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尊孟辨一

(卷首)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11 段

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八

  尊孟辨

  四书类

  提要

(臣)等谨案:《尊孟辨》三卷、《续辨》二卷、《别録》一卷,宋余允文撰。允文字隠之,建安人。陈振孙《直斋书録解题》载是书巻数与今本合。朱彛尊《经义考》仅云附载朱子全集中,而条下注「阙」字,盖自明中叶以后已无完本矣。今考《永乐大典》所载,凡辨司马光《疑孟》者十一条,附史剡一条;辨李觏《常语》者十七条,郑叔友《艺圃折衷》者十条;《续辨》则辨王充《论衡刺孟》者十条,辨苏轼《论语说》者八条。此后又有《原孟》三篇,总括大意以反复申明之。其《尊孟辨》及《续辨》、《别録》之名,亦厘然具有条理,盖犹完书。今约畧篇页,以《尊孟辨》为三卷,《续辨》为二巻,《别録》为一巻冠原序于前,而系朱子《读余氏尊孟辨说》于后,首尾完具,复还旧观,亦可谓久湮复显之秘帙矣。考朱子集中有与刘共父书,称「允文干预宋家产业,出言不逊,恐引惹方氏复来生事,今陈、呉二妇作状经府告之」,则允文盖武断于乡里者,其人品殊不足重。又周宻《癸辛杂识》载:晁说之着论非孟子,建炎中宰相进拟除官,髙宗以「孟子发挥王道,说之何人,乃敢非之」,勒令致仕。然则允文此书,其亦窥伺意旨、迎合风气而作,非真能辟邪卫道者欤?然当羣疑蠭起之日,能别白是非而定一尊,于经籍不为无功。但就其书而观,固卓然不磨之论也。

  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尊孟辨原序

道不眀,由无公议也;议不公,由无真儒也。冠圆履方,孰不为儒?诵诗读书,孰不学道?必有得焉而后能自信,必自信焉而后信于人。目或蔽于所见,耳或蔽于所闻,耳目之蔽,心之蔽也,公议何有哉!易曰:「问以辩之。」中庸曰:「辩之弗眀,弗措也。」道之不眀乆矣,辩其可已乎?昔战国有孟轲氏,愿学孔子,术儒术,道王道,言称尧舜,辞辟杨墨,倡天下以仁义,圣人之道蚀而复眀,孟子力也。孟氏没,斯道将晦,七篇之书幸免秦火。后之读其书者,虽于时措之宜未能尽识,至其翕然称曰孔孟,岂可厚诬天下后世以为无真儒、无公议哉!噫!道同则相知,道不同则不相知。兰陵荀卿,大儒也,以性为恶,以礼为伪,异哉其所谓道!无惑乎不知孟氏,并七十二子而非之也。夲朝先正司马温公与夫李君泰伯、郑君叔友,皆一时名儒,意其交臂孟氏而笃信其书矣。温公则疑而不敢非,泰伯非之而近于诋,叔友诋之而逮乎骂。夫温公之疑,疑信也,俟后学有以辩眀之。彼二君子昧是意,其失至此,人之讥诮不恤也。岂以少年豪迈之气攻呵古人,而追悔不及欤?伊川程先生谓孟子有泰山岩岩之气象,乃知非而诋、诋而骂者,殆犹烟雾蓊兴,时焉蔽之耳,何损于岩岩!余惧世之学者随波逐流,荡其心术,仁义之道益泯,于是取三家之说,折以公议而辩之,非敢必人之信,姑以自信而已。命之曰《尊孟辨》,俟有道者就而正焉。隆兴纪元初春望日,建安余允文隐之序。

  ●钦定四库全书

  尊孟辨巻上

  (宋)余允文 撰

  ○温公疑孟

疑曰:「孟子称所愿者学孔子,然则君子之行,孰先于孔子?孔子厯聘七十余国,皆以道不合而去,岂非非其君不事欤?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岂非非其友不友乎?阳货为政于鲁,孔子不肯仕,岂非不立于恶人之朝乎?为定哀之臣,岂非不羞污君乎?为委吏、为乗田,岂非不卑小官乎?举世莫知之,不怨天,不尤人,岂非遗佚而不怨乎?饮水曲肱,乐在其中,岂非阨穷而不悯乎?居乡党恂恂似不能言,岂非由由然与之偕而不自失乎?是故君子邦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非隘也;和而不同,遯世无闷,非不恭也。茍无失其中,虽孔子由之,何得云君子不由乎?」

余氏辨曰:「孟子曰:『伯夷隘,柳

译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八

尊孟辨

四书类

提要

臣等谨按:《尊孟辨》三卷、《续辨》二卷、《别録》一卷,由宋代余允文撰写。余允文,字隠之,是建安人。陈振孙的《直斋书録解题》记载的本书卷数与今本相符。朱彝尊的《经义考》仅说本书附载于朱子全集中,而在条目下注有“阙”字,大概从明朝中叶以后就没有完整的版本了。现在考证《永乐大典》所载内容,凡是辩驳司马光《疑孟》的有十一条,附带史剡的一条;辩驳李觏《常语》的有十七条,辩驳郑叔友《艺圃折衷》的有十条;《续辨》则辩驳王充《论衡刺孟》的有十条,辩驳苏轼《论语说》的有八条。此后又有《原孟》三篇,总括大意以反复申明。其《尊孟辨》及《续辨》、《别録》的名称,也条理清晰,大概还是完整的书。现在约略划分篇页,将《尊孟辨》定为三卷,《续辨》定为二卷,《别録》定为一卷,将原序冠于篇首,而将朱子的《读余氏尊孟辨说》系于篇末,首尾完备,恢复了旧貌,也可以说是久被埋没又重新显现的秘籍了。考证朱子集中有写给刘共父的信,称“余允文干预宋家产业,出言不逊,恐怕引来方氏再生事端,如今陈、吴两位妇人写状纸经官府控告他”,那么余允文大概是在乡里横行霸道的人,他的人品实在不值得看重。又周密《癸辛杂识》记载:晁说之著论非议孟子,建炎年间宰相进拟授官,高宗认为“孟子阐发王道,晁说之是什么人,竟敢非议他”,勒令其退休。那么余允文的这本书,也是窥探圣意、迎合风气而作的,并非真正能辟邪卫道的人吧?然而当群疑蜂起之时,能够辨别是非而确立一尊,对于经籍来说并非没有功劳。但就他的书来看,确实是卓然不磨的论断。

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尊孟辨原序

道理不明,是因为没有公正的舆论;舆论不公,是因为没有真正的儒者。头戴圆帽、脚穿方鞋,谁不是儒者?诵读诗书,谁不学习道?必定有所心得而后才能自信,必定自信而后才能取信于人。眼睛或许被所见遮蔽,耳朵或许被所闻遮蔽,耳目的遮蔽,是心的遮蔽,公正的舆论哪里还有呢!《易经》说:“通过辩论来辨明。”《中庸》说:“辩论而不明,就不停止。”道不明已经很久了,辩论可以停止吗?从前战国时期有孟轲,愿意学习孔子,实行儒术,宣扬王道,言论推崇尧舜,辞令批驳杨朱、墨翟,向天下倡导仁义,圣人之道被侵蚀后又重新显明,这是孟子的功劳。孟子去世后,这道将要晦暗,七篇著作幸免于秦火的焚烧。后来读他书的人,虽然对于因时制宜的恰当之处未能完全认识,至于大家一致称颂孔孟,难道可以厚诬天下后世认为没有真儒、没有公议吗!唉!道相同就相互了解,道不同就不相互了解。兰陵的荀卿,是大儒,认为人性本恶,认为礼是虚伪的,他所谓的道真是奇异啊!难怪他不了解孟子,并且连七十二弟子也一并非议。本朝先正司马温公以及李君泰伯、郑君叔友,都是一时的名儒,料想他们与孟子擦肩而过也会笃信他的书。温公则怀疑而不敢非议,泰伯非议他而近乎诋毁,叔友诋毁他而至于辱骂。温公的怀疑,是怀疑中的信任,等待后学有人来辩明。那两位君子不明白这个意思,他们的过失到了这种地步,不顾及人们的讥讽。难道是因为少年豪迈之气攻击呵斥古人,而追悔莫及吗?伊川程先生说孟子有泰山高峻的气象,这才知道非议、诋毁、辱骂的人,大概就像烟雾弥漫兴起,暂时遮蔽了它罢了,有什么损害于高峻呢!我担心世上的学者随波逐流,荡涤其心术,仁义之道更加泯灭,于是选取三家的说法,用公正的舆论来折衷辩驳,不敢必定让人相信,姑且用来自信罢了。命名为《尊孟辨》,等待有道的人来纠正。隆兴纪元初春望日,建安余允文隐之序。

●钦定四库全书

尊孟辨巻上

(宋)余允文 撰

○温公疑孟

怀疑说:“孟子称所愿者是学习孔子,那么君子的行为,谁比孔子更优先?孔子周游七十多个国家,都因为道不合而离开,难道不是不侍奉不合道的君主吗?孺悲想见孔子,孔子以生病为由推辞,难道不是不结交不合道的朋友吗?阳货在鲁国执政,孔子不肯做官,难道是不立于恶人之朝吗?做定公、哀公的臣子,难道是不以污浊的君主为羞耻吗?做委吏、做乘田,难道是不轻视小官吗?举世无人了解他,不怨恨天,不责怪人,难道不是被遗弃而不怨恨吗?饮水曲肱,乐在其中,难道不是困窘而不悲悯吗?在乡党中恭顺好像不能说话,难道不是从容地与之相处而不自失吗?所以君子国家有道就出仕,无道就隐居,侍奉大夫中的贤者,结交士人中的仁者,这不是狭隘;和而不同,隐居世间没有烦闷,这不是不恭敬。如果没有失去中道,即使是孔子遵循它,怎么能说君子不遵循呢?”

余氏辩驳说:“孟子说:‘伯夷狭隘,柳

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原孟子之言,非是瑕疵夷惠也,而清和之弊必至于此。盖以一于清,其流必至于隘;一于和,其流必至于不恭。其弊如是,君子岂由之乎?茍得其中,虽圣人亦由之矣。观吾孔子之行,时乎清而清,时乎和而和,仕、止、乆、速,当其可而已,是乃所谓时中也,是圣人之时者也,讵可与夷惠同日而语哉!或谓伯夷制行以清,惠则制行以和,捄时之弊,不得不然,亦非知夷惠者。苟有心于制行,则清也、和也,岂得至于圣哉?夷之清、惠之和,盖出于天性之自然,特立独行而不变,遂臻其极致,此其所以为圣之清、圣之和也。孟子固尝以百世之师许之矣,虑后之学者慕其清和而失之偏,于是立言深捄清和之弊,大有功于名教,疑之者误矣【朱子曰:「观吾夫子之行,时乎清而清,时乎和而和,仕、止、乆、速,当其可而已,是乃所谓时中也,是圣人之时者也,讵可与夷惠同日而语哉!」五十八字,愚欲删去而补之曰:「然此不待别求左验而是非乃眀也。姑即温公之所援以为说者论之,固已晓然矣。如温公之说,岂非吾夫子一人之身而兼二子之长欤?然则时乎清而非一于清矣,是以清而不隘;时乎和而非一于和矣,是以和而未尝不恭。其曰圣之时者,如四时之运,温、凉、和、燠,各以其序,非若伯夷之清则一于寒凉,栁下惠之和则一于温燠而不能相通也。以是言之,则是温公之所援以为说者,乃所以助孟子而非攻也。」又曰:「茍有心于制行至章末」,愚欲删去而易之曰:「使夷惠有心于制行,则方且勉强修为之不暇,尚何以为圣人之清和也欤?彼其清且和也,盖得于不思不勉之自然,是以特立独行,终其身而不变,此孟子所以直以为圣人而有同于孔子也。又恐后之学者慕其清和而失之一偏,于是立言以捄其末流之弊,而又曰:「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其抑扬开示,至深切矣,亦何疑之有】

译“柳下惠不恭敬。”狭隘与不恭敬,君子不取法。推究孟子的言论,并不是要挑剔伯夷和柳下惠的过失,而是清高与随和的弊端必然会导致这种结果。因为如果一味追求清高,其流弊必然导致狭隘;一味追求随和,其流弊必然导致不恭敬。弊端既然如此,君子怎么会取法他们呢?如果能把握其中道,即使是圣人也会取法。观察我们孔子的行为,该清高时就清高,该随和时就随和,出仕、隐退、久留、速去,都合乎恰当的分寸,这就是所谓的“时中”,也就是圣人的“时”德,哪里能与伯夷、柳下惠相提并论呢!有人说是伯夷以清高来规范行为,柳下惠以随和来规范行为,为了补救时世的弊端,不得不如此,这也不是真正了解伯夷和柳下惠的人。如果有心去刻意规范行为,那么清高也好,随和也好,怎么能达到圣人的境界呢?伯夷的清高、柳下惠的随和,大概出于天性的自然,特立独行而不变,于是达到了极致,这就是他们之所以成为圣人之清、圣人之和的原因。孟子本来曾把他们许为百世之师,担心后来的学者羡慕他们的清高随和而失去中道,于是著书立说深刻补救清高随和的弊端,对名教大有功劳,怀疑这一点的人是错误的。

【朱熹说:“观察我们孔夫子的行为,该清高时就清高,该随和时就随和,出仕、隐退、久留、速去,都合乎恰当的分寸,这就是所谓的‘时中’,也就是圣人的‘时’德,哪里能与伯夷、柳下惠相提并论呢!”这五十八个字,我想删去并补充说:“然而这不需要另外寻求证据,是非就已经明白了。暂且就司马光所引用来说明的观点来讨论,本来就已经很清楚了。按照司马光的说法,难道不是我们孔夫子一人之身兼具两位贤人的长处吗?那么,该清高时清高而不是一味清高,所以清高而不狭隘;该随和时随和而不是一味随和,所以随和而从未不恭敬。所谓圣人的‘时’德,就像四季的运行,温暖、凉爽、平和、炎热,各自按顺序进行,不像伯夷的清高就一味寒冷凉爽,柳下惠的随和就一味温暖炎热而不能相通。由此说来,那么司马光所引用来说明的,反而是帮助孟子而不是攻击孟子。”又说:“如果有心去刻意规范行为直到章节末尾”,我想删去并改为:“假如伯夷、柳下惠有心去刻意规范行为,那么他们正忙于勉强修习都来不及,还怎么能成为圣人的清高随和呢?他们的清高和随和,大概得之于不思考不勉强的自然状态,所以特立独行,终身不变,这就是孟子之所以直接认为他们是圣人而与孔子相同的原因。又担心后来的学者羡慕他们的清高随和而失去中道,于是著书立说以补救末流的弊端,又说:‘如果让我选择,我就学习孔子。’这种抑扬开导,非常深切,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疑曰:「仲子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盖谓不以其道事君而得之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盖谓不以其道取于人而成之也。仲子盖尝谏其兄矣,而兄不用也。仲子之志,以为吾既知其不义矣,然且食而居之,是口非之而身享之也,故避之居于于陵。于陵之室与粟,身织屦,妻辟纑而得之也,非不义也,岂当更问其筑与种者谁欤?以所食之鹅,兄所受之馈也,故哇之,岂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耶?君子之责人,当探其情。仲子之避兄离母,岂所愿耶?若仲子者,诚非中行,亦狷者有所不为也。孟子过之,何其甚耶?」

余氏辩曰:「陈仲子弗居不义之室,弗食不义之禄,夫孰得而非之?居于于陵以彰兄之过,与妻同处而离其母,人则不为也,而谓仲子避兄离母,岂所愿耶?殊不晓其说。仲子之兄非不友,孰使之避?仲子之母非不慈,孰使之离?乌得谓之岂所愿耶?仲子,齐之世家,万锺之禄,世有之矣,不知何为諌其兄以其禄与室为不义,而弗食、弗居也。谓仲子为狷者,有所不为,避兄离母,可谓狷乎?孟子深辟之者,以离母则不孝,避兄则不恭也。使仲子之道行,则天下之人不知义之所在,谓兄可避,母可离,其害教也大矣。孟子之言,履霜之戒也欤【朱子曰:「温公云:『仲子尝谏其兄,而兄不用,然且食而居之,是口非之而身享之也,故避之。』又曰:『仲子,狷者,有所不为者也。』愚谓口非之而身享之,一时之小嫌;狷者之不为,一身之小节。至于父子兄弟,乃人之大伦,天地之大义,一日去之,则禽兽无异矣。虽复谨小嫌、守小节,亦将安所施哉?此孟子絶仲子之本意。隐之云:『仲子之兄非不友,孰使之避?仲子之母非不慈,孰使之离?』愚谓政使不慈、不友,亦无逃去之理。观舜之为法于天下者,则知之矣】

疑曰:「孔子,圣人也;定、哀,庸君也。然定、哀召孔子,孔子不俟驾而行。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过虚位且不敢不恭,况召之,有不徃而他适乎?孟子,学孔子者也,其道岂异乎?夫君臣之义,人之大伦也。孟子之徳孰与周公?其齿之长孰与周公?周公之于成王,成王幼,周公负之以朝诸侯;及长而归政,北面稽首,畏事之,与事文、武无异也。岂得云彼有爵,我有徳齿,可慢彼哉?孟子谓蚳鼃:『居其位,不可以不言;言而不用,不可以不去。』已无官守,无言责,进退可以有余裕。孟子居齐,齐王师之。夫师者,导人以善而救其恶者也,岂得谓之无官守、无言责乎?若谓之为贪而仕耶?则后车数十乗从者数百人,仰食于齐,非抱关击柝之比也。《诗》云:『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夫贤者所为,百世之法也。余惧后之人挟其有以骄其君,无所事而贪禄位者,皆援孟子以自况,故不得不疑。」

余氏辩曰:「孟子将朝王,王使人来曰:『寡人如就见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风,朝将视朝,不识可使寡人得见乎?』」探王之意,未尝知以尊徳乐道为事,方且恃万乗之尊,不肯先贤者之屈,故辞以疾,欲使孟子屈身先之也。孟子知其意,亦辞以疾者,非骄之也,身可屈,道其可屈乎?其与君命召、不俟驾而行异矣。又孟子曰:「天下有逹尊三: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辅世长民莫如徳。」夫尊有徳、敬耆老,乃自古人君通行之道也。人君所贵者爵尔,岂可慢夫齿与徳哉?若夫伊尹之于太甲、周公之于成王,此乃大臣辅导幼主,非可与逹尊概而论也。又孟子谓蚳鼃为士师,职所当谏,谏之不行则当去,为臣之道当如是也。为王之师则异矣。记曰:「君之所不臣于其臣者二,而师处其一。」尊师之礼,诏于天子无北面,非所谓有官守、有言责者也,其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孟子以道自任,一言一行未尝少戾于道,意谓人君尊徳乐道,不如是则不足与有为,而谓挟其有以骄其君、无所事而贪禄位者,过矣【朱子曰:「温公云:『孔子,圣人也;定哀,庸君也。然定哀召孔子,孔子不俟驾而行。过位,色勃如也,足

译疑曰:“陈仲子认为兄长的俸禄是不义的俸禄,大概是因为兄长不通过正当途径侍奉君主而获得它;认为兄长的住宅是不义的住宅,大概是因为兄长不通过正当途径从他人那里获取而建成它。陈仲子大概曾经劝谏过他的兄长,但兄长没有采纳。陈仲子的志向,认为我已经知道它是不义的了,却仍然吃它的粮食、住它的房子,这是嘴上反对而身体享受,所以避开兄长住在於陵。於陵的房子和粮食,是自己编织草鞋、妻子绩麻而得到的,并非不义,难道还要追问建造房屋和种植粮食的人是谁吗?因为所吃的鹅是兄长接受的馈赠,所以吐了出来,难道是因为母亲给的就不吃,妻子给的就吃吗?君子责备别人,应当探究他的实情。陈仲子避开兄长、离开母亲,难道是他所愿意的吗?像陈仲子这样的人,确实不是行为适中的人,也是拘谨狭隘、有所不为的人。孟子批评他,为什么太过分了呢?”

余氏辩曰:“陈仲子不住不义的住宅,不吃不义的俸禄,谁能指责他不对呢?住在於陵以彰显兄长的过错,与妻子同住而离开母亲,别人不会这样做,却说陈仲子避开兄长、离开母亲,难道是他所愿意的吗?完全不明白这种说法。陈仲子的兄长并非不友爱,是谁让他避开的?陈仲子的母亲并非不慈爱,是谁让他离开的?怎么能说是他所愿意的呢?陈仲子是齐国的世家大族,万钟的俸禄,世代都有,不知为什么劝谏兄长认为他的俸禄和住宅是不义的,从而不吃、不住。说陈仲子是拘谨狭隘、有所不为的人,避开兄长、离开母亲,这能叫拘谨狭隘吗?孟子极力驳斥他,是因为离开母亲就是不孝,避开兄长就是不恭敬。如果陈仲子的道理得以施行,那么天下的人就不知道义在哪里,认为兄长可以避开,母亲可以离开,这对教化的危害太大了。孟子的话,大概是‘履霜坚冰至’的警戒吧【朱熹说:‘司马光说:陈仲子曾经劝谏他的兄长,但兄长没有采纳,然而仍然吃他的粮食、住他的房子,这是嘴上反对而身体享受,所以避开。又说:陈仲子是拘谨狭隘、有所不为的人。我认为嘴上反对而身体享受,是一时的小嫌疑;拘谨狭隘者的不为,是一身的小节。至于父子兄弟,是人伦的大纲,天地的大义,一旦背离,那就与禽兽没有区别了。即使再谨慎小嫌疑、坚守小节,又将施展在哪里呢?这是孟子彻底否定陈仲子的本意。司马光说:陈仲子的兄长并非不友爱,是谁让他避开的?陈仲子的母亲并非不慈爱,是谁让他离开的?我认为即使不慈爱、不友爱,也没有逃跑的道理。看看舜为天下人树立法度的做法,就知道了’】

疑曰:“孔子是圣人;定公、哀公是平庸的君主。然而定公、哀公召见孔子,孔子不等车马驾好就出发了。经过君主的位置,脸色变得严肃,脚步加快。经过空位尚且不敢不恭敬,何况召见,有不前往而去做别的事的吗?孟子是学习孔子的人,他的道理难道不同吗?君臣之义,是人伦的大纲。孟子的德行比得上周公吗?他的年龄比得上周公吗?周公对于成王,成王年幼,周公背着他去朝见诸侯;等到成王长大而归还政权,周公面向北叩头,敬畏地侍奉他,与侍奉文王、武王没有不同。怎么能说他有爵位,我有德行和年龄,可以轻慢他呢?孟子对蚳鼃说:‘居于那个职位,不可以不说话;说了而不被采纳,不可以不离开。’已经没有官职,没有进言的责任,进退可以有余裕。孟子住在齐国,齐王以他为师。所谓老师,是引导人向善而挽救其恶的人,怎么能说他没有官职、没有进言的责任呢?如果说他是为了贪求而做官呢?那么后车几十辆,随从几百人,依靠齐国供养,不是守门打更之类的小吏可比。《诗经》说:‘那些君子啊,不是白吃饭的。’贤人的作为,是百世的法则。我担心后来的人凭借自己的长处来骄慢君主,无所事事而贪恋禄位的人,都援引孟子来自比,所以不得不怀疑。”

余氏辩曰:“孟子将要朝见齐王,齐王派人来说:‘我本应去见您,但有寒疾不能吹风,明天早上将临朝听政,不知道能否让我见到您呢?’’探察齐王的心意,不曾知道以尊重德行、乐于道义为事,反而倚仗万乘之尊,不肯先向贤者屈尊,所以用生病来推辞,想让孟子屈身先去见他。孟子知道他的心意,也用生病来推辞,并不是骄慢他,身体可以屈尊,道义怎么能屈尊呢?这与君主命令召见、不等车马驾好就出发是不同的。又说孟子说:‘天下有通行的三种尊贵:在朝廷没有比爵位更尊贵的,在乡里社会没有比年龄更尊贵的,辅佐世道、长久治理百姓没有比德行更尊贵的。’尊重有德行的人、敬重老年人,是自古人君通行的道理。人君所看重的是爵位罢了,怎么能轻慢年龄和德行呢?至于伊尹对于太甲、周公对于成王,这是大臣辅佐幼主,不能与通行的尊贵一概而论。又孟子对蚳鼃说他是士师,职责所在应当劝谏,劝谏不被采纳就应当离开,做臣子的道理应当如此。做君主的老师就不同了。《礼记》说:‘君主不对他的臣子以臣礼相待的有两种情况,老师是其中之一。’尊重老师的礼节,诏令天子也不面向北,不是所谓有官职、有进言责任的人,他的进退难道不绰绰有余裕吗?孟子以道义自任,一言一行未曾稍微违背道义,意思是人君尊重德行、乐于道义,不这样就不值得与之有所作为,而说他是凭借自己的长处来骄慢君主、无所事事而贪恋禄位的人,这是错误的【朱熹说:‘司马光说:孔子是圣人;定公、哀公是平庸的君主。然而定公、哀公召见孔子,孔子不等车马驾好就出发。经过

躩如也,过虚位且不敢不恭,况召之,有不徃而他适乎?孟子学孔子者也,其道岂异乎?夫君臣之义,人之大伦也。孟子之徳孰与周公?其齿之长孰与周公?周公之于成王,成王幼,周公负之以朝诸侯。及长而归政,北面稽首,畏事之,与事文武无异也。岂得云彼有爵,我有齿徳,可慢彼哉?』愚谓孟子固将朝王矣,而王以疾要之,则孟子辞而不徃。其意若曰:『自我而朝王,则贵贵也。贵贵,义也,而何不可之有?以王召我,则非尊贤之礼矣。如是而徃,于义何所当哉?』若其所以与孔子异者,则孟子言之详矣,恐温公亦未深考耳。孟子逹尊之义,愚谓逹者,通也。三者不相值则」】各伸其尊而无所屈,一或相值,则通视其重之所在而致隆焉。故朝廷之上,以伊尹、周公之忠圣耆老,而祗奉嗣王、左右孺子,不敢以其齿徳加焉。至论辅世长民之任,则太甲、成王固拜手稽首于伊尹、周公之前矣。其迭为屈伸,以致崇极之义,不异于孟子之言也。故曰:「通视其重之所在而致隆焉。」唯可与权者知之矣。官守言责,一职之守耳,其进退去就,决于一事之得失、一言之从违者也。若为师则异于是矣。然亦岂不问其道之行否而食其禄耶?观孟子卒致为臣而归,齐王以万锺留之而不可得,则可见其出处大概矣】

译恭敬的样子,经过空着的座位尚且不敢不恭敬,何况是召见,难道会不去而另作他处吗?孟子是学习孔子的人,他的道理难道有什么不同吗?君臣之间的道义,是人伦中最重要的。孟子的德行与周公相比如何?他的年长与周公相比如何?周公对于成王,成王年幼时,周公背负着他去朝见诸侯。等到成王长大归还政权,周公面向北叩头,敬畏地侍奉他,与侍奉文王、武王没有两样。怎么能说他有爵位,我有年长和德行,就可以轻慢他呢?我认为孟子本来打算朝见齐王,但齐王因为生病召见他,孟子就推辞不去。他的意思好像是说:‘由我去朝见齐王,这是尊重尊贵的人。尊重尊贵的人,是合乎道义的,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如果齐王召见我,那就不是尊重贤人的礼节了。像这样而去,在道义上有什么恰当的呢?’至于孟子与孔子不同的地方,孟子已经详细说过了,恐怕司马光也没有深入考察罢了。孟子通达尊贵的道理,我认为‘达’就是通晓。三种尊贵不相逢时,各自伸张其尊贵而无所屈从,一旦相逢,就通晓看重哪一方而给予最高的尊崇。所以在朝廷之上,即使像伊尹、周公那样忠诚圣明且年高德劭,也恭敬地侍奉继位的君王、辅佐年幼的君主,不敢凭借自己的年长和德行凌驾于君王之上。至于讨论辅佐世道、长久治理百姓的责任,那么太甲、成王本来就在伊尹、周公面前拜手叩头了。这种互相屈伸,以达到极致的尊崇之道,与孟子的言论没有不同。所以说:‘通晓看重哪一方而给予最高的尊崇。’只有能够权衡变通的人才能理解。官职的职守和言论的责任,只是一个职位的操守罢了,其进退去留,决定于一件事的得失、一句话的听从与否。如果是老师就不同于此了。然而难道也不问自己的道是否实行就享用俸禄吗?看孟子最终成为臣子而离开,齐王用万钟的俸禄挽留他而不能得到,就可以看出他出仕与隐居的大致情况了。

疑曰:「孟子知燕之可伐,而必待能行仁政者乃可伐之。齐无仁政,伐燕非其任也。使齐之君臣不谋于孟子,孟子勿预知可也。沈同既以孟子之言劝王伐燕,孟子之言尚有懐而未尽者,安得不告王而止之乎?夫军旅大事,民之死生、国之存亡皆繋焉,苟动而不得其宜,则民残而国危,仁者可忍坐视其终委乎?」

余氏辨曰:「沈同问『燕可伐』,孟子荅之曰:『可。』伐者,言燕之君臣擅以国而私与受,其罪可伐。沈同亦未尝谓齐将伐之也,岂可臆度其意,预告之曰:『以齐无善政,不可伐燕』欤?且言之不可不慎也乆矣。彼欲伐人之国,未尝与己谋,茍逆探其意而沮其谋,政恐不免贻祸矣。或谓其劝齐伐燕,孟子已尝自眀其说,意在激劝宣王,使之感悟而行仁政尔。孟子答问之际,抑扬髙下,莫不有法,读其书者当求其立言垂训之意,而究其本末可也【朱子曰:「圣贤之心如明鉴止水,来者照之,然亦照其面我者而已,固不能探其背而逆照之也。沈同之问,以私而不及公,问燕而不及齐。惟以私而问燕,故燕之可伐,孟子之所宜知也;惟不以公而问齐,故齐之不可伐,孟子之所不宜对也。温公疑孟子坐视齐伐燕而不諌,隐之以为孟子恐不免贻祸故不谏。温公之疑固未当,而隐之又大失之。观孟子言『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然燕之可取不可取,决于民之悦否而已。使齐能诛君吊民,拯之于水火之中,则乌乎而不可取哉】

疑曰:「经云:『当不义,则子不可不争于父。』传云:『爱子,教之以义方。』孟子云:『父子之间不责善。』不责善,是不谏不教也,可乎?」

余氏辩曰:「孟子曰:『古者易子而教之。』非谓其不教也。又曰:『父子之间不责善。』父为不义,则争之,非责善之谓也。传云:『爱子,教之以义方。』岂自教也哉?胡不以吾夫子观之?鲤趋而过庭,孔子告之:『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诗》与《礼》,非孔子自以《诗》、《礼》训之也。陈亢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逺其子。』孟子之言,正与孔子不约而同,其亦有所受而言之乎【朱子曰:「子虽不可以不争于父,观《内则》、《论语》之言,则其諌也以微。隐之说已尽,更发此意尤佳】

疑曰:「告子云:『性之无分于善不善,犹水之无分于东西。』此告子之言失也。水之无分于东西,谓平地也。使其地东髙而西下,西髙而东下,岂决导所能致乎?性之无分于善不善,谓中人也。瞽瞍生舜,舜生商均,岂陶染所能变乎?」孟子云:「人无有不善。」此孟子之言失也。丹朱、商均,自幼及长,所日见者尧、舜也,不能移其恶,岂人之性无不善乎?

余氏辨曰:「孟子曰:『人性之善也,犹水之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盖言人之性皆善也。《系辞》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是则孔子尝有性善之言矣。《中庸》曰:『天命之谓性。』《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人之性禀于天,曷尝有不善哉?荀子曰性恶,扬子曰善恶混,韩子曰性有三品,皆非知性者也。牺生犂胎,龙寄蛇腹,岂常也哉?性一也,人与鸟兽草木所受之初皆均,而人为最灵尔。由气习之异,故有善恶之分。上古圣人,固有禀天地刚健纯粹之性,生而神灵者;后世之人,或善或恶,或圣或狂,各随气习而成,其所由来也逺矣。尧舜之圣,性也;朱均之恶,岂性也哉?夫子不云乎:『唯上智与下愚不移。』非谓不可移也,气习渐染之乆,而欲移下愚而为上智,未见其遽能也。讵可以此便谓人之性有不善乎?」

疑曰:「孟子云:『白羽之白,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告子当应之云:『色则同矣,性则殊矣。羽性轻,雪性弱,玉性坚。』而告子亦皆然之,此所以来犬牛人之难也。孟子亦可谓以辨胜人矣。」

余氏辨曰:「孟子白羽之白与白雪、白玉之同异

译疑者说:“孟子知道燕国可以讨伐,但必须等待能实行仁政的人去讨伐它。齐国没有仁政,讨伐燕国不是它的责任。假使齐国的君臣不向孟子谋划,孟子不预先知道是可以的。沈同既然用孟子的话劝齐王讨伐燕国,孟子的话还有含蓄未尽之处,怎么能不告诉齐王并阻止他呢?军队作战是重大事情,百姓的死生、国家的存亡都系于其中,如果行动不适宜,就会使百姓残害、国家危亡,仁爱的人能忍心坐视最终委弃不管吗?”

余氏辩解说:“沈同问‘燕国可以讨伐吗’,孟子回答说:‘可以。’‘可以讨伐’,是说燕国的君臣擅自把国家当作私产来给予和接受,他们的罪过是可以讨伐的。沈同也没有说过齐国将要讨伐燕国,怎么能凭空揣测他的意图,预先告诉他‘因为齐国没有善政,不可以讨伐燕国’呢?况且说话不可不慎重的道理已经很久了。那些想要讨伐别国的人,不曾与自己谋划,如果逆料他的意图而阻止他的谋划,恐怕难免会招致祸患。有人说他劝齐国讨伐燕国,孟子已经自己阐明他的说法,意在激劝齐宣王,使他感悟而实行仁政罢了。孟子回答问话时,抑扬高下,没有不有法度的,读他书的人应当探求他立言垂训的意图,并究其本末就可以了【朱熹说:“圣贤的心像明亮的镜子和静止的水,来者照见它,但也只照见面对我的而已,本来不能探知我的背后而预先照见它。沈同的问话,出于私心而不涉及公义,问燕国而不涉及齐国。正因为出于私心问燕国,所以燕国可以讨伐,是孟子所应该知道的;正因为不出于公义问齐国,所以齐国不可以讨伐,是孟子所不应该回答的。司马光怀疑孟子坐视齐国讨伐燕国而不劝谏,余氏隐认为孟子恐怕难免招致祸患所以不劝谏。司马光的怀疑固然不当,而余氏隐更是大错特错。看孟子说‘夺取燕国而燕国百姓高兴,就夺取;夺取燕国而燕国百姓不高兴,就不要夺取’,那么燕国可以夺取不可以夺取,取决于百姓是否高兴罢了。假使齐国能诛杀暴君、慰问百姓,把他们从水火中拯救出来,那么怎么会不可以夺取呢】

疑者说:“经书上说:‘面对不义,做儿子的不可以不跟父亲争辩。’传文说:‘爱护儿子,用义理正道来教育他。’孟子说:‘父子之间不要求对方做到善。’不要求做到善,就是不劝谏不教育,可以吗?”

余氏辩解说:“孟子说:‘古代的人交换孩子来教育。’不是说他们不教育。又说:‘父子之间不要求对方做到善。’父亲做不义的事,就跟他争辩,这不是要求做到善的意思。传文说:‘爱护儿子,用义理正道来教育他。’难道是自我教育吗?为什么不拿我们的孔子来观察呢?孔鲤快步走过庭院,孔子告诉他:‘不学《诗》,就不会说话;不学《礼》,就无法立足。’孔鲤退下后学习《诗》和《礼》,并不是孔子亲自用《诗》、《礼》来训导他。陈亢高兴地说:‘问一个问题得到三个收获,听到了《诗》,听到了《礼》,又听到君子疏远他的儿子。’孟子的话,正与孔子不约而同,他也是有所承袭而说的吧【朱熹说:“儿子虽然不可以不跟父亲争辩,看《内则》、《论语》的话,那么他们的劝谏是委婉的。余氏隐的说法已经详尽,再发出这个意思尤其好”

疑者说:“告子说:‘人性不分善与不善,就像水不分东与西。’这是告子的话错了。水不分东与西,是说平地。假使地势东高西低,或者西高东低,难道决开疏导就能导致吗?人性不分善与不善,是说中等的人。瞽瞍生了舜,舜生了商均,难道熏陶感染就能改变吗?”孟子说:“人没有不善的。”这是孟子的话错了。丹朱、商均,从幼年到成年,每天所见的是尧、舜,不能改变他们的恶,难道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吗?

余氏辩解说:“孟子说:‘人性的善,就像水向下流。人没有不善的,水没有不向下的。’大概是说人的本性都是善的。《系辞》说:‘一阴一阳叫做道,继承它的是善,完成它的是性。’这样看来孔子曾经有过性善的说法了。《中庸》说:‘天所赋予的叫做性。’《乐记》说:‘人出生时安静,是天的本性。’人的本性禀受于天,何曾有不善的呢?荀子说性恶,扬雄说善恶混合,韩愈说性有三品,都不是懂得本性的人。牺牛出生犂牛怀胎,龙寄居在蛇的肚子里,难道是常理吗?本性是一样的,人与鸟兽草木所受的最初都均等,而人是最灵明的罢了。由于气质习性的不同,所以有善恶的分别。上古的圣人,本来有禀受天地刚健纯粹的本性,生下来就神灵的人;后世的人,有的善有的恶,有的圣有的狂,各自随着气质习性而形成,它们的由来已经很久了。尧舜的圣明,是本性;丹朱、商均的恶,难道是本性吗?孔子不说过吗:‘只有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者不可改变。’不是说不可改变,而是气质习性逐渐染污很久,想要改变下等的愚者成为上等的智者,没有看见他们能立刻做到的。难道可以因此就说人的本性有不善的吗?”

疑者说:“孟子说:‘白羽毛的白,如同白雪的白;白雪的白,如同白玉的白。’告子应当回答说:‘颜色相同了,本性却不同。羽毛的本性轻,雪的本性弱,玉的本性坚。’而告子也都赞同,这就是招来犬牛人之难的原因。孟子也可以说是以辩才胜过别人了。”

余氏辩解说:“孟子说白羽毛的白与白雪、白玉的同异

者,盖以难告子『生之谓性』之说也。告子徒知生之谓性,言人之为人,有生而善、生而恶者,殊不知惟民生厚,因物有迁,所习不慎,流浪生死,而其所禀受亦从以异,故有犬、牛、人性之不同,而其本性未始不善也。犹之水也,其本未尝不清,所以浊者,土汨之耳,澄其土则水复清矣,谓水之性自有清浊,可乎?孟子非以辨胜人也,惧人不知性而贼仁害义、灭其天理,不得已而为之辨。《孝经》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以言万物之性均,惟人为贵耳。性之学不眀,人岂知自贵哉?此孟子所以不惮谆谆也【朱子曰:「此二章,熹未甚晓,恐隐之之辨亦有未眀处】

译这大概是为了驳斥告子“生之谓性”的说法。告子只知道把天生的本能叫做性,说人之所以为人,有生来就善的、生来就恶的,却完全不知道百姓生活丰厚,受外物影响而改变,如果习染不慎,就会在生死中漂泊沉沦,而他们所禀受的本性也随之不同,所以才有犬、牛、人性的区别,但其本性从未不善。这就像水一样,它的本源未曾不清,之所以浑浊,是因为泥土搅混了它,澄清了泥土水就恢复清澈了,能说水的本性自有清浊之分吗?孟子并不是为了辩胜别人,而是担心人们不了解本性从而残害仁义、泯灭天理,不得已才进行辩驳。《孝经》说:“天地之性,人为贵。”这是说万物的本性虽然相同,只有人最为尊贵。如果不明白关于性的学问,人怎么能知道自身的尊贵呢?这就是孟子之所以不嫌烦琐、反复教导的原因【朱熹说:“这两章,我还没有完全理解,恐怕隐之的辩驳也有不清楚的地方”】

疑曰:礼,君不与同姓同车,与异姓同车,嫌其偪也。为卿者,无贵戚、异姓,皆人臣也。人臣之义,諌于君而不听,去之可也,死之可也,若之何以其贵戚之故,敢易位而处也?孟子之言过矣!君有大过,无若纣;纣之卿士,莫若王子比干、箕子、微子之亲且贵也。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商有三仁焉。」夫以纣之过大,而三子之贤,犹且不敢易位也,况过不及纣,而贤不及三子者乎?必也使后世有贵戚之臣,谏其君而不听,遂废而代之,曰:「吾用孟子之言也,非簒也,义也。」其可乎?或曰:「孟子之志,欲以惧齐王也。」是又不然。齐王若闻孟子之言而惧,则将愈忌恶其贵戚,闻谏而诛之;贵戚闻孟子之言,又将起而蹈之。则孟子之言,不足以格骄君之非,而适足以为簒乱之资也,其可乎?

余氏辨曰:「道之在天下,有正有变。尧舜之让、汤武之伐,皆变也。或谓尧舜不慈、汤武不义,是皆圣人之不幸而处其变也。禅逊之事,尧舜行之则尽善,子哙行之则不善矣;征伐之事,汤武行之则尽美,魏晋行之则不美矣。伊尹之放太甲、霍光之易昌邑,岂得已哉?为人臣者,非不知正之为美。或曰:『从正则天下危,从变则天下安。』然则孰可?茍以安天下为大,则必曰从变可。唯此最难处,非通儒莫能知也。尹、光异姓之卿,擅自废立,后世犹不得而非之,况贵戚之卿乎?纣为无道,贵戚如微子、箕子、比干,不忍坐视商之亡而覆宗絶祀,反复谏之不听,易其君之位,孰有非之者?或去、或奴、或谏而死,孔子称之曰:『商有三仁焉。』以仁许之者,疑于大义犹有所阙也。三仁固仁矣,其如商祚之絶何?季札辞国而生乱,孔子因其来聘,贬而书名,所以示法。《春秋》眀大义,书法甚严,可以监矣。君有大过,贵戚之卿反复諌而不听,则易其位,此乃为宗庙社稷计,有所不得已也。若进退废立出羣小阍寺,而当国大臣不与焉,用彼卿哉?是故公子光使专诸弑其君僚,《春秋》书『吴以弑』,不称其人而称其国者,归罪于大臣也。其经世之虑深矣。此孟子之言,亦得夫《春秋》之遗意欤【朱子曰:「隐之云三仁于大义有阙,此恐未然。盖三仁之事,不期于同,自靖以献于先王而已。以三仁之心,行孟子之言,孰曰不可?然以其不期同也,故不可以一方论之。况圣人之言仁义,未尝备举,言仁则义在其中矣。今徒见其目之以仁而不及义,遂以为三子犹有偏焉,恐失之蔽也。此篇大意已正,只此数句未安】

疑曰:「君子之仕,行其道也,非为礼貌与饮食也。昔伊尹去汤就桀,岂能迎之以礼哉?孔子栖栖皇皇,周游天下,佛肸召欲徃,公山弗扰召欲徃,彼岂为礼貌与饮食哉?急于行道也。今孟子之言曰:『虽未行其言也,迎之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是为礼貌而仕也。又曰:『朝不食,夕不食,君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是为饮食而仕也。必如是,是不免于鬻先王之道以售其身也。古之君子之仕也,殆不如此。」

余氏辨曰:「孔子之于鲁、卫,始接之以礼则仕,及不见悦于其君则去,岂可谓不为礼貌而仕欤?为鲁司冦,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岂可谓不为饮食而仕欤?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之不得曰有命,孰谓孔子栖栖皇皇,不为礼貌与饮食哉?孟子曰:『迎之有礼则就,礼貌衰则去。』又曰:『朝不食,夕不食,周之亦可受者』,则是言也,未尝或戾于吾孔子之所行。如曰不为饮食,则当慕夷、齐可也,又何仕为?圣贤固不专为饮食,其所以为饮食云者,为礼貌耳,而谓古之君子能辟榖者耶?不顾亷耻而茍容者耶?诵孟子之言而不量其轻重之可否,何说而不可疑【朱子曰:「孟子言所就三、所去三,其上以言之行不行为去就,此仕之正也。其次以礼貌衰未衰为去就,又其次至于不得已而受其赐,则岂君子之夲心哉?盖

译质疑的人说:“礼制规定,国君不与同姓的人同乘一辆车,而与异姓的人同乘,是嫌同姓的人过于亲近而显得逼仄。作为卿大夫,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异姓,都是臣子。臣子的道义在于,向国君进谏而不被采纳,离开是可以的,以死相谏也是可以的,怎么能因为自己是皇亲国戚的缘故,就敢于改变君臣的位置而取代国君呢?孟子的话过分了!国君有大过错,没有比商纣王更严重的;商纣王的卿士,没有比王子比干、箕子、微子更亲近且尊贵的了。微子离开了,箕子做了奴隶,比干进谏而死。孔子说:‘商朝有三位仁人。’凭着商纣王如此大的过错,而三位贤人如此贤德,尚且不敢取代国君的位置,何况过错不及商纣王,贤德不及这三位贤人的人呢?如果这样,后世那些身为皇亲国戚的臣子,进谏国君而不被采纳,就废黜国君而取代他,说:‘我采用的是孟子的话,这不是篡位,而是合乎道义。’这可以吗?有人说:‘孟子的本意,是想以此来使齐王感到恐惧。’这又不对。齐王如果听了孟子的话而感到恐惧,就会更加忌恨厌恶他的皇亲国戚,听到进谏就杀掉他们;皇亲国戚听了孟子的话,又会起来效仿。那么孟子的话,不足以纠正骄横国君的过错,反而恰好成为篡位作乱的借口,这可以吗?”

余氏辨析说:“道在天下,有正道也有权变。尧舜的禅让、商汤周武王的征伐,都是权变。有人说尧舜不慈爱、商汤周武王不义,这都是圣人不幸而处于权变之中。禅让这件事,尧舜实行就是尽善尽美,子哙实行就不好了;征伐这件事,商汤周武王实行就是尽善尽美,魏晋实行就不好了。伊尹放逐太甲、霍光废黜昌邑王,难道是不得已吗?作为臣子,不是不知道正道的美好。有人说:‘遵循正道则天下危亡,遵循权变则天下安定。’那么哪个可行呢?如果以安定天下为最高目标,那就一定说遵循权变可行。唯独这一点最难处理,不是通晓儒学的学者不能明白。伊尹、霍光是异姓的卿大夫,擅自废立君主,后世尚且不能不非议他们,何况是皇亲国戚的卿大夫呢?商纣王无道,像微子、箕子、比干这样的皇亲国戚,不忍心坐视商朝灭亡而宗庙断绝祭祀,反复进谏而不被听从,如果取代国君的位置,谁会有非议呢?或者离开、或者为奴、或者进谏而死,孔子称赞他们说:‘商朝有三位仁人。’用‘仁’来赞许他们,是因为怀疑他们在大义上还有所欠缺。三位仁人固然仁德,但商朝的国运断绝了怎么办?季札辞让君位而导致动乱,孔子因为他来聘问,贬低他而只写名字,以此作为法则。《春秋》阐明大义,书法非常严谨,可以借鉴。国君有大过错,皇亲国戚的卿大夫反复进谏而不被听从,就取代他的位置,这是为了宗庙社稷考虑,有所不得已。如果进退废立出自那些小人宦官之手,而执政的大臣不参与,那还要那些卿大夫做什么?所以公子光派专诸刺杀他的国君僚,《春秋》记载为‘吴以弑’,不称具体的人而称国家,是将罪责归于大臣。他经世致用的考虑很深啊。孟子的这些话,也是得到了《春秋》的遗意吧【朱熹说:‘余氏说三仁在大义上有欠缺,这恐怕不对。大概三仁的事迹,不期望相同,各自安守正道以献于先王罢了。以三仁的心,实行孟子的话,谁说不可呢?然而因为他们不期望相同,所以不能用一个方面来论断。何况圣人讲仁义,未曾全部列举,讲仁则义就在其中了。现在只看到他们被称作仁而没有提到义,就认为三子还有偏颇,恐怕是见识狭隘了。这篇文章的大意已经端正,只是这几句不妥当】

质疑的人说:“君子出仕,是为了推行自己的道,不是为了礼貌和饮食。从前伊尹离开商汤去投奔夏桀,难道能迎接他以礼相待吗?孔子奔波忙碌,周游天下,佛肸召他想去,公山弗扰召他想去,他们难道是为了礼貌和饮食吗?是急于推行道啊。现在孟子的话说:‘虽然还没有实行他的主张,但迎接他有礼,就前往;礼貌衰微,就离开。’这是为了礼貌而出仕。又说:‘早上不吃,晚上不吃,国君说:‘我大的方面不能实行他的道,又不能听从他的话,让他饥饿在我的土地上,我感到羞耻。’周济他也可以接受。’这是为了饮食而出仕。如果这样,就不免是出卖先王的道来推销自己。古代的君子出仕,大概不是这样的。”

余氏辨析说:“孔子在鲁国、卫国,开始以礼接待他就出仕,等到不被国君喜悦就离开,难道能说不是为了礼貌而出仕吗?担任鲁国司寇,不被任用,跟着去祭祀,祭肉没有送来,不脱冕就走了,难道能说不是为了饮食而出仕吗?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到或得不到说是有命,谁说孔子奔波忙碌,不是为了礼貌和饮食呢?孟子说:‘迎接有礼就前往,礼貌衰微就离开。’又说:‘早上不吃,晚上不吃,周济也可以接受’,这些话,未曾违背我们孔子的行为。如果说不是为了饮食,那么应当羡慕伯夷、叔齐就可以了,又何必出仕呢?圣贤固然不专门为了饮食,他们之所以为了饮食,是为了礼貌,难道说古代的君子能辟谷吗?不顾廉耻而苟且容身吗?诵读孟子的话而不衡量其轻重是否可行,什么话不能质疑【朱熹说:‘孟子说所就三、所去三,上面以主张是否被实行为去就的标准,这是出仕的正道。其次以礼貌衰微与否为去就的标准,再其次至于不得已而接受恩赐,这难道是君子的本心吗?大概

当是时,举天下莫能行吾言矣,则有能接我以礼貌而周我之困穷者,岂不善于彼哉?是以君子以为犹可就也。然孟子盖通上下言之,若君子之自处,则在所择矣。孟子于其受赐之节,又尝究言之曰:『饥饿不能出门户,则周之亦可受也。』明至如免死而已矣。以是而观,则温公可以无疑于孟子矣,而隐之所辨引孔子事为证,恐未然也】

译在那时,如果天下没有人能实行我的主张,那么有人能以礼相待并周济我的困窘,这难道不比那些(不施援手的人)好吗?因此君子认为还是可以接近的。然而孟子大概是就上下关系而言的,如果是君子自身的处世态度,则在于自己的选择了。孟子在关于接受馈赠的礼节上,也曾详细论述说:“如果饥饿到无法出门,那么周济也是可以接受的。”意思是说,这仅仅是为了免于死亡罢了。由此看来,司马光对孟子的观点就可以没有疑虑了,而程颐所辨析并引用孔子的事例作为证据,恐怕未必正确。

疑曰:「所谓性之者,天与之也;身之者,亲行之也;假之者,外有之而内实亡也。尧、舜、汤、武之于仁义也,皆性得而身行之也;五覇则强焉而已。夫仁所以治国家而服诸侯也,皇帝、王、覇皆用之,顾其所以殊者,大小、髙下、逺近、多寡之间耳。假者,文具而实不从之谓也。文具而实不从,其国家且不可保,况于覇乎?虽乆假而不归,犹非其有也。」

余氏辨曰:「仁之为道,有生者皆具,有性者同得,顾所行如何耳。尧舜之于仁,生而知之,率性而行也;汤武之于仁,学而知之,体仁而行也;五伯之于仁,困而知之,意谓非仁则不足以治国家、服诸侯,于是假而行之,其实非仁也。而谓皇帝王覇皆用之,顾其所以殊者,大小、髙卑、逺近、多寡之间耳,何所见之异也?孟子之言曰:『尧舜性之,汤武身之,五伯假之。假之而不归,乌知其非有?』正合《中庸》所谓『或安而行,或利而行,或勉强而行,及其成功一也』。孟子之意,以勉其君为仁耳,惜乎五伯假之而不能乆也【朱子曰:「隐之以五伯为困知勉行者,愚谓此七十子之事,非五伯所及也。假之之情,与勉行固异,而彼于仁义亦习闻其号云尔,岂真知之者哉?温公云:『假者,文具而实不从之谓也。』文具而实不从,其国家且不可保,况于覇乎?虽久假而不归,犹非其有也。」愚谓当时诸侯之于仁义,文实俱丧,惟五伯能具其文耳,亦彼善于此之谓也。又有大国资强辅,因窃仁义之号以令诸侯,则孰敢不从之也哉?使其有王者作,而以仁义之实施焉,则爝火之光,其息久矣。孟子谓『久假不归,乌知其非有』,正谓当时之人不能察其假之之情,而遂以为真有之耳。此正温公所惑,而反以病孟子,不亦悮哉】

疑曰:「《虞书》称舜之徳,曰:『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所贵乎舜者,为其能以孝和谐其亲,使之进进以善自治,而不至于恶也。如是,则舜为子,瞽瞍必不杀人矣。若不能止其未然,使至于杀人,执于有司,乃弃天下窃之以逃,狂夫且犹不为,而谓舜为之乎?是特委巷之言也,殆非孟子之言也。且瞽瞍既执于皋陶矣,舜乌得而窃之?使负而逃于海濵,皋陶外虽执之以正其法,而内实纵之以予舜,是君臣相与为伪以欺天下也,恶得为舜与皋陶哉?又舜既为天子矣,天下之民戴之如父母,虽欲遵海濵而处,民岂听之哉?是皋陶之执瞽瞍,得法而亡舜也,所亡益多矣。故曰:是特委巷之言,殆非孟子之言也。」

余氏辩曰:「桃应之问,乃设事耳,非谓已有是事也。桃应之意,盖谓法者天下之大公,舜制法者也,皋陶守法者也,脱或舜之父杀人,则如之何?」孟子答之曰:「执之者,士之职所当然也;舜不敢禁者,不以私恩废天下之公法也。夫有所受云者,正如为将阃外之权则专之,君命有所不受,士之守法亦然。盖以法者先王之制,与天下公共,为之士者受法于先王,非可为一人而私之。舜既不得私其父,将寘之于法,则失为人子之道;将寘而不问,则废天下之法。宁并弃天下,愿得窃负而逃,处于海濵,乐以终其身焉,更忘其为天子之贵也。」当时固无是事,彼既设为问目,使孟子不答,则其理不眀。孟子之意,谓天下之富、天子之贵,不能易事父之孝,遂答之以天下可忘而父不可暂舍,所以眀父子之道也。其于名教,岂曰小补之哉【朱子曰:「龟山先生尝言固无是事,此只是论舜心耳。」愚谓「执之而已矣」,非洞见皋陶之心者不能言也。此一章之义,见圣贤所处无所不用其极,所谓止于至善者也。隐之之辨,专以父子之道为言,却似实有此事,于义未莹】

史剡曰:「尧以二女妻舜,百官牛羊事舜于畎畆之中,瞽瞍与象犹欲杀之。使舜涂廪而纵火,舜以两笠自扞而下;又使舜穿井而实以土,舜为匿空出他人井。」剡曰:「顽嚚之人,不入徳义则有之矣,其好利而畏害,则与众不殊也。或者舜未为尧知,而瞽瞍欲杀之,则可矣。尧已知

译疑说:“所谓‘性之’,是天赋予的;所谓‘身之’,是亲身践行的;所谓‘假之’,是外表有而内心实际没有的。尧、舜、汤、武对于仁义,都是天性具备并亲身践行的;五霸则是勉强为之罢了。仁是用来治理国家、使诸侯归服的手段,皇帝、王、霸都使用它,只是它们之间的区别,在于规模大小、地位高低、影响远近、数量多寡罢了。‘假’,是指形式具备而实质不跟从的情况。形式具备而实质不跟从,他的国家尚且不能保全,何况称霸呢?即使长期借用而不归还,终究也不是他所有的。”

余氏辩说:“仁作为一种道,有生命的人都具备,有本性的人都同样获得,只是看如何践行罢了。尧舜对于仁,是生来就知道的,顺应本性而践行;汤武对于仁,是学习后才知道的,体认仁道而践行;五霸对于仁,是困顿后才知道的,心里认为不靠仁就不能治理国家、使诸侯归服,于是借用仁的名义来践行,其实并非真正的仁。而说皇帝王霸都使用仁,只是它们之间的区别在于规模大小、地位高低、影响远近、数量多寡罢了,这种见解有什么不同呢?孟子说:‘尧舜是性之,汤武是身之,五霸是假之。假之而不归还,怎么知道它不是所有的呢?’这正符合《中庸》所说的‘有的安于仁道而践行,有的为了利益而践行,有的勉强而践行,等到成功时是一样的’。孟子的意思,是为了勉励君主施行仁政罢了,可惜五霸借用仁道而不能持久【朱子说:‘隐之认为五霸是困知勉行者,我认为这是七十弟子的事情,不是五霸所能达到的。‘假’的情况,与勉强践行固然不同,他们对于仁义也只是习闻其名罢了,哪里是真正懂得的人呢?温公说:‘假,是指形式具备而实质不跟从的情况。’形式具备而实质不跟从,他的国家尚且不能保全,何况称霸呢?即使长期借用而不归还,终究也不是他所有的。’我认为当时诸侯对于仁义,形式和实质都丧失了,只有五霸能具备形式罢了,这也是彼善于此的意思。又有大国凭借强力辅助,窃取仁义的名号来号令诸侯,谁敢不听从呢?假使有王者兴起,用仁义的实际措施来施行,那么微弱的火光,早就熄灭了。孟子说‘久假不归,怎么知道它不是所有的呢’,正是说当时的人不能察觉他们借用的实情,就以为他们真的拥有。这正是温公所疑惑的,反而因此批评孟子,不是错了吗】

疑说:“《虞书》称赞舜的德行,说:‘父亲愚顽,母亲凶恶,弟弟傲慢,舜能以孝道和谐他们,使他们渐渐向善而自治,不至于作恶。’人们看重舜,是因为他能以孝道和谐亲人,使他们逐步向善而自我约束,不至于作恶。如果是这样,那么舜作为儿子,瞽瞍必定不会杀人了。如果不能阻止祸患于未然,导致他杀人,被官吏逮捕,舜就抛弃天下偷偷带他逃跑,连狂夫都不会这样做,难道舜会这样做吗?这不过是街谈巷议,大概不是孟子的话。况且瞽瞍已经被皋陶逮捕了,舜怎么能偷偷带走他呢?假使背着瞽瞍逃到海边,皋陶表面上虽然逮捕他以正法纪,内心却实际上放纵他给舜,这是君臣互相作假来欺骗天下,怎么能说是舜和皋陶呢?再说舜已经做了天子,天下的百姓像对待父母一样拥戴他,即使他想遵循海边居住,百姓难道会听任他吗?这样皋陶逮捕瞽瞍,得到了法理却失去了舜,所损失的更多了。所以说:这不过是街谈巷议,大概不是孟子的话。”

余氏辩说:“桃应的提问,是假设的事情,不是说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事。桃应的意思,大概是说法律是天下的公理,舜是制定法律的人,皋陶是遵守法律的人,假如舜的父亲杀了人,该怎么办?”孟子回答说:“逮捕他,是法官的职责所在;舜不敢禁止,是不以私恩废黜天下的公法。所谓有所接受,就像将领在境外拥有专断之权,君命有所不接受,法官遵守法律也是如此。因为法律是先王的制度,与天下人共有,担任法官的人从先王那里接受法律,不能为一个人而私用。舜既然不能偏私他的父亲,如果把他置于法律之下,就失去了作为儿子的道义;如果置之不问,就废黜了天下的法律。宁可一起抛弃天下,愿意偷偷背着父亲逃跑,居住在海边,快乐地度过一生,更忘记自己是天子的尊贵了。”当时固然没有这样的事,既然已经假设了问题,如果孟子不回答,那么道理就不明白。孟子的意思,是说天下的富贵、天子的尊贵,不能交换侍奉父亲的孝道,于是回答说天下可以忘记而父亲不能暂时舍弃,以此来阐明父子之道。这对于名教,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朱子说:‘龟山先生曾说固然没有这样的事,这只是论述舜的心罢了。’我认为‘逮捕他罢了’,不是洞见皋陶内心的人不能说。这一章的意义,在于显示圣贤所处的境地无不用尽极致,所谓止于至善。隐之的辨析,专门以父子之道为言,却好像实有此事,在义理上不够明晰】

史剡说:“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百官牛羊在田间侍奉舜,瞽瞍和象仍然想杀他。让舜涂粮仓而放火,舜用两个斗笠保护自己跳下;又让舜挖井而用土填实,舜从暗道从别的井口出来。”剡说:“愚顽凶恶的人,不接受道德义理是有的,但他们喜好利益而害怕祸害,则与普通人没有不同。或许舜还没有被尧了解,而瞽瞍想杀他,那是可以的。尧已经了解

之,四岳举之,妻以二女,养以百官,方且试以百揆而禅天下焉,则瞽瞍岂不欲利其子为天子,而尚欲杀之乎?虽欲杀之,亦不可得已。藉使得杀之,瞽瞍与象将随踵而诛,虽甚愚人,必不为也。此特闾父里妪之言,而孟子信之过矣。后世又承以为实,岂不过甚矣哉【史剡又一篇,疑舜与益无避之之事,辨在后《常语》中】

译推举他,四岳也推举他,把两个女儿嫁给他,用百官来侍奉他,并且正打算用百揆的职位来考验他,进而将天下禅让给他,那么瞽瞍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成为天子,却还想要杀他吗?即使想要杀他,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假使真能杀了他,瞽瞍和象也将接踵被诛杀,即使是极愚蠢的人,也一定不会这样做。这不过是乡野老父老母间的传言,而孟子对此相信得太过分了。后世又沿袭这种说法认为是事实,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史剡又有一篇文章,怀疑舜与益并没有避位让位之事,辨析在后《常语》中】

余氏辨曰:「万章问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徃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欝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与予治。』」即继曰:「不识舜不知象之将杀已欤?」孟子答曰:「奚而不知也?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又问曰:「然则舜伪喜者欤?」答曰:「彼以爱兄之道来,故诚信而喜之,奚伪焉?且夫舜未为尧知,瞽瞍与象杀之可也;尧既知之,象焉得而杀之?」温公云:「闾父里妪之言固然矣。万章既以为诚有是事,如谓其必无而不答,则兄弟之道孰与眀之乎?孟子答之云云者,以见圣人之心不蔵怒,不宿怨,唯知有兄弟之爱而已。使天下后世眀兄弟之道者,孟子之功大矣。读孟子者不求其眀教之意,而谓其信之过,是亦不思之甚也【朱子曰:「则兄弟之道孰与眀之乎以下至终篇,愚欲易之曰:不如因其所问而告之,亦可以见仁人之于兄弟之心矣。盖仁人之于兄弟,不蔵怒,不宿怨,唯知有兄弟之爱而已。今不求孟子之意,而以信之太过疑之,是以筋骨形容之不善而弃天下马也】

  尊孟辩卷下

  ●钦定四库全书

  尊孟辩卷中

  (宋)余允文 撰

  ○李公【泰伯】常语

常语曰:「尧传之舜,舜传之禹,禹传之汤,汤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如何?曰:「孔子死,不得其传矣。彼孟子者,名学孔子而实偝之者也,焉得传?」敢问何谓也?曰:「孔子之道,君君、臣臣也;孟子之道,人皆可以为君也。天下无王霸,言伪而辩者不杀,诸子得以行其意。孙、呉之智,苏、张之诈,孟子之仁义,其原不同,其所以乱天下一也。」

余氏辩曰:「大道之传,至吾夫子然后大成。夫子没百余岁,杨朱、墨翟各持所见以惑后学。朱之为我,则偏于为义;翟之兼爱,则偏于为仁。圣人之道,自是而晦。孟轲氏出,以仁义之言解其蔽,斯道复明。不幸六艺之文厄于秦火,由汉以来,佛老显行,圣道不絶如线。韩愈氏断然号于世曰:『轲之死,不得其传。』夫道不可斯须离,而其在于人心者固常自若,岂真不传哉?盖以道之大要在乎仁义,自孟子没,未有唱为仁义之说者,此道所以为不传也。谓孟子名学孔子而实偝之,妄矣。又谓孙、呉之智,苏、张之诈,与孟子之仁义一于乱天下。且仁义之与智诈,不啻氷炭之异,非可槩而论,遂并以仁义为乱天下,所见之谬如是,乌知帝王所传之道哉【朱子曰:「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此非深知所传者何事,则未易言也。夫孟子之所传者何哉?曰仁义而已矣。孟子之所谓仁义者何哉?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曰恻隠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如斯而已矣。然则所谓仁义者,又岂外乎此心哉?尧舜之所以为尧舜,以其尽此心之体而已。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传之以至于孟子,其间相望或有数百年者,非得口传耳授、宻相付属也,特此心之体隠乎百姓日用之间,贤者识其大,不贤者识其小,而体其全且尽则为得其传耳。虽穷天地、亘万世,而其心之所同然,若合符节。由是而出,宰制万物,酬酢万变,莫非此心之妙用,而其时措之宜,又不必同也。故尧舜与贤,而禹与子;汤放桀,文王事殷,武王杀受;孔子作《春秋》以翼衰周,孟子说诸侯以行王道,皆未尝同也,又何害其相传之一道?而孟子之所谓仁义者,亦不过使天下之人各得其本心之所同然者耳。李氏以苏、张、孙、呉班焉,盖不足以窥孟子之藩篱而妄议之也。推此观之,则其所蔽亦不」难辩矣】

常语曰:「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吾以为孟子者,五霸之罪人也。五霸率诸侯事天子,孟子劝诸侯为天子,茍有人性者,必知其逆顺耳矣。孟子当周显王时,其后尚且百牟,而秦并

译余氏辩说:“万章问道:‘父母让舜去修补粮仓,却撤去梯子,瞽瞍放火烧粮仓;让舜去疏通水井,出来后却用土掩盖井口。象说:‘谋划杀害君主,都是我的功劳。牛羊归父母,粮仓归父母。干戈归我,琴归我,弓矢归我。两个嫂子让我整治我的住所。’象前往舜的宫室,舜正在床上弹琴。象说:‘我思念君主啊!’神色羞愧。舜说:‘这些臣民,你和我一起治理吧。’”接着又说:‘不知道舜是否不知道象将要杀害自己呢?’孟子回答说:‘怎么会不知道呢?象忧愁我也忧愁,象喜悦我也喜悦。’又问:‘那么舜是假装喜悦吗?’回答说:‘他怀着爱护兄长的态度而来,所以真诚相信并喜悦他,哪里是假装呢?况且舜还未被尧知晓时,瞽瞍和象杀害他是可以的;尧既然已经知晓,象怎么能杀害他呢?’司马光说:‘乡间老翁老妇的话固然如此。万章既然认为确实有这件事,如果说不一定没有而不回答,那么兄弟之道由谁来阐明呢?孟子这样回答,是为了表明圣人的心中不隐藏愤怒,不积存怨恨,只知道有兄弟之爱罢了。使天下后世明白兄弟之道的,孟子的功劳很大了。读《孟子》的人不寻求他阐明教化的本意,却认为他过于相信,这也是太不思考了【朱熹说:‘从“那么兄弟之道由谁来阐明呢”以下到结尾,我想把它改为:不如顺着他所问的来告诉他,也可以看出仁人对于兄弟的心意了。大概仁人对于兄弟,不隐藏愤怒,不积存怨恨,只知道有兄弟之爱罢了。现在不探求孟子的本意,却以相信得太过分来怀疑他,这就像因为筋骨相貌不好而抛弃天下的千里马啊】

尊孟辩卷下

钦定四库全书

尊孟辩卷中

(宋)余允文 撰

○李公【泰伯】常语

常语说:“尧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传给孔子,孔子传给孟轲,孟轲死后,就没有得到传承了。”怎么样?回答说:“孔子死后,就没有得到传承了。那个孟子,名义上学习孔子而实际上背离他,怎么能得到传承呢?”冒昧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孔子的道,是君像君、臣像臣;孟子的道,是人都可以成为君主。天下没有王和霸,言论虚伪而善辩的人不被杀,诸子百家得以推行他们的意图。孙武、吴起的智谋,苏秦、张仪的欺诈,孟子的仁义,它们的本源不同,但它们扰乱天下的结果是一样的。”

余氏辩说:“大道的传承,到了我们的孔子才达到大成。孔子去世一百多年后,杨朱、墨翟各自坚持自己的见解来迷惑后学。杨朱的为我,就偏重于义;墨翟的兼爱,就偏重于仁。圣人的道,从此就晦暗了。孟轲出现,用仁义的话解除这种蒙蔽,这道才重新光明。不幸六艺的文章遭受秦火的厄运,从汉朝以来,佛教和道教显赫流行,圣道不绝如缕。韩愈果断地在世上号召说:‘孟轲死后,就没有得到传承。’道不可以片刻离开,而它存在于人心中的本来常常如此,难道真的没有传承吗?大概道的关键在仁义,自从孟子死后,没有倡导仁义学说的人,所以道被认为没有传承。说孟子名义上学习孔子而实际上背离他,是荒谬的。又说孙武、吴起的智谋,苏秦、张仪的欺诈,与孟子的仁义一样扰乱天下。况且仁义与智诈,不像冰炭那样不同,不能一概而论,于是把仁义也当作扰乱天下,见解错误到这种地步,哪里知道帝王所传承的道呢【朱熹说:‘孔子传给孟轲,孟轲死后没有得到传承,这不是深知所传承的是什么,就不容易说。孟子所传承的是什么?就是仁义罢了。孟子所说的仁义是什么?就是仁,是人心;义,是人路。就是恻隐之心,是仁的萌芽;羞恶之心,是义的萌芽。如此而已。那么所谓的仁义,又哪里超出这颗心呢?尧舜之所以成为尧舜,是因为他们尽到了这颗心的本体罢了。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传承它直到孟子,其间相隔有的达数百年,并非口耳相传、秘密嘱托,只是这颗心的本体隐伏在百姓日常使用之间,贤者认识它的大处,不贤者认识它的小处,而体会它的全部且尽善尽美就是得到它的传承。即使穷尽天地、贯穿万世,而人心所共同认同的,像符节一样契合。由此出发,主宰万物,应对万变,没有不是这颗心的妙用,而它因时制宜的适宜,又不必相同。所以尧舜禅让给贤人,而禹传给儿子;汤放逐桀,文王侍奉殷,武王杀死受;孔子作《春秋》以辅佐衰落的周,孟子游说诸侯以推行王道,都没有相同,又有什么妨碍他们传承同一道呢?而孟子所说的仁义,也不过是让天下的人各自得到他们本心所共同认同的东西罢了。李氏把苏秦、张仪、孙武、吴起并列,大概不足以窥见孟子的藩篱而妄加议论。推究这个来看,那么他所蒙蔽的也不难辩驳了】

常语说:“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我认为孟子是五霸的罪人。五霸率领诸侯侍奉天子,孟子劝诸侯做天子,如果有良知的人,一定知道这是逆还是顺了。孟子处于周显王时期,其后尚且百年,而秦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