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关和尚语录卷一
雪关和尚语录卷一
侍者传善辑瀛山语录崇祯己巳师初住瀛山郑方水相国请开法。
初住院示众:昔日杨岐会禅师辅弼慈明时,师资道合,雪曲赓酬。后来却住个荒村破院,老屋败椽,仅蔽风雨,人不堪其忧,师独不改其乐。衲子有请更创者,固止之曰:「尔辈出家,做手脚未稳,早已四五十岁,何暇闲工夫事丰屋耶?」翌日上堂云:「杨岐乍住,屋壁疏,满床尽撒雪珍珠,缩却项,暗嗟吁,翻忆古人树下居。观此老,铜筋铁骨,久经大冶红炉,雪胆冰肝,坚耐岁寒节操,故能砥柱法门,力振慈明之道,中兴临济之宗,令人千载慕蔺,不及也。某虽乏古人风致,然亦头脑相似,忝依博山二十余年,愧无辅弼之才,滥膺椎拂之任,今力尽神疲,稍寻个小歇场,强来住此瀛山破院,篱穿壁坏,日炙风吹,且与诸昆仲共吃些粗茶淡饭过此时光,不曾将佛法二字挂人唇齿。」今晚茶筵,为某禅人特请开示,訚上座别无布施,聊拈一偈以当效颦:「瀛山乍住,壁篱疏,冰满床兮雪满庐,受用不嫌真淡泊,家风亲见赵州无。
端阳示众,江天空阔,鸟低飞。鳌鼓喧阗,竞渡时,两岸高声齐喝彩,看谁夺得锦标归?诸道友弄潮作戏,尚且不顾危亡,破釜焚舟,必先鼓其锐志。何况生死事大,若不努力打彻决了,何期心?苟怯弱,终为落节之人;志意坚强,才是胜敌之手。虎斗龙争,即不问急水抛篙,一着又作么生?大胆驾头冲浪过,小胆难忘覆溺愁。
浴佛日示众:释迦老子向无生处说生,破院道人无生可说;释迦老子向无灭处说灭,破院道人无灭可说。与么道,释迦老子全身在生灭之内,破院道人全身跳出生灭之外。且道,跳出底是在内底是?不见古德道:他人住处我不住,他人行处我不行,不是与人难共住。大都缁素要分明,若向者里缁素得出,跳出底不妨在内,在内底不妨跳出。搊住释迦老子鼻孔,一任转身吐气,务破破院道人面门,岂碍?簇锦攒花,何以故?无生犹是末声色,本非生,不因荷叶动,那识有鱼行?虽然如是,三十年后莫道破院道人为你诸人说梦。
除夕示众。沩山大师道:「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若至,其理自彰。诸禅德,今夜是除夕,明旦是元朝,时节已至,作么生是自彰之理?」訚上座:「二十年前,如个木偶相似,寒不知寒,热不知热,桃符换不管,春来爆竹响,那知腊尽?虽则如痴似懵,要且世法瞒我一点不得。二十年后,依然业识从头,寒便知寒,热便知热,迎新岁也贴门神,送残冬还烧榾柮。虽则随波逐浪,要且佛法瞒我一点不得。」如今跛跛挈挈,只与么过时光,说知也得,说不知也得,说知不知总得。何故?不萌枝上,从来暗辨春秋;无影峰头,几番明占气候。秪如年更岁换,腊去春来,在诸人分上,还是知耶?是不知耶?若道知,未免顺俗违真,不了佛法边事,坐在尘俗境界中,谩道花枝偏有色,空劳莺语为谁娇?若道不知,又是顺真逆俗,不了世法边事,坐在净白窠臼里,只为冰坚难跃鲤,却缘水浅不藏龙。只如去此二途,毕竟怎生说个真俗双彰底道理?还会么?鹘臭布衫都脱却,穿婆帔子拜婆年。
问答僧问:昔日黄龙,今日瀛山,法席不同,法门无二。即今龙象之中,如何是不二之谈?师云:眉毛分八字。进云:分后如何?师云:叠叠见青山。进云:见后如何?师云:拈却如何若何。进云:门里出身易,身里出门难。即今六路齐收,出门一句,求师指示。师云:一线通天,别有门。进云:好个无生曲,繇来和者稀。师云:谁是其人?僧礼拜归众。
问世尊出世,昙花现,瑞地涌金莲。和尚出世,有何祥瑞?师云:火里青莲,朵朵鲜。进云:还有为人处也无?师曰:随家丰俭。进云:分明踏在瀛山上,为甚么看到瀛山早已迟?师云:秪识门前路,难寻殿后峰。进云:山后事如何?师云:屋顶青松绕翠屏。进云:更有向上玄津乞,师指示?师云:今日不向汝道。进云:为何不道?师云:案山未点头在。
问如何是瀛山境师云千峰顶上叠青螺进云如何是境中人师云眉毛不露。
问大冶红炉,炼凡炼圣?体非凡圣,作么生炼?师云:「烹金虽有彩,治玉本无瑕。」进云:「意旨如何?」师云:「重叠关山千万层。
博山语录崇祯壬申春信州众檀越及合山大众请师住博山以四月朔旦开堂。
上堂拈香云:「此一瓣香气,压群芳,遍空遍界,光吞万象,亘古亘今,爇向炉中,专为祝延。」今上皇帝圣寿万安,皇后齐龄,东宫衍庆。伏愿金瓯永固,满朝尽是夔龙;黄河再清,四海争歌尧舜。此一瓣香无烟火处拈来,薰凡灼圣,没鼻孔人嗅着彻地通天,爇向炉中,专为山中。檀越外护众居士所冀,真俗不二,远继庞老之风;心境双融,大露苏公之舌。此一瓣香价高无比,灵根占断娑婆,酷烈难当,毒气亲由洞水。今日爇向炉中,专伸供养。博山堂上先大师异和尚,用酬法乳之恩。敛衣就座,维那白椎。竟师乃曰:夫为沙门,欲荷担大法者,必须先明第一义,具择法眼,然后思所以弘法利生。于二六时中,法为家务,法为城墙,法为舟车,法为茶膳。不见祖师道,心同虚空界,示等虚空,法证得虚空,时无是无非。法古今悟道知识,横说竖说,总是说此无是无非之法。妙在舌头不黏着肉,好眼不屑点沙。终日说有不堕常,终日说无不落空,终日说非有非无不属相违,终日说亦有亦无不名戏论。撤四句之籓篱,翻百非之窠臼,如吹毛在手,杀活自由;如明镜当台,妍媸随照。所以道法无定相遇,缘即宗。大抵法性宽,波澜阔,才是大方家接人手段,着着都有妙处。今时学做善知识,为人说法者,多求其深知法体,深通法性,善说法要者,如麟顶觅角,无几人耳。初心参学分上,若大理未明,大法未了,必须要真实操履,真实究竟果,到此个田地,即使埋藏山谷,不肯出头,自有人剜肉然灯,舍身为座。虽诸天魔梵,亦将下来请转法轮,岂阐提只手能掩其太阳光辉乎?今日檀越众居士洎合山诸禅德,殷勤劝请山僧举扬博山宗旨,如将千斤担子逼上肩头,责备将来躲闪不得。山僧只得冒登此座,为诸兄弟说几句粗茶淡饭。若唤作说法,大有人笑者。个虫豸在笑,则任从且道,訚上座毕竟是博山逆子耶?孝子耶?卓拄杖云:自从拗折撩天杖,今日重拈活似龙,复卓一下云:「珍重。
沙县陈秉初居士请上堂。万水千山,特地来为缘听法,请登台。山僧指示无他语,长夏山中正熟梅。昔甘贽行者入南泉设斋,仍请南泉禅师念诵。泉乃白椎云:“请大众为狸奴白牯念摩诃般若波罗密。”行者拂袖便出。南泉斋后问典座行者在甚么处?座云:“当时便去也。”南泉便打破锅子,拈云:“甘贽入寺设斋,砒霜甜似蜜;南泉打破锅子,毒手利如锥。”简点将来,父子失情,匆匆放过。今日陈居士若请山僧念诵,秪向他道:“住持事繁,免得打破锅子,伤了客情。”山僧与么道,且道与古人是同是别?良久云:“曹溪波浪如相似,无限平人被陆沉。
四月八日上堂,教中道:“未离兜率,已降皇宫;未出母胎,度人已毕。”与么说话,大似一床锦被盖孩儿,遮掩得好。诸道友,若向父母未生前觑得破,便见尽大地是释迦老子面孔,尽大地亦是诸人自己面孔。诸人自己面孔与释迦老子面孔更无差别。于此不会,却劳他从头离兜率,降皇宫,出母胎,度幻众,真个是纳一场败阙。所以初生下来,便乃指天指地,独自称尊。二千年外,却被一个跛脚阿师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贵图天下太平。诸兄弟,云门一棒,刚要打杀释迦老子。山僧今日一棒,恰要打杀云门。秪如山僧替释迦老子出气,诸兄弟还有替跛脚阿师雪屈者么?众默然。师笑曰:“不是山僧逞人我,果然难得十成人。
栴檀像成。洪惟心居士请上堂。赵州云:我有时将一茎草作丈六金身用,有时将丈六金身当一茎草用。曹山问僧云:佛真法身犹若虚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作么生说个应底道理?僧云:如驴觑井。山云:道也太煞道,秪道得八成。僧云:和尚作么生?山云:如井觑驴。山僧道:善塑无如曹山,善雕无如赵老,不露些子刀痕,真个手段高妙。若会得如驴觑井,便晓茎草化作金身;若会得如井觑驴,便晓丈六金身当草。目犍连枉运神通,优填王徒烦匠巧。丹霞正令劈头行,谁道子孙贤不肖?今日是新安洪惟心居士设斋,为报荐先慈,敬塑栴檀尊像一躯,送入先师塔院供养。仍劳书币殷勤,以山僧诞辰恳请为众说法。说法且置,毕竟造像斋僧有何功德?卓杖云:不求有漏人天福,大孝全彰古佛心。
上堂举玄沙大师问镜清云:“古人道不见一法是大过患,你且道不见甚么法?”清指露柱云:“莫是者个法么?”沙云:“浙中清水白米从你吃,佛法未梦见在。”师拈云:“此一则公案,不识者将谓玄沙不肯镜清,殊不知两尊宿旗鼓相当,埙篪迭奏,可称难兄难弟矣。所以天童老人道:‘镜清久不作佛法梦也。’又云:‘须是玄沙同参,始得天童。’可谓善知无舌语,解听没弦琴,真个是二老赏音者也。若作胜负商量,此人未梦见佛法在。近来法门淡薄,兄弟家相见惟叙寒温,情面款待,佛法二字绝口不谈,看他古人一唱一酬之间,如函合盖,似箭投锋,足为千古眼目。今日是五慈禅友从浙中来,以久参先博山之故,特来扫塔设斋供众,仍请山僧上堂激扬斯道,可见世虽末法,人尚古风,不愧为法门昆仲矣。然正眼观来,不是好心?何故?你在浙中吃了清水白米,却来累及山僧偿他口债,且道口债作么生偿?”掷下拂子云:“除是维摩老知吾施受心。
报荐先相国方水大居士上堂:「心眼本开,无奈空花自翳;性天廓朗,只因迷雾长昏。佛说世智辩聪,是八难中之一。以学解多知,遂成理障,故翻不转文字窠臼,打不破生死牢关。当其迷时,文字语言,总是障道根本;及其悟也,语言文字,原是解脱正因。妙在反手覆手耳。」昔李渤刺史问归宗常禅师云:「须弥纳芥子,某即不疑;芥子纳须弥,莫是妄谭否?」宗云:「人人传使君读万卷书籍,是否?」李云:「然。」宗云:「摩顶至踵,如椰子大者,万卷书向何处着?」李复问:「一大藏教,明甚么边事?」宗举拳示之云:「会么?」李云:「不会。」宗云:「者措大,拳头也不识。」李云:「请师指示。」宗云:「会则途中受用,不会则世谛流布。」师拈云:「万卷书何处着?伸脚处便缩脚,掀翻窠臼,绝狐疑。真个拳头好作略,不在途中,不在家;世谛流布,亦不恶。下座。
上堂据理而论,世法中埋没多少人,佛法中醒却多少人。争柰古德道,佛法中迷却多少人,世法中悟却多少人。古德此语未易构他语脉,何也?佛法固是难通,红尘扑地,能有几个辊出头来?若往昔未熏般若,直须正念全提,如猛将战出重围,方可解戈卸甲。到此则太平世界,任讴歌尧舜之风,清白门庭,争接起夔龙之武。不碍逢场作戏,何妨借路还乡?秪要踏得稳,靠得实,然后扩为利济,广被无涯。将世法唤作佛法,将佛法唤作世法,有何不可?虽然如是,秪恐不是玉,是玉也太奇。
舟中放灯,小参性水澄清,元无漂没妄波鼓动,遂有升沉。既迷出世津梁,不睹光明宝藏。千波竞涌,谁然照水之犀?一口吸干,孰是倒澜之手?溺而不溺,直须跳出者,层波生而不生,转取腾霄那一步。只如白浪滔天,还有不被颠溺者么?良久,云移舟不别,水举棹即迷源。
小参生从何处来?死从何处去?大冢业识茫茫,可怜无本可据。秪如有本可据底人,又作么生拏住?布袋口掷却拄杖子,左手控飞龙,右手跨猛虎。乱把绣毬抛,倒踞香台舞,浪荡不归家。何彼?复何此?彼此且置。秪如今夜现前大众,毕竟是业识耶?非业识耶?是有本可据耶?无本可据耶?咄!不入祖师室,茫然趣两头。
忏堂小参。若论本地风光,如摩天俊鹘,岂落二机?如踞地师子,全威不动。直下便见,无第二人拟议,即乖焉。容钝置正位,尚嫌尊贵;偏方岂落程途?旋风千匝打归来,机轮绝断无回互。昔三祖求二祖忏罪,二祖云:“将罪来,与汝忏。”三祖云:“觅罪了不可得。”二祖云:“与汝忏罪竟。”审如是理,忏尚且不有,事忏更复何凭?假饶事理双融,便证礼佛三昧也。未知有向上事,在汝等诸人,不可匆匆放过。珍重。
茶话如来常寂光如月印秋水,众生心水浊,月即被云遮。佛开净土门,岂离心境?有心净土亦净,吞却山河影;土净心亦净,击碎玻璃镜。心土二俱离,莲花出淤泥;心上二俱即,娑婆真乐国。卖花人过野桥,香巢松鹤唳疏枝。仄且道毕竟事作么生?师按指云:「东土西天,一丝不隔。」今夜是郑式蘧居士入山修忏,报荐淑人张氏。有令兄尔周居士设茶供养大众,命山僧鼓两片皮。当知淑人灵爽顿坐上品花轮,亲瞻紫磨金相去也。夜寒珍重。
茶话,身心犹泡沫,世界若干城,情想等空花,生死如梦幻。不达梦幻,无以超生死;不了空花,无以破情想;不识干城,无以出世界;不知泡沫,无以了身心。譬如空中蜃气,许多妄认楼台,阳焰非波,渴鹿谓真是水。所以轮回苦海,无有脱期。《圆觉经》云: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若能如是究竟,不妨宴坐水月道场,转此如幻法轮,降伏镜里魔军,成就梦中佛事。到此境界,则所谓如梦幻、如空花、如干城、如泡沫者,皆如海印发光,成就游戏三昧矣。今夜郑式蘧居士追荐淑灵张氏,设此茶筵,我等饮水谢源,不可忘却檀施。且道不忘底意如何?师乃拈起果子,召众,众举首,师笑云:不可日用而不知。
茶话举僧问云门:“如何是法身边事?”门曰:“枯桩。”又问:“如何是法身向上事?”门云:“非枯桩。”若论法身边事,知有底能知;若论法身向上事,不知有底却又知。或有个知有、不知有底出来,你道此人是会得“枯桩”耶?“非枯桩”耶?师举起茶盏云:“张三贪杯,李四酒醉,茶钟落地,果碟粉碎。直饶晓得,正按傍提,也难与睦州老人弄唇接觜。
问答僧问:“和尚为人一句作么生道?”师云:“缦天帐子,无人见,笑把鲛珠倒撒来。”进云:“三圣道:‘我逄人即出,出即不为人。’此意如何?”师云:“我不似乌龟钻破壁。”进云:“兴化道:‘我逄人即不出,出即便为人。’又作么生?”师云:“也是反手卸笼头。”进云:“正当出与未出时,如何?”师云:“眼横鼻竖。”僧礼拜。
僧问德山托钵上堂,雪峰道:“钟未鸣,鼓未响者,老汉托钵向甚处去?”德山便归方丈。此意如何?师云:“竿头才露影,谁识转身人?”进云:“岩头云:‘大小德山不知末后句’,未审不知在甚么处?”师云:“攘羊证父。”进云:“密启其意,未审如何?”师云:“汝道他是甚意?”进云:“德山便休去,不知是何心行?”师云:“才是德山。”进云:“明日上堂,果与寻常不同,不知不同在甚么处?”师云:“汝且道,我今日上堂是寻常是不同?”进云:“且喜老汉会末后句,不知会在甚么处?”师云:“末后句且置,汝还见德山么?”进云:“岩头云:‘秪得三年活’,未审岩头具甚么眼,便恁么道?”师云:“也是蝇子放卵,不顾佛头。”进云:“谢师答话,师不顾。
僧问:“离四句,绝百非,请师直指西来意。”师云:“千年池里鳖,一钓上竿来。”僧拟议,师云:“倒拖出去着。
僧问:“先锋即不问,如何是殿后事?”师云:“出身虽有路,转步莫迷踪。”进云:“三军一命,重在己权。”师云:“倒跨毗卢印,横挥宝剑寒。”进云:“恁么则四海讴歌乐有余。”师云:“是甚么歌?”答云:“吽吽。”师云:“汝却解西天人梵语。
僧问:「上来道个不审,能销万两黄金;下去道个珍重,亦销得四天下供养。若作佛法会,滴水难消;若作无事商量,眼中着屑。请问和尚,如何即是?」师云:「你却销得几何?」僧一喝。师云:「秪易叱他泥犊子,难教击碎鹘仑砖。」僧云:「光透日月,明暗不收时,如何?」师云:「是甚么光?」僧又喝。师云:「莫便是光么?」僧又喝。师云:「你只有者个结局,便打。
僧问:「落叶知秋,即不问,如何是把定乾坤句?」师云:「恰值中秋节。」进云:「不跨云桥,浪里舟。」因甚人在彼岸?师云:「阇黎掉在水里。」进云:「恁么风卷岭头云,浪翻潭底月去也。」师云:「那里学得虚头来?」僧无语,师便打。
僧问:「恁么来时如何?」师云:「看取脚下。」进云:「不恁么来时如何?」师云:「转身就位。」进云:「恁么不恁么来时如何?」师云:「撞入葛藤窠。」僧礼拜。
僧问:“如何是宾中宾?”师云:“面面扑灰尘。”进云:“如何是主中主?”师云:“猊床不露影。”进云:“如何是主中宾?”师云:“出门不上路。”进云:“如何是宾中主?”师云:“归家不坐堂。”进云:“宾主句蒙师指示,知音一句作么生?”师云:“试唱一曲看。
学宪陈云怡居士问问蒙示末后句最为要紧敢先问取当头一句师云掉转身来看。
问眼见饿夫满前自无粒米陡起悲心作何救济师云虽无粒米倒廪倾仓。
问:自己与千人万人同饿,偶得半升脱粟,还食自己?还食千人万人?若食自己,安能独餐?若食千人万人,如何分饱?师云:逼塞虚空,何分饥饱。
问咒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还著于本人。东坡居士杜撰改「还着」句云:「大家都没事。」俗眼观之,却是大士憯刻;东坡平等慧眼观之,如何领取?师云:「笑倒补陀岩。
问:跛鳖曳尾泥中,脚脚着地;神龙夭矫云际,首尾无踪。两者孰实孰虚,孰胜孰劣?师云:「深含独占,更加参。
问眼见分明不肯全身拶入过在甚处师云夜鼠愈走冻蝇不飞又云过在不肯处。
问多生来一领贴肉布衫如何即脱师云要脱作么。
问家珍虽不被劫偷儿时来零窃如何剿除师云一齐飏下着。
问:弹无弦之琴,唱希声之曲,急切觅,不得一个半个知音。请问博山三十年来,知音有几?师云:「蒙此一问,直待案山点头。
问廓今无问师作何答师云早知居士有此一问。
鼓山语录崇祯壬申,总宪能始曹公,农部得山林公及众乡绅,请师于福州鼓山涌泉禅寺结制,以六月初三日入院。
上堂拈香,云:“此一瓣香,端为祝延。”今上皇帝圣寿万安,伏愿一人常有庆,万国永无虞。此一瓣香,专为山中檀越护法宰官居士,伏愿作儒宗之柱石,为法苑之金汤。此一瓣香,专伸供养博山堂上先大师异和尚,少酬法乳之恩。就座白椎毕,师乃云:「若论佛法,如蚊子上铁牛,无你开口处。未免权向第二门头说个譬喻去。若要造进此道,如人行路一般,必先寻一条直捷路上行,更要向差别路头一一透过始得。秪如山僧在博山束装出门,诸兄弟有先从柘浦抵芝城,顺舟而下,不数日便到鼓山,何等快捷!山僧从鹅湖穿马岭,经寿昌登广福,涉镡津,其间历峻岭而千盘,经回溪而百折,所过州城纷人士香花之接,遍游兰若观丛林法化之仪,经六十余日始到鼓山,何等曲折!若论一踏便到,诸兄弟诚得便宜。若要曲尽逶迤,须学山僧重重经过险难始得。今人参学多喜直捷理会,不知果有见处,更要透过差别关头始具决择法眼。然后清机历掌,珠滚盘圆,万化从心,兵随印转,咄!此总是途路边事,料掉没交涉。且到家一句,作么生道?大众无事,各自归堂好。
结制上堂,乱意猿奔;树尘缘,马过桥。不到心空处,何日得开交?所以古人立个期限,要你向瓮中捉鳖。诸兄弟,直须内不住心,外不住境。黏胶既脱,窠臼掀翻,果到心境双亡,正好通个消息。若有露得消息者,山僧当拭目以待!咦,龙门高万仞,腾跃是何人。
诞日上堂,僧问:“象赴龙奔,各趋庆贺,请问和尚年多少?”师云:“与拄杖子同年。”进云:“然则不历春秋,度常延不老春也。”师云:“狸奴白牯,自知时。”僧礼拜归位。师乃云:“业风吹堕阎浮界,肉袄频经脱换来。觑破未生前面目,方知露柱是娘胎。教中道:‘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说无生。’山僧道:‘诸法从自生,亦复从他生,亦共亦无因,说甚么无生?’诸兄弟,若向教中意会去,如斩开荆棘,指出一条大路;若向山僧句里会去,如不动旗枪,便尔就路还家。所谓发足有殊,到家则一也。”僧出问:“和尚因甚么忘却生身父母,与露柱作儿?”师曰:“苗从地发,花借春开。”便下座。
解制上堂诸兄弟,九十日期今已满。闭门作活事如何?不曾捏杀猕猴。子重叠关山未易过。大抵末法禅期,真参罕遇。纵他意树抽枝,未见心花成片。虽然如是,冷灰里岂无一粒豆爆?还有不跨石门,扶竖晏祖门风者么?如无,且向芦花深处宿。月明穿过钓鱼台。
元旦上堂,春色无分新旧,年光岂有去来?洞见刹那三际,从他叶落花开,不见白杨。顺禅师道:「染缘易就,道业难成。不了目前万缘差别,秪如昨日,唤作除岁;今日唤作元朝。浮字虚名,凭谁安得?」若乃千门爆竹,使大地而惊雷;万户桃符,替虚空而挂彩。银烛透纱笼之影,铜瓶簪杨柳之春。堂奏管弦,响送木人之耳;炉烧榾柮,威袪石女之寒。景物森然,风光满目。若唤作目前底法,则心外别有境象;若是自家屋里事,如何领略此段生涯?还委悉么?根尘元是吾家宝,无柰空花翳眼珠。果尔斯须常返照,自然不到丧居诸。
茶话,吃茶知是茶味,吃饭知是饭味。因甚么又道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不见僧参赵州,州问:“曾到此间否?”僧云:“已到。”州云:“吃茶去。”又问一僧:“曾到此间否?”僧云:“不曾到。”州云:“吃茶去。”监院问:“云和尚,因甚么到也吃茶,不到也吃茶?”州唤院主,院应诺。州云:“吃茶去。”诸禅德若知赵州三度茶话,则茶味、饭味彻底皆知。诸兄弟须知此茶,不论主宾,宁拘好丑,南北东西各一杯,虚空浇湿,眉毛皱。大众夜寒,珍重。
茶话乾坤,靡久停之客;红颜,无可驻之丹。日月穿眼底之梭,人命似急流之水。伶俐汉抖碎虚空,蓦翻筋斗,便好向急水滩头下得脚稳,就无阴树下终日打眠。然后拈来世谛,总是昙花转步;尘劳无非华藏。诸道友果能到此境界,不妨道个:处处绿杨堪系马,家家有路透长安。
辞众茶话,山僧今晚借龙泉上人一杯茶,与诸君告别。当知山僧来也不曾出博山,去也不曾离鼓山。纷纷尽是拖泥水,动念无端滞往还,总是情关不破,识浪难干。所以把手忍分,判袂愁诀。当知道人分上,却不其然。不见进山主云:“来来实不来,途中好善为;去去实不去,路上莫亏危。”若知得山主底意,便知訚上座不离丈室,常在途中;不离途中,常居丈室。还委么?杖头踏尽纵横路,遍坐青山作道场。
水口兴济堂请小参来,从渊关来,去从渊关去,来去自奔波。渊关浑如故,不见祖师道:“万法本闲,唯人自闹。”若知闹底,即是闲底,便见灯花灿烂,色不关情;若知闲底,即是闹底,便听箫鼓骈阗,声非碍耳。何以故?有物为物,则被物物碍膺;尘本非尘,则可尘尘合道。举起拂子云:“拂子是尘,唤甚么作道?拂子是道,唤甚么作尘?”掷下拂子云:“还知么?关津虽放过,不许贩私盐。
又夜请说茶话。至道无文,至理无说。无说无文,是何妙诀?闭户造车,出门合辙。如豹泽毛,如龙蛰穴。鼓浪乘风,江河倒决。转妙旋玄,其机始彻。一棒当头,破皮出血。担版不圆,只得者橛。机权变化,不思议。舌会尽淆讹,众流可截。且道截断众流底人,是何手段?不曾过水口,那识是渊关。
黯淡寺请小参禅,非放意可参,道非矜持可得。矜持则心头常惴,安能顺水张帆?放意则绳头不紧,焉能逆风把柁?如人未过黯淡滩头,未免心惊险堕;既过黯淡滩头,便乃放身倒卧。如此参学,终有矜放之失,安契中道之妙?惟智者善能陆地行舟,空中走马,夷险皆如,逆顺何讶?且道因甚么得如此稳便?移舟不别水,举棹即迷源。
开元寺请小参,古德悟道偈云:「一拳拳倒黄鹤楼,一踢踢翻鹦鹉洲。有意气时添意气,不风流处也风流。」惭愧古人,露手露脚,鼓粥饭气,大似个白拈贼。殊不知天关未转,地轴未旋,徒尔惊群,难极底蕴。訚上座则不然,展开坐具,包群象;抖擞袈裟,裹太虚。六臂三头,夸好汉;轮王未与髻中珠。何也?大方无轨则,应物任偏圆。
董岩请小参:道人用处,如风行空,理透彻而意自玄机,虚闲而神自王。一任神驹蹴踏,还如灵鹤翱翔。盖得无心于事,无事于心,自然虚而灵,寂而妙。不拘修证,宁滞有为。诸兄弟若欲得此受用,直须绳头紧把,自然透出重关。且道透出关外底人,是何作略?天容难覆载,器水逐方圆。嘉兴大藏经 雪关和尚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