。徐鸣皋此时已将进去的路径,切记在心。
不到一刻,已走出螺丝谷,尤保就同他先到王老么小寨内。见过王老么,当由王老么将他二人带进大寨,一同到了聚义厅。王老么先代他两人回明了寨主,那守山虎等五人即命他们进去。尤保即带着徐鸣皋一同上了聚义厅。
尤保先给守山虎等人行了礼,又命徐鸣皋给他们行礼。此时徐鸣皋守定了那句“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也就忍着一肚子气,给五个强盗行礼已毕,将野味交纳下去,站在一旁。偷眼一看,见那五个强盗个个状貌狰狞,真个是穷凶极恶。正在偷眼看时,忽听上面问道:“这就是你外甥么?”尤保道:“正是小老儿的外甥郑才。”守山虎道:“怎么你这外甥生得如此体面,不似你们村庄中的样子么?”这句话一问,把个尤保与徐鸣皋两人直吓得魂不附作,暗道;“可不要给他识破了才好嘘,不然,不但大事不成,连性命都难保。”尤保赶着说道:“大王爷又来说笑话了,难道我们村庄中应该都是粗笨人,不应有体面的?常言道,一母生九子,还各不同。而况当日西施生于苎萝之村,那种美貌,至今日人还称赞他好看。他还是个女子,尚且生得那种绝色,何况是个男子?小老儿的儿子,就与我这外甥不同了,他就生得极其丑恶。小老儿所以不叫我儿子前来,恐怕大王爷看见他讨厌,因此才叫我外甥来的。若大王爷不愿意看我这外甥体面样子,喜欢看那丑恶的形容,小老儿就叫我那儿子前来送野味。我这外甥未来的时节,还不敢上来,他说怕大王爷的利害,说不定将他绑了,那才无辜呢。后来还是小老儿再三与他商量,说大王爷待人最是好的,我同你先去,你见着那山上那许多热闹、许多好处,恐怕你还不肯回来呢。他被小老儿这些话骗了他,他才肯来的。小老儿的姐姐也是这样怕,不肯让他来,还被小老儿与我姐姐抬了半天杠,我姐姐才肯叫他来的。现在大王爷既如此说,以后如有野味,还是叫小老儿的儿子来罢,那时大王爷可不要借他粗鲁丑怪。”徐鸣皋在旁,听了这许多话,心下实在好笑,暗道:“这老儿真个会说。”正自暗想,只听上面强盗又说道:“你这老儿实在讨厌,咱们不过问了你一句,就引出了你这一篇话来。既是你的儿子丑恶,又是粗鲁,以后还是叫你这外甥送罢。”尤保道:“既大王爷愿意我外甥前来,并没有什么别意,小老儿自然仍叫他来便了。但有一件要与大王爷说明,前日小老儿已领过大王爷的赏,今日这些须野味,就算给我外甥作个进见之礼罢。以后只要大王爷另眼看待些,小老儿就感激不尽了。若大王不赏脸,以后小老儿便不敢再叫他送野味来了,便请大王向别人再买。若大王赏脸,今日以过,随后送来的,皆领大王的赏就是了。”守山虎等听了他这番言语,甚是喜悦,因道;“你既这么说,咱们就收了你的罢。你那外甥既不曾来过,你可与王老么带着他,各处游玩一回,早早回去罢。”这一句话,把个徐鸣皋说得乐不可支,暗道:“合该这恶贼死在目前了。”尤保心内也是那么着想。
当下尤保便告辞了,带着徐鸣皋与王老么一齐退下。出了大寨,便请王老么同他两人各处游玩。王老么当下说道:“咱可不同你去了,好在你山上是熟的,你便同你外甥耍一回罢。”尤保道:“还是请头目与我去走一趟,便当多了,不然又有许多阻隔。”毕竟王老么是否与他同行,且看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97回 探路径密记情形 发号令进攻山寨话说尤保故意向王老么说道:“还是请你同我们各处去走一趟,不然又有许多阻隔了。”王老么道:“你得了罢,如有人拦阻你,你就说我叫你去的,有谁来说话!”尤保道:“既是这样,我们就去了。”说着,就与徐鸣皋往各处游玩。
徐鸣皋所到之处,无不将路径切记在心。到了后山那条小路,徐鸣皋望下—看,果然险峻非常,真算得是蚕丛鸟道。望下走了一节,只见两旁荆棘荒芜,绝无人迹。徐鸣皋着了一回,心下暗想:“所幸这条路离大寨甚远,还有法想,只须如此如此,便易为力了。”心中想罢,又同尤保到东首那条路去看。不一刻已到,二人走下山去,果见迎面一条小河,岸旁泊了十数只船。徐鸣皋当下便悄悄问尤保道:“这条河可通那里?”尤保道:“这河名唤七湾溪,离此十八里有座枣木林,就是这七湾溪的要道。由此出去,非走那里,不能通到各处。”徐鸣皋听罢大喜。山上的路径俱已看过,将所有的要隘又紧记了一回,然后便与尤保下山。到得寨研门口,还到王老么那里说了一声,这才下山而去。尤保又将出螺丝谷的路径指点了一遍,徐鸣皋又切记了一回。然后二人慢慢走出谷口,仍到尤保家内住了一宿,徐鸣皋这才回营。
进了大帐,当有杨小舫接着。徐鸣皋坐定。便将剩头寨的路径如何险峻,如何深固,细细说了一遍。又将螺丝谷如何进去,如何出来,又告诉一遍。杨小舫听罢,说道:“若非那尤老儿仗义帮助,设计同行,如何破得此寨?为今之计,既知道那里的情形,兵贵神速,不可久待了。”徐鸣皋称是。当下已是日午,各人用膳已毕,徐鸣皋便在营内挑选了五百名校刀手,五百名长枪手,即刻又命心腹将尤保请来。
当下先将三军勉励了一番,然后便向尤保说道:“老丈,奉烦今夜三更时分带领五百长枪手,前往枣木林暗暗埋伏,以防贼人暗渡,断其出路。明日晌午时分,自有大军前去接应。今有令箭一枝,与老丈带去,如有各兵丁不听号令者,即请老丈以军法从事,者丈勿得推托。大事成功,当再重谢。”尤保欣然得令。
又与杨小舫道:“贤弟可拨轻骑一千,各带弓伙之物,于三更时分衔枚疾走,直入螺丝谷放火。切记:进谷时皆向右手转湾,不可舛错;随后出谷,务向左手转湾。放火之后,山上必有人来接应,贤弟万不可以力敌,临时须设计擒之,不可有误,要紧要紧。愚兄却要带领五百名校刀手,抄到山后,以攻其背。也约四更时分,贤弟在谷口,但见山内火起,红光烛天,便掩杀进来。那时愚兄也可杀出,彼此夹击,众贼可擒矣。设若仍有漏网,该贼定从七湾溪暗渡,好在尤老丈已带领兵丁在枣木林埋伏,断其去路。你我一面将浰头寨攻破,仍可分兵驰往枣木林接应。”杨小舫答应。
徐鸣皋又留一千名兵卒看守营寨。吩咐已毕,便命各营现在暂且安歇,黄昏造饭,初更出兵,如违令者立斩。各兵得令而去。徐鸣皋、杨小舫、尤保三人,也就暂去歇息,以便夜间奋勇争先,前去杀贼,暂且按下。
诸君看到此处,就有人说我做书的不顾露出马脚,但知说得高兴。徐鸣皋与杨小舫带了三千轻骑,前来征剿浰头寨,这样一座大营扎在那里,浰头寨的强盗连个影儿都不知道。一点防备皆没有,就坐在寨里,听他们前去放火捣毁巢穴,那些强盗甘心束手待缚,你这做书的不是信口乱说?此话也甚有理。但其中有个缘故,说出来诸君就明白了,也不怪我做书的信口乱讲,信笔乱写了。你道那浰头寨的强盗何以全无防备呢?只因徐鸣皋虽然带了三千轻骑,一路上皆是衔枚疾走,又从间道潜入。及到了此地,高浰头寨尚有五六十里、便安下营寨,又不虚张声势。浰头寨上的强盗虽然知道有官兵前来剿灭他,又因前数次那些官兵到此,皆大败而回,因此将这官兵视同一律,即使明明知道徐鸣皋已于五十里外安下营寨,他又自传山势深险,不知路径者如何能来,就便进了谷口,只须将他引入埋伏的所在,不必说三千轻骑,便是三万轻骑,也不能使他得胜,所以有恃无恐。不过那些强盗未免仗势太甚,过于大意,也断不料有个猪户尤保肯代官兵作奸细,将徐鸣皋带至山上,使他察看路径。总之,这伙强盗恶贯满盈,合该要灭,也就阴错阳差,神差鬼遣,使他昏昧无知,死在徐鸣皋这一起人的手内了。
闲话体表。且说徐鸣皋到了黄昏时分,便传令各营造起饭来,各兵卒饱餐一顿。时已初更时分,便令尤保率领五百名长枪手,暗暗的衔枚疾走,直望枣木林而去。接着,徐鸣皋亲带五百名校刀手,各藏人种,一个个皆短衣紧扎,徐鸣皋也不穿盔甲,一律紧身短袄,出了营门,间道疾走,便如风卷残云一般,直望浰头寨背后而去。到了二更时分,杨小舫也就率领一千轻骑,各带火种,望螺丝谷进发,也是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
话分两头。先说徐鸣皋与那五百名校刀手,走到二更时分,已至浰头寨背后。徐鸣皋便身先士卒,拔出钢刀,率领着五百名校刀手上得山来,沿路斩荆砍棘,皆削得一片平阳。众兵丁急急走上。虽然如此,也还走了一个更次,才到山顶。徐鸣皋当先带路,复由山顶上走下山来,真个是鸟道蚕丛,崎岖突兀,亦不亚蜀道之难。又走了半会,已下了山顶,所幸一个喽兵皆未遇见。徐鸣皋即带了十数个心腹的小军前去放火,便命大队皆伏在山洼以内,但见火起,便一齐喊杀出来,以乱贼心,逢贼便杀,务要奋勇。各兵丁得令,便在僻静山洼里面藏躲起来。
徐鸣皋便与那十数个心腹小军悄悄走到大寨后面。徐鸣皋便一纵身飞上屋顶,蹑足潜踪,直向聚义厅而来。到了厅屋上面,便轻轻的走到屋檐,一伏身将身躯倒挂下来,向厅上去看。只见那厅房以内并无灯火,也无声息。徐鸣皋知道那些强盗已去睡觉,便又将身子一缩,复行上了屋面,直向厅后而来。越过一进房屋,来到后面,见是五开间一所高大的平房。徐鸣皋又将身子伏在檐口,倒垂下去,向里观看,但见左首房内尚有灯光闪烁,又听有妇女喋亵之声,徐鸣皋知道此处是强盗的住房。观看已毕,急在身旁取出一大包硫磺焰硝之类,皆是引火之物;又将火种取出,正欲将那一大包硝磺点着,就在屋上放起火来,忽见下面一片声喊报进来:“大王爷,大事不好!不知那里来了无数的官兵,进入螺丝谷,杀进来了!”徐鸣皋在屋上听得清楚,知道杨小舫已进了谷口。又听那房里喊道:“快去再探是那里来的官兵。”一面说,一面好似起来。徐鸣皋还未放火,又见下面一片声喊道:“大王爷速速出去迎敌,螺丝谷内四面火起了,官兵全杀进来了。”话又未完,只听吱的一声,各处房门俱已开了,从上首房内跳出一人,正是守山虎,手执钢刀,喊声如雷,泼口大骂。此时徐鸣皋看得真切,一纵身跳到对面屋上,即将那一大包的硝磺引着火,认定守山虎劈面打来,徐鸣皋也就随着跳下。守山虎正向外走,忽见迎面抛下一个火球,有碗口来大,就这一吓,不觉望后一退。徐鸣皋已到了面前,举手一刀,直向守山虎砍去。欲知守山虎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98回 徐鸣皋火烧浰头寨 卧山虎被困枣木林话说徐鸣皋在聚义厅屋上,见对面房间里跳出守山虎,手执钢刀,正欲出去,徐鸣皋急将那一包硫磺焰硝之类,取了火种引着,认定守山虎劈面抛去。徐鸣皋也随着火种,跳下屋面,拔出刀来,急急砍去。守山虎正望外走,忽见对西屋上抛下一个火球,有碗口来大,直向自己面门打来,不觉一惊,望后便退。那时可实在飞快,徐鸣皋也就跳到守山虎面前,手起一刀,连肩带背砍下。守山虎先被那火球一吓,已是吃惊不小,瞥眼间徐鸣皋的刀又到,急欲招架,那里来得及,早被一刀连肩带背劈分两半。
徐鸣皋方将守山虎砍死,那屋内火已大着。正欲冒火跳出,早见从右首房内接连又跳出两人。徐鸣皋急跳至院落,大声喝道:“俺乃总督军务征讨江西草寇都御史王大元帅麾下先锋将军徐鸣皋在此!尔等众寇向那里走!眼见死无葬身之地。”那右首房内跳出两个强寇,正是飞山虎、镇山虎,一听此言,急急跳到院落,正欲举刀与徐鸣皋对敌,忽听寨后喊声大震,自己的住宅火又着了。又见一阵喽兵急急跑来,高声喊道:“大事不好,各处火皆起了。寨前寨后,不知有多少兵马杀到。螺丝谷房屋已烧得干干净净,请大王速速定夺。”飞山虎、镇山虎这一听,可实在吃惊不小。徐鸣皋听得真切,复又喊道:“徐将军在此,速速前来授首!”说着舞动钢刀,只望飞山虎、镇山虎杀来。飞山虎与镇山虎也就急急招架。徐鸣皋力战两贼,毫无惧色。三个人且战且走。
一霎时,聚义厅又复延烧着了,只听见满山内喊声震地,火光烛天。飞山虎与镇山虎正与徐鸣皋拚命死战,又见一起喽兵高声喊道:“出山大王在螺丝谷口被敌将杀死了。”接着又有一起报道:“守山大王也伤命了。”飞山虎、镇山虎一面与徐鸣皋死战,一面听了此话,心中暗道:“我等五虎,已伤二虎,恐怕今番不能取胜了。”正各暗想,飞山虎稍一出神,手中的兵器略慢一慢,徐鸣皋看得真切,早一刀将飞山虎砍倒在地。镇山虎知道不妙,不敢恋战,急急向外逃走。此时俱已出了聚义厅,那厅屋已变成灰烬。徐鸣皋见镇山虎逃走,也就急急追杀出来。
合该镇山虎恶贯满盈,万难逃脱此难。正往外跑,不料迎面来了一阵喽兵,也是狂奔进来报信的。镇山虎只知性急向外逃命,就这一出一进,皆是跑得飞快,两下一撞,不提防将镇山虎撞跌一交,栽倒在地。那些喽兵不曾看得清楚是自家寨主镇山大王,反误认为敌将,当下不分皂白,合力将他按住,群起乱殴。镇山虎倒在地下,也不知是自家喽兵。也误作官兵前来厮杀,便大声喝道:“尔等这一起牛子,潜入山来,各处放火,咱爷爷误中你等诡计。不要走,吃咱一刀!”说着,一转身从地上爬起来,手舞钢刀,才砍死了两个喽兵,徐鸣皋早又赶到,见他们在那里自相践踏,实在好笑,却又不敢怠慢,冷不提防飞至面前,认定镇山虎一刀,早结果了性命。当下便大声喝道:“你等喽兵听着:现在山中共有精兵两万,大将十数员。你家五虎已被我军杀死四虎,尚有一虎,大概也被杀死了。尔等此时顺我者生,道我者死。要命的快快请降!倘若仍然执迷,本将军定然杀你鸡犬不留,那时侮之晚矣。”正在招呼众喽兵归降,杨小舫已带领各军掩杀进来。接着,那五百名校刀手也一齐杀到。徐鸣皋一见杨小舫,彼此欢喜无限,当下合兵一处。
徐鸣皋说道:“这山中五虎,愚兄已杀死三虎,闻得贤弟杀死一虎,还有那卧山虎,贤弟可曾将他捉住么?”杨小舫道:“那卧山虎,小弟当放火烧螺丝谷的时候,他与出山虎前来抵敌。出山虎被小弟一刀砍死,那卧山虎与小弟战了十数合,听见喽兵报知大寨火起,守山虎被敌将杀死,他就无心恋战,望着小弟虚刺一枪,拨马逃走。小弟急急赶去,只见他转了几个湾,不知去向。小弟因此地路径不熟,那时螺丝谷的树木尚未烧毁尽净;又因火光烛天,照得各处一色通红,不辨路径,小弟不敢深入险地涸此不曾追去,只督率着小军各处放火,呐喊助威,并搜寻那些喽兵砍死。现在,山上的喽兵,十分之中已杀有八分了,还剩二分,小弟实在不忍再杀,故此急急来与吾兄合兵一处,听候调遣。”徐鸣皋听说大喜,复又说道:“那卧山虎虽未捉获,他定由七湾溪暗渡去了。贤弟可辛苦一趟,急急带领所部驰往枣木林,前去接应尤保,吾料卧山虎必至此处。枣木林虽有五百名长枪手在那里埋伏,怎奈该处没有主将,尤保恐不能督率众兵。又闻卧山虎本领也非平常,但有五百长枪手,恐不足以拦截。贤弟急往该处,俟彼到来,务要将他捉住,万不可让他脱逃,以免遗孽。”杨小舫当下答应,也就急急率领所部精兵一千,如风卷残云一般舞下山去,直望枣木林去了。
且说卧山虎与杨小舫正在酣战之际,忽听守山虎又被杀死,当下不敢恋战,急急虚晃一枪,拨马便走。沿路遇着败逃的喽兵,闻说镇山虎、飞山虎俱已杀死,大寨烧得干干净净,他这一吓,真个是魂飞天外,魄散九霄,那里还敢耽搁,便带了数十名败残喽兵,急急走到七湾溪,上得船,飞掉而去。
此时已有四鼓,七湾汉离枣木林尚有五六十里,又是逆水。常言道:“顺水行舟。”行船走顺水,要快得多了;若是逆水,比如顺水每日可行百里,逆水只能行六七十里;那时又当落潮的时候,更加行不快。看看已是日出,只不过行了十余里光景。卧山虎恐防有人追下来,即命喽兵并力向前荡去。他断不料枣木林那个地方有了埋伏,实指望走到枣木林便有了生路,因此急急直向枣木林荡去。
约有晌午的时候,已离枣木林不远。那树林内的代兵,远远听见摇橹之声,渐闻渐近,知道是贼人逃走来了。当下一声暗号,五百名长枪手便预备起来。不到片刻,只见有五六只小船泊至近岸,船内的人,大家纷纷弃舟登岸。尤保在树林内看得真切,便道:“那浓眉怪目、矮短身躯的,便是卧山虎。”众兵丁一听,立刻一声呐喊:“不要将强盗放走呀!”喊声未完,那五百名长枪手早出了树林,一字儿摆开,拦住去路,大声骂道:“你这狗强盗的卧山虎!咱们奉了将令,在此等候多时。你向那里走,快快俯首受缚!”卧山虎正自暗想:“到了此地,有了生路了。”忽听一声呐喊,从林子内冲出这许多兵来,这一惊可实在不小。复又想道:“不如与他决一死战罢。”心中想定,便大喊一声,口中骂道:“尔等鼠辈,敢拦截爷爷的去路,看爷爷的刀罢!”说着,飞舞前来,势不可当。众兵丁一见来势凶猛,复发一声喊,将卧山虎团团围住,手执长枪,奋勇来刺。卧山虎一见,毫无惧怯,只见他飞动钢刀,将长枪削断的不少。怎奈各兵了围绕甚严,如铁桶一般,左冲右突,只是不能杀出。官兵却也不敢近身,只是在那里围裹着,不放他走。卧山虎杀得性起,大喊一声,急将钢刀一摆,向四面一阵乱砍,只见那些枪杆纷纷抛落在地。各兵丁看看有些要望下退,忽听背后人喊马嘶,当先一骑飞入阵来,举戟就刺。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99回 枣木林卧山虎丧身 大瘐营徐鸣皋报捷话说卧山虎在枣木林被官军围困得水泄不通,他便左冲右突,奋力死战,将官兵长枪砍截了无数。官兵渐渐有些要退下来,忽听后面人喊马嘶,如翻江倒海一般杀到,彼此吃惊不小。在官兵疑惑浰头寨的强盗前来接应,卧山虎却知道是官兵前来。一那官兵正在疑惑,忽见一骑马飞入阵来,舞动方天画戟,便向卧山虎刺去。官兵一见,认得是杨小舫。大家见有了主将,个个精神陡长,齐声喊道:“咱们杀呀,不要把强盗放走呀!”一片声喧,复又围绕上来,奋力争杀。
卧山虎见杨小舫杀入阵内,暗道:“我命休矣!在前并无大将,方且冲突不出,现在又添了这一员大将,随后还不知有多少军马,即使我再勇猛,常言道‘一手难抵双拳’,而况这千军万马,前后不能活命,不如与他拚了罢。”一面暗想,一面招架杨小舫的画戟。只见他两人一个马上,一个步下,卧山虎的那把钢刀,只不离杨小舫的马前马后,团团的乱砍;杨小舫那枝画朝,也是顾前顾后,顾人顾马,绝不使卧山虎的刀近身。二人这一场恶战,只杀得烟尘蔽地,日色无光。
彼此战了有二三十合,卧山虎忽然一刀,从马腹下搠进。杨小舫看得真切,说声“不好”,两脚急离了踏镫,左腿一会,一蹿身已跳落马下,脚踏实地。再转头一看,卧山虎的那把刀已洞穿马腹,那匹马跌倒尘埃。杨小舫一见大怒,当即一戟向卧山虎当胸刺来。卧山虎即将钢刀架住。杨小舫心中暗想:“他是短刀,我是长戟。若在马上,是我取巧;现在步战,我这画戟许多不便。不着也与他短兵相接,才可取胜。”主意想定,急急虚刺一戟,回身一转,说时迟那时快,已将画戟抛在一旁,急掣腰间所佩的龙泉剑。这剑却是杨小舫防身之物,寸步不离,而且锋利异常,也不亚青河之类,真可削铁如泥。杨小舫将龙泉剑执在手中,一转身复又杀来。卧山虎见杨小舫抛了画戟,知道他要短兵相接,就在这点工夫,便想送杨小舫性命,急急一刀砍来。却好杨小舫转过身躯,接着又战。卧山虎遮拦格架,杨小舫漏空抽噹,二人又战了十数个回合。到底卧山虎不能抵敌,只见杨小舫一剑砍来,卧山虎将刀望上一架,不期用力过猛,杨小舫的剑又锋利,两般兵器向上一靠,只听“噹啷”一声,卧山虎的刀已谢为两段,抛落在地。杨小舫见卧山虎的刀被自己的宝剑削为两段,便急抽回宝剑,复一剑砍去。卧山虎躲避不及,正中肩背,就将卧山虎一只右膊割了下来。卧山虎跌倒在地,杨小舫割了首级,挂在腰间,便大喊道:“有喽兵愿降者,早早前来受缚!”喊了两声,无一个答应。原来,卧山虎所带的败残喽兵,全被这一阵杀了个尽绝。再点所部兵丁,幸喜有十数个受伤,其余俱尚无恙。
此时,尤保已从树林内出来,当下望杨小舫贺道:“将军神勇,小人敢不佩服!但不知浰头寨那一伙强人,全行扫灭了不曾?”杨小舫道:“徐将军力斩三虎,那出山虎某已在螺丝谷斩了。此时所斩者,乃卧山虎也。山上的大寨巢穴,已被捣毁一空,焚烧殆尽。现在徐将军还在那里搜寻余孽,扑灭余火。因老支在此,恐逆贼经过,众兵丁不能奋勇,老丈又难于压服,因此急遣某前来接应。幸喜逆贼既除,山寨亦毁,非老丈暗助之力,这道贼尚不知何日就擒呢。逆贼荡平,不留余孽,此皆老丈之功也。”尤保赶着谦谢道:“将军等上为皇家出力,下为百姓施恩,捣破贼巢,以安黎庶,皆将军等神勇所致,与小人何与哉!今而后,这周围百里,可以高枕无忧矣。小人方谢之不暇,何敢劳将军挂齿。”杨小舫又谦逊了一回,这才收军回营而去。按下不表。
再说徐鸣皋在浰头寨焚毁了山寨,又带了所部五百名校刀手,各处搜寻了一回。所有投降的喽兵不足七八十名,其余杀死的杀死,烧毁的烧毁,还有那被刀砍伤的有头无足,被火烧坏的烂额焦头,不可言状。但是这一起被刀伤火伤的,虽尚未死,亦绝难活命。徐鸣皋看罢,实在也有些不忍,因命所部兵丁,先将已死者掩埋起来,其将死未死者再作计议。看看已将日午,那些已死的尸身俱已掩埋清楚,再来看那些将死未死的,亦皆全行死了。徐鸣皋又命人掩埋起来。又去盘查寨内的银钱粮草,却也烧毁殆尽。诸事已毕,徐鸣皋即命所部拔队回营。各兵士得令,即刻排齐队伍,按队下山,回营而去。
日已西下,才到大营。徐鸣皋即命掌起得胜鼓来。只听战鼓咚咚,角声呜呜,好不得意。徐鸣皋下了马,进入大帐,早见杨小舫、尤保二人迎出帐来。彼此一见,好不欢喜。徐鸣皋即向尤保谢道:“今日得以荡平山寨,捣毁贼巢,皆老丈指点之力也。某见了元帅,当竭力言之,请元帅奏知圣上,以嘉其劳。”尤保道:“将军神勇,荡平贼寇,小人已受福多矣,何况妄邀旷典,请将军无烦挂心。”徐鸣皋道:“非老丈无以有今日,今日之所以我战则克者,皆老丈之力。老丈既有此力,而不加之以功,何以酬勋劳、励士气乎?老丈幸毋固让,某当力赞之。”尤保道:“虽蒙将军厚爱,恐小人无福消受耳。且小人已将就本,何必担此虚名?”徐鸣皋听了这话,知道尤保的甩意,要想给他儿子尤能请赏。徐鸣皋道:“老丈之意,某已知之。俟某回见元帅,当代贤父子一并请赏便了。”尤保大喜,当时便谢了徐鸣皋,又谢了杨小舫,这才坐下。后来徐鸣皋回至大营,见了元帅,便将他父子两人一并保举,王元帅也就代他奏请圣上,赏赐了两个指挥使的官职,趁此交代。
徐鸣皋此时心下十分喜悦,一面写了捷书,飞差往大庚报捷,并呈明养兵三日,即拔队回军。当日便大排筵宴,犒赏三军。合营将士,无不欢呼畅饮,直至二鼓方才席散。到了次日,周围百里之内所有村庄镇市,皆知道官兵破了浰头寨,杀死五虎,烧毁贼巢,各处便聚集了多人,牵羊担酒,前来劳军。徐鸣皋也再三相让,并慰劳了一番。众百姓个个欢呼,人人喜悦,争颂徐鸣皋等破贼之功。怎见得?有诗为证:
蠢尔荒山贼,将军一扫平。闾阎从此乐,鸡犬永无惊。
旗卷风云疾,弓开日月明。凯歌齐唱处,归路马蹄轻。
却说徐鸣皋见合境乡耆,牵羊担酒,前来劳军,当下再三相让,慰劳了一番,众乡民欢呼而去。徐鸣皋又留龙保在营盘桓了一日,尤保不便推却盛意,便耽搁一日。次日天甫黎明,即辞了徐鸣皋,奔回家中,将上项事说了一遍。他妻子儿媳,这才知道那日来的是个将军,合家无不欢喜。尤保即命儿子尤能立刻出去,在各处打了许多野味,连夜的率领着儿子,带了野味,趱赶到大营而来。却好到了大营,前队才走,徐鸣皋、杨小舫尚未起程。尤保便命尤能谢了徐鸣皋、杨小舫二人代他保举,然后将野味献上,聊作犒军之敬。徐鸣皋见他来意甚殷,不便推却,只得收了。当下拔队起程,直望大庚进发。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100回 咨诹野老元帅尊贤 试探贼情将军诱敌话说徐鸣皋焚毁浰头寨,杀死五虎,周围百里乡耆人等,皆牵羊担酒,前来犒师。尤保亦猎取许多野味,带领儿子尤能前来,半为犒劳之意。半为致谢徐鸣皋、杨小舫二人,答报保举他父子。徐鸣皋见他来意甚殷,当将野味收下,随即升炮拔队起程,直望大庚进发。
话分两头。且说王守仁自在半途分别饬令各将,各带轻骑,分驰俐头、华林、漳州等诸贼寨进攻去后,便自统大军,带领狄洪道、周湘帆、李武、徐庆、罗季芳五人,进攻大庚,也是间道潜入。这日已离大庚不远,当即传令安营。也不升炮擂鼓,为的是不使池大鬓知道,可以暗暗进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那里知道早有细作报进山去,池大鬓当即传集寨内大小头目,说道:“现在王守仁带领大兵,前来攻打山寨,现已离此不远,我等当合全力抵拒,不能使官兵得胜。先给他挫动锐气,使他不敢小视我等。”当有胡大洲说道:“大哥但请宽心,如王守仁这厮前来,我等当合全力,杀他个片甲不回,都要使他知我等的利害。”池大鬓大喜道:“皆赖众位兄弟的大力,同为相助。”大家听了,个个摩拳擦掌,专等王守仁兵到,以便厮杀。
原来池大鬓寨内,有五个大头目,十个小头目。那大头目就是胡大渊、任大海、都大江、卜大武,连同池大鬓五人,却皆结拜为兄弟,个个皆有万夫不当之勇。还有十个小头目,亦皆武艺超群,率领着合山喽兵,共有三五千人,在此打家结寨。其余如浰头、漳州、华林等离,亦皆大庚寨分布各处,总以池大鬓为首。故此王守仁分兵进攻,以期神速。
这日王守仁安营已毕,暂歇一日。次日,即令狄洪道向各处搜寻土人。不一刻,狄洪道寻了两三个有年纪的土人,带进大寨,见了元帅。王守仁当即赐以酒食,殷勤问道:“尔等是本地的良民,本帅今使尔等前来,有两句要话,要与尔等问个明白,尔等可不要含糊。”只见那些土人禀道:“元帅有话,但请吩咐,小民等知道不知道,总是直言不讳,不敢撒谎的。”王守仁道:“本帅此次奉旨督兵,前来剿灭大庚贼众,为尔等地方上除害。但不知这大庚岭如何上去,究竟山势如何险峻,池大鬓如何利害,尔等须一一说明,好使本帅知道,以便定计攻山。”内有一个年纪最大的,唤作王远谋,当下禀道:“承元帅动问,小民等知无不言,言无不实。但有一件,元帅若但以兵力进攻贼巢,非小民仗贼之势以减元帅威风,恐仍不足以成功。原因大庚岭地势深险,极易负隅,而况池大鬓骁勇非常,更加他四个兄弟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元帅带兵远来,各将士究竟不免辛苦,彼却以逸待劳,以主待客。劳逸之形既别,主客之势又殊,再加不识地理,深入险地,若徒以兵力从事,虽谋士如云,猛将如雨,恐亦难胜。所幸池大鬓等勇则有余,谋则不足。元帅若设计以饵之,先使其大胜,以骄其气,使彼轻而无备,然后再以火攻之,则山寨可破,巢穴可捣,贼众可擒矣。小民盲瞽之论,尚乞元帅主裁。”王守仁听说,正合心意。又见王远谋出言不俗,议论明通,知非平常庸碌之辈,遂改容让道:“老丈尊姓,某尚未请教。顷闻老丈这一番议论,使某茅塞顿开,钦佩之至,足见老丈胸储经济,养志山林。某不识高明,多多得罪,尚望宽宥为幸。”王远谋见说,因道:“老民姓王,名唤远谋。僻处穷乡,识见浅陋,虽曾读书,亦不过粗知大意。既无仕进之志,又无荣辱之心,惟疏懒性成,素有酒癖。既置理乱于不问,复以寒素为可安。平日家居,惟与野老村夫日逐酒肆,沽瓮春头,领略壶中岁月。顷者又复买醉,不期为元帅呼唤,故冒昧言之,乃即见重于元帅,极蒙奖誉。老民毫无知识,何敢邀此谬奖哉?”王守仁听了这番话,知道他是个隐士,更加器重,因道:“老先生隐居求志,必能行义达道。高贤在侧,某不能尽待贤之礼,是某之罪也。”说着,便与王远谋行下礼去,王远谋亦再三谦逊。彼此行礼已毕,王守仁又命设宴款待,并令同来的一齐入席。同来的那三四个土人,再三告辞,不肯入席。王远谋也再三辞却,王守仁那里肯行。王远谋只得暂留大营,先命那三四个土人回去,于是便与王守仁入席。
三巡酒过,王守仁又问道:“既蒙老先生赐教,已将大庚情形大略见示,但如何设策骄敌,如何纵火焚攻,还请逐细指教,俾某得以法守,使悍贼从速剿平,皆仗老先生相助为理,幸勿吝教为幸。”王远谋见王守仁虚心下士,情不可却,只得说道:“元帅可如此如此,不患悍贼不擒矣。”说罢,又索纸笔。王守仁即命人取出纸笔来,王远谋立刻将大庚山形势绘成一图,注明何处进兵,何处埋伏,何处截断去路,一一注写明白,递与王守仁者视。王守仁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当下大喜,说道:“某但知大庚山势险恶,路径深阻,尚不知有如此艰险。今观此图,天既生此险阻之地,无怪悍贼藉此负隅,官兵屡剿不易。若非先生明以示某,便是某也要复蹈故辙的。现既有此图本,又得先生注明方略,某便可易于措手,而悍贼亦可就擒。惟先生臂助之功,俟某平贼之后,再当具奏请奖。但某此处剿平之后,还须进剿南安、横水、桶冈诸寨贼首谢志山等,彼时尚拟请先生一行,俾某得以敬闻方略,不知可否俯允?”王远谋道;“此事却不敢便允,容与老妻商之,再定行止便了。”王守仁唯唯。
当下复又入席,殷勤劝酒。彼此虽然邂逅相逢,却皆情投意合。在王远谋,见王守仁虚怀下士,不愧大臣之风;在王守仁,见远谋求志隐居,实有高士之概,而且胸储韬略,实非碌碌者流,是以王守仁更加钦佩。二人直饮至日落,方才席散。当时王远谋即欲告辞,王守仁道:“现已日落,尊居距此尚远,回府恐已不及,何如暂屈一宿,借作长夜之饮,某亦可多领教言。”王远谋道;“老民本可奉陪,奈老妻稚子毫无知识,而又胆小如豆,闻老民为元帅见招,想已恐惧万状。再见诸父老业皆回去,而独有老民留在此间,更不知恐惧何似。若老民再留此不归,则老妻稚子恐不免有意外之想。今与元帅约,五日后当来与元帅庆功便了。”王守仁也就不敢不从,勉强相送出营而去。一宿无话。
次日,即命狄洪道带领一千人马,进攻大庚山东山盘谷,以李武为后应;罗季芳也带领一千人马,进攻大庚山西山夹谷,以徐庆为后援;周湘帆带领一千人马,进攻大庚山前山。皆要虚张声势,许败不许胜,如违令者斩。众将得令,当即带队出营,直望山前进发。
且说周湘帆到了山前,所部人马一字儿排开。周湘帆立马横枪,向山上喝道:“尔等众喽啰听者:速报尔贼首池大鬓知道,现在王元帅奉旨督兵,前来剿灭,速令他大鬓下山受缚。若再迟延,本将军即刻冲上山来,踏平尔等巢穴了。”三军听了主将这一番话,也就呐喊起来。山上喽兵不敢怠慢,便即刻报进大寨,禀道:“启大王,山下现有官兵到来,声称奉旨到此剿灭,若再迟延,便欲冲上山了。请大王速速定夺。”池大鬓正欲回答,又见东、西两山守山的喽兵,亦是如此报来。池大鬓大怒,即命胡大渊、任大海拒敌盘谷兵马,郝大江、卜大武拒敌夹谷兵马,自己迎敌前山兵马。五弟兄提了兵器,上马飞下山来。毕竟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101回 运筹帷幄三次骄兵 决胜疆场一番出令话说池大鬓等五个贼首,一齐分头下山,迎敌官兵。先说池大鬓一马飞到山前,但见周湘帆立马横枪,率领着所部官兵,在山前叫骂。池大鬓一见大怒,便飞舞点钢叉,如旋风般向周湘帆刺来。周湘帆赶着将枪接住,喝道:“来者可是贼首池大鬓么?”池大鬓也喝道:“既知咱爷爷大名,何故前来送死?”周湘帆怒道:“好大胆的逆贼!今日天兵到此,尔就该俯首受缚,本将军或可免尔等一死。尔不知悔罪,反敢前来抗敌,只是自讨其死了。”池大鬓也大怒道:“尔这狗官无须多言,快报名来,咱爷爷叉下不杀无名之卒。”周湘帆喝道:“逆贼听了,若问本将军姓名,乃王元帅麾下随营指挥使周湘帆是也。”话犹未定,池大鬓举起点钢叉,已当顶刺下。周湘帆赶即招架,觉得颇为沉重,果然利害。周湘帆使劲将叉掀在一旁,也就还了一枪。池大鬓将叉望下一磕,周湘帆见他来势凶猛,这一磕下来,枪杆子虽不折断,也就要抛落下去,当下赶紧将枪收回。池大鬓一枪磕了个空,因他用力过猛,险些从马上倾跌下来。此时不觉大怒,随即又是一叉,望周湘帆刺来。周湘帆也不迎敌,便将马一拍,望刺斜里而走,池大鬓一叉又刺了个空。周湘帆见池大鬓一叉又落个空,急急将马兜回,就在池大鬓右肋下刺进一枪。他大鬓并未防备,见枪已刺进,说声“不好”,赶将手中叉望枪杆上一隔,拨在一旁。周湘帆怕他回叉来刺,必然勇猛,又把马一拍,直跳到池大鬓的左边,顺手又是一枪。池大鬓急切不好转身招架,也只得将马一夹,望前跑了十数步,让过周湘帆的那一枪。于是彼此一来一往,约战了有十数个回合。周湘帆见池大鬓杀得兴起,竟有死战之意,心中暗道:“这死贼囚果然勇悍非常,只可智取,不能力敌。莫若且败下去,再回明元帅,明日以计擒之。”主意想定,便虚刺一枪,拨马便走。池大鬓那里肯舍,急急追来。周湘帆跑下有四五里远,却好罗季芳、狄洪道、徐庆、李武等五个人也一齐诈败下来,便合在一处,回营缴令。
池大鬓见周湘帆已跑得甚远,追赶不及,也就回山。到了大寨,胡大渊、任大海、郝大江、卜大武四人也得胜而回,聚合一处,大喜说道:“我道奉旨的官兵有什么三头六臂、万夫不当的本领,也不过是一伙小卒,他也要前来征剿咱等。今日且饶了这一些犬羊的性命,明日若再前来,定然杀他个片甲不回。”于是五个贼头即命摆酒庆贺,大家欢呼畅饮,这且不表。
再说认洪道等五人回至大营,缴令已毕,便将接战情形说了一遍,大家因道:“池大鬓等果然有勇无谋,只可智取,不能力胜,王远谋之言一些不差。末将等拟于明日再去索战,还是诈败,爽性将这伙悍贼的心志骄足,然后改设奇计,便可一鼓而擒了。”王守仁道:“诸位将军之言,正合本帅之意。且回本帐歇息,明日再行出战便了。”狄洪道答应着,当即退出大帐,各回本帐去了。
到了次日,王守仁即命狄洪道攻打前山,罗季芳、徐庆攻打盘谷,周湘帆、李武攻打夹谷。三路兵出了营门,直奔大庚山而去。不一会皆至山下,守山喽兵飞报进泰。池大鬓仍令胡大渊、任大海去盘谷迎敌,郝大江、卜大武去夹谷迎敌,自己仍迎敌前山兵马。
下得山来,池大鬓一见来将,见非昨日那个姓周的,又换了一个,当下喝道:“来者快通下名来,好使咱爷爷取尔的狗命。”狄洪道便喝道:“逆贼听了,本将军乃狄洪道是也。尔亦通下名来,本将军刀下不斩无名草寇。”池大鬓喝道:“尔问爷爷名姓,可认得本山大王池大鬓么?昨日被本大王杀败一个,今日又换一个,终久是无名小卒,不是咱爷爷马前数合之将。尔快放马过来送死!”狄洪道大怒,举刀飞马,直奔池大鬓一刀砍来。池大鬓急用手中点钢叉相迎。二人一来一往,约战了八九个回合,狄洪道故意卖个破绽,虚砍一刀,拨马就走。池大鬓哈哈大笑道:“如此无能之辈,也要前来进剿,岂不可笑!咱爷爷不追尔了,尔可回去,叫你家有本领的前来会我。”狄洪道虽然听说,实在心中气忿,却抱定了“小不忍,则乱大谋”的话,只当不曾听见,先自败回大营。
周湘帆与李武攻打西山夹谷,与郝大江、卜大武战不数合,也是诈败而走。罗季芳、徐庆攻打东山盘谷,与胡大渊、任大海接战,也是如此。四人诈败回营,缴令已毕。
次日,王守仁又命罗季芳攻打前山,狄洪道、李武攻打夹谷,周湘帆、徐庆攻打盘谷,还是只败不胜。战不数合。败走回营。话休烦絮,一连三日,皆是如此。却好地大鬓等五人正中其计了。
且说池大鬓等战了三日,见一日换一个,皆是本领平常之辈,于是大家议道:“照这样的官兵,不必说这几个人,就便来有两万,也不足为惧。但是实在讨厌,每日前来攻山,却又不能取胜。明日不来则已,如果再来,必得将这起无名小卒擒捉过来,早早送他归阴,免得每日前来烦絮。”因此池大鬓等便将狄洪道等人毫不放在心上,以为总是无能之辈,他那里知道是用的诱敌之计。这且不表。
且说王守仁见诈败了三日,当即派了细作,前往探听池大鬓等情形。细作回报:“大庚众贼团官兵连败三日,以为皆是没有本领,贼众便毫不防备。现在寨中杀牛宰马,大吹大擂,大摆筵宴,饮酒取乐。”王守仁听说,大喜道:“果如此,破贼必矣。”到了次日,又密令细作前往探听,回报仍如前言。王守仁愈加喜悦,道:“此天助我成功也。”因命狄洪道道:“将军可带精锐三千,各藏火种,由山后羊肠谷而进。进入山谷,即命小军分头去各处放火,无论树林寨栅,皆放起火来。复由山内杀出,里外夹击。今夜四更拔队,五更驰抵谷口,天明进谷,辰牌时分各处放火,不得有误。”狄洪道得令退出。
又命周湘帆道:“将军可带精锐二千,以一千各藏火种,一千为护军。五更拔队,天明驰抵东山盘谷挑战,务要将贼目诱出,远离谷口,便命各藏火种之一千精锐,于盘谷四面放火。贼日见谷内火起,必然惊恐,无心恋战,赶回谷内救火。那时可急急杀之,不得有误。”周湘帆得令而去。
又命徐庆:“也带二千精锐,以一半各藏火种,一半为护军,前往进攻西山夹谷。也是五更拔队,天明驰抵,务要诱出贼目,远离谷口,然后于夹谷四面各处放火,再于此时急急反击贼众,不得有误。”徐庆得令退下。
又命罗季芳、李武道:“二位将军可各带精锐二千,分为两队,也是五更拔队,天明驰抵,务要与池大鬓轮流交战。譬如罗将军战十合,急急退下;李将军便去接战,约战十合,罗将军再去相换。如此轮战较为省力,又可使池大鬓久战不歇,究竟不免吃力。若果池大鬓拚命力战,二位将军万万不可与他死敌,仍宜诈诱为是。但听山内及东、西两谷有人来报火起,池大鬓必然惊恐,赶紧回山救火,将军等那时可再合全力反击之,乘其无备,逆贼可擒矣。”罗季芳、李武得令退下,各会预备。
王守仁也就退回后帐,独自想道:“若再得一枝兵为往来接应,则更万无一失了。”正自暗想,忽见探马进帐禀道:“启元帅,探得徐将军已克复浰头寨,大队离此不远了。”王守仁见报大喜。欲知徐鸣皋何时可到,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102回 徐鸣皋奉令助三军 池大鬓枵腹敌二将话说王守仁见报徐鸣皋已由浰头寨得胜而回,心中大喜,即令原探持了大令,飞马调取徐鸣皋,限今夜五更,率同所部驰抵大寨。探子持令而去。
不到二鼓,徐鸣皋、杨小舫已到,当即安营已毕,进帐见元帅缴令。王守仁先慰劳了一回,复又问了前情,徐鸣皋也细细说了一遍。王守仁大喜,复奖励道:“非将军神勇,不能如此神速,真乃国家之福也。”徐鸣皋又谦逊道:“承元帅栽培,末将何劳足录。”因问道:“此间胜负如何,池大鬓想已就擒否?”王守仁便将以上各节又告诉了一番,因道:“本帅刻已分别派令各位将军,于今夜五鼓进攻,惟虑尚少一枝兵往来接应。正虑无人可使,却好将军驰回,再没有如此巧法。今夜便烦将军与杨将军二位,仍率所部各兵,亦于五更拔队,天明驰抵大庚山。杨将军可分兵一半,抄出大庚山后,在羊肠谷一带往来接应狄洪道。但看山内火起,便催兵入谷,与狄洪道合兵一处,杀出前山。徐将军却于前山及东、西两山盘谷、夹谷往来接应,但看山内火起,及东、西谷火势大炽,便令各兵呐喊助威,遥为声应,使贼众惊疑不定。却再与周湘帆、罗季芳、徐庆、李武合兵一处,并力夹击。贼众见各处火起,必然惊惶,将军等可乘其乱而击之,则贼众不难立杀矣。本帅静候捷报。如首先杀贼,驰报进营者,便为头功。务各奋勇争先,本帅是所厚望。”徐鸣皋、杨小舫一声得令道:“元帅放心,末将等当效死力。”当下退出大帐。
此时已将三鼓,不及与狄洪道等人叙别,只往各处略一看视,随归本营。传令各兵:四更造饭,五更拔队,天明驰抵大庚山剿贼。又与各兵激励一番,令其不可退缩,总要奋勇争先,灭贼之后,自然论功升赏。各兵也欢声雷动,个个愿效死力。本来徐鸣皋与杨小舫所带部下,深得兵心,故此所部亦愿同甘苦,毫无退缩之意。
闲话休表。且说狄洪道带领精锐三千,各藏火种,先自进发,个个街枚疾走,直望羊肠谷而去。接着,杨小舫亦率领所部一千五百兵作为后队,也是衔枚疾走,望羊肠谷而来,暂且按下。
再说周湘帆等人各率所部前往大庚山及东、西两谷前进,却好天明均已驰抵,便将所部摆成阵势,向山上挑战。当有守山喽兵飞报大寨。池大鬓等五个贼目方才起身,一闻飞报进来,连饮食都来不及吃,池大鬓便往前山迎敌,胡大渊、任大海前往东山盘谷,郝大江、卜大武往西山夹谷,各自分头率领喽兵,一齐冲下山去。
池大鬓到了山下,一见罗季芳,哈哈大笑道:“你等这一起杂种,不必说一日换一个,就便都来与爷爷厮杀,又何足惧哉!”罗季芳听罢大怒,也不打话,立刻举枪就刺,池大鬓赶着用点钢叉去迎。这番来战,却不比前三日那种情形。在官兵,务出死力,总要今日破山;在贼众,也想今日将官兵杀个尽绝,免得日日讨厌。因此,罗季芳便用尽平生之力,一枪刺去,恨不能就将池大鬓挑下战马来。无如池大鬓猛勇过人,罗季芳不易为力。池大鬓见一枪刺进,赶着用手中叉向上一磕,也是用尽平生之力,恨不能将罗季芳的枪就这一叉磕下,折为两段,然后复一叉结果了性命。无如罗季芳的本领虽然不能如徐鸣皋等人,也还可以战十数个回合,所以池大鬓也不能易于为力。两个人交上手,叉来枪往,各尽平生之力,死斗了有十二三合,罗季芳渐渐抵敌不住。
李武在旁看得清楚,一声大喝道:“罗师伯,你老可退下,待咱来取这狗贼的性命!”说着催开坐马,摇动大刀,直杀过来。罗季芳见李武前来助战,他便虚刺一枪,拨马退下。李武即赶上前去,抡开大刀,望池大鬓砍来。池大鬓正欲追赶罗季芳,见李武杀上,也就撇了罗季芳,来迎李武。彼此交上手,你一刀,我一叉,只杀得喊声大振,尘土冲天。两个人又战了十数合,李武仍不是池大鬓的对手。罗季芳在旁,见李武有些支持不住,也就摇动长枪,复杀上来。李武又虚砍一刀,拨马退下。由此轮流接战,池大鬓却毫无惧怯之意。
却好徐鸣皋接应的兵已到,一见罗季芳与池大鬓对敌,深恐罗季芳非敌人对手,便大喝一声道:“罗大哥,你且暂歇,待徐鸣皋取这道贼的首级!”话犹未完,马已到了阵上来,即从刺斜里手起一枪,向池大鬓刺来。池大鬓见来势甚为利害,赶着撇了罗季芳,来接徐鸣皋。两人接上手,这才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却好杀个对敌。若论池大鬓的勇力,却比徐鸣皋似乎高一着,因他因是枵腹,又兼与罗季芳、李武战了好一会,究竟有些力乏。徐鸣皋却是才到,又是饱餐而来,所以比池大鬓占了二分便宜。彼此杀了有二三十合,罗季芳、李武不肯使徐鸣皋一人用力,恐怕力败不能取胜,因又各舞兵器,齐杀过来,将徐鸣皋换下,使徐鸣皋退在一旁,暂且歇息。
池大鬓见罗季芳、李武二人复又上来换战,当下怒道:“尔等这一起无名小卒,不必说是轮流接战,就便一起围拥上来,咱爷爷若有半点惧意,也不算是池大鬓的本领胆略。好小子,看爷爷的家伙!”说着用了十二分力,飞起一叉,直向罗季芳刺来。罗季芳见这一叉来得凶猛,如泰山压顶磕了下来,知道自己的力量断难迎敌,说时迟,那时快,赶着将坐下马紧紧一拍,向刺斜里跑出圈外。池大鬓这一叉刺来,实指望将罗季芳刺于马下,不料不曾刺中,反因用力太猛,在马上连摇了两摇,险些儿倾跌下来。李武看得清楚,就趁池大鬓凑手不及,复进一刀,当顶砍到。池大鬓说声“不好”,赶忙将叉望上一架,也就趁手掀在一旁。
池大鬓正欲还刀,只见一骑马如旋风般从山上飞到,高声喝道:“请大王速速回山,现在山内各处火起,不知有多少兵马从羊肠谷杀进来了。”池大鬓闻报,这一吓非同小可,几乎在马上跌落尘埃。正要回山,接连的几报:东山盘谷火起,西山夹谷火起,请令定夺。池大鬓接连闻报,格外惊慌,到了此时,也就无心恋战。知道山寨已毁,无路可归,便思逃走。争奈李武、罗季芳二人闻说山中火起,心中大喜,一声呼喝,即令所部各兵围拥上来,将池大鬓困在当中,任他左冲右突,冲不出去。更兼罗季芳、李武两人抖擞精神,并力死战,池大鬓已是强管之末,渐渐的就有些支持不住。
正在危急,忽见胡大洲冲入重围,手执两柄六角铜锤,逢人便击,意欲将池大鬓救出。争东罗季芳、李武二人虽然力不能敌,却拚命死战,那里肯将池大鬓放走。又兼各兵卒个个争先,无一人退后,虽然胡大渊出其不意杀进重围,所部各兵却不肯因此稍退。正在喊杀连天之际,池大鬓手起一叉,击中罗季芳马腹,那马负痛,当即狂奔冲出重围。李武又被胡大渊的铜锤,打伤右臂,也就败逃出来。池大鬓、胡大渊见罗季芳、李武二人受伤败下,此时那敢怠慢,也就跟着冲出,并非有心追赶罗季芳、李武二人,却是要赶紧逃命。徐鸣皋在旁看得清楚,说道;“若于此时再将这两个恶贼逃走,见了元帅,何以缴令?”因即将马一催,杀入阵来。迎面见着罗季芳、李武带伤败出,当下也来不及问话,放过二人,急急迎了上去。正遇池大鬓、胡大渊二人欲杀出来,徐鸣皋大喝一声:“逆贼望那里走!”手起一枪,直刺过去。毕竟池大鬓、胡大渊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103回 徐鸣皋力新二寇 任大海独战三人话说胡大渊、池大鬓正欲冲出,却好徐鸣皋掩杀过来,大声喝道:“逆贼往那里走!本将军前来取你的首级。”话犹未完,手起一枪,直望池大鬓刺到。池大鬓正向前跑,忽被徐鸣皋拦住,已是心急如焚;又见一枪刺到,真个是措手不及,欲待招架,万万无此闲空,欲待躲让,徐鸣皋的长枪已近胸前。只得拚命一着,急将右手认定徐鸣皋的枪杆一把抓住,说声“不要走”,那枝枪杆已被池大鬓执在手中,用足十二分力量,先向自己怀内一拖,满想将徐鸣皋拖下马来。那知徐鸣皋见手中的枪被池大鬓夺住,也即双手执定枪杆,亦用足十二分劲,就此一抖,只见池大鬓手略一松,那枪杆便有斗大的花头,直射得池大鬓眼花缭乱,二目一瞪,早被徐鸣皋分心一枪,挑于马下。胡大渊急急来救,已被官兵枭了首级。
胡大渊见池大鬓已死,也就手舞双锤,拚命来敌徐鸣皋。鸣皋此时杀得兴起,见胡大渊抢杀过来,他便舞动花枪,直望胡大渊卷杀进去。胡大渊先还可以遮拦隔架,到后来不知从何着手,只见一片白光,如梨花飞舞,浑身罩定,知道不妙,急急格开一枪,便想舞动双锤杀透重围而去。那知徐鸣皋是何等神勇,已将敌人战到这步地位,还肯让他逃走么?正战之间,忽见胡大渊虚晃一锤,知道他不敢恋战,急急欲待败走,徐鸣皋也急急紧了一枪,大喝一声:“好恶贼,还不下马,等待何时?”一声未完,那枪杆已刺杀进去,正中胡大渊咽喉,落马而死,当由官兵急急割了首级。
徐鸣皋将两颗首级挂于马下,一面使人先往大营报捷,说贼首池大鬓、贼目胡大渊业已刺死。手下人当即驰往报捷。徐鸣皋复又督率所部精锐,驰往东、西两谷接应徐庆、周湘帆二人。
却说徐鸣皋到了东山盘谷,远远在马上望见,只见狄洪道、杨小舫、周湘帆三人围住一个贼目,在那里混战。徐鸣皋见周湘帆已得着接应,料不至有失,遂即舍了此地,拨转马驰往西山夹谷,接应徐庆去了。暂且按下。
先说狄洪道与杨小舫二人,何以来至盘谷接应周湘帆、混战任大海呢?原来狄洪道自从进了羊肠谷,却好正交天明,便令各军取出火种,节节放火。凡遇树林深处以及房屋,只要引得着火的所在,皆放起火来,一霎时已有十数处火起。那时,贼首池大鬓已得着前山消息,分头去下山接战,所以狄洪道率领各军在后山放火,如入无人之境,只烧得各处房屋、寨栅一律焦土。及至前山、东西两谷得着信息,胡大渊急急下山,与池大鬓报信,见池大鬓已被官兵围在那里厮杀,他便突入重围,前去接应,现在两人已被徐鸣皋杀死。当胡大渊驰往前山之时,盘谷尚未有火。走未一刻,周湘帆所部各军见后山火势滔天,也就于盘谷四面树林放起火来。任大海知道不妙,便思逃走,却好周湘帆拚命力战。正在危急之际,狄洪道已由山内杀出,正遇周湘帆与任大海对敌,渐渐抵敌不住,他便抢杀过来,在那里混战。
杨小舫率领后队驰到羊肠谷,已见山内火焰腾空,当下便命各军蜂拥而进。走入山内,但见狄洪道所部各军,有的还在那里四处搜寻放火,有的任意赶杀喽啰。杨小舫见着这般光景,也觉有趣。正要率领所部四处搜掠,忽见从山外冲进一骑马来,马上坐着一个贼目,手执烂银镋,一见杨小舫,也不打话,舞动烂银镋,即便交战。反是杨小舫问了那贼目的名姓,原来是郝大江。他本在西山夹谷,也因闻报山内火起,他便急急赶回,准备救火。那知他才入山来,夹谷四面又是火起,却又遇见杨小舫接住厮杀,战不数合,被杨小舫一戟刺于马下。若论郝大江的武艺,并不亚杨小舫,怎奈此时是惊弓之鸟,又是心悬两地,记念着前山池大鬓不知胜负如何,又不知山上大将共有几人,精兵若干,因此心慌意乱,所以战不数合,被杨小舫刺死。如果平心定气与杨小舫对敌,不但杨小舫不能取胜,还恐战不过郝大江。这也是这伙强盗恶贯满盈,应该今日遭劫。
当时杨小舫将郝大江刺死,随即枭了首级,从里面直杀出来。本意杀往前山,争奈路径不熟,却误杀到盘谷,正好遇见狄洪道、周湘帆在那里混战任大海,他也就冲杀下去,与狄、周二人合兵一处,三个人混战。
那知任大海的本领果然出类超群,真有万夫不当之勇。手持两条竹节钢鞭,上下左右飞舞盘旋,真个如生龙活虎。虽有狄洪道、周湘帆、杨小舫三人战他一个,他却毫不惧怯,仍是猛勇异常。只见他那两条竹节钢鞭,架开刀,撇开枪,格开戟,遮拦格架,将自己的身躯、坐下的战马,保护得风雨不透。四个人,四匹马,只杀得尘头大起,日色无光,两边小军呐喊之声震动山岳。狄洪道等三人见他如此悍勇,却是暗暗中心想道:“有如此神勇,若果不入邪途,真是国家一员大将。可借甘心为贼,也算是明珠暗投了。”一面暗道,却一面厮杀,足足战了有一百个回合,仍是不能取胜。狄洪道、周湘帆、杨小舫三人杀得兴起,便各人抖擞神威。只见狄洪道摆动大砍刀,用了个泰山压顶的架式,直望任大海当头砍来。任大海将右手鞭向上一架,掀开大砍刀,左手一鞭,认定狄洪道右背打下。狄洪道正要招架,那边杨小舫已一戟刺来,任大海收回右手鞭,复将右手鞭望朝上一磕,趁势用了个水中捞月,将杨小舫那枝画朝格在一旁。正要翻起左手鞭来打小舫,不料周湘帆的枪又分心刺来。任大海即将左手鞭望上一翻,却好正碰在周湘帆那枝枪杆上面。只听一声响亮,周湘帆那杆花枪已被任大海的鞭打折两段。周湘帆在马上这一惊非同小可,所幸狄洪道的大刀又砍了进来,接着杨小舫的画戟又复刺到。周湘帆急急将手中折断的半段枪杆抛在一旁,便从腰间掣出双股宝剑。原来周湘帆这口宝剑,虽不能削铁如泥,也还锋利无匹,当下便舞动双股剑,复杀上来,只见两道寒光,不离任大海前后左右。
此时任大海料难取胜,满想打死他们两个,就便自己死于非命,也还扯过直抵。争奈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刀之力,任他勇猛,徒唤奈何。看看抵敌不住,便虚击一鞭,拨转马头便走,打算杀出重围,落荒而走。不料战马气力已乏,忽然马失前蹄,将任大海从马上翻跌下来。狄洪道一见好不欢喜,也就急急赶到前面,手起一刀,正要砍杀下去,只见任大海大喊一声:“马失前蹄,此天亡我也!”遂拔出佩剑自刎而死。当时有小军上前割了首级。狄洪道、周湘帆、杨小舫三人见任大海已死,便传令所部各军,直望夹谷接应徐庆。
再说徐庆力战卜大武。这卜大武固然骁勇,他还有个绝技,使两柄软索铜锤,能于百步之内打人,百发百中。徐庆与他战了有四五十合,彼此皆不分胜负,只急得徐庆暴跳如雷。“如此一个强盗,我都战他不过,还算什么一员大将,岂不可耻!”当下便大喊说道:“逆贼听了;本将军若不将你这泼贼碎尸万没,誓不回营!你敢与本将军战一百合么?”卜大武哈哈大笑道:“好小子,莫说一百合,就便一千合何妨!只要胜得我手中刀,我便甘心受缚。”徐庆闻言,便又大杀起来。毕竟徐庆果能取胜否,且看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104回 徐将军义勇兼施 王元帅恩威并用话说卜大武与徐庆力战,不分胜负。徐庆杀得兴起,便要与卜大武战一百合,卜大武也就答应说道:“你能胜得我手中的刀,我便甘心下马受缚。”徐庆闻言,心中暗道:“我若将此人胜了,他能甘心受缚,或者可以在元帅前讨情,请元帅宽恩,赦其死罪,将他留在营中效力,也可为国家一员猛将。不知这人果肯改邪归正否?若能如我所愿,那就大幸了。”心中想罢,便举起金背大砍刀,复与卜大武杀起来。
你来我往,又战了有四十余合,忽见阵外一骑马飞来,高声喊道:“好大胆的泼贼,还敢在此抗敌,你家贼首池大鬓及贼目胡大洲已被本将军杀了,现有首级在此,你可细细观看。若知进退,早早下马受缚,免得目前死于非命。”说着已经飞入阵中。徐庆闻言急视之,乃徐鸣皋也,心下大喜,见有人来接应,胆量愈壮,即刻精神百倍,抡动大砍刀,奋力杀进。卜大武正与徐庆力敌,忽闻徐鸣皋这番言语,又见他马下挂着两颗首级,确系池大鬓、胡大渊的头颅,又因徐庆一人尚难取胜,禁不得再加一人,料非敌手,不免心中一慌,不觉手中的刀略慢一点,早被徐庆一刀砍中马足,那马登时壁立起来,将卜大武掀翻在地。卜大武手中的刀已抛落一旁。当有小军急急上来,割取首级,徐庆急止道:“且将他捆了罢,解进大营,听元帅发落,此时不得有伤性命。”卜大武见徐庆如此,心中暗道:“难道这人有释我之意么?不然,我已跌下马来,不必小军前来割取首级,就是他再紧一刀,已可结果我性命,为何他既不杀我。又令小军不得伤我性命,解请元帅发落?此中定有用意。且到大营看是如何。若果元帅有释放之心,我便归降便了。”当下小军就将卜大武捆绑起来。
正要解往大营,忽又见三骑马如旋风般飞来。徐庆视之,乃狄洪道、杨小舫、周湘帆三人,率领着所部前来接应,瞥眼间已到阵上,一见徐庆,便齐声问道:“贼目曾捉住么?”徐庆道:“现已捆了,正要解往大营,候元帅发落。诸位所办如何?”狄洪道就将任大海落马自刎情形说了一遍,又道:“现有首级挂在马下。”杨小舫又将郝大江杀死的话,也说了一遍,大家大喜。卜大武在旁,知道五弟兄已杀死四个,因复暗想道:“我就便不为所缚,还在这里与他们力战,也落得个孤掌难鸣,而况终久不免一死。若此去大营饶我不死,我当甘心投降便了。况且这‘强盗’两字,终久不妥。”主意已定,专候解往大营,听候发落。只见上来几个小军,将他抬起来,随即解往大营而去。
徐庆、徐鸣皋、狄洪道、周湘帆、杨小舫五人,也就合兵一处。计点人马,死者不过数人,伤者亦不足百十名。惟有喽兵死伤甚众。当下徐鸣皋就派了一千名精锐在此守山,并监守未死的喽啰,然后命各军掌起得胜鼓,一同回营缴令。
此时已日过午,大营内元帅早已得了头报,知道徐鸣皋将池大鬓、胡大渊两个贼首杀死,心中甚是欢喜。顷又接着探子去报,声称杨小舫杀死郝大江,狄洪道、杨小舫、周湘帆三人合战任大海,已经战败,该贼落马自刎身亡。元帅更是喜悦。惟有西山夹谷徐庆,尚未来报。正在盼望。只见探子报道:“禀元帅:贼日卜大武在夹谷力战,经徐将军猛勇杀敌,已将该贼目擒住缚了,少时即解回大营,听元帅发落。”王守仁见报,好生畅快,因暗道:“多年巨寇,一旦成擒,因为地方上除害,也可免朝廷宵旰之忧了。真乃国家之福,得了徐鸣皋等这一般英雄,不然,这伙巨寇尚不知何时才可剿灭。”正自暗想,忽闻金鼓齐鸣,各军已经收队。王守仁即出营门,亲去迎接。
却好徐鸣皋等已到,一见元帅亲迎出来,大家一齐下马。王元帅上前慰劳道:“诸位将军克奏肤功,未免辛苦了,且请帐内歇息罢。”徐鸣皋等谦逊一番,当下随着元帅进了大帐。王守仁便命人先给徐鸣皋立了头功,然后挨次录功已毕。徐庆便鞠躬说道:“贼目卜大武已为末将擒获,现在营外听候元帅发落。惟该贼日猛勇异常,末将微窥该贼情形,颇有投诚之意,若蒙元帅加恩,免其死罪,收录营中,令其效力,命他将功折罪,末将看卜大武似不致再有异心,将来或可为国家收一猛将。且不日往剿南安,可令其作为奸细。剿灭之功,即得于此人身上也未可料。末将为爱才起见,是否有当,尚乞元帅主裁。”王守仁见徐庆如此说项,心中也有收服之意;当命将卜大武带进帐来。
只听一声答应,不一刻已押解进来,跪在下面。王守仁将卜大武上下一看,见他身长八尺,虎背熊腰,豹头环眼,两道长眉,一双大耳,大鼻梁,阔口,黑漆漆面皮,生得颇为不俗。王守仁看毕,不觉暗暗羡慕道:“此人若肯归顺,将来不愧为国家栋梁。”因道:“卜大武,本帅看你有这样一表人材,理应一心向上,图个出身,为国家建功立业,才不愧天地生人的道理。为何甘心为寇,显干国法?今既被捉,你尚有何话说?”即喝令推出营门,斩首来报。只听手下吆喝一声,走上前来推卜大武。当有徐庆上前,代他讨饶道:“元帅且请息怒,末将冒死有一言容禀。卜大武甘为强寇,本应罪不容诛,姑念现已就擒,请由末将劝令归降,令他在营效力,将功折罪,以观后效。尚望元帅赐以不死,卜大武定然仰感元帅活命之恩,死心图报,勉为国家出力。”王守仁见说,因转言道:“本帅虽可看将军一再求饶,免其一死,特恐他志向不专,反覆无常。与其将来多费周折,不着直截了当将他斩了,免留后患。今既据将军如此讨情,可问明他来投诚之后,是否死心死力,图报国家,勉立后功,藉赎前罪?”徐庆正欲向问,只见卜大武跪在下面说道:“罪犯如蒙元帅宽某既往,勉某将来,赐以不死,人非草木,岂不知感仰元帅之恩?元帅但请宽心。某倘蒙开恩,自当竭力报效,以期赎罪。况某当日亦非甘心为贼,只因我父为奸臣所害,一家九口,死亡殆尽,某无处栖身,只得到此,暂为落草。身虽为寇,心实难甘。其迹虽恶,其情可悯。”王守仁听了卜大武这番话,因问道:“据尔所言,尔父为何人所害?尔祖居何处?尔父何名?可细细禀来。”卜大武道:“某祖籍河南固始县,父亲名唤卜建仁,曾为甘肃知县。因那年旱荒,擅开义仓赈济百姓,平时又与本省督抚不善逢迎,因此督抚嫁词奏参,还勒令赔偿仓谷。某父亲居官清正,一贫如洗,因此自尽身亡。彼时一家九口,见父亲已死,以为此项仓谷可以免追。无奈上宪追呼,迫不可缓,仍勒令家属赔补,因此全家悉数自尽。某因此仇不共戴天,只得逃亡在外,以期将来报复。现闻该督抚已死,某又无家可归,所以甘就大庚山托足。今者天兵所指,已将大庚巢穴焚毁殆尽,某又为擒缚。本非所愿,而况就擒,自当革面洗心,勉为好人,尚不失官家之后,尚请元帅宽者。”王守仁听说这一番话,因道:“你既如此,本帅姑念你从前为寇是迫于无可如何,今既有心归诚,本帅当免你一死,以观后效。”说着,便命人代他解缚。当有徐庆上前解开绳索。卜大武又谢了元帅。王守仁即令随营效力,俟后有功,再行赏职。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第四部分第105回 卜大武矢志投诚 王远谋现身说法话说王守仁准那贼目卜大武归诚,以观后效。卜大武自然感激,当下谢了元帅不杀之恩;随即出了大帐,又谢了徐庆义释之意,并与徐鸣皋等各人相见已毕,从此就随着徐鸣皋等人立功。看官,要知徐庆虽保了卜大武随营效力,以后王守仁督兵剿南安诸贼寨,若非卜大武作为内应,贼首谢志山尚不能就擒。此是后话,暂且休表。
再说王守仁见卜大武矢志归诚,满心欢喜,便传令各营,犒赏三日,专候华林、漳州两处捷报一到,便合兵进攻南安,当下无话。次日,又传卜大武进帐问道:“现在山寨虽已焚毁,所有喽兵以及银钱粮饷尚有若干,你可即日到山查明来报。”命徐庆一同前去,查明之后,所有喽兵愿降者准其投降,不愿降者即着一体解散,各回本籍归农。
徐庆得令,即同卜大武一同前去大庚山盘查钱粮、稽核喽兵数目去了。一日,回来报道:“钱粮共有三千,喽兵不足二千,愿降者约有千余,其余尽皆遣散。”王守仁见说,即命将钱粮全数悉解大营,以充军饷;所有喽兵亦即编入队伍,即命卜大武管带,以便收驾轻就熟之力;其前留守山部卒,亦即调回大营。徐庆、卜大武答应,又至山上,将所有钱粮,悉数饬令小军运回大寨;已降之各喽兵,亦即编入队伍,仍由卜大武管带,一同驰归大营,合兵一处,专等华林、漳州两处捷报。由此卜大武就在王守仁部下,实心实力,任劳任怨,以图后报不提。
且说王远谋这日又来庆贺,到了营门,当有小军传报进去。王守仁见报,即刻亲自迎出营门。王远谋一见,拱手贺道:“元帅神威,指日剿平山寨,真乃国家之福,某等地方之幸也,今特竭诚前来庆贺。”王守仁也笑谢道;“山寨荡平,非某之力,实先生指画之功也。”说着,就让王远谋进入大帐,彼此分宾主坐下。元帅又命人大摆筵宴。
一会子酒席摆上,王守仁邀王远谋入席。三巡酒过,守仁问道:“前者某欲求先生同往南安,借听方略,先生以欲与尊夫人商议,迩来当有定议,不卜可蒙赐教否?尚求一言,俾免悬念。”王远谋道:“承元帅盛意,某焉敢不遵?但日来与老妻熟商,满拟随镫执鞭,藉观韬略,奈老妻苦苦相留,不放前去。某当以富贵爵禄动之,告以南安距此并不过远,且荡平山寨之后,元帅必以某随营效力,不无微劳足录,章奏肃清之时,某亦可蒙元帅保奏,仰荷天恩,大小得点功名。将来回家,虽不能谓衣锦荣归,亦可借此为亲戚交游光宠。若老于株守,伏处草茅,但不过问舍求田,日与田舍翁为伍,虽曰自适,终为野老一流。富既不能,贵又不得;庸庸一世,不几与草木同腐乎?某说了这一番话,以为老妻必以富贵为可慕,以功名为可荣,以亲戚交游光宠为可羡。那里知道他另有一副心肠,说来殊觉可笑。究竟妇人见识与须眉志向不同,却以可慕者为可厌,以可荣者为可辱,以可羡者为可耻,且与某言道;‘方今之时,所谓富若贵者,动辄骄人,其实可耻之至。在不知者,以为某也富,某也贵。本非亲戚,至此而强与往来;本非交游,因此而欲求接纳。推其意,皆欲藉若人之声势,为自家光宠。而富若贵者,亦因此夜郎自大,欺压乡邻。究其所以既富且贵之由,实皆由摇尾乞怜、俯首帖耳所致。与其有此富贵,徒觉外观有耀,不若求田问舍,做一个野老农夫,虽没世无闻,草木同腐,尚可得清白终身,不致与富若贵者龌龊卑污,在外面看来似觉可慕、可荣、可羡,即令他自己问心细想,实在有许多不能对父母、妻子之处。我看你不必慕此富贵罢。至于功名一节,更可不必妄想。不必说你生成一副寒乞相,就便命中应得贵为天子,位极人臣,及至一旦无常,依旧一杯黄土。此就命有应得者而言。若本无此命,勉强而求,不必说勉强不来,即使勉强得来,亦未免徒费心血。而况当今之世,举世皆浊,权贵当朝,正直者反屈而不伸,卑污者却得以重用。即以军营而论,有那身经百战、功绩昭然的,当时自问将来荡平之后,必可荣膺懋赏,藉此酬功,初时未尝不以此自幸;及至奏章既上,身经百战的,不尽滥竽之辈,其中亦有十之二三;更且黑白混淆,是非倒置,甚至坐观成效的,竟得邀上赏,身经百战的,不过得微荣。在天子高拱九重,何由尽悉?而保奏者或因私意,或为夤缘,以致颠倒是非,致使有功者抱屈莫伸,无功者坐受上赏。人情如此,已莫可挽回。虽王元帅为,一代名臣,亮节高风,原非苟且贪污者可比,有功必录,有过必惩。我虽女流,亦甚钦佩。然而你年已花甲,何必再入迷途?即使富贵功名皆如所愿,曾几何时,又将就木,也觉无趣味了。在我看来,还是株守田园,以老妻稚子相对,终身虽无功名,也还不失天伦之乐。若徒以功名为重,免不得抛妻撇子,背井离乡,受些旅况凄凉,风尘劳碌。而况随征之事,更觉难堪,你又非身受国恩,何必自寻苦恼呢?若以元帅之意不可却,定欲从事征途,我便请从此死,好使你趱赶功名便了。’某给老妻这一席话,说得甚觉有理,且某本与老妻伉俪甚笃,朝夕不离者已四十年,一旦远离,情固有所不忍。加以稚子幼孙,牵衣顿足,啼号文集,相与咨嗟。某见此情形,又不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因一转念间,终觉富贵如云,功名似水,还是与老妻稚子伏处草茅,作一个田舍翁了此终身,反觉计之为得。元帅的盛意,某当铭感不忘。非某有心逃世,实为老妻所累,不忍暂离,尚乞原谅。”王守仁听了王远谋这一番议论,因自叹道:“老先生现身说法,足使某万念俱灰。诚哉富贵如云,功名似水,本无可乐之境。惟某身受国恩,不能不勉尽臣道。然抚衷自问,虽欲如先生求田问舍,共得天伦之乐而不可得。老先生虽非富贵,实是神仙,可羡可嘉!”说罢,嗟叹不已。不一会酒筵已毕,王远谋又再三相谢,即便告辞而去。王守仁仍依依不舍,争奈他无心世事,不可勉强,只得送出营门,一揖而别。
又过了十日光景,一枝梅、王能已肃清漳州贼寨;包行恭、徐寿已肃清华林贼寨,皆得胜回营缴令。王守仁当即传进大帐,问明一切。一枝梅、包行恭等便将漳州、华林两处如何进攻,如何纵火,如何力杀漳州贼目邓武、陈如虎、韩韬、代水龙,华林贼目孙有能、李志海、孟铭山、周尚勇等人,并所得器械粮饷若干件,收服喽兵苦于名,细细说了一遍。王守仁听了大喜道:“似此多年巨寇,官军屡剿失利,今不过三月之功,一律肃清,此非本帅之功,实赖诸位将军之力也。明日当驰奏进京,既慰朝廷宵旰之忧,借表诸位将军之绩。”一枝梅等又谦逊了一回,这才退下。安营已毕,又与徐鸣皋等叙了阔别。
王守仁当晚写成表章,次日着人驰奏进京。又命各营养军三日,拔队起行。三日之后,仍命徐鸣皋为先锋,其余各人均安本职。三声炮响,金鼓齐鸣,督领大军,离了大庚,一路上浩浩荡荡,直望南安而来。毕竟攻打南安、横水、桶冈诸寨,剿灭贼首谢志山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106回 献妙计卜大武陈词 去诈降谢志山受骗话说王守仁收眼了卜大武,一枝梅等已剿灭了华林、漳州等寨,便合兵一处,进攻南安。一路上浩浩荡荡,真是秋毫无犯,不愧王师。在路行程非止一日,这日已离南安不远,即命安营。
当有各将进帐参见。王守仁还礼已毕,便问卜大武道:“尔可知南安、横水、桶冈三寨,何处最为险要,何处次之?这三寨之中,以何寨最易攻剿?你可细细谈来。”卜大武道:“南安、横水、桶冈三寨,以桶阿最为险要。这冈岭四面皆山,环抱如桶,所以起名桶冈,贼首谢志山就住在这里面。四面山上皆有擂木炮石;并高设烟墩,以为号令。守山喽兵见有官兵前往,便于烟墩内放起烟来,里面就知道预备。且不识路径者,往往遭彼埋伏,因那冈外四面,在外面远看,皆有大路可通里间,其实那些大路皆是死路,万不可进。如果由大路进去,必遭埋伏无疑。冈内出入,皆由小路。那小路实不易行走,不但羊肠曲折,而且荆棘横生。官兵屡剿失利,亦皆由此。贼首谢志山又多谋有勇,凡有官兵前来攻剿,他类皆以逸待劳,不肯轻于接战;就便兵将奋勇进攻,他将招术炮石打下,任你再骁勇,总使你不能前进;再不然,将官兵诱入大路里面,只要进了谷口,他便放起地雷、火炮,将官兵轰死殆尽,他仍安然无恙。地势之险,莫险于桶冈;埋伏之多,亦莫多于桶冈。能先将桶同攻破,其余横水、南安皆不足虑。”王守仁道:“据你所说,桶阿是最难攻了?”卜大武道:“不但难攻,而且谢志山手下有两个贼目。一唤飞天虎冯云,惯用两柄生铁虎头拐,有万夫不当之勇;更兼他能半空飞走,又有二十四枝袖箭,能于半空中施放,打人百发百中。一唤赛花荣孟超,惯用一杆烂银枪,虽不比冯云骁勇,却也不弱,谁是他的弩箭极其利害,他平日在山中无事,专以飞禽作为箭靶。他这弩箭,不但百步之外射人百发百中,而且是连珠箭,一箭不中,连着射出来,任你会让,总要中的。若中一箭,七日之内,必然送命。原来他那弩箭上是用毒药煮过,只要射中敌人,受伤之处登时发痒起来,然后溃烂,七日之内,烂见心肺而死。元帅若要攻剿,必先将此两人擒获过来,然后此寨即不难破。再不然,能将他两人袖箭、弩箭盗出,使他无此暗器,也就易于为力了。”王守仁道:“本帅就差你前去,盗那件暗器何如呢?”卜大武道。“元帅之命,本不敢辞,怎奈平时只会马上,不会飞檐走壁,盗那暗器须有飞檐走壁的本领,才能盗得出来;不然,不但徒劳无功,且恐有误大事。某却有一计,元帅主裁,如果可行,当竭力报效。”王守仁道:“你既有妙计,不妨说来。如果可行,也不负你投诚之志。将来剿灭之后,本帅当奏知圣上,论功行赏。”卜大武道:“现在某虽已投诚,谢志山那里必不知道,某即拟率领所部,抄出桶冈之后,前去诈降,即说大庚为元帅攻破,诸人已死,无处可归,因此尽杀喽兵,前来投降,望他安止,他必可相留。那时某即作为内应,一面请元帅拣众将中有能飞檐走壁者,至少四人,扮作喽兵模样,暗藏利刃,杂入某所部以内,一齐上山,得便行事。如此而行,似觉较为妥当,不识元帅意下如何?”王守仁听罢,当下说道:“所言正合吾意,即照尔所说去办便了。惟是尔宜机密,不可泄漏。本帅却有一件可虑,尔虽绝无异心,但不知尔所部喽兵,到了那里,可否不生他意?”卜大武道:“此事某虽可保,惟虑元帅不能深信,莫苦就于元帅部下拨发一千精锐,充为喽兵,在元帅既可放心,某亦放胆前去。但元帅必须坚令所部。若山上有人盘问,万万不可稍露马脚,要紧要紧!”王守仁道:“此计最善,本帅即挑拨精锐一千,给你带去便了。”当下便命徐鸣皋、一枝梅、狄洪道、周湘帆、包行恭、徐寿六人,扮为喽兵,各藏利刃,随同卜大武前去,“务要小心,将袖箭、弩箭盗出,能再就近行事更妙;设若不能,万万不可躁进,可赶即回营,再设良计。”徐鸣皋等一面答应,一面说道:“元帅但请宽心,末将等只患不能入山,既到山内,自可见机而作,能随时就近将贼首捉住、捣毁巢穴更妙;万一不能。末将等自当遵命,断不敢因躁进而致误大事。”王守仁见说大喜,徐鸣皋等亦即退出大帐,回至本帐。
徐鸣皋与大家计议道:“我等既然前去,必须将他两件暗器盗回,方显我等本领。慕容贤弟与包贤弟可去盗冯云的袖箭,我与徐寿去盗弩箭,狄大哥与周贤弟作为接应。包贤弟可再将那鸡鸣断魂香分给与我与慕容贤弟两人一用,以便易于着手。”一枝梅道:“我可不要。我自有一种薰香,你带便了。”六人计议已毕。一宿无话。
次日,即挑选了一千精锐,又扮作委顿情形。徐鸣皋等也就改扮停当,外穿陵兵号褂,内衬紧身衣靠,各藏利刃暗器,即于当日拔队,故意抄由桶冈后路而进。走了一日,已到桶冈山后,当由卜大武打了暗号,守山喽兵知道是自家人,即问明来历。卜大武在山下喊道:“你快去与你家大王说知,你就说大庚山卜大武前来,有要话面说。”那喽兵赶即飞奔大寨,去报谢志山知道。谢志山一闻是大庚山卜大武前来,有要话面说,也就即刻相请。那喽兵得令,随即飞奔下山,向卜大武说道:“咱家大王有请。”卜大武闻言,即命所部一千精锐暂在山下等候,他便一人上山。走到半山,已见谢志山率领冯云、孟超迎接出来。谢志山一见卜大武那种情形,便问道:“贤弟如何这等狼狈?”卜大武道:“一言难尽,且进里面细谈便了。”谢志山等三人当邀卜大武进入大寨,彼此行礼已毕,各人分宾主坐下。谢志山问道:“贤弟到来,莫非大质有什么意外之变么?”卜大武见问,登时二目圆睁,双眉倒竖,发怒骂道:“只因那王守仁这狗官,带领大兵前去剿灭。第一日官兵分三路进攻,一路打前山,两路分打东、西盘谷、夹谷。大哥即率我等,也就分头下山迎敌。及与官兵交战,见那些将士皆非我等敌手,不过数合,已将各将士打得大败而回。大哥与我等见此情形,却毫不介意,以为仍如前次官兵。第二日官兵又来索战,我等下山迎敌,还是如此。一连三日,皆如此情形,我等更加不以为意。那知王守仁这狗娘养的,却用了骄敌之计,将我等暗暗稳住,使我等无心防备,他却暗使猛将于第五日分了四路:三路来攻前山东、西两谷,一路暗暗抄出山后,由羊肠谷而进。沿路纵火,先将寨栅焚烧起来,断了我等归路;然后由山内杀出,里外夹击。就此一阵,可怜我大哥以及胡、任、郝三位兄长,皆死于非命。小弟幸亏逃得快,率领了千余败残兵卒,逃出境外。因想此仇不报,何以为人?又思无处可奔,只得率领喽兵投奔到此。还望兄长可怜众家兄弟死于非命,看顾小弟无路可归,收留帐下,一同报仇雪恨。闻说王守仁那狗娘养的,不日即要进攻到此。等他来时,皆要仗兄长大力及冯大哥、孟大哥二位神艺,并合迎敌,务要将他杀得个片甲不存,一来为小弟那里众家兄弟雪恨,二来也可使他知道兄长的神威,不敢藐视。”说罢纳头便拜。
谢志山听罢,只气得三尸冒火,七孔生烟,跌倒地下,昏晕过去。毕竟谢志山有无性命之忧,且看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107回 一枝梅盗箭斩冯云 赛花荣暗器伤徐寿话说谢志山听了卜大武这番话,登时三尸神冒火,七孔内生烟,大叫一声,跌倒在地,昏晕过去。当下卜大武即与冯云、孟超将他扶起。停了片刻,苏醒过来,大怒说道:“卜贤弟,你不必着急,咱给你代众家兄弟报仇便了。就便这王守仁狗娘养的不来,咱也要兴兵下山去杀他。”卜大武道:“兄长,你不必患王守仁不来,只愁这山上人少,非他的对手。”谢志山道:“贤弟,你何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必说咱山上尚有三四千人马,就便没有,咱又何足惧哉!”卜大武道:“小弟现尚带有不足一千人,虽系残败喽兵,只要养息数日,也还可以使用。”谢志山道:“现在那里?”卜大武道:“现在山下候示。”谢志山道:“可即命他们上山便了。”当有小喽兵下山招呼。不二刻,所有一千精锐全上山来。在山喽兵缴令已毕,谢志山仍命卜大武管带。卜大武又再三相谢。
当下谢志山即命大排筵宴,与卜大武洗尘压惊,四个人畅饮起来。直饮到日落,谢志山即令卜大武在偏寨安住,然后各归本寨而去。原来这桶冈寨却有三座寨栅,谢志山居中寨,冯云居左,孟超居右。平日却各就本寨居住,有了大事,始在聚义厅会议。
卜大武当就偏寨安住下来,故意命徐鸣皋、一枝梅、周湘帆、包行恭、狄洪道、徐寿六人在偏寨上宿。徐鸣皋等会意,当即到了偏寨。等到三更将近,各寨业经睡宿,徐鸣皋等即至卜大武房内,低低问道:“那冯云、孟超两个贼目的卧房在那里,我们便可前去行事。”卜大武忙止道:“今日尚不可动手,且等一日。明日可至各处将路径看明,至明夜再行动手。”徐鸣皋等闻说,也觉有理,随即出了卧房,仍就寨内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即杂在本山喽兵内,各处去看路径。所有出路及那有埋伏的地方,全行看过,切记在心。到晚间又至偏寨,歇息了两个更次。等到三更时分,徐鸣皋等六人各脱去外面衣服,取出利刃暗器,招呼了卜大武,又将脱下的衣服在僻静地方藏好,然后徐鸣皋、徐寿使出夜行手段,直奔孟超右寨而去,一枝梅、包行恭直奔冯云左寨而去,狄洪道、周湘帆往来接应。只见他们六个人身于一缩,并无一点声息,但见六条黑影子飞出寨外,登时已不知去向。卜大武看得清楚,暗暗赞道:“原来他们尚有这样的手段,我幸亏识时务早早归降,不然,即不死于阵上,也说不定为他们暗中刺死。”不言卜大武暗地自语,且说一枝梅与包行恭来到左寨,两个人由屋檐上倒挂下来,向左寨一看,但见卧房内尚有灯光。一枝梅与包行恭便将身子垂下,手执单刀,轻轻的将窗纸戳了一个小孔,就此两脚一会,已落在平地,真个一点声息没有。先向四面一望,见无人影,便走近窗格,将一只右眼从窗格内小孔上望了进去。只见房内坐着一人,尚未睡觉,在那里做八段景的工夫。一枝梅看罢,也不惊动,即从身旁取出薰香,复又跳远了一丈多地,取出火种,将薰香燃着,又来至窗脚下,将薰香由窗户小孔中透至里面。他这薰香可与众不同,他人所制的都有一种香味,他这薰香却一点香味没有,好似若有若无一股热气而已。不论何人,只要触着这一点热气,登时就骨软筋酥,坐立不住。一枝梅将薰香透送进去,过了一刻,料已散开气味,便将薰香取回闷熄,仍收在身旁,又立在那里静听。又过了片刻,只听里面呵欠之声,一枝梅知道冯云已触着香气。复从窗眼内望了进去,只见冯云已睡床上。一枝梅看毕,便向屋檐上击了一掌,包行恭也就将手掌一拍,当时跳下房檐。一枝梅又将单刀向着窗格轻轻拨开,便一窜身进了卧房,直奔冯云床前。手起刀落,先将冯云杀死,取了首级,然后四面来寻袖箭。寻了半会,只是寻找不出,又复在冯云身上去搜。那知这冯云袖箭是随身携带,此时却在他腰内搜出。取过来就灯下观看,却是一个八寸长的竹筒,内有消息,中藏二十四枝连珠铁箭,只要一枝打出去,接连着二十四枝一齐发出,果然利害。一枝梅从前也学过此艺,他也会用。后因暗器伤人,终非正道,以此不用多年。现在见了此箭,却爱他制造精工,便于携带,又系绝好防身之器,因即藏在身旁。复行出房,将窗格仍然倒关起来,会同包行恭跳上房屋,直奔右寨而去。
却说徐鸣皋与徐寿二人到了右寨,也是从檐口倒垂下来,侧耳听声,向房内听去。只听里面并无鼻息之声,知道孟超还未睡觉,便轻轻的跳落下面,也从窗格纸上用津唾舐湿,戳了小孔。孔内望了进去,只见迎面设着一张床铺,垂着帐门。徐鸣皋也不知里面的人曾否睡熟,却又不敢进去,便欲取鸡鸣断魂香,打算取出香来,燃着透进去,使里面人触着香气,昏迷过去,他好动手。那里晓得却不带得,包行恭也不曾给他。两人虽说过这句话,却都忘记了。徐鸣皋见不曾带来,欲去寻找包行恭,恐来不及,只得放着胆,执定手中刀,去拨窗格。轻轻的拨了几下,居然将窗格拨开;又听了听,好似帐内有鼻息声音。他便招呼徐寿小心在外等候。徐寿答应,他就纵身入卧房,借着灯光四面观看。看了一会,并不见有弩箭,心中暗忖道:“我何必如此?只要将贼囚杀死就完了事,不必一定要盗他弩箭。与其盗箭寻不出,不若将他杀了,反而直截了当。”主意已定,即手执单刀,扑向床面而来。掀开帐门,手起一刀,砍了下去。那里晓得并无人睡在里面,只听一声响亮,只将床铺砍成两段。徐鸣皋说声“不好”,急待要走,只见从床后已跳出一人,手执流星锤,大声喊道:“何来杂种,敢到爷爷这里来盗何物,这不是老虎头上扑苍蝇?不要走,吃爷爷这一锤。”说着,一流星锤已打将过来。徐鸣皋实在手段高强,急将手中刀向锤上一架,登时隔开;一个箭步,急急退至房门口,复一腿将房门踢落,就势已窜出房门。孟超见一锤未曾打中,又被他逃出房外,登时也就追赶出来,两人就在寨外接战。
徐寿此时也就上来助战。孟超虽然勇猛,究竟敌不住两人。看看抵敌不住,正待要走,却好周湘帆又到,登时从屋上跳下,大喊一声,手舞双刀,直奔孟超扑来。孟超力战两人,已自不能取胜,何况再添一个,心中一想:“若再恋战,必然吃亏,不若急急跳出圈外,用暗器伤他便了。”主意已定,即便虚晃一锤,跳出圈外。徐鸣皋见他跳出圈外,知道他必取弩箭射来,却早为防护。只见孟超一转身,便向腰中取出一张弩弓,左手执锤,右手将弩箭执定,认准徐鸣皋射来。鸣皋是早已防备的,便急急一纵身窜上屋檐。徐寿、周湘帆却不曾防备,正自赶来,不提防徐寿面门上已中了一箭。接着,又一箭望周湘帆射来,所幸让得快,不曾射中。徐鸣皋在屋上看得清楚,说声“不好”,正要从孟超背后跳下去,给他个出其不意,打算将孟超一刀砍死,忽见迎面一条黑影远远飞来,又听嗦的一声响,从面前飞过去,即随着声音望去。只见下面咕咚一声,徐鸣皋再仔细一看,孟超已跌倒在地。欲知孟超如何跌落尘埃,以及徐寿、周湘帆二人有无性命之忧,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108回 一枝梅得箭还箭 玄贞子知灾救灾话说孟超忽然跌倒在地,你道这却为何?原来一枝梅盗了袖箭,斩了冯云,便与包行恭直奔右寒。刚走至右寨屋上,见徐鸣皋等三人在下面与孟超接战,正欲上前助战,只见孟超跳出圈外,手一扬,一枝弩箭射出,幸亏徐鸣皋早有防备,跳上屋檐,却中在徐寿面上。一枝梅说声“不好”,即将所盗得冯云的袖箭取在手中,正欲向孟超射去,又见孟超手一扬,又是一枝弩箭向周湘帆射来,不曾射中。一枝梅此时可万万不能再缓,也就一箭认定孟超右手腕射去。孟超却实在意料不到,因此正中手腕,登时一惊,跌倒在地。周湘帆却不曾中箭,一见孟超跌倒下去;随即抢上一步,举起一刀向孟超砍下。那里知道,孟超虽然跌倒在地,却受伤不重,忽见周湘帆举刀砍来,他便将左手流星锤从下翻起,认定周湘帆手腕打到。周湘帆也不曾防备,以为孟超既跌倒在地,定然手到擒拿,却不料他受伤不重。这一锤急难躲避,正中手腕,只听噹啷一声,手中的刀抛落下去。孟超此时却不敢恋战,急急的奔出右寨,直望中寨而去。周湘帆也不敢追赶。
此时徐鸣皋、一枝梅、包行恭俱已跳下房檐来看徐寿,只见徐寿两只手抱定西门,在那里尽抓。徐鸣皋当下说道:“万万抓不得,你忍着些儿罢。”徐寿道:“实在忍不住,痒不可言,是不能不抓的。”一枝梅道:“似此如之奈何?”徐鸣皋道:“周贤弟也是受伤,莫若我等急急寻了狄大哥,一同保护着他二人杀出山去,且回营中,再作计议。”一枝梅道:“徐大哥与包贤弟护送他二人回营,我与狄大哥且慢下山,再混入喽兵一起,在这里探听消息,或者有什么主意可将弩箭盗出,方可易于着手了。”徐鸣皋当下答应,即刻与包行恭保护徐寿、周湘帆二人,一路穿房越屋,飞跑下山。
刚到栅门口,正要砍开栅门下山而去,只见山内喽兵已追赶出来。原来此时谢志山已得着孟超的信,即命合山喽兵点起灯笼火把,将所有恶隘严加防守,一面着人去到左寨呼唤冯云。不一会,去的人来报冯云已被杀死。谢志山一听,这一惊非同小可,便去喊了卜大武,一齐提了兵器,出得大寨,沿路追赶下来。却好遥见徐鸣皋正欲砍开栅门逃下山去,登时如旋风一般一齐赶去。徐鸣皋一见,那敢怠慢,也就急急的将栅门乱砍开来,与包行恭二人,急将徐寿、周湘帆各人背上,撒开大步,直望山下逃回。及至谢志山追出栅门,徐鸣皋等已跑到山下,追赶不及,只得仍然回山,吩咐各处喽兵严加防守,仍恐有奸细前来。吩咐已毕,即与卜大武同至左寨,去看冯云尸首。不见犹可,这一见怎不伤心?但见冯云只有一段身躯横在床上,那颗首级已不知去向。谢志山看毕,大哭一场,便命人掩埋去讫。
又至右寨来看孟超。只见孟超虽受伤不重,却睡在那里养息。当下谢志山问道:“孟贤弟,你这会儿觉得伤势如何?”孟超道:“受伤倒不甚重,只须养息一两日就可痊愈。惟有我受伤之处,却是被袖箭打中。方才将袖箭拔下,细细观看,这袖箭明明是冯二哥的防身之器,为何他又来打我,难道他反了不曾?此事须得查明方好。”谢志山听说,便道:“贤弟你尚不知道,冯贤弟如何肯有异心?但是他现在不知被谁人已经害死,只剩着半段身躯放在那里,那颗脑袋已不知去向。你说这袖箭是他的,必是有人前来盗他的袖箭。”孟超闻言,当下惊诧道:“兄长如此说来,我们山上定有了奸细,必得查明方好。不然,恐误大事。”这句话把谢志山提醒,道;“贤弟此话果然不差,倒要细细到处访查。”说罢,又叫孟超好生养息,这才出寨而去。
回到本寨,又与卜大武道:“卜贤弟,我看我们山上定然有了奸细,不然,冯贤弟的袖箭如何被人盗去?”卜大武听说,即暗暗着急道:“他既知道有了奸细,万一他查明出来,必致误事,不若如此回答,且将他掩饰过去,再作计议。”因道:“兄长此话果然不差,但是小弟闻得王守仁手下能人甚多,皆是来往无形、走壁飞檐之辈。在小弟看来,冯大哥定为王守仁手下的人所算。若说山上有了奸细,兄长这里的人,全是心腹,自然可以放心的;就是小弟带来的,也是心腹,在小弟甚觉放心得下。最好兄长明日就于小弟带来这起人内访查明白。如果查出奸细,即请照兄长这里的定例,从重治罪便了。”谢志山听了这番话,却不疑惑山内现放着一枝梅等人,反深信王守仁手下的能人暗暗到此,因道:“据贤弟所说,冯贤弟被害,定是王守仁手下的人了。他既作了此事,断不会仍在山上,况且我们方才追赶的那四人,一定就是那一起了。虽然如此,在山的人是不须查得,倒是明日要格外防备,怕他们还要再来。”卜大武道:“此话甚是有理。”彼此议论一回,也就各去安歇。此时已经天明,一枝梅、狄洪道二人也不便与卜大武会话,只得暂等一日,再作计议。暂且按下。
再说徐鸣皋、包行恭二人将徐寿、周湘帆保护下山,飞奔回营,见了王元帅,说明一切。王元帅道:“冯云虽已杀死,争奈徐寿被毒箭所伤,如何是好?周将军受伤有无妨碍?”徐鸣皋道:“周湘帆虽中一锤,却无性命之虞,惟有徐寿伤势甚重,但恐毒气攻心,性命便不可保,却不知用何药解救。”王元帅听说,又道:“现在徐寿究竟如何?”徐鸣皋道:“说也奇怪,自中毒箭之后,人事到也清楚,也不叫痛,只是叫痒,尽自将两只手向那伤处乱抓。现在已经抓破,还是口称痒不可言。不但伤处甚痒,并据他说好似心也痒的。末将却有个主意在此,必得费几日工夫,寻到傀儡生师叔,问明缘故,或者徐寿有救。”王元帅听说道:“这傀儡生现在何处呢?”徐鸣皋道:“来往无常,云游奠定。末将且到一个地方先问一问,就知明白了。”王元帅也不知这傀儡生究是何人,也只得答应,准他前去。
徐鸣皋才出帐来,只见有个小军进来,说道:“徐将军,现在营外有个道士,说要见将军,有要话面说,小的特来禀知。”徐鸣皋一听,暗喜道:“莫非我师叔傀儡生预知徐寿有难,前来相救么?”一面暗想,一面走出营门。只见那道士喊道:“徐贤侄别来无恙?我等又相隔年余不见了。”徐鸣皋再一细看,并非傀儡生,却是玄贞子。当下大喜,赶着上前行礼道:“原来师伯到此,小任有失迎迓,多多得罪。”说着即邀玄贞子进帐,分尊卑坐下。有人献茶已毕,玄贞子问道:“诸位贤侄与我徒弟现在那里?”徐鸣皋见问,便将别后情形详细说了一遍,又告知徐寿误中毒弩,现在伤势甚重,因道:“小侄本拟寻访傀儡师叔,问明原委,有无解救之法。难得师伯惠临,这徐寿定然有救了。”玄贞子笑道:“徐寿惯使弩箭,百发百中,怎么今日也误中人家毒弩?现在那里?可带我前去一看。”徐鸣皋当即带领玄贞子去看徐寿。不知徐寿有无解救之法,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109回 一枝梅再盗弩箭 卜大武初下说词话说徐鸣皋带领玄贞子来到徐寿帐内,只见徐寿此时已有些神智昏迷,两只手还向着箭伤的步位,在那里尽抓。徐鸣皋因唤道;“徐寿,你醒来!玄贞子大师伯在此,特来看你。”徐寿闻言,将两眼睁开,果见玄贞子立在面前,便喊道:“师伯,小侄这箭伤甚是奇痒,不知是何缘故,请你老人家看看。把这痒给我治好了,小侄给你老人家磕头。”玄贞子笑道:“谁叫你平日惯用弩箭,今日你也受弩箭之伤,正所谓‘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着前来,看见那箭伤已是溃烂,因道:“你且养息,我给你医治便了。”说着便走出来。
此时王元帅已经知道,也就出来与玄贞子接见。当下二人行过礼,接着徐庆等一班兄弟也上来见礼已毕,王元帅即邀玄贞子进入大帐,分宾主坐下。王元帅道:“久仰丰姿,如雷贯耳,今得相见,真乃三生有幸。”玄贞子也逊道:“便是某也久仰元帅高风亮节,纬武经文,真乃国家柱石。徐鸣皋等得莅麾下,真是万千之幸了。”王元帅又谦让一回,因问道:“仙师方才见徐将军箭伤,究竟如何,尚可解救否?”玄贞子道:“此乃毒弩所伤,这毒弩是用烂首草之汁煮透,若射中皮肉,必然奇痒难忍,抓见筋骨而死,甚是利害。所幸徐寿虽中此毒,不过甫经三日,尚可能救。若至七日,虽灵丹妙药,也不可挽回。贫道已带有丹药,只须表里兼治,不过两个时辰,便安然无恙了。元帅但请放心,这是不妨的事。”说罢,便从身边掏出一个小小红漆葫芦,将塞子拔开,倒出两颗丹药,即交与徐鸣皋道:“贤侄可将此丹药用阴阳水和开,以一粒敷于伤处,一粒服下,但看吐出黄水,就安然无恙了。”徐鸣皋接过丹药,随即走了出去,来到徐寿帐内,如法用阴阳水和开,先与他敷上,然后又与他服下,便坐在一旁,等候徐寿将丹药服了下去,箭伤处又敷好。说也奇怪,登时就止了痒。不多一刻,觉得腹中呼呼声响,并不难受,反觉得痛快异常。又过了一会,就吐出许多黄水,此时人事也不昏迷了,面门上也不痒了,即刻爬了起来,就向大帐而去。徐鸣皋大喜,也就跟着他出了本帐,竟望大帐面来。
徐寿进了大帐,只见元帅与玄贞子及诸位兄弟皆坐在那里谈闲话,当下便走到玄贞子面前,纳头便拜,口中说道:“谢师伯救命之恩。”玄贞子也谦逊了一回。此时王元帅见徐寿箭伤已愈,甚是欢喜,因向玄贞子谢道:“多蒙仙师解救,便是某也感谢不尽。”玄贞子道:“此事何足挂齿!惟徐寿尚须养歇三日,方能交兵,不然恐防中变。”王元帅听说,又道:“多蒙仙师指示,某当遵命。”说着即命摆酒,玄贞子也不推辞,入席畅饮。
酒席之间,王元帅便问道:“仙师法术精明,能知过去未来之事,但不知此间何日可以肃清,以后有无意外之事否?”玄贞子道:“贫道看来,此间不日即可荡平,并无意外之虑。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在逆藩宸濠已有跃跃欲试之势。此间贼势未清,该逆贼尚可稍缓;一经剿他,便乘机而动了。但是宸濠一经起兵,即有一番大大的周折,不但元帅要勤劳王师,惟恐圣驾还须亲征,那时才可平定。彼时贫道等七子十三生还要前来保驾剿灭宸濠的。”王元帅见说,因道:“以仙师如此法术,岂不可以预为前去,将逆贼杀死,以免后患,何必定要圣驾亲征方可剿灭呢?”玄贞子道:“气数使然,必须如此,不可勉强的。”王元帅见说,也不便追问,仍然大家饮酒。席散之后,玄贞子告辞,王元帅仍欲挽留,玄贞子坚辞不肯,只得相送而去。出了营门,王元帅才与他一挥之后,登时便不知去向,王元帅赞叹不已。当时回转大帐,即命徐鸣皋、徐庆、罗季芳、王能、李武、周湘帆等人督领大兵,于次日清晨前往进剿桶冈贼寨。
且说一枝梅、狄洪道二人在贼寨中细探情形,作为内应,当夜未及与卜大武会话。等到次日晚间,才悄悄的问明卜大武各节,当即约定卜大武,于次日三更举火为号,先烧大寨,然后里应外合。卜大武答应。一枝梅当夜即潜往大营,面见王元帅,告明一切。又约定三更里应外合,共破贼寨,但见山内火起,即便猛力进攻,里面自有接应。王元帅大喜。
一枝梅复又出了大营,仍回桶同,专等次日三更行事。忽然心中一想:“孟超毒弩尚未盗出,留在那里,终久贻害。不若就此前去,将他毒弩盗来,使他毫无所传;若再能就近将他杀死,更妙。”主意已定,当即来至右寨,仍从檐口倒垂下去,向孟超房内侦探。合该这伙强盗恶贯满盈,要死在一枝梅等手内。一枝梅正望里探,只见孟超急急的从房内走出。一枝梅一见,赶紧缩身上屋,潜伏瓦栊。等孟超走过,他便蹑足潜踪,穿房越屋,跟了下去。转了几个湾,只见孟超进入一间小屋内。那小屋并无窗格门扇,却是一间厕所。原来孟超忽然腹痛,到此大解。一枝梅一见大喜,暗道:“不趁此时前去盗箭,却待何时?”急转身躯,仍跑回右寨,当即飞身进房。四面一看,并无弩箭,心中正自着急,忽见孟超床铺上枕头边摆着一件东西。一枝梅上前一看,不觉大喜。只见那物是一个人寸多长的竹筒,上面有一张小弓,弓弦紧接竹筒口,弦上扣着一枝竹箭,半段在竹筒里,半段在外,一枝梅道:“原来此物就如此毒法。”当下即将弩箭收藏起来。正要出房,忽听门外脚步声响,知道盂超已解手回来,一枝梅当即将弩箭拿在手中。原来一枝梅早已看得清楚,知道那弩箭用法,等孟超将进房来,他便一箭发出,正中孟超额上。孟超向后一退,大喊一声道:“有奸细!”说时迟那时快,一声未完,第二枝箭又到,孟超即便让过。一枝梅就趁这个空儿,已出了房门,身子一缩,早窜上屋顶。复一连几纵,早已不知去向。等到孟超出去喊人,一枝梅已到了自己帐内。
孟超喊起喽兵,并到谢志山那里送信,登时合山喽兵及谢志山等,均出来擒拿奸细。卜大武也就出来,各处寻找,却好一枝梅、狄洪道也混在里面帮着喊,奸细那里查得到。整整闹到天明,谢志山等才算没事。孟超虽中了自己毒弩,却有解药可救,当下回至卧房,取出解药,用水调敷上去,顷刻无恙。不过弩箭被人盗去,暂时制造不成,只得闷闷不乐。你道他的弩箭本来随身携带,如何误放枕畔?原来他因腹痛,急切要去大解,放在身旁,恐怕误触机关,自有不便,因此取下放在枕畔。不期被一枝梅盗去,这也是他合该如此。
这日合山喽兵及大小头目,防备甚严,唯恐再有奸细。到得晚间,更加严防。却好徐鸣皋等所领的大军已抵山口,向山上讨战,守山喽兵当即报入大寨。谢志山闻报,即传令坚守不出,俟等明日天明再行开兵。这一起喽兵才得令出去,又一起喽兵报入寨来说:“官兵现在攻打甚急,若再不出去迎敌,寨栅即难保了。”卜大武此时也在大寨,当下说道:“兄长,自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不出去,官兵尚疑惑我等惧怯他。兄长若不去,小弟前去会他。”不知谢志山可否答应,且听下回分解。
后一页前一页回首页第四部分第110回 奔邪归正独力锄强 阳助阴违双刀杀贼话说卜大武向谢志山道:“自古兵来将当,水来土掩,此一定不移之道。今官兵既来攻打甚急,若不前去,万一被官兵攻打进来,如之奈何?兄长如不出去,待小弟去敌官兵便了。”谢志山道:“贤弟有所不知,非愚兄好为濡滞,退缩不前,只因官兵诡计甚多,日间不来攻打,反到夜间前来,却是何故?”卜大武道:“原来如此。在小弟看来,官军此时前来,正以为我军无甚防备,且料他夜间必不前来,他便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我等即行前去迎敌,奋力厮杀,偏使他料我所不料,虽不能将他杀得片甲不回,也可伤他些人马,稍挫他的锐气。若能一鼓作气,必获大胜,兄长可勿多虑。”谢志山道:“据贤弟如此说,是能前去迎敌的。”卜大武道:“兄如不去,弟当愿往。”谢志山道:“兄尤有虑者,孟贤弟伤势未痊,不能令其出战;若兄一人之力,恐又不能取胜;若令贤弟同去,又恐寨内无人,万一隐藏奸细,变生仓卒,则更兼顾不及,必致如大庚之败,所以犹豫不决。”卜大武道:“兄长勿忧,小弟有两说,听兄择之。或小弟前去迎敌,兄长便坚守大寨,以防万一;或兄长前去迎敌,小弟坚守大寨。二者孰得,兄可酌之。不过小弟虽蒙兄长相留,特未尝久处,恐兄长见疑小弟耳。”谢志山听说,登时笑道:“贤弟何太多心。既是一家人,愚兄又何疑之有?果有疑惑,当日亦不相留了。既如此说,还请贤弟留守大寨,兄便去迎敌官军便了。但贤弟既守内寨,责任亦颇重大,万勿疏忽。”彼此说定,谢志山正欲提兵出马,忽见一枝梅扮作本山喽兵的模样,故意仓皇失措,进来报道:“启大王爷:大事不好!现在官兵已将山下头道寨栅攻打开了,请大王速速定夺。”谢志山闻言大惊,立刻提了虎头枪上马而去。一枝梅见谢志山已去迎敌,当下即会同卜大武走入大寨,取出火种,就寨内放起火来,登时火穿屋顶。狄洪道在寨外看见火起,也就喝令带来的一千精锐即刻呐喊起来,往各寨去喊救火。各寨喽兵一闻火起,立刻仓皇不定。所有一千精锐官兵便杂在里面,互相践踏,浑杀起来。卜大武提了烂银枪,急急奔到孟超寨内送信。此时孟超已经得报,知道内有奸细放火,当下带着箭伤,飞马出得寨来,向山上喽兵大声喝止道:“尔等无须错乱!此系奸细放火,就中取事。若为他所惑,是中他的计了。若有不遵号令、妄自乱动者,立斩。”争奈喝止不住,还是自相践踏。加之那一千精锐官兵虚张声势,捏造谣言,互相喊说:“我们快逃命呀!官兵不知多少,又从后山杀进来。”这句话说出,那些喽兵更加惊恐,真个是抱头鼠窜,不知如何是好。又见火势甚焰,红光烛天。大家正无主意,又见一枝梅在乱军中大喊一声道:“官兵已杀到寨内了,你们大家看呀!右寨内火又起了,也是官兵放的火呀!”众喽兵抬头一看,果然右寨火势又复腾空,更是惊慌不已。
孟超知事不妙.便拍马赶往山前与谢志山送信。正往前飞跑,忽见卜大武提着烂银枪飞马前来。卜大武一见孟超,故意喝道:“好大胆的狗官,你胆敢偷越后山,前来放火,乱我兵心!不要走,咱卜爷爷在此,吃我一枪!”说着便当胸刺来。孟超见卜大武如此,疑惑他误认官兵,正要一面举刀相迎,一面告诉他是自家人,不可误会。那知两匹马皆是飞快,卜大武是有意,孟超是无意,只听孟超喊道:“卜贤弟,是自家人,不要认错了。”这一声还未喊完,卜大武的枪已到了胸前。孟超万万躲闪不及,正中一枪,刺于马下,当即割了首级。一枝梅、狄洪道见孟超已被卜大武杀死,大喜,登时二人即提了短刀,一路窜跳迸纵,直望山前而去。
不一刻,已到山口。只见谢志山与徐鸣皋等一班人在那里浑杀,一枝梅、狄洪道二人齐声喊道:“谢大哥不要慌忙,咱等前来助你!”谢志山正杀得不能逃脱,忽听有人前来助他,心中甚是大喜,当下便抖擞精神,预备力战。那里知道不是前来助他,正是前来杀他。他却不知道,还大喊道:“那位贤弟前来助我?速速杀进。”一声未完,只见左右两个黑团子飞到面前,一声喝道:“咱来也!”说着,一刀就望谢志山当顶砍来。谢志山一见不是自家人,心中已惊慌不已,正欲举枪相迎,又见右肋下一刀刺进。谢志山真个兼顾不及:一枝梅的刀已从顶上砍下,狄洪道的刀已从肋下刺进,两把单刀双管齐下,登时将谢志山杀死马下,那马溜缰而去。
狄洪道即刻割了首级,于是一声大喝道:“尔等众喽兵听者;谢志山、孟超俱被咱老爷杀死,山内的大寨亦被全行烧毁,尔等怕死的速速解甲弃戈,纳首投降,本将军等尚可免尔等一死;若道半个‘不’字,再思负隅,本将军等即率领大兵,将尔等杀个鸡犬不留了。”那些众喽兵听见如此,又知寨主全行杀死,大寨全行焚毁,谁不要命,大家也就喊道:“求将军格外宽恩,我等情愿归降,但冀免我等一死。”说着,这山上山下已密密的跪下有千余喽兵哀求免死。当下徐鸣皋等即喝令起去,听候定夺。那些喽兵一闻此言,登时站起来排立两旁,迎接徐鸣皋等上山。
走至山腰,只见迎面一骑马飞来,高声叫道:“诸位将军辛苦了!”徐鸣皋一见,正是卜大武,大家谢道:“多蒙卜大哥暗助,成此大功,可感可感。”惟有徐庆更加得意,当下跳下马来,上前要去执卜大武的手相庆。卜大武见徐庆下马,他也就跳下马来。徐庆便执手说道:“难得贤弟弃邪归正,今日成此大功。此番回营,元帅必然给贤弟保奏的,可喜可喜。”卜大武道;“小弟何功之有?若非兄长日前在元帅前保救,早已刀下断头了。今日微效薄力,不过聊报元帅不杀之恩、兄长及诸位将军相救之力,何敢自诩其功,妄邀保奏呢?”大家听说齐道:“非卜大哥相助之力,我等何能有如此快速,不到半日工夫,竟将这座山寨全行毁灭、贼首全行诛戮呢?”卜大武又谦逊一番,当与众人进得山来,在各处先看视一回,然后在那未经焚毁的处所先歇一会。又查点已经被杀喽兵,共有四百几十名,受伤的有二百多名,尚有一千余名皆情愿归降。徐鸣皋当即命众喽兵,将已死的尸首全行掩埋去讫;又将山内钱粮查明数目;那些受伤的各给银两,使其回家归农;已降的仍驻扎山中,听候禀知元帅,再行发落。
诸事已毕,徐鸣皋即与一枝梅、狄洪道、卜大武三人说道:“愚兄现在率领所部回营缴令,三位贤弟可仍督率所部及新降喽兵暂驻此地,俟元帅如何发落,当即命人前来招呼,再行率队回营。”一枝梅等三人齐道:“徐大哥此言正合某等之意,当静候示下便了。”徐鸣皋等也就别了一枝梅三人,率领所部回营而去。毕竟王元帅如何发落,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111回 驰奏章元帅报捷 论战绩武宗加封话说徐鸣皋留一枝梅、狄洪道、卜大武暨所部一千精锐仍驻桶冈,听候元帅发落,自己便率领所部回营缴令。到得大营,门官禀报进去,王元帅一听大喜,即刻传见。徐鸣皋等人便一齐进帐。参见已毕,王元帅嘉劳一番,徐鸣皋又将留兵驻守桶冈并新降喽啰各节情形,听候元帅发落的话,说了一遍。王元帅当下吩咐一枝梅等三人仍驻守桶冈,俟将南安、横水两处剿灭以后,再行合兵回营复命。所有降车,即着编入队伍,仍归卜大武管带。吩咐已毕,当有随营差官飞报前去。
大营内养兵三日,王元帅又命徐庆、徐寿、狄洪道三人率领精锐三千,进攻南安;徐鸣皋、周湘帆、罗季芳三人统率精锐三千,进攻横水,均限一月内将两处悉数剿灭,先回营者便为头功。徐庆、徐鸣皋等得令已毕,料理一日,次日即各拔队前行,分头而去。话休烦絮,果然不足一月,已将南安、横水两处贼巢全行捣毁,杀毙贼首八名,贼兵二千余名,招降贼兵一千余名。徐庆首先回营缴令,王元帅便代他立了头功。徐鸣皋稍迟一日,也就回营缴令,王元帅也代他上了功劳簿。江西各贼悉数讨平,王元帅大喜,当日无话。
次日,王元帅又传令三军及一枝梅等,听候驰奏进京,奉旨何日班师,再行拔队,现在暂且驻扎此处,所有各兵卒务宜严加约束,不准骚扰百姓,抢夺民财,以及卖买不公,横行无忌,如违者定按军法斩首示众。各营得令,果然各遵约束,克守营规,于民间秋毫无犯,专候奉旨班师。闲话休表,当即写了表章,差弁驰奏报捷。
这日武宗接着章奏,当就尤案上展开细看,只见上面写道:
钦命督理汪西军务、金都御史、巡扶南、赣、汀、漳等处臣王守仁跪奏,为驰报剿灭江西南安、横水、桶冈、大庚、浰头、华林、漳州各贼寨,歼戮各贼首谢志山、池大鬓等,现在一律肃清,恭折具陈,仰祈圣鉴事:
窃臣于七月间,钦奉谕旨,以南安、横水、桶冈诸寨有赋首谢志山等,漳州、浰头、大庚诸寨有贼首池大鬓等,在于江西、福建、广西、湖广交界处所,方千余里,转徙啸聚,为害地方,实非浅鲜,若不迅速剿灭,何以请寇贼而安闾阎?即着金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王守仁亲统大兵,就近迅速进剿,毋任蔓延。钦此钦遵。臣遵即择日率领前总督军务、右都御史、臣杨一清所部前部先锋随营都指挥徐鸣皋、随营指挥慕容贞、徐庆、杨小舫、罗季芳、狄洪道、包行恭、周湘帆、徐寿、王能、李武等,暨大小三军,无分晓夜,趱赶前进,于八月初六日行抵江西、湖广交界之处。当经臣询悉土人,南安各寨地多深阻,大兵不易直入,臣即设计分兵,分令先锋徐鸣皋、指挥杨小舫进攻涮头寨,指挥慕容贞、王能进攻漳州寨,指挥包行恭、徐寿进攻华林寨。臣自亲统大军,随带指挥狄洪道、周湘帆、徐庆、罗季芳、王能、李武进攻大庚寨。盖大庚为贼首池大鬓之巢穴,是以臣亲率大兵进剿。各将弁分头去后,九月初二日据徐鸣皋驰报,于八月二十夜购线间道,暗攻浰头,纵火先焚贼寨,杀毙贼目镇山虎等五名,贼兵二百余名,招降贼兵八百余名,夺获粮草器械五百余件,于九月二十日驰回大庚,与臣合兵一处。先是,臣驰抵大庚,贼首池大鬓恃险负隅,臣又因不识路径,屡战不克。后经臣密访高士王远谋,再三咨询,知其大略。复经王远谋将大庚山路及进攻各法,绘图立说,细意陈明。卧即按图进攻,仍用火攻,幸一战而克。又得先锋徐鸣皋、指挥杨小舫由浰头驰抵,当即奋勇争先,会同指挥徐庆等力战,杀毙贼首池大鬓、贼目都大江、任大海、胡大渊等四名,收伏贼目卜大武一名,招降贼兵一千余名,所有粮草器械,悉数付之一炬。臣正拟回军进攻南安、横水、桶冈诸寨,十月初四日据指挥包行恭驰报,华林寨于九月二十三日剿灭。臣据报后,当即按兵不动,专候华林、漳州两处回军前来,合兵一处,再行进攻南安等寨,以厚兵力。十月二十、二十二等日,指挥慕容贞、包行恭等先后弛抵大庚,当经臣即日拔队,进攻南安。旋据降贼卜大武禀称,桶冈系贼首谢志山盘踞之所,桶冈一破,南安、横水不战自下,并称情愿亲为细作,以作内线,借偿前罪。当经臣派令前往,复令徐鸣皋、慕容贞、徐寿、周湘帆、包行恭等改扮喽兵,随同卜大武前往。先后由徐鸣皋、慕容贞杀毙贼目孟超等,复经卜大武约期十一月十八日里应外合,纵火焚毁寨栅,当将赋首谢志山等众歼灭殆尽,并招降贼兵一千余名。复经臣派令徐庆、徐寿、狄洪道率领精锐三千进攻南安,徐鸣皋、周湘帆、罗季芳三人率领精锐三千进攻横水。未及一月,先后将南安、横水两寨一律剿除,计杀毙贼首八名,贼兵二千余名,招降贼兵一千余名。现在各处已一律肃清。此次进攻,各将弁无不身先士卒,奋勇争先,询属异常出力。卜大武虽在先曾为贼目,一旦弃邪归正,矢志投诚,即能设计立功,实心助战,亦属可嘉之至。所有巨督剿各贼寨,先后剿灭,一律肃清,并随征各将士转战情形,可否吁恳天恩嘉奖及破格录用之处,理合恭折具陈,伏乞皇上圣鉴训示。再臣现在驻兵桶冈,是否即日班师,伏候旨示,以便遵行。谨奏。
武宗将这道表章阅后,龙颜大喜。当即先批加封王守仁为兵部尚书,徐鸣皋等为游击将军。卜大武矢志投诚,战功卓著,着加恩封为指挥,仍派往大营效力,俟后有功,再加升赏。所有各军,即着王守仁即日班师,另候调用。批毕,正欲发出,忽见黄门官又呈进一道表章,武宗展开一看,只见龙颜失色,吃惊不小。欲知为着何事吃惊,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112回 击杀命宫宸濠造反 奉旨征讨守仁督师话说武宗见黄门官呈进一道奏章,展开一看,不觉龙颜失色。你道为何如此?原来宸濠打听南安各寨诸贼悉为王守仁、徐鸣皋等剿灭尽净,他便决计起兵。这日会宸濠生日,当有都御史孙燧、兵备副使许逵等,明知宸濠蓄意谋反,但系藩王,亦不得不前往拜寿。当日即亲至藩邸祝寿,宸濠亦留孙燧、许逵等饮宴。
次日,孙燧、许逵亲往谢宴。那知宸濠早将甲士埋伏停当,拟先杀孙燧等,然后起兵。一闻孙燧、许逵前来谢宴,即刻命人传进。孙隧、许逵到了厅上,正欲与宸濠谢宴,忽见宸濠命人将前后门重重关闭起来。孙燧、许逵不知何意,便向宸濠道:“王爷何故令人闭门?”宸濠见问,一声大喝,只见壁内埋伏的那些甲士,个个执刀,由壁内出来,环立左右。宸濠指孙隧、许逵道:“本藩奉太后密旨,说汝等在官不法,命本藩捉拿尔等。”孙燧闻言,不服道:“太后果有密旨,巡抚大臣安有不知的道理?王爷何得假传懿旨,却是何故?既是太后有密旨前来,请王爷将密旨请出,给我等一看。”宸濠闻言,也不与辨白,遂大喝一声:“尔等还不给我拿下!”当有左右甲士奋勇争先,立将孙燧按翻在地,登时取出绳索捆绑起来。
此时,兵备副使许逵见孙燧无辜被缚,知道宸濠有变,便大骂道:“逆贼!尔之诡谋潜蓄已久,我等岂不知道?尔昨日生日,我等不过因尔系朝廷的苗裔,不能不看圣上金面,前来与尔祝寿。尔不思尽忠报国,上报朝廷大恩,反思谋为不轨,假传懿旨,执缚大臣。我等系圣上巨子,岂容尔这逆绒执缚?尔既谓太后有密旨,何不取出使我等一观?果有此事,我等也甘愿受缚。尔又取不出来,岂非有意造反么?圣上待汝不薄,尔今如此,有何面目见太祖、大宗于地下乎?”许逵大骂一顿,宸濠闻言大怒,即命甲士击杀之。许逵至死犹骂不绝口。孙燧见许逵被杀,也就大骂起来。宸濠又命甲士击杀孙燧。
由是宸濠便带领邺天庆、殷飞红等一干死士,并护兵千余名,直往布政使胡濂、按察使杨璋衙门而来。那胡濂、杨璋知孙燧、许逵被杀,料敌不过,当即请降。宸濠得了胡、杨二人,又将致仕官李士寔、在籍举人刘养正二人收入门下,为左右副参谋。宸濠见胡濂、杨璋皆降,当下率领新收参谋李士寔、刘养正,及原带之殷飞红、邺天庆暨护兵一千余名,仍回藩邸。当有军师李自然迎接出来。
宸濠进内坐定,便命李士寔、刘养正与李自然相见已毕,宸濠便与李自然说道:“孤前往布政使、按察使两处衙门,那胡濂、杨璋颇知孤意,当即请降,孤亦随时允准。现在当复如何行事?”李自然道:“在臣之意,莫若先遣各将分头带兵,前往省内所有监牢,全行打开,放出死回,属令充当兵卒。一面将府库钱粮搜括出来,作为军饷。先将此两事行过,再行遣将分兵,夺取邻境州县,以为根本。然后再统大军进攻南康。只要南康一得,我便占大势,即使朝廷派兵前来。我却进则可战,退则可守,又有各州县钱粮器械可以接济,何患大事不成么?”李士宴即从旁说道:“李军师之言是也。南康钱粮富甲一省,而且殷实之家亦复不少。只要将南康得来,先将府库钱粮搜括殆尽,设仍不足,即责令殷实之家计产均分,情殷报效。彼时南康既得,何患那些富户不肯输将?彼时钱粮既富,兵饷又足,然后长驱直入,大事成矣。”宸濠大喜,即命波罗僧率领护兵五百名,前往本城斩监劫狱,搜括钱粮;又命雷大春统率各将,分往进攻丰城、进贤、奉新、靖安、武宁、义宁各州县;又命邺天庆率领各将进攻南康。当下各贼将分头前往而去,暂且不表。
就此一来,不到十日,湖北巡抚与安徽巡抚早已知道,当即一面传令本标各营严加防守,一面会行告急,驰奏进京。接着,南康府早有探马报去,知本省都御史、兵备副使被杀,布政使、按察使又皆降贼,现在贼将已带兵进攻南康。此时南康知府也就一面加兵守城,一面驰奏进京告急。
武宗所接那本奏章,就是湖北、安徽两省巡抚告急的奏本。当下武宗看毕,不觉大惊失色,顾谓在殿诸臣说道:“不料逆藩宸濠竟举兵造反。据湖广、安徽两省巡抚告急前来奏称,宸濠已将都御史孙隧、兵备副使许逵,假传太后密旨,就逆藩府邸执缚击杀;布政使胡濂、按察使杨璋甘心降贼。现在宸濠又分兵进攻南康及南昌所属邻境各州县,猖獗异常,请旨飞速派兵前往剿灭。诸卿有何妙策,可即奏来。”当有武英殿大学士杨廷和出班奏道:“现在宸濠既已举兵起事,击杀朝廷命官,复又分兵进攻各处。据湖广、安徽巡抚驰奏前来,请旨派兵火速剿灭。臣意京师距南昌甚远,即使派兵丁星夜前往,此事亦复缓不济急;若再耽延时日,必致蔓延。南康一失,贼势更加浩大。莫若请旨火速加派王守仁亲统大兵,就近剿灭。乘方胜之师,剿叛逆之贼,似觉事半功倍。臣意如此,不识圣意何如,尚求圣裁为幸。”武宗闻奏喜道:“如卿所言,正合朕意。”当即传旨,加派王守仁总督军务,就近亲统所部星夜驰往南昌,剿灭宸濠,务使克日歼除,毋任漏网。所有应需粮饷器械,亦着就近于湖广、安徽两省便直拨用。又传旨湖广、安徽两省巡抚,预筹饷需,听候王守仁拨用。当即交与兵部,由兵部出了火票,每日八百里,加紧饬差,分头驰往。
不日,已到王守仁大营,驰报进去。王守仁见有圣旨到来,当即排设香案,跪迎已毕,然后恭读一遍。一道是加封的圣旨,一道是命他就近剿灭宸濠。此时王守仁已风闻宸濠举兵,今见圣旨到来,他那里敢稍怠慢。当下打发来差去后,即刻传齐众将,先将加封旨意说了一遍,众将又各各望阙谢恩。然后即将宸濠造反、奉旨加派就近征剿的话,又说了一遍。当时徐鸣皋等无不咬牙切齿,齐声骂道:“宸濠,你这道贼,不思尽忠报国,上报朝廷大恩,反敢谋反,杀死朝廷命官。指日大兵亲临,不将你这道贼擒住碎尸万段,何以为百姓除害、为朝廷诛奸?”大家骂了一顿,即向王元帅道:“元帅意在何日拔队?”王守仁道:“逆落势甚猖獗,现已分兵进攻南康。若再迟延,恐南康一失,必成蔓延之势,而且生灵必遭杀戮。本帅既奉旨促令火速进兵,拟即于明日技队前进,克日进攻。诸位将军意下如何呢?”徐鸣皋道:“元帅为国为民,所见甚善,明日即可拨队。末将还有一言,望元帅容禀,不知元帅意下何如?”王元帅道:“将军有何言语,不妨说来大家斟酌。”徐鸣皋道:“在未将之意,元帅可统大军进赴南昌,以攻逆藩根本之地。末将与慕容将军请拨三千精锐,星夜间道,直往南康驰救,能保救下来。逆贼虽据有南昌,究竟钱粮不足,恐亦不能作虎之负隅。元帅如以为可行,请即分兵,俾末将等星夜趱赶前去。”不知王元帅是否可行,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113回 徐鸣皋分兵驰救 邺天庆督队进攻话说徐鸣皋拟请分兵往救南康,与王守仁商议。王元帅听了此话,因道:“将军之言甚善,可即与慕容将军率领精锐前往便了。”当下徐鸣皋得令,即与一枝梅连夜挑选了三千精锐,直往南康进发。王守仁亦即亲统大军,趱赶望南昌而来。
话分两头。且说南康知府郭庆昌自发了告急文书之后,便会同本城参将赵德威、守备孙理文,赶紧调齐合城兵卒,日夜校巡,加意防守。又将各城门添设擂木炮石,以备坚守。
这日有探子报道:“探得逆藩宸濠派令邺天庆率领大兵五千,猛将十员,前来攻取,现在已离南康七十余里,今晚便要兵临城下了。”郭庆昌闻报,当即将参将赵德威、守备孙理文请来商议保守之策。郭厌昌道:“顷据探马来报,声称贼将邺天庆统领大兵五干,猛将十员,已离城只有七十余里,今晚便要兵临城下。所幸城内早有预备,虽不能与之对敌,尚可坚守。惟望二兄合力死守,只要保得一月,便可有大兵前来援救。某再一面修成告急文书,差人驰往邻省;一面修书往王御史守仁营内,请其就近分兵援救。计算时日,两处均须一月方可有兵前来,所以这一月之内,万万不可失守。好在城内粮饷尚足,民心尚固,某料这一月之内尚可坚守得住,还请二兄合力同心,日夜轮流防备,全城幸甚,生灵幸甚!”赵德威、孙理文齐道:“同有守城之责,敢不竭忠报国,死守此城,太尊但请宽心便了。”说罢,便与郭庆昌一同出了衙门。先到四门周阅一交,又将各处细意查点,见有疏忽之处,又随时加添擂木炮石等类。又与守城各兵说了许多一体同心、坚守此城的话。众兵牢亦复众志成城,誓以死守。
郭庆昌大喜,正要与赵德威、孙理文二人下城,忽见又有探子飞跑上来,跪下报道:“探得金都御史、巡抚江西等处、总督军务、招讨南安各贼大元帅王守仁,现在已奉旨就近统领大兵征讨宸濠,即日便由桶冈拔队了。”郭庆昌闻报,不觉心下为之一宽,当即饬探前去再探,并与赵德威、孙理文道:“据探子所报,王御史既奉旨征讨,必然克日进征。宸濠向惧王元帅,并闻王元帅部下多剑侠之士。果能克日前赴南昌,大兵一到,宸濠必然丧胆。宸濠既心存畏惧,又恐兵力单薄,难与争敌,势必将这枝兵调回,那时南康就可保全无恙了。所虑王元帅所部大兵不能迅速前去,此处贼兵又攻打甚急,因此愈不能不并力死守。”赵德威、孙理文道:“太尊了如指掌,某等当竭尽人力便了。”于是一齐下城,各回衙门而去。
当日贼兵并未临城。直至次日,郭庆昌见贼兵未来,便暗自疑道:“贼兵此时未到,难道昨日探子所报不确么?”正在疑惑,忽听一声炮响,金鼓齐鸣,呐喊之声,震动天地。郭庆昌听得清楚,知是贼兵已到,一面飞饬细作前去探听,一面上马驰奔上城。走至半路,却好遇着参将赵德威、守备孙理文,也是闻得喊杀之声,飞马前来。
三人一齐上了城头,望城外一看,只见贼兵如倾山倒海一般,蜂拥而来。贼兵中军高撑一面大纛,旗上写着一个斗大的红“帅”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值殿武威无敌大将军邺”。郭庆昌看罢,知是邺天庆,便与赵德威道:“逆贼如此僭越,贼将居然胆敢自称值殿大将军,你道可杀不可杀么?”赵德威也是怒不可遏。
正谈之间,贼兵已临城下。此时吊桥久已拽起。只见那些贼兵一字儿排开,列成阵势。不一刻,从中军飞出一骑马来,上坐一人,身长八尺相开,一副长马脸,两道扫帚眉,目若流星,面如重枣,颔下一部短钢须,手执方天画戟足有碗口粗细,坐在马上,望着城上高声喊道:“尔等守城兵卒,速报尔家本官,就说咱值殿无敌大将军邺天庆,奉了宁王之旨,特地前来取城,速令郭庆昌开城纳降便了。”郭庆昌闻言大怒,在城上指着邺天庆骂道:“该死的逆贼,逆藩宸濠心谋不轨,皆是尔等这一班逆贼怂恿而成。尔胆敢假逆藩之势前来攻城,须知此城系国家的城池,非过藩所可得而取之。尔等若知正道,速速退兵,劝令逆藩及早归正,或者圣上念先王之苗裔,格外施思,不加诛戮;若一味不知好歹,居心造反,指日天兵所指,免不得碎尸万段。”邺天庆见说,也大怒道:“尔好大一个知府,胆敢乱骂宁王!须知咱家王爷正因当今皇上巡幸不时,不理朝政,万民怨恨,因此咱家王爷应天顺人,救生灵涂炭之苦。现在布政使胡濂、按察使杨璋俱已投降,尔敢抗敌王师么?”郭庆昌道:“好大胆的逆贼,敢自嘐嘐为口舌之辩!本府虽为知府,却是朝廷命官,受国家俸禄,当尽忠节于皇家,何能如胡濂、杨璋甘心顺道,为万人唾骂。尔体得多言,速速退兵,方是正理;若再饶舌,本府便即刻要尔的狗命。”邺天庆直气得三尸冒火,七孔生烟,喝令各贼兵奋力攻城,务在必破。众贼兵一声答应,即刻蜂拥上前,并力进攻。到了城下,城上所有的擂木炮石一齐打下,只打得各贼兵头破血流,骨碎筋断,不能前进。邺天庆见了如此,即命团团围住。众贼兵又一声呐喊,登时将一座南康城围得如铁桶一般。郭庆昌见城已被困,便与赵德威、孙理文督率兵卒,日夜巡防,合力死守。
邺天庆一连攻打十日,只是攻打不下,心中甚是焦躁。这日又在那里攻打,忽见探子报道:“禀将军:今有王守仁部下先锋、游击徐鸣皋、一枝梅带领精锐三千,前来援救,现已离三十里下寨了。”邺天庆闻报,一面着探子去讫,一面暗道:“此城攻打不下,又有救兵前来,此虽不惧,惟虑此城何日攻破呢?况且徐鸣皋、一枝梅等智勇足备,却是个劲敌,必须奋力争杀。先将徐鸣皋、一枝梅二人杀败之后,然后此城便不难攻打了。”主意已定,当命所部将士,如果救兵前来,务各奋勇厮杀,先挫敌军锐气。各贼兵自然答应,专等救兵前来,与其死战,暂且慢表。
且说徐鸣皋、一枝梅所带三千精锐,到了南康城外三十里,便分为两营,立下营寨。当命细作进探南康如何情形,曾否失守。细作日报:“现在南康坚守甚固,贼将邺天庆督率各贼兵攻打甚急,一连十日尚未攻打得下。但南康四面俱被赋兵团得个水泄不通,虽未攻破,也甚发发。”徐鸣皋、一枝梅闻言,即命细作去讫,便计议说道:“南康如此坚守,吾料贼将虽攻打甚急,旦暮未必能破。我等既已到此,明日即可开兵,能将邺天庆擒获过来,那些贼兵自然不战而退;即使难获全胜,也必须并力征剿,挫他的锐气。好在我辈以战胜之师,敌他的疲乏之卒,似乎不难获胜。”一枝梅道:“不然,我军虽是战胜而来,但是在路行程,不免风尘劳瘁,吾料贼军见我等长途跋涉,趱赶前来,他必然乘我暂时之惫,奋力死斗,挫我锐气。在小弟看来,明日开战,但须与他略战数合,便自收兵,然后再设计策,较为稳妥。若与之死斗,虽可勉力获胜,我军必然多伤。且彼众我寡,亦未必能操必胜之权,莫若从缓计议为是。”不知徐鸣皋听了此言以为何如,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114回 一枝梅独奋神勇 邺天庆误听人言话说徐鸣皋听了一枝梅一番议论,当下亦甚以为然,因道:“贤弟之言甚合我意,且俟明日开战后,看是如何情形,再作计议便了。”一宿无话。
次日即传令开兵。所有部下各兵,无不争先恐先,但听一声炮响,齐向南康贼营而来。此时邺天庆知救兵已到,但留一半精兵围城,其余一半已立下营寨,准备与徐鸣皋、一枝梅对敌。城中知府郭庆昌、参将赵德威、守备孙理文等,亦早有细作去报,也知道徐鸣皋等分兵来救,于是更加防守,虽有贼兵攻城,那里肯稍忽怠慢。
徐鸣皋督率所部,到了贼营不过有半里之遥,当下排成阵势,一枝梅首先出马讨战。贼营中早有人飞报进去,邺天庆闻报,也就披挂出营。彼此二阵对国,一枝梅大声骂道:“好大胆叛贼,赵王庄破了尔等迷魂阵,也该知道本将军等的利害,从此洗心革面,勉为好人。乃敢怙恶不悛,又怂恿叛王杀害朝廷命官,举兵公然造反,前来攻取城池,实属罪大恶极,憋不畏法。现在天兵到此,须知本将军所部人马所到之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逆贼尔亦该耳有所闻。若再不早早受缚,还要抗敌,可莫要怪本将军踹进贼营,将尔这逆贼擒住碎尸万段了。”邺天庆听罢,直气得三尸冒火,七孔生烟,“哇呀呀”大叫一声,也就骂道:“好小子,休得逞能!须知今上昏暗已极,宁王仁义过人,合当身膺大宝。正天与人归之际,尔等不知时务、反敢抗敌仁义之师。不要走,看戟!”说着便一戟刺来。一枝梅赶着将点钢刀架住,一来一往,便大杀起来。两个战了十数合光景,彼此不分胜负。邺天庆杀得兴起,便虚刺一戟,将戟梢一指,只见那些贼将率领各兵,一声冲杀过来,个个奋勇争先,拚命死斗。
徐鸣皋在本阵中看得清楚,即命所部各兵不准接战,待等贼兵来得切近,一齐用箭射去,将贼兵射住。各兵答应一声,立刻将刀箭取在手中。看看贼兵逼近,即将所有的箭射出,真是万弩齐发,箭如飞蝗,各贼兵中箭者不知其数,那里能冲杀过来。此时一枝梅仍与邺天庆力战,渐渐抵敌不住,只得虚砍一刀,败回本阵。只见本阵中万弩齐发,射住贼兵,他便大喊一声,舞动手中点钢刀,从贼队背后奋勇杀进。那些贼将、贼兵那里抵敌得住,只见他如砍瓜切菜一般,将那些贼兵乱砍乱杀,只杀得贼兵纷纷向两边退让。本阵内各兵见贼兵退让不迭,知是一枝梅杀进,也就住箭不射。一枝梅杀回本阵,邺天庆业已追来,各兵复又将箭射了一阵。邺天庆这才鸣金收军,徐鸣皋也收队回营。即此一阵,贼兵中箭受伤、被刀砍杀的亦复不少,也算胜了一阵。
南康知府郭庆昌等在城上见两军对阵,先见一枝梅败走,颇代他捏着一把汗;及见贼兵冲杀过去,更加忧虑;比及箭如飞蝗,将贼兵射回,又见一枝梅从贼队背后杀入进去,大获全胜,心中大喜,即与参将赵德威等道:“贼势虽大,得此一枝军前来救援,而又大获全胜,非特贼将大挫锐气,不免胆寒,即这一座城谅也可以保得住了,真乃国家之福,万民之幸也。”说罢,仍命各兵严加防守:“不可因贼兵败了一阵,即有所恃,顿生疏忽之心。胜负乃兵家之常事,万万不可因此稍懈。”各兵亦齐声答应。于是郭庆昌与赵德威先行下城,留守备孙理文暂行督率,稍俟一刻,再来相换。
邺天庆收兵回营之后,聚集随营各将弁说道:“不意今日败了一阵。本将军实指望冲杀过去,就这一阵,可将官兵杀得个片甲不留;即使不然,也可大获全胜。不料他用乱箭射住阵脚,使我兵不能前进;又被一枝梅冲杀进去,杀死兵卒不少。南康又攻打不下,旷日持久,这便如何是好?”当有稗将张尔铣上前献计,说道:“将军勿忧,末将有一计在此。某料敌军今既大获全胜,必有骄矜之意。莫若乘他战胜之余,今夜前去劫寨,敌军必不防备。就此一阵,可以杀得他片甲不存。如将军以末将之计为然,某请为前部。”邺天庆闻言,因道:“张将军之计虽善,特恐徐鸣皋、一枝梅二人非一勇之夫,难保不虑及到此。万一早有防备,则更画虎不成,反受其害,那时更觉不利了。若能一战而胜,自是妙不可言,仍须从长计议。”邺天庆正在犹豫不定,忽又有裨将陈如谋上前说道:“将军勿疑,张将军之言是也。今夜前去劫寨,如果不胜,某甘军法从事。某逆料敌军绝无防备,失此机会,未免可惜了。”邺天庆道:“既二位将军皆言可行,某当依计行事。”当即密令张尔铣、陈如谋率领所部精兵一千,于二更时分抄出敌军之后,但听呐喊之声,即便掩杀进来;又令裨将王志超、吕英俊率领所部精兵一千,于三更时分急急衔枚疾走,到了敌营,便从左右杀入,使他腹背受敌;自己便亲率大兵前往接应。分拨已定,各贼将得令而去。按下慢表。
且说徐鸣皋、一枝梅二人大获全胜,回到大帐,彼此互相议道:“今日大胜他一阵,也可使逆贼丧胆了。”徐鸣皋道:“彼虽丧胆,必不甘心,明日定与我等决一死战。”这一句话,忽将一枝梅提醒过来。当下一枝梅道;“诚如兄言,邺天庆必不甘心,定要报复。兄所虑者在明日,弟所虑者在今夜。”徐鸣皋听说,也忽然悟道:“非贤弟所言,某几误事。为今之计,必须加意防守,方可保全。但彼众我寡,万一前来劫寨,只有你我二人,如何对敌?贼将除邺天庆而外,尚有裨将,虽不必皆如邺天庆猛勇,常言道‘众志成城’,而况兵将?必得善为计议,方保无虞。”一枝梅道:“小弟有一计在此,说来彼此商量。可暗使所部各兵,即刻将营门内左右挖下深坑,两旁各埋伏挠钩手二百名、短刀手二百名,皆暗藏火种,陷坑一带堆列干柴火种等。贼兵到来,进入寨内,便令放起火来,断他归路。再将营帐预先让出,亦暗藏引火之物,俟贼军杀进,亦放起火来,使贼兵互相践踏。虽不能将他全数烧死,也可令他烧死一半。此处不远有座土山,名唤独孤岭,我等可于二更时分,暗暗率领所部潜出大营,尽往独孤岭埋伏。但听喊杀之声,或号炮声响,便令各军一齐将火箭射入本寨去引火。然后由独孤岭抄出贼兵之后,再奋勇杀出,使他仓猝不能兼顾。某料如此,不识大哥以为何如?”徐鸣皋道:“妙是妙极了,但不识贼将果如我等所算,且不识今夜是否必来,必得探听清楚,方好行事。”一枝梅道:“此事不难探听。大哥可一面暗令所部,赶挖陷坑及所需各物,以便备而不用。等到初更时分,小弟即暗往贼营,探听动静。如果不出我之所料,随即趱赶回营,尚来得及。设若贼将并无此意,那时小弟便羁留贼营,等到夜静之时便各处放火,大哥但见贼营火起,也可率领所部前去劫营。总之,都要使贼将邺天庆为我等所算。能早得手,将南康解围之后,还可赶紧驰往南昌,与元帅合兵一处,并力去杀宸濠。”徐鸣皋道:“贤弟如此谋画,贼将必为所算。但是贤弟前去,务要小心。能如所算好极;设若贼营防守甚严,不能得手,贤弟可急急回来,不可贪功,要紧要紧!”一枝梅答应。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四部分第115回 设妙策令派官兵 因劫寨火焚贼众话说一枝梅等到天将黑暗,便脱去长衣,换了夜行衣靠,手执单刀,暗藏火种,别了徐鸣皋,竟自出了大营,暗暗直望贼营而去。这里徐鸣皋也就密令各军赶挖陷坑,堆积干柴火种;又令挠钩手、短刀手于营内左右埋伏妥当,专等一枝梅回信。
且说一枝梅暗暗到了贼寨,方值初更时分。真是他们剑侠的武艺,身轻似叶,体捷如风,偌大个贩营防备得不为不密,竟是人不知鬼不觉,任凭一枝梅在贼营中各处探听。只见邺天庆传出令去,命各寨火速预备。一枝梅一闻他传出此令,早已明白,以下也不要打听了,当下暗道:“邺天庆呀,今番要使尔中吾之计了。”说着即一蹿身,出了贼营,赶即回奔大寨。
徐鸣皋正在那里盼望,忽见一枝梅从半空中飞下。此时尚未二鼓,徐鸣皋早已明白,因复问道:“贤弟前去打听如何?”一枝梅道:“果不出吾之所料,兄长可以行事预备便了。”徐鸣皋闻言,即刻密令各军道:“方才慕容将军前往贼寨探听,贼众今夜前来劫寨,尔等可将各营帐即刻让空,内藏引火之物,自有妙用。一面随本将军速速暗出大营,前去埋伏,专待贼众到来,杀他个片甲不回。”各军齐声答应:“得令。”徐鸣皋又密令营门左右那四百名挠钩手、四百名短刀手,叫他依计而行,不可有误,如违者定斩。这挠钩手与短刀手也是唯唯听命。于是徐鸣皋、一枝梅即各分兵一半,暗暗偷出大寨,往独孤岭而来,以便埋伏。所有大营竟是一座空寨,惟有干柴火种暗藏各处而已。
话分两头。再说邺天庆到了初更时分,即命各军饱餐战饭,预备前往敌营劫寨。贼兵那敢怠慢,随即饱餐已毕。先命张尔铣、陈如谋两技兵暗暗出了大寨,直望敌军后营抄出;又命王志超、吕英俊带了精锐,直向敌军两营进发。这四个贼将领着二千贼兵去讫,邺天庆便自统大军,率领偏裨将住,亦出了营门,前往进发。
且说张尔铣、陈如谋领着一千人马,人衔枚,马疾走,迅速抄出敌营后面,却值二更以后,便按兵不动,专等前营消息。王志超、吕英俊所领一千人马,也是迅速驰往,衔枚疾走,到了敌营,大喊一声,奋勇争先,抢杀进去。王志超、吕英俊二人进了营门,分向左右杀入,只听一声响亮,如山崩地裂一般,连人带马跌入陷坑以内。这一片呐喊之声,真个震动山岳。左右四百名挠钩、短刀手见此情形,也就一面近者刀砍,远者钩擒,只杀得喊声震地。一面取出火种,急急将那些干柴引火之物全行引着,登时烈焰腾空,不可向迩。所有贼兵知道中计,急急欲想退出,那里知道邺天庆自统的大军已到,一见敌营内火起,以为本部军马从敌寨内放起火来,也就大喊一声,率领各贼将、贼兵一齐奋勇冲杀进去,不分皂白,只顾逢人便杀,只杀得人喊马嘶,哭声震动远近。此时张尔铣、陈如谋在寨后听得人马之声,又见火起,亦以为官军中计,也就率领所部从后面掩杀进来,也是不问情由,逢人便杀,那里分得出是自家人与敌军,真个是互相践踏,自家人杀自家人。
正杀得难解难分,徐鸣皋、一枝梅在独孤岭看得清楚,也就急急命所部各军,将火箭直望营中乱射。各军一声答应,立刻将火箭向营中射去。只见无数红光,如火龙一般在半空飞舞。顷刻间,大寨内所有暗藏的火种一齐烧着,只烧得烟雾迷空,火光烛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