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孟续辩卷下
行者,亦命也。所欲在彼,所禀者在我在我者可必,在彼者不可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富贵在彼,可求而不可必也;仁义在我,可求而可必也。孔子自谓富而可求与不可求者,故为其言本乎性命之理也。今乃以圣人未尝有意于求,岂问其可不可云者,是以圣人之言犹有机心存焉。圣人岂有机心哉!东坡于孟子性命之说略不致思,率尔而辩,并与孔子之意失之。」
译行与不行,也是命运决定的。所追求的目标在于外物,所禀受的本性在于自身。在于自身的可以必然得到,在于外物的则不能必然得到。追求它有一定的途径,得到它则取决于命运,因此富贵在于外物,可以追求但不能必然得到;仁义在于自身,可以追求也必然能得到。孔子自称富贵如果可以去追求就去做,如果不可以去追求就不去做,所以他的言论根本在于性命之理。现在却认为圣人未曾有意去追求,哪里还问那可以或不可以呢,这是认为圣人的话中还有机巧之心存在。圣人难道会有机巧之心吗!苏东坡对于孟子关于性命的学说稍加思考都没有,轻率地加以辩驳,并且连孔子的本意也弄错了。
说曰:「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孟子较礼、食之轻重,礼重而食轻则去食,食重而礼轻则去礼,惟色亦然。而孔子去食存信,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不复较其轻重,何也?曰:礼、信之于食、色,如五榖之不杀人。今有问者曰:「吾恐五榖杀人,欲禁之,如何?」必答曰:「吾宁食五榖而死,不禁也。」此孔子去食存信之论也。今答曰:「择其杀人者禁之,其不杀人者勿禁也。」五榖安有杀人者哉?此孟子礼、食轻重之论也。礼所以使人得妻也,废礼而失妻者皆是,縁礼而不得妻者天下未尝有也。信所以使人得食也,弃信而失食者皆是,縁信而不得食者天下未尝有也。今立法不从天下之所同,而从其所未尝有,以开去取之门,使人以为礼有时而可去也,则将各以其私意权之,其轻重岂复有定物?从孟子之说,则礼废无日矣。或曰:「舜不告而娶,则以礼则不得妻也。」曰:「此孟子之所传,古无是说也。凡舜之涂廪、浚井、不告而娶,皆齐鲁间野人之语。考之于书,舜之事父母盖烝烝乂,不至于奸,无是说也。使不幸而有之,则亦非人理之所期矣。自舜以来,如瞽瞍者盖亦有之,为人父而不欲其子娶妻者未之有也。故曰縁礼而不得妻者,天下无有也。」或曰:「嫂叔不亲授,礼也。嫂溺而不援,曰:『礼不亲授』,可乎?是礼有时而去取也。」曰:「嫂叔不亲授,礼也;嫂溺援之以手,亦礼也。何去取之有?」
余氏辩曰:「礼之于天下,其犹权衡欤!万事取正于礼,犹万物取乎权衡也,岂无轻重哉?东坡恃其聪敏,持胸臆之见,肆倾河之辩,谓孟子较礼食之轻重非是,徒费其辞,终不能以胜孟子。况孟子初未尝言礼之可去也。今曰:『吾宁食五榖而死,不禁。』为孔子去食存信之论,则是孔子以不去食为信也。昔人有不食嗟来之食而死者,曾子闻之曰:『微与!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又居丧之礼,头有疮则沐,身有疡则浴,有疾则饮酒食肉,孟子礼食轻重之意也。自黄帝自唐尧,皆立四妃。舜以不告而娶,不立元妃,止二妃焉。记曰:『舜葬于苍梧之野,二妃未之从也。』考之经史,可以槩见。不告而娶,不可谓古无是说。为人父有溺于私爱而逐出其子者,而谓不欲其子娶妻,未之有,吾弗知之矣。嫂溺援之以手,非礼也,权也。东坡以为礼岂不妨风教乎?若然,则人将幸其有类此者,吾得以行礼焉,非所以为训也。」
说曰: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徳,风小人之徳,草草上之风,必偃。」虽尧舜在上,不免于杀无道,然君子终不以杀人为训。民之不幸而自蹈于死,则有之,吾未尝杀。孟子言「以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使后世暴君污吏皆曰「吾以生道杀之」,故孔子不忍言之。
余氏辩曰:「古先哲王设为刑辟,罪之大者必加诸戮。然先王之心未尝不欲生之也,至于杀之,乃出于不得已耳。茍惟常以生生之道存心,而民自蹈刑辟,虽死不怨杀者,此理之常也。是唐虞三代之君皆以生道杀民,观诸《典》、《谟》可见。彼暴君污吏视杀人如刈菅然,使用孟子以生之言借口,则亦知所戒惧矣。如曰孔子不忍言杀,即《康诰》、《酒诰》考之,而文、武、周公皆忍也,何为独责孟子?」
说曰:「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立然诺以为信,犯患难以为果,此固孔子之所小也。孟子因之,故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此则非孔子所谓大人也。大人者,不立然诺而言未尝不信也,不犯患难而行未尝不
译说曰:“子贡问政,孔子说:‘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信任。’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要去掉一项,在这三项中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军备。’子贡说:‘如果迫不得已还要去掉一项,在这两项中先去掉哪一项?’孔子说:‘去掉粮食。自古以来人都有死,百姓没有信任就站立不住。’”孟子比较礼和粮食的轻重,礼重而粮食轻就去掉粮食,粮食重而礼轻就去掉礼,对于色欲也是如此。而孔子去掉粮食保留信任,说:“自古以来人都有死,百姓没有信任就站立不住。”不再比较它们的轻重,为什么呢?回答说:礼、信对于粮食、色欲,就像五谷不杀人一样。现在有人问说:“我担心五谷杀人,想要禁止它,怎么办?”一定回答说:“我宁愿吃五谷而死,也不禁止。”这就是孔子去掉粮食保留信任的论点。现在回答说:“选择杀人的禁止,不杀人的不禁止。”五谷哪里有杀人的呢?这就是孟子比较礼、粮食轻重的论点。礼是用来使人得到妻子的,废除礼而失去妻子的到处都是,因为礼而得不到妻子的天下未曾有过。信是用来使人得到粮食的,抛弃信而失去粮食的到处都是,因为信而得不到粮食的天下未曾有过。现在立法不遵循天下人所共同认可的,而遵循那未曾有过的事,来开启取舍的大门,使人认为礼有时可以去掉,那么就将各自用私意来权衡,它们的轻重哪里还有确定的标准?遵循孟子的说法,那么礼被废除就没有日子了。有人说:“舜不告父母就娶妻,那么按照礼就得不到妻子了。”回答说:“这是孟子所传说的,古代没有这种说法。凡是舜的涂廪、浚井、不告而娶,都是齐鲁间乡野人的传言。考证于典籍,舜侍奉父母恭顺勤勉,不至于奸邪,没有这种说法。假如不幸有这种事,那也不是人理所期待的。自舜以来,像瞽瞍这样的人大概也有,做父亲而不愿儿子娶妻的未曾有过。所以说因为礼而得不到妻子的,天下没有。”有人说:“嫂叔不亲手交接,是礼。嫂子溺水而不援救,说:‘礼不亲手交接’,可以吗?这是礼有时可以去取。”回答说:“嫂叔不亲手交接,是礼;嫂子溺水用手援救,也是礼。有什么去取的呢?”
余氏辩曰:“礼对于天下,大概就像权衡吧!万事从礼取正,就像万物从权衡取正一样,难道没有轻重吗?东坡凭借他的聪敏,坚持胸臆之见,肆意倾泻江河般的辩才,说孟子比较礼食轻重不对,白白耗费言辞,终究不能战胜孟子。况且孟子起初未曾说礼可以去掉。现在说:‘我宁愿吃五谷而死,也不禁止。’作为孔子去食存信的论点,那么就是孔子以不去食为信了。从前有人不吃嗟来之食而死,曾子听说后说:‘唉!那嗟来可以拒绝,那道歉就可以吃。’又居丧的礼,头有疮就洗头,身有疡就洗澡,有疾病就饮酒吃肉,这是孟子礼食轻重的意思。自黄帝到唐尧,都立四妃。舜因为不告而娶,不立元妃,只有二妃。《礼记》说:‘舜葬于苍梧之野,二妃没有跟随。’考证经史,可以概见。不告而娶,不能说古代没有这种说法。做父亲的有溺于私爱而驱逐儿子的,却说做父亲的不愿儿子娶妻未曾有过,我不知道。嫂溺用手援救,不是礼,是权变。东坡认为礼难道不妨害风化吗?如果这样,那么人将庆幸有类似这种情况,我得以行礼,这不是用来作为训诫的。”
说曰:季康子问政于孔子,说:“如果杀掉无道的人来成就有道的人,怎么样?”孔子回答说:“您治理政事,何必要用杀戮?您想要善,百姓就善了。君子的德行是风,小人的德行是草,草受到上面的风吹,必定倒下。”即使尧舜在上面,也不免要杀掉无道的人,然而君子终究不以杀人为训诫。百姓不幸而自己蹈入死地,是有的,我没有杀。孟子说“以生道杀民,虽然死也不怨恨杀他的人”,如果后世暴君污吏都说“我以生道杀他”,所以孔子不忍心说。
余氏辩曰:“古代先哲王设立刑罚,罪大的必定加杀戮。然而先王的心未曾不想让他们活,至于杀掉他们,是出于不得已。如果常以生生之道存心,而百姓自己蹈入刑罚,虽然死也不怨恨杀他的人,这是常理。这是唐虞三代的君主都以生道杀民,看《典》、《谟》可见。那些暴君污吏视杀人如割草一样,如果使用孟子以生之言作为借口,那么也知道有所戒惧了。如果说孔子不忍心说杀,那么考察《康诰》、《酒诰》,文、武、周公都忍心,为什么唯独责备孟子?”
说曰:“子贡问说:‘怎么样才可以称为士?’孔子说:‘行为有羞耻心,出使四方,不辱君命,可以称为士了。’说:‘请问次一等的。’说:‘说话一定守信,行动一定果敢,硁硁然的小人啊!但也算次一等的了。’立然诺以为信,犯患难以为果,这固然是孔子所看轻的。孟子因循这个,所以说:‘大人,说话不必守信,行动不必果敢。’这就不是孔子所说的大人了。大人,不立然诺而言未尝不信,不犯患难而行未尝不
余氏辩曰:「东坡可谓有心于辩孟子也。孟子前论礼、食、色之轻重,东坡则增『礼可去』之说;此论言行不必信、果之说,东坡则去其『惟义所在』之句,岂得为公论哉!诚如东坡之言,则是尾生与女子期为是,孔子与蒲人盟为非也。东坡文章妙天下,学者仰之不啻如泰山、北斗,其蔽如此,岂不悞后学乎!」
说曰: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子产为郑作封洫,立谤政,铸刑书,其死也,教子大叔以猛,其用法深,其为攻严,有及民之近利,无经国之逺猷,故浑罕、叔向皆讥之,而孔子以为惠人,不以为仁,盖小之也。孟子曰:「子产以乘车济人于溱洧,惠而不知为政。」盖因孔子之言而失之也。子产之于政,整齐其兵赋,环治其城郭道路,以时修其桥梁,则有余矣,岂以乘车济人哉?礼曰:「子产,众人之母也,能食之而不能教。」此又因孟子之言而夫之也。
余氏辩曰:「此叚宜无足辩,东坡何以见其不以乘车济人,故揣摸立说,为子产缓颊,但可以惊愚耳,更不思后人之议已也。」
说曰:「乐则韶舞,放郑声,逺佞人。郑声淫,佞人殆。」郑卫之言与佞人等。孟子曰:「今乐犹古乐。」何也?使孟子为政,岂能存郑声而不去也哉?其曰今乐犹古乐,特因王之所悦而入其言耳。且不独此也,好色、好货、好勇,是诸侯之三疾,而孟子皆曰无害,从吾之说,百姓惟恐王之不好也。譬之于医,以药之不可行也,而以其所嗜为药,可乎?使声色与货而可以王,则利亦可以进仁义,何拒梁惠之深乎?此皆非失其本心也哉!
余氏辩曰:「孔子告颜子以乐则韶舞者,取其尽善尽羙也。后王所遭之时不同,岂得并用韶舞乎?若以韶乐可通古今,则三代之乐不宜有异也。孟子谓今乐犹古乐,盖言乐不苟作,当与民同乐,讵可谓今之乐皆郑卫,不可奏欤?使百姓忧戚,虽奏古乐,其能独乐乎?好色、好货与勇,固是诸侯之三疾,孟子亦因其疾而用药,可谓善医者矣。茍不因人之所嗜,専投不可口之药,随服随呕,何益于治疾哉?」
说曰:「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子曰:『惟上智与下愚不移。』性可乱而不可灭,可灭非性也。人之叛其性,至于桀、纣、盗跖极矣,然其恶必自其所喜怒,其所不喜怒,未尝为恶也。故木之性上,水之性下,木抑之可使轮囷下属,抑之者穷,未尝不上也;水激之可使瀵涌上达,激之者穷,未尝不下也。此孟子之所见也。孟子有见于性,而离于善。《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成道者性,而善继之耳,非性也。性如阴阳,善如万物,物无非阴阳者,而以万物为阴阳则不可。故阴阳者,视之不见,听之不闻,而非无也。今以其非无,即有而命之,则凡有者皆物矣,非阴阳也。故天一为水,而水非天一也;地二为火,而火非地二也;人性为善,而善非性也。使性而可以谓之善,则孔子言之矣。茍可以谓之善,亦可以谓之恶,故荀卿之所谓性恶者,盖生于孟子;而扬雄之所谓善恶混者,盖生于二子也。性其不可以善恶命之,故孔子之言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而已。夫茍相近,则上知下愚曷为不可移也?曰:『有可移之理,无可移之资也。』若夫吾弟子由之论也,曰:『雨于天者,水也;流于江河,蓄于坎井,亦水也;积而为泥涂者,亦水也。指泥涂而告人曰:是有水之性,可也;曰吾将俟其清而饮之,则不可。』是之为上知与下愚不移。吾为《论语说》与孟子辩者八,吾非好辩也,以孟子为近于孔子也。世衰道微,老、庄、杨、墨之徒,皆同出于孔子而乖离之,极至于胡、越。今与老、庄、杨、墨辩,虽胜之,其去孔子尚逺也。故必与孟子辩,辩而胜,则达于孔子矣。」
余氏辩曰:「有一真之性,有万殊之性。本,性也,无形之可见,无声之可闻。天地得之为天地,鬼神得之为鬼神,人得之为人,物得之为物,莫非性也,是不可指名者也。万殊之性,人物之性也。其在
译余氏辩解说:“苏东坡可以说是有心为孟子辩驳。孟子先前论述礼、食、色何者轻重,苏东坡却增添了‘礼可以去除’的说法;这里论述言行不必守信、果决的说法,苏东坡却删去了‘只以义为准’的句子,这怎么能算是公正的言论呢!如果真的像苏东坡所说,那么尾生与女子约定守信就是对的,孔子与蒲人结盟就是错的了。苏东坡的文章妙绝天下,学者们敬仰他不像泰山、北斗那样,他的蒙蔽竟然如此,难道不会误导后学吗!”
解说:“有人问起子产,孔子说:‘他是位恩惠的人。’子产为郑国划定田界沟渠,设立诽谤之木,铸造刑书,他死后,教导子大叔要用猛政,他用法严苛,治理严厉,有顾及百姓眼前利益的,却没有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所以浑罕、叔向都讥讽他,而孔子认为他是恩惠的人,不认为他是仁人,大概是轻视他吧。孟子说:‘子产用乘车帮助百姓渡过溱水洧水,是恩惠但不懂得为政。’这是沿袭孔子的话而产生了偏差。子产对于政事,整顿兵赋,环绕治理城郭道路,按时修缮桥梁,这就足够了,难道会用乘车帮助百姓渡河吗?《礼记》说:‘子产,是众人的母亲,能养活他们却不能教化他们。’这又是沿袭孟子的话而产生了偏差。”
余氏辩解说:“这段本不值得辩驳,苏东坡怎么看出他不以乘车济人,所以揣度立论,为子产辩解,只能惊动愚昧的人罢了,更不考虑后人的议论了。”
解说:“‘音乐就用韶舞,排斥郑国的音乐,疏远巧言谄媚的人。郑国的音乐淫靡,巧言谄媚的人危险。’郑卫的音乐与巧言谄媚的人等同。孟子说:‘现在的音乐如同古代的音乐。’为什么呢?假如孟子执政,难道能保留郑国的音乐而不排斥它吗?他说现在的音乐如同古代的音乐,只是顺着君王所喜悦的而引入自己的言论罢了。况且不只是这样,好色、好货、好勇,是诸侯的三种弊病,而孟子都说无害,听从我的学说,百姓只怕君王不好这些。比如医生,因为药不能施行,就以其所嗜好的作为药,可以吗?假如声色与财货可以称王,那么利也可以进仁义,为什么深深拒绝梁惠王呢?这都是没有失去本心吗!”
余氏辩解说:“孔子告诉颜回音乐就用韶舞,是取其尽善尽美。后王所遭遇的时代不同,难道能都用韶舞吗?如果认为韶乐可以贯通古今,那么三代的音乐不应该有差异。孟子说现在的音乐如同古代的音乐,大概是说音乐不随便制作,应当与百姓同乐,难道能说现在的音乐都是郑卫之音,不可以演奏吗?假如百姓忧愁悲伤,即使演奏古乐,难道能独自快乐吗?好色、好货与好勇,固然是诸侯的三种弊病,孟子也顺着他们的弊病而用药,可以说是善于行医的人了。假如不顺着人所嗜好的,专门投喂不可口的药,随服随吐,对治病有什么益处呢?”
解说:“孔子说:‘本性相近,习染相远。’孔子说:‘只有上智与下愚不可改变。’本性可以扰乱但不能消灭,能消灭的就不是本性。人背叛本性,到了桀、纣、盗跖那样极端,然而他们的恶必定来自他们所喜好的,他们所不喜好的,未曾作恶。所以木的本性向上,水的本性向下,木压制它可以让它弯曲向下,压制它的力量穷尽,未曾不向上;水激荡它可以让它喷涌向上,激荡它的力量穷尽,未曾不向下。这是孟子所看到的。孟子看到了本性,却脱离了善。《易经》说:‘一阴一阳叫做道,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成就道的是性,而善只是继承它罢了,不是性。性如同阴阳,善如同万物,万物没有不是阴阳的,而以万物为阴阳就不可以。所以阴阳,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但不是没有。现在因为它不是没有,就认为有而命名它,那么凡是有形的都是物了,不是阴阳。所以天一为水,而水不是天一;地二为火,而火不是地二;人性为善,而善不是性。假如性可以称为善,那么孔子就会说了。假如可以称为善,也可以称为恶,所以荀卿所说的性恶,大概产生于孟子;而扬雄所说的善恶混杂,大概产生于这两个人。性不可以用善恶来命名,所以孔子的话说:‘本性相近,习染相远。’罢了。假如相近,那么上智下愚为什么不可改变呢?回答说:‘有可改变的道理,没有可改变的资质。’至于我弟子由的论述,说:‘从天上降下的,是水;流于江河,蓄于坑井,也是水;积聚成为泥涂的,也是水。指着泥涂告诉人说:这里有水的本性,可以;说我将等待它清澈而饮用它,就不可以。’这就是上智与下愚不可改变。我为《论语说》与孟子辩驳有八处,我不是好辩,因为孟子接近孔子。世道衰微,老、庄、杨、墨之徒,都同出于孔子而背离他,极端到胡、越那样遥远。现在与老、庄、杨、墨辩驳,即使战胜他们,离孔子还远。所以必须与孟子辩驳,辩驳而战胜,就通达孔子了。”
余氏辩解说:“有一真之性,有万殊之性。根本,是性,无形可见,无声可闻。天地得到它成为天地,鬼神得到它成为鬼神,人得到它成为人,物得到它成为物,没有不是性的,这是不可指名的。万殊之性,是人物之性。它在
人,则有圣狂愚智之别,刚柔缓急之异;其在鸟兽,则有猛鸷者,有搏击者;其在草木,则有曲直者,有寒温者,是皆气习使然,非性之本然也。论性之本,无不善也。性犹水也,人于鸟兽草木,生于性,犹龙与龟鱼鰕蠏之生于水也。人为灵矣,失其性则不灵,况鸟兽草木乎?龙为神矣,失其水则不神,况龟鱼鰕蠏乎?明乎此,则性之为性,思过半矣。性本不可拟伦,以水喻性亦赘也。释志氏之谈空说妙,广譬博喻,千变万化而莫究其端,六通四辟而无所不慑,使人可骇可慕,而莫测其所以然而然者,其言性之体用,可谓极其至矣。《中庸》曰:『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岂但释老能言哉!虽然,未若吾儒自本性中有仁义礼智四端之善,扩而充之于日用常行之际,而全乎广大精微之致,求其所自得。虽所造有浅深,一旦豁然而悟,性天光明,无所染着,一贯之道可以坐而进。及夫言行动天地,举措移阴阳,皆吾性之流通也。如此,然后可以言性善矣。人皆知水之必清,火之必明,而乃疑性未必善,何其惑也!孟子不独言性善,而言情与材皆善矣,故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盖推本而言也。东坡以性自是性,善自是善,乃谓性如阴阳,善如万物,异哉之喻!无惑乎以孟子之言为非也。继之以万物无非阴阳者,而以万物为阴阳则不可,诚如所言,则是善无非性者,而以善为性则不可,此又暗合乎孟子之言矣。又谓有者皆物矣,非阴阳也,然非阴阳何以有物?犹非性何以有善?似是之辩,若之何而能胜孟子乎?至于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则曰:「有可移之理,无可移之资。」既言无可移之资,胡为而有可移之理?子由之喻似矣,亦未为至也。世之学者尊信东坡,学其文而酷好其论议,子輙与之辩,其能免嗤诮乎?今虽不我知,异时必有知我者矣。
译人,就有圣、狂、愚、智的区别,刚、柔、缓、急的差异;在鸟兽中,就有凶猛勇猛的,有搏击争斗的;在草木中,就有弯曲笔直的,有耐寒喜温的,这都是气质习染造成的,并非本性的本来面目。论说本性的根本,没有不善的。本性就像水一样,人对于鸟兽草木,从本性中产生,就像龙与龟、鱼、虾、蟹从水中产生一样。人是最灵明的,失去本性就不灵明,何况鸟兽草木呢?龙是神异的,失去水就不神异,何况龟、鱼、虾、蟹呢?明白了这一点,那么关于本性之所以为本性,就理解大半了。本性本来不可比拟类比,用水来比喻本性也是多余的。佛家志氏谈论空妙,广泛举例,千变万化而探究不到尽头,六通四达而无所不震慑,使人感到惊骇羡慕,却测不透那自然而然的原因,他们谈论本性的体用,可以说达到了极致。《中庸》说:“君子谈论大的方面,天下没有能承载的;谈论小的方面,天下没有能分割的。”难道只有佛老能这样说吗!虽然如此,不如我们儒家从本性中拥有仁义礼智四种善的萌芽,扩充并充实到日常行为之中,从而完全达到广大精微的境界,寻求自己所得。虽然造诣有深浅,一旦豁然领悟,本性如天般光明,没有任何沾染执着,一贯之道就可以坐着而进入。等到言语行动感动天地,举止动作改变阴阳,都是我们本性的流通。这样,然后才可以谈论性善。人们都知道水必定清澈,火必定明亮,却怀疑本性未必是善的,多么糊涂啊!孟子不仅说性善,还说情与材都是善的,所以说:“至于人的实情,是可以为善的。至于做不善的事,不是资质的罪过。”这是推究根本而言的。苏东坡认为性就是性,善就是善,于是说性如同阴阳,善如同万物,多么奇怪的比喻!难怪他把孟子的话当作错误。接着他说万物无非是阴阳,而把万物当作阴阳则不可以,确实如他所言,那么就是善无非是性,而把善当作性则不可以,这又暗中符合孟子的话了。又说有形的都是物,不是阴阳,然而没有阴阳怎么会有物?就像没有本性怎么会有善?似是而非的辩论,怎么能胜过孟子呢?至于“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他说:“有可以改变的理,没有可以改变的资质。”既然说没有可以改变的资质,为什么又有可以改变的理?苏辙的比喻似乎有理,也未算达到极致。世上的学者尊崇信奉苏东坡,学习他的文章而酷爱他的议论,苏辙与他辩论,怎能避免嘲笑呢?现在虽然不了解我,将来一定会有了解我的人。
尊孟续辩卷下
●钦定四库全书
尊孟辩别録
(宋)余允文 撰
○原孟上
圣人未尝有意于立言,然卒不免于有言者,盖知道易、立言难故也。何则?圣人管天下,不自为己私;任天下之道,不自为己责。生斯世也,适斯时也,道之不明不行,有罪焉,此《孟子》之书所以作也。晚周之泽竭,为君者不以尧舜为法,而以威文为法;为臣者不以伊周存心,而以仪秦存心;为学者不以孔子为师,而以杨墨为师。是以国之法度刑政举措施为、士之行已去就辞受取舍、学者之好恶得失,一切倒置而不循其本。孟子适丁斯时,以尧舜、禹、汤、文、武、伊、孔圣人,其闻见而相知以心,相传以道,一而已矣。所谓一者,义也。生而有之之谓性,虚而藏之之谓心,由而行之之谓道,学而得之之谓徳设而至之之谓志,浩而养之之谓气,身之之谓行,声之之谓言,制而用之之谓法,正己而物正之谓政,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无适而非是也。孔子殁,斯道传之在己,既不自以为己私也,则仁心恻然而生,不忍天下之若是;又自以为己责也,则义心愤然而生,欲正天下之若是。遂其性之所有、心之所藏、道之所由、徳之所得、志之所志、气之所养、身之所以行、口之所以言,以钦陈善,以直行已以正适宜,以明天下之本。其有言利而不知本者,与之言仁义之利;言勇而不知本者,与之言仁义之勇;言政而不知本者,与之言仁义之政;欲富贵而不知本者,与之言仁义之富贵;言性而不知本者,与之言仁义之性;语道而不知本者,与之言仁义之道。天下之本既明,由是好利者恶其本,好勇者恶其力,移粟易牛,知其政之失;墦间垄断,知其行之污;为我、兼爱,知其习之非;仁内、义外者,知其性之非。圣人之道既暗复明,诸子之伪既作复息,孟氏之力也。其书所载,坦然具在。学者诵其书,非徒诵其言而已,要因言以观其行,因行以观其气,因气以察其志,因志》以操其心,因心以明其徳,因徳以知其道。茍知其道,虽歴世千百,皆可以相传。得志则志而用之,举而措之,与民由之,兼而济之;不得其志,则着之于书,由之于行,独行其道,私淑诸人也。
○原孟中
乱世者甚,则开时者应;违道者众,则任道者责。战国之时,圣人不作,冺冺棼棼,谋胜者王,力胜者霸,言异者贤,行异者圣,君臣上下皆以相胜成俗,则语治者安取道?语道者安取治?自彼自我,自非自是,而莫能统一。孟子学圣人之道而至乎圣人者,将坐视天下之溺,而不与圣人同忧乎?且涂郄守神,处乎阴遗照,藏诸用于寂然之中,是志于自为而已。抵时乘光,随感随应,其糠粃土苴,必将甄陶尧舜而后已,此其仁于为物也。乃以道而自任,游说诸侯之间,勿视于巍巍之崇,辨折于百家诸子之说,而不惑于纷纷之异。以直养气,顺养心性,流于末则吾反其本,命灭于故则吾顺其正。是以虚而明,以一而贯,纵横阖辟,无施不可。如响斯答,如鉴斯照,莫之期而常自然,则偏于道者其能至乎此?彼有得圣人之一体,或具体而微,与夫伯夷之清、伊尹之任,是皆不能无偏也,宜孟子之不愿学也。孟子由圣人之道,以明圣人之逺者,必称尧舜;学圣人之近者,必称孔子。复敦朴于殚残之余,振道徳于灭裂之后,非深探而言之,则天下孰从而归乎?是以言近而指逺,守约而施博。父子足以明仁,君臣足以明义,夫妇足以明别,长幼足以明序,朋友足以明信。反经以兴俗,用夏以变夷,使杨墨不得其志,乡愿不得其名,非私意自为也,而时人犹未之知,至于执其迹而议之者,纷纷如也。故辞受皆是,而陈臻疑其非;言动皆礼,而王驩以为简。尹氏不知不就之有道,而不悦;臧仓不知贫富之不同,而谓非贤。陈代以枉尺直寻其可为,公孙丑以管晏之功为可许,皆不知孟子者。夫如是,不得已而辩之。盖有圣人之道而又有圣人之时,则不必以道徇时;无圣人之时而有圣人
译尊崇孟子续辩卷下
钦定四库全书
尊崇孟子辩别录
(宋)余允文 撰
○原孟上
圣人未曾有意于著书立说,但最终不免于有言论,这是因为体悟大道容易,而确立言论困难。为什么呢?圣人治理天下,不将其视为自己的私利;承担天下的道义,不将其视为自己的私责。生于这个时代,恰逢这个时期,大道如果不彰明、不推行,是有罪的,这就是《孟子》一书之所以写成的原因。晚周时期的教化枯竭,做君主的不再以尧舜为法则,而以威势、文饰为法则;做臣子的不再以伊尹、周公存心,而以张仪、苏秦存心;做学问的不再以孔子为师,而以杨朱、墨翟为师。因此,国家的法度刑政、举措施为,士人的行为操守、进退取舍、辞让接受,学者的喜好厌恶、得失判断,全都颠倒错乱而不遵循根本。孟子恰逢这个时期,认为尧舜、禹、汤、文、武、伊尹、孔子这些圣人,他们的见闻相知在于心意,相传在于大道,只是统一而已。所谓统一,就是义。生来就有的叫做性,空虚而蕴藏的叫做心,遵循而践行的叫做道,学习而获得的叫做德,确立而达到的叫做志,浩大而涵养的叫做气,亲身实践的叫做行,发声表达的叫做言,制定而使用的叫做法,端正自己从而使万物端正的叫做政,举荐并施行于天下百姓的叫做事业,没有哪一方面不是这样的。孔子去世后,大道的传承在于自己,既然不将其视为自己的私利,那么仁爱之心便油然而生,不忍心天下如此;又将其视为自己的责任,那么正义之心便愤然升起,想要匡正天下如此。于是顺应本性所具有的、内心所蕴藏的、大道所遵循的、德行所获得的、志向所指向的、浩然之气所涵养的、身体所实践的、口中所表达的,来恭敬地陈述善道,来端正自己的行为以适宜时宜,来彰明天下的根本。那些谈论利益而不知根本的人,就对他们谈论仁义的利益;谈论勇气而不知根本的人,就对他们谈论仁义的勇气;谈论政治而不知根本的人,就对他们谈论仁义的政治;追求富贵而不知根本的人,就对他们谈论仁义的富贵;谈论本性而不知根本的人,就对他们谈论仁义的本性;谈论大道而不知根本的人,就对他们谈论仁义的大道。天下的根本既然彰明,于是喜好利益的人厌恶其根本,喜好勇力的人厌恶其强力,转移粮食、更换牛只,知道其政治的失误;在坟墓间垄断祭祀,知道其行为的污浊;为我、兼爱,知道其习气的错误;仁在内、义在外,知道其本性的错误。圣人的大道既然由昏暗重新彰明,诸子的伪说既然由兴起重新止息,这是孟子的力量。他的书中所记载的,坦荡明白地都在那里。学者诵读他的书,不仅仅是诵读他的言论而已,要依据言论来观察他的行为,依据行为来观察他的气度,依据气度来考察他的志向,依据志向来把握他的内心,依据内心来彰明他的德行,依据德行来知晓他的大道。如果知晓了大道,即使历经千百代,都可以相传。得志时就立志并运用它,举荐并施行它,与百姓共同遵循它,兼济天下;不得志时就著之于书,践行于行为,独自践行其道,私下里以他为师的人。
○原孟中
乱世的人很多,那么开启时运的人就应当回应;违背大道的人众多,那么承担大道的人就有责任。战国时期,圣人不出世,昏暗混乱,谋略取胜的称王,武力取胜的称霸,言论奇特的称为贤人,行为奇特的称为圣人,君臣上下都以相互取胜成为习俗,那么谈论治理的人从哪里获取大道?谈论大道的人从哪里获取治理?各自从自己出发,各自否定自己肯定自己,而不能统一。孟子学习圣人的大道而达到圣人的境界,难道会坐视天下沉溺,而不与圣人共同忧虑吗?况且堵塞缝隙守护精神,处于阴暗处遗留光照,将功用藏于寂静之中,这只是志在自保而已。顺应时势乘借光明,随感随应,那些糟粕土块,一定要陶冶成尧舜那样的圣人而后已,这是他对万物仁爱。于是以大道为己任,游说于诸侯之间,不注视那巍巍的高处,辩驳折服百家诸子的学说,而不被纷纷的异说所迷惑。以正直涵养气度,以顺从涵养心性,流于末节我就反求其根本,命运毁灭于旧习我就顺从其正道。因此空虚而明澈,以一理贯穿,纵横开合,没有哪里不可以施行。如同回声那样应答,如同镜子那样映照,不期待而常常自然,那么偏颇于大道的人能够达到这个境界吗?那些获得圣人道统的一部分,或者大体具备但细节微小,以及像伯夷的清高、伊尹的担当,这些都是不能没有偏颇的,适宜孟子不愿意学习他们。孟子遵循圣人的大道,来彰明圣人的深远之处,必定推崇尧舜;学习圣人的近处,必定推崇孔子。在耗尽残破之余恢复敦厚朴实,在毁灭分裂之后振兴道德,如果不深入探究并加以论述,那么天下谁跟随而归顺呢?因此言论浅近而旨意深远,坚守简约而施予广博。父子足以彰明仁,君臣足以彰明义,夫妇足以彰明别,长幼足以彰明序,朋友足以彰明信。反求常道以兴起风俗,用华夏之道以改变夷狄,使杨墨不得其志,乡愿不得其名,这不是私意自为,而当时的人仍然不了解,至于抓住他的踪迹而议论他的,纷纷扬扬。所以辞让接受都是对的,而陈臻怀疑其不对;言行都是合乎礼的,而王驩认为简慢。尹氏不知道不就职有道,而不高兴;臧仓不知道贫富不同,而说不是贤人。陈代认为枉尺直寻是可以做的,公孙丑认为管仲、晏婴的功绩是可以赞许的,都是不了解孟子的人。像这样,不得已而辩驳。大概有圣人的大道又有圣人的时运,那么就不必以大道迎合时运;没有圣人的时运而有圣人
之道,则不必以时徇道。徇道而不可得,则亦视天而已矣。孔子以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孟子以天未欲平治天下,舍我其谁,皆以天为己任,则吾之若天者,岂得逆废兴之理哉!盖文王既没,五百岁而后有孔子,孔子不生,则文王之道不几于丧乎?孔子既没,百有余岁而后有孟子,孟子不生,则孔子之道不沦于邪说暴行乎?是天未丧道,而圣人之所以出。圣人之为物也,而「言」之所以着。孔子之道虽不信于当年,而泽流于万世,以言之存也。荀子以为非由于言,而不知者也;扬子以为不异于孔子,由其言而知之者也。若夫修其真以治身,而意有不能致,则又君子当神遇而心会耳。
译所谓“道”,就不必为了顺应时势而屈从于道。如果顺从道却不可得,那就只能听任天命罢了。孔子说:“文王去世后,文化传统不就在我们这里吗?”孟子说:“上天不想平治天下吗?除了我还有谁呢?”他们都以承当天命为己任,那么我内心所契合的天意,怎么能够违背兴衰存亡的道理呢!大概文王去世后,过了五百年才出现孔子,如果孔子不出生,那么文王的道难道不就几乎丧失了吗?孔子去世后,过了一百多年才出现孟子,如果孟子不出生,那么孔子的道难道不就沦丧于邪说和暴行之中了吗?这是上天没有让道消亡,所以圣人应运而生。圣人作为世间的一种存在,因而“言论”才得以彰显。孔子的道虽然在当时不被信奉,但其恩泽流传万世,是因为言论得以保存的缘故。荀子认为道不依赖于言论,这是他的无知;扬雄认为道与孔子没有不同,是通过他的言论才知道的。至于修养本性以治理身心,而意念有所不能达到的,那又是君子应当精神契合、心灵相通的境界了。
○原孟下
愚尝读《黍离》之诗,见其大夫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以是知方是之时,人未尽愚也,犹有知者存焉。读《园有桃》之诗,见其大夫所谓「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以是知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无智不愚矣。孔子之时,无以异于《黍离》之时也,故人之于君子也,或知之,或不知之,此孔子所以有言而无辩。孟子之时,无以异于《园有桃》之时故人之于君子也,莫之能知,此孟子非特有言而已,又有辩焉。夫举世多智,则虽不言而道自明,虽不辩而事已白,君子奚事于言辩哉?举世多愚,则虽不言不辩,不可得也。故孔子曰「予欲无言」,而未尝不言;孟子曰「予岂好辩」,而未尝不辩者,以其势之所遇而已。孟子之言,或有以自处,或有以处人,或有以明其不一之为一,或有以明其不同之为同;其辩,或有以自明,或有以明人;其言,或有以导其上,或有以导其下,此七篇之大略也。是故非孔子之圣则不学,而期以管仲之功则不为,其处己也,可谓髙而不卑矣;非尧舜之道不陈,而问以桓文之事则不对,其处人也,可谓髙而不卑矣。或为帝,或为王,或以去,或以不去,其事疑若不一也,而谓之一焉,所以明其不一之为一也;或为师,或为臣,或以忧,或不忧,其迹疑若不同也,而谓之同焉,所以明其不同之为同也。其交也,或报或不报,非严其为守而轻其为相也,以往来之礼不可以不行也;其馈也,或受或不受,非无愧于少而有愧于多也,以取舍之义不可以不明也。皆与王驩言也,而独不与之言,以附之非其正而不可以茍从也;莫与章子游也,而独与之游,以异之非其恶而不可以茍同也。臧仓之毁,有所不恤,以行止之在天也;尹士之议,有所不顾,以去就之在我也。若是之类,其辩之以自明也。以舜为臣,荛与瞽瞍,则是诬之以无父无君也。以孔子主痈疽与瘠环,则是诬之以无义、无命也;以传启为私子,则是不知因天之所与而与之也;伐纣为弑君,则是不知因天之所欲亡而亡之也;以不诛弟之恶为不仁,则是可以匿怨其所爱也;以不知兄之叛为不智,则是可以逆诈其所敬也。说《诗》者,或以告之为是,而以不告为非,则是未知其不告为无后也;或以怨之为非,而以不怨为是,则是未知其不怨为愈疎也。若是之类,皆有以辩之者,所以明其古之事于今也。以仪、衍为大丈夫,则是为臣下者可以不忠、不信也;以仲子为廉士,则是为子弟者可以不孝、不恭也;由夷之之言,则是墨者之说可以与儒合也;由陈相之言,则是四夷之道得与中国抗也。以夺兄之食为可,则是礼不可行;以援嫂之溺为不可,则是权之不可用。言性者,或以善之为非,是人之性有恶而无善也;或以义之为外,是人之性有仁而无义也。若此之类,皆有以辩之者,所以明其今之事于后也。以仁为安宅,则所居者不可旷于仁;以义为正路,则所由者不可舍于义。所居者茍不旷于仁,所由者茍不舍于义,则虽诸侯为之不已,可以至于王;虽士充之不厌,可以至于大人。以诸侯为之不已,可以致于王,故告诸侯也,常申之以王者之道,而又使其臣之则召焉、师之则勿召,盖尊徳乐道,不如是亦不可至于王矣,此所以道于上也。以士而充之不厌,可以至于大人,故其言士也,常终之以大人之事,而又使其杀之则往焉、召之则不往,盖尊徳乐义,不如是不可至于大人矣,此所以导于下也。方是时,梁惠、齐宣之徒,告之以仁政,谕之以仁术,不为不切矣,而莫之能行。能行之者,滕文而已。然文公能行其小者,而不能行其大者,故其卒也,身之以汤、武之功业,则亦无所近,其道可谓不用于上矣。若万章、陈臻之徒,其谕之取舍,乐之去就不为不详矣,而莫之能学,所能学之者,乐正子而已。然乐正子之学能至于信,而不能善,故其卒也,身之以颜、闵之徳行,则亦无所及。其道可谓不传于下矣。其道不用于上,不传于下,其言也
译○原孟下
我曾经读《黍离》这首诗,看到其中大夫所说的“了解我的人,说我是心中忧愁;不了解我的人,说我在寻求什么”,由此知道在那个时候,人们并非全都愚昧,还有了解的人存在。读《园有桃》这首诗,看到其中大夫所说的“不了解我的人,说我是士人骄傲”,由此知道在那个时候,天下的人,无论智愚,全都愚昧了。孔子的时代,与《黍离》的时代没有不同,所以人们对君子,有的了解,有的不了解,这就是孔子有言论而不辩论的原因。孟子的时代,与《园有桃》的时代没有不同,所以人们对君子,没有人能了解,这就是孟子不仅有言论,还有辩论的原因。如果世上大多聪明,那么即使不言语,道自然明白,即使不辩论,事情已经清楚,君子何必从事言论和辩论呢?如果世上大多愚昧,那么即使不言语不辩论,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孔子说“我想不说话”,却未曾不说话;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却未曾不辩论,这是因为他们所遇到的时势如此。孟子的言论,有的用来安身立命,有的用来对待他人,有的用来阐明不统一的事物其实统一,有的用来阐明不同的事物其实相同;他的辩论,有的用来自我阐明,有的用来阐明他人;他的言论,有的用来引导上级,有的用来引导下级,这是《孟子》七篇的大致内容。因此,不是孔子的圣人之道就不学习,而期望达到管仲那样的功业就不去做,他对待自己,可以说是高尚而不卑下;不是尧舜的道就不陈述,而询问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就不回答,他对待他人,可以说是高尚而不卑下。有的称帝,有的称王,有的离去,有的不离去,这些事看似不统一,却称之为统一,这是为了阐明不统一的事物其实统一;有的为师,有的为臣,有的忧虑,有的不忧虑,这些迹象看似不同,却称之为相同,这是为了阐明不同的事物其实相同。他的交往,有的回报,有的不回报,不是严格坚守操守而轻视宰相,是因为往来的礼节不可不实行;他的馈赠,有的接受,有的不接受,不是因为对少量馈赠无愧而对大量馈赠有愧,是因为取舍的道义不可不明。都与王驩说话,却唯独不与他说话,是因为依附他不是正道,不可以苟且顺从;不与章子交往,却唯独与他交往,是因为与他不同不是厌恶他,不可以苟且相同。臧仓的诋毁,有所不顾虑,是因为行止在于天;尹士的议论,有所不理会,是因为去留在于我。像这类情况,他的辩论用来自我阐明。把舜当作臣子,把父亲当作砍柴的和盲人,这是诬蔑他无父无君;把孔子主持痈疽和瘠环,这是诬蔑他无义、无命;把传位给启当作私心,这是不知道顺应天所给予而给予;把讨伐纣王当作弑君,这是不知道顺应天所想要灭亡而灭亡他;把不诛杀弟弟的恶行当作不仁,这是可以隐藏怨恨于所爱的人;把不知道哥哥的叛乱当作不智,这是可以预先欺诈所尊敬的人。解说《诗经》的人,有的认为告发是对的,而不告发是错的,这是不知道不告发是为了没有后患;有的认为怨恨是错的,而不怨恨是对的,这是不知道不怨恨是为了更加疏远。像这类情况,都有辩论的理由,用来阐明古代的事情于今天。把仪、衍当作大丈夫,这是作为臣下可以不忠、不信;把仲子当作廉士,这是作为子弟可以不孝、不恭;由夷的话,这是墨家的学说可以与儒家合并;由陈相的话,这是四夷的道义可以与中国抗衡。把夺取哥哥的食物当作可以,这是礼不可实行;把援救嫂子溺水当作不可以,这是权变不可使用。谈论人性的人,有的认为善是错的,这是人的本性有恶而无善;有的认为义是外在的,这是人的本性有仁而无义。像这类情况,都有辩论的理由,用来阐明今天的事情于后世。把仁当作安定的住所,那么所居住的地方不可荒废于仁;把义当作正确的道路,那么所行走的道路不可舍弃于义。所居住的地方如果不荒废于仁,所行走的道路如果不舍弃于义,那么即使诸侯这样做不停止,可以达到称王;即使士人充实它不满足,可以达到大人。因为诸侯这样做不停止,可以达到称王,所以告诉诸侯,常常申述王者之道,而又让他的臣子召见就前往、以师礼对待就不前往,大概尊重道德、乐于道义,不这样也不能达到称王,这是用来引导上级的原因。因为士人充实它不满足,可以达到大人,所以谈论士人,常常以大人的事情作为终结,而又让杀害他就前往、召见就不前往,大概尊重道德、乐于道义,不这样也不能达到大人,这是用来引导下级的原因。在那个时候,梁惠王、齐宣王等人,告诉他们仁政,晓谕他们仁术,不算不深切了,却没有人能实行。能实行的,只有滕文公而已。然而文公能实行小的,而不能实行大的,所以最终,他的功业与汤、武相比,也没有接近,他的道可以说没有被上级采用。像万章、陈臻等人,晓谕他们取舍,乐于去留,不算不详细了,却没有人能学习,能学习的,只有乐正子而已。然而乐正子的学习能达到诚信,而不能达到善,所以最终,他的德行与颜回、闵子骞相比,也没有达到。他的道可以说没有在下级中传承。他的道没有被上级采用,没有在下级中传承,他的言论
,其辩也,不可不载之后世。其载之后世者,亦曰:先钝者固不能无后利,生穷者固不能无死达。昔者颜渊死,子曰:「天丧予。」盖门人能传孔子之道者,颜渊而已,此孔子所以悼痛之也。颜渊之后,能学孔子之道而传之者,孟子而已。然颜渊于孔子,则见而学者也;孟子于孔子,则闻而学者也。见而学之者,其成之也易;闻而学之者,其至之也难。而孟子乃能至焉,自非其所知有以合乎生而知之,其所行有以合乎安而行之者,孰能与此?盖伯夷之清,无可者也;栁下惠之和、伊尹之任,无不可者也。孔子于此三者,莫适守焉,随其时而已。其去齐也,接淅而行,非不清也;其去鲁也,迟迟而行,非不和也;其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非不任也。孟子居齐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亦可谓清矣;其去齐也,三宿而后出昼,亦可谓之和矣;其曰:「如欲平治天下,舍我其谁?」亦可谓任矣。此所谓学孔子而至焉者。其学孔子者,非特此而已,或合之以其言,或合之以其行,或反之以其言,或反之以其行,而未尝有所拘也。卫灵公问陈,孔子对以俎豆;梁惠王问利国,孟子对以仁义,此合之以其言也。孔子于童子则见焉,而于孺悲则不见;孟子于夷之则见焉,而于彭更则不见,此合之以其行也。孔子以夷、惠为贤,而孟子以为圣;孔子以管仲为小器,而孟子以为大任,此反之以其言也。孔子于君之召则往,孟子君召则不往;孔子于大人则畏之,而孟子则藐之,此反之以其行也。其合之也,非固顺之也;其反之也,非固戾之也。因其事,当其可而已。其养气足以不失。己其知言足以不失人,至距杨、墨,承三圣,非特不失己而己又足以成己之功也。折告子以明四端,非特不失人而已,又足以成人之性也。若然,于孔子也,非自合之,非自反之而后得也得之于心而已。乌乎!孟子之后,其能专心致志以学孟子者尚寡矣。今之学孟子者,茍能无可无不可,或合以其言行,或反之以言行,而无所拘焉,则庶乎孟子之学孔子矣。《诗》云:「以似以续,续古之人。」
译他的辩才,不可不记载于后世。之所以记载于后世,也是说:先前迟钝的人固然不能没有后来的利益,生前困窘的人固然不能没有死后的通达。从前颜渊去世,孔子说:“天要丧亡我啊。”大概门人中能够传承孔子之道的,只有颜渊,这就是孔子如此悲痛的原因。颜渊之后,能够学习孔子之道并传承下去的,只有孟子罢了。然而颜渊对于孔子,是亲眼见到而学习的;孟子对于孔子,是听闻而学习的。亲眼见到而学习的,其成就容易;听闻而学习的,其达到境界困难。而孟子竟然能够达到,如果不是他的认知有合乎生来就知道的,他的行为有合乎安然去实行的,谁能做到这样?大概伯夷的清高,是没有什么可以做的;柳下惠的随和、伊尹的担当,是没有什么不可以做的。孔子对于这三者,没有固定坚守哪一种,只是随着时势罢了。他离开齐国时,淘米未熟就匆忙出发,并不是不清高;他离开鲁国时,缓慢而行,并不是不随和;他说:“如果有任用我的人,我大概会复兴东周吧?”并不是不担当。孟子身处齐国三卿之中,名声和实力并未施加于上下就离开了,也可以说是清高了;他离开齐国时,住了三晚才走出昼地,也可以说是随和了;他说:“如果想要平定治理天下,除了我还有谁?”也可以说是担当了。这就是所说的学习孔子而达到境界的人。他学习孔子,不仅仅如此,有时在言语上与之相合,有时在行为上与之相合,有时在言语上与之相反,有时在行为上与之相反,而从未有所拘泥。卫灵公问作战阵势,孔子用祭祀礼器来回答;梁惠王问如何使国家获利,孟子用仁义来回答,这是在言语上与之相合。孔子对于童子就接见,而对于孺悲就不接见;孟子对于夷之就接见,而对于彭更就不接见,这是在行为上与之相合。孔子认为夷、惠是贤人,而孟子认为他们是圣人;孔子认为管仲器量狭小,而孟子认为他承担大任,这是在言语上与之相反。孔子对于君主的召见就去,孟子对于君主召见就不去;孔子对于权贵就敬畏,而孟子就轻视,这是在行为上与之相反。他的相合,并不是固守顺从;他的相反,并不是固守违逆。根据事情,恰当适宜罢了。他培养浩然之气足以不迷失自己,他善于辨析言辞足以不迷失他人,至于抵拒杨朱、墨翟,继承三位圣人,不仅不迷失自己,而且足以成就自己的功业。驳斥告子以阐明四端,不仅不迷失他人,而且足以成就他人的本性。像这样,对于孔子,不是自己刻意相合,也不是自己刻意相反而后得到的,而是从内心得到的罢了。唉!孟子之后,能够专心致志来学习孟子的还很少。现在学习孟子的人,如果能做到无可无不可,有时在言行上与之相合,有时在言行上与之相反,而无所拘泥,那么差不多就是孟子学习孔子的样子了。《诗经》说:“以继承以延续,延续古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