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澹归释禅师语录卷二
丹霞澹归释禅师语录卷二
同门弟乐说今辩重编示众戊申十月十五日,为老和尚祝寿,秉拂未升座以前,举扬了也。若向者里会得去,那里纳败阙,不堪共语;若向那里会得来,者里纳败阙,不堪共语。一座铁昆仑,通身无缝罅,正好拈向大火聚中锻炼。所以三世诸佛口挂壁上,一切众生壁挂口上。有得一句,多了一句,蓦拈拄杖云:「还知天下老和尚出世,都是放马后炮底么?」若有拦头杀手,快请相见。僧问:「昨日堂头圣诞,大似东村王老夜烧钱,未烧以前,请大师道。」师便打进云:「未烧以前作么下手?」师又打。僧归众,师云:「好一个赶路铺兵。」僧问:「老和尚寿,大师代佛宣扬什么为主?」师云:「气急杀人。」进云:「巍巍不动。」师云:「没你开眼。」分进云:「虚空大地亦我所观。」师云:「礼拜着。」僧礼拜,师云:「索战无功,一场气闷。」乃云:「昨日天然老汉生辰,今日秉拂上座,因斋庆赞也,只放个马后炮。」卓拄杖一下云:「扑髑髅粉碎。」又卓一下云:「扑肠肚掀翻。」连卓两下云:「扑扑砍作烂泥浆。」下一阵血风肉雨,还见么?夜叉上堂,罗刹卷席,旃陀罗设供,三贤十圣,帝释梵王,走投没路,险些把天然老汉夹生吃了。诸兄弟会么?你若道天然老汉是个大善知识,要亲近他,赞叹他,供养他,入地狱如箭。你若向三门前佛殿里蓦地相逢,两个拳头,一条短棒,打教无踪无影,方有少分相应。为什么如此者?老汉六十年前哇地一声,兴妖作怪,好生不受人安顿,说东便西,说寒便热,说是便非,说无便有。才见时瓦解冰消,才不见撑天拄地。你若要把他拦腰抱住,把臂拖回,藏于闺阖之中,时时照管,摊在市廛之上,个个摩娑,他便翻转面皮,一些不认帐。我向来被他钝置,如今总抛他在东洋大海里,黑风卷地,白浪掀天,更没有半个毛头星出现。我便是者般忤逆不孝,且道诸山道俗到此庆生,又作么生亲近?作么生赞叹?作么生供养?良久,云月流九曲,环三点,云簇千团,逗一尖,卓拄杖下座。
己酉元旦,举西堂秉拂,蓦召大众云:“面前香台子碍塞煞人,便推倒下座。”复回云:“然虽如此,不得草草,还有未会底么?”僧出,以手指拄杖云:“人道我参佛祖禅,还知么?”师云:“不知。”进云:“不可参商。”师云:“你道是两句。”僧礼拜,起喝一喝。师竖拄杖云:“不可参商。”乃云:“诸兄弟,还信得及么?从上以来,没有一个众生;从上以来,没有一个众生,成佛;从上以来,没有一个佛,度众生。黄面瞿昙出兴于世,四十九年指东话西,只是虚空钉橛。天下老和尚建立宗旨,锻炼衲僧;十方英俊辅弼丛林,参寻向上,总是虚空钉橛。昨日堂头老子白众立僧,今日澹归上座奉命秉拂,推出杨岐,交还大众。百花丛里一朵优昙,也是虚空钉橛。诸兄弟,人人脚跟下一段光明,当阳显示,直下承当,早已钝置了也,更向者里讨个什么?”复举龙济云:“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具足圣人法,圣人不会。凡夫若知,即是圣人;圣人若会,即是凡夫。”师云:“有底道,凡夫要知,圣人怕会。我说,若知即是圣人,要知作么?若会即是凡夫,怕会作么?凡夫不要知,恰好不知;圣人不怕会,恰好不会。”诸兄弟,若信得及,会得三十棒,不会得三十棒;会得不会得三十棒,不会不会得三十棒。恁么则丹霞门下道绝人荒,新年头佛法新。西堂利市,一鸡二犬三猪四羊五牛六马七人八谷山河日月瓦砾荆榛,各各吹大法螺,击大法鼓,转大法轮,雨大法雨,方知昨日今朝,真是虚空钉橛。诸兄弟,虚空是橛,切忌切忌;橛是虚空,百无禁忌,试下手看。”卓拄杖,喝一喝,下座。
浴佛日,秉拂,顾左右云:「有么有么?若有,试举看!」众无对。师云:「若没有,澹归上座画个依样胡卢!」诸兄弟:「释迦老子生也平地吃交!」云门老子打落水狗,也不是好手。适来天然老子道:「不识赤须胡,依然胡须赤。」虽则渔翁得利,未免旁观者丑。蓦竖拄杖云:「常不轻菩萨,常啼菩萨,常精进菩萨,总在者里说法!且道说个什么法?」掷拄杖云:「拈得起底肉重千斤,拈不起底智无铢两!」便下座。
庚戌正月二日,秉拂诸兄弟,秉拂上座出卖新年头佛法。早是正月初二日了也,且道还有初一日底道理么?僧出问:“如何是初二日事?”师云:“十字街头石敢当。”僧一喝。师云:“落。”居士问:“大师高登宝座,大转法轮,惟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且望赞扬一句。”师云:“好。”进云:“旧尘灰,东风尽扫,新喜气,天地送来,其中意旨如何?”师云:“昨日雨,连今日雨,新年寒胜旧年寒。”士礼拜:“云龙归大海,波涛静;凤落丹霞,万象生。”师云:“不劳赞叹。”师乃云:“诸兄弟者里,第一个初一,是西天;第二个初一,昨日把第二个初一当第一个初一,大段周遮。今日把第二个初二当第一个初一,依然直截。为什么如此?从今日到不可说不可说日,时时刻刻是正月初一;从今日到不可说不可说日,时时刻刻是腊月三十。你道他旧,却又簇新;你道他新,却又仍旧。迎也迎不了,送也送不迭。你那里有眼不及眨,我者里有脚不曾动。是甚么事得恁么尊贵,得恁么绵密?”良久云:“雪峰老汉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谈也,须瞎却始得。”下座。
大庾岭送老和尚赴归宗还山示众诸兄弟:我今释十年,奔走料理此山,原为老人休息之计,却被归宗特地相延。譬如凤翔千仞,不顾蓬窠;龙归沧海,莫存牛迹。仔细简点将来,纳了一场败阙。为什么如此?出家儿索尔虚闲,少求少欲。我便镇日上门,向人惹得满脸灰尘,一身荆棘。如今回出岭之行,策还山之杖,向绿玉潭中净洗面皮,与诸兄弟相见,分些澹薄之苦,寻些寂寥之乐。不敢道茅茨石室,任运过时,且图做个香火道人,大家团圞,几时然后一瓢一笠,听我所往。只是有一件,诸兄弟切莫道天然和尚付嘱了,他便拟聚头向者里觅什么禅道佛法福报因缘。诸兄弟,法门衰替,人心险恶,世路崎岖,付嘱一途,大为可畏。据我所见所闻,也有付嘱了还俗底,也有付嘱了破戒毁律败坏丛林底,也有付嘱了寻几个侍者,袖着香炉花瓶桌围椅褥,向人家铺设了,还收拾▆在袖里出门底,也有付嘱了蓄起长头发,留些或黄或白或黑或长或短胡子,穿双大红鞋,戴顶白毡帽,说才是付嘱底打扮,就有照样打扮充做付嘱底,也有付嘱了拖条拄杖子到人门,自称某堂头法子,某人某人是我法伯叔法兄弟,某人某人是我护法皈依弟子,央及善男信女,请说戒请开堂者边做了,又往那边得些施利,私肥囊橐底,也有付嘱了打听某处有座古寺,便如大衙门好员缺,千方百计央人情借势子,挨身入户,打鼓上堂,刻几篇语录,挑一对某处方丈大灯笼,穿街过市,便当一生底,也有付嘱了涂改古人今人语言文字,埋没他人,插入自己,妄尊自大,欺世盗名底,也有付嘱了高座前挂首长幡,写着南无上某下某本师和尚释迦牟尼佛底,也有付嘱了到施主家争坐位,争称呼,挥拳相向,头破血出,惹得人人嗤笑底,也有付嘱了夺施主夺门徒。同室生猜,旁观起妒,相倾相陷,无了无休。底也有付嘱了,起风波,立门户,刊谤书,刻揭帖,开款单,告状打官司。底也有付嘱了,逢人开示,逢人印证,便说不要悟,只要付。又说只要你承当者些门庭施设,我与你说两日便会。又说如某人,某人他各衙门情熟,怎得不付?又说做官底须付,有才学做名士底须付,有家赀能替丛林做些事底须付,有党与能出死力提起人放倒人底须付,有口才有刀笔能鼓弄是非起灭词讼底须付。底也有付嘱了,因言语不谐,礼节不到,差遣不应手,追源流,拂子做出许多话杷。底诸兄弟付嘱之人如此其陋,付嘱之祸如此其烈。我辈稍有血性,常惨悚戢翼,痛自防检,岂可于狂澜里重扇业风,黑山中添修地狱?诸兄弟,我今释并没有一些子禅道佛法可以教人,并没有一些子福报因缘可以养人,只诸兄弟各各自有具足底禅道佛法福报因缘。
打柴底打柴,春米底春米,种菜底种菜,摘茶底摘茶。我也只是白日过堂,清宵就枕。为什么如此?佛是无求之理,僧是无求之人。如今有屋可居,有租可食,诸大护法为我等免了差徭,辟了路径,护持了门面,坦然出入,任性住持。祇如芙蓉楷禅师将常住所有分作三百六十分,绰有风规。我与诸兄弟有饭吃饭,没饭吃粥;有盐吃盐,没盐吃淡;有油吃油,没油白煮;有新布着新衣,没新衣补旧衲;有鞋穿鞋,没鞋赤脚;有帽戴帽,没帽光头。非世间忙人,亦非出世间闲汉。丛林诸事,各人分上理长理短,不消争执,虚心和气,讨个安乐法门,消却人我是非,省些尘劳烦恼。山家活计,处处现成本地风光,时时显露。到不要去分外生心,分外做事,便是做大善知识,坐大道场,转大法轮。唤作分外,此乃近来付嘱之流借题造业,堕落根本。亦由前人失足,后学承风,时或掩耳盗铃,不觉教。猱升木,将广大庄严之悲愿作名闻利养之邪因,我辈避之如遇怨贼,如逢猛兽毒蛇,如舐刀头蜜,如饮酖酒,如蹈猛火聚,如上剑树刀山。诸兄弟,你又莫道者些分外事我便不做,只是我们各有本分事也须讨个稳当。诸兄弟莫作是说,你才说本分事早是分外了也。举手云举起也着,放手云放下也着,不举不放不是儱侗,频举频放不是淆讹。直饶千圣出头来,瓶泻云兴,珠回玉转,都是旁瞥之词,并没有半个人当头道着。一句到不如你诸兄弟们上单时落单时,提起锄头时抛下扁拐时,拟议未生,商量不及之际,佛眼也觑不见。等你回光返照,又是千里万里。诸兄弟,如今都是要知要会,将谓有多少奇特,有多少尊贵,有多少秘密,却似人拿起快子吃饭,忽然大惊小怪道:奇哉!我却会拿起快子吃饭,我一向不知。你诸人也一向不随喜赞叹,旁边人便一齐出来礼拜道:奇哉!奇哉!你真个会拿起快子吃饭,实为希有。他吃饭饱了,放下快子,又大惊小怪道:奇哉!奇哉!我却会吃饭饱了放下快子,我一向不知。你诸人也一向不来随喜赞叹,旁边人便一齐出来礼拜道:奇哉!奇哉!你真个会吃饭饱了放下快子,实为希有。诸兄弟,我不说他大惊小怪错了,也不说他礼拜赞叹错了,只是一队肉麻面皮,三寸唤作无惭无愧之徒。如今有一起老肉麻道:我要教人知得会得,便有许多小肉麻挨挨挤挤道:我怎么能勾知得会得?你怎么教道我知得会得?便大大挂个招牌,达磨西来,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诸兄弟,心不可指,指即停机;性不可见,见即碍眼;佛不可成,成即破道。才恁么说了,又道他知得会得,要到不知不会底田地,叫做悟了同未悟。诸兄弟,古人知得会得,直下亲证到不知不会底田地,全身里许不留一截尾巴把人捉搦,不是如今知了。
久久做到不知底田地,如今会了。久久做到不会底田地者,个不知不会田地尚无你趋向分,岂有践履分?既无践履分,岂有担荷分?既无担荷分,岂有我教得你如此,你学得我如此分?既无教得学得分,岂有我恁么说得你恁么听得分?所以老胡四十九年,横说竖说,到了来老实供通,说个未尝说一字。他不是不说,直饶说得天雨四花,地摇六动,并不曾有一句子道着,岂得不十分惭愧?吾今背痛,欲入涅槃,倒却葛藤椿子,免教带累后代儿孙,还有一场笑话。诸兄弟一切众生,欲出涅槃了不可得。他到者个时节,才说欲入涅槃。你道他什么时节出了涅槃?是兜率天出了涅槃,王宫出了涅槃,雪山出了涅槃,金刚座出了涅槃,祇陀林、猕猴江、耆阇崛出了涅槃。若总不曾出涅槃,用入作么?若总出了涅槃,须知他一生分外。诸兄弟,你才做一些子分外事,唤做出了涅槃;你才说一些子分内法,也唤做出了涅槃。是他们知得会得到了,不知不会才入涅槃。诸兄弟,正好不知不会,要求知求会。殊不知全身在涅槃里。当日有个老宿道:「我教你诸人从娘肚里生下来,呀吒地一声,便作狮子吼,一个个壁立千仞去。」有人听了便歇得心,一住五载,所以三世诸佛历代祖师一向恭敬欢喜供养于诸兄弟,不敢一些子动着。诸兄弟,我岂敢一些子动着?诸兄弟,诸兄弟切莫一些子动着自己。诸兄弟,有如许奇特,如许尊贵,如许秘密,却向别人喉下取气了来,卖弄自己唇舌。且道皮下有血底汉子还肯么?珍重。
腊八示众,世尊当日睹明星悟道,后来有许多老古锥,一模两样,向者里瞥地去,各得安乐。竖起拂子云:「还见么?」今日五更风雨,乌天黑地,且喜一时证据,一时埋没。
赴刘中丞招,示众满拟与诸兄弟度岁。忽有仙城之行,明春乃复相见。千言万语,只要诸兄弟护念此山。十方三宝道场建立甚难,零落甚易。若一味狼藉,负檀那之德,亏菩萨之道,实非所望。丛林职事,上至堂头说法利生,下至知随煎茶扫地,皆是普贤行门者里,并无高下粗细。身力强底做重些,身力弱底做轻些。心力强底做大些,心力弱底做小些。者里也并无大小轻重,只须一个肯字。如今有一种人做丛林职事,唤作没奈何,恰像不肯。我也许他不肯。诸兄弟做职事,固是没奈何,且道寒了穿衣,饥了吃饭,水火急了屙屎撒尿,还奈何得么?五台山有个寒号虫,他到大热天长出一身毛羽,五色烂然,他便叫道:「凤凰不如我。」及至大冷天,一身毛羽尽行脱落,他又叫道:「得过且过。」有底道:「我即不然。」大热天长出一身毛羽,我道「得过且过」;大冷天一身毛羽脱落,我道「凤凰不如我」。者个人见解与寒号虫,左眼半觔,右眼八两。为什么他只知「得过且过」是没奈何,殊不知「凤凰不如我」也是没奈何。尽大地是个没奈何,汝向什么处回避?识得底人,便向没奈何处一搠两开通身放下,才有安乐大自在分。诸兄弟但恁么委悉好。
浴佛示众,记得葬舍利,又来浴太子,不会目前机。蓦头一杓水,葬者真非真,浴者假非假,会得目前机。一牛还一马,诸兄弟作么生是目前机?竖起拂子云:“会么?会也是者个,不会也是者个。切忌向会不会处着到。”复举遵布衲浴佛次,药山云:“你祇浴得者个,不浴得那个。”遵云:“把将那个来。”药山便休。师云:“有底道药山被遵布衲一坐,直至如今起不得。”不知遵布衲被药山一推,当下冰消瓦解。所以道:“当断不断,反招其乱。”即今还有为遵布衲出气者么?待药山与么道时,回转杓柄,劈口便打。
结夏示众者,个时节,诸方结夏,我者里无夏可结。从此处至三千大千世界,只是一步;从此刻至尽未来际,只是一日;从此念至十方诸佛六道众生,只是一人。却于一步中,元有形势高低、道里远近;于一日中,元有时分相应、不相应;于一人中,元有圣凡苦乐种种差别。且道结夏者是,不结夏者是?若道结夏者是,蹉过诸方;若道不结夏者是,蹉过者里;若道总是总不是,一齐蹉过,作么生得不蹉过去?良久云:「鼻孔面门,不可思议。」说得十分,落在第四,喝一喝。
端午示众。五月五日极早,寻得一百个虾蟆,盖在缸里。到午时开看,颠倒数来,只得九十九个。便将者九十九个放了,盖却空缸。少停开看,端然有一个虾蟆在里面。将来合隐形药?会么?九十九个不隐形底享了隐形底福,生不知恩。一个隐形底受了不隐形底祸,死而无怨。汝等二六时中,时时有者个消息。及至参究时,猝寻者一个不着,被者九十九个碍了眼睛。不如放了者九十九个,空荡荡地,忽然撞著者一个,便与一刀两断。当下隐形术就然。虽如此,也是劳而无功。
仙城还山,示众:四月间与诸兄弟相别,回山又是十月,往往来来,成得个什么事?道隐卖身,卖得去七分;澹归卖身,卖不去七分。者边三分搭在那边,那边三分搭在者边,且作么生拆得开,合得拢?以右手拍左臂,复以左手拍右臂,云:“一回打出连环结,满局全成不死生。
示众:「佛境界不可思议,众生境界不可思议。佛境界,众生境界,是一是二?是夹杂,不是夹杂?若道夹杂,性不可有二也;若道不夹杂,争奈佛与众生何?诸人尽是祖师门下客,还定当得也未?祇如随情造业,随业受报,七趣升沈,是众生面目,不是性底面目。三阿僧祇劫修得三十二种相,八十种好,是佛底面目,不是性底面目。性又作么面目?诸人试向佛境界、众生境界之外,拈出一些子与我看;若拈不出,更向佛境界、众生境界内,拈出一些子与我看。诸人譬如一股有源头大水,好底也推,丑底也推,推好推丑底也推。忽然向者里拈出一滴源头水,早是推出来久了底也,便拟向未曾推时拈取,作么生下手?他不是没源头,祇是不是源头,你又顾盼个什么?若能向者里一脚踏断,提起便行,敢道此人有自由分。若行不到者里,也须信到者里;若信不到者里,也须疑到者里。疑来疑去,忽然疑着,敢道此人也有自由分。掴口一下云:『幸自可怜生!』又教他疑作么?你若不疑,也不见得信好,只好为什么不得?如今人总道有者个和尚,没者个寺;我道没者个和尚,却有者个寺哩!」珍重。
冬至示众:「拜冬是此土世间之礼,西天无此说。不是气候不同,只是见处各别。世间人道此是一阳始生,先王以是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他也觑得一些消息,借者一日,显者一刻。后来人便道是扶阳抑阴,且喜没交涉。所以护明菩萨从本不曾下生,释迦如来向摩竭陀国里掩室,阿难在门外传语,大似此处无银三十两,殊不知他连人连赃没却了也。」我也道个扶阳抑阴。良久云:「且喜没交涉。
示众举琅玡云:十五日以前,诸佛生你,不得离我者里。你若离我者里,我有钩子钩你。十五日以后,诸佛灭你,不得住我者里。你若住我者里,我有锥子锥你。正当十五日,用钩即是用锥即是。正当十五日,钩锥一时息。才拟问如何回头?日又出师云:古人恁么道,回天关,转地轴,不曾有一刻闲。我者里又不然。十五日以前,诸佛不曾生你,也不曾离我者里,用钩作么?十五日以后,诸佛不曾灭你,也不曾住我者里,用锥作么?正当十五日,切忌眼花,老来没气力,钩锥成废铁,把与小娃娃门前换糖吃。澹归恁么道:渊停岳峙,却也不曾有一刻闲。为什么总不得闲?早来滴水冷于冰,一对鸳鸯画不成。
腊八示众:释迦老子初生时,着实有些气概。后来睹明星悟道了,却说:“奇哉!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而不证得。”他向者里拽断鼻绳,谁知还有一个小小结头在鼻孔里。如今有人更不妄想执着,证得如来智慧德相,我将三分半夏末吹入他鼻孔里,教他连打三个喷嚏。还有人要么良久,云:“若无人要,少间吃腊八粥。”撞着一个龙眼核子,痛与三十棒。
示众,一人执炬,自烬其身;一人抱冰,横尸于路。烬即烬者,抱冰底;横即横者,执炬底。冰便是炬,炬便是冰,作么生?当日有个李大夫死了,外边来一吊客拜哭极哀,才到死尸前,死尸忽然跳起,把住吊客,便打;吊客把住死尸,亦打。两个恶狠狠拳脚相交,吓得一家人走散。天明听得没有声息,进去看,祇见两个死尸卧在地上,一样面目,一样身材,一样衣服,一样颜色,总辨不出,只得一棺材盛了。即今还有人辨得出么?直饶辨得分明,还有一个,良久云:“莫见鬼好。
癸丑元旦示众,竖拂子云:“又是从头起。”道:“是从头起,不得他肯。”道:“不是从头起,也不得他肯。”众人底,是他不别;一人底,是他不同。你要恁么,他扫荡无余;你要不恁么,他流布无尽。你待亲近他,十万八千;你待疏远他,同床合被。你见得条令斩新,他一切仍旧;你见得一切仍旧,他条令斩新。他有什么长处,得恁么劣调?街坊上新年头有个对子:“春王正月,天子万年。”大众也好个消息,各人领取。尽大地人都领取了,争奈他还不肯。以拂子左右拂云:“自有东风齐着力,何劳门上画钟馗。
灯夕示众,今朝正月十五,是处敲锣打鼓,衲僧家不做热落元宵,也有寻常烟火,画圆相,喝一喝,云:“看看,炮打襄阳,且莫钉椿摇橹。
示众举一老宿门上写个心字窗上写个心字壁上写个心字。一老宿云门上只写门字窗上只写窗字壁上只写壁字。又一老宿云门上不消写门字窗上不消写窗字壁上不消写壁字。师云者三个汉一个奸巧如一个争奈越奸越巧越贫穷。都卢笑破他人口。我者里门也无窗也无壁也无写与不写向甚处着。召大众云澹归与古人是同是别。三个夜叉奈何不得。一个穷鬼一个穷鬼奈何了三个夜叉。更问如何归堂吃茶。
示众举华严偈:「若人欲识佛境界」,师云:「话堕也。佛有什么境界?境界有什么佛?当净其意如虚空。」师云:「又是一点,远离妄想及诸取。」师云:「不可空里更折花,令心所向皆无碍。」师云:「拟向即碍,莫非不拟向便无碍么?」且休错,乃云:「诸兄弟,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诸佛世尊,事不获已,向汝恁么道。才道个佛境界,早成多事,便是佛无境界,境界无佛也。」觉无端然,虽如此,汝要佛无境界则易,要境界无佛则难。譬如两个花子各说大话,一个做天,一个便做云,乃至做风、做墙、做鼠、做蛇,仍旧做回花子。尽大地是个弄蛇底,何不仍旧去?蓦竖拂子云:「还见蛇么?」掷拂子云:「却是一条烂井索。
示众:正月一一,颗山茶透寒雪;二月一,千红万紫呈春色;三月一,杜鹃叫落千山月。识得一,万事毕。饥来吃饭,困来歇。所以道: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衲僧得一,祸事临门。大众既得一了,为什么祸事临门?太平本自将军致,不许将军见太平。
病中示众,诸佛诸祖所有言教,都是因病设药。病是个什么?彼自无疮,勿伤之也。不病又是个什么?吾有大病,非世所医。汝看古人将一株紫旃檀雕做两尊观世音菩萨,各显灵通。仔细看来,费底药本,却也不少。我者里有底是病,没有底是药?地、水、火、风,生、老、病、死,盲、聋、喑、哑,瘫、痨、鼓、膈、逼、塞,一堂恰似到善见城中,闻其药香,自然病愈。若体得此意,便将信物一角寄上。阎罗大王、牛头马面,打开一看,刀山剑树,火聚冰池里叫苦连天,也不曾希罕。极乐世界,良久云:「不是逢人夸俏,措金锤击碎万重关。
示众举刘季醉行大泽中,从者还报前有大蛇当道。季云:“壮士行,何畏!”遽前拔剑斩蛇。师云:“作家君王天然有在。”次日有老妪哭于其处,人问妪何故哭,妪云:“人杀吾子。”又问妪子何故见杀,妪云:“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被赤帝子斩之。”师云:“汗马无人识,重论盖代功人。”以妪为不诚,欲笞之。师云:“强中更有强中手。”妪因忽不见。师云:“汉家天下从此大定矣。”召大众云:“人人都道者老妪被人杀了儿子,却去上门报喜,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殊不知白帝子、赤帝子,总是者老妪生底一手抬,一手搦,也是他寻常家计。所以长他人志气,不是他人灭自己威风才成。自己虽则忍俊不禁,争奈捏目不少。若不是路上行人智过张良,勇逾周勃,直下放出辣手打者老妪无影无形,刘季便斩了蛇,还有一个蛇头咬住裤裆不得放。在要会么?直须与么始得。
浴佛示众,祇见大众浴佛,不见佛浴大众。大众浴佛,三杓、五杓;佛浴大众,只是一杓。把三千大千无央数世界,古往今来无央数众生,一时浴了。元来众生分上,各各有一个佛儿子,被众生结佛结、魔结,一向结住,不得出头。自得者,一杓了者些佛儿子,各各会指天指地,随处称尊。方知佛是众生子,众生是佛母。你们适来浴过佛了,各各该有一分洗儿金银钱,我今给与公据,向空王殿里打开宝藏。你一人有一个宝藏,百千万亿人有百千万亿宝藏,各各取用,各各具足。只是有一句话,忽然一杓滚热水向顶门上浇下,不得失却锁匙,作么生是你锁匙?举左手云:珍重。
结夏示众。南方禁夏不禁冬,北方禁冬不禁夏。别传寺里,冬即禁夏,夏即禁冬。还有出得头者么?若出不得头,一任老汉普天普地。复举古人道:不见一法,即如来,方得名为观自在。又道:不见一法成大过患。师云:总是不见一法,为什么却成过患?不见一法即如来,恁么会便不是;不见一法即如来,恁么会便是。所以玄沙问镜清云:不见一法为大过患,且道不见什么法?清指露柱云:莫是不见者个法么?沙云:浙中清水白米,由汝吃,佛法未会。在镜清藏陷虎之机,玄沙逞屠龙之手。今夏有人透得者一关,一任阇黎普天普地。
示众:有人在纸背上写了诉牒,投官乞判。官人是裴谞,写了四句道:「者畔似那畔,那畔似者畔。我也不辞与你判。」笑杀门前着靴汉。者裴官人虽是俗吏,却有些衲僧气息。但祇解作宾,不解作主。到是那投牒底,解得作主,又不解作宾。若是澹归当日,见他在纸背上写了诉词,我便在纸面上下了判语,端端正正用一颗印,教他要作宾。争奈纸背上无判语,要作主,争奈纸面上无诉词。大众,纸面上无诉词,纸背上无判语。直饶伊使尽神通,跳不出一张故纸,还会么?良久云:「若识得法界性,也没多事,珍重。
示众:举一不得举二,放过一着,落在第二。乾峰恁么道:三世诸佛捧了者道,赦书初一十五不消到者里。点卯,云门出众云:「昨日有人从天台来,却往径山去。」虽则钟期赏音,早已落在第二峰。唤典座来:「日不得普请。」几于伯牙绝轸,却又落在第二。我者里举千举万,祇是不得举二。会么?三声板响,各自过堂,一齐俱到,不用商量。
示众举严阳尊者问赵州云:「一物不将来时,如何?」师云:「画蛇添足。」州云:「放下着。」师云:「捉贼见赃。」阳云:「一物不将来,放下个什么?」师云:「不是你说,我也不知。」州云:「放不下,担取去。」师云:「不是你知,我也不说。」严阳尊者当下大悟。师云:「悟即不无,争奈无端受了人家一柄腊月扇子。」乃召大众云:「还得放下也未?」赵州者一句子,不论已到严阳关,未到严阳关,开眼也用得着,合眼也用得着,不开不合也用得着。若已过严阳关,却须担取去始得。为什么?眼睛里面须弥山,眉毛尖上大海水,手掌中心无量无边六道四生,担向不可说不可说转世界,绕到尽未来际,一口气也不歇,还曾有一物也无?所以道:「尘尘尔,刹刹尔,念念尔。」古人如是,今人如是。赵州不曾说,严阳不曾悟。现前大众,一个个都许他是出格道流。我总与炷香作礼三拜。为什么如此?上来不消问,下去不消疑,无论是不是,是也不为奇。喝一喝。
示众:“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云是假名,亦是中道义。”尽大地是个因缘法,总被空假中穿却。尽大地是个空假中法,总被因缘穿却。竖拂子云:“尽大地是个空假中因缘法,总被拂子穿却。”三世诸佛在拂子头上放大光明,说实相义。蓦掷下云:“忽然一掷,一时丧身失命。是汝诸人,还觉脑门痛也无?”良久云:“立地构去,不是性燥汉。
解夏示众:坐夏一百二十日前后,安居一时毕。虽然病得太郎当,病里有些好消息,是什么消息?病有死底消息,还有什么消息?死有活底消息,死活即且置。是什么病?红孩儿向鼻梁上打了三拳,两只眼睛迸出千百道火光。是汝诸人还有鼻孔也无?若无鼻孔也须摸着,若有鼻孔也须打却。打却了鼻孔始解,与病僧同病,解与病僧同病,始能与病僧同死同活。与病僧同死,诸人独活;与病僧同活,诸人独死。同死同活,不见鼻孔,独死独活。鼻孔不见,既不见,打个什么?便不打,又见个什么?是汝诸人还有者个消息也无?良久云:设有者个消息,更须打破面门始得。
示众教中道:「父母所生眼,悉见三千界,且道三千界是有是无?若是有,见个什么?若是无,唤什么作见?」祖师道:「父母所生口,终不为子说,且道口是有是无?若是有,为什么不说?若是无,不说底是什么?」且道教中底是,祖师底是一样?是父母所生,为什么眼悉见口不说?会么?眼悉见口不说,一个玉连环,化作两个金蝴蜨大千沙界海中沤,一切圣贤如电拂。
赴归宗示众,以手自指云:「他是官身,总不自由。他既是官身,自也不由。大众要透过不自由则易,要透过自不由却难。要透么?直须放下又放下,放到无可放处,连者无可放底也。放下才能勾。向逆顺境中,头上着枷,脚下着杻。元是个日日花朝,夜夜元宵。如或不然,心坎上一座须弥山,时时刻刻在眼睛里,者个累坠三生六十劫也未得了。还会么?山僧今日远行,山中事问取乐。说大师始得。
示众:赵州与文远侍者论义。云:“斗劣不斗胜,胜者输果子。”远云:“请和尚立义。”州云:“我是一头驴。”远云:“我是驴胃。”州云:“我是驴粪。”远云:“我是粪中虫。”州云:“你在彼中作什么?”远云:“我在彼中过夏。”州云:“把将果子来。”师云:“文远供养情长,斗争气短。赵州虽赢了些果子,却也食不下咽。为什么养子不及父,家门一世衰?若是跨灶底儿孙,才见道。‘我是一头驴’,便道‘把将果子来’,直抄扎了者!老汉穷囊,更与一脚蹋倒,方快。
除夕师坐老和尚真旁大众请元旦上堂师云上堂是个套子难道善知识上堂便有佛法不上堂便没有么新年便有佛法除了新年日日时时便没有么说佛法便有佛法每日商量家长里短你们拈匙把箸上来下去便没有么如今善知识教人学道学人都要悟道总待上堂时置个问头向善知识答处揣摩测度及至下座了大家散去不但善知识答处没做理会连自己问头不知向那里去了总恁么便三生六十劫有什么益古人道风吹芊叶牛动尾巴你为什么不参取他猪肉案头也悟去举丧歌郎声里也悟去两人争交打一拳也悟去桃花开桶箍散也悟去一锤打碎石头一块瓦片打着竹子也悟去者些东西不可说我是善知识我上堂我替你说法教你悟去也湛堂和尚说大慧你在我方丈里便有禅出方丈便没了也惺惺时便有禅睡着时便没了也何况你们信道不笃用心又不专一眼里既没有筋胸中又有许多胳所以动着便成隔碍你们要说佛法么蓦拈拄杖云只者个拄杖子第一件不得点空第二件不得靠壁一僧便出夺拄杖掷地云和尚将此作气力么师云你且不要忙者里有许多关头过不得在进云长老峰还拈得面目出来与大众看么师云你走错了路也进云和尚又见个什么师云一机一境总用不着拖泥带水也用不着扫踪灭迹也用不着复拈拄杖云第三件不得架肩你又作么生第四件不得横膝第五件不得倒提第六件不得直立第七件不得竖第八件不得曳第九件不得卓第十件不得掷掷下拄杖云者不是你底道理僧复出云和尚说许多件毕竟那一件是师云转见不堪进云见非见师云你做不得座主使下僧无语侍僧云大德座前无言空对面何不礼拜僧云礼拜个什么?侍僧云:急水鱼头,落林惊鸟不飞。师云:旁观者丑。僧云:明年春又至,不怕雪点头。师云:者拄杖子被老僧钝置死了,也无人救得度。拄杖与侍者云:却请乐大师救取。众礼拜。师指老和尚真云:者是老汉敲骨吸髓底道理,你们作么生会。
安居示众。早来侍者问:「今日大众安居,和尚何不与大众安心?」老僧道:「除却行住坐卧,别致一问来,且作么生会?」众无对。召大众云:「见了老僧,有些芥蒂;不见老僧,十分自在。但恁么会去,管取青霄独步。会么?」记曾猛雨乌风夜,捉得宵飞毂辘鹰。莫问天晴谁放去?远峰无限碧崚。卓拄杖一下,下座。
佛事示新学菩萨,佛说七种众生:有一种闻如来常住,无有变易,终不毕竟入于涅槃,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一阐提等当来得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生不信心,堕三恶道。有一种虽信涅槃常乐我净,却说如来有二种涅槃:有为涅槃无常乐我净,无为涅槃常乐我净。虽信佛性是众生有,不必一切皆悉有之;虽信有道,不信有得道之人;虽信三宝,不信三宝同一性相;虽信因果,不信受报;信不具足戒亦不具足。是人虽得作戒,不得无作戒;虽得求戒,不得舍戒;虽得随有戒,不得随道戒,戒不具足,闻亦不具足。是人于如来十二部经,信六部,不信六部;虽信六部,不能读诵,为他讲说;虽能讲说,为胜他故,为利养故,为诸有故,闻不具足,施亦不具足。是人虽行财施,不行法施;虽行法施,但行非圣施,不行圣施,施不具足,智慧亦不具足。是人不能分别如来常无常,乃至净不净。如来即是解脱,解脱即是如来,如来即是涅槃,涅槃即是解脱。于是义中不能分别,乃至一切义中不能分别,亲近恶友,增长恶法,如恒河中大鱼久没暂出,出已复没。汝等今日受菩萨戒,尽道戒已具足,还得信心具足么?汝等若能信心具足,于一切境缘上不疑凡,不疑圣,不疑有,不疑无,不疑自,不疑他,直用直行,更不回头转脑,始得入此虚空平等地。此个虚空平等地,无汝等违背处,亦无汝等承当处,祇是汝等不能立地承当,便见千生万劫与伊违背。若信得千生万劫不曾违背,便好,放下者立地承当,还信么?举朱行军到南禅设斋,行入禅堂,不住口道:“直下是,直下是。”有僧便问:“直下是个什么?”行军便喝。僧云:“行军幸是解事底人,又恶发作么?”行军云:“唤作恶发即不得。”僧便喝。行军云:“钩在不疑之地。”僧又喝。行军便休。师云:“识得行军者,一喝便有者;僧两喝不用得者;僧两喝,便埋没了行军者。一喝,竖起拄杖云:「向者里,信得及,一切具足。
示新学菩萨,举宝寿开堂三圣,椎出一僧。师云:“险!”宝寿便打。师云:“险!”老僧者,两险有一险,高高山顶立;有一险,深深海底行。若辩得倜傥分明,敢道参学事毕。三圣道:“与么为人,瞎却镇州一城人眼。”在师云:“剜出他人心肝,争奈自己心肝太热。”宝寿抛下拄杖便归方丈。师云:“遮尽自己面目,争奈他人面目长存。”如今尽大地众生,是个瞎眼底老僧,便要他开;尽大地菩萨,是个开眼底老僧,更要他瞎。若不亲到者瞎底地位,不能行菩萨道;若不深信者瞎底道理,不能受菩萨戒。今因传掌,略为大众举扬,一盲引众盲,相将落火坑。文殊普贤大人境界,掷下拄杖云:“直须与么始得。
度僧一切法不可得,家还可得么?家不可得,更出个什么家?一切家不可得,身还可得么?身不可得,更舍个什么身?一切身不可得,心还可得么?心不可得,更识个什么心?诸仁者,只为汝无始劫来用诸妄想习气,攀援执吝,颠倒流转,无有休歇。如来大慈,开个出家之门,使汝一刀两断。既得断已,方知无家可出,无身可舍,无心可识。然虽如是也,须亲到者个田地始得,乱说即不可。祇如二祖见初祖,说个“觅心了不可得”,祖云:“与汝安心竟。”三祖见二祖,说个“觅罪了不可得”,祖云:“与汝忏罪竟。”即今有人说个“觅家了不可得”,澹归亦云:“与汝出家竟。”且道还当得也无?良久云:“学语之流,槌杀千个万个,有什么罪过?我者里若有恁么人,便有恁么事,不是汝长连床上书本子里斗凑得来,答应得去,便道我解也会也,当得了也。”四果圣人证得人空,不证得法空,犹有一分人空未证,在他有人空底法,便有一分证得人空法底人。在菩萨当体即空,眼睛卓朔地,犹迟八刻在,何况汝五欲粗重,境界人我,是非名闻,利养成亏得失,暗地里件件打熬不过,口但说空,行在有中。腊月三十日到来,总被黑面老子算将去,还说得一切法不可得么?诸仁者,家不可得,却须出得家后看,身不可得,却须舍得身后看,心不可得,却须识得心后看。直饶汝说个不可得底,亦不可得到。澹归者里一刀两断,我者里才有恁么人,便没有恁么事。诸仁者,汝试自己微细揣摩,还有一丝毫断不得底么?若有一丝毫断不得底,千生万劫相牵相引,未有了日,快须领取,吹毛利刃,举起刀,度与侍者云:“不许留根。
度尼善女人,如来说一切众生妄受轮转,欲贪为本,得则成爱,不得成瞋,爱则相生,瞋则相杀,生杀相寻,穷劫不尽。汝等于人道中受此九漏不净之躯,皆由多生欲贪所感,若不猛自咬断欲,不堕落而得解脱,无有是处。当日如来初度女人出家,大爱道尼、莲花色尼、耶输陀罗尼、无量百千诸尼俱成四道果。今日汝等向者里削发为尼,又成得个什么?末山尼、妙▆尼等入无为寂灭之海,建无为寂灭之幢,我不敢轻于汝等,汝等皆当作佛,还有人甘心也无?良久云:“城东老母不喜见佛,以如来威神力故,令其眼观上下四方,总皆是佛,急以两手遮眼,乃至十指头无不是佛。汝道城东老母还见眼睛么?幸喜伊不会,若是会得,尽大地人冰消瓦解,即今便使汝等一时会得也。只好向者里削发为尼,且道利害在什么处?”举刀云:“不得动着一根头毛,与我剃却。
舍利入塔,举《菩萨处胎经》。佛告诸大众:「念我古昔所行功德,舍身受身,非一非二。今为汝等说一形法。诸佛全身舍利在下金刚刹中,金刚刹厚八十四万亿里。中有碎身舍利。彼刹名妙香,佛名不住如来。碎身舍利下八十四万亿里,国土名清净,佛名遍光。复下有国土名施无尽藏,佛名劝助。复下有国土名法鼓,佛名善见。乃有全身舍利。过去千万亿佛皆留舍利,彼土舍利我亦有分。」师召大众云:「释迦牟尼佛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孔,一时抖下了也。全身碎身,非一非二。此土彼土,非一非二。先佛后佛,非一非二。即今丹霞山奉佛舍利,下镇海螺峰顶,与八十四万亿里诸金刚刹,非一非二。上至帝释梵天,下至龙宫海藏,中至阿育轮王,大至须弥卢,小至一▆叶一针锋许,所有浮图,非一非二。世界安宁,帝王长寿,护法宰官,舍山檀越,庄严信士,勤苦道流,与现前云集四众。若见若闻,随其根性所得如来智慧德相,非一非二。」诸佛一形法,有如是威德自在,不可思议。汝辈各各当人分上,还识得者个消息也。无蓦竖一指云:「释迦牟尼佛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孔,尽从者里,与诸人节节相拄,孔孔相通。地水火风,生老病死,惟一坚密身。一切尘中现,一切时一切处,金莲涌地,宝盖垂天。水火无伤,砧锤俱陷。若能撒手无依,把得便用,推倒浮图,飏却舍利,不为分外。如其不然,打一回葛藤,添一些眼目,从缘有者始终而成坏,非从缘有者历劫而长坚。丹霞山佛舍利,是从缘有,非从缘有。若道从缘有,为什么历劫长坚?若道非从缘有,争奈王宫示生,双林示灭?若道释迦牟尼佛多劫修行,福慧两足,宛尔不同,则圣名凡号尽是虚声,殊相劣形皆为幻色。作么生得通去?就使通去,又作么生得化去?若能觑破千差,打成一片,重建浮图,高抬舍。」利尘尘涉影,刹刹交光,也不为分外更。若迟疑,翻成担误。且教掘地深埋,卓个尖尖锥子,千回百匝,寸步休离。各各当人,三百六十骨节,八万四千毛孔,依旧与释迦牟尼佛节节相拄,孔孔相通。火宅浮图,鬼家舍利,日中逃影,衣底藏珠,总被人唤作日用而不知底。百姓却有三世诸佛,十方诸大菩萨恭敬围绕,以诸香花而散其上,弹指赞叹道:「吾不如汝,吾不如汝!」也不为分外。复召大众云:「一形法有如是威德自在,不可思议。」康熙壬子春三月二十六日,专为举扬,与古冈善男子方古木、古弘、古飘结般若缘,入金刚地,大众证明,便捧舍利入塔。
龙护园伽蓝升座当日,关将军三更时分骑赤兔马,提青龙刀,半云半雾在玉泉寺前,连声大叫:“云还我头来!”被玉泉长老轻轻一拶,道:“颜良安在?旷劫无明,当下消释。且道是还他头不,还他头?还与不还?且置。祇如关将军没了头,为什么有口?汝等个个有口,为什么摸头不着?”众无对。师云:“久立,珍重。
龙护园法会,佛说一切苦厄,欲贪为本。所以欲贪便是祸水。若能于欲贪起处,一刀两断,自然祸水干枯,容易与如来法流水接。且道法流水与祸水相去多少?今日龙护园里,借水官解厄之期,做个下元会,只是治标,不是治本。阎罗大王,日日差四大无常向人间告报,争奈人间不知,落得自家衙门热闹。水官大帝,名声普闻,一边治本无功,一边治标有效。如今要得治本么?须念念参取四大无常,不惟有却病之方,且有登真之诀。登真诀作么生道?刹那刹那不可得,遍地刀枪三寸铁。
为雷峰西堂仞千大师设供,拈香毕。云:“丹霞,相聚了,也不是相见;韶阳相别了,也不是相见。雷峰堂中不复见,也是真相见。且作么生?与老弟款曲家常。”举起手云:“此是如来最后之供。”便拜。
先华首讳日,上供退步,不须寻前,行何处讨?已擅白云宗,更落丹霞稿。本来无事,人爱说山中好处,则为远志出,即为小草。师翁,师翁!向者里受一分冷澹香烟,还当儿孙报德么?还烧香云:且把华首台全身总靠倒。
送亡僧入普同塔。丹霞建立十年,未有普同塔。承巡抚刘大中丞慈念,捐赀创造。今日送诸同住亡僧骨石到此,得有归藏,赞叹不及。虽则一期功德成就,争奈是个不了公案。澹归上座不惜眉毛,为汝等说破。以杖指塔云:「汝等不得向者里躲跟。」中丞公深造此道,因汝等爱向者里躲跟,特造此塔供养于汝。汝等莫被中丞公热蹒复举世尊同耆婆到尸陀林,以杖敲一髑髅,问耆婆:「此生何道?」耆婆云:「生人道。」又敲一髑髅,问:「此生何道?」耆婆云:「生天道。」又敲一髑髅,问:「此生何道?」耆婆罔知生处。师云:「第三个髑髅,耆婆罔知生处。且置,且道第一第二个髑髅,耆婆还知生处么?」以杖敲骨石云:「澹归将汝等髑髅一个个敲过,随汝等生人生天生修罗生恶道,教汝等一个个罔知生处。汝等也莫被澹归热瞒,且作么生得不被热瞒去!」倒提拄杖,喝一喝。
为摛三仪,知藏起龛。仪上座,你还记得么?新年头,佛法当日曾问老僧,如何是初二日事?老僧云:“十字街头,石敢当。”你便喝。老僧云:“落。”你若用得者一喝,撒手卧长空;若用不得者一喝,却被十字街头石敢当碍煞。法界海中本无生灭。老僧今日不能远送,专请乐大师助你一把火。临岐一句,你还会么?竖起拄杖云:“此去好埋三尺雪,再来别举一家春。”以拄杖击龛三下。
为大智达侍者起龛。离者壳漏子,向什么处相见?不生不灭处相见,非不生不灭处,亦不求相见。喝一喝,云:“说什么离不离,生灭不生灭?”只是者壳漏子,向什么处相见?立地撒手,已是不唧溜汉。卓拄杖一下,云:“达侍者,好去好去。
为客沙弥湛然举火秉炬,云:“我不识你,你不识我。蓦地相逢,一团大火,打圆相喝,一喝撺炬。
为传瀜沙弥举火,不向者里会得流浪无穷,向者里会得沉沦永劫。今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竖起炬云:「会么?三千里外,切忌髑髅咬住脚跟,便爇。
为异能禅人举火秉炬打圆相云日里合龛晚来举火大众不须疑云门一字普遂爇。
为玉流洲禅人举火。玉流!玉流!数千里外,特地到者里讨个落处。虽未得了当,乘此正因也得个好处。生好处,见然。虽如此,大丈夫儿须是斩钉截铁始得。竖起火炬,云会么?烈焰光中,有个辟支安坐。不是好手,且待薪尽火灭时,为汝道破便爇。
为善因宗禅人举火。善因!善因!你说不做米头,即不住;如今做了米头,却又去。去则实不去,常住是无住。好教领取临岐句,以火炬打圆相云:「会么?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遗命吾去世后,即剃发澡身,外衣旧葛布长衫,内衣旧葛布裤,披茶褐布通肩祖衣,露顶跣足,便入龛。龛取旧杉木板极薄者,不用费工,足以蔽形,一时而已。入龛讫,不停龛,不设供,不请尊宿举火。侍者举毗卢遮那如来号十声,即下火。次早捡骨,不用坛盛,随所在水清深处散投其中。不设灵位,不守七。侍者即日各随缘好去。其入岭南者,持吾遗命,谒净成老和尚及丹霞、海幢诸刹,此即报闻矣。吾生平以畜积为耻,今所存资斧之余,并随身衣单、书籍,别有板帐。除吾别有支分外,俱现前侍者均分,此僧法也。汝等不得留吾臭皮囊作扶龛、回山择地建塔之局,累诸护法,随处死,随处烧,随处散骨水中。吾出岭时便有此语,非今日始作此语也。若违此语,恶同凶逆。遍行老僧澹归,今释手勒。
问答僧问大众:“今日安居,和尚何不与大众安心?”譬如水动,定水不如定风,心既无定,终身何安?师云:“除却行住坐卧,别致一问来。”进云:“是法亦无法,离假亦无真。”师云:“却成分外。”僧问:“除却行住坐卧,请和尚道一句来。”师良久云:“还出得者一句么?”进云:“为什么总在者一句?”师云:“祇为总不在者一句。”进云:“恁么则不用安排也。”师云:“你又安排。
僧辞师云去即任去逢人不得道从澹归处来僧无对。
刘中丞问:「善财到妙高峰顶七日,为什么不见德云比丘?」师云:「既到妙高峰顶,自然不见德云比丘。岂但七日?直饶三生六十劫,欲见了不可得。别峰相见,始为正见。」中丞云:「五十二参,又作么生?」师云:「都是别峰相见。
中丞举起信论云:「无明熏习真如,真如亦熏习无明,还的当也。」无师云:「无明决不熏习真如。无明若能熏习真如,即真如变作无明,更无真如。真如决不熏习无明,渠从来不曾与无明和合,岂有工夫去熏习他?」中丞云:「恁么则判然两个也。」师云:「一个也无,说甚两个。
中丞问达磨毕竟没于此土还是西归师云达磨不曾来。
中丞云:“做官事烦,不能摄心静坐。”师云:“事不碍心,要静坐作么?”中丞云:“古人道‘无心于事,无事于心’,作么得到者个境界?”师云:“无心于事,全心在事;无事于心,全事在心。如今人拟向心里更讨无事,事里更讨无心,转见乱如麻。”在忽闻传鼓声,师云:“心在什么处?”中丞云:“为闻所转。”须臾传进公文,中丞便看,师云:“心在什么处?”中丞云:“为见所转。”师云:“有两个转底,便有一个不转底;没一个不转底,便没两个转底。
师语中丞云:“此事故须心细,亦须胆大。因举妙喜每说:‘士大夫怕落空,大似船不曾翻便要跳水。’师云:‘不如凭他跳水,扑通一声响,并无一滴,方才可笑。’”中丞跃然意解。
师下座后,僧问:“和尚适来道大众底心肝都是铁打底,和尚底心肝是个什么?”师云:“豆腐。”师便问:“僧祇如百丈道‘明日一时埋却’,汝作么生会?”僧云:“说不尽,哭不了。”师云:“你问我。”僧便问:“‘明日一时埋却’意作么生?”师云:“大鬼上天,小鬼落地。
师问僧:“昨日吹灭了灯,你作么生会?”僧云:“某甲不在明暗里。”师云:“你却又在者里,你问我。”僧便问:“和尚,吹灭了灯意作么生?”师云:“火炎昆冈,玉石俱焚。
僧问如何是某甲自己师云谁教汝问僧云某甲自问师云为什么却要我答。
师问僧:“我卓拄杖一下,为什么无量诸佛总出不得?”僧无语。师猛与一椎,僧礼拜云:“倒却刹竿,还有也没有?”师云:“倒却刹竿,阿谁说有与没有?”僧礼拜。师云:“作么生是刹竿?”僧退后三步。师云:“倒却后如何?”僧进前三步。师拈拂子便打云:“犹挂脚在。
师问僧:“汝看本来面目?”僧云:“是。”师云:“汝作么生看?”僧云:“来处去处是有一个祇是不见。”师云:“汝要见么?近前来。”僧近前,师与一掌。僧吹灭面前灯,云:“元来灯就是火。”便礼拜出。师顾旁僧云:“佛法有什么多少?”次日,僧见师问:“昨日吹灭底呢?”僧云:“吹灭底是和尚。”师竖起拄杖,僧礼拜。师云:“少一顿也不得。
师语僧:“古人也甚奇怪。船子见夹山频频回顾,举起桡云:‘汝将谓别有便,覆舟入水而逝。’汝道是何意旨?”僧云:“只恐教坏好人家男女。”师云:“作么生是教坏好人家男女?”僧无语。一僧出云:“和尚还是佛么?”师云:“不是。”僧云:“和尚既不是佛,夹山有什么疑?”师云:“老僧入地三尺。”一僧云:“活埋了也。”师便问:“作么生是活埋底事?”僧无语。师云:“且道老僧入地三尺意作么生?”僧云:“拖泥带水。”师云:“入地三尺,作么生拖泥带水?”僧无语。师拊掌。
僧问:“十五以前穿州撞府,十五以后结夏安居,二六时中行何行,办何道业?乞师直示。”师云:“并无虚度。”僧云:“堂内坐禅,堂外禅坐,厨库刀砧,米头碓磨。”师云:“识得者个,说甚那个。
师见僧来卓拄杖一下云者个是多底僧无对。
师有时云不了当底业识茫茫无本可据大了当底业识茫茫无本可据僧无对。
僧捶脚次,师问:“汝每日坐作什么?”僧云:“看话头。”师云:“祇如捶脚,还有话头也无?”僧无对。师代云:“某甲不合触忤和尚。”复自答云:“你却有拳头在。
僧问:“灯笼露柱,猫儿狗子,作么生?”师云:“现成公案。”乃示颂云:“现成公案,一切成办,放下了也,祇得一半。
僧问如何是佛师云两重公案乃示颂云两重公案多谋少断便有黄金倾国不换。
僧问:“如何是父母未生前事?”师竖起拄杖,乃示颂云:“竖起拄杖,莫落比量。三脚虾蟆,讨甚大象。
僧问无作戒体,师云:“昔年海幢和尚曾与我论此义,云‘无作戒体,你作么生说’?”我云:“一切法无作。”海幢便休。僧云:“一切法无作为甚唤作戒体?”师云:“在戒法即为戒体。”师复云:“律中道白四羯磨了便发无作,岂不是?”僧云:“是。”师云:“恁么则因作而发,为甚唤作无作?”僧无语。师云:“古人道,‘无作假色,色即无作用假作么’?”师又云:“声闻戒体是无作,菩萨戒体岂不是?”僧云:“是。”师云:“一等是无作,一等从师僧边得,为什么声闻戒体有得有失,菩萨戒体无得无失?”僧无语。师云:“声闻依戒而发无作,菩萨依无作而发戒。菩萨先信得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发无上菩提心,全体是无作。者个无作在佛不得,在众生不失。作么?依戒而为得失。声闻到见谛时才证无作,未证无作全体依戒,所以戒得便得,戒失便失。经中又说有定共戒、道共戒,得定时自与戒合,定有兴废,戒有兴废;得道时自与戒合,道无兴废,戒无兴废。须陀洹人舍阴之后,生恶国界中,决定不犯四重五逆。见谛既无兴废,无作便无得失。”僧云:“恁么则无作全在圣边也?”师云:“圣有圣无作,凡有凡无作,善有善无作,恶有恶无作。圣凡善恶总出不得无作,无作不属圣凡善恶。”僧云:“恁么则声闻无作亦无得失?”师云:“只为渠不知,所以自见得失。若是知了,谁与渠论得失。嘉兴大藏经》《丹霞澹归禅师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