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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后帐,却再也睡不着,只是念及徐鸣皋究竟生死如何,恨不能即刻天明,好与非幻去到那里看视。眼巴巴天已大明,他便起来梳洗已毕,用了早点,约有辰牌时分,便去大帐给徐鸿儒早参。此时徐鸿儒业已升帐,余秀英早参已毕,站立一旁。徐鸿儒道:“贤徒昨晚要去看视徐鸣皋,现在帐中无事,你可与非幻前去,将徐鸣皋抬出,即交与贤徒慢慢处治,以报昔日之仇便了。”余秀英听说,当下又谢过一番,即便起身,与非幻道人前去看视。
到了亡门之内,果见阴风惨惨,冷气逼人,余秀英也觉受不住。因道:“师兄,何以如此寒冷?徐鸣皋陷入此阵,今日已经三十一日了,焉有不骨僵之理?而况此处犹在门外,还未深入内地,徐鸣皋所陷之地,却在极深极冷之处。不必说徐鸣皋,就便七子十三生,到了此地,也要骨僵而死呢!”余秀英道:“师兄何以不怕呢?”非幻道:“我有保暖丹眼下,便觉不畏寒冷。”余秀英道:“除却保暖丹,还有什么可避之法呢?”非幻道:“只有师父那温风扇可以避得此冷寒,此外再无别法了。”余秀英道:“师兄,你这保暖丹,现在身上可有么?”非幻道:“敢是贤妹也要保暖么?”余秀英道:“正是,不知师兄果肯见赐一粒么?”非幻道:“贤妹说那里话来,你也非外人,皆是自家人,理当取出来与贤妹保暖。可是我这丹药,不但保暖,而且可以救人性命,那怕他骨僵而死,只须将此丹与他服下,只要不过四十九日,可以重生。愚兄本不应说这话,只因贤妹不是外人,徐鸣皋又是仇雠,若遇旁人,就便把丹药与他,那里还肯将此秘法告诉于他呢?”余秀英听见这话,好生欢喜,因暗道:“既以这丹药可以救人重生,我何不如此如此,再骗他一粒过来,也好救徐鸣皋的性命。”主意已定,只见非幻道人已将丹药取出,递给过来。余秀英接过,即便放入口中,吞了下去,又与非幻道人向前走去。走未多远,便故意打了两个寒噎,自己复又说道:“怎么这丹药不行吗?服了下去,还是这样冷,怪不得令人受不住的。”非幻不知他的用意,因又说道:“贤妹不知,这丹药还有个道理,若遇女人服下,效验似不如男人。既然贤妹还受不住,好在愚兄这丹药尚多,贤妹,我再把你一粒。”余秀英听了此话,格外暗喜。于是非幻又拿出一粒,递给秀英。秀英接在手中,故意放入口内,其实背着非幻已收在一旁。
当下便与非幻走入阵中,四面一看,果见徐鸣皋睡在那里,便问非幻道:“这不是徐鸣皋么?”非幻道:“正是他。”余秀英急上前一看,只见鸣皋体冷如冰,面色如纸,板硬的睡在那里。余秀英看罢,好生难受,险些儿落下泪来,假复切齿恨道:“徐鸣皋,你昔日的英雄而今何在?你到此还有什么话说呢?你仗着自己的本领,又恃着傀儡生的法术,前去盗我的法宝,你也有今日!被我师兄将你陷在此处,叫你骨僵而死。我不惜你身死此地,只可惜我那法宝现在不知落在何处?也罢,冤有头,债有主,你莫谓我余秀英心太毒,我今日遇见你,你虽身死,我却不能不报昔日之仇。”口中说了这番言语,心中可着实不忍,即便令人将他抬入后帐,以便慢慢处治于他。当下有小军过来,将徐鸣皋速速抬出,送往后帐而去。
这里非幻道人与余秀英,到那十二门暨那落魂亭各处去看了一回,又说落魂亭如何利害。当与余秀英到了亭上,但见当中摆了一张桌子,有木架一座,架上插了许多旗幡,只见旗幡中有一面三角白绫小军幡,上写着“落魂亭”三字,四面系着铜铃。余秀英一见,便问道:“此幡便是招人魂魄的么?”非幻道:“正是此幡。但见有人前来,即将此幡向来人一招,那人便昏迷不醒,登时倒在地上,听人所为。此就叫着落魂幡,那怕他神仙也逃不过此难。”余秀英道:“原来有这等利害,足见师兄法术高明了。”当下看过,仍回大帐而去。见了徐鸿儒,非幻即将落魂亭如何布置,如何施用旗幡,全告诉了余秀英的话,说了一遍。徐鸿儒问秀英道:“你曾否明白呢?”余秀英道:“徒儿也知道其中的奥妙了。随后只要等敌人前来,徒儿自会施展。”徐鸿儒道:“好在是现成事。以吾徒向来聪敏,自然不难。”说罢,余秀英方欲告退,只见徐鸿儒又道:“吾徒可于明日即到落魂亭上试演两天,以后便能纯熟。”余秀英道:“那里有这仇人前来?”徐鸿儒道:“是不难,只须将营内的小军招呼十数名来前,让吾徒先试一番究竟验否。”余秀英道:“如此以小军作为敌众,这不是先令小军身死么?”徐鸿儒道:“虽然将那些守军招来,展动落魂幡,拿小军作敌军,只不过稍述其性,断不至有性命之忧的。”余秀英道:“小军既不曾死,徒儿当如法先行试验便了。”徐鸿儒大喜,当下喊叫了一队小军,听候差遣。又叫余秀英先行去到落魂亭,看着非幻先行试验一回那落魂幡如何招展。余秀英便与非幻道人前去。非幻演了一回,余秀英一一记得清楚。非幻道人便率领一队小军冲杀过来,余秀英一见,即刻将那落魂幡招展起来。果然,那些小军个个昏迷,跌倒在地。毕竟这些小军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47回 余秀英嘘寒送暖 徐鸣皋倚玉偎香话说众小军个个昏迷在地,余秀英看见果然利害,因问道:“如何使他等醒来呢?”非幻道人道:“只要将警魂牌一拍,即刻就醒过来了。”余秀英又使非幻道人击动警魂牌,果然,众小军不到一刻,个个全醒过来。余秀英看罢,即便退下亭去,来到自己帐中,连歇也不歇,便去看视徐鸣皋。只见徐鸣皋仍然骨僵尸冷,睡在那里。余秀英惨然泪下,当时便加意令人看管,不可疏忽。他便进入帐中,稍为歇息。一日无话。
到了夜间,等大众全行睡静,即带了拿云、捉月走至徐鸣皋跟前,轻轻将他衣服解开,先向他胸前摸了一摸,虽然浑身冰冷,胸中尚微微有点气。余秀英心中暗喜道:“如此看来,似尚有救。”当下即将保暖丹取出,先放在日内嚼烂,又用唾津和融,衔在口里,复将徐鸣皋牙关撬开,将保暖丹度了进去。又命拿云进去帐内,烧了些汤拿来,余秀英一口一口衔在嘴中,度入徐鸣皋嘴内。好一刻,将丹药、姜汤全行给他流下咽喉。又命拿云、捉月在那里小心看视,如果稍有转机,即来禀报。拿云、捉月答应了,余秀英这才回帐。
不到一个时辰,余秀英又出帐来,到徐鸣皋那里看视一回。又用手在他心中摸了一摸,并未回温,还是冰冷,低声与拿云、捉月说道:“这丹药服下已有一个时辰,何以仍未转机?难道是不灵验么?”拿云道:“小姐不要作急,我看这丹药是灵验的,光景药性尚未走足,而况徐老爷又有这许多日期,那里能急切回温的道理?好在徐老爷他们已作他骨僵而死了。婢子却有一计最好,明日一早就去告知了徐师父等人一就说已被小姐杀了首级,砍成数块,抛入荒郊,喂养鸟雀去了。徐师父等人听说此话,总以为小姐是报前仇,断不疑惑有别项事情。只要徐师父晓得,他为小姐处治,他也不来盘问。然后小姐将他抬入帐中,慢慢的设法相救,却比这地方好得多了。不知小姐意下如何?”余秀英道:“此言甚合我意,但与其明日再抬入后帐,不如即刻就将他抬入里面,明日一早我便去告知师父便了。”当下就与拿云,捉月三人将徐鸣皋抬进帐中,安置妥当,不使风声稍露。
是夜,余秀英即将徐鸣皋衣服脱得干干净净,自己也把外衣卸去,只留内里小衣,将徐鸣皋搂在怀中,也不顾什么冰冷,整整暖了他一夜。说也奇怪,徐鸣皋身上渐渐有些回暖过来。余秀英大喜,自己即刻起来,仍用衣服给他穿好,又加厚些被褥,代他盖上。安排已好,余秀英这才到了外间,梳洗已毕,即刻到大帐给师父徐鸿儒早参,并照着拿云所说的话,告知徐鸿儒、非幻道人、余七三个人知道。他三人听了此话,实也毫无疑惑,但说道:“既如此处治,也算报了昔日之仇了。”余秀英唯唯答应。又谈了一回闲话,即告退出来,仍回后帐。到了帐中,便问拿云、捉月:“现在徐老爷如何?”提月道:“小姐放心罢,徐老爷是断不妨事了,现在四肢已经转热过来了。”秀英闻说,也就走近前,又将徐鸣皋的四肢摸了一回,不但与昨日不同,连方才都不同了,果然模在手中,已有五六分暖意。秀英大喜,不敢扰动,仍轻轻的将被代他覆好,还令拿云、捉月互相伺候。到了夜间,余秀英又将他衣服脱去,仍如昨夜,搂在怀中与他暖了一夜。
话休烦絮,接连代徐鸣皋暖了三四夜,徐鸣皋既得保暖丹之力,又得余秀英借暖之法,到了第五夜,果然身体大温气来,口鼻中微微有呼吸之声。你道余秀英可喜不喜呢?当下又命拿云取了些姜汤,给徐鸣皋徐徐灌下。约有四更时分,徐鸣皋又低低叹了一口气。余秀英此时仍与他睡在一起,当下就唤道:“官人醒来!”唤了两声,并不答应,又命拿云取了个火光,向徐鸣皋脸上一照,只见他闭着两眼,实在委顿不堪。余秀英暗道:“此次真吃了大亏了。”却不敢惊扰,仍然将他搂在怀中,与他同睡。直至天明,余秀英起来,便去煎了些参汤,给徐鸣皋灌了少许。到了夜半,徐鸣皋便能睁眼,还是委顿不堪,糊糊涂徐的不知身在何处。余秀英也不与他说话,但将参汤给他饮食。
又过了一日,这日晚间,徐鸣皋便有精神了,睁开两眼,但见帐中有三个绝色女子,在这里给他服侍。他这一见,好生惊异,当即低声问道;“我徐鸣皋何以在此?你们三位却是何人?何得前来救我?”余秀英听他说话,好生欢喜,当即走至他面前,也低声说道:“将军幸勿高声。妾非他人,乃余秀英也。他两人亦非外人,是妾所用之女婢拿云、捉月是也。妾特奉王元帅之命、玄贞老师之言,前来救将军,将军幸少安勿躁。此时合营诸人尚未安静,请少待,妾当倾心吐胆,将所有情节以告将军,使将军知妾之来意,非若从前之在宁王府时之事也。”徐鸣皋听了这番话,方知余秀英前来救他,也就不再多问,恐防耳目。
到了夜半,余秀英仍与徐鸣皋同睡,枕旁私语,便将一尘子如何盗取光明镜,如何思念夫言为一尘子窃听,后来一尘子如何好言劝解,如何自己亲献光明镜与元帅,元帅又如何责令他盗取温风扇,如何巧骗非幻道人的保暖丹,王元帅又如何允他匹为婚姻的话,细细说了一遍。
徐鸣皋听说,此时也觉感激,又见他如此殷勤,自已是情投意合。当下便问道:“既蒙贤妻如此情厚,但不知现在王元帅与非幻道人战过几次?那非非阵曾否破去么?”余秀英道:“妾到此处,连今日才有七日,将军却不知道,现在我师父徐鸿儒也在此地,玄贞老师等本约我师父十日后破阵,今已八日,至多不过再有六七日,就要来破阵的。但是妾这两日为服侍将军,故我师父那里的温风扇尚未得间盗出,再迟可要误玄贞老师等人的大事了。今将军幸已勿妨,惟急切不能出寨。从明日为始,请将军坚耐数日,妾当留两个婢子轮流在此伺候将军,妾即去设法盗取温风扇,送往大营,好给玄贞老师等如期破阵,妾与将军也可早早出此牢笼。”徐鸣皋道:“能得贤妻如此见爱,而且弃邪归正,将来事成之后,某当感激不忘。”余秀英道:“我也不知是何缘故,从前本来立志不肯嫁人的,自从见了将军之后,与将军一度春风。后来将军虽然被傀儡老师带出宫门,那时妾并不敢恨傀儡老师,惟自恨我哥哥不识天时,助纣为虐,将我陷在那里。若欲独自逃走,又恐不便,所以日日总不能忘却将军。及闻将军陷入阵中,妾一片私心,更难自定。恨不能插翅飞出宫门,前去相救。又因未奉宁王伪令,不便私自出宫。后来,虽师父在宁王前令我前去帮助于他,我以为将军既陷入阵中,必然多的少吉,所以托病不出,居心从此无意人世,自恨命不如人。自闻一尘老师说及将军虽陷阵内,不过有四十九日灾难,并无性命之忧。妾闻此言,所以才到宁王前销了病假,趱赶前来,急救将军性命。将军方才所说感激不忘,这话未免见外。俗话说得好:‘嫁夫从夫,夫死妇当殉节。’妾虽不明此意,也曾知道今将军有难,妾理应酬之。将军何出感激之言!但愿以后宁王早早诛灭,天下太平,妾与将军偕老,以终其愿足矣,有何他望呢?”徐鸣皋听了这番言语,着实可爱可敬,因又谢道:“贤妻虽然如此,某设非贤妻来救,某尚能为再生之人么?所以不得不更加感激。”余秀英道;“不必琐琐了,现在将四鼓,将军精神尚未大复,还请养歇为是,等将军精神复元,说不定还要战斗呢。”徐鸣皋当下也就不言,悉心安歇。
余秀英仍伴徐鸣皋睡到天明,方才起来。拿云、捉月进来打了面水,余秀英梳洗已毕,又谆嘱一番,叫他切勿声张,恐防漏泄。即日拿云在里间伏侍,他便带了捉月出来,用了早点,直望大帐而去。日间盗取温风扇,送往大营给王元帅早早破阵。毕竟温风扇何以盗得出来,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48回 知恋新思秀英盗扇 不忘旧德鸣皋遗书话说余秀英来到大帐,见徐鸿儒、非幻道人、余七正在那里议事,余秀英上前各各参见已毕。徐鸿儒问道:“徒儿为何今日这大早前来,又什么事情?”余秀英随口应道。“只因这两日未曾给师父请安,师父亦未曾呼唤徒儿,所以一来给师父请安问好,二来打听打听敌营的动静,曾否前来约期破阵。”徐鸿儒道:“那玄贞子曾经约过十日后破阵,现在不必约日期了。”余秀英道:“现在已将及期,非是徒儿过虑,那七子十三生本领亦颇利害,法术亦极高明,久久不来开战,恐他有什么破阵之法,到要打听打听,好早为预备,免得临时措手不及。”徐鸿儒笑道:“徒儿之言虽是有理,只是未免过虑了。非是为师夸口,他若寻不出温风扇、光明镜来,他怎么能破此阵?光明镜现在徒儿那里,温风扇现在为师身旁,任他本领高强,法术高妙,又从那里得此两物?这两物既不能到手,不必说七子十三生,就便是十四子二十六生,也是枉劳无功的,贤徒何虑之有!”余秀英道;“既如此说,这非非阵是断难破的了。但是师父这温风扇,徒儿一向虽曾听说,却是不曾见过,拟求师父取出来给徒儿一观,俾徒儿见识见识。不知师父果能允许否?”徐鸿儒道:“这有何不可?现在却未带在身旁,你可随我前去,我给你看视便了。”余秀英大喜,当下即随着徐鸿儒到了后帐。徐鸿儒在一具楠木小箱内取出一个豹皮囊,将豹皮囊的口放开,在里面拿出一把折扇,递给余秀英道:“这就是温风扇。”余秀英接在手中,打开一看,不过是两面白纸糊就,犹如平人所用一般,并不见什么希罕。因道:“非是徒儿菲薄于他,也不见得什么好处在那里,何以师父就将这扇儿说得如此宝贵?”徐鸿儒道:“徒儿,你真少见多怪了。不必说这扇儿有温风可取,虽极冷之天气,极寒之地方,只要将这扇子打开,轻摇两下,便觉如春气勃勃。若重摇两下,那风势一大,那怕他金刚神佛,只要沾着这温风,他便如吃醉一般,登时骨软筋酥,毫无气力,那里能受得住。就是这扇儿的来历,也有几千百年。还是当日周朝李老子炼丹之时,将这扇儿去掀风引火,日受火气蒸炽,待至丹炼成功,已有百余年之久。后来为孙悟空大闹天宫之时,将这扇儿偷去。及至走到火焰山,将此扇失落,复经那火焰山天火、地火、山火日蒸月炽,又受了许多的山川灵气,所以才成此法宝。徒儿,你却不曾细看,这扇儿虽是两面白纸糊就,这夹层里,可有万道霞光、满天烟雾。就这样平放着,却看不出来。你若向亮处一照,便看见了。徒儿,你既要见识,何不细细一看,再将这扇儿轻摇两下,取出风来试验一回,就知道这扇儿的妙处了。”余秀英听了徐鸿儒这一大篇的话,当下就将那扇儿向明处一照,果见夹层里有万道霞光,热气腾腾,如那山上出云雾一般。一面看,一面说道:“真是不见不识,若非师父告诉我,这样的巧妙,徒儿那里得知?不过当作他一把白纸扇摇罢了。”徐鸿儒见他夸赞此扇之妙,也就大喜,说道:“为师这温风扇,可与你光明镜并驾齐驱了。”余秀英道:“徒儿那光明镜,也不算什么宝物,总不能及师父这扇儿。”说着就将扇儿执在手中,轻轻的扇了两下,取出风来真个是和暖异常,比夏天刮的那南风、熏风、热风,还要热上几倍。余秀英又道:“照此不过轻摇两下,就如此和暖起来,若将盛夏之时,再将他摇动,那可不要将人醉死了么?”徐鸿儒道:“虽不致醉死,却也定然昏迷的。”余秀英便将这扇儿反复细玩了一回,方才交给徐鸿儒收去。所谓“有心算计无心人”,千古不易之理。就是余秀英将温风扇谎骗出来,看了一遍,他却将那扇儿尺寸长短,规模制度,悉数记在胸中,为将来盗换之用。任他徐鸿儒邪术再大,也被余秀英这女子所算。这也是武宗的洪福,宸濠合该败亡。闲话体表。
余秀英将温风扇把玩一回,将尺寸规模记忆真切,即便退回本帐,当将以上各情,细细告诉了徐鸣皋一遍。鸣皋道:“似此如何可以到手呢?”秀英道:“妾亦计算定了,不过早暮便可取来。”鸣皋大喜。当下余秀英即仿照那温风扇的样子,赶着制了一柄,暗暗带在身旁。到了次日,先命拿云去到大营前,打听徐鸿儒曾升帐否?拿云答应去后,不一刻回报说道:“均在帐内议事。”余秀英听了此话,即刻飞跑至徐鸿儒的后帐内,将那楠木匣儿开下,豹皮囊内,将那温风扇取出,复将身旁所造的那把放了进去,又将楠木匣儿盖盖好,不敢耽搁,飞也似退出后帐。到了自己帐内,即将温风扇付交拿云,立刻送往大营。徐鸣皋道:“以某之见,扇子既已换出,此时却不可令他送出,耳目究属不便,不若仍到夜间送去方好。”余秀英道:“迟恐为他觉察,那便如何是好?”鸣皋道:“不然,既有伪扇去换,他急切断不能知道的。某还有一封书信与元帅,今夜命拿云一并送去便了。”余秀英也就答应。
等晚间,徐鸿儒那里并无知觉的消息,余秀英大喜。徐鸣皋就在灯下写了一封信,封固起来,又同温风扇,差拿云送去。拿云不敢怠慢,也就即刻飞身出了营门,直望官军大营而去。
且说官军营内自从余秀英去后,玄贞子就命焦大鹏回家调取他妻子前来。不过三日,王凤姑、孙大娘俱已到此,并且还将两个孩子带来,因为留在家中,无人照应,这也是单身人的苦衷。伍天熊夫妇尚未来到。这日,王元帅正与玄贞子等计议道:“仙师约那妖道十日后破阵,现在已将十日,焦大鹏夫妇虽到,而伍天熊夫妇尚未来到,余秀英所盗的温风扇亦未送来,不知此扇能否盗出?好今本帅心挂两头!”玄贞子道:“元帅勿忧,贫道昨已卜课,伍天熊夫妇不日即到,温风扇亦在日内即可送到,说不定今夜也可送来的。”王守仁道:“但愿仙师之言,其应如响,那就是国家之福。”说着,大家散去。
到了晚间,王元帅仍在帐内秉烛观书。约有二更以后,忽见帐外走进一小女子。王元帅仔细一看,即是那日同余秀英来的、站在上首那个丫头。方欲问话,只听拿云说道:“元帅在上,徐将军与婢子的小姐多多拜上。元帅所委之事,幸不辱命,今已取出。又有徐将军书信一封,特命婢子送呈,即请元帅查收。”说着,从身旁将温风扇与徐鸣皋的书信,亦并送呈上去。王元帅接过来,先将温风扇看视一回,觉得也无甚异处,便摆在一旁;然后将徐鸣皋的书信拆开,细细观看,但见上面写道:
末将徐鸣皋谨再拜致书于元戎麾下:前者末将误陷阵内,已将骨僵而死,幸得余秀英上遵钧命,救末将于已死之余。末将得以再生,皆出元帅之所赐。本欲即日趋回,听候驱使,并申忱悃;以日来委顿不堪,既不能升高夜通,复不便明白出营,恨极!罪极!今与元帅约:何日督兵前来,末将当与余秀英作为内应可也。兹因婢子拿云送呈温风扇之便,聊上数言,即乞鉴听。如蒙赐示,仍交婢子带下,以便遵照办理。书不尽言。呜皋顿首。
王元帅看罢,心中大喜,即向拿云说道:“你可稍待,本帅尚有回书交付与你。”毕竟王元帅回书说些什么话,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49回 王元帅国书约内应 御风生见面说前因话说王元帅将徐鸣皋所上之书看毕,当命拿云稍待,尚有回书带去。拿云答应,侍立一旁,等候王元帅作覆。王元帅也就即刻取出花笺,磨浓香墨,拈笔润毫,就灯下作了一封回书。上写道:
介生顿首上覆于鸣皋将军足下:使者来,得手书,诵悉各节,不禁踊跃,忭颂奚如。以将军得庆重生,某不敢居为己功,实赖秀英之力。然以秀英改邪归正,而又急公好义,难得!难得!约期举事,现在尚难预定。良以应用之物虽全,而应遣之人尚缺一二。一俟到齐之后,即便作背城之一战。但听连珠炮响,即大军直捣时也。幸即内应,早定厥功,不胜翘望。使去匆匆,不尽缕缕,诸惟珍摄,努力加餐为幸。介生再顿。
王元帅将书作毕,又看了一遍,然后封固起来,当即交与拿云。拿云接着过来,贴肉藏好。王元帅又向拿云道:“烦你回去多多上覆徐将军与你家小姐,就说本帅不日出兵破阵,但听连珠炮响,请他们二人即速内应便了。”拿云道:“谨遵元帅吩咐,婢子回去当转告徐将军与婢子的小姐,元帅兵至之日,断不致误事便了。”说罢,便即告辞出来,只见他身子一晃,早已不知去向,直望贼营而去。到了贼营,即将王守仁回书取出,徐鸣皋与余秀英同看了,自然遵照办理,不在话下。
且说王元帅等拿云走后,因为时已经不早,不便去请玄贞子等人,也就将温风扇收藏好了,即便安寝。到了次日一早起来,升了大帐,打了众将鼓,各将官纷纷进帐参见华,王元帅就命人去请玄贞子等人。玄贞于等一闻元帅去请,也就即刻来到大帐,与元帅彼此见礼已毕,王元帅让玄贞子等依次坐下。王元帅开口说道:“昨夜余秀英遣婢子拿云,已将温风扇送来,并有徐鸣皋书信一封。现在徐鸣皋已为余秀英救出。据原书所云,徐将军即欲回营。只因得庆重生,精神尚未充足,既不能升高夜遁,复不便白昼可行,现在约为内应,如此真乃可喜。本帅已随即复书,约他但听连珠炮响,便是我军直捣之时,命他与余秀英两人即为内应,想他二人当不致误事。惟虑伍天熊何以至今未到,难道又有别事耽搁么?诸位仙师的高见,伍天熊不来,可能先去破阵么?”玄贞子道:“元帅切勿过急,伍天熊夫妇不来,虽各项应用之物齐全,此阵仍不可破。而况我辈中尚有数人未到,须俟到齐之后,方能一鼓成擒。贫道算定本月二十二日甲子,前去破阵,那时诸人皆到,包管元帅马到成功。且伍天熊夫妇旦夕必到,元帅但请放心便了。”王元帅听罢这番话,也无可再说,只得将温风扇送与玄贞子道:“本帅看此扇也绝无有异之处,何以如此宝贵,前去破阵竟非他不行?本帅实不可解。”玄贞子道:“元帅有所不知,此扇虽外面如此,却是宝贵难得。即以年代而论,此扇系李老子所制,用以扇火炼丹。由此而来,已不下几千百岁矣。但不知余秀英何以盗出,俟将来到要问他个明白。元帅既今与徐鸣皋约了,二十二这日未经出队之先,便可先放连珠炮,他便知道,好为预备。元帅以为如何?”王守仁道:“仙师之言,正合吾意。”大家正谈论间,忽见守营兵牢报进帐来,向王元帅说道:“营门外现有六位真人,一位道姑,欲见元帅。小的特来通报,请元帅示下。”王元帅正要动问,只见玄贞子道:“他们今已来了,好极好极!”王元帅听说,知道是七子十三生未来那几人,当下便命小军请进。小军答应,即刻飞跑出去,将那六位道者、一位道站请进来。此时王元帅已降阶相迎,那六位道土、一位道姑飘然进了大帐,与王元帅施礼毕,挨次坐下,又与玄贞子等道了阔别。原来这六位便是飞云子、默存子、山中子、凌云生、御风生、云阳生,那一位道姑便是霓裳子。现在七子十三生皆齐集一处,于是一枝梅等人又上来给飞云子等七人参见行礼。
王元帅见七子十三生皆是仙风道骨,实在可敬,因与众人说道:“本帅忝握兵符,毫无德能,荷蒙诸位仙师不远千里而来,以助本帅诛奸讨逆。事成之后,不知如何报答,只好将来奏明圣上,一一加封便了。”玄贞子等二十个人一齐说道:“我等只以顺天应人,前来讨逆,非敢妄有希冀,今蒙元帅如此厚谊,某等却心感之至。为今之计,诸事齐全,只等伍天熊夫妇一到,便可出兵破阵了。”当下霓裳子从旁说道:“伍天熊夫妇业已随同徐庆下山,何以仍未到此?”御风生也就说道:“伍天熊所以尚未到此,因他妻子鲍三娘已于前日在半途生产,生了一个男儿。三朝未过,似不能趱赶前来。我料他明日便到。”玄贞子道:“贤弟,你何以知之?”御风生道:“小弟前日正在御风而行,忽见一行秽气上冲霄汉,把小弟风头止住,不能前行。小弟当时颇有惊讶,当即向下面一看,见有个妇人在那里生产。先还不知道是伍天熊的妻子,后来看见徐庆,又听徐庆在那里喊什么‘伍贤弟’,那时方才明白是伍天熊夫妇。后来小弟也就避了那股秽气,绕道而行,然后才遇见他们一起。”玄贞子听说,便向王元帅贺道:“鲍三娘既已生产,大事成矣。贫道等所以日望伍天熊夫妇到此者,非借重于伍天熊,实借重鲍三娘这个产妇,使他入阵冲破阵中各种邪术耳。今既却如所愿,一俟他夫妻到此,便可出兵。那怕他徐鸿儒、非幻道人、余七的利害,也要死在我等之手。”说罢大笑不止。王元帅也是乐不可极。
正议论间,又见小军进来报道:“徐将军从九龙山回来了。”王元帅一听,即便着他进来。徐庆走至帐上,先给王元帅参见已毕,然后与玄贞子等人也一一行过礼,站立一旁。王元帅便问道:“伍天熊夫妇何以仍未到此?”徐庆道:“只因伍天熊之妻鲍氏,临下山时已经怀孕足月,不期行至半途,忽然产下一个孩子。鲍氏因三朝未过,不便多行,故此暂借客寓,稍息两日,大约三日后,即可起行。末将因恐元帅记念,故此先行回营。”王元帅道:“似此,伍天熊夫妇尚须迟日方到了。”徐庆道:“不过就在月内,至迟三日后定准前来的。”玄贞子道:“就是五日后也来得及,好在要到二十二日甲子,方能出兵。今日不过才十六,距二十二尚有六天,来得及之至,元帅但请宽心便了。”徐庆又问道:“鸣皋大哥不知近日如何光景?”王元帅道:“徐鸣皋现已为余秀英救出。昨夜还有信来,约本帅前去破阵,他为内应。”徐庆闻言,好不欢喜。因又问道:“余秀英系徐鸣皋仇雠,他如何肯去救他?这其中又什么缘故?要请元帅示知。”王元帅见问,便将一尘子如何盗取光明镜,以及余秀英矢志归诚的话说了一遍。徐庆更加喜悦。王元帅等又谈论了一会,这才各散而去。
到了次日,玄贞子即请王元帅转饬各营,挑选精锐兵上六千名,务要人人精壮,个个勇敢。又命于三日内赶造五色旗幡各六十四面;又命于营门外高搭席棚一座,周围一百二十丈,宽三丈六尺;内设几案,一张上摆净瓶十二个;再设八卦炉一具;净瓶内多插柳枝,以便破阵时应用。王元帅一一答应,立刻分付饬令赶办。众三军一闻此言,即于三日内备办齐全。玄贞子等又到席棚内查点一番,毫无缺少,专等伍天熊夫妇到来,即便出兵破阵。不知伍天熊果于何日到来,且听下回分解。第五部分第150回 伍天熊率眷来归 玄贞子登坛发令话说伍天熊在半路因他妻子生产,不能趱赶前来,等到三朝以后,便与鲍三娘星夜奔驰。这日到了大营,先与守营小军说明来历。当下小军听说,便与伍天熊道:“现在我家元帅诸事齐备,专等将军前来,便出兵前去破阵。今将军既来,却好极了,请将军稍待,小的即便进帐通报。”说罢掉转身躯,飞跑进去,到了大帐,向王元帅禀道;“后元帅:今有九龙山伍天熊已到,现在营外候示,请令定夺。”王元帅听说,因问道:“你看他还是一人前来,抑有旁人同来?”那小军道:“还有一个妇人,怀中尚抱着一个小孩子,好似才产下来的模样,与伍天熊同来的。”王元帅听说,一面命将徐庆传到,一面命将王凤姑、孙大娘二人传来。不一刻三人皆到。王元帅即命徐庆将伍天熊带进,王凤姑、孙大娘便去迎接鲍三娘。三人答应下去,一会儿已将伍天熊夫妇迎了进来。
当下徐庆带领伍天熊,向王元帅参见已毕。王元帅细看伍天熊一表非俗,只见他身长八尺相开,豹子头环眼,两道铁眉,一方阔口,肩开臂阔,虎背熊腰,不愧英雄气概。伍天熊站立一旁,王凤姑、孙大娘又将鲍三娘带至元帅面前参见。王元帅又将鲍三娘看了一遍,只见他生得颇为美貌,两道柳叶眉,一双秋波眼,笔直的一根鼻梁,团团的一副面孔;只因生产不久,脸上未免无甚血色,所以见得他淡黄色面皮;头上系了一块元色湖绉包脑,两太阳穴贴着两张万应头痛膏,身穿元色湖绉薄棉袄,怀中抱着一个小孩;下穿元色湖绉系脚单裤,铁铮二三寸金莲:虽然是个妇人,却隐含一派英雄气概,与王凤姑、孙大娘一派的人物。
王元帅看罢,便向伍天熊说道:“久闻将军骁勇素著,今本帅奉请前来,已是有屈;又值尊夫人半途生产,好令本帅过意不去。只好俟功成之日,再为贤夫妇酬劳便了。”伍天熊当即让道:“末将自蒙圣恩,赐以厚爵,末将即应前来听候驱使,藉效犬马之劳。所因末将不知元帅大营驻扎何处,未便下山。今蒙元帅见招,正末将报效之日,尚求元帅勿罪粗鄙,遇事栽培,聊冀效力于万一。即末将妻子,现虽生产,未免精力稍嫌不足,然尚可以出战,亦望元帅录用是幸,聊助元帅成功。”王元帅道:“将军固欲借重,便是尊夫人,也是要借重的。现在尚无事,将军夫妇远来,可请分别暂为歇息,稍养精神便了。”当下伍天熊退下,鲍三娘由王凤姑、孙大娘领入偏帐,一同住下。
徐庆将伍天熊领到他帐内,此时如一枝梅等人俱已前来问候,伍天熊一一相见,各道仰慕阔情。内里鲍三娘虽与王凤姑、孙大娘初见,却是一见如故。三人如同亲姐妹一般,彼此好生爱慕。一会子,一枝梅等又将伍天熊带到七子十三生那里,一一相见已毕,然后才复出来。
这日却是四月二十,王元帅又命人将七子十三生请来,共议破阵之事。七子十三生来到大帐,王元帅让坐已毕,便开口说道:“伍天熊夫妇今已前来,不知诸位仙师尚需何物,即请示明,本帅好饬令各人分别照办,以便后日破阵。”玄贞子道:“诸事齐备,并不少甚物件,就请元帅即日打了战书,定了时日,着人送去,约徐鸿儒、非幻道人、余七等三人,定于二十二日辰时三刻十二分破阵。”王元帅答应,当即写了战书,饬人送往贼寨。到了傍晚,那下书的人回来,呈与王元帅看视。王元帅将书看毕,见已批准,即摆在一旁。玄贞子又与王元帅说:“请元帅明日辰时传令,命所选的那六千精锐暨合营三军,各带五色旗幡,午时齐集席棚,听候分拨,如违令者立斩。”王元帅即答应了。当下玄贞子等仍回大帐而去。这里王元帅便又将一枝梅传来,命他先往各营查点。一枝梅当即出去,到各营挑选一番。一日无话。
到了次日辰刻,王元帅升坐大帐,打起众将鼓,将各将传齐。只见各将官个个戎装戎服,进入大帐,鹄立两旁,真个是弓上弦,刀出鞘。站定,王元帅先即点名,计有副先锋官指挥游击一枝梅,随营指挥徐庆、徐寿、狄洪道、周湘帆、罗季芳、包行恭、杨小舫、伍天熊、王能、李武十一位,牙将刘佐玉、郑良才、殷寿、杨挺、王仁义、卜大武、赵武、赵文八位,还有女将王凤姑、孙大娘、鲍三娘三位:统共男女各将二十二位。王元帅点名已毕,见他们这一班各将,个个熊腰虎背,臂阔肩开,都有跃跃欲试之威。王元帅道:“诸位将军,明日前去破阵,务各努力向前,早定厥功。将妖道擒获,进取南昌,端在此举。各位将军受国家知遇之恩,想皆具有天良,竭力以报君思,共诛逆贼的。”各将齐齐应道:“末将等当奋勇杀敌,藉报涓埃,谨遵元帅之命便了。”说罢,王元帅又道:“少时诸位仙师发号施令,诸位将军亦宜各遵号令,不可拥挤喧哗,违令者定按军法从事。”各将亦唯唯答应。王元帅命他们先行退出,一俟午刻,赶赴席棚听令便了。众将答应一声,挨次退下。王元帅又将兵符、令箭送往后帐,交玄贞子收纳讫,这才出来。到了午刻,王元帅率三军随着玄贞子、一尘子、飞云子、默存子、山中子、海鸥子、霓裳子、凌云生、御风生、云阳生、傀儡生、独孤生、卧云生、罗浮生、一瓢生、梦觉生、漱石生、鹤寄生、河海生、自全生,并有义士焦大鹏,计共二十二人,一齐前往席棚。
不一刻已到。但见席棚以下,三军环列,旌旗飞扬,个个弓上弦,刀出鞘。一枝梅等诸将分两排鹤立棚下,只听三声炮响,王元帅请玄贞子等上了席棚。王元帅让玄贞子首坐,自己在肩下相陪,其余自一尘子至焦大鹏二十人,皆分两旁坐定。众将官齐上席棚参见,玄贞子等半礼相还。众将退下,仍然鹄立席棚下。
王元帅便请玄贞子发令。玄贞子又谦让一回,然后取出令箭一枝,首先喊一枝梅道:“令箭一枝,命你带领精锐五百人,随着一尘子老师攻打敌阵开门。入阵以后,便杀往落魂亭而去。只听连珠炮响,自有兵前来接应。”一枝梅得令退下。又命狄洪道:“与你令箭一枝,率领五百精锐,随同飞云子老师攻打敌阵生门。入阵以后,也杀往落魂亭去。”狄洪道得令退下。又命杨小舫道:“与你令箭一枝,率领精锐五百,随同默存子老师攻打敌阵明门。人阵以后,也杀往落魂亭而去,会同一枝梅、狄洪道两枝兵,直取妖道的大寨,不得有误。”杨小舫得令退下。又命包行恭:“与你令箭一枝,也带精锐五百名,随同海鸥子攻入敌阵死门。海鸥老师已带有辟秽丹,不患秽气熏蒸,务宜努力攻打。若遇妖道,不可将他放走,切切。”包行恭得令退下。又命周湘帆:“也带精锐五百名,随同御风生攻打伤门。此门御风老师已带有招凉珠,不患火气熏蒸,务要努力进杀,不可有误。”周湘帆得令退下。又命徐庆:“也带精锐五百名,随同云阳生攻打敌阵亡门。此门云阳老师已带有温风扇,不患冷气所逼。”徐庆得令退下。又命徐寿、王能:“各带精锐五百名,随同凌云生、自全生攻打幽、暗两门。此门凌云老师已带有光明镜,不患黑暗。”徐寿、王能均得令退下。又命伍天熊、卜大武、李武、焦大鹏:“各带精兵五百名,随同独孤生、卧云生、罗浮生、一瓢生攻打敌阵风、沙、水、石四门。”伍天熊等四人得令。又命王凤姑、孙大娘、鲍三娘:“带领精锐一千,随同霓裳子攻入敌阵,前后左右、东西而北,扰乱他的阵势。只因鲍三娘系产妇入阵,诸凶总要让避,可建大功,不得有误。”王凤姑等得令退下。又命山中子、梦觉生、漱石生、鹤寄生、傀儡生、河海生随同自己一齐杀入敌阵,兜拿妖道。各军均于今夜五更造饭,黎明饱餐,辰初三刻十二分一齐出队,杀入敌阵,限申正二刻十四分破阵。务各努力向前,不得稍有退缩,如违令者立斩。
玄贞子吩咐已毕,六子十三生及各位英雄齐声:“得令!”是日就扎营席棚以下,直待依时出兵。欲知如何破阵,各妖道如何就擒,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51回 十三生大破非非阵 众剑客齐攻逆贼营话说玄贞子调遣已毕,即命各将驻扎席棚,四面听候,届时出兵。到了晚间,玄贞子又命人将连珠炮放起,好使敌营中徐鸣皋知道,早作准备。玄贞子又在席棚台上一个人踏罡步斗,将十二个净瓶内的水倾倒在八卦炉内。又望着八卦炉念了一回,复将八卦炉内的水取出,用杨枝蘸水,向席棚四面各营内洒了一回。这水洒在各营中,所有众三军入阵时皆可不沾邪气。此亦仙家之妙法也,不便深求。玄贞子诸事已毕,只等届时出兵。
话分两头。且说贼营内徐鸿儒、非幻道人、余七三人,自接了王元帅的战书,批准二十二日听候前来破阵之后,徐鸿儒也就预备起来,命余秀英同拿云、捉月掌管落魂亭,非幻道人专管风、沙、水、石四门,余七专管生、伤、死、亡四门,自己专管开、明、幽、暗四门。每一门拨兵四百、牙将二员把守,并吩咐众贼将道:“若遇官兵进来,不必与之对敌,只将他望死处领去,便算尔等大功。”众贼将答应,也就各按方向,前去把守。徐鸿儒分拨已毕,专等官兵前来,要使他全军覆没。
徐鸣皋日来得余秀英朝夕调养,也渐渐精神充足起来。这日晚间,听见官军营里连珠炮响,他便知道要来破阵。却好余秀英进帐有事,他便向余秀英要了一把单刀,以便随后作为内应,冲杀出去。余秀英又谆属道:“将军明日冲杀出去,可先至落魂亭与妾同行,方为稳当,不可自恃骁勇,自多不便。”徐鸣皋答应。余秀英又复出帐去,往落魂亭而来。
看看夜已将半,官军营里众三军已各造饭,不一会饭已煮熟,合营将士饱餐一顿,渐渐天明。到了辰初三刻十二分,玄贞子一声令下,命各营拔队。只听各营内连珠炮响,隆隆之声震动山谷;接着又是一片鼓声,敼敼之音远闻四野。各将士各率各队,各随各人前往,真个是兵令森严,军威整肃。但见刀矛映日,铠甲凝霜;旌旗飞扬,鸾铃杂遝。各按各队,一齐趱赶前行。不一刻,到了敌阵。玄贞子一声令下,各将士皆随着督阵仙师,分往向非非阵十二门而去。只见一字排开,将一座非非大阵,周围四面,盘绕起来。
此时徐鸿儒早已知道,即刻带领贼将贼兵,分别由各门而出,来引官军。玄贞子一见,又复出令一声,命各将士一齐进阵冲杀。各将士一闻令下,又听中军战鼓打得敼敼,那敢怠慢,即刻一声呐喊,一齐冲杀进去。那万人一声,几如山崩地裂一般,而且是个个争先,人人奋勇,声称:“捉妖道!灭叛王!”徐鸿儒、非幻道人、余七三个见官军一齐冲杀进来,好不欢喜,也不与官军厮杀,只将各将士领人绝处、死处而去。他以为又如徐鸣皋初次入阵,不知究竟,可以引诱他去。不知今日各将士皆确有把握,虽至阵中、犹然瞭如指掌,那里能为他所惑?
且说一尘子率领一枝梅,带了五百精锐从开门杀入,却好遇见徐鸿儒。只见徐鸿儒身骑四不象,手执宝剑,背后葫芦。一尘子大声喝道:“大胆的妖道,往那里走!看本师的宝剑!”说着一剑向徐鸿儒砍来。徐鸿儒急急仗剑相迎,杀未数合,便虚砍一剑,转身便走,直向落魂亭而去。只见他未曾走了两三个湾,忽然不知去向。一尘子也不寻找,只带着一枝梅及众兵卒向落魂亭杀去。徐鸿儒隐身黑处,见一尘子向落魂亭去了,心中大喜,随即复出阵来,却好遇着飞云子,一声喝道:“尔等快来送死!”说着,也不上前去杀,拨转身仍将飞云子向落魂亭带去。飞云子带着狄洪道进了生门,一见徐鸿儒迎出,飞云子即手舞宝剑,直杀过来。狄洪道也舞动双拐,冲杀进去。正要去战徐鸿儒,只见徐鸿儒并不与厮杀,反向回头跑去。飞云子知道他的诡计,也就奋勇追去。才转了两三个湾儿,又不知徐鸿儒走向何处去了。飞云子仍不寻找,还直奔落魂亭而来。
徐鸿儒在旁窥看,见飞云子又向落魂亭去,心中好不欢喜,暗自说道:“合该他等要遭此劫,不然何以个个皆望那里去呢?人说七子十三生道术高妙,据此看来,实在有名无实。”正自暗道,忽见幽、暗两门把守的贼将,忙忙如丧家之犬,气喘吁吁跪到面前,急急说道:“启法师:幽、暗两门已为敌人闯进,我等尽力引他到死路,那知他毫不畏惧,走到黑暗之处,尽变成光明世界,比这里还要光亮十倍。现在两个道人、两员敌将,已将幽、暗两门破去,把守的兵卒全行被他等杀死。我等还是跑得快,不曾为他等所杀,前来给法师送信,速速请示定夺。”徐鸿儒听了这番话,好不惊骇,暗道:“这幽、暗两门,非光明镜断不能破。据来人所说,有一面小小镜光,照得光明彻地,这镜子定是光明镜无疑。但不知他这光明镜,从何处得来?天下只有三面,一面现在余秀英处,莫非就是盗得他的么?”一面暗想,一面急急飞跑过去。
到了幽门,只见凌云生带着徐寿在那里四面冲杀,真个是如入无人之境,而且黑暗之处实在光亮异常。又见凌云生手中执定一面小镜,左摇右晃,照得黑暗深处,如同白昼一般。徐鸿儒心中大惊,当即大喝一声道:“好大胆的恶道,胆敢破本真人的妙法,不要走,看剑!”说着一剑,从凌云生背后砍来。凌云生见徐鸿儒背后砍来,也就急急转身,鼻中吐出一道白气,将徐鸿儒的宝剑敌住,口中骂道:“好妖道,你死在头上还不知道!尔可知这光明镜是谁的?尔尚昏昧不悟,若能悔过自新,速速下骑受缚,本师或可存好生之德,免尔一死。若再执迷,免不得有杀身之苦了。”话犹未完,只见徐鸿儒怒目而视,出口大骂道:“好不知羞耻的恶道,暗盗人家法宝,此是狗盗之行。尚敢耀武扬威,自夸其口!尔若能赢得本师法宝,本法师就饶尔的狗命;若赢不得,偏看你有何本领出我阵门!”凌云生笑道:“尔休得多言,尔有法宝尽管放出来,以便本师来收你的法宝便了。”徐鸿儒正要向豹皮囊中去取法宝,忽见一道白光从顶门上落下。徐鸿儒暗道:“不妨。”当即用手一指,那空中的法宝,登时变了一口剑,托住这道白光,又在半空飞舞击斗起来。徐鸿儒又要去豹皮囊中取宝,却好自全生领着王能又复杀到。王能手提扑刀,他也不分皂白,只见如旋风般急急向徐鸿儒砍去。此时徐鸿儒手无寸铁,宝剑又放在空中,如何对敌?只得又将手指向空中一指,喝声道:“疾!”随即又变了一口剑。他这才将空中原有的宝剑收回,与王能对敌。四把剑在空中战斗,一把剑与王能的扑刀厮杀。
四个人正杀之间,忽闻西北角上喊声大起,原来霓裳子率着王凤姑、孙大娘、鲍三娘冲杀进来,直杀得阵中鬼哭神嚎,所有暗藏的那些鬼使神兵,以及阴魂之气,见了鲍三娘这产妇,怕他的秽恶之气,藏的藏,躲的躲,跑的跑,乱乱纷纷,阴阴哭泣。徐鸿儒听了这一派声音,知道不妙,当下就向王能虚击一剑,拨回四不象,直向西北角上喊声起处杀去。
正走之间,怒见小军纷纷前来报道:“禀法师:现有一个道姑,率领三个妇人杀入阵中,势甚凶猛,已踏翻了好些兵卒,所有那些神兵神将,皆各处逃避。那三个妇人、一个道姑,好生利害,万难抵敌。他等已杀往落魂亭去了。”徐鸿儒一听,只吓得心惊胆裂,也就往落魂亭而来。
走未多远,只见默存予带领杨小舫往明门杀进,海鸥子带领包行恭从死门杀入;余七正与海鸥子、默存子、包行恭在那里相敌,拦住去路。徐鸿儒不能越过,只得也就上前,相助余七杀敌。这死门系各种秽气所积,即使摆阵的人也不能经受此气。那知海鸥子有了辟秽丹,不但秽气消除,反而香风扑鼻。徐鸿儒与余七二人心中好生疑惑,暗道:“这香风从何处而来,竟能将秽气扫除净尽?”正自惊讶,忽见半空中有五六道白光,直向徐鸿儒、余七飞下。两个妖道好不惊骇,说声:“不好!”才要避让,只见一道白光,如闪电般向徐鸿儒顶上射到。徐鸿儒赶及逃避,那知那白光直赶过来。不知徐鸿儒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52回 闻内变妖道惊心 遇仇人鸿儒切齿话说徐鸿儒见一道白光,直从顶上射下,他知道不好,当即赶着躲避。那知那白光直追下来,他也就赶着将手中宝剑掷向空中,托住那道白光,在上盘旋飞舞相斗。你道这白光是何人的宝?原来就是玄贞子、傀儡生、梦觉生、漱石生、鹪寄生、河海生等人掷下。他们却不曾由那十二门入阵,系从空中各处兜拿,恐防徐鸿儒、余七、非幻道人逃走,所以在空中相等。方才见徐鸿儒、余七二人在那里与默存子、海鸥子相敌,所以急从空中吐出宝剑,取他们首级。
徐鸿儒正与那白光相斗,又见小军前来报道说:“落魂亭被一枝梅、一尘子、狄洪道、飞云子冲倒,现在与余小姐、徐鸣皋六个人杀入后帐去了。”徐鸿儒这一听,可真如半空中打下一个霹雳,大惊失色,暗道:“何以落魂亭被他们冲倒?难道余秀英又从了敌人不成?”复又想道:“是了!余秀英初来时就将徐鸣皋带去,他说与他有仇,一定是这贱婢将他救活,与他有私,作了奸细,里应外合。这也是我见事不明,至有今日!若能将贱婢捉住,不给碎尸万段,誓不为人!”正自怒不可遏,又见一起小军狼狈而来,口中怨道:“我家王爷要听些妖道邪术,摆什么非非阵,现在被官军破了,连累我们在此受苦。不必说官军要杀这一起妖道,便是我们也要将这三个妖道捉住,碎尸万段,方雪心中之恨!”这一起小军正自怨恨,一路狼奔鼠窜而逃。徐鸿儒听了此言,随即拿住两个问道:“你等是把守那一门的?”那两个小军道:“还问什么把守那一门!十二门眼见得被人家全破完了。我们是把守亡门的。”徐鸿儒见说,更加惊道:“尔等为什么不将敌人引到那极冷的处所,将他们冻僵了?”那小军道:“何尝不曾引他们前去?只见他们进了亡门,有一个道人就拿出一把折扇,连连摇动。先还冷气逼人,就因他那扇子摇动之后,不知如何,那冷气全没有了。不但冷气没有,而且和暖异常,他们就从里间大杀起来。那时余大法师又不知到何处去了,也无人抵敌,只得听那一个道士、一员大将左冲右突,杀个不休。幸亏我们还是跑得快,不然也被他们杀死了。”徐鸿儒见说了这番话,知为温风扇破了亡门阵,心中惊道;“莫非我那温风扇又被余秀英那个贱婢换去不成?”说着,就从豹皮囊中取出那把假的摇了两摇,那里有什么温风,倒是凉风习习。徐鸿儒这一恨,可实在非同小可,因恨声说道:“吾不料这一件大事,竟坏在这丫头手内!”恨声末已,只见非幻道人狼狈而来,向徐鸿儒说道;“师父,大事去矣!我们再不赶紧逃走,必有性命之虞。”徐鸿儒道;“难道十二门俱被敌人破去不成?”非幻道人道:“何尝不是!而况落魂亭又被人冲倒。此阵最系紧要的,全仗此亭。今此亭业已冲破,尚有什么望想呢?此事总不恨别人,只恨秀英这个贱婢,私通敌人,将师父的法宝、自己的光明镜,一起送与敌人,焉得此阵不破!”徐鸿儒道;“既然如此,我与你杀入后帐,寻出那个贱婢,将他捉住,把他碎尸万段,砍为肉泥,以报今日之恨!”说着,就恶狠狠的与非幻道人一路杀往后帐,去寻余秀英报仇。
你道那伤门、亡门,风、沙、水、石四门,计共六门,如何一齐破法呢?小子只有一枝笔、一张口,万万不能兼顾。交代此处,必要暂停彼处;演说彼处,必要暂停此处。所以都有个先后。且听小子慢慢将这六门如何破法的情形,细细说来,然后再来总写。虽说演这小说,也如行文一般,有总写,有分写,有逆写,有顺写,缺一不可。就如先说大兵一齐杀入阵中,这就是总写;后来逐门演说如何破法,这就是分写;忽然小军报道如何如何,这就是逆写;贼兵与官兵如何对敌,这就是顺写;所以一枝笔要分出几等文字出来。
如今再说御风生带领周湘帆杀入伤门,那一般热气,真是薰人难受。御风生即将招凉珠取出,登时就凉爽异常,大家便并力杀进。那云阳生率领徐庆杀入亡门,起先也是冷气侵骨,后来将温风扇取出,登时将冷气化尽,所以破了亡门。那风、沙、水、石四门,由独孤生、卧云生、罗浮生、一瓢生率领伍天熊、焦大鹏、卜大武、李武四人,当进阵之时,只见狂风大作,走石飞沙,而且从半空中倒下水来,犹如翻江倒海一般。那种水势,实也利害。后经一瓢生在身旁取出一个木瓢,登时将所有的大水收入瓢内。罗浮生将手中拂尘一扫,登时那些飞沙也就不知去向。独孤生念了息风咒,那狂风也就无影无踪。卧云生又将许多石块用宝剑一阵挥,那石块也纷纷落下,变成许多红豆。这种是些妖术惊人,只要有人破他,顷刻毫无用处。所以他四人破了妖法,伍天熊等这一起生力军便在阵里大杀起来,还有那个能敌得住?虽然非幻道人邪术利害,既有独孤生等四人在此,非幻道人也不能抵敌,所以将非幻道人杀得大败而逃。
非幻道人遇见徐鸿儒说明原委,恶狠狠便去后帐寻找余秀英。绕过落魂亭,却好一尘子、飞云子、一枝梅、狄洪道迎面而来。他四人一见徐鸿儒、非幻道人,团团围住,并力厮杀。此时徐鸿儒、非幻道人实在抵敌不住,只好又用邪术,预备惊人。只见非幻道人急急的在身旁取出一包赤豆,口中念念有词,向空中一掷,登时半空下来无数神兵,望着一尘子等人杀到。一尘子见了此等妖术,真是好笑,正要用宝剑去破,不料傀儡生正走此经过,一见下面如此,即刻将宝剑望下一指,那些神兵尽变成些赤豆,坠落下来。徐鸿儒见撒豆成兵的法术不行,他也就将背后葫芦取下,将塞子拔去,倒出一把碎草,口中也是念念有词,将碎草向空中一掷,顷刻间腥风大作,有无数的豺狼虎豹,张牙舞爪向一尘子等扑来。飞云生急将手中宝剑迎着那些怪兽,一声大喝道;“孽畜,还不给我速变情形!”那些怪兽经飞云子的宝剑一指,说也奇怪,登时不知去向,只见些碎草飘飘的落下。徐鸿儒此时知道斗他们不过,便大声喝道:“你这两个恶道,我等与你世无仇隙,尔今既然与我等寻仇,可不要怪本真人下毒手了!”一尘子笑道:“好妖道,谁不知你是白莲教首,本师早已要将你擒住,以免后世之患。尔尚敢恃仗妖术,在本师前显能!你有什么妖术,只管使来,好让本师给你扫除尽净。”一尘子话犹未完,只见徐鸿儒将口一张,冲出一道黑气,直望一尘子等人罩来。一尘子见他这黑气来势凶猛,赶着腾空而起,早已飞向空中。一枝梅、狄洪道二人不能腾空,竟被这黑气冲倒在地。徐鸿儒一见他二人被黑气冲倒,急将手中宝剑向他二人砍去。正要砍下,忽然半空中一个大霹雳望下一震,徐鸿儒猝不及防,被那霹雳一吓,手一松,宝剑落于地下。一枝梅、狄洪道本来被黑气冲倒,昏迷不醒,今被这个霹雳一震,反将他二人震醒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二人一个转身,立刻站起,好似精神陡长一般,又复奋勇杀来。此时徐鸿儒手无寸铁,如何厮杀?正在危急之际,却好余七败逃至此,一见徐鸿儒危迫异常,也就赶杀过来,才将徐鸿儒救出。非幻道人仍与一枝梅、狄洪道二人抵敌。
余七将徐鸿儒救出,便向他说道:“师父,我们走罢,再不走,性命可难保了!”徐鸿儒心下也是急急想要逃走,只因非幻道人还被一枝梅等困住,因道:“你大师兄还在那里,我同你奋力将他救出,再行逃走,不可将他一人抛在此间。”余七不敢违命,复翻身去救非幻道人。那知才翻杀进去,却好遇见徐鸣皋、余秀英、霓裳子、王凤姑、孙大娘、鲍三娘一齐杀出。徐鸿儒一见余秀英,真是切齿的仇人,焉得不赶杀上去?却恨手中并无寸铁,不得已,急将捆仙索取了出来,直望余秀英抛去。不知余秀英能否不为捆仙索所擒,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53回 焦大鹏独救余秀英 王凤姑力斩非幻道话说徐鸿儒急将捆仙索向余秀英抛来,余秀英正在那里冲杀,忽见一道红光从自己顶上罩下,知道不好,急思躲避,那里来得及!早被捆仙索将他缠住、拉倒在地。徐鸿儒大喜,便急急抢过来。正要将余秀英拿去,忽见焦大鹏从空中飞下,先将宝剑在徐鸿儒脸上一晃。徐鸿儒一惊,望后一退。就在这点工夫,焦大鹏早将余秀英背在身上,腾空飞去。徐鸿儒一见焦大鹏救去余秀英,他就腾空追赶上去。那知等徐鸿儒飞身腾空,焦大鹏早已背了余秀英走了好远。徐鸿儒那里肯舍,还是紧紧追赶下来。
正赶之间,傀儡生又从迎面过来,拦住去路。徐鸿儒一见,更不打话,急在豹皮囊摸出一块压神砖,口中念念有词,直望傀儡生打去。傀儡生正要上前去杀,只见上面一道金光,光中闪闪烁烁,直望自己打到。傀儡生不敢怠慢,急将袖子一抬,口中说道:“好宝,好宝,且到此处藏身。”一声说毕,只见那庄神砖轻轻落入傀儡生袖中去了。徐鸿儒一见大惊,当下切齿骂道:“好恶道,胆敢将本真人法宝收去!若不将你捉住碎尸万段,誓不收兵。你既有如此神术,本真人今日与你拼个你死我活便了!”傀儡生笑道:“妖道,你有法宝,尽管放出,本师惧你,也不算本师法术高超,神通广大。你若再迟不放,本师就要拿你了。”徐鸿儒听见此话,直气得三尸冒火,七孔生烟,复又将口一张,又是一道黑气,直望傀儡生冲去。傀儡生看得真切,见他才把口张开,知道他有毒气冲出,却是预备停当;一见黑气冲出,即将左手一放,忽见一道红光,直射过去,接着一个霹雳,将那一股黑气震散空中;复又一个霹雳,便将徐鸿儒从空中打落下去。傀儡生见徐鸿儒被五雷符打落下地,登时也就飞落尘埃,手起宝剑,预备结果他性命。那知傀儡生方才脚踏实地,徐鸿儒已不知去向,却杂在乱军中逃走去了。
傀儡生说声:“不好,这妖道想是会五适的工夫,不然何以才落下来便即不见?若此次再被他逃走,我等可就惭愧了。”因即暗道。“我何不如此如此,权且将他摆下,等将非幻道人及余七捉住,再行前去捉他,料他也不能逃走。”主意既定,即刻用宝剑在地下一划,又向东南西北四面画了许多圈子。口中又念了两遍咒语,复将宝剑又向空中一划,也迎着东南西北画了许多圈子,口中也念念有词。你道他这是何故?原来傀儡生恐怕徐鸿儒借五道逃走,因此撤下天罗地网,使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终久总要将他捉住。傀儡生作法已毕,并不问徐鸿儒现在何处,却去帮着大众协拿非幻道人、余七二人。
再说非幻道人与一枝梅、狄洪道战得难解难分,却好余七反杀进来相救。非幻道人见余七杀到,也就抖擞精神,一同奋力杀出。走未多路,忽遇默存子、海鸥子、山中子迎面杀来,余七、非幻道人接着又杀了一阵,好容易杀出重围。走未多远,霓裳子、王凤姑、鲍三娘、孙大娘又迎面截住去路,非幻道人、余七接着又是一阵大杀。此时余七却是精疲力尽,万不能再顾非幻道人,只好腾空逃走。大家正杀之际,忽见风从地起,余七便随着风向东南方逃走去了。霓裳子也不追赶,只是围着非幻道人,不得让他出围。
非幻道人此时见是独身,师父、师弟一个不在此处,心下也甚着急,只得又用邪术,预备且捂一阵,好借此脱逃。一面暗想,一面即将坐下梅花关鹿头上一拍,那鹿把口一张,登时烟雾迷空,火光彻地,飞沙走石,骤雨狂风,一齐向大家扑了过来。霓裳子一见,哈哈大笑道:“本师早料你智穷力竭,无计可施,只好再用这邪术以为脱逃之计。不知你这诡术只能吓那无知的愚人,若在本师面前卖弄这妖法,本师有何惧怕!”说着,将手中的宝剑一指,立时大朗气清,风沙顿灭。非幻道人知道抵敌不过,急急反身逃走。
霓裳子那里肯容他再逃脱过去,当下一声说道:“你等可用力将他捉拿过来。若他再有邪术吓人,尔等只管与厮杀,不要惧怕,自有本师破他的妖术。”王凤姑、孙大娘、鲍三娘等一闻此言,更加抖擞精神,复又团团将非幻道人围住,真个是围得如铜墙铁壁一般。王凤姑的双剑,孙大娘的双枪,鲍三娘的双刀,三个人直奔非幻前后左右,三处上下逼杀过来。非幻道人此时实在是精神疲惫,而且寡不敌众,只见他遮拦格架,并无还兵之功,直杀得他气喘吁吁,欲遁无门,欲逃无路,渐渐抵敌不住,却又无隙去行妖术,只得叹道;“罢了罢了!我今想与你等是个劫数,也罢,不如与你等拚个你死我活罢!”说着手起一剑,直向王凤姑腰下刺来。王凤始将身子一偏,让过这一剑,正要还剑刺去,却好孙大娘双枪从斜刺里向非幻左肋刺进。非幻急急去迎。接着,鲍三娘双刀又向非幻当头砍去。非幻万来不及遮格,左肩上中了一刀,只听“哎哟”一声,非幻望后边一闪。王凤姑看的真切,知道他肩上已中一刀,乘势起右手剑,趁非幻向旁门躲之际,迎着非幻左肋刺了进去。此时任他再有妖术,也不能施展,已是跌倒在地。王凤姑手急眼快,立刻起左手剑,使劲一挥,将非幻砍为两段。当下取了首级,挂在身旁。霓裳子见非幻已死,那些败残兵卒,也就不肯全行伤他,当时便带着王凤姑、孙大娘、鲍三娘出阵而去。
再说余七腾空而行,走到半空,忽遇玄贞子从背后击了一剑,余七急急掉转身躯,预备迎敌。可巧他才转身,却好那飞剑已经砍到。余七来不及躲避,却被玄贞子的飞剑将余七的头颅削去半个,余七登时也就跌落尘埃,死于非命。这也是他恶贯满盈,应该如此。三个妖头已死了两个,还有徐鸿儒一人不知去向。
且说傀儡生自将天罗地网散布起来,恐防徐鸿儒借遁之逃。果然不出傀儡生所料,徐鸿儒自从被霹雳打落尘埃,登时杂在乱军中逃走。他打算浑在里面脱逃得去,那知处处把守甚严。走到这里,也有人拦住去路,逃走不了;走到那里,也有人阻住去路,逃走不出。后来他急得没法,暗道:“我何不借土遁而逃?谅他们这些把守的人,再也寻不到我了。我只要逃出阵中,回到山上再练工夫,来报此仇。”因此他便借土道逃走。那里知道早被傀儡生所料,已布了天罗地网。徐鸿儒各处走了半会,只是走不出去,就如铜墙铁壁一般,毫无隙缝可遁。徐鸿儒大惊,暗自说道:“难道他们布了地网不成?也罢,我不由此逃走,且再向空中逃会便了。”于是又从地下飞入空中,准备腾空而去。那里知道任他腾云驾雾,走到东,东有天罗;走到西,西亦如此。东西南北四面都已走遍,终久逃走不出。又走了一会,连方向都认不出了。心中暗道:“我敢是杀昏了,将一点灵性迷住了不成?且稍停片刻,定一定神,再作计议。”正待歇下,忽见玄贞子、傀儡生二人驾着云头翩然而来,望着徐鸿儒笑道:“妖道,你何不逃走,还在这里等死么?本师今饶汝性命,汝尽管逃去,本师再也不追,好让你回山修炼工夫,再来报仇雪恨。你可速速去罢。”徐鸿儒一听此言,真是惭愧无地,明知玄贞子、傀儡生是有意嘲笑于他,知他逃走不出,反而使他速去。你道徐鸿儒被这一顿嘲笑可急不急、能忍不能忍么?当下也就怒道:“本真人误中尔等诡计,这也是我偶尔不明。尔等若果真让我回山,本真人若不来报此仇,也不能算生于天地之间。”玄贞子道:“尔罪当诛,尔尚不知自悟,还说什么报仇?给我归阴去罢!”说着一剑砍来。毕竟徐鸿儒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54回 玄贞子飞剑斩妖人 王守仁分兵取二郡话说徐鸿儒被天罗地网拦住,无处可逃,又巧遇玄贞子、傀儡生二人,被玄贞子一剑砍到。徐鸿儒当下仍不知悔悟,还要抗敌。只见他见玄贞子一剑砍来,当即躲避闪让,后来渐渐不支,这才撒腿就跑。玄贞子也就赶下去。赶了一会,玄贞子可不耐烦再赶,便将飞剑吐出口中,说道:“速代我将白莲教首徐鸿儒速速斩讫,前来覆命,毋得迟延!”那飞剑遵命而去,不多一会,已将徐鸿儒首级割下。飞剑回头,玄贞子知已斩讫,仍将飞剑吞入腹内,便同傀儡生将徐鸿儒的尸首寻着,又将他的首级寻出来,交与小军,以便带回大营示众。傀儡生这才将天罗地网撤去。三个妖道全行斩讫,但是那些贼将贼兵早死了十分之九,不过只有一分未遭杀戮。官兵亦有死伤之辈。真个是尸如山积,血流成渠,好不痛心惨目。
此时早有人报知王元帅而去。元帅闻得大奸已诛,妖道全行授首,即命传令收军。当下玄贞子等人即收兵回营。王元帅又复命人招降残兵败卒,不愿降者准其回家归农。此令一下,那些败残贼众无不欢声遍野。降者即投入营,不愿降的也就各逃性命而去。王元帅又命在就近挖了许多大坑,将贼众尸骸掩埋起来,然后一同整队回营而去。当日无话。
次日,即将各将分别记功,又命王凤姑、孙大娘分别回去。当有伍天熊禀道:“末将妻子现在已不便仍回九龙山,因山上所有房屋一切,于末将下山时悉数焚毁,只带得些细软出来,现在只好随营效力。”王元帅道:“将军虽立功心重,但是你妻子方经产后,此时实出于迫不得已,请他来此交战。现已事毕,正须调养,以壮筋骨。而况他还有乳抱,何能随营?本帅到有个主见:九龙山既不便,莫若随同焦义士家眷一起居住,何等不好。但不知焦义士及二位女英雄可能答应否?”只见焦大鹏说道:“元帅之意极好极好。伍天熊也是某之义弟,某之妻子便与天熊的妻子妯娌了,一起同居有何不可?而且彼此均有照应,就便伍天熊随营立功,也可放心得下。”王元帅听了此言,甚是欢喜,因又笑说道:“义士虽已答应,但不知两位女英雄所见相同么?”话犹未毕,王凤姑、孙大娘二人即走上前来说道:“妾等也知夫倡妇随之义,夫既答应,妇能不从?而况又奉元帅的钧命。就使妾夫不行,妾等还要从旁说项。妾夫既应,妾等自当相从。而况鲍三娘与妾等虽相聚未久,彼此亦甚相得;特恐鲍三娘嫌妾家蜗居,不愿前去,那可不敢勉强。”鲍三娘其时也在旁边,当下说道:“得与二位贤姊朝夕聚处,是妹之幸也,何为不愿。”王元帅见他们情投意合,也甚羡慕,因又说道:“难得你们均如此义气,真不愧女中豪杰了。”说罢,王凤姑等退下,也就即日收拾,预备起程。到了次日,便来告辞。王元帅便命焦大鹏送他三人回去,又命他即速前来。焦大鹏答应,当即出营送眷口回家。不到十日,他又来营效力,趁此交代且说王元帅见诸事已毕,便命各营休息三日,即便拔队前往南昌,诛讨逆首。玄贞子等知他又要进兵,也就告辞要去。王元帅苦苦相留,七子十三生均坚执不肯,王元帅也不敢相强,只得听其所之。不过临行这日,备办了四桌盛筵,给七子十三生送行而已。临行时,王元帅又坚请七子十三生,如遇疑难之事,仍求他们帮助,七子十三生也满口答应而去。
看看已到三日,王元帅正欲传令克日进兵,忽报吉安府知府伍定谋到营拜谒,王元帅当即相见。吉安府先给元帅贺了喜,然后说道:“顷得各路公文来报,声称各路勤王之师已陆续起程,不日即至,不知元帅何日拔队?”王元帅一听各路勤王之师皆已陆续应檄而至,不禁大喜,遂与吉安府道:“本帅准于后日技队,克期驰往便了。”吉安府道:“卑府之意,拟请元帅稍待,俟各路勤王之兵齐集,再行聚众定谋,而后进兵,较为妥善。”王守仁道:“贵府之意虽善,但道贼早除一日,则朝廷早分一日之忧。若待各路勤王之师到来,犹恐虚延时日。”吉安府道:“元帅高明,亦复妥善。但卑府还有一计,不知元帅之意如何?”王守仁道:“某愿闻教。”伍定谋道:“元帅屯兵于此,以待各路勤工之师,可一面分兵一半,倍道进救安庆、南康;却使间谍前往南昌,诈称大兵直取二郡。宸濠闻言,必出全力去救。卑府料他所以必救者,以其南康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宸濠断不肯舍此不要;安庆又为他钱粮根本之地,他又安肯弃之?只要他出全力去救南康、安庆二郡,则南昌精锐悉出,守备皆虚,然后直捣南昌,使彼解围自救;再合安庆、南康二军逆击之湖中,蔑不胜矣!不卜元帅尚以为然否?”王守仁听罢大喜,道:“此计甚善,某当从之。”吉安府又谈了一会,当即辞退。
王元帅即命徐鸣皋、卜大武、王能、徐寿带兵一万,星夜倍道驰救南康;一枝梅、周湘帆、李武、罗季芳带兵一万,星夜倍道驰救安庆。一面密差心腹,星夜前往南昌布散流言,诈称大兵分两路,绕道南昌,信道驰救南康、安庆。元帅分拨已定,徐鸣皋、一枝梅等两路兵也就即日拔队前往,那心腹间谍也于次日驰往南昌,布散流言。
话分两头。再说宸濠自余秀英去后,便日望报捷,等到半月之后,并无消息,他却日日饬令探马前往吉安哨探。到了二十一这日,有探马报去,说是二十二官军约定破阵。宸濠闻言更加盼望,总冀官军全军覆没,他便可长驱直入,早定奸谋。二十二这日更是探马络绎不绝,一起一起去报。先还是报的官军已入大阵,接着探报官军入阵后并无大败情事,宸濠已是不甚畅悦。那知越报越坏,直至末了,报称我军全军覆没,徐鸿儒、余七、非幻道人被七子十三生打得大败,破了非非大阵,三人阵亡,余秀英投降敌军而去。宸濠一闻此言,大叫一声:“气杀我也!孤费了许多心血,今日一败至此!丧了孤的兵马犹觉罢了,惟杀死三位仙师,使孤将来又仗谁人帮助?”便与李自然说道:“幸军师助我,当以何法击败守仁?”李自然道:“今徐鸿儒等既死,南昌大将无多,精兵亦不甚敷用,为今之计,急宜广招将士,再集精兵,更图良法,与守仁死战。不知千岁以为何如?”宸濠道:“孤亦有此意。惟事不可迟,可作速出榜,招集将士。且闻守仁又曾发檄文调集各路兵马未到,出兵以击之,尚可获胜;若再迟延,各路兵马一来,更难御敌了。”李自然道:“某当即刻去作榜文,使人分贴各城门,招集将士。”宸濠遂退入后宫。李自然遂即送了榜文,命人连夜刷了百千张,往城乡内外各城门分贴而去。不到十日,又招集死士十六名,兵卒五万。宸濠就命自然分别编立营伍,仍命邺天庆统带,终日在城内教场操练,以便择日进兵,迎击王守仁。
且说间谍不日来到南昌,先在城中逢人说项:“王元帅已派今徐鸣皋、一枝梅等十二员大将,分别带兵两路,每路精兵五万,倍道驰救安庆、南康。王元帅的大营仍扎吉安,专等各路兵马到齐,再行会同进攻南昌。”如此云云,在城中布散了一日。由是一传十,十传百,到了次日,南昌合城俱皆知道。当有人传到宸濠面前,宸濠一闻此言,即请李自然议道;“似此敌军分两路大兵进救南康、安庆,若这二郡一失,南昌孤立,孤更无所倚靠。况南康、安庆为孤钱粮根本,根本若失,孤岂能独立乎?军师有何妙策,可解此围?”李自然道:“恐其中有诈,千岁可再使人探听的确,再作计议。”宸濠答应,即刻就命飞马去探。不到一日,探马回来,与前言适合。宸濠又请李自然商议。不知李自然想出什么计来,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55回 朱宸濠议救二郡 徐鸣皋智败三军话说宸濠与李自然议道:“顷据探马回报,实系王守仁分派两路大兵,进救南康、安庆。似此若不速救,二郡一失,不但孤不能长驱直入,连这南昌城,孤亦不能守矣!军师当如何连救?”李自然道:“在某之意,官军既分两路前去,势必骁勇异常。若不速救,二郡必失。为今之计,莫如千岁亲往一走,督率各将努力向前,务要此两郡守住,方保无虞。安庆现有雷将军把守,急切尚不致有变。南康却无大将,千岁最好率同邺将军,带领精锐去救南康,不知千岁意下如何?”宸濠听罢道:“军师之言甚合孤意。但是大军一出,南昌空虚,万一敌军袭其后,又便如何是好?”李自然道:“某早虑及到此。千岁可率原有精锐去救二郡,新招之兵留于此地,某当任之。且料王守仁所传者,惟徐鸣皋一流。今徐鸣皋等悉出,彼处亦无大将,断不敢来。即使前来,某以五万之众当之,断不致有失。而况王守仁须待各路兵马齐集,方才拔队,各路兵马尚不知何日到来,所以料他断不敢乘虚而入。千岁但请宽心,但主意于安庆、南康,此间不必遥为之虑,某当竭力保之,以报千岁豢养之德。”宸濠听罢,当即说道:“能得军师力任,孤无忧矣。”说罢,即传令出去,命邺天庆统领精锐三万、战将十员,即日随同前赴南康。又命左飞虎率领精锐一万前往安庆,以厚雷大春的兵力。此令一出,邺天庆、左飞虎当即挑选精锐,听候起程。次日,宸濠即带同太监、宫女、仆从,督率邺天庆等督队起程,直望南康、安庆两郡进发。
话分两头。且说徐鸣皋、一枝梅等八位英雄,分领雄兵二万,趱赶倍道而行。沿途探听,早探得宸濠亲自统兵向南康、安庆进救。徐鸣皋、一枝梅等两路一闻此信,反倒缓行,让他先到。本来去救安庆、南康是诈,令宸濠悉出精锐,欲使南昌空虚,以为袭取之计。只要南昌一得,宸濠必率大兵回救南昌,而南康、安庆不解自解。所谓兵不厌诈,即此之谓也。所以徐鸣皋、一枝梅两路兵马一闻宸濠已出精锐前往,故意沿途逗留,缓缓而进,料彼精锐已抵南康、安庆,然后再行进兵,此又所谓移缓救急之计。
宸濠自督兵出了南昌,真是马不停蹄,人不歇宿,日夜兼程趱赶,惟恐南康、安庆两郡失守。一路风驰电掣,不到数日,两路兵俱已驰抵。宸濠当即进了南康城,所有大兵悉数驻扎城外。宸濠当下即将守城知府传来,说道:“孤因王守仁分派大兵前来攻取,因此孤亲督精锐驰抵来救,尔等亦曾有所闻否?”南康知府王云龙说道:“便是卑府早闻此信,昨已飞告前去,真请千岁发兵前来,以御敌兵到此。今千岁亲临,则南康可保,万民无忧矣。”宸濠道:“但是大兵云集,合营钱粮、兵饷,总望尔悉心筹画,无使三军乏缺才好。”王云龙道:“千岁勿忧,自当悉心筹度,以应兵饷。”宸濠正与王云龙需索兵饷,忽有探子报道:“启王爷:探得徐鸣皋所带大兵,已离南康六十里了。”宸濠听罢,拈须而笑曰:“幸赖孤有先见之明,督兵趱赶到此,不然敌军一到,此城危矣!可幸之至!”王云龙从旁贺道:“此乃千岁洪福,烛照之明也。”宸濠闻言大喜,当下命知府退出。此时宸濠即以南康府署为行宫,南康知府另迁他处暂住。王云龙退出,宸濠即退入后堂,自与宫娥取乐去了。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宸濠即传令邺天庆进城谕话。邺天庆闻传,当即来到城中,与宸濠参见已毕,站立一旁。宸濠问道;“徐鸣皋所带之兵,将军可曾探听的确?现到何处?离城尚有多远?曾否立寨安营?”邺天庆道:“某已饬令哨探前往探听去了,尚未据探回报。昨报该兵离城六十里,大约今午便可立寨了。”宸濠道:“孤今与将军约定:一俟徐鸣皋大队一到,不必等他立寨已定,即出全队冲他营寨,先挫动他的锐气,使他望风而寒。部下各将亦望转饬:务使努力向前,不可存退缩之意,此所谓先发制人,不可有误。”邺天庆诺诺连声而退,即刻出城转饬各军去了。
再说徐鸣皋所带大兵,沿途探得宸濠已入南康,邺天庆为统领,所部精兵三万、战将十员,于南康城外驻扎。徐鸣皋闻报,也就离南康二十里安营下寨,即刻与王能、李武、徐寿等三人议道:“今我军方到,贼军必俟我军安营未定,率兵前来冲营。贤弟等可分三路防敌,每一路设弓弩手五百人,暗伏营门左右,敌军若来冲突,可出弓弩手并力射之,使他不能立足。但看他后队一动,我军即出全力掩杀过去,使他从此不敢正觑。务宜各自小心,严戒众卒,切防要紧。”王能、李武、徐寿三人唯唯得令,即刻挑选了一千五百名弓弩手,皆于营门内分三路预伏停当,以待贼兵前来抢营。徐鸣皋自己即与王能、卜大武、徐寿三人,亦皆戎装戎服,立马以待。
且说邺天庆自奉了宸濠之命,便一起一起使人哨探。忽见报马来报:敌军已于二十里下寨。邺天庆一闻此言,即刻出齐全队,如风驰电掣般蜂拥而去。走未一会,已望见官后正在那里安营,当下一声炮响,鼓角齐鸣,贼众等一齐奋勇冲杀过去。徐鸣皋等人却也早已望见,于是传令各营:不动声色,等敌军将至营门,但听梆子响,即将弩箭射去。传今已毕,那一千五百名弓箭手皆伏在营门左右,真个是不动声色。贼军不知徐鸣皋早已料及,见敌军若作不知,贼军便一鼓作气冲杀过去。前队才至营门,忽听一声梆子响,只见从内营发出箭来,万弩齐施,箭如雨下。看官,你道这一千五百名弓弩手一齐发箭,任他贼军再多,可能抵敌得住么?
贼军见官军已有准备,而且这箭如飞蝗,怎能冲杀进去?便思引退。争奈邺天庆在后督队,将那大鼓打得鼙鼙的,尽力催战。前队无奈,又冲杀了一阵,仍是冲杀不进。当下前队就有人报道后队。邺天庆闻言大怒,便即飞马向前,督率前队猛力攻击。及到了前队,果见箭如飞蝗,三军中箭死者不计其数。看见如此光景,真是冲杀不进,只得命各军暂停少时,再行扑杀。各军答应,正中下怀,于是就在外面虚张声势。那一千五百名弓弩手见敌军不攻,也就停箭不发、彼此相持了有半个时辰。邺天庆见官军营里无箭射出,以为他箭放完了,又命众贼军杀进去。众贼军才去冲杀,那一千五百名弓弩手又将箭放出。如是者有两三次。邺天庆也知冲杀不开,正要传令退军,忽见一骑马飞跑而来报道:“请将军速退,徐鸣皋统带大兵前去袭城了。”邺天庆听了此言,好不惊惶失色,当即传今:“将后队为前队,速速退兵!”此令一出,众贼军那敢怠慢,登时蜂拥望后退下。
官军营里有人登高瞭望,见贼军后队大乱,知道中计,即刻报知中军。王能、徐寿、卜大武三人一闻此言,各带精兵一千,登时提了兵器,飞身上马,一声炮响,冲杀出来。邺天庆猝不及防,所有的贼军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邺天庆正在催督各军且战且走,忽又一骑马迎面跑来,那马上的人大声喊道:“请将军速速退兵,官军攻打城池甚急!”你道邺天庆听了这话,怎得不慌不急?于是更加催督人马,火速向南康而退,好去解围。那知他愈催速退,众贼兵愈走不起来,众官兵愈加掩杀得急。官军直杀至十里之外,方才不追。就此一阵,以官军三千敌贼兵三万,且杀死贼兵有五六千人。邺天庆此时也不及兼顾,只知率领众贼兵趱赶回城,恐怕南康被徐鸣皋带领大兵袭取,所以如风驰电掣般急急而回。毕竟南康攻打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56回 攻大寨贼将丧师 献计谋元帅诈病却说邺天庆急急带领众贼兵蜂拥退回南康,直到城下,那里有一个官军在那里攻打?此时邺天庆方知中了敌人之计,只得安下营寨。计点折伤兵卒,共有五六千之多,所谓要挫动敌人的锐气,反伤却自己的三军,心下好不懊恼。当下只得进城,将原委禀明宸濠。宸濠一闻此言,大怒道:“孤以尔为久列戎行,必能克副其职,敌军未曾攻杀进去,反打动我军锐气,难道临时不及检点么?”邺天庆道:“末将自知罪有应得。但是据两探马去报,末将也曾细意详察,衣服号褂皆是我军打扮,所以误中其计。但不知这两个探子从何处而来,为什么作了奸细,还得要细细打听。”宸濠闻言,方才稍为息怒。当下说道:“既如此说,尚可姑容,但以后必须格外小心详察要紧。”邺天庆诺诺退下,好生不乐。回到营中,密派心腹前去探听,后来探听出来:原来是徐鸣皋当大破非非阵时,杀了两个贼军的探子,徐鸣皋当时即将那探子的号衣剥了下来,收藏好,恐为后来有用他的时候。今日那两个探子,却是徐鸣皋密派心腹,穿了那日杀死的探子号衣,故意诈称“徐鸣皋前去袭城”,以乱贼众军心,使邺天庆惊慌不定,急急退兵去保南康,徐鸣皋好乘此掩兵杀过来,可以大获全胜。邺天庆此时方才大梦初觉,虽然如此,却是恨徐鸣皋犹如切骨。
话分两头,再说徐鸣皋大胜了一阵,心中好不欢喜,当命众小军仍将发出之箭悉数捡去运回,以便他日之用。当下安营已定,又命众三军严加防守,以防贼军前来劫营。由此就扎定营寨,终日在营督率三军勤加操练,也不前去攻城。
宸濠在城中探得徐鸣皋营内如此举动,好生疑惑,暗道:“他既不来攻城,又不退兵,与我军相持上下,这是何故?莫非他又有什么诡计来?”又道:“他不与我战,我何不再与他战?偏要将他打败,将兵退去,我再一面分兵去攻他郡;不然相持日久,若各路的兵马再齐集至吉安,会同王守仁再去直捣南昌,我那时更加进退不得了。”心中想了一回,又命人将邺天庆传到,面令他去敌营讨战。邺天庆当即受令,到了营中,又复率领众将兵卒前去官军营里讨战。徐鸣皋只是不出。邺天庆见他不出,即命三军骂阵,徐鸣皋仍不出兵。邺天庆见他仍是不出,又命人努力攻打,众贼军奋力前进。营门里又放出箭来,众贼兵不能前进。邺天庆急得没法,又命三军齐声辱骂,自辰至午,攻打了数次,辱骂了半日。官军营里一若毫不知觉,但把守营门,见敌兵攻打过来,便一齐放箭,不使贼兵越雷池一步。众贼兵渐渐有些疲困,邺天庆并不令众军收兵,只管催督三军猛力攻打。众贼兵虽然不敢违令,却是口应心违,尽管虚张声势而已,离邺天庆稍远的,竟席地而坐,在那里息歇,并不攻打。
徐鸣皋在营内看得清楚,一见众贼兵俱有疲惫之意,而且阳奉阴违,不遵主将号令,当下急急传令,命众军听候出队。自己也就披挂齐全,率同王能、卜大武,督领精兵预备冲杀。邺天庆正在营外勉强督催众贼兵攻打,忽听营里一声炮响,鼓角齐鸣,喊杀之声震动天地。只见营门开处,左有徐鸣皋、王能,右有徐寿、卜大武,各带精兵,分两路杀出,夹击过来。那些贼兵以疲惫之众,当精锐之师,如何抵敌得住?只得抛戈弃甲,蜂拥而逃。邺天庆到了此时,任他军令森严,却也阻拦不住,只得飞马向前,舞动方天画戟迎杀过来。那知军心不齐,全不相助,只思逃遁,邺天庆纵极奋勇,也敌不过徐鸣皋、王能、卜大武、徐寿四员万夫不当的大将,只得且战且走。徐鸣皋等只管催兵掩杀,那些贼众抱头鼠窜,自相践踏者亦不计其数。邺天庆直退至十里以外,见官军不追,方才惊魂稍定。计点三军,又折伤了二三千,此时好不羞愧,因自叹道:“我自出兵以来,未有如此大败,尚有何面目会见千岁乎!”遂欲拔剑自刎。当下众将苦苦劝住,方才收兵回营,去见宸濠。
此时宸濠却早知道,虽然怒不可遏,却敢怒而不敢言,犹恐激则生变,反而好言安慰道:“敌人诡计甚多,将军亦防不胜防。今虽又折了二三千人,好在尚未覆没,将军暂且回营歇息,再作计议便了。”邺天庆也知道宸濠这番言语,外面虽觉圆融,心里却甚不悦,因此羞惭满面,快快退下,回营去了。
宸濠见他退出,一人好生不乐,正在那里气闷,忽见探子报进:“禀千岁爷:探得安庆雷将军与敌将一枝梅初次出战,即被一枝梅弹中雷将军面门,因此大败一阵,杀伤兵卒不下二三千人。左将军飞虎也被敌军刺伤左腿,伤势甚重。现在安庆闭门不出,敌军攻打甚急。”宸濠闻言,更加大惊。这起探子才走,忽又有一个探子进来报道:“禀千岁:探得雷将军自败之后,退回城中坚守不出,复于本月初八夜潜师出城,暗劫敌寨,敌军未备,雷将军大获全胜,现在敌军退六十里下寨。”宸濠一闻此言,真是一惊一喜,当下心下稍觉畅快。暂且不表。
再说王守仁自从密派间谍潜入南昌布散谣言之后,不一日又派命心腹前往探听宸濠曾否出兵。这日据探子回报云称,宸濠已率领邺天庆统兵三万,亲往保救南康。又命左飞虎统兵一万,进援安庆。现在南昌城中,只有新招兵马五万及新得将士十数员,以李自然统领。王守仁大喜,便拟进兵。不一日,又接徐鸣皋来文,声称:大败贼兵两阵,计杀贼兵五千余人,已足令贼众丧胆,逆王寒心。王守仁更加大喜。未加数日,各路勤王兵复又纷纷齐集,王守仁便与大众商议,即日进兵,直抵南昌。各路勤王之兵,亦皆愿归王守仁统带。于是王守仁便命吉安府知府伍定谋为后路督粮;使徐庆为先锋,伍天熊为副先锋;周湘帆、包行恭、狄洪道、杨小舫为随营指挥使;其余各将皆为牙将。计连各路勤王之兵,统共大兵三十万,战将百余员。一路浩浩荡荡,直望南昌进发。
约离南昌不远,伍定谋飞马至中军献计曰:“卑府今有一计,可使南昌唾手可得。”王守仁问道:“有何妙策?本帅愿闻。”伍定谋道:“现在离城约有七八十里,元帅可即于此处驻扎。一面元帅诈称有病,南昌城中必有细作在此,让他进城去报,使李自然毫不防备。一面元帅暗暗传令,挑选猛将数员、精锐五千,各带火种、沙泥,于夜间潜师倍道前进。到了南昌城下,先将沙囊抛叠城下,由此登阵。进城之后,便各处放火,以乱城内军心。然后直入宁王府内,将他所造的那座离宫能破则破之,否则焚毁起来。设或万来不及,只要将南昌一破,大势定矣。不知元帅以为何如?”王守仁听罢大喜道:“贵府之计,其妙无匹,某当遵照办理便了。”伍定谋说罢,仍往后营而去。
王元帅当下即传令,命前队一律下寨安营。前队正趱赶前行,忽然传说元帅猝然抱病,属令各营一律下寨。此时徐庆得了这个信,却不知道是计,当即吩咐本部即刻下寨安营,他飞马来至中军见王元帅问候。前队安营已毕,徐庆到了中军,见王元帅坐在帐内,毫无病容。徐庆狐疑不定,因即上前参见已毕,站立一旁,因直视元帅,犹疑不决。王元帅见徐庆那种光景,知道是狐疑不决,因将伍定谋所设的计策与徐庆细细说了一遍。徐庆这才明白,原来如此。当下徐庆亦复大喜。不知如何袭取南昌,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57回 徐庆夜夺广顺门 自然遁出南昌府话说徐庆听了王元帅这一番话,真是大喜,当下便请元帅传令。王元帅即命焦大鹏、徐庆、周湘帆、包行恭各带精锐一千,备沙囊火种,于今夜初更出队,倍道潜师,限四更直抵城下,堆叠沙囊,奋勇登城,直入南昌,各处纵火,以乱城内军心;然后齐赴宁王府第,破他的离宫。万一不及大破离宫,只要将南昌袭取过来,便算头功,随后再作计议。徐庆、焦大鹏、狄洪道、包行恭四人答应。王元帅又命杨小舫、伍天熊二人各带精锐二千,俟徐庆、焦大鹏等出队以后,便即进兵,以为后应。杨小舫、狄洪道亦得令而去,各回本队,密传号令,只待初更进兵。
话分两头。且说南昌城中早有细作报去,李自然闻言大惊,当下就命那新得的十六员猛将,各带大兵,分别在四城门驻扎,日夜把守,以防官军猝来。这日又得探子来报,声称王守仁行至距南昌八十五里马家堡,忽然抱病,所有三军一齐就该处安下营寨,须俟王守仁病愈,方才进兵。李自然一闻此言,好生欢喜,暗道:“我何不趁他抱病之时,便去劫他营寨,先挫动他的锐气?”复又想道:“王守仁诡计多端,说不定他是诈病,故意引我前去劫寨,他却轻骑前来袭城,此却不可不防。万一冒昧前去,竟中了他的诡计,我又有何面目再见宁王?不若仍是坚守为是,纵不得功,也还无过。”主意已定,又命众将仍宜小心把守,不可疏虞。
当下有个新得的将士,名唤陆忠,上前说道:“今王守仁既然半途抱病,军师可即令末将等于今夜前去劫寨,先挫动他的锐气,然后再缓缓图之,有何不可?”李自然便答道:“将军有所不知。吾料王守仁必非真病,他必诈称有病不行,使我知他有病,定然乘此机会前去幼寨;他却暗暗遣调轻骑,倍道前来袭取南昌。那时我兵精锐悉出,他不难偏师取此城池,这我可就上他的计了。今者我偏不出去劫他寨,但使坚守城垣,即使他有兵前来,我进则可战,退则可守,他又其奈我何!若今夜去劫敌寨,是中其计矣!何可冒昧行事。”陆忠听了这番话,直是倒头佩眼,因道:“军师运筹帷幄,决胜疆场。末将今闻军师之言,使末将顿开茅塞。如此说来,还以坚守为上,敌军兵将虽多,其亦无能为力耳。”说罢退出。
那知这陆忠也是个言大而夸、口是心非之辈,在此说是以守为上,及至到了外面,反说李自然畏敌如虎,不敢前去劫寨,而且自命不凡,若趁今夜去敌营劫寨,定获全胜,因此颇有气愤之言。却好这夜广顺门就是他轮班把守,他存了个愤恨之心,到了晚间,也不去城上巡察。那些贼兵见主将懈怠,自然也就不觉谨慎,跟着懈怠起来。这也是南昌合该要破,宸濠要从此败事,就因陆忠这一懈怠,所以夜间就被敌军攻破城池。
闲话体表。再说徐庆、焦大鹏、周湘帆、包行恭四人,到了下午以后,即命所部各营埋锅造饭。至日夕,各军饱餐已毕,即将沙囊火种各各带在身旁,只等出队。渐渐离初更不远,一会儿,已到初更时分,徐庆等即命各营一齐拔队,倍道潜行。所有各部兵卒一闻号令。也就即刻拔营起程。分了四路,由徐庆等四人各督一队。真是人衔枚,马疾走,直望南昌而去。杨小舫、狄洪道见徐庆等四路的兵业已拔营起程,他二人也就各率精锐兵,随后拔队而去。
徐庆等在路趱赶前进,不到四更,已经直抵南昌城下。所有各军一至南昌,先将沙囊一个个抛积在地,登时堆如山积。徐庆首先登碑,接着众官兵一齐奋勇由沙囊上跳上城头,一声呐喊,各军即将身旁所带的火种取出,向城头上抛掷过去,登时焚烧起来。那些守城的兵看见敌军已经登城,又见各处火起,好不惊慌,连忙奔往宁王府报信。
李自然一闻此报,只吓得心胆俱碎,立刻命人备了马匹,率领众军前去迎敌。才出了宁王府第,又见逃军回来禀道:“广顺门已被敌将徐庆砍开城门,将敌军放入城内来,请军师速速定夺!”李自然闻报,即速催督各将兵趱赶前往各门阻住。那里来得及,一叠连三报称:“各门俱破,现在不知有多少人马杀了进来,其势甚不可敌,请军师速速定夺!”李自然此时也被他们这一阵乱报,方寸早乱,毫无主意,半晌说不出话来,骑在马上只是张口。
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忽见迎面来了一队人马,李自然这一惊真非同小可,疑惑敌军业已杀到,拨转马便向东走。尚未走有多远,只听后面连声喊道:“军师,东门是走不得的。现在欲逃出城,只有南门敌兵尚少,可以冲杀出去。军师速速回转,望南门逃走去罢!我等当死力保护军师出城。”李自然听说此话,在马上回头一看,见后面马上坐着一人,正是左将军吉文龙,此时心才稍定,当下说道:“左将军,你如何知道南门无多敌军?”古文龙道:“方才末将从那里来时,见敌兵俱往东、西、北三门各处纵火,是以知道敌兵不多。”李自然一闻此言,也不管城中百姓如何,宁王府曾否围困,只顾自己逃命,当时就与吉文龙逃出南门去了。这且不表。
再说徐庆自从跳上城头,却好此门便是广顺门,说是那陆忠所守之处。因陆忠怨恨李自然,不听他劫寨之计,他便怏怏不乐,连巡夜也不巡了,他便去睡觉。他部下的士卒,见主将去睡觉,他们更得其所哉,也就安歇的安歇,懈怠的懈怠,不过留有十数个老弱之辈,在城头上巡更,奉行故事而已。徐庆一见了此等光景,便望城外众军一呼,令各军奋勇而上。众军见主将已经登城,自然也就随即奋勇,一齐跳上城来。徐庆见所部各军已经登城,一面令各军纵火,他便飞身跳下墙头,绕到城门口,将城门上的铁锁砍断,把城门大开下来。此时已是五更,却好杨小舫、伍天熊的那一枝后应的兵已到,于是就据住广顺门,不许城中一人一卒逃出。
那焦大鹏、包行恭、狄洪道三人到了城下,也是各率所部。先将沙囊堆积城外,令各军上城。焦大鹏却不由沙囊上登城,他却飞身腾空而进,到了城里。见城头上兵卒把守甚严,他也不分青红皂白,吐出口中宝剑,一路先杀了许多兵卒,又杀了两名守城将士,由是众贼兵心慌。外面官军又复奋身,一齐上了城头。贼众尚要御敌,遥见广顺门尽皆火起,知道城已破了,不可收拾,因此各逃性命而去。城中也有五万人马、十数员猛将,何以不出来御敌?只因皆是新招集而来,在将士未受宸濠的恩泽,固属不肯用命;又见宸濠不在城中,虽有李自然,他等也不甚信服;在各兵仓猝成军,素无纪律,乌合之众,何能登陴死守,百战不退?又况见各主将毫不出力,走的走,散的散,这些兵卒何必拿着自己的性命去挤?所以也就一哄而散。
此时徐庆等人已会合一处,因商议道:“城中兵卒皆是乌合之众,不足与敌。不若将南门大开,让他们自相逃走。我们一面领兵先将宁王府围绕起来,恐奸王府中有人逃走。”大家商议已定,所以一面围了宁王府,一面大开南门,让贼军逃走。到了天明,所有城内的贼兵已尽行逃走殆尽。徐庆又派令兵卒出去安民。所幸民心并不惊扰,知道官兵是来擒捉奸王,到也是家家欢喜,个个心安。毕竟宁王府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58回 众官兵巧获宜春王 余秀英智赚王元帅话说徐庆等既破南昌,遂将宁王府用兵团团围住,真个如铁桶一般。先时宜春王拱栣犹在宫中,闻得南昌已为大兵所破,知事不妙,急急带了些细软,预备逃走。才出宫门,走到王府门首,已见官兵前来围困,当时欲要躲避,已是不及,早为官兵获住。当即将宜春王捆绑起来,以备送交大营,打上囚车,以待将来押往京都,候武宗正法。徐庆等既将宁王府因得水泄不通,便即差人往请王元帅大兵入城。王元帅不待驰报,早已得着消息,也就随将大兵移驻南昌城外。各路勤王之兵亦驻扎下来。王元帅入城,就南昌府衙门住下。徐庆等进见已毕,王元帅又问了些破城情形,徐庆等细细说了一遍。徐庆又将官兵擒获宜春王拱栣的话说了一遍,王元帅问道:“现在宜春王拱栣在那里?”徐庆道:“现在末将营内。”王元帅道:“可将他解来。”徐庆答应退出。
不一会,已将宜春王拱栣解到,见了元帅立而不跪。王元帅因他虽是奸王的生父,究竟是个亲王,不能以寻常叛逆相视;而况谋叛之意是宸濠所为,他不过有教子不严的处分,虽照例应该灭族,但此事将来由武宗作主便了,所以也不曾过难为他,但问他道:“尔既身为藩王,理应上报祖宗恩德,扶助当今佐治天下才是正理;为何不思竭忠尽道,反而纵子谋逆?今日尚有何言?尔可知罪么?”宜春王听罢,大骂道:“王守仁,尔不过是小小官儿,怎管得孤家之事!天下江山须是姓朱的,何须尔来多事!今既被你擒获,也算孤‘画虎不成反受犬害’。好在宁王未死,将来也可给孤家报仇。若将尔擒获,必然把你碎尸万段!即孤家死于地下,亦断不能饶你!”王元帅被他这一番大骂,不免大怒起来,因即喝道:“本帅本欲即日严加审讯,只因大事甚多,好在尔已为擒获,俟将来擒获宸濠之后,再一并治法便了。”说着,即命人将他打上囚车,多派心腹好生看管。一声吩咐,下面早抬上一架囚车来,当了王元帅之面,立刻将他打入进去,用铁索链好锁固起来,便即送交大营,饬令妥人严加护卫。
当下徐庆又说道:“现在宁王府已被围困,是否进内搜查,先将离宫破去?请令定夺。”王元帅道:“宁王府既已围困,就烦将军率领精兵一千进内,先破离宫,随后再行搜查。凡宫内一切人等,均不可放走一个。”徐庆道:“末将尚有一言回明元帅,据闻离宫当日起造之时,即处处安设消息,若不知者前去硬破,必不可行,且有性命之患。是非熟悉离宫情形之人,不可带领会破。末将前者虽也曾探当数次,争奈未得其窍,即徐鸣皋、一枝梅等人也未必清楚。末将之意,可将余秀英传来,元帅细细问他一番,或者他知道此中的奥妙。问明情形之后,便令他协同末将等一齐进宫,究党事半功倍。再请焦大鹏相为佐助,其破必矣。且末将逆料,这离宫必有死士把守,随后去破定还有一番大杀。但愿余秀英深谙其中微妙,虽有死士,却亦不甚相妨。”王元帅听罢,当下说道:“将军之言甚是有理,立刻命人前往城外大营,将余秀英传来。”当下有人答应,取了令箭,即刻出城调取。
不一会,余秀英已随着去使到来。此时余秀英却不是道站打扮,已改了戎装。但见他头戴雉尾银盔,身穿锁子连环甲,内衬妃色战袍,脚踏铁头战鞋,坐下一匹银鬃马,左佩弓壶,右插箭袋,腰间挂着一个剑韬,手执双股锁子连环宝剑,真是一位女中豪杰、闺阁将军。走到衙门前下马,当有拿云、捉月将马带过。余秀英两手提住战裙,缓步金莲,慢慢走上大堂。到了公案面前,口启樱桃,娇声说道:“元帅在上,末将余秀英给元帅参见。”说着跪了下去。王元帅欠身让道:“女将军少礼。”余秀英参见已毕,站立一旁,说道:“元帅呼唤末将,有何吩咐?”王元帅道:“非为别事,只因宁王所造的离宫,闻得其中消息甚多,机关利害,不易去破,是犹斩草仍未除根。本帅亟拟差饬徐庆等前往破除,以作斩草除根之计。又因徐将军等不识其中微妙,恐蹈危机,因此请女将军前来,问明一切。良以女将军在宁王府内日期甚多,离宫建造情形,何处有机关,何处有消息,女将军必知之甚悉。此为国家重大之事,女将军既为功臣之妻,亦必与国家效力,将来好邀封赏。女将军幸勿固辞,有误大事。”余秀英听了这番话,当下说道:“末将既蒙元帅垂问,敢不尽末将所知者上告于元帅之前。但离宫消息虽属众多,机关虽云利害,苟得其法,毫不艰难。此宫共计八门,皆有消息,内按八卦相生相克。若误入一门,必遭惨死。所谓八门,系天、地、风、雷、山、泽、水、火。天门系按乾卦,地门按坤卦,风门按龚卦,雷门按震卦,山门按民卦,泽门按兑卦,水门按坎卦,火门按离卦。这是外面八门。由八门可变六十四门,即六十四卦。取‘离’名宫者,以离为君德,故取此义。天门设有宝剑四口,若触此机,人必为剑砍死。地门有箭,设使误入,箭穿心腹而死。风门有铡,误触者必为铡死。山门有锤,误入其门,必致脑浆迸裂。其余四门,亦皆暗藏利器,万不能误入。每一门各有死士二人把守。这十六人曾经宁王吩咐,只令他们保护离宫,虽有敌兵杀至宫门,亦不必出外抵御,所以今日王府被大兵围困起来,也无人出来御敌。这八门一破,内还有六十四门,皆藏有强弓、硬弩,误入一门,便万弩齐发,断不能逃走出来。即使未尝误入,到了里面,也须认定方向前去,偶不小心,误走方向,仍然触动消息,因内里路皆如螺丝周转曲折,颇难认识。只要将外八门、内六十四门破去,及至离宫毫无阻碍了。”王元帅道:“据女将军所言,这离宫是极其利害了。女将军既知其中利害,必然能破此宫。本帅之意,便请女将军随同各位将军前去共破,何如?”余秀英听了此言,心中暗道:“徐鸣皋现不在此间,我与众人前去,原无不可。但破此离宫也是一件极重大的事,极重大的功劳,虽然由我作主,将来功劳自然我为第一;而鸣皋既为我之夫主,我岂可攘夺其功?必得要将此功推在他身上,方是道理。而况当日玄贞老师也与我言过,令我帮助鸣皋立功。今既有如此大功,何能不让与他?况自古以来,妻随夫贵,断无夫随妻贵之理。我若将此功推让与他,他将来得了封赏,即是我得了封赏;他之荣贵,便是我之荣贵。我又何乐不为?还有一层,他现在将这离宫破去,随后不但上邀荣赏,也可大震声名。我何不如此如此,请元帅将他调回一齐前往,有何不可?”独自沉吟了半会。
王元帅因他不语,便又问道:“本帅方才所说之话,难道女将军尚有什么为难之处?如有为难之处,不妨与本帅说明,大家再为斟酌。”余秀英听了此言,正中己意,因答道:“元帅之命,焉敢固辞?惟夫主徐鸣皋远在南康,末将去破离宫,颇多不便之处。是非夫主同行,各事才得方便。只因这离宫,末将一人既不能破,而欲与各位将军并力同行,末将甚有难言之隐。若不前去,又不敢违元帅之命;若欲前去,又碍于夫主不在此间。若请元帅将夫主调回,南康亦系重大之事,不可暂离该处。所以末将沉思熟虑,竟无良策,因此沉吟不语,左右为难。元帅如有善处之法,末将当立刻效力便了。”不知王元帅听了余秀英这一番话,想出什么良法来,以便余秀英去破离宫,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59回 徐鸣皋奉书遵大令 余秀英暗地说私情话说王元帅听了余秀英这番话,当下哈哈笑道:“女将军其所以为难者,原来为徐鸣皋不在此间,与诸位将军同处一起,不免有授受不亲之嫌。在本帅看来,虽然秉此大义,却为女子的道理,但经权并用,自古皆然。而且为国家大事,似亦无须如此拘执。”余秀英一面听王守仁说,一面暗道:“不好,不要他猜出我的诡计来。若欲为他道破,那就不成事体了,不若我再用言激之。”因不等三元帅说完,他又抢着说道:“元帅之言,何不谅末将之甚!末将岂仅为授受不亲这些须嫌隙,便尔拘泥如此?末将方才也曾回明元帅,末将有难言之虑。今元帅不谅未将苦衷,只以‘授受不亲’、‘经权并用’一语,末将诚不知元帅视末将为何如人!抑仍作未将未归元帅之时乎?若不谅末将之苦衷,末将誓不前去。虽触元帅之怒,悉听元帅处治,头可杀而身不可辱也!”侃侃数言,把个王元帅反说得羞愧起来,自知言多不慎,因正色起敬道:“本帅前言非不曲谅女将军,但鉴于女将军冲锋对敌并不畏惧,所以才有一语。今既闻言,本帅何可使女将军前去?本帅当调回徐将军,以助女将军破阵便了。”余秀英暗道:“这老头儿中了吾之诡计了。”因又谢道:“能蒙元帅将夫主调回,末将敢不力图报效!”王元帅道:“本帅即刻差人前去调取,女将军今日也不必出城回营,就在府署上房内暂歇罢。”余秀英答应,随即退下,带领拿云、捉月进入上房而去。王元帅当下便拔了一枝令箭,又亲笔写了一封书,饬令心腹星夜飞奔南康,调取徐鸣皋限日即到。
当有弁差奉令持书,趱赶前往。不到两日,已到徐鸣皋营内。当将令调的话说明;又将王元帅的书信取出,呈递徐鸣皋看视。鸣皋将信接过,拿住手中拆开来,将信囊抽出细看,只见上面写道:
鸣皋将军足下:
某日得捷书,悉将军以智败进贼者再,足见好谋而成,欣慰之至。某亦于某日亲统各路勤王之师,直抵南昌。行至中途,用伍定谋计,诈称病剧,屯军不行,使南昌无备;却暗令徐庆、焦大鹏等督率精锐,倍道而进,衔枚疾走,进入南昌。果于是夜四鼓,徐庆身先士卒,破广顺门,南昌克复。寻获宜春王拱栣。某何德何能,此皆上托国家洪福,及赖诸位将军之功也。某现在屯兵南昌,待破离宫后即拔寨进取。惟离宫甚不易破,非余秀英不克建此大功。而又据余秀英面称,有难言之隐,非将军不能助以成功。想此皆系实情,某亦不便深问。不得已,亟望将军速回,与余秀英同破离宫,是为万幸。所虑南昌既破,宸濠旦暮必得警报;既得警报,势必回兵救援。惟望将军转告同袍,务竭死力以御,毋任回军。某亦飞饬慕容贞遵照办理矣。毋误,切切!介生上白。
徐鸣皋将这封书看毕,即刻将王能、徐寿等请来,说明一切,又将王元帅的书给大家看过。徐寿等当即说道:“大哥放心前去,若宸濠果有回军救援之事,弟等当竭死力以御,断不负元帅之属、大哥之托便了。”徐鸣皋又谆属一番,即便随同来人一齐驰回南昌而去。
不一日,已至南昌,当即去见元帅。王元帅见鸣皋已到,深为大喜,便问道:“将军,此回南康当已布置停当了?”徐鸣皋道:“未将曾再三淳属徐寿等小心坚守,竭力阻御,以不致有负元帅之属。惟宸濠一经得闻警报,势必并力回救,特恐南康兵力尚嫌不足。在末将之意,仍宜添兵相助,以厚兵力,则更万无一失。”王元帅道;“将军之言甚善,某当添兵以济之。”因此便飞饬伍定谋督带精锐三万,星夜驰往南康,以厚兵力。伍定谋得令,自然趱赶前去,不必细表。
且说徐鸣皋当下复又问道;“元帅调末将回来,专为帮助余秀英会破离宫,不知元帅何日命末将前往?”王元帅道:“是非问余秀英不可。”徐鸣皋道:“秀英现在何处?”元帅道:“秀英现在这里。”说着,便令人到上房里将余秀英传出。不一刻,秀英出来,一见鸣皋已回,好不欢喜,先与元帅参见毕,站立一旁。元帅道:“今鸣皋已回,但不知女将军还是今日前去,抑明日前去呢?”秀英道:“元帅尽管传令,应派何人前往。将人派定,妾准明日进宫。但有许多要事,不堪为外人道之,还求元帅容妾与徐将军商定后,方可应手。”王元帅道:“事属因公,何尝不可。”当下即令徐鸣皋与余秀英暗地熟商妥善。
余秀英答应,即同徐鸣皋到了后面,屏退左右,单留拿云、捉月在面前伺候。余秀英望鸣皋道:“将军亦知妾之用意么?”鸣皋道:“我那里知道?”秀英又道:“将军不知妾意,岂以妾真有难言之隐,欲与将军熟商么?”鸣皋道;“然则既无难言之隐,又何必于稠人广众之中,使我随你来此呢?”秀英道:“妾之用意,诚为将军计,并非为妾计,将军何不善体妾意么?”鸣皋道:“我一身以刚直为怀,不惯学儿女子之态。尔既有言,但请说明,使我知道。若果于义理不缺,公事无亏,我自当敬你。设若不然,我亦不敢从命。”余秀英听了此话,不但不怪他言语太硬,反暗自钦佩他不愧英雄,因即说道:“妾又何敢以不义不礼之事有陷将军?妾所以为将军计者,以妾从将军,当遵从夫之义。昨者元帅命妾去破离宫,这离宫诚不易破,然熟能生巧,毫不为难,以妾一人就可破得。然一再思想,觉得妾就便独自去破,亦不过博得个勇猛之名,何如以此功让与将军,使将军邀上赏,赐荣封,功盖三军,名震四海。妾虽不能亲受荣贵,亦复与有荣施。良以自古迄今,夫荣妻必贵。只有妻随夫贵,未有夫随妻贵之理。而况将军既成此大功,妾亦相助为理,将来妾或亦得邀上赏。如此办法,所谓俱有荣施,两不偏废。若只顾妾独自为计,现在破了离宫,将来邀了上赏,与将军既毫不相涉,妾亦何乐偏受其美名!所以思维再四,才于元帅前诡言有难言之隐,其实欲令元帅调取将军回来,以成此一件大功。此系妾不敢偶置将军于度外,度将军当亦不谓妾以诡谲之行,欺诈于元帅之前。即妾自家思维,亦似于义理、公私均不缺陷。有此一段私情,所谓有难言之隐者,即此之谓也。明日将军随同妾破去离宫之后,万一元帅追问如何为难之处,望将军仍以‘难言之隐’对。即此四字,所包者广,想元帅听了此言,当亦不便再三法问。那时将军之功既立,妾之私意已伸,而元帅前诡谲之言亦得以遮饰过去,将军尚以为然否?”徐鸣皋听了这番话,当下笑道:“妙则妙矣,但不过诡诈太甚。以诡诈而欺元帅,恐冥冥中将有惩其不直者。”秀英也笑道:“我本来无此心,第以令师伯玄贞老师曾谓妾有‘相助将军立功’一言,妾所以念兹在兹,不敢或失。今诡谲但为将军起见,恐冥冥中不但不闻罚,或亦从而赏我,未可料也。”鸣皋道:“此间虽奉元帅之命而来,究竟不便长久耽搁。明日何时动手,望即说明,我便出去告知元帅。”余秀英道:“妾亦不便久留。若元帅问将军何时进宫,可告以明晨卯正三刻前往。”徐鸣皋答应,当下出来告知元帅。毕竟如何大破离宫,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60回 逞绝技女将破离宫 听良言从贼甘投地话说徐鸣皋从上房内出来,将余秀英所言次日卯正三刻进宫的话告知元帅,元帅大喜。当命焦大鹏、伍天熊、杨小舫、狄洪道四人道:“明日卯正三刻,将军等可随同徐将军、余秀英前往宁王府大破离宫,务各努力向前。功成之后,定再请旨嘉奖。”焦大鹏等答应退出。一宿无话。
次日一到卯刻,大家扎束停当,俱各努力向前,到南昌府署聚齐。王元帅亦复升坐大堂,众人参见已毕。余秀英此时也带同拿云、捉月出来,与王元帅参见,后便即告辞而去。今日众将及余秀英又非戎装打扮,皆是穿着紧身衣靠,各带短兵。惟有余秀英更加出色,只见他身穿元色湖绉酒花密扣紧身短袄,一条三寸宽阔鹅黄色丝线紧束腰间,下着元色湖绉酒花紧脚罩裤,脚登花脑头薄底绣鞋,头上挽了个盘龙髻。扎着一块元色湖绉包脑,密排排两道镜光,一朵白绒缨顶门高耸,手执双股剑,愈显得粉脸桃腮,柳眉杏眼,妩媚带着英雄的气概。拿云、捉月两个丫头,也是短衣紧扎,一色的元色湖绉密扣紧身,元色湖绉扎脚罩裤,头挽螺髻,也有一块包脑,左旁斜着插一朵白绒缨,手执单刀,到也雄纠纠、气昂昂,相伴着余秀英,不离左右。
一共八个人出了南昌衙门,直望宁王府而去。不一会,已离府前不远,遥望着三军如蚁,将一座宁王府围得水泄不通。余秀英看罢,暗叹道:“我幸亏见机速,不然也要同遭此厄了。”正说着,已到了府前,徐鸣皋首先向前一声大喝:“尔等三军速速闪开,让本将等进宫查办。”话犹未了,只见众三军一声呐喊,当即分开一条大路。徐鸣皋等八人抢步上前,便要进去。忽见宁王府门关得如铁桶一般,徐鸣皋便要冲杀进去。焦大鹏道:“贤弟,何必冲打,你我又不是不会飞檐走壁,但须登高而进便了。”徐鸣皋道:“由高而人,原无不可,但今日之行非比往日,似宜正大光明进去,方合体裁。”焦大鹏道:“既如此说,你们也不必冲打,等我先进去将门开了,然后你们正大光明进去,又何不可?”徐鸣皋正欲拦阻,已见焦大鹏身子一窜,早已飞上墙檐,一晃已不知去向。不到半刻,只见那府门“吱呀”一声,业已大开。焦大鹏从里面大笑出来,口中说道:“我道这些把门将军似个铜浇铁铸,原来是些泥塑木雕,不但经不起杀,而且是豆腐一般的。”说罢大笑不止。于是徐鸣皋等七人进了大门,但见两旁已被焦大鹏杀死了七八个,躺在地下。徐庆道:“不怪焦大哥夸嘴,这些王八羔子真不经杀,怎么瞬息之间已被焦大哥杀死这许多,真可笑之至!”说着一路进内,直奔离宫而去。
不一刻,已望见一座宫殿,皆是朱红漆的装修,高耸半天,好生轩敞。余秀英道:“焦大哥与徐庆、杨小舫、狄洪道三位贤弟,可并力抵敌这宫门口把守之人,我与徐将军、拿云、提月两个丫头,进内破他的消息,等将外面八门破去,我等便从里面杀出,先将把守宫门的这一班亡命杀死之后,再并力去破他里面六十四门。”大家答应,当即抢步上前,各人手执兵器,一声大喝。余秀英、徐鸣皋、拿云、捉月四个人已飞身上了屋面;焦大鹏、徐庆、杨小舫、狄洪道直奔宫门而来。
且说余秀英等四人上了屋面,秀英便带着鸣皋走到天门方向上,秀英首先向鸣皋说道:“将军不必动手,但看妾去破他的消息。若有人来厮杀,将军但敌住来人,不可使他过来,务要将那些亡命杀却。”徐鸣皋答应,专等把守宫门的前来厮杀。
这里余秀英便将身在屋檐上使了个猿猴坠枝式倒垂下去,四面一看,将那消息的总头寻出来,即将手内的宝剑向那总头上一拨,只听“花啦”一声,天门方位上两扇门已大开下来。余秀英当下便翻身下去,脚踏实地进了天门。又从天门背后寻出暗机关,将机关拨动,即刻向外面一跳。才出了天门,只听一声响亮,犹如天崩地塌一般,登时那七座门皆次第开下。原来这总机头在天门上面,总暗机头在天门背后,只要将总暗机头拨开,那七座门不须费事,自然次第开了下来。若遇着不知道的,误开了别的门,不是为刀箭所伤,即是为宝剑砍死,因这八座门上都有暗器。
此时外面八门已为余秀英破去,当下余秀英便来招呼鸣皋一齐进内,好杀至门外去接应焦大鹏等四人。一回头,已见鸣皋与拿云、捉月在那里与五六个把守宫门的厮杀,余秀英也不问他青红皂白,舞动双股剑直杀过去,跑到面前出其不意,手起剑落,即刻就砍伤了两个。徐鸣皋一见余秀英已砍伤了两人倒在地下,他也就抖擞精神,单刀一摆,只见一路白光舞将过去,不到两三个回合,那把守宫门的,又被砍倒了二人。还有两个,却好拿云、捉月一人一个,送他们归阴去了。这六人一齐皆被办去,当下便即进入门内,以便冲杀出去,接应焦大鹏等四人。才进入天门,从雷门外又杀进四个人来,齐声喝道:“无知的小辈,胆敢前来破此离宫,尔等不认我等么?”徐鸣皋等更不打话,只顾迎杀过去。
余秀英一面迎敌,一面细看,内中只有两个知道他的名姓,一唤赖云飞,一唤王有章,其余二人皆不知他的名姓。因唤王、赖二人说道:“尔等毋得恃强,可认得余秀英么?”赖云飞、王有章二人一闻“余秀英”三字,登时三尸冒火,七孔生烟,大声骂道:“好大胆背义忘恩的奴婢,王爷待你不薄,尔何敢叛宁王,甘投敌众?现在又来破宫,王爷的大事皆败在尔这贱人手上!你还敢恃强前来,我等恨不生啖汝肉,为宁王一雪其恨!不要走,看家伙!”赖云飞手执九股钢叉,王有章手执八角钢锤,一齐飞舞前来,直望余秀英打下。
余秀英见他二人来势凶猛,若论臂力万万抵敌不住,只得以智取之,随即与他二人一面闪躲,一面骂道:“好无知的匹夫,尔等只知贪享荣华,不知利害。宁王以亲藩叛背朝廷,罪该万死。你小姐见机尚速,所以得有今日,不致身首异处。那些助纣为虐的死的死、亡的亡,已不知其数。尔等若知时务的,即当自缚投降,或可免一死,不然一定同归于尽。而况宸濠远在南康,宜春王又被擒获,李自然亦不知去向,试问尔等:就将这座离宫把守得万无一失,有何益处?且宸濠不久行将就获。宸濠被获,就便留得此处全不坏的离宫,又能何益?主人既抛置不顾,亦且无家可归,尔等不思自寻生路,反在这里恃强用命,我且问你:又有何益处?虽元帅于尔等为雠仇之辈,但尔等能自愧悔,不宜从顺奸王,即早回心投诚,自缚去求元帅,或者不咎既往,予以自新,将来也可大小博得一个功名,总比顺从奸王逆天行事、眼见惨遭杀戮、身首异处的较好。即使王元帅见恶尔等的行为,不容收纳,我尚可以从旁求免。纵不能准予投诚,也可免尔一死。乃尔等不思细意打算,今大兵已将王府围住,如铁桶一般,一任尔等再有能为,可能以一当千、杀退大兵、保全王府么?尔等真算是些极蠢、极愚之人了!”赖云飞、王有章听了这番话,登时悔悟起来,不与余秀英厮杀了,随即说道:“我等如果投诚,你可能救我等么?”余秀英道:“尔等若果矢志投诚,我当力保便了。”不知赖云飞、王有章究竟投降与否,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61回 徐鸣皋抄检宁王宫 朱宸濠逼走盘螺谷话说赖云飞、王有章二人听了余秀英那番话,大有归诚之意,因与余秀英道:“我等若果投诚,你可能保我么?”余秀英道:“尔等果真投诚,我岂有不保尔等之理?”徐鸣皋也在旁接着说道:“尔等若即改邪归正,本将军当力保你们大小得一官爵,以助王元帅杀贼立功便了。”赖云飞、王有章二人听了此言,当即向徐鸣皋、余秀英纳头便拜,口中说道:“小人得蒙垂救,生死难忘,从此当愿效犬马。”徐鸣皋当下将二人扶起道:“尊兄能见机而作,将来即为一殿之臣,何必若此客气!惟望始终如一,不生二心,便是尊兄等之幸。”赖云飞、王有章当即发誓道:“小人等若有二心,将来定死于刀箭之下!”徐鸣皋大喜,正要一同杀出接应焦大鹏等四人,却好他们已走了进来。只见焦大鹏笑道:“杀完了,我们这一会儿到那里去?”徐鸣皋见说大喜,当下又将赖云飞、王有章投降的话说了一遍,焦大鹏等四人见了礼。余秀英便道:“我们且到里面,将那六十四门破了,就完事了。”赖云飞、王有章道:“这六十四门,不劳将军费力,我等愿效犬马,以为报效之诚,何如?”徐鸣皋大喜道:“仰赖尊兄之力,我等当得帮助,共成此功。”说罢,各人便一同前去。
赖云飞、王有章二人首先到了内门口,只见他将兵器在手中执定,向迎面那一座朱漆大门两个铜环上尽力一击,只听“花啦”一声,又听里面一阵乱响,又似铃铛、又似兵器落在地下的声音,登时两扇朱漆大门大开。赖云飞说:“诸位将军跟我走,不要走错了,误触机关。”当时走入门内,徐鸣皋等紧紧跟随。只见里面那些路都是回环曲折,实难认识。走了一会,又见迎面有座神龛,赖云飞、王有章二人走至面前,即将神龛两旁的柱子执定,先向左边一推,复向右边一拉,登时一声响亮,只听各处“窸窸啐啐”、“希里花拉”一阵乱响,那六十三门全行大开。原来这总机括就在这神龛里面。真是知道的毫不费力,若不知道,不但出力不讨好,而且有性命之忧。算是一座离宫,当日造的时节,不知费了许多工程、许多心血,方能造就起来,今日却毫不费力,全个儿破去。当下徐鸣皋等即随着赖云飞、王有章二人到处将那些机括、消息、练索悉数斩断,这六十四门永远就不能自开自关,诱人误入了。
徐鸣皋斩断消息之后,便至宫内,将所有的宝物全行抄检出来。原来这离宫内,都是藏的奇珍异宝,并有犯禁之物,不计其数。徐鸣皋一一查明,计了帐,统共珍宝一千二百件,犯禁之物如金印龙章及龙车凤辇等件统共三百余件。抄检之后,徐鸣皋即命赖云飞、王有章二人严加看守,王、赖二人也就答应。
徐鸣皋即与焦大鹏等谓余秀英道:“你们在此稍候,我去先禀明元帅,是否乘此带兵进宫,捉拿眷口。”焦大鹏等答应。徐鸣皋立刻出了离宫,飞奔南昌府衙门而去。不一刻已到,即便见了元帅,禀明一切。又问明元帅:“何时拘执逆王的眷口?”王元帅道:“离宫既破,还不趁此将奸王的眷口拿下,等待何时?”又道:“那离宫所有宝物,即着暂行封固,不必运出,留为后来的对证。所有眷口,概行拿来分别寄禁,候奏明皇上定夺。”徐鸣皋一声“得令”,即刻飞身出了南昌府衙门,复望宁王府而去。
到了王府面前,调拨了一千兵带入王宫,并会同焦大鹏等各处搜查,逢人便捉。可怜那些王妃、郡主、宫娥、使女、家人、仆从、太监、护卫,个个是哭哭啼啼,束手待缚。徐鸣皋等带着一千精兵,不到半日,已将宫里上下人等一齐捉获,真是鸡犬不留。共计上自王妃、下至服役人等,一共三百六十八名口。徐鸣皋当下带了兵卒,一起押至南昌府署。先将众人点名已毕,然后分别寄入县监,又派精兵看守起来。宁王府仍留兵将在那里看守。又将赖云飞、王有章二人调出离宫,另换二员大将前去看守。诸事已毕,便传令三军:养兵三日,再行拔队起程,往南康进发。王元帅又具了表章,差人驰奏进京。
且说宸濠在南康府打了二个败仗,已是日夜不安。这日,忽见李自然狼狈而来,宸濠便吃一大惊,当下问道:“先生何以至此?”李自然道:“千岁,切莫再提了!南昌已被王守仁中途诈病,大兵不行,却暗令徐庆等一干猛将督带精兵十万,倍道而进,于七月十六日夜四更,经徐庆等携带沙囊,叠沙为皇,飞身入城,斩夺广顺门,破了南昌。某几被所捉,幸赖左将军吉文龙,奋勇杀出南门,方逃走出来,到此为千岁送信。”宸濠一闻此言,大叫一声:“南昌失守,大事去矣!”说罢,便昏倒在地,不醒人事。当有众人立刻将宸濠扶起,慢慢唤醒。宸濠复说道:“南昌既失守,在军师之意,当复如何?难道就任王守仁如此凶横不成么?”李自然道:“现在别无妙策,惟有趁南昌新破、民心未定之时,赶紧合全力去救,或可挽回于万一,此外却不堪设想了。”宸濠也没法,只得立刻传旨,令邺天庆驰救南昌,随同自己趱赶驰回南昌援救;又飞调安庆雷大春火速督带全部,弃了安庆驰救南昌。
且说宸濠即速起程,督同邺天庆回往南昌进发。不意徐鸣皋原扎的大营适当南昌要隘,若绕道而进,必须多走几日。宸濠此时只顾欲救南昌,那管有兵拦阻要路,当下即命邺天庆等冲杀过去。邺天庆得了令,即刻奋不顾身,带领精兵冲杀过来。那知杀到官兵营前,并无什么大将,亦非精锐士卒,不过是些老弱士卒。宸濠在马上大海道:“孤早知徐鸣皋已无精兵在此,孤也可分兵攻取他郡了。”李自然在旁亦说道:“王守仁用兵到也有些神出鬼没之计,如何这样一座大营,只放着这数百名老弱的小卒,就可以瞒过我等?照此看来,去破南昌者,大约亦不过二三千人,他诈称十万耳。”宸濠道:“孤不知先生熟读兵书,何以也为他所算?”李自然听了这话,好不惭愧。
当下众贼兵冲出大营,那些官军也不迎敌,只见得纷纷往两边退让。前队已过,的走了有三五里路,前队忽然不走,当有一骑马到后队,向宸濠禀道:“前面两山夹道,山势深险,恐有埋伏,请千岁定夺。”宸濠闻言,当即飞马来至前面看视。但见两山高耸,中间只有一条路,而且险阻异常。宸濠便问乡导道:“此处何名?”乡导官答道:“此名盘螺谷,这谷内路甚崎岖,弯环曲折,甚不易行。惟有前往南昌,却较大路要少三日的路程。”宸濠道:“只要距南昌较近,自然走此而去。”乡导官又道:“万一敌人在此埋伏,进了谷口,伏兵齐出,把我兵围困在内,将如之何?千岁还宜三思。”宸濠道:“除了此谷,较南昌再近的,尚有别路可通么?”那乡导道:“在此东北一百二十里,名曰樵舍,由樵舍往南昌,须由水路前进,不过三日便可直抵。”宸濠道:“何能等待三日?”遂不听乡导之言,即刻催兵前进。
前队奋勇进发,已走进一半,忽见一骑马飞驰而来报道:“前面的路已被敌兵用树木、块石塞断,前行无路,将如之何?”宸濠尚自不决,忽听两山内一声炮响,金鼓齐鸣,那一片喊杀之声,真个如山崩地陷,只见纷纷的擂木炮石,直滚下来。不知宸濠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62回 朱宸濠退保樵舍 雷大春进攻九江话说宸濠正催军马入谷,贼众已有一半进入谷口,只见两边山上擂木滚石直打下来,军士不能前进;前面又被木石截断去路。众贼兵此时各顾性命,都向谷外逃命。宸濠也惊惶无地,邺天庆保定宸濠,急急逃走。那谷中贼众,被擂木滚石打伤者不计其数,自相践踏而死者亦不计其数。众贼兵等好容易死命奔出谷口,已折伤一半。宸濠只吓得坐在马上,如泥塑木雕一般。幸亏邺天庆、吉文龙等人保护逃走,不然也要死于乱军之中了。
正在奔走之际,忽见前面金鼓齐鸣,喊声大震,一枝兵拦住去路。当先一匹马飞到面前,马上坐着一人,手执长枪,一声喝道:“徐寿在此,逆贼往那里走!你还指望去回南康么?南康早已得了多时了。”原来宸濠退出谷口之后,便令众人驰回南康。他以为南康的官兵全数屯扎盘螺谷,那知盘螺谷两山不过二千兵在此。南康的大队,当宸濠未出南康之前,由伍定谋定计,暗暗撤往他处埋伏好了。一俟宸濠大兵出了南康,他便将兵复调到原处住扎下来,随即得了南康。复令徐寿、卜大武、王能三人到盘螺谷,截宸濠南康的归路。
此时宸濠在马上一闻此言,知南康复又为敌人袭取,顿时三尸冒火,七孔生烟,即命左右冲杀过去。徐寿等三人亦复死命拦杀。邺天庆等大杀一阵,只是不能过去,只得仍旧退回。徐寿等见贼兵退下,当又追杀一阵,直追至二十里方止,就此地安营下寨。宸濠直退下三十里外,也方才立下营寨来,当下顾谓左右道:“孤一败至此,前难进兵,后无归路。这便如何是好?”李自然又复上前献计道:“在某之意,莫如保守樵舍,等安庆的兵到,再作良图。”宸濠道:“先生何以知安庆的兵必走樵舍呢?”自然道:“安庆距樵舍不远,而且往南昌甚近,雷大春既奉了千岁的令,他必定急急赶回南昌。取道樵舍,要少走二日的路程,某所以知安庆兵丁必走樵舍的。”宸濠别无良策,只得答应。当日令三军暂歇一宿,次日即往樵舍进发。沿途有自南昌来的,宸濠就命人将他捉来细问根由,方知宜春王次日即为官兵所获。宸濠闻知,更是恨如切齿。走了一日,已离樵舍不远,在宸濠之意,仍想赶到樵舍下寨,怎奈人困马乏,不肯前进,只得在半途又安下寨来,次日再走。
第二日,又有南昌来的人。宸濠问明情形,又知道离宫已破,宫中自王妃以下全被徐鸣皋与余秀英等人搜提出宫,经王守仁分别监禁。宸濠闻了此言,更加痛恨,大骂王守仁不已。李自然以次一众人等,齐声劝道:“千岁万勿过恼,好在我军尚有三万,雷将军那里尚有数万,也可与王守仁作背城一战。某等当效死力,以助千岁。若千岁有伤龙体,众将再一离心,那时大事真万难挽回了,还请千岁格外保重为要。”宸濠见众将苦苦相劝,也只得勉强说道:“孤南昌一出,便国破家亡,好不恼杀人也!虽承诸位将军忠义待孤,但孤已势衰事危,恐怕再难大振兵威了。而且粮草器械,皆不敷用,又当如何?”李自然道:“这到无须虑得,可急将就近的小州县,再夺得一两城,尚可支持半月。现在可保守樵舍,以待安庆兵来,再作良图便了。”于是宸濠便听众人之言,退守樵舍。你道这樵舍系属何县所辖?原来在九江、安庆搭界之间,离安庆尚远,距九江甚近,就在鄱阳湖一带。
宸濠在樵舍将寨立定,日望安庆的兵来。不到二日,雷大春的大队己至。此时雷大春并不知宸濠已败得如此,退保樵舍,他以为多是敌军住札此地;及至见了旗帜,方才知道。当下便进了大营,去见宸濠,问明各事,方知以上之败。你道安庆有一枝梅在那里屯兵驻扎,雷大春如何得过此处?原来也是伍定谋密遣人驰书至一枝梅军中,属令一枝梅将雷大春放出,料他必走樵舍;然后再令一枝梅截断归路,使贼众全聚樵舍,再设计于湖中击之,所以雷大春得至此处。
宸濠既将以上情形告明雷大春,当下雷大春的一枝兵马也只得在樵舍扎下。这日军中不过尚有半月之粮,宸濠忧虑不已。李自然献计道:“此处离九江甚近,干岁何不遣一枝兵攻取九江?若能将九江攻取过来,虽一年之粮也足敷衍。愿千岁思之。”宸濠大喜,因道:“先生之言甚善。”当即遣雷大春率领所部进攻九江。
且说九江府知府姓胡名礼,为人性极昏昧,终日饮酒,不顾政事。这日正在上房内饮得大醉,忽见家丁进来报道:“启老爷:现在有探子报道,说是宁王宸濠由南康大败下来,退保樵舍。近因军中粮草只敷半月之用,特令大将雷大春带三万人马,前来攻打九江,已离九江不远了。请大老爷速速定夺。”胡礼一闻此言,带醉说道:“你等不必惊慌,想雷大春多大的本领,能将这九江城攻打过去?你可据本府的话传知各城门,使他们只要将城门闭上,就便雷大春到了此处,他见我城门都闭,他不能进城,也就可以退去。你即照我这般话告知他们,只要将各城门闭起来,包管万无一失。”哪个家丁听了这番话,知道本官又吃得烂醉,说出这些不伦不类的话来。贼人带领三万雄兵前来攻城,但须将城门闭上,他便可不能进城,望望就退去,这不是说梦话!当下亦不与他较论,连口都不曾答应,掉转身向外边就走。到了自己房内,将所有的细软收拾收拾,他便走之大吉。
不过半日,雷大春的兵已临城下,见各城门虽然关闭,却无什么守城兵把守。雷大春也不顾他城里有兵无兵,便令所部并力攻城。不足三个时辰,九江城已唾手而得。当下雷大春即带一千兵进城,其余的驻扎城外。到了城里,先往府中搜括钱粮,又将监狱打开,放出死囚;又将胡礼全家杀戮,将所有金银财宝搜括一空。复令一千兵卒分往民间掳掠,整整搜括了三日,把一座九江城中所有的富户,全行搜括殆尽,也得了有三四十万。可怜城中那些百姓,见了如此贼兵,只恨少长了两条腿,跑不快。只见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携男扶女,只望城外逃命,那里还顾得什么家财!雷大春将赀财搜括已尽,他便留了一员偏将、二千贼兵在城中守城,其余仍回樵舍。
到了樵舍大营,将以上事说了一遍,便命众贼将所有搜括来的财物,悉数运入大营。宸濠一见有三四十万,好不欢喜,因与大春说道:“非将军之力,不能得有如此巨款。今有这一大宗粮饷,也不患军中无饷,也可与王守仁力战了。”说罢大喜。雷大春亦自以为得计,于是便在樵舍练军、练阵,又于沼湖一带岸上立下二十余座寨栅,准备与王守仁对敌。
你道王守仁破了南康,已有好些时日,为何不进兵前来?只因王守仁真个有了大病:始则身热头痛,继且人事不清。原来沿途辛苦,寒热不安,又兼东奔西战一夏,受了暑热,遏伏胸中,不曾发作,现在却得了个秋温的病症。所以这些日均在南昌府中养病,不曾出兵。直至半个月后,病势方才渐渐退减。又过了八九天,才能起床。这日便拟力疾从戎,忽然京城里有探马前来报道,说是武宗因宸濠久战不克,御驾现要亲征。王守仁听了此言,实在大不为然,因暗道:“主上虽有此意,难道在朝各大臣总没有一个力谏么?而况我前者已有表章驰奏进去,奏称南昌已破,宸濠不久亦将就擒,何以主上仍自要亲临?我就殊难明白了。”毕竟武宗何时出京,何时亲征宸濠,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63回 明武宗御驾亲征 朱宸濠暗遣刺客话说王守仁得有消息,知道武宗要御驾亲征,中心颇不为然。你道这是何意?原来王守仁却有一番用意,实因六飞远出,内外皆有可惧之处:内则阉宦专权,虽然刘瑾伏诛,而后起者亦不一而足,难保不趁御驾远出之时,忽生事端;外则因宸濠现已一败涂地,可不劳御驾出巡,而且宸濠交通肘腋,保无内官私通,宸濠屑令他沿途设法暗伺武宗,因此或有不测之事。所以王守仁左思右虑,殊不谓然。若要专折进谏,已来不及。莫道王守仁此虑非是,后来武宗驾至半途,几为宸濠所算,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武宗这日接到王守仁的表章,因宸濠尚未克复,遂决计亲征。时有内阁学士杨廷和苦谏,不听。以安边伯许泰为威武副将军,领先锋事,趋南京;太监张忠、左都督刘晖趋江西;令王守仁兼领巡抚事。各领雄兵十万。自统御林军三万,率众南征,择定正德十四年秋八月辛酉出师。到了辛酉这日,督率大队出了都门,分兵两校:威武副将军许泰直奔南京;自与太监张忠、左都督刘晖督率王师,一路上浩浩荡荡,直望江西进发。暂且不表。
再说宸濠退保樵舍之后,又令雷大春取了九江,军中粮饷亦甚丰足。又集岸为营,立了有二十余座寨栅。雷大春在九江反监劫狱之时,又放出许多死囚。内中有二名大盗,一唤赵虎,一唤钱龙。此二人都是臂阔肩开,膂力极大,有万夫不当之勇,又并能飞檐走壁。宸濠得了这二人,更是大喜。赵虎、钱龙本来是安徽寿州府独峰山的强寇,因为在九江犯了案,被捉在监牢,收禁起来。他二人还有两个结义兄弟,现在二龙山聚积了有一二千喽兵,专门打家劫寨。当下赵虎、钱龙即与宸濠说道:“小人蒙千岁之恩,无以为报。今观千岁营内,大将虽然不少,尚恐不敷调遣。小人尚有两个结义兄弟,一姓周名唤世熊,一姓吴名唤云豹,均有万夫不当之勇,现在二龙山落草,手下有一二千喽兵。小人愿到二龙山,将这两个结义的兄弟井所有嘤兵全行招来,以为图报之地,不知千岁意下如何?”宸濠正虑战将不敷调遣,今闻此言,怎得不喜?因大喜道:“难得二位军士肯保孤家,去招人马,到此立了功,甚是可喜。孤今封二位为游击将军之职,俟事定之后,再行加封。”钱龙、赵虎当下谢过,复又说道:“事不宜迟,末将等即须前往招集才好。”宸濠道:“但不知此去二龙山有若于路程,往返须要几日?”钱龙道:“十日足矣。”宸濠道:“愈速愈妙。”钱龙道:“总不误千岁的大事。”说罢,二人出了营,飞奔二龙山而去。
不足十日,果然周世熊、吴云豹带了一二千喽兵,随同钱、赵二人一齐到此,当下由钱龙、赵虎带领会见了宸濠。只见他二人也生得虎背熊腰、豹头环眼,生得十分雄壮。宸濠看罢大喜,因也封他二人为游击将军之职,并令他四人同为随驾护卫。四人感谢不已。带来二千喽兵,即改为护卫亲兵,仍归赵、钱、周、吴四人统带。宸濠吩咐已毕。
次日,忽见有个营官带了一个人进来见宸濠,说道:“京千岁:末将昨日巡营,捉得奸细一名,正要解往大营听千岁发落,那奸细忽称是京城里张太监差来的,说有机密事面禀,并有书信面呈。”宸濠问道:“此人现在那处?”那营官道:“就是此人。”宸濠命将那人带上,营官即将那人带过来了。那人一见宸濠,先行了礼,然后跪在下面说道:“小人姓陆名宝,只因内官者张公公差遣小人星夜到此,有机密事奉禀,求千岁屏退左右,小人好奉告一切,并有书信面呈。”宸濠道:“左右皆是心腹,尔但将书信取来呈阅。”陆宝听说,便从腰间将书取出,呈递上去。宸濠接过,将书拆开,从头至尾看了一回,心中十分喜悦。因说道:“孤知道了,你可到外面去歇息,明日回去罢。”陆宝站起来,即刻出去。
宸濠当下即将李自然等请来议道:“方才接着张锐的密书,说昏王已经出京,亲自到此,与王守仁合兵一处,前来伐孤。张锐属孤,可于半途密遣刺客,前去刺驾。此计虽云极好,争奈其人难得。先生及诸位将军意中,可有为刺客的人么?若将昏王刺死,孤还怕什么王守仁么?”李自然沉吟半晌道;“这人可实在寻不出来。”话犹未了,只见钱龙、赵虎奋身而出,向宸濠说道:“千岁若见信,末将愿当此任。”宸濠见是新来的二人,恐怕他们口是心非,不能坚信,因踌躇未及回答。钱龙、赵虎见宸濠不答,他二人疑惑宸濠怕他们本领不济,因又说道:“千岁闻言不答,想是因虑末将等不能干得此事么?末将请自先呈小技,以坚千岁之信,何如?”这句话忽然把宸濠提醒过来,暗道:“我何不先试他们一番,若果本领高强,也可使他们前去。”因道:“孤正虑你们二人的武艺不知能杏充当此任,今既愿献技与孤一问,这可好极了。”因命人取了一竿大纛旗,在旗顶上系了一面“令”字旗,竖在大帐面前,命他二人上去,将令旗取下。左右答应,即刻将大纛竖好。钱、赵二人也就将外衣即刻脱去,先向宸濠请了个安,然后走到帐下。只见钱龙将身子一弯,立刻由竹竿上猱升而上,瞥眼间已将“令”字旗取了下来,复走到宸濠面前,把今旗呈上。宸濠见钱龙有如此本领,心中暗喜,口中称赞不已。钱龙退在一旁,只见赵虎又上来,说;“千岁在上,末将请将这面‘令’字旗仍然送了上去。”说着,便将令旗取过来,即刻转身到了帐下。宸濠定睛细看,看他如何上去。那知比钱龙尤快,转瞬间已上了大纛。但见他一只手执住大纛的竹竿,那一只手上面挂令旗,立刻将令旗挂好,复从顶高处跳落在地,真个身轻,连响声皆没有。
钱龙见赵虎如此献技,以为比自己还胜几分。钱龙复又走到宸濠面前,跪下说道。“末将还能平地飞上半空,不由大纛上去,即将令旗取了下来。”宸濠道:“尔可再试一试,与孤细看。”钱龙答应,登时走出帐外,真个是脚一跺,早已飞身到了半空。正欲去取那面令旗,那知赵虎见钱龙如此,他也存了个好胜的心。钱龙才要去摘旗,赵虎已飞到那里,两个人对面两双手执定大纛,两双脚皆向外撑开,犹如两个蜻蜓贴在花枝上面。宸濠看见,十分喜悦,因大声说道:“二位将军请下来,孤有话面说。”钱龙、赵虎二人登时跳落,走到宸濠面前。宸濠夸赞道:“将军武艺,虽古之剑侠亦不过如此。孤得将军,正天之赐孤臂助!尚望将军努力建功,若将昏王于半途刺死,将来孤定封二位将军为平肩王,以偿此不世之功便了。”当下钱龙、赵虎好不得意,因即说道:“不知昏王从那道而来?”宸濠道:“必定由旱路取道湖北。将军可于湖北荆襄一带等他便了。”钱龙、赵虎二人当下答应,即刻退出帐外。当日就预备动身。宸濠又发了四百银子,与他二人作为盘费。二人收下。次日即打了包裹,暗藏利刃,离了樵舍,直望荆襄进发。暂且不表。
再说王守仁这日得了探马来报,说是宸濠令雷大春攻取九江,现在九江已为雷大春所破,城中所有钱粮,悉为贼将所得,已运往樵舍,充作粮饷。王守仁听罢,大惊道:“宸濠之得九江,皆因某患病耽延,不能出兵,以致如此。今逆贼既退守樵舍,若不速速进兵,恐逆贼又将分兵攻取他郡,那时却又滋蔓难除了。”当下即传令各军,即于次日一齐拔队,望樵舍进发。各军得令,次日即便起程,日夜趱赶,不一日已至樵舍。但见对岸贼营林立,集岸为营,约有二十余座寨栅,且都是依山临水,甚是坚固。王守仁当下就在对岸立下大营。不知王元帅如何进攻宸濠,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64回 巧立水军联舟作阵 议破战舰用火为工话说王元帅的大兵在樵舍对岸立下大营之后,便聚集众将商议道:“逆贼集岸为营,我军隔湖相对,当何法破之?”徐鸣皋道:“在末将愚见,非水战不行。若水战,势必渡舟而过,不然,若大的湖面怎么飞越过湖?”王守仁道:“将军之言虽善,奈急切那里去觅得这许多渡船?”徐鸣皋道:“未将亦正虑及此,只好再作计议便了。”当下退出。大兵就屯扎此处以待,王守仁寻思良策。
再说宸濠自打发钱龙、赵虎二人去后,这日探报王守仁大军已于对岸立下营寨,不日便要渡舟而来。宸濠闻报,便聚众议道:“王守仁既亲统大兵,于对岸已立下营,不日即要渡舟而来。当以何策抵敌,方可立于不败之地?”只见李自然献计道:“某有一计,是非水师不足抵御敌军。但水师固非船不行,尤在平时,各兵卒操练纯熟,不畏风涛波浪,方可对战。我军于水军素来习练,何能使其乘舟?今有一法,可使三军在洪涛巨浪之中,如履平地,虽王守仁亲统大军渡过湖来,亦不患其不胜。”宸濠道:“先生之言,甚合孤意。但不知好用何法,可使三军不畏风涛?”李自然道:“昔庞士元以连环计献曹操,孟德虽为周郎赤壁之败,其咎实在孟德自己不胜,并不能怪庞统所献之计非善。而且彼时又在冬令,非东南风不能用以火攻,后来为孔明借风,致有赤壁之败。今某拟仿照庞统连环之法,联舟为方阵。三军团无风波之可畏,就便王守仁大兵南渡,也不患不能抵敌。”宸濠道:“善则善矣,若王守仁也效周瑜破曹之计,用火攻之,那时不又居大败之地么?”李自然道:“千岁之言差矣!现值秋令,西北风居多。我军现居西北,敌军现驻东南,如遇东南风,我军方才可虑;若是西北风,而敌军纵火,是自己延烧耳!王守仁断不为此。且现在也绝无再有个诸葛亮,可以借三日三夜东南风。况乎王守仁就便计及到此,急切又从那里得许多船只,可以装载引火之物?此事万万不必虑得的。”宸濠听了此话,也颇以为然,因道:“先生既如此说,但不知须船几何?”自然道:“某早为千岁预备下了。”宸濠大喜,因道:“就烦先生为孤一联方阵,可乎?”自然道:“某敢不遵命!”说罢,即起身而去。
原来李自然当宸濠兵屯樵舍之时,他即早虑到此,是凡沿湖一带船只,早已为他雇下,共计六百余只。现在奉了宸濠之命,便去将各船招集湖中,大小配搭,用铁索连环起来。十只一排,共计六十四排,上用木板铺盖,联为方阵。却按着六十四卦,往来有巷,起伏有序。船上遍插五色旗幡,中央插着黄旗,以宸濠为水军统领,居于中央。东方青旗,南方红旗,西方白旗,北方黑旗。以东方为前军,却使雷大春为管带;南方为后军,以吉文龙为管带;西方为左军,以周世熊为管带;北方为右军,以吴云豹为管带。俱各调护,便去宸濠帐中覆命,即请宸濠上船观阵。
宸濠大喜,当即随同李自然出了大帐,走到岸边。只见湖心里的水师,排得如同方城一般,五色旗幡,飘摇蔽日,甚是好看。宸濠极口赞道:“非先生高才,不能计及到此。有此方阵,虽王守仁统带百万雄兵前来,孤亦无忧矣!”说罢,狂笑不止。当下便下了马,与李自然同上了船,就中军坐了片刻,又往各处看视一回,真个是如履平地。当下便传出令来,命次日晨初,先行操演。众水军得令,预备而去。宸濠又与李自然仍回旱寨。
次日天明,即到了水寨,仍就中军坐定。一声令下,起鼓三通,只见左、右、前、后各军护拥着中军,各按队伍分门而出。是日,正是西北风大作,各船拽起风帆,冲波激浪,稳如平地。三军在船中各踊跃施勇,刺枪施刀,前后左右,各军旗幡不杂。宸濠立于中军,观看操练,心下十分喜悦,以为不但可以自保,而且操必胜之权。各军操演了一会,宸濠命且收住帆幔,各依次序回寨。宸濠又谓众将日:“若非天命助我,安得李军师如此妙计!铁索连舟,果然涉险风涛,如履平地。”众将亦深自佩服。
是日,宸濠仍回旱寨而去。到了旱寨,升帐已毕,又聚将而言曰:“水军得军师妙计,固已万无一失。但是陆军虽然即岸为营,仍宜格外小心为要。”邺天庆道:“末将当率领各将,认真操练,以期共成劲旅。”宸濠道:“操练团属用兵最要之事,孤看每营尚欠布置。孤意拟每营埋伏弓弩手二百名,计共二十四营。可挑选五千精锐,专充此事,以便敌人前来冲陷旱寨,有此弓弩手抵御,任他雄兵百万,也不能冲进营门里。可再多设擂木炮石,加意预备,不患敌人飞渡而来。”邺天庆答应而去。
此时,却早有细作报入王守仁大营而去。王守仁当即升帐,聚众议道:“宸濠现在又联舟为方阵,准备以御我军。但是我军驻扎此地,不能旷日持久,且贼军亦断不容我久扎此地。我不攻他营寨,他也要前来进攻。贼军团能联舟为阵,我军亦可如此办法,以便渡江而去与他对敌。所虑船只毫无,不必说联舟为阵,就便欲要渡河,亦不可得,这便如何是好?”徐鸣皋道:“便是末将亦早虑及此。欲渡江进战,非船不行。不知这逆贼许多船只,是从何处得来的?”王守仁道:“光景是他预先雇下,专为此事的。”大家正在忧虑,忽见营兵进来报道:“吉安府伍大老爷由南康来了。”王守仁一闻伍定谋前来,当即请入大帐。
伍定谋行礼已毕,即问王守仁曰:“元帅亦见逆贼结舟为阵乎?”王守仁道:“便是本帅正虑及此。因此间无船可雇,不能渡军而北,如何是好?”伍定谋道:“逆贼今联舟为阵,有此一举,逆贼死期将至了。”王守仁惊道:“贵府何出此言?某正以此为可虑,贵府反说他死期将至,吾甚不解谓何。”伍定谋道:“元帅所虑者又何谓?”王守仁道:“虑他这方阵不易破耳!”伍定谋道:“元帅以为可虑,卑府却以为可喜。愿与元帅言之,即知道喊不久将死了。”王守仁道:“便请一言,某当闻命。”伍定谋道:“元帅岂不闻赤壁鏖兵之事乎?时虽不同,而事则一律,岂非该贼之自甘就死么!”王守仁道;“贵府之言虽是,但某有谓不然者。赤壁鏖兵,幸有东风之力。今正逢秋令,西北风当时,逆贼现居上游,正当西北,我若纵火烧之,是自己延烧也。赤壁一役,何可效法?”伍定谋道:“元帅所谋,未始非是,但卑府已虑之熟矣。若由下游潜渡上游,绕伏贼后纵火,贼又何能躲避乎?此事不劳元帅费心,卑府已预募得轻舟百艘,为纵火计矣。来日当潜使六十艘来,为元帅调度人马;其余四十艘,卑府为自用。现在纵火之料,仍未备全,一俟齐备,卑府当于前三日使舟前来,并约元帅届期行事。卑府现在仍须驰回南康,调度一切,故急急前来为元帅送信。请元帅不必过虑,但传令各军,届期预备接战破贼便了。”王守仁听了这番话,真是大喜,当下让道:“某虽身居统帅,其才智愧不如君,真个惭愧。”伍定谋也要谦道:“卑府不过一得之见,或者侥幸成功,何敢自居才智?总之均为国家公事,义不容辞。元帅又何必如此谦让,使卑府立身不安了。”王守仁道:“某非过谦,其实惭愧。”伍定谋又道:“卑府就此告辞。一经预备齐全,即遣舟前来,以便元帅督兵西渡。”王守仁道:“某当听候贵府来信,便即督兵西波可矣。”伍定谋告辞而去,王守仁相送一回,复又夸赞了一会,这才饬令众将告退。不知何日渡江去破方阵,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65回 师成然罴大队南征 性本豺狼中宵行刺话说伍定谋退出大营,当下潜渡南康。原来南康离南昌只三百里,兼程趱赶,不过一日一夜即到。伍定谋到了南康,当下即将预雇的大小船只一齐招集,挑选了四十艘,内装干柴、枯草,上加桐油、松香、硫磺、焰硝之类;每船拨兵二十,各带火种;令王能统带,将这四十艘实蒿灌油,暗藏于南康一带深港之内。其余即派令卜大武押着各船,陆续波往北岸,限五日后全行渡过,仍散布于各港内埋伏,听候调遣。分拨已定,只等纵火杀贼。暂且不表。
且说钱龙、赵虎二人各带了盘程,离了樵合,直望荆襄一带而去,上追御驾。一路探听,这日到荆紫关,听说御驾已将次行到,他二人即在荆紫住下等候。不过二日,只见荆紫关一带的往来行人,皆说武宗圣驾明日即到,于是六街三市,文武大小官员,皆纷纷预备接驾。沿途各家皆张灯结彩,摆设香案,以便圣驾经过,好去跪接。
又隔了一日,果见头站牌已到。约至午牌时分,只见拥护的人走来说道:“圣驾已离此不远了。”接着,又有一骑探马如风驰电掣而来,一路喊道:“尔等各居民听着:圣驾顷刻就经过此地,均须两旁跪接,毋得喧哗,致惊圣驾。若有犯者,即交地方官照例惩办。”一面说,一面跑了过去。不一会,只见许多羽林军排道前引。两旁铺户居民知道圣驾已到,当即跪列两旁,以便接驾。但见羽林军走了好一会,才见一对对龙旗凤帜、月斧金爪、紫袖昭容、锦衣太监,又见一班细乐,八对提灯,五百御林军护驾。王侯世爵,一个个玉带金冠。御前侍卫,两旁分走,皆是花衣锦帽。末后有一柄曲柄黄罗伞,下遮着一辆朱轮。朱轮里面坐着的一位,龙姿凤目,头带九龙盘顶的金冠,身穿五爪盘金黄龙袍,腰围玉带,脚踏粉底乌靴,真是凤目龙颜,不愧帝王之相。朱轮过去,后面又有许多随驾护卫,簇拥而行,皆是身骑骏马,随护朱轮。末后,便是太监张忠、左都督刘晖所带的雄兵。一路行来,虽则有数万人马,却是肃静无哗,只闻马蹄声响,不闻人语之声。钱龙、赵虎此时也躲在人丛中瞻仰圣颜。不一刻,武宗进了行宫,所有御林各军皆扎在行宫四面。又过了一刻,只见有两个小太监捧着圣旨出了宫门,向各官宣旨道:“圣上旨意,着令地方各官一律退去,所有随扈各官将着即暂歇一宵,明日天明拔队趱赶前去。”各官遵旨退下不表。
再说钱龙、赵虎两人在人丛中听见这个消息,圣驾明日就要起銮,当下两人即走到一个僻静处所,彼此议道:“今昏王已到,明日就要前去行刺。恐有误大事,反为不美,不若今夜便去行事。只要将这昏君刺死,你我这场功劳,可真不小。将来宁王身登宝位,你我还怕没有高官厚禄么?”钱龙道:“今夜何时前去呢?”赵虎道:“着早去,恐行宫里未曾睡静,给他们看出来,反为不美,所谓画虎不成,反被犬害。莫若今夜三更以后,你我各带兵器,纵身直入。只要寻到昏君,一刀刺死,那就大功告成了。”钱龙道:“此言甚善。我等当先回客店住下,等到那时再去便了。”于是二人便走出僻静地方,径往客店而去。到了客店,便叫店小二打了两壶酒,拿了两碟菜,彼此对饮起来。一会儿,饮酒已毕,便去房内歇息,专等三更以后前去行刺。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两人睡了一觉,便惊醒过来,听了听,才交二鼓,时候尚早,复又去睡。又睡了一会,却已三更将近,他二人即便起身,将外面衣服脱去,内穿密扣元色紧身短袄,下穿元色扎脚马裤,脚踏薄底快靴,头上扎了一块元色包脑,背插利刃,走到房门口,轻轻的将房门拨开。二人走出房门,复又例关起来。走到院落,一耸身飞过墙垣,就如两条乌龙一般腾空而去,出了客店,直望行宫而来。
不一刻,已到行宫。二人先跳上院墙,四面一看,见行宫里面虽有些灯光,却是半明不灭;又听得里面更锣之声不绝于耳。钱龙即与赵虎悄悄说道;“老兄弟,你听宫里这一片更锣之声,往来不绝,照此如何下去么?”赵虎道:“这到不妨。这些交更的,那里有什么本领,不过借此在这里混一碗饭吃吃而已。我们下去,只要避着他们,不与他们望见,即不妨事了。即使遇着那些更夫,不待声张,一刀将他杀了,也就可以无事的。”钱龙道:“话虽如此,却要格外小心才好。”二人说着话,再听一听,已转三更,钱龙又道:“老兄弟,我们下去罢,时候可也不早了。”赵虎道:“我们走一条路不行。你在东,我在西,你我分头而进。”钱龙道:“不是如此办法,还是一起下去,彼此才有个照应。一被里面的人看出来,上来动手也得有个帮助。你若在东,我若在西,那时有了事,怎么呼应得灵的?”赵虎道:“也好,我便与你同下去罢。”说着,二人将身躯一晃,只见一道黑光飞上正殿。
二人便伏在瓦栊内望下面一看,见有两个更夫,一人提着手灯,一人敲着更锣,由后面绕转过来,却好走到正殿下面。钱龙、赵虎怕被更夫看见不妙,因将身伏定在瓦栊上面,等更夫过去走得远了,才将身子立起。向后面一看,只见后面还有三进,皆是瓦缝参差,非常坚固。于是二人一缩身,便由正殿屋上窜到后殿屋上,不意将后殿屋上瓦踏翻了一块,落下来,只听“拍”的一声响,那块瓦跌落下面,打得粉碎。二人吓了一跳,又伏定身不敢稍动。幸而下面并无人问,也无人出来看视,他二人才算放心。停了一会,又一齐窜到第二进屋上,正要往第三进去,却又从第三进左侧夹巷内来了两个更夫,敲着锣经此而过。他二人又不敢动弹,还是等两个更夫走了过去,他二人这才窜身向第三进而去。
到了第三进屋上,先将身躯伏定,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一齐用了个猿猴坠枝的架落,将两只脚踏在屋檐口,身子倒垂下来向里面观看,只见正中一间中间竖了一块匾,是“寝宫”二字。钱龙、赵虎知道武宗一定住在此处了,但又不知住在那里房内。当下赵虎说道:“据我看来,一定住在上首这房间内无疑。我们何不先去将那窗格上的红纱戳破了,先看一看,便知分晓。”钱龙道:“是。”因此二人又将身子由屋檐下蜿蜒而下,靠近纱窗,便用刀在那红纱上轻轻戳了一个小孔,钱龙即便单觑眼向里面看去,只见里间烧着一对双龙的红烛,已烧残了半截。紧靠纱窗,摆着一张海梅嵌大理石的御案,中间设了一把盘龙宝座,两旁皆用红绫糊在板壁上面,一色簇簇生新。左右有八把交椅,四张茶几,椅、几之上皆用着红缎子盘金龙的椅披、几袱。上首有一张衣架子,上面挂着一件簇簇新黄缎盘金龙袍,就是日间武宗在龙舆内所穿的那一件。衣架旁侧挂着一条盘龙嵌宝的玉带。上首有一架盔盒,盒盖上架着一顶盘龙金冠。当中有一张海梅朱漆、上下两旁盘龙的御榻,挂着一顶黄绫描龙宝帐。近在御榻下面,有八个小太监,分在两旁,和衣而睡。寝宫门首又有四个护卫,带刀而立,却皆靠着寝宫门,立在那里打吨。
二人看毕,料定武宗睡在那龙榻上面了。因此二人打了个暗号,钱龙即将手中刀轻轻在那纱窗上拨了两拨,里间格于一转,已离了窝槽。于是又伸进一只手,轻轻的将里面格闩抽出来,放在一旁。又去将窗格拨下,做了好半会的手脚,并无一毫声息,也没有一人知觉。钱龙、赵虎当下好不欢喜,以为武宗必定为其所刺。于是,赵虎在先,钱龙在后,两人手执钢刀,一窜身飞身入内,手起刀落,直望御榻上砍下。不知武宗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66回 焦大鹏行宫救圣驾 明武宗便殿审强徒却说钱龙、赵虎手持利刃,窜身进房,直奔御榻而去。走到御榻面前,怠将龙幔一掀,那知用力过猛,一阵风将武宗惊醒。武宗睁眼一看,见榻前立着两个刺客,浑身紧身衣靠,相貌狰狞,身材高大,手持两把明晃晃的钢刀。武宗只吓得乱抖,心中暗道:“悔不听杨廷和之谏,致有今日之祸,朕命休矣!”急欲喊人前来救驾,只见那两个刺客,已要狠狠举起钢刀向自己砍到,口中叫道:“昏王,看你尚有何法逃得性命么?”手中的利刃正要砍下。武宗忽见窗外复又飞进一人,手执宝剑,直奔御榻而来。武宗这一吓,真也是魂飞天外,暗道:“何其刺客如此之多?这里现放着两人,还怕不足,又加上一人,光景欲将朕分为三段了。”正在暗道,忽听“哈咚”两声,接着“噹啷”一声,见先来的那两个大汉已跌倒在地,后来的那一个跪在床前,口中称:“万岁在上,小人焦大鹏奉了王元帅之命,特来保驾。这两个刺客,已为小人刺倒了。万岁勿惊,小人在此。”武宗这一见,真是喜出望外,当下即从龙床上坐起来,喊那些太监、护卫拿刺客。那四个带刀护卫一听此言,那敢怠慢,从睡梦中提了刀,大踏步抢走过来。见龙榻前跪着,疑惑他是个刺客,为武宗将他捉住,跪在那里,便举起刀来即向焦大鹏砍到。武宗一见,赶忙喝道:“尔等护卫宫中,原所以防不测。今尔等不知小心有刺客前来,你们那里如此糊涂,明日即行革去尔等的护卫,再严加重办尔等护卫不力的罪名。朕若非这焦大鹏前来救驾,朕已早为刺客所算了。还不快将那两个刺客缚起来,明日交荆州府严刑审讯。”那四个护卫听了这番话,随即跪下,碰头请罪,道:“臣等罪该万死,求万岁暂息雷霆。”武宗又命那四个护卫起来,去捆打倒的那两个刺客。那四个护卫当时又碰头谢了恩,这才站起来,走到钱龙、赵虎二人跟前,先将他二人拖了出宫,然后才将他四马倒攒蹄捆了个结实。
此时里里外外,皆得了消息,所有那里护卫大臣、御前侍卫、随驾太监,俱纷纷扰扰进了官房。不一刻,那管带御林军侍卫以及太监张忠、左都督刘晖亦皆到宫房请罪。武宗便命张忠、刘晖进了寝宫。先给武宗跪请圣安,然后碰头说道:“臣等保驾来迟,罪该万死!现在刺客想已捉住了。”武宗便指着焦大鹏道:“若非他前来救驾,朕之性命,已送于两个之手了。二卿远在宫外,却非卿二人之罪。不过这宫内的所有护卫太监,实属疏忽已极,毫不防范,着即交二卿明日拟定罪名,以警疏忽之咎。”张忠、刘晖当下即也遵旨。
此时天已明亮,武宗即命张忠、刘晖,将焦大鹏好生带出宫门,并饬令传旨各营:今日驻跸荆州府,便将此案讯明,再行起銮前进。当下张忠、刘晖将焦大鹏带出官房,便留在刘晖营中止歇。又将谕旨传知各营前队统带,令各军先到荆州驻扎。
武宗此时梳洗已毕,当有小太监呈请早安。武宗早宴已毕,只听静鞭三响,武宗升殿。刘晖、张忠等一班随驾大臣、侍卫,皆上殿早朝,三呼万岁。当有领班护卫大臣奏道;“臣启奏万岁:夜间所拿的两名刺客,是否径交荆州府严讯,抑万岁先行钦审,然后再送交荆州府拟定罪名?”武宗听奏,道:“尔等可即将那两名刺客先行带上殿来,俾朕先审问他一番,究为何人指使。然后,再交荆州府拟罪。”领班护卫大臣当即遵旨退下。
不一刻,即将钱龙、赵虎带上殿来,将他二人推倒,跪在下面。武宗伏在御案上闪开龙目,再将他二人细细一看,只见钱龙、赵虎二人,右臂皆为剑所伤,血流衣襟。你道这是何故?原来他二人当在寝宫行刺时,皆是右手执刀,所以焦大鹏一进来,即将宝剑先伤了他二人的右臂,使他举刀不来;又不便将他二人杀死,须留活口,为将来审问口供的地步。所以钱龙、赵虎二人右臂皆为所折,血流衣襟。
你道焦大鹏又何以得知钱龙、赵虎前来刺驾,他从南昌奔到此处救驾呢?原来他却有人使他前来。这日,他在沿湖一带观看湖中的水景,只见他师父傀儡生忽然从空中落下,向他说道:“徒儿,佳儿,尔可速速回营与元帅禀明.即日驰赴荆紫关行宫救驾。”焦大鹏当下便问道:“难道圣上有人暗算么?”傀儡生道:“正为有人前去行刺,所以为师特命你前去干这一场大功,好让你讨了封赠,将来好成正果。”焦大鹏听了此话,便请傀儡生一同回营。傀儡生道:“为师尚有要事他往,你可即刻回营,与元帅说明,不可耽搁,务限八月二十三日到荆紫关,三更以后,前往行宫,捉拿刺客。一切勿误!”焦大鹏听了此言,却也不敢强留傀儡生,当即回身奔赴大营,见元帅呈明一切。王元帅见说,吃惊不小,当与焦大鹏说道:“本帅料这刺客,定是宸濠所使。既蒙傀儡老师属令义士前去救驾,义士可不能迟缓。”即刻出了大营,直奔而来。却好到了荆紫关,正是八月二十三这日。他却是日间到的,等至三更将近,便到行宫左右探看。等了一会,果见有两个黑汉子由院墙上跳过去。那时焦大鹏便要赶上去捉他,复又想道:“我不到那真真危急之时再行拿捉,一来不见我焦大鹏的本领,二来圣上也不知道我这人。”所以一直等到钱龙、赵虎进了寝宫,走到御榻面前,将龙幔掀开,举刀在手,要望武亲去砍,这个时节,他才飞身进内,将钱、赵二人右臂折伤,救了武宗的圣驾。这就是焦大鹏由南昌起程、直至救驾捉拿刺客的一段原委。
此时钱龙、赵虎二人跪在殿上,并无刑具,因武宗既未带有御刑,荆紫关又无有司衙门、所以无处去寻刑具。而且钱龙、赵虎业已折伤右臂,已经不能动弹,断无再会逃走之理。只用了些绳索,将他腿脚捆缚结实,跪在那里便了。武宗在龙案上向他二人问道:“刺客,你二人姓甚名谁?朕看你二人倒也身材高大,有些本领,为什么不做忠臣孝子,偏要前来行刺朕躬?你与朕有何仇隙?究为何人所使?速速招来!”钱龙、赵虎跪在下面,听武宗问他这一番话,因即怒目圆睁,大声喝道:“昏君!若问咱的名姓,咱唤钱龙,他唤赵虎,咱们也不知道是何人所使。只知道你这昏君,罪恶贯盈,天下臣民无不切齿痛恨,咱家所以代民伐罪,替天行道,前来刺杀你这昏君,为天下子民除害。今既被捉,也算咱家做事不到,致被妖人前来所擒。要杀就杀,咱家没有口供。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当,不知道扳人避己,以图赦罪之地。而况今日杀了脑袋,二十年后又见一个堂堂的英雄。这脑袋瓜子被一刀,又算什么大事?昏君!你快些将咱家杀了罢,咱家是没有口供招来。若要咱家招口供,就是‘刺客’这二字。”当下武宗听了他二人这一番话,龙颜大怒,因喝令左右即将他二人推出,凌迟处死。当有刘晖奏道:“万岁且息雷霆之怒。论国家刑法,行刺圣驾,触件圣颜,皆是凌迟处死。但是这两个死囚必非专主前来,定有旁人指使,须得彻底根究,问明指使之人,方好一同治罪。若现在因一怒之下,便将他二人处死,这两个死囚原知死有余辜,可便宜了那指使之人幸逃法网。他二人既死,又从何处追问指使的首犯呢?据臣愚见,莫若先将这二个死囚每人重责一千大棍,然后再审问他的确实。又恐上扰圣躬,或即发交荆州府严刑审讯,说要将他的实供讯出,究竟是何人指使前来,方好一例治罪。臣一得之见,不知圣意如何?”武宗虽听此言,还是怒犹未息。毕竟武亲曾否准奏,钱龙、赵虎此时曾否凌迟,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67回 明式宗移跸驻荆州 孙知府奉命审刺客话说武宗因刘晖进奏,当下怒犹未息,便命力士将钱龙、赵虎二人拉下丹墀,各责一千大根。左右一声答应,即刻将钱龙、赵虎拉下,每人用力打了一千大棍。那知他二人毫不畏惧,那棍子打在他二人身上,犹如打在石头上一般,不必说皮肉未损,连痛也不痛,只听他二人在下面大笑不止。武宗更加大怒,又命每人再责一千棍。那知他二人仍然如此,却把大棍打折了两根。他二人复又笑道:“昏君!你不必说是拿大棍子打我,就便取把钢刀来在咱家身上乱剁,看咱家可惧也不惧?”武宗没法,只得命力士仍将他捆绑定当,发交荆州府严刑审问。张忠复又奏道:“奴才看这两刺客本领既然高强,而且有运功之法。焦大鹏既可制服得住,莫如即将他二人交与焦大鹏,沿途看管,或者尚无逃逸情事。若交别人看管,犹恐不妙。”武宗当下准旨,即发焦大鹏沿途押解该犯,并沿途护驾随行,以防再有行刺等事。说罢,就命起跸。当下有人将钱龙、赵虎交与焦大鹏。
这里武宗也就即刻起跸,出了行宫,直望荆州趱赶而去。在路行了一日,到了傍晚,已至荆州境界。荆州府孙理文早已得着信,已带着在城文武各官,出城迎驾,当下跪迎圣驾已毕,即随着圣驾一齐进城。城内亦早已备下行宫。武宗进了行宫,即刻传出旨来,命将钱龙、赵虎行刺两个钦犯,交与荆州府严讯,务要连夜讯出口供;若无实在供词,定即将荆州府革职。
这道旨意一下,荆州府那敢怠慢,也就立刻将钱龙、赵虎二犯带入衙门,登时上了刑具,传三班衙役并各种刑杖、各种严刑,又将焦大鹏请到衙门,以资帮助。登时升堂,将钱龙、赵虎二人带到堂上。只见他二人立而不跪,荆州府喝令跪下,钱龙、赵虎也喝道:“这昏君的殿前,咱爷爷也不过跪倒而已,你这一个小小知府的衙门,咱们不配给你这赃官下跪。”荆州府大怒,喝令将他拉下,先每人重责一千棍,然后再问。左右差役一声答应,即刻将这两个死囚拖倒在地,褪下裤子,每人打了一千大板。那知他二依然如是,毫无痛楚。
荆州府甚为惊诧,因问道:“似此重刑,不畏刑杖,如何问得出口供来?”当有一个老差役上前说道:“这两个犯人会运地工,若令他放在地下去打,不必说每人一千板,就是每人一万板,也是无用。只有一法,须将他本身着人抬离了地,然后着力再打,或者可以使他痛。”荆州府闻言,便顾左右那身强力壮的,挑选了八个,四人抬他们一个,将钱龙、赵虎抬离了地约有一尺多高。一面又使将那大板,尽力在他二人大腿上结实痛打。打到五百余板,只见两腿鲜血直流,皮开肉绽,钱龙、赵虎渐渐支持不住,却还咬紧牙关,死也不说“痛楚”二字,也不说“愿招”二字。直打到一千板,荆州府方叫众差役住手,将钱龙、赵虎推转过来,叫他跪下。钱龙、赵虎还是立而不跪。
荆州府没法,只得问焦大鹏道:“该刺客如此倔犟,当以何法治之才好?”焦大鹏道:“小人愿助大老爷一臂之力,先使他跪下,然后再请大老爷审问便了。”说着,就走到钱龙、赵虎背后,只见他腰一弯,在钱龙、赵虎两腿弯内用二指轻轻一点,钱龙、赵虎不知不觉登时跪了下去,再也站不起来。原来人身上各处皆有穴道,焦大鹏在他二人腿弯内穴道上点了一下,所以他二人站不住,登时两腿酸麻,跪了下去。荆州府这才问道:“钱龙、赵虎,你二人为何胆敢前来行刺圣驾?究有何人指使?速速招来,或者本府尚可代你免其死罪;若再不供,免不得皮肉吃苦。”只见钱龙、赵虎大声骂道:“好个赃官!咱爷爷在昏王面前也不曾将实供招出,你好大一个知府,就想咱爷爷招出实供?除非你作了咱爷爷的儿子,咱爷爷可以告诉你;如若不然,你休想咱们爷爷招出实供。咱爷爷前来行刺,是有人指使而来,这人可与昏君有切齿之仇,但不便告诉于你。你莫说以严刑吓我,就便将钢刀架在咱爷爷颈项上,咱爷爷也无实供的。”荆州府见钱龙如此说法,不禁拍案大怒,便命人抬夹棍将他夹起来再问。差役一声答应,走上前来将钱龙拖翻倒地,即将夹棍在他小腿上夹起,两边的将绳子用力一抽,只听“隔噔”一声,夹棍已经两段,毫无痛楚。荆州府没法,又命人将点锤取来,在他胫骨上打二十下。诸公可要知道,这点锤,州县衙门内向来是不常用,因为这刑法最是利害,只要在胫骨上打二十下,这个人的胫骨登时就被打碎,虽再吃些骨碎补也是不济,这人从此以后就成残废了。所以有司衙门内如遇有大案,皆是先用夹棍、铁索;若再熬供,便用天平架;迫不得已,才用这点锤。今日用这点锤如此迫切,一因这两个行刺圣驾的钦犯,将来总是要凌迟处死的;二来荆州府因圣旨急迫,明日就要复命,录取实供,好去捉拿那指使之人;三来荆州府被钱龙、赵虎大骂极了,所以才用得这点锤如此急迫。
当下众人将钱龙拖翻在地,取了点锤,在他两腿胫骨上,用力敲打。打了二十下,只见钱龙仍然咬着牙关,死也不肯供出。荆州府又命再打二十下,下面又打了二十下,仍是不招。荆州府没法,只得叫将钱龙带在一旁跪下,复问赵虎道:“赵虎,你可速速给本府招明,不要如钱龙有意熬刑,本部堂也要叫你吃这点锤的苦楚了。”只见赵虎在下面大笑,说道:“你若问何人指使,即是王守仁使我等前来行刺昏君,这就是咱家的实供,此外再无实供的可话了。”荆州府更加怒发冲冠,又命人将赵虎拖下,也打了二十点锤。下面答应,即刻又将赵虎拖翻在地,用力在他两胫骨又打了二十点锤。那知赵虎亦复如是,不但荆州府急得没法,连那些众差役个个皆代荆州府耽忧。若照此问不出供来,明日前程就难保了。
大家正在那里暗想,只听荆州府又叫:“将赵虎拖转来。”赵虎到了当面,荆州府只得向他骗道:“赵虎,本府看你如此英雄,真算得是天下第一条好汉,可惜你误为人用,听人指使前来,使你在这里受这痛苦。你可知道‘率士之滨,莫非王巨’?你今日虽做了刺客,其实在先也是个极安分的良民。在你此时,以为受人之托,必须忠人之事;今事既未办就,你又为人擒获,本府料你本意以为作事不成,未能忠人之事,觉得已负人的重托,再将托你的人招了出来,更觉对他不起,所以咬定牙关,不肯将指使的人招出,免得他与罪同科。这是你的血气,有肝胆的人,所谓‘一人作事一人当’,不肯带累别人,你的心定然如此,本府倒也甚为钦佩。但不过本府还代你可惜……”下言尚未说出,只见赵虎说道:“你代咱家可惜甚么?”荆州府道:“本府代你可惜的既非本领不如人,又非肝胆不如人,只可惜你愚而不明,但知充作好汉,徒以一身枉死。本府试问你,这指使你行刺之人,平时你受过他什么恩惠?还是不以死相报不能报他的大德?若果有这番思义,竟要以死相酬,一将他招出来便万分对不他起,而又于自己以死相报之意大相背谬,你就不必实招,好让你杀身成仁,完一个‘一死报知己’的名节。设若指使你这人,尔并未受他的恩惠,他也不曾有什么恩惠施之于你,或以银钱贿属,或以官爵允你,你便因他这累累多金、空言官爵就代他奋身行刺,犯这罪大恶极的科条,在先固未尝深思,现在还不知懊悔,这就未免可惜。你外似英雄,其实心也糊涂,愚而且憨了。”荆州府用了这一番说词,打算使他自己反悔,可以招出实情。不知赵虎可能从实招来否,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68回 用骗供刺客承招 上表章知府覆命话说荆州府用了这一番说词,隐隐的打动赵虎,使他从实招出究竟指使的是何人。果然,赵虎披荆州府说了这番话,暗暗想道:“这官儿说的这些话,倒也不错。我也不曾受过他什么十分恩惠,不过得了他一个虚名的官职,每人摊了二百银子,我便前来代他行刺。果真把正德君刺死,他将来做了皇帝,我还可以做个官儿;今又不曾将正德君刺死,又被他拿住,我不免又要凌迟。在先我在监牢里,虽然也不能活命,那还是自作自受,到了临时不过一刀将头砍下,不致受那凌迟之罪;今日为他前来行刺,反而轻罪又变重了。而况他已败得那样,现在御驾又去亲征,加上王守仁那里又放着许多英雄、武士、侠客、剑仙,他如何抵敌得住?眼见得也要身首异处。我纵不将他招出,他也是要死的,倒反代他瞒藏了一款,我却更加罪大。若将他招出,我虽不能活命,倒底扳出一个人来,也好代我分分罪名,或者我的罪倒反改轻些,也未可料。若一味的咬紧牙关不肯招承,难道这官儿还肯放松么?不但随后要受那凌迟之苦,就是当下这严刑拷问,也就够受的了。不如还是招出他来,也免得此时受这严刑的苦楚。”一个人低着头,沉吟不语。
荆州府在上面看见赵虎低头不语,若有所思,已猜到他八九分意思了,因又问道:“本府对你说了这许多话,你为何只是沉吟,难道本府所说的非是么?或是你有什么委曲,也不妨与本府说明,本府也可给你剖析。”赵虎便说道:“咱家有句话不明白:你说咱家愚而无智,你怎么看出咱家没智呢?”荆州府道:“本府说你无智,却也无不可,你可听本府一一告诉于你,尔就知本府说的话不错,尔也就可知不智的道理了。你未受人家的大恩惠,甘为人家指使,来作此大逆无道之事,以致罪犯天条,一不智也。既来行刺,而又不能成事,反至被捉,徒欲以一死报相托之人,反致自家皮肉吃苦,二不智也。既被严刑拷问,痛楚交加,就该供出指使之人,不但可免拷打,还可为自家分罪,以重减轻。尔乃计不及此,以为我是个英雄好汉,一人作事一人当,何必将指使之人拖出。不知尔之罪系为他指使而得,尔不将他招出,是你因他得罪,那指使的人反得逍遥法外,无罪可名耳,是尔代他甘受凌迟之苦,三不智也。有此三不智,尔尚得谓之英雄好汉么?夫所谓英雄好汉,第一要恩怨分明,其次要见识广大,方算得是个英雄好汉。如尔这般行径,不但不是英雄,不是好汉,真如一个无知的木偶,上了人家当,自己有杀身之祸,还自命是英雄好汉,不肯将指使的这人供招,情愿代他一死,怎教本府不可惜你是愚而无智么?你到仔细想想本府的话,可错也不错?”赵虎听了这番话,忽然大声说道:“大老爷,你竟是个好官,咱家被你这番话说得咱佩服倒地。咱虽凌迟处死,也要感激你的。你老说是愚而无智,咱这会儿仔细想来,真个是愚而无智。不但咱家愚而无智,连咱这结义哥哥也是愚而无智,全个儿上了那忘八羔子的当!咱家供了罢。”荆州府听他说这话,又复说道:“尔现在可明白了,这才算是英雄好汉啰。尔可快招上来,好使本府给你录下口供,明早送呈圣上看过,本府奏明,代你把这凌迟的罪脱卸到指使你行刺的那人身上,好使你们不受这凌迟之苦,你快招了罢。”赵虎当下便望钱龙说道:“大哥,咱家招了,你也招出那忘八羔子,好让他代咱弟兄们分分罢。不然。咱家弟兄受了这许多的苦,将来还要凌迟,他反得逍遥无事,咱们弟兄不算是给他白死了么?大哥,咱们招罢。”此时钱龙也知追悔,因闻赵虎之言,便说道:“老兄弟,咱与你一样的口供,一样被人指使,你招就是了。”赵虎因供道;“大老爷容禀:小人本是德化县监内的盗犯。因宁王宸濠兵屯樵舍,当时因粮饷不足,遣派雷大春攻打九江。将九江府攻打开来,雷大春便搜括仓库,又去劫狱翻监,将小人等放出狱来,与雷大春一齐到了樵舍。又经雷大春保荐,将小人荐在宁王驾下当差。后来宁王见小人武艺高强,就封了小人与钱龙的官,唤作什么游击将军,专为预备与王守仁对敌。不到数日,有个京城太监,唤作什么张锐,差了一个人来,唤作陆空,并带张锐的书信,说是万岁不日亲征,分两技兵,一枝兵趋南京,一枝兵趋江西。南京的兵是威武副将军许泰统领,江西的一枝兵是圣上与太监张忠、左都督刘晖统带。那信上却是使宸濠遣人半途行刺,将圣上刺死,宁王便可登大宝了,因此宁王就生了这行刺的心。当时便叫小人与钱龙二人比武,那时小人以为这习武本军中应有之事,不足为怪。那知到了比武这日,他却不使小人比试枪棒,却使小人演试飞檐走壁之能。小人当时也不知他是何用意,即与钱龙二人比了一回,宁王便与小人说道:‘现在圣上要来亲征,孤家与他有敌国之仇,你今有此本领,能代孤将那昏王刺死,孤随后登了大宝,当封你为平肩王。’小人与钱龙二人听了他这一派言语,不期为他所惑,当时就答应他前来,以为把圣上刺死,小人随后就可得封王位。不料作事不成,反为焦大鹏所捉。这事虽小人作事不慎,然仔细想来,究竟为他所惑,误信宁王之言,作出这弥天的大祸!这都是小人与钱龙的实在口供,并无半字虚言,大老爷也可据情覆命了。”荆州府听了这番话涸道:“还有什么别项情节么?”赵虎道:“再无别项情节了。”荆州府道:“既无别项情节,你可画了供来。”赵虎答应。当有差役将供单掷下,赵虎先画了口供;又拿到钱龙面前,使钱龙画过。荆州府便命将他二人分别寄监。忽见焦大鹏走到荆州府面前,向他耳畔说了两句话。荆州府点头,立刻着人将钱龙、赵虎拉翻在地,将腿筋挑出,然后上了大刑,分别寄监而去。焦大鹏也就告别,仍回大营。
这里荆州府连夜修了本章,并将供词叙入表章之内,等到五更三点,便换了朝服,直奔行宫而来。此时,随扈各大臣已都在朝房预备早朝,一见荆州府进来,大家向前齐说道:“贵府真是干员,居然一夜能将那两个刺客实供问出,又能不辱君命,可敬,可敬。”荆州府道:“此皆托各位大人的洪福罢了,卑府那里有什么才干,这总是各位大人过奖。”正议论间,已听得静鞭三响,武宗升殿,诸臣便一个个趋赴金阶。朝参已毕,分班侍立。当有荆州府知府孙理文出班跪下,手捧表章,口中奏道:“臣荆州府知府孙理文,昨钦奉圣旨,饬令严审刺客钱龙、赵虎二人有无指使各情节。臣回署后,当即将该刺客严加审问,处以重刑。该刺客始则熬刑不招,坚称并无指使;复经臣再三开导,以言相诱,后来才供出系宁王宸濠指使前来。该二犯所供如一,又经臣严加驳诘,毫无狡展。兹将原供并录,恭呈圣览,候旨圣裁。再据焦大鹏声称,该二犯本领高强,虽此时监禁,难保无越狱情事,因与臣一再商议,先将该二犯腿筋挑断,现在分别寄监,候旨定夺。”说着将表章呈上。当有值殿大臣接过来,摆在御案面上。武亲打开表章,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龙颜大怒,道:“原来太监张锐也与他私通,朕如何能容这两个逆贼幸逃法外!张锐俟朕班师回京后,再行严讯他的口供,从重治罪。现在钱龙、赵虎既已审问明白,着即将该二犯凌迟处死。荆州府孙理文办事迅速,着加一级调用。钱龙、赵虎,即着孙理文监斩。”当下孙理文谢恩毕,武宗也就退朝,各官皆散。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69回 伍定谋遗书约战 一枝梅奉调进兵话说荆州府退朝出来,回至衙门,即刻将城内守城营官、兵卒传齐,升坐大堂,立将钱龙、赵虎二名刺客提出监来,当堂捆缚,押往法场凌迟处死。复将首级带回,悬竿示众。当下孙理文又去覆命。武宗知钱龙、赵虎业已如法凌迟处死,也就传出旨来,令各营拔队,星夜驰往南昌,自己亦于即日起跸。这道旨意一下,当时各营那敢怠慢,也就即刻拔队起程。随驾各大臣自然护卫圣驾起跸,风驰电掣,直望南昌进发,暂且慢表。
再说宸濠兵屯樵舍,既立水师联为方阵,准备与王守仁抵敌。这日王守仁便聚众将议道:“现在逆贼结舟为阵,虽经伍定谋前来献计,但是伍定谋已去了数日,不见回信,本帅心甚盼望。又不知他的渡船何日可到。诸位将军有何妙策可以攻破逆贼的水寨,尽管说出,大家计议。能早一日将逆贼捉住,即使圣驾到来,亦可就近献俘,免得再劳圣驾亲征了。”诸将皆面面相觑,毫无破敌之策。只见徐鸣皋说道:“元帅勿忧,末将料伍知府既来献策,他定有奇谋。渡船未即来到者,或尚有应用各物未备,不便先使渡船过来。恐稍有未备,临时反多掣肘,是以斟酌尽善,必使万无一失。此亦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之道也。元帅请待三日,若三日后仍无消息,末将愿潜赴南康一行,促其速成,以便早日进攻。”王元帅听罢道:“某亦有此意,且俟三日后再作计议便了。”众将退出,一日无话。
到了次日,又各去大帐议事。正议论间,忽见卜大武走进来。大家一见,惊问道:“卜将军何以独自回来,有什么要事?”卜大武道:“只因奉了伍大人之命,押渡船过江,现在各渡船已陆续到齐,分布支河汊港,听候调遣。”大家一听,喜不自禁。卜大武又问道:“元帅现在那里?”徐庆道:“元帅就要升帐了。”卜大武道:“我还有要话与元帅说。”徐鸣皋道:“将军有什么要话么?”卜大武道:“伍大人临行时曾屡言淳属:请元帅不必着急,他在那里日夜思虑,想那一战胜齐的妙策,旦暮必有书来,务请元帅见书后再行出队。若其不胜,伍大人说愿以军法从事。”徐鸣皋道:“伍大人谋定后战,深得古人用兵之法。他既有此说,必定有绝好的奇谋。且俟元帅升帐,某等当附和其说,以坚元帅之志便了。”少刻,元帅升帐,众将参见毕,卜大武便上前说道:“伍大人再三上覆元帅,现在预备火攻之船业已齐备,其余渡船亦着令末将陆续押渡过来,现在分布支河汊港,一来使逆贼毫不防备,二来等各事齐全,即请元帅拨兵飞渡。旦暮伍大人尚有书来,并属令将情致意元帅:一经书到,务请元帅遣调。若其不胜,伍大人说愿甘军法从事。”王元帅听罢,道:“本帅亦深知伍定谋谋略胜人,他此次谋定后战,谅非食言。本帅当等他的书信照办便了。”正说之间,外面小军进来报道:“禀元帅,现在帐外有个渔人,从对岸来的,说是奉伍大人之命,特地呈书到此,并有要话面说。”王守仁道:“将他带进。”小军答道,即刻退至帐外,将那个渔人带进来。那渔人走到王元帅帐前,跪下禀道:“小人特奉伍大人之命,前来下书,务请元帅照书差遣,不可有误。”王元帅道:“书在那里?可呈递上来。”那渔人即从贴肉将书取出,呈递上去。王元帅接在手中,拆开来细细看道,只见上面写着:
知吉安府事伍定谋顿首谨上书于介生大元戎麾下:前者面呈一切,某回营后日夜赶办,刻已齐备。渡江各舟,已派遣卜将军陆续押解飞渡,近日想已渡岸。所有大略,已请卜将军先行具告,大元戎当已有所闻。迩者探得逆贼劫取九江之粮,悉屯于西山之北。某现定于二十六夜亲帅舟师,先攻其屯粮之所;然后即以得胜之兵攻水寨。一面再拨一枝梅所部各军,截其陆营,使贼兼顾不暇。这两路皆用火攻。元帅请于先一日率师渡江,攻彼水寨,万不可胜,略战即回,所以骄贼之心,使贼解弛,即乘其骄以破之也。二十七日黎明,潜波上游,乘舟纵火。元帅亦即于黎明飞渡过湖,分兵一半,以助一枝梅攻贼旱寨;一半由下游上驶,以便夹击。逆贼虽悍,不患其不为我擒也。幸元帅明察勿疑。若其不胜,愿以首领上献。某再三筹画,谨驰书以闻。如蒙赐教,乞付去手为盼。定谋再顿。
王元帅将书看毕,大喜道:“伍太守之谋,诚可谓尽善尽美。”于是便将书中各节,一一告知众将,诸将亦喜。又重赏来人,并望来人说道:“今本帅有回书一封,付尔谨慎带去,多多上覆伍大人,就说本帅届期照办便了。”来人谢了赏,站在一旁,候王元帅作书回覆。不一刻,元帅作书已毕,交付来人藏好,随即告辞而去,连夜偷渡过湖。
到了南康,将书呈上。伍定谋看道:
来字谕悉。老谋深算,佩服,佩服。某闻命矣,届期当遵照调度,以副雅属。时因去便,不尽所言。介生上覆。
伍定谋看书已毕,立刻备了咨文,飞伤心腹驰往安庆,调取一枝梅,急急潜师,倍道趱赶,务限九月廿六黎明纵火,进攻樵舍逆贼旱寨。此正九月十九日。
不一日,一枝梅接到来文,当即会同周湘帆、李武、罗季芳商议道:“今接伍定谋来文,约某等即日拔队,潜师倍道趱赶,道出南康,务于廿六黎明进攻樵舍,纵火焚烧贼寨。某意若大队一齐前往,恐为敌人知觉。不若分兵四路,均间道而行,绕出樵舍之后,约齐甘六黎明四面纵火,焚烧贼寨,较有把握,且可避沿途耳目。”周湘帆道:“在小弟之意,以三路取旱道趱赶而进,以一路由湖口直达鄱阳湖登岸,似更神速。”一枝梅道:“贤弟之言虽善,但取道鄱阳非船不行,且为谁人管带?”周湘帆道:“小弟愿领此任。”一枝梅道:“万一被逆贼觑破,将如之何?”周湘帆道:“就便取道鄱阳,也非明进。可用渔舟将兵载入,日间不行,夜间偷发,逆贼又何由得知?”一枝梅道:“如此办法亦好。”当下即暗派心腹,在沿江一带将渔舟雇定多只,即日分别四路,直向樵舍进发。又将此等章程,密差心腹先行驰往南康伍定谋营中呈报。
这日伍定谋接到这个信息,好生欢喜,便命王能、徐寿二人,每人分带舟师二十艘,分两路进攻西山,一由东路进兵,一由西路进兵。一至西山,即舍舟登陆,各带火种,务限二十五夜三更登岸。但听炮声响处,即便纵火延烧。若使贼兵向北路而逃,不必追赶,可急急回军,登舟望上游潜渡,绕出逆贼水师之后,出其不意,一齐将大船烧着,撞入贼寨方阵之中,那时自有兵接应。此二日尚不出兵,可先将船放出鄱阳湖迤南,权为习练,不必鸣鼓,以防逆贼知觉。此时王能、徐寿心中十分喜悦,他因为沙场大战习惯自然,毫不足怪,却未身经水战;现在属令他水战,他觉得有趣非常,登时答应而去。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70回 鄱阳湖轻舟试练 潜谷口黑夜烧粮话说王能、徐寿奉了伍定谋之令,即各带轻舟二十只,偃旗息鼓,放出鄱阳湖操练。初上船时,觉得有些颠簸;历练了半日,便不觉有颠簸之状。于是一连二日二夜,皆在湖上习练。到了二十五日傍晚,才将这四十只快舟收进港口,果然宸濠毫无知觉。因这鄱阳湖东西间四十里,南北长三百里,湖面宽阔而又偃旗息鼓,所以贼寨毫不知觉。四十艘快舟收入港口,只待夜间三更时分,前去西山烧粮。暂且按下。
再说王元帅到了廿五这日,即将卜大武押运来的船只,从支河汊港中调出,沿湖岸一字摆开,上插旗幡,中藏金鼓,令徐鸣皋为水师中军,狄洪道副之;徐庆为水师右军,包行恭副之;杨小舫为左军,卜大武副之。各带轻舟二十只,分三路去攻他的方阵,不必胜,略战急回,不可误事。徐鸣皋等一齐得令,即刻分拨各兵卒上了船只,每船载兵二百,摇旗呐喊,金鼓齐鸣,两边四下一齐轮转橹掉,望湖面上飞去。原来樵舍在南昌斜对岸,离南康百二十里,距南昌西岸不过五六十里湖面。不一会,这六十只快船如飞也似,已离贼寨水师不远,船中金鼓打得声震蚊龙。
宸濠在陆寨内听得湖面上有金鼓之声,知道王守仁率水师前来攻打方阵,即刻传令水师各营,务要尽力阻御,不可任他攻进水寨。雷大春、吉文龙、周世熊、吴云豹四人早已见敌军飞掉而来,却也早为预备。看看徐鸣皋等这三路水师冲波逐浪而至,只见敌船上为首一员大将坐在船头上,大喝道:“吾徐鸣皋是也!谁敢来与吾决战?”一言未毕,雷大春只将青旗招飐,倏忽间冲出一排船来。徐鸣皋在船头上看得真切,但见贼船那一排却用铁索锁链,两边四下鼓动掉桨,真是如履平地,毫不颠簸,直望下游冲撞过来。徐鸣皋见敌船来得凶猛,随即传令:“将二十只快船一齐散开,不使贼船冲撞。”一声令下,所部的二十只各各分散四面,只在湖中周转如飞,团团的围住了贼般厮杀。雷大春一见如此,也就手执兵器,又饬令挠钩手,但见敌船附近,便去钩搭。究竟贼船力量大,在湖中冲波逐浪,毫不摇动。徐鸣皋这二十只船经不起浪打,只在湖面上颠簸不定。徐鸣皋看见恐怕有失,即命收兵。这二十只船一齐收住篷脚,直望南昌回去。
那徐庆、杨小舫左右二军,直冲到喊寨相近。贼将周世熊、吴云豹也各率左右两军冲杀过来。贼队是排船,我军是快船,也不能抵敌,只得收兵,仍回南昌而去。贼军前、左、右三队见官军大败,又追赶了一阵。无如官军拽起风帆,早已到了对岸,追之不及,只得仍回樵舍。
当下宸濠在岸上看见自家的水师操纵自如,敌军不能抵当,心中大喜,遥指南昌说道:“王守仁,王守仁,今孤欲联舟作阵,看你尚有何妙策来破孤家的水军么?”因顾左右道:“若非李军师献此奇谋,何能使敌军不战而退呢?”说罢,策马回营而去。
不一会,雷大春等收了队,即舍舟登陆,来到大寨报功。宸濠又夸赞一番,并令他仍小心防守。雷大春道:“军师以此奇谋联舟作战,那怕敌军再多,又何能来破么?真乃万全之策也。”宸濠听了雷大春的这句话,更觉得意,因与雷大春道:“将军且缓到船,就在此用过午饭,孤同将军再将那船只操练一回,以助今日出兵大胜。”雷大春等便不上船,即在大帐内吃饭。不一会,午饭已毕,宸濠便与雷大春等一同上船,当命各军拽起风帆,在湖面上往来驾驶。操演了大半日,直至日落西山,方才收队。这日宸濠就在船中歇宿。水师各军因日间操演用力甚多,不免大家辛苦,因也放心大胆各去睡卧,只留了二三十人看更。
却说伍定谋到了初更时分,便与王能、徐寿督率快舟荡出港口,分两路直望樵舍西山进发。原来这西山离南康只五六十里,距樵舍亦只二十余里。此山一名夹山,三面背湖,一面是来往樵舍的大道。宸濠屯粮之地,只在西山之下,名曰潜谷。此间只有五百名兵卒,两员牙将在此看守。这两员牙将,一唤石畤,一唤许肃。此二人最喜饮酒,是日亦饮得酒醉,卧于帐外。伍定谋督率着四十只快船出了港口,将近三更时分,已到西山。伍定谋叫各军携了火种,每人携带束草一把,弃舟登岸,每船只留十人看守船只。各军随着伍定谋、徐寿、王能三人暗暗赶到潜谷,一声呐喊,各军将火种引着,烧着束草,一齐向潜谷堆粮之处抛去。一霎时,火焰四起,烟迷四空,喊杀之声,震动天地。时石畤、许肃等尚醉卧未醒,从醉梦中惊觉,再一望时,见周围火光烘天,知道粮草被人烧劫。不顾前去救火,只得急急奔出谷口,欲去逃命。那知尚未出谷,早被自家兵马践踏而死。那五百名贼兵有被烧死的,有被官军砍伤而死的,也折伤了有一大半。看看火势将灭,樵舍并无兵前来救应,伍定谋当又传令各军,速速回船。各军答应,不一刻齐上了船,一齐拽起风帆,向上游潜渡。暂且不表。
再说宸濠在船中,是晚亦与雷大春等痛饮,潜谷粮草被人烧劫,他却绝不知道。李自然在旱寨内,到了三更后,偶然步出帐外小溺,忽见西面一片火光烘天,叫道:“不好!此火逼近在屯粮之所,恐有敌人前来烧粮。”当下进了大帐,即刻去请邺天庆。一面飞身上马,驰往水寨中送信。不一刻邺天庆已到,李自然道:“将军可连带人马前往西山救应,你看西山这一派火光,逼近屯粮之所,定有敌人前来烧粮。千岁前,我已着人去报,将军可速前去,不能再缓了。好在潜谷离此不远,趱赶前去,或有可救。不然粮草烧尽,我军无粮,虽有方阵,无所用矣。”邺天庆闻言,那敢怠慢,也就拨了三千轻骑,即刻飞奔而去。沿途遇见败回的小军,声称潜谷粮草已被敌人烧着,邺天庆便问:“守粮官何在?”小军回道:“恐守粮官亦被烧死。现在敌人尚未退去,还在那里放火掩杀,将军如赶得快,即使粮草难救,敌人还可杀他一阵。”邺天庆听罢,也不望下追问,只顾赶向前去。不一刻到了潜谷,时已四更将尽,敌人没有一个;再看屯粮之处,业已烧得空空,只余剩灰烬而已。当下便寻着两三个小军,追问敌人从何处而来,方知潜渡上岸。又问:“守粮官现在何处?”小军言道:“想已死在火中。”邺天庆道:“尔等何以知守粮官死在火内?”小军道:“小的闻得守粮官终日在此饮酒,当敌军到此之时,恐怕守粮官尚沉醉未醒。因此度之,岂有不死烈火之理?”邺天庆又往西山之后看视一遍,那里见有一个敌军!只得长叹一声,收军回去。
时已天明,方走至半路,忽有一骑马如飞风跑来。跑到邺天庆面前,大叫说道:“将军请速速回樵舍,现在方舟阵与旱寨一齐着火!不料无数敌军杀到,四路纵火,大杀起来,请将军速速往救。”邺天庆听了此言,只吓得魂不附体,几乎坠马。此时也不便追问,只得赶令各军飞奔回去,以便救应。走未多远,忽有一骑马飞来报道:“请将军速回水师,旱寨已将延烧殆尽了!”说罢,复又飞奔回去。邺天庆更加不知所措,只顾催督各军趱赶前进。走未移时,又有一骑马飞来报道:“现在水陆两路全行烧毁,李军师不知去向,千岁才由水师登岸,杂在乱军之中,立待将军回去,便要与将军一同往逃性命。”邺天庆不等他说完,又将马加上一鞭,飞奔望樵舍而去。及至樵舍,那火势尚未减少;再看那二十余座营盘,只烧得烈烈烘烘,不可扑灭,只得弃了大营,去寻宸濠。不知邺天庆果能将宸濠寻得出来,且看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71回 用奇谋官军纵火 施奋勇贼将亡身话说邺天庆急急由西山奔回樵舍,已见岸上那二十四座营盘,被烧得火焰腾空,不可向迩,只得去寻找宸濠,以便逃遁。
话分两头。且说徐鸣皋自二十五日间与宸濠水师略战了一会,便自收兵。王元帅到了初更时分,又分别渡军过湖,仍以徐鸣皋、卜大武、徐庆、包行恭、狄洪道等人督队前往。到了三更以后,将近四更已到,对岸徐庆、包行恭二人即分兵一半,去烧岸上的贼寨。徐鸣皋、卜大武、狄洪道三人,仍督着水师快船由下游上驶。
再说伍定谋由西山烧粮之后,随即驾舟潜渡上游,绕至方阵之后,却好黎明,又值西北风大作,即将四十艘上装鱼油、束草,上加硫磺、焰硝的快船一字排开,引着火,一齐由方阵背后乘风而下,直撞入方阵之内。登时贼军水寨方阵全行烧着,一霎时火趁风威,风助火势,红光照水,烟焰障天。宸濠的船只又被铁锁锁住,不能拆开,无处逃避。宸濠正在着急,急望岸上的兵驾船来救。回头一看,遥见岸上的营寨也是一派通红,漫天彻地,尽被烧着。宸濠欲逃上岸,却又被水阻住,不能跳下。此时雷大春已由前队斩断一只小船,飞划而来,高声叫道:“千岁勿惊,雷大春在此。千岁速速下船上岸。”宸濠见雷大春来救,方才心定,当即逃下小船。雷大春催督水手尽力飞划。
走尚未远,忽见下游迎面撞近一只船来,船头上站着一人,手执大刀,大声喊道:“逆贼休走,大将徐鸣皋在此!”宸濠一见,心胆俱裂,连忙躲进舱中。雷大春也喝道:“来将休得猖狂,看箭!”说着拈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徐鸣皋盔缨。本来这一箭系认定徐鸣来咽喉而来,不意被风一吹,翻扬上去,却好将盔缨射落。徐鸣皋这一吃惊。恐怕他又有第二枝箭来,不敢疏忽,便去留神防敌人再有箭射到。有这一息功夫,雷大春即将船舵一转,那船便走开去,又值风大水急,直望下游溜去。
徐鸣皋正待追下,已是不及,只得望上溜竭力飞划。再一看时,见上游的方阵已烧得烈焰飞腾,不可向迩,那一片号哭之声,震天动地。徐鸣皋心中一想:“贼寨水师业已烧完,我何必势往上流?而且宸濠已往下潜逃走,他必然上岸躲,我何不也追上岸?”因即将船拢了岸,舍舟登陆,又去追寻宸濠,却好遇见一枝梅由贼队旱寨后面杀到。徐鸣皋一见,大喊道:“慕容贤弟,可看见宸濠?”一枝梅闻有人叫他名字,再看看是徐鸣皋,因也答道:“大哥来得却好,宸濠却未瞧见,我们可会合一处,去杀他的大队人马罢。”徐鸣皋道:“徒杀众军,终无济事,自古道‘擒贼必擒王’,只要将贼首擒住,就可解散了。”一枝梅道:“既如此,我便与你寻找逆贼,这里好在有李武等在此。”徐鸣皋道:“徐庆、包行恭也过来了,况且贼寨也烧着,贼军已乱,放着他五六人在此,也够抵敌的了。”说着便与一枝梅二人撇了长兵,拔出利刃,仍拿出飞檐走壁的武艺,直望下游一带赶去。
顺着岸寻了好一会,只是寻不着。却好遇见周湘帆才由水路赶到,率兵登岸。一枝梅一见,大叫道:“周贤弟,你来迟了。水陆二寨全破了。”周湘帆道:“非是小弟故来迟,适因风头不顺所致。既已水陆二寨俱破,逆贼曾捉住么?”一枝梅道:“便是愚兄与徐大哥去追寻逆贼。”周湘帆道:“你二位曾见这贼往何处而去?”徐鸣皋便道:“愚兄见他乘着一只小船往下游去了。”周湘帆道:“小弟方才来时,见有一只小船拽着风帆,快似箭发,走到夹湖口,已进了港门,不知可是宸濠的生船?”徐鸣皋道:“这船是何式样?”周湘帆道:“是一只矮篷的飞划。”徐鸣皋道:“一些不错了。贤弟既见他进了港口,我们就向那里寻去罢。”说着,即带了周湘帆所部的兵卒,如旋风般直望夹湖一带去寻。这且慢表。
再说伍定谋带着四十艘火船,将贼寨水军的方阵烧着,正在逢人便杀,忽见雷大春将宸濠救出水寨,即赶紧分拨王能、徐寿追赶下来,那知被烟焰迷住船路,已经追赶不着。只得将船拢岸,登岸去擒,却撞着邺天庆由西山闻警赶回。一见面,更不打话,徐寿、王能即与邺天庆大杀起来。邺天庆也是寻找哀壕心急,无心恋战,且战且走,徐寿、王能那里肯舍,紧紧相追。
正杀之间,忽见一技兵从对面杀到,军中齐声高叫:“莫要放走了逆贼呀!”徐寿、王能听得清爽,知是自家兵马,更加抖擞精神。原来是徐庆、包行恭二人,带领所部人马杀到。徐寿、王能一见,也即喊道:“徐大哥、包贤弟,我们便一块儿杀呀!”一声未毕,只见徐庆手一招,那所部的兵马一齐围裹上来,将邺天庆困在中间,如铁桶相似。邺天庆此时已把个“死”字放在度外,只是奋力厮杀,左冲右突。但见他一技方大画戟,犹如怒龙搅海一般,上下、前后、左右飞舞乱挑。徐庆、包行恭、王能也是奋勇相斗,不让分毫,只杀得血溅半空,沙尘扑地。邺大庆虽然勇猛,究竟寡不敌众,渐渐的抵敌不住。只听他一声大喝,那画戟一摆,即刻杀了一路血槽,把马一夹,只望东南上落荒而走。徐庆等四人那里肯舍,又复紧紧追来。邺天庆在前,徐庆等四人在后。邺天庆被赶得急迫,随即拈弓搭箭,等徐庆等赶得切近,即认定徐庆,“飕”的一声放了一箭。徐庆等只顾贪着前去追赶,却不提防他有箭射到,却好肩窝上中了一箭:徐庆不敢追赶,只得停住了脚步。包行恭等三人见徐庆停步不发,知道是因中箭,大家也就停了脚步,让邺天庆败逃而去。
那知邺天庆在马上直望东南逃去,去寻宸壕,正走之间,忽见斜刺里飞出三四个人来,一队步兵,拦住去路。邺大庆一见,不是别人,正是徐鸣皋、一技梅、周湘帆等三人,去寻定壕不着,复赶回来,正遇邺天庆。更不打话,各人抡起兵器便杀上来。邺大庆此时已是杀得精疲力尽,又遇这三个生力军,可是万万抵敌不住;又因拦住去路,不能前进,也只好勉力厮杀。三个步下,一个马上:徐鸣皋等三人只顾蹿上蹿下,跳前跳后,团团的只望邺天庆致命上乱砍乱刺;邺天庆也就遮拦隔架,闪躲跳跃,顾前顾后,护人护马,极尽所长。那里晓得人虽勇猛,马力不如,忽见那马失了前蹄,跪了下去。邺天庆说声:“不好!”也就望前一倾,算是从马头上翻了一个斤斗,栽倒在地。此时一技梅、徐鸣皋、周湘帆三人那敢怠缓,立刻飞跳上前,举起刀来一阵乱砍,邺天庆早已动弹不得。徐鸣皋便即上前割了首级。大家说道:“这个匹夫,今日将他杀死,即使宸壕不及捉住,他也无所恃了!”大家大喜,也就带了首级,回转而去。
此时天已有已末午初的时分,日至樵舍,见水陆两寨火已熄灭,但是一派灰尘并一阵阵的臭味,大家见着,也觉伤心惨目。即此一把火,将宸濠所有的兵将杀的杀、烧的烧,都已死亡殆尽,不过逃走了有二三千小卒,各处分散而去。李自然亦死在火窟之中。只有雷大春与宸濠,不知去向。
此时伍定谋已由湖内登岸,大家会合一处,却是伍定谋、徐鸣皋、徐庆、一枝梅、罗季芳、狄洪道、周湘帆、包行恭、杨小舫、王能、李武、卜大武、徐寿共计十三位,只少了一个焦大鹏,一个伍天熊。焦大鹏现在沿途保驾;伍天熊未曾渡湖,在大营内与王元帅守营。这十三位聚在一起,大家说道。“虽只逃走宸濠、雷大春二人,有此大获全胜,也不患宸濠再起势了。”伍定谋道:“某料宸濠必逃走不远,那几位将军愿去分头寻觅?”当下徐鸣皋、一枝梅、徐庆、周湘帆四人应声而道:“某等愿往。”伍定谋道:“既是四位将军愿去,可即分头各守要隘,明查暗访。我等先报与王元帅知道,请他放心。即请他仍驻扎南昌候驾,我等暂行屯兵于此,以为犄角之势。或俟圣驾到后,或俟宸濠就擒;再行合兵一处。”说罢,徐鸣皋等四人也就离了樵合,往各处分寻宸濠、雷大春去了。毕竟宸濠何日就擒,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72回 觐天颜元帅辞功 奏这状娄妃引罪话说徐鸣皋与一枝梅、徐庆、周湘帆四人,分头寻访宸濠而去。这里伍定谋便将各部兵士聚集一处,安下营寨;又派了王能、李武过湖,前往南昌报捷。王元帅见他二人回来报捷,好不欢喜,当下便问了火烧水、旱二寨的情形。王能、李武细细说了一遍;又说宸濠、雷大春在逃。现在徐鸣皋、徐庆、一枝梅、周湘帆四人分头往各处寻觅下落,以便擒捉。王元帅听说,不免又懊悔一番,恨未能即时擒获。当下便命王、李二将出去歇息不提。
再说明武宗自荆州起跸后,沿途趱赶,这日已离南昌不远。当有探马报入南昌。王守仁听说圣驾已将次行抵,即便派今合营大小将士往南郊迎接;又飞饬差弁往樵舍调回伍定谋所部各军。
这日圣驾已到,王守仁迎接后,即请武宗以宁王府为行宫。武宗也甚愿意,一齐随驾人城。此时宁王府早经重加修饰。武宗进入行宫,百官朝见已毕。武宗便问王守仁道:“现在宸濠究竟擒获到否?”王守仁奏道:“宸濠与雷大春在逃,臣已飞饬徐鸣皋、周湘帆、一枝梅、徐庆前往各处明查暗访,务要成擒。现已去了六七日,尚未据报,该游击等亦未回营。”武宗道:“此次宸濠不但背叛,而且暗派刺客行刺朕躬,实属罪大恶极,若非卿遣使焦大鹏前去救驾,朕竟为该贼所算。宸濠如此妄为,何能使彼漏网?”王守仁道:“既经臣派令该游击等四处访拿,谅也不致漏网。”武宗道:“宸濠家小及宜春王拱梌,现在还在监禁么?”王守仁道:“此皆系要犯,臣不敢擅自作主,伏候圣裁。”武宗道:“朕闻得宸濠有个娄妃,这妃子甚贤。卿也曾闻人所言否?”守仁道:“臣也听说。”武宗道:“娄妃也监禁么?”王守仁道:“所有宁王府请人,现在全行分别监禁,等候圣旨定夺。”武宗道:“此次卿很辛苦了。转战两年余,不曾休息一刻,朕甚记念。”守仁道:“陛下思典,此皆臣分内之事。惟臣毫无知识,全赖众将身先士卒,不辞劳瘁。”武宗道:“虽有士卒勤劳,总赖主将运筹帷幄。卿此次之功,实非浅鲜。”守仁道:“臣不敢自居其功,此次火烧樵舍,能使逆王全军覆没,皆吉安府知府伍定谋再三筹画,谋定后战,以致一鼓而成。伍定谋诚属胆略并优,其智谋在臣之上。”武宗道:“据卿所奏,这伍定谋倒是个才智之士了。”王守仁道:“不但才智,而且极有胆略。”武宗道:“伍定谋现在这里么?”王守仁道:“现尚屯兵樵舍,臣业已调取前来,尚未行抵。”武宗道:“众将之中,如徐鸣皋等这十二人,究以谁人为最?”守仁道:“智谋胆识,忠肝义胆,个个皆然,实为国家的梁栋。”武宗道:“前者卿兵屯吉安时,那个非幻道人与徐鸿儒、余七摆的那非非阵,后来到底是怎样破的呢?”守仁道:“破那非非阵,固赖七子十三生之力,其实赖一个女子余秀英之力居多。”武宗道:“这余秀英又是何人呢?”守仁道:“这余秀英出身并不正道,即是余七之妹、白莲教徐鸿儒之徒。只因一念之诚,弃邪归正。又据玄贞子所言,余秀英系与游击徐鸣皋有姻缘之分。当徐鸣皋陷阵之时,后来即为余秀英相救,得以保全性命。及至破阵之时,余秀英又送出两件宝物,非非阵之破,实赖余秀英之力为多。破阵之后,臣见其有功于国,而又据玄贞子一再谆嘱,务令臣使徐鸣皋与余秀英二人配为婚姻;将来大破离宫,尚非余秀英不可。臣不敢逆玄贞子之言而又负余秀英之望,因此作权宜之计,即令徐鸣皋草草完姻。后来到了南昌,去破逆王的离宫,皆徐鸣皋、余秀英二人之力。”武宗道:“既然余秀英改邪归正,有功于国,使他二人成为夫妇,也在人情之中。朕闻离宫内所藏珍宝及贵重器物甚多,卿可曾一一检视么?”守仁道:“每件必记簿登明,以备钦核。现在巨已经将离宫门封锁,另派心腹将士看守,以防失误。”武宗问了一遍,当命守仁等各官退出,圣驾回宫。
到了午后,传出谕旨三道:一命王守仁传旨,着各省、府、州、县,无论军民人等,一体捉拿宸濠,如有隐匿不报者同罪;一命各路勤王之师概行即日撤退,各归职守;一命飞饬许泰所部大军,即日由南京仍撤回京师。王守仁接到这三道谕旨,也就即刻分别赶办出去。你道武宗如何才到南昌,就知宸濠逃遁?原来王守仁闻樵舍克复,即飞奏报捷,所以武宗在半路就知道了。王守仁将奉旨的各事办毕,又将焦大鹏传来问明救驾情形,焦大鹏也细细说了一遍。
次日早朝,王守仁复又进行宫参见。武宗升殿,各官朝见已毕,武宗便望守仁道:“朕午朝审讯宜春王拱栣并娄妃,卿届时可将拱栣及娄妃押解前来,听候讯问。”王守仁遵旨,武宗退朝,各官朝散。
到了午后,王守仁即将宜春王拱栣并娄妃二人提出来,先带入宫报到。当有黄门官传奏进去。一会子,武宗升坐便殿,饬令带宜春王拱栣。王守仁遵旨,将拱栣带入。拱栣膝行上殿,跪到金阶,口称万岁,磕头不已。武宗问道:“尔为亲王,不思报国,反纵宸濠谋叛。尔自奏来,该当何罪?”拱栣到了此时,也是无可话说,只得说道:“臣罪该万死,虽粉身碎骨,不足以蔽其辜。可否仰恳天恩,赐臣速死,这就是陛下格外洪恩了。”武宗道:“你现在知罪了。你可知道背叛朝廷,罪当灭族么?”拱栣道:“臣知罪不容诛,求恩速赐一死。”武宗命王守仁将拱栣带下,仍先收禁,候旨行刑。又命王守仁将娄妃带进。王守仁遵旨,一面将宜春王带出殿,饬令手下先送入监,一面又将娄妃带至便殿。
娄妃跪到金阶,口请:“待罪臣妃娄氏,愿吾皇万岁,万万岁。”武宗问道:“尔既为宸濠王妃,当宸濠有意谋叛之时,尔为什么不苦口极谏呢?”娄妃道:“罪臣一言难尽,乞陛下容奏。”武宗道:“尔可从实供来。”娄妃道:“宁王未曾起意之先,彼时不过心存酷虐,臣妃即以仁爱进谏。后来宁王虽未竟听臣妃之言,也还不致任意酷虐。及至偶遇谋士李自然后,终为李自然所惑,因此便聚集死士,建造离宫。臣妃深处内宫,尚不能深知其实;偶有所闻,便即进谏。宁王只云所招死士,为自家护卫起见。臣妃又谏以忠信报国,仁慈爱民,不必聚死士为护卫,自能获福;不然虽有干军万马,谋士如云,勇将如雨,亦不足为护卫。所谓自求多福,此一定不易之理。宁王听臣妃之言,倒也有些悔过之意。不料李自然等这一班送贼,任意播弄,皆谓‘天命攸归’,荧惑王心。宁王不知自误,反以这一班逆贼之言为可信。因此日复一日,便视臣妃如同外人。始则进宫,臣妃进谏,宁王不过不悦。后来,臣妃自宁王为那班这贼荧惑甚深,臣妃早料有今日之祸,因此以死直谏。宁王不但不悔,反以臣妃不明天命,即将巨妃打入冷宫。彼时臣妃即思一死,上报国恩,下尽力谏之道。无奈宁王不容臣妾自死,派令宫女日夜监守,臣妃虽欲自尽不能。此皆臣妃既入冷宫,极谏宁王之实在情形也。既入冷宫后,便与外间隔膜,声息不通,宁王种种大恶。臣妃毫不知道。至前月南昌已破,宜春王被擒,王师破了离宫,从冷宫内搜出臣妃,此时才知道宁王做出这一件弥天大罪。臣妃彼时又欲一死报国,后因既为钦犯,理应待罪受刑,以重国典,所以巨妃苟延残喘,以待天威下临。此事变出意外,虽由宁王听信妖言,自作之孽,臣妃亦罪该万死。事前既不能纳忠陈善,弭祸无形;事后又不能拨乱反正,挽回王意。臣妃虽粉身碎首,亦复罪无可辞!惟念合官上下三百余口,有罪者自罪有应得,其余各宫娥、使女,以及大小臣工,实系无罪者,亦复不少,而乃同罹国典,未免可怜。此臣妃所代为伤心痛哭者也。但圣明在上,自有权衡。臣妃之罪,尚不可辞,何敢再为无辜上与陛下乞命?”说罢,痛哭不已。
不知武宗听了这番话,说出什么话来,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73回 朱宸濠夜遁小安山 洪广武安居德兴县话说武宗听了娄妃这番话,暗道:“人说娄妃之贤,信非过誉。今朕看他所奏各节,皆是罪归自己,并无丝毫怨及宸濠;出词而且仁爱为怀,还要代他无辜乞罪。朕本有此意,但治首恶之罪,其余一概豁免。今据娄妃如此陈奏,朕岂有不以仁爱为心呢!”因问道:“尔为宸濠打入冷宫几年了?”娄妃道:“整整八年。”武宗道:“宫中除尔以外,进谏者尚有何人?宜春王平对究竟有何罪恶?尔可一一奏来。”娄妃道:“宜春王所为各节,早在圣明洞鉴之中,臣妃又何敢乱言。而况臣妃自贬入冷宫,其实毫无知觉。总之臣妃不德,致累宁王有灭族之祸。愿陛下治臣妃似极重之刑,或可藉此上报国恩,下分宁王之罪。虽粉身碎骨,臣妃亦所深愿。”武宗道:“尔方才所奏,首恶当诛,其余无辜者意在求朕豁免、但不知谁为无罪,谁是无辜?尔可细细奏来,朕亦可体上天好生之心,存罪人不孥之德。”娄妃道:“有罪无罪,陛下自有神明。臣妃不敢妄指无辜,亦不敢概言有罪。网开三面,悉在圣明。”斌宗道:“朕闻尔素有贤声,今观尔所奏各情,实与人言悉相符合。只恨宸濠不能听从尔谏,致有今日之祸。”娄妃道:“臣妃何敢称贤。若果能贤,也不致宁王有灭族之患。臣妃之罪,罪莫大焉!”武宗见娄妃如此,却也十分叹息,因命王守仁道:“卿可先将娄妃仍然带回,候将宸濠擒后。再行候旨施行便了。”王守仁遵旨,娄妃又磕头谢思毕,然后才有太监送出行宫,押往南昌府而去。王守仁也当即退出殿外,众官各散而回。
话分两头。再说宸濠自与雷大春由夹湖口躲入深港以内,四面看了看,并无追兵前来,宸濠叹道:“孤不料今日败得如此,既无家可归,又无国可逃,这便如何是好!”雷大春道:“千岁尚宜保重。今已如此,急也无益,不如暂且躲避,再作良图。”宸濠道:“孤今孑然一身,尚望什么良图么!”雷大春道:“末将有一亲戚,离此不远,家住饶州府德兴县小安山,姓洪名广武。家道饶余,广有田产,独霸一方。好结交天下英雄,为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却是末将姑表弟兄。前曾闻末将在千岁处当差,他也欣然乐从,欲令末将代他引见。后因末将姑母尚在,不准他远离,因此中止。前年末将的姑母已经去世。末将之意,请千岁暂到他处。他一闻千岁驾临,必然殷勤相待。再与他相商如何报仇,他必肯答应。而且他结识的英雄不少,或者因他引进,再能举事,以报此仇。他又住在山僻之中,无人知觉。即使有人知道,他亦毫不惧人。合村有一二百家,皆是他的佃户。他家中所有的兵器,亦皆全备。千岁当此进退两难之间,国亡家破之时,只有此处可去。不然,恐沿途耳目甚众,尚患不免大祸将临。千岁不可狐疑,宜自早计为是。”宸濠道:“虽承将军多情,万一令表弟不便相留,孤又当如何是好?”雷大春道:“千岁不去则已,若千岁肯去,末将的表弟未有不愿相留的。但是千岁如此行装,恐碍沿途耳目,却须暂作权宜之计,须要改扮而行。”宸濠道:“如何改扮呢?”雷大春道:“也没有什么改扮,但将外面的龙袍脱去,除去头上金冠,可将未将所穿的衬衣与千岁穿上。又须晓伏夜行,只要到了小安山,就可无事了。”宸濠道:“如此改装,有何不可。”说罢,即刻将身上所穿的龙袍脱下,挂在树林以内,又将头上金冠除下来。雷大春也脱下外面的战袍,将内里的衬袄解下来与宸濠罩上。二人等到天黑,便望饶州而去。沿路皆是夜行昼伏,不日已至德兴县界。
这小安山,就在县东六十里外,却是一个人材落,这村落就在小安山的山洼子里,虽有一二百家,皆是洪广武的佃户。雷大春与宸濠又走了半夜,却好天明,已到庄口,雷大春便与宸濠进庄。宸濠见这村庄地势甚险僻,处山中,四面树木环蔽,山色撑空,倒映其下,实在好一个所在,羡慕不已。雷大春与宸濠二人便缓步走到洪广武庄口,只见犬吠猜猜不已,向着宸濠、雷大春二人乱吠。当有庄丁闻见犬吠,便出庄来,看见有二人由庄口而来,便侍立一旁,以便迎接。
不一刻,雷大春先走到那庄丁面前,问道:“你家庄主在家么?”那庄丁道:“我家庄主尚未起来。客人尊姓?从何处而来?与我家庄主有何交谊?有何话说?”雷大春道:“我姓雷,名大春,与你家庄主是姑表兄弟。现由南昌府来,特会你家庄主,有要话面讲,烦你进去通报一声。”那庄丁又问道:“这位客人可是与你老同来的么?”雷大春道:“正是同来,与你家庄主也有交谊。”那庄丁听说一个是主人的姑表兄弟,一个与主人有交情,那敢怠慢,当即跑回去报。
宸濠站在庄口,四面观看,但见洪广武家这一所房屋就高大异常,迎庄口一带,方砖围墙中间,开着一道大门,左右皆有两道小门。四面风火墙高耸半空,到后约有五六进的正屋,两旁尚有群屋。庄口两旁鳞比柿次,约有二三十家茅屋,却皆盖得极其修洁,光景是庄头的田佃所居。鸡鸣狗吠之声,达于远近。宸濠看罢,实在羡慕,暗道:“这洪广武若将孤留下,井肯为孤出力,再图大事,就这一处地方,也还藏得许多兵马。再将这山上收拾起来,亦不亚于南昌宫室。但不知这洪广武究能如雷大春之言么?”不言宸濠暗想胡思,再说那庄丁走到里面,先与那内宅的丫头说明,叫丫头去报。那丫头道:“我记不得许多的噜噜苏苏话,还是你进去说罢。”那庄丁道:“庄主现在尚未起来,我何能进去?”那丫头道:“我给你去说一声,就说你有话说,看大爷如何,我给你送信。若叫你进去,你就进去便了。”庄丁答应。那丫头便转身进内。
到了房里,在床面前低低向洪广武唤了两声。广武醒来,问道:“那个在此乱叫?”那丫头道:“是婢子秋霞。”广武道:“你叫什么?”秋霞道:“只因家丁王六说:‘有个客人现在庄外,要会大爷。’他进来叫婢于通报大爷知道。他本是要进来的,因为大爷还不曾起身,不敢惊扰,所以叫婢子先唤醒大爷说一声。”广武道:“你且将他唤进来,等我问他是谁。”秋霞答应,转身出了房门,来到宅门口,将手一招,说了一声:“王老爹,大爷叫你进去呢。”王六答应着,走了进来,站在房门外。秋霞复又进房与广武说道:“玉六进来了。”广武睡在床上,即问道:“王六,外面是那个要会我?是熟客是生客?”王六道:“两个皆不曾见过,总是生客。却有一个姓雷,名唤大春,说是与大爷姑表兄弟,方从南康而来。那一个不曾说出姓名,据雷大爷说,也与大爷是要好的朋友。因叫小人进来通报。大爷可有这么个姓雷的表兄弟?还是会他不会?候大爷示下。”洪广武听说,想了半刻,说道:“我晓得了,那姓雷的是我表兄,你且请他进来,我去会他。”王六答应,即忙转身出去。
洪广武复自暗说道:“雷大春现在南康,随着那宁王宸濠,已经作了大将,闻得他颇为信任,何以忽到此地?难道他前来,因我从前有‘要与他同去’的这句话,他此时见我母亲已死,他来招我不成?若果有此事,他可将我看错了。我从前不过是句戏言,岂真有此事!我放着如此家产,不在家守田园之乐,反去投效他做一员将官,跟着他做走狗?而况宁王也不正道,我又何必去到那里受罪,被他拘束得紧。且等他进来,看他如何说项,我再以言辞他便了。”因又道:“他同来的这个人是谁呢?莫非是他的同伴不成?”自己暗想了一会,也就坐起来穿好衣服。他的妻子方氏因也说道:“你这表兄可算是冒失鬼,怎么这大早跑来要会人?难道他连夜走来的么?”洪广武听了这句话,忽觉心中一动,暗道:“真个为什么如此大早就跑了来,其中必有缘故。”欲知洪广武能否收留宸濠,且听下回分解。第六部分第174回 雷大春诚心投表弟 洪广武设计绊奸王话说洪广武被他妻子一句话提醒,暗道:“这其中定有缘故,为何如此大早就来。”他妻子见他那里出神,也就说道:“你的表兄既然这绝早到此,你可快些儿出去见他便了,为何在此出神?难道你不愿见他么?”洪广武道:“有什么不愿见他,只因他此来颇令我疑惑。”他妻子道:“莫非你怕他前来与你借贷么?”洪广武道:“即使前来借贷,况亲戚之谊,有什么不可?”他妻子又道:“既非如此,又有什么疑惑呢?”洪广武道:“你不知道,且待我见了他,看他说出什么话来,我再告诉你便了。”当下又将衣服穿好,有丫头打进面水,他就在房里梳洗好。去会雷大春调再说宸濠与雷大春二人站在庄门外,等了好一会,才见那庄丁从里面走出,向他二人说道:“有累二位立等了,我家主人现已起来,请二位里面坐罢。”雷大春当即与宸濠随着庄丁进去。过了两重门,是一座院落,上面就是一进明三暗五朝南的大厅。二人步上厅房,分上下首坐定。那庄丁又走进去,一会子,捧出两碗茶来,给他二人献上,复又走去。又停了一会,这才引出一个人来,便是洪广武。宸濠瞥眼看见,但见洪广武生得身高七尺向开,白净净的一副方面孔,两道浓眉,一双环眼,大鼻梁,阔口,约有三十岁上下年纪,一表非俗,颇具英雄气概。
宸濠正在凝神观看,只听洪广武先向雷大春说道:“表兄一别七八年,今日是甚风吹到?为何如此绝早,敢是从南康连夜走来的么?”雷大春道:“正是,愚兄思慕贤弟,久欲前来奉候;只因那里的事摆脱不开,所以连姑母去世,愚兄也不曾到来祭奠一番,甚是抱愧。如今贤弟应该娶了弟媳了。”洪广武道:“承兄顾念,小弟于家母未经去世的前两年,就受室了。如今已托庇生了两个孩子,等一会儿叫两个孩子出来拜见表伯。”雷大春道:“可喜,可喜。还是贤弟的福气,不像愚兄,十年来东征西讨,到至今还一事无成。”洪广武道:“这是表兄过谦之处。”一面说,一面两只眼睛只管向宸濠这边溜来。因即问道:“这位尊姓大名,还未请教。”雷大春便向四面一看,见无旁人,因抢着代答道:“贤弟,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宁王千岁的龙驾!”洪广武一闻此言,好生惊讶,当下便向宸濠跪下,说道:“山野小民,不知千岁驾到,有失迎迂,死罪,死罪!”宸濠见他如此,恐怕为外人看见,当下急将他扶起,口中称道:“足下切勿如此。孤今前来特有所求,足下著如此称呼,恐属耳垣墙,多有未便。”洪广武听了此话,愈加疑惑,因又道:“堂堂千岁,某敢不恪恭!今既蒙面谕,某当遵命。不过有亵虎驾,更觉抱罪不安。”说着便让宸濠升位坐定,自己在下面相陪。
只见雷大春又向广武道:“愚兄此来一为看视贤弟,二为有事相求,贤弟素称肝胆英雄,当可从而见允。”广武道:“不知大哥有何见委,敢请说明。只要小弟才力能到的,未有不先从之理。”雷大春道:“此事若贤弟肯为之助,才力绰乎有余;特恐贤弟故意推托,那就无可奈何了。”广武道:“但请说明,好待商议。”大春道:“此事并非愚兄之事。”广武道:“然则是小弟之事么?”大春道。“亦非贤弟之事。只要贤弟允从之后,却就是贤弟之事了。”广武道:“表兄这半吞半吐,好叫人甚不明白:怎么又非小弟之事,倒底是与小弟有无关切?”雷大春道:“此话甚长,贤弟可有静室?须到那里,屏退众人,密告才好。”广武道:“此间亦可谈得,何须定要静室,方可说明呢?”大春道:“非静室不能与谈。贤弟从之,则请借静室一叙;不从,兄从此就走便了。”广武道:“表兄未免太性急耳!也罢,便请二位到静室而谈。”当下广武便命人去开了内书房门,让宸濠、大春二人走出厅房,向内书房而去。不一刻,转了几湾已到,广武又让他二人先入内房去。三人到了内书房,广武仍请宸濠升坑坐定。有庄丁复献上茶来。便命庄丁退出,并招呼道:“尔等非唤不要进来,我们有要话相商呢。”庄丁唯唯退下。
洪广武便问道。“表兄有何见谕?”雷大春道:“只因宁王千岁,前者曾闻愚兄说及贤弟英雄,专好结交天下豪杰,当时便拟着令愚兄前来奉约,共图大事。彼时愚兄以姑母尚在,贤弟固不便远离膝下,姑母亦未必让贤弟远出,所以未及前来。这七八年内,又因千岁方整顿戎师,东征西讨,又无暇及此。不意初起大意,已得了几座城池,眼见得要长驱大进,那里知道忽然出了一个王守仁,又收服了徐鸣皋这一班逆贼,竟自率兵前来与千岁作对,把已得城池全行夺去,又将南昌宫室悉数毁灭,弄得千岁已是兵败将亡,然犹可勉强支持,与王守仁对敌。不意王守仁顿生奸计。十日前千岁兵屯樵舍,又立水师,共计水陆两营也还有七八万人马,将士也有十数员。那知被王守仁饬令他手下各将,暗暗带兵分头攻取,合用火攻,一把火将水陆两寨烧得干干净净。千岁正在水师方阵之中,见各处火起,正在无法可想,还是愚兄舍命将千岁爷从船上救出来,逃至岸上,打算收拾败残兵卒,还可与守仁支持。那里知道,这一仗真算得是全军覆没,连一人一骑都不曾逃走出去,只落得千岁与愚兄两条性命。后来千岁因无处投奔,复又想起贤弟。所以愚兄特奉千岁的大驾、前来相访。我料贤弟平日那些草莽英雄还与他结识,岂有藩王千岁不殷勤相待之理?贤弟若肯殷勤相待,再能助千岁复图大举,将来干岁有日登了宝位,夺取江山,贤弟也是个开国元勋,荫子封妻,岂不耀荣!而况荣封祖宗,光耀门闾,何等威武。贤弟可乐从否?”洪广武正欲回答,只见宸濠又复说道:“卿家若能与孤相助为理,复图大事,孤定不忘卿家之功,将来托天成功,孤当于众人中更外加封荫,以酬今日之劳。愿卿怜孤孑然一身,孤穷无靠,有以助之。”洪广武听了他二人的话,心中暗想道:“你这奸王,国家待你有何坏处?你不思尽忠报国,反思叛背朝廷。今已败得如此,还不思一死,犹想死灰复燃,岂不可笑!我这表兄也未免糊涂,到底良臣择主,他全不知道这个大义,反来叫我帮助他复仇。我不知他有何仇可复,眼见有灭族之祸,他还强称千岁,觍不知羞。我若回他不行,眼见这一件功劳不能到手了。我何不暂且答应,使他住下,然后再如此如此,有何不可?而况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也不算是丧心。”主意想定,便欣然应道:“千岁英明神威,天下共闻。今虽不利,亦时未及耳。此处尽可举事。倘千岁不以某为鄙陋,某当相助为理,虽毁家不顾也!千岁但请宽心,容一二日,某再亲自外出,先将某所有能共生死、久愿去投千岁的几个好朋友约来,与千岁共议报仇一事。但千岁平时万不可出门,以防耳目要紧。等到大家议定,然后就不怕人之多言了。”宸濠大喜道:“卿能如此仗义,孤定当感激不忘。”洪广武道:“千岁说那里话来。良禽择本而栖,人臣择主而事。自古明哲,皆自为之。千岁若不到来,某还思前去报效。难得千岁不弃卑陋,惠然肯来,则是某之大幸也。千岁幸勿稍为客气,某当竭力图报便了。”说罢,便问道:“千岁与表兄如此早来,定皆未曾用过早膳的。此间山居市远,未能兼备盘飧,某当命家丁聊备粗膳,上呈千岁,稍当充饥。不堪适口,尚求勿罪。”宸濠道:“前来打搅,已属殊难为情,而况后日方长,务望不必过谦。”洪广武答应,当下便喊了两个庄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