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孟辨卷下
氏辨曰:「周衰之末,战国纵横,用兵争强以相侵夺。当世处士务先权谋,以为上贤,先王大道陵迟隳废,异端并起,若杨朱、墨翟放荡之言以干时惑众者非一,此赵岐之说也。天下岂复有王道哉?岂复知有仁义哉?幸而有唱为仁义之说者,犹足以使乱臣贼子逡廵畏缩不敢自肆,而况孟子治儒术,承三圣,以仁义之道说于诸侯,思济斯民。不幸而其说不行,而商、周之盛治不可复见。其与假仁而行、急于功利者有间矣,可谓非贤人乎?」又举数条以为孟子之罪,余于温公《疑孟》、李公《常语》辨之矣。诛一夫纣,即《泰誓》所谓独夫纣也。三宿出昼,即孔子去鲁之意也。如之何以为孟子之罪乎【朱子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闻诛一夫纣矣,沈同问燕可伐,此三事已辨于《疑孟》、《常语》中矣。惟出昼一事当于第九叚辨之。此叚辨孟轲非贤人之句,亦湏引孟子所传之说,今只以赵岐题辞为据,恐未足以折谈者之锋也】
译氏辨说:“周朝衰微的末期,战国时期纵横家盛行,各国用兵争强以互相侵夺。当时的隐士们把权谋当作首要,认为这是最高尚的贤德,先王的大道因此衰败废弃,各种异端邪说同时兴起,像杨朱、墨翟那样放荡不羁、扰乱时世、迷惑民众的言论不止一种,这是赵岐的说法。天下难道还有王道吗?难道还有人知道仁义吗?幸好还有倡导仁义学说的人,尚且足以使乱臣贼子徘徊退缩,不敢肆意妄为,何况孟子精通儒学,继承三圣的道统,用仁义之道游说诸侯,想要救济百姓。不幸的是他的学说未能施行,商、周那样的盛世治理不再重现。但他与那些假借仁义之名、急于追求功利的人相比,还是有区别的,怎么能说他不是贤人呢?”他又列举了几条作为孟子的罪状,我在司马光的《疑孟》和李觏的《常语》中已经辩驳过了。“诛一夫纣”,就是《泰誓》中所说的“独夫纣”。“三宿出昼”,就是孔子离开鲁国时的用意。怎么能把这些当作孟子的罪状呢【朱熹说:“孔子的门徒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霸业的人,听到‘诛杀独夫纣’的说法,沈同询问燕国是否可以讨伐,这三件事已经在《疑孟》、《常语》中辩驳过了。只有‘出昼’这一件事应当在第九段中辩驳。这段辩驳‘孟子不是贤人’的句子,也必须引用孟子所传承的学说,现在只以赵岐的题辞为依据,恐怕不足以驳倒论辩者的锋芒】
折衷》曰:「《春秋》书『王』,存周也。」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此仲尼之本心也。孟轲非周民乎?履周之地,食周之粟,常有无周之心,学仲尼而叛之者也。周徳之不竞,亦已甚矣,然其虗位犹拱而存也。使当时有能倡威、文之举,则文、武、成、康之业庸可庻几乎?为轲者,徒以口舌求合,自媒利禄,盍亦使务是而已乎?柰何今日说梁恵,眀日说齐宣,说梁襄,说滕文,皆啖之使之为汤、武之为?此轲之贼心也。譬父病亟,虽使商臣为子,未有不望其生者,如之何其直寘诸不救之地哉?轲,忍人也,辨士也,仪、秦之雄也。其资薄,其性慧,其行轻,其说如流,其应如响,岂君子长者之言哉?其自免于蘓、张、范、蔡、申、韩、李斯之党者,挟仲尼以欺天下也。使数子者皆咈其素,矫其习,窃仁义两字以借口,是亦孟轲而已矣。要之,战国纵横捭阖之士,皆发冡之人,而轲能以《诗》、《礼》也。是故孟轲诵仁义,犹老録公之诵法也。老録公,诵法、卖法者也;轲,诵仁义、卖仁义者也。安得为仲尼之徒欤?嗟乎!孔子生而周尊,孟轲生而周絶,何世人一视孔、孟之心?《记》曰:「儗人必于其伦。」宁从汉儒曰:「孔、墨。」
余氏辨曰:「父子主乎亲,君臣主乎义,不可以一概论。先儒谓宗子有君道,试摭其说。古者诸侯之子弟、异姓之卿大夫,立嫡子为大宗,族人宗之。有人焉,宗其继别子之所自出,则立为大宗,百世不迁也。不幸大宗者恣为骄侈,荒耽酒色,横逆残暴,子弟不能堪,諌诤之不听,益又甚焉。夫欲说其族者,将使之率子弟事之,助其为恶欤?将使之躬行孝弟,收合其亲属欤?至于众族之归已而易其大宗,于义茍可为,亦不得辞。此伊尹之相汤、吕望之相武,而其用心正有类此。自平王迁东周,徳不竞,为天子者虽无骄侈残暴之事,然不能振皇纲,但拥虚位而已。孔子歴聘七十二君,未尝一言说其君率诸侯而尊周。以力假仁,为覇者事,孔子不肯为也。而所以作《春秋》者,为天下之无主也。不然,何以降《黍离》于《国风》乎?其所以降雅为风者,亦其自取也,孔子岂有心哉!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乎,疑词,其不为东周也眀矣。公山弗扰召孔子,孔子欲徃遂言如有用我,不为东周,则说之以西周之王道也必矣。又尝有『其或继周者』之语,孔子岂能必其周之祚不移乎?逮战国时,周室衰微,抑又甚矣。孟子则学孔子者也,讵肯效管仲假仁而图覇哉?又况当时之君,争地争城,侵夺簒弑,不复知有君父矣。其视仁义为何等事耶?天下之民,死于战鬬死于赋敛,死于徭役,不知其几。孟子说梁恵齐宣、梁襄、滕文,使之为汤武,行仁义,其心在于救民尔,未尝说之以富国强兵,用征伐而取天下也。乃谓孟子叛仲尼之道,有无周之心,妄矣。又谓孟子为卖仁义而有贼心,不犹愈于不知仁义而非之乎?墨氏兼爱,不知有父,乃欲从汉儒曰孔、墨,误后之学者必此之言夫【朱子曰:「此与李氏《常语》所以谤孟子者,大指略同,前之辨详矣。」辨云:「父子主亲,君臣主义,不可一槩论,甚当。但喻宗子事,云「恣为骄侈」以下数句,不类周衰事体,当微改之,乃为尽善。郑引孔子言「吾其为东周乎」,「为」字当作去声读,先儒有作平声读者。隐之之说是也,但谓欲说弗扰以王道,则非孔子之心也。降黍离作《春秋》,不知果有继周之意否?此一节更望见教也。郑以孔孟并称为不伦,而欲以墨配孔,则益非其伦也。大抵未知孟子所传者何事,故其论诡僻颠倒如此也】
折衷》曰:「吉人唯知为善而已,未尝望其报也。为善而望其报,是今世委巷溺浮图者之处心也。孟子劝滕文公曰:『茍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是心何心哉?武王伐纣而利之,非太王、王季、文王之本心也。孔子谓泰伯三以天下让,亦曰周之有天下,泰伯不袭封也。其逊国也,祗其所以为天下也欤?夫泰
译《折衷》说:“《春秋》记载‘王’,是为了保存周朝。”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复兴东周吧?”这是孔子的本心。孟子难道不是周朝的子民吗?他行走在周朝的土地上,吃着周朝的粮食,却常常怀有背离周朝的心思,是学习孔子却背叛孔子的人。周朝的德行不再兴盛,已经太过分了,然而它的空位仍然拱手保存着。假使当时有人能倡导周文王、周武王的功业,那么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基业难道还难以企及吗?作为孟子,只是用口舌去迎合,自我推荐以谋求利禄,何不致力于此罢了?为什么今天游说梁惠王,明天游说齐宣王,游说梁襄王,游说滕文公,都引诱他们去做商汤、周武王那样的事?这是孟子的贼心。譬如父亲病重,即使让商臣做儿子,没有不希望他活下来的,怎么能直接把他置于无法救治的境地呢?孟子是个残忍的人,善辩的人,是张仪、苏秦那样的雄辩之士。他的资质浅薄,天性聪慧,行为轻浮,言辞如流水般顺畅,应答如回声般迅速,这难道是君子长者的言语吗?他之所以能免于被归入苏秦、张仪、范雎、蔡泽、申不害、韩非、李斯那一党,是靠挟持孔子来欺骗天下。假使这些人全都违背他们的本性,矫正他们的习气,窃取“仁义”两个字作为借口,那也就是孟子罢了。总之,战国时期纵横捭阖的士人,都是发掘坟墓的人,而孟子能用《诗》、《礼》来粉饰。所以孟子诵读仁义,就像老禄公诵读法律一样。老禄公,是诵读法律、贩卖法律的人;孟子,是诵读仁义、贩卖仁义的人。怎么能算是孔子的门徒呢?唉!孔子出生而周朝尊贵,孟子出生而周朝断绝,为什么世人看待孔孟的心态是一样的?《礼记》说:“比拟人一定要找同类。”宁可听从汉儒说:“孔、墨。”
余氏辨析说:“父子之间以亲爱为主,君臣之间以道义为主,不能用一个标准来概括。先儒说宗子有君道的道理,试着摘取他们的说法。古代诸侯的子弟、异姓的卿大夫,立嫡长子为大宗,族人尊崇他。如果有人尊崇继承别子所从出的宗子,就立为大宗,百世不迁移。不幸的是大宗放纵骄奢,沉迷酒色,横行残暴,子弟无法忍受,劝谏不听,反而更加严重。想要说服族人的人,是要让他们率领子弟侍奉他,帮助他作恶呢?还是要让他们亲身践行孝悌,收拢亲属呢?至于众族人归附自己而更换大宗,在道义上如果可行,也不能推辞。这就是伊尹辅佐商汤、吕望辅佐周武王,他们的用心正与此类似。自从平王迁都东周,德行不再兴盛,做天子的虽然没有骄奢残暴的事,但不能振兴皇纲,只是空占位置而已。孔子周游列国拜访七十二位君主,不曾有一句话游说他们的君主率领诸侯尊崇周朝。凭借武力假借仁义,是霸者的事,孔子不肯做。而他作《春秋》的原因,是因为天下没有君主。不然,为什么把《黍离》降入《国风》呢?把雅降为风,也是周朝自取的结果,孔子哪里有心机呢!孔子说:‘如果有人任用我,我大概会复兴东周吧?’‘乎’是疑问词,他不复兴东周是明显的。公山弗扰召见孔子,孔子想去,于是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不复兴东周,那么用西周的王道来游说他必定是必然的。又有‘其或继周者’的话,孔子难道能肯定周朝的国运不转移吗?到了战国时期,周室衰微,更加严重了。孟子是学习孔子的人,难道肯效仿管仲假借仁义来图谋霸业吗?何况当时的君主,争地争城,侵夺篡弑,不再知道有君父了。他们视仁义为何等事呢?天下的百姓,死于战争,死于赋税,死于徭役,不知有多少。孟子游说梁惠王、齐宣王、梁襄王、滕文公,让他们做商汤、周武王,实行仁义,他的心在于救民,不曾游说他们富国强兵,用征伐来夺取天下。却说孟子背叛孔子的道,有背离周朝的心思,是荒谬的。又说孟子贩卖仁义而有贼心,不还是比不知道仁义而反对它好吗?墨家兼爱,不知道有父亲,却想听从汉儒说孔、墨,误导后世的学者必定是这种言论。【朱子说:“这与李氏《常语》诽谤孟子的主旨大致相同,前面的辨析已经详细了。”辨析说:“父子主亲,君臣主义,不可一概而论,很恰当。但比喻宗子的事,说‘恣为骄侈’以下几句,不像周朝衰微时的体统,应当稍微修改,才算是完美。郑引孔子言‘吾其为东周乎’,‘为’字应当读去声,先儒有读平声的。隐之的说法是对的,但说想游说弗扰以王道,则不是孔子的本心。降《黍离》作《春秋》,不知道果然有继承周朝的意思吗?这一节更希望指教。郑认为孔孟并称为不伦,而想以墨配孔,则更加不伦了。大概不知道孟子所传的是什么,所以他的论调诡僻颠倒如此】
《折衷》说:“善良的人只知道行善罢了,不曾期望回报。行善而期望回报,是当今世俗溺爱佛教的人的心思。孟子劝滕文公说:‘如果行善,后世子孙必定有称王的。’这是什么心思呢?武王伐纣而获利,不是太王、王季、文王的本心。孔子说泰伯三次让出天下,也说周朝拥有天下,泰伯没有袭封。他让出国位,只是他为了天下的缘故吗?夫泰
伯虽知季歴之贤,可以继绪保邦,而吾不若也。如使泰伯包藏祸商之心也,夫何至徳之足云?」
译太伯虽然知道季历贤能,可以继承王位、保全国家,而自己不如他。但如果太伯怀有包藏祸心、图谋商朝的心思,那又哪里值得称颂他的至德呢?
余氏辨曰:「善者福之,滛者祸之,天之道也。吉人为善,固不望报,而天必报之以福,可以天道难信而不足信欤?」孟子劝滕文公为善,谓后世子孙必有王者,非但告之以周家之事,是亦以天道告之也。使周不积徳行仁,则子孙未必蕃衍,虽欲伐纣而利之,不可得矣,况能卜世三十,卜年八百?于公治狱多阴徳犹能逆知其子孙必有兴者。当战国之际,人伦弃而天理灭,不知为善之利。今以孟子之言为非,则将何以劝其君耶?乃谓周之有天下,由泰伯之不袭封也。使人人逊国如泰伯,无季歴之贤以继之,则覆宗絶祀矣,季札之事可不监诸【朱子曰:「孟子言:『若夫成功,则天也。君如彼何哉?强为善而已矣。』初无望报之心也。茍为善,后世子孙必有王者矣,乃为太王避狄而言。《易大传》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书》曰:『作善,降之百祥。』亦岂望报乎】
折衷》曰:孟子谓沈同曰:「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士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大夫爵禄制于诸侯,是诚古之道也。孟轲既敎齐、梁、滕之君使自为汤、武,则是诸侯未尝受命于天子也。沈同不敢以爵禄私人,齐制之也;子哙不敢以燕私人,将复谁制之哉?何孟轲独能约燕于王制,而不能约齐、梁、滕于古道也?
余氏辨曰:「孟子告沈同曰:『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有士于此,而子悦之,不告于王而私与之吾子之禄爵;夫士也,亦无王命而私受之于子,则可乎?』者是约燕于王制也,其意曷尝不存周哉!劝齐、梁、滕之为汤武者,正欲其行仁义而知有王制云尔,岂可谓夏商在上而汤武不得行仁义欤?汤武行仁义,无一言及之,唯罪汤武之征伐,掩善扬恶,岂得为公论?亦可谓处变事而不知其权者也。劝其君行仁义以为不道者,余知之矣。彼非以仁义为不美也,但急于近功,谓仁义为迂阔不切时务,不若进富国强兵之术也。若其诚然,商鞅之徒为之,孟子不为也【朱子曰:「诸侯受国于天子,故子哙之让为无王;天子受命于天,故文王受命作周,不受于纣而无罪。辨谓郑氏以仁义为迂阔,则未然,苐恐若商鞅之谈帝道尔】
折衷》曰:「今之诸侯取于民,虽不义,不可谓御人于国门之外。取非其有,贼义也;取充其类,尽义也。是轻重之等也,是孟轲原情以处罪也。至未能什一,去关市之征,复与攘鸡同科,何任情出入而前后自戾也如此?」
余氏辨曰:「孟子谓『今之诸侯赋敛于民,不由其道,而与御人而夺之货何异?』取非其有为盗,取充其类为义之尽,犹未为盗,是轻重之等,是诚孟子能原情以处罪也。至于戴盈之问:『未能什一,去关市之征,请轻之,以待来年。』孟子设攘鸡之喻以答之,而曰:『如知其不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者,意谓戴盈之徒知其非而不能速改矣,以此讥之,岂得谓任情出入、前后自戾欤?郑氏专以偏见曲说而非诋孟子,学无师承,其蔽也如此,卒为名敎之罪人也,惜哉【朱子曰:「辨得之矣】
折衷》曰:「析直薪者不费斧,讼直理者不费词。《鲁论》二十篇,如圣君咨俞,如严父敎戒,荘而亲,简而当焉。孟子以游辞曲说簧鼓天下,其答陈代、告子、万章、公孙丑之问,皆困而遁,遁而支离。想当时酬酢之际,必沮气赧颜,无所不至,所谓浩然者安在哉!近世欧阳永叔、王介甫、蘓子瞻之徒僻好其书,呜呼,斯文衰矣!」
余氏辨曰:「析直薪者不费斧,讼直理者不费辞。」为是说者,正俗所谓不哭之孩,孰不能抱,是知常而不知变者也。战国之时,处士横议,异端并起,闻孟子谈仁义,其不骇且疑者几希。陈代、告子、万章、公孙丑之徒,见识不及孔门弟子远甚,酬答之际,安得不谆复告之?理茍眀矣,何患乎辞之费?乃谓欧阳永叔、王介甫、蘓子瞻僻好孟子之书,为斯文之衰,识见之优劣可知矣【朱子曰:「疑欧阳氏、
译余氏辩解说:“行善者得福,淫邪者遭祸,这是天的常道。善良的人行善,本来不指望回报,但上天必定以福报回报他,难道因为天道难以验证就不足以相信吗?”孟子劝滕文公行善,说后世子孙必定有称王的人,这不仅仅是用周朝的事例来告诉他,也是用天道来告诉他。假如周朝不积累德行、施行仁政,那么子孙未必会繁衍昌盛,即使想要讨伐商纣王并从中获利,也做不到,更何况能占卜得知国运延续三十代、国祚长达八百年呢?于公在审理案件时多有阴德,尚且能预先知道他的子孙必定有显达之人。处在战国时期,人伦被抛弃,天理被泯灭,人们不知道行善的好处。现在如果认为孟子的话是错误的,那么将用什么来劝勉他们的君主呢?于是有人说周朝拥有天下,是因为泰伯没有继承爵位。假如人人都像泰伯那样让国,而没有像季历那样贤能的人来继承,那么宗庙就会倾覆,祭祀就会断绝,季札的事难道不值得借鉴吗?【朱熹说:“孟子说:‘至于成功,那是天的事。君主又能做什么呢?尽力行善罢了。’起初并没有指望回报的心。如果行善,后世子孙必定有称王的人,这是针对太王躲避狄人而言的。《易经·大传》说:‘积累善行的家庭,必定有剩余的吉庆。’《尚书》说:‘行善,上天就会降下百种吉祥。’这难道是希望得到回报吗?”】
《折衷》说:孟子对沈同说:“子哙不能把燕国给别人,子之也不能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假如有个士人,你很喜欢他,不报告国王就私自把你的俸禄爵位给他;那个士人也没有国王的命令就私自从你那里接受,这样可以吗?”大夫的爵位俸禄由诸侯制定,这确实是古代的道。孟轲既然教导齐、梁、滕的君主让他们自己成为商汤、周武王,那就是说诸侯不曾从天子那里接受命令。沈同不敢私自把爵位俸禄给人,是受齐国制度的制约;子哙不敢私自把燕国给人,又将受谁制约呢?为什么孟轲唯独能用王制来约束燕国,却不能把齐、梁、滕约束在古道上呢?
余氏辩解说:“孟子告诉沈同说:‘子哙不能把燕国给别人,子之也不能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假如有个士人,你很喜欢他,不报告国王就私自把你的俸禄爵位给他;那个士人也没有国王的命令就私自从你那里接受,这样可以吗?’这是用王制来约束燕国,他的意思何尝不是心存周朝呢!劝齐、梁、滕成为商汤、周武王,正是希望他们施行仁义并知道有王制,难道能说夏商在上位而商汤、周武王不能施行仁义吗?商汤、周武王施行仁义,没有一句话提到他们,只指责商汤、周武王的征伐,掩盖善行宣扬恶行,怎么能算是公正的言论呢?也可以说是处理变故时不知道权变的人。认为劝勉君主行仁义是不合正道的人,我知道他的想法了。他们不是认为仁义不美好,只是急于追求眼前的功效,认为仁义迂阔不合时务,不如推行富国强兵的方法。如果真是这样,商鞅之类的人会去做,孟子不会去做。”【朱熹说:“诸侯从天子那里接受国家,所以子哙的禅让是无视王命;天子从天那里接受命令,所以文王接受天命建立周朝,不从纣王那里接受而没有罪过。辩说郑氏认为仁义迂阔,这并不正确,只是恐怕像商鞅那样谈论帝道罢了。”】
《折衷》说:“现在的诸侯向百姓征收赋税,虽然不义,但不能说是在国门之外抢劫行人。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违背道义;夺取同类之物,是尽到了道义。这是轻重等级的区别,这是孟轲根据情理来判定罪责。至于未能实行十分之一的税率,免除关卡市场的税收,却与偷鸡的人归为同类,为什么如此随意出入、前后自相矛盾呢?”
余氏辩解说:“孟子说‘现在的诸侯向百姓征收赋税,不遵循正道,这与在路边抢劫行人夺取财物有什么区别?’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盗窃,夺取同类之物是尽到了道义,还不至于算是盗窃,这是轻重等级的区别,这确实是孟子能够根据情理来判定罪责。至于戴盈之问:‘未能实行十分之一的税率,免除关卡市场的税收,请减轻一些,等到明年再实行。’孟子用偷鸡的比喻来回答,说:‘如果知道它不义,就赶快停止,为什么要等到明年呢?’意思是说戴盈之这类人知道不对却不能迅速改正,以此来讥讽他,怎么能说是随意出入、前后自相矛盾呢?郑氏专门用偏见和歪理来非议诋毁孟子,学问没有师承,弊端就是这样,最终成为名教的罪人,可惜啊!”【朱熹说:“辩说得对。”】
《折衷》说:“劈直的柴不用费斧头,诉讼有理不用费言辞。《论语》二十篇,像圣君咨询应答,像严父教导告诫,庄重而亲切,简约而恰当。孟子用游移的言辞和曲解的学说煽动天下,他回答陈代、告子、万章、公孙丑的问题,都是陷入困境而逃避,逃避而支离破碎。想当时应酬应对的时候,必定是气馁脸红,无所不至,所谓浩然之气在哪里呢!近世欧阳修、王安石、苏轼之类的人偏爱好他的书,唉,斯文衰败了!”
余氏辩解说:“劈直的柴不用费斧头,诉讼有理不用费言辞。”说这种话的人,正是俗话所说的不哭的孩子,谁不能抱,这是只知道常规而不知道变通的人。战国时期,处士纵横议论,异端并起,听到孟子谈论仁义,不感到惊骇怀疑的很少。陈代、告子、万章、公孙丑之类的人,见识远远不及孔门的弟子,应酬应对的时候,怎么能不反复告诫呢?道理如果明白了,何必担心言辞费事呢?于是说欧阳修、王安石、苏轼偏爱好孟子的书,是斯文的衰败,见识的优劣就可以知道了。【朱熹说:“怀疑欧阳氏、”】
王氏、蘓氏未得为真知孟子者,亦堕其所见之浅深,志焉而乐道之尔。」余隐之之辨已得之矣】
译王氏、苏氏未能算是真正懂得孟子的人,也不过是受限于他们见解的深浅,有志于此并乐于称道罢了。”我对于隐之的辨析,已经掌握了其中的要领。
折衷》曰:「『悟』云,迷失也;『安』云,病人也;『治』云,乱世也。喜之之辞也。无忧无惧,喜孰云乎哉?」孟子曰:「覇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皥皥如也。」愚曰:「王者之民,驩虞如也;帝者之民,皥皥如也。齐晋驱民于锋镝,汤武拯民于涂炭,唐虞措俗于恬愉。是故商周之书,若有矜喜色;《虞书》二典,如平居对语,庆贺之容不形焉。」
余氏辨曰:「孟子劝齐、梁、滕之君为汤、武,乃痛诋之,谓孟子卖仁义,纳君于不道,而欲易孟子之言,曰:『王者之民驩虞如也,帝者之民皥皥如也。』又云:『齐、晋驱民于锋镝,汤、武拯民于涂炭。』抑何前后之言自相戾欤?己不能事父兄,而责人以孝悌之道有未至,亦其蔽也。寐而狂言,祗足以骇童稚,及长者闻之,付一笑尔【朱子曰:「此辨甚善。但『已不能事父兄』以下,文意隐晦,似未条畅。」愚谓学者当先识圣人相传大体同处,然后究其所至之浅深,则不出乎大防,而义理精矣。帝王无二道,而民之蒙化不能无浅深。使孟子言之,固当有辨。但郑谓王者之民驩虞如也,则是未识王者气象,彼语尧、舜亦徒好高尔,非真知尧、舜者也】
折衷》曰:「《孙子》十三篇,不惟武人之根本,文士亦当尽心焉。其词约而缛,易而深,畅而可用,《论语》、《易大传》之流,孟、荀、扬著书皆不及也。以正合,以竒胜,非善也;正变为竒竒变为正,非善之善也;即竒为正,即正为竒善之善也。」
余氏辨曰:「昔吾夫子对卫灵公以军旅之事,未之学;答孔文子以甲兵之事,未之闻。及观夹谷之会,则以兵加莱人,而齐侯惧;费人之乱,则命将士以伐之,而费人北。尝曰:『我战则克。』而冉有亦曰:『圣人文武并用。』孔子岂有真未学、未闻哉?特以军旅甲兵之事,非所以为训也。乃谓孙子十三篇不惟武人根本,文士所当尽心,其词可用《论语》、《易大传》之流,孟、荀、扬著书皆不及,是启人君穷兵黩武之心,庸非过欤?叛吾夫子已甚矣,何立言之不审也【朱子曰:「此叚本不必辨,但斯人薄三王、罪孟子,而尊尧舜,似矣;乃取孙武之书厕之《易》、《论语》之列,何其驳之甚欤?愚前所谓郑氏未能真知尧舜,而好为太髙之论以骇世,若商鞅之谈帝道,于是信矣】
折衷》曰:「京师坐鬻者,愚逺方之人,直百必索千,酬之当其直则售,意其知价也,知价不可复愚;酬之过其直则不售,意其不知价也,不知价则唯吾之愚,必极其所索而后售。孟轲抱纵横之具,饰以仁义,行鬻于齐。齐王酬之以客卿,且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锺。』轲意齐王不知价者,遂愚齐王,求极所索而后售。齐王徐而思轲之言曰:『王如用予,则齐王犹反掌。』开辟以来,无是理,是必索髙价者,悔而不酬。轲亦觉齐王之稍觉也,卷而不售,抱之他适。徐而自思曰:『齐王之酬我,其直矣。』矫然不售,行将安鬻?迟迟吾行,三宿出昼,冀齐王呼已而还直,是又市井贩妇行鬻鱼盐果菜之态。京师坐鬻犹有体,小儿方啼而怒,进以饭推而不就,俟其怒歇而饥也,睨然望人进之也。轲之去齐,留齐儿态也夫!」
余氏辨曰:「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价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价者也。』吾夫子大圣人也,犹待价而沽,况孟子乎?孟子抱仁义之道,较其美,非止荆玉之比也。急于求售而献非其人,未免刖足尔。孰若珍其货而后市乎?孟子三宿出齐,乃孔子去鲁之意。万一齐王省悟,听纳其说,举安天下之民,而其价岂止十五城之重哉!乃谓孟子索直于齐,如市贩妇儿之态,不若京师坐鬻者犹有体,其言过矣【朱子曰:「诋孟子,未有若此言之丑者。虽欲自絶,而于日月何伤乎?有不必辨。已然缺与之辨,则亦有说矣。孟子之称孔子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乆则久,可以速则速。』而孔子之自言曰:『无可无不可。』又曰:『我待价者
译《折衷》说:“‘悟’的意思是迷失;‘安’的意思是病人;‘治’的意思是乱世。这是表达喜悦的言辞。没有忧虑没有恐惧,喜悦从何说起呢?”孟子说:“霸主的百姓,欢乐自得的样子;王者的百姓,平和安详的样子。”我说:“王者的百姓,欢乐自得的样子;帝王的百姓,平和安详的样子。齐国、晋国驱使百姓陷入刀兵战乱,商汤、周武王将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唐尧、虞舜使风俗处于恬淡愉悦之中。所以商朝、周朝的典籍,似乎带有矜持喜悦的神色;《虞书》中的《尧典》《舜典》,如同平日居家对话,庆贺的姿态并不显露。”
余氏辩解说:“孟子劝谏齐、梁、滕的君主效法商汤、周武王,却遭到严厉的诋毁,说孟子贩卖仁义,将君主引向不道,并想要更改孟子的话,说:‘王者的百姓欢乐自得的样子,帝王的百姓平和安详的样子。’又说:‘齐、晋驱使百姓陷入刀兵战乱,汤、武将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为什么前后的言论自相矛盾呢?自己不能侍奉父兄,却责备别人在孝悌之道上有所欠缺,这也是他的蒙蔽之处。梦中狂言,只足以惊吓孩童,等到长者听到,付之一笑罢了【朱子说:‘这段辨析很好。但‘自己不能侍奉父兄’以下,文意隐晦,似乎不够条理通畅。’我认为学者应当先认识圣人相传的大体相同之处,然后探究其达到的深浅程度,这样就不会超出大的界限,而义理就精微了。帝王没有两种不同的道,但百姓受到的教化不能没有深浅之分。假使孟子来说,本来应当有辨析。但郑氏说王者的百姓欢乐自得的样子,这是没有认识王者的气象,他谈论尧、舜也只是好高骛远罢了,并不是真正了解尧、舜的人】
《折衷》说:“《孙子》十三篇,不仅是武人的根本,文士也应当尽心研读。它的言辞简约而繁富,浅显而深奥,畅达而实用,属于《论语》、《易大传》一类,孟子、荀子、扬雄著书都比不上。用正道相合,用奇道取胜,不是高明;正道变为奇道,奇道变为正道,也不是最高明;即奇即正,即正即奇,才是最高明的。”
余氏辩解说:“从前我们的孔子回答卫灵公关于军旅之事,说没有学过;回答孔文子关于甲兵之事,说没有听说过。等到观察夹谷之会,就用武力威慑莱人,齐侯感到恐惧;费地发生叛乱,就命令将士讨伐,费人败退。孔子曾说:‘我作战就能胜利。’冉有也说:‘圣人文武并用。’孔子难道真的没有学过、没有听说过吗?只是认为军旅甲兵之事,不足以作为训诫罢了。现在说《孙子》十三篇不仅是武人的根本,文士也应当尽心,其言辞可与《论语》、《易大传》相提并论,孟子、荀子、扬雄著书都比不上,这是开启君主穷兵黩武的心思,难道不是过错吗?违背我们的孔子太严重了,为什么立言不审慎呢【朱子说:‘这段本来不必辨析,但这个人轻视三王、归罪孟子,而尊崇尧舜,似乎有理;却把孙武的书列入《易》、《论语》之列,何其驳杂严重啊?我前面所说郑氏未能真正了解尧舜,而喜欢发表过高之论以惊世骇俗,像商鞅谈论帝道一样,现在可以相信了】
《折衷》说:“京城里坐地贩卖的人,愚弄远方的人,值一百钱必定索要一千钱,如果酬答的价格符合其价值就卖给他,心想他知道价格,知道价格就不能再愚弄他;如果酬答的价格超过其价值就不卖给他,心想他不知道价格,不知道价格就只由我来愚弄他,必定极尽他所索要的价格然后才卖。孟轲怀抱纵横家的工具,用仁义来粉饰,在齐国进行贩卖。齐王酬答他以客卿之位,并且说:‘我想在国中给孟子提供住宅,用万钟的俸禄供养他的弟子。’孟轲心想齐王是不知道价格的人,于是愚弄齐王,要求极尽他所索要的价格然后才卖。齐王慢慢思考孟轲的话说:‘大王如果用我,那么称王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自开辟以来,没有这样的道理,这一定是索要高价的人,后悔而不酬答。孟轲也感觉到齐王稍微醒悟了,于是卷起行李不卖,抱着它去别的地方。慢慢自己思考说:‘齐王酬答我的,符合其价值了。’矫情而不卖,将要到哪里去贩卖?慢慢行走,在昼地住了三晚才离开,希望齐王呼唤他回来并给足价格,这又是市井贩妇贩卖鱼盐果菜的姿态。京城坐地贩卖的人还有体面,小孩刚啼哭愤怒,给他饭吃推开不吃,等到他愤怒平息而饥饿时,斜着眼望人给他吃。孟轲离开齐国,是留着齐地小孩的姿态啊!”
余氏辩解说:“子贡说:‘这里有块美玉,是藏在柜子里呢?还是寻求好价钱卖掉呢?’孔子说:‘卖掉吧!卖掉吧!我是等待好价钱的人。’我们的孔子是大圣人,尚且等待好价钱才卖,何况孟子呢?孟子怀抱仁义之道,比较其美好,不止是荆山之玉可比。急于求售而献给不合适的人,未免像被砍掉脚一样。哪里比得上珍视货物而后入市呢?孟子在昼地住了三晚才离开齐国,是孔子离开鲁国的意思。万一齐王醒悟,采纳他的学说,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而他的价值难道只值十五座城池那么重吗?现在说孟子在齐国索要价格,像市井贩妇小孩的姿态,不如京城坐地贩卖的人还有体面,这话太过分了【朱子说:‘诋毁孟子,没有比这话更丑恶的了。虽然想要自我断绝,但对日月有什么损害呢?有不必辨析的。既然已经与他辨析,那么也有说法了。孟子称赞孔子说:‘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迅速就迅速。’而孔子自己说:‘无可无不可。’又说:‘我是等待好价钱的人’
也。』今以夫子之事观之,则斯言皆非虗语矣。孟子学孔子而得其传焉,其去齐之果而出昼之迟,皆天理之自然而未尝有毫髪私心也。非知其所传者何事,则何足以语是哉】
译罢了。』如今从孔子的行事来看,这些话便都不是空话了。孟子学习孔子而得其真传,他果断离开齐国以及迟缓走出昼邑,都是天理的自然流露,未曾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如果不知道他所传承的是什么,又怎么足以谈论这些呢?
折衷》曰:「韩愈欲无释老,孟子欲无杨墨,甚哉未之思也!天不唯庆云瑞雪、景风时雨,而霜雹降焉;地不唯五谷桑麻,而荑稗、钩吻生焉;山林河海不唯龟龙麟鳯,而鸱枭、豺狼、蛟鼍出焉。古今岂有无小人之国哉?作《易》者其知道乎!」
余氏辨曰:「孟子欲无杨、墨,韩子欲无释、老。一则为义之偏,其过至于无君;一则为仁之偏,其过至于无父。先王大道,由是榛塞。孟子辞而辟之,然后廓如也。释氏生西竺,汉明帝始求事之;老氏生周末,西汉窦后始好尚之。自晋、梁以及于唐,其敎显行。韩公力排斥之,然后大道得不泯絶。有识之士谓:『洪水之害,害于人身;邪说之害,害于人心。身之害为易见,尚可避者;心之害为难知,溺其说者形存而生亡矣。』自非知识髙明,孰知其害而务去乎?韩公谓孟子距杨、墨,而其功不在禹下;唐之史臣谓韩公排释、老,而其功与孟子齐而力倍之,讵不信夫!且夫唐、虞、三代之盛时,未尝有所谓释、老、杨、墨者,茍欲其无,亦不为过。而谓地不唯五谷、桑麻,而荑稗、钩吻生焉,世岂有种五谷、桑麻而不去荑稗、钩吻者欤?若孟子者,正务去荑稗、钩吻之害,而欲五谷、桑麻之有成也。今乃立异论以攻之,是诚何心哉!予惧圣道之不眀,故不得不与之辨。」或曰:「二三君子,近世最为知名者,后学多宗其议论。孟子之书,讲之熟矣,非之诋之,不徒为是纷纷也,理有窒碍,可得而隐乎?子辨则辨矣,其如招咎何?」答之曰:「予贫且贱,固知其不免也。然吾夫子之道,得孟氏而益尊,使其可非可诋,则吾夫子之道何能而益尊欤?世之学者,贵耳贱目,厌常好怪,徃徃喜其立论之异,诚以孟子为不足学,羞称王道,耻言仁义,叛道乱伦,沦胥为禽兽之归矣。予为此忧,不得已而与之辨,务眀仁义而已矣。是我咎,我遑恤乎哉?遑恤乎哉【朱子曰:「知尧、舜、孔、孟所传之正,然后知异端之为害也深,而息邪距诐之功大矣。彼曰:『景风时雨与戾气旱蝗均出于天,五谷桑麻与荑稗钩吻均出于地。』此固然矣。人生其间,混然中处,尽其爕理之功,则有景风时雨而无戾气旱蝗,有五谷桑麻而无荑稗、钩吻,此人所以参天地、赞化育,而天地所以待人而为三才也。孟子之辟异端,其志亦若此而已。圣人作《易》以立人极,其义以君子为主,故为君子谋而不为小人谋,观泰、否、剥、复名卦之意可见矣。而曰:「古今岂有无小人之国哉?」呜呼!作易者其知道乎!其不知易者甚哉】
尊孟辨卷下
●尊孟续辨原序
余作《尊孟辨》出,以示诸友。或曰:「温公之疑,辨焉可也;李、郑之说,不根,奚足辨哉?」余曰:「子以李、郑二子名位勲业之卑欤?何为不足辨?彼亦文士也。今欲明大道,示至公,茍于贵贱尊卑有所汰择,是亦徇时态之所为,其心已不公矣,道胡为而明?又况《常语》、《折衷》之文盛行于世,陈次公且谓刘歆以《诗》、《书》助王莾,荀文若说曹孟徳以王伯,乃孟子一体,以《常语》有大功于名教;傅说亦谓孟子教诸侯叛天子,为非孔子之志,尽信《书》不如无《书》之说,为今之害。以《常语》不作,孰为究明?如温公之疑,曽无称述之者,岂可谓此可辨而彼不足辨哉?」或又曰:「近世如何深之删孟,晁说之诋孟,刘原父、道原、张俞軰皆非议孟子,然皆不取信后学,兹固不足辨。如后汉王充着《论衡》而有《刺孟》篇,近世苏公轼作《论语说》而与孟子辨者,学者诵习其书以媒进取者总总也,可无辨乎?」余曰:「诺。」遂取王之刺者十、苏之辨者八,并辨之,以为《尊孟续辨》。虽然,孟子之书如日星丽天,有目者皆知尊之,岂待余之辨而后尊耶?曰《尊孟》云者,余自谓也。有见闻与余同者,当共尊之矣。干道八年夏六月甲寅,寓东阳毋自欺斋书。
●钦定四库全书
尊孟续辨卷上
(宋)余允文 撰
○王充刺孟【后汉王充着《论衡
译《折衷》说:“韩愈想要消灭佛教和道教,孟子想要消灭杨朱和墨翟,这真是没有深入思考啊!上天不仅仅降下庆云瑞雪、和风时雨,也会降下霜雹;大地不仅仅生长五谷桑麻,也会长出莠稗、钩吻等毒草;山林河海不仅仅出产龟龙麟凤,也会出现鸱枭、豺狼、蛟鼍等恶兽。古往今来,难道有不存在小人的国家吗?写《易经》的人大概懂得这个道理吧!”
余氏辩解说:“孟子想要消灭杨朱、墨翟,韩愈想要消灭佛教、道教。杨朱之说是义的偏颇,其过错导致无视君主;墨翟之说是仁的偏颇,其过错导致无视父亲。先王的大道,因此被阻塞。孟子驳斥并排斥它们,然后大道才豁然开朗。佛教产生于西竺,汉明帝才开始寻求信奉;老子产生于周末,西汉窦太后才开始喜好崇尚。从晋、梁直到唐代,它们的教义显赫流行。韩公极力排斥它们,然后大道才得以不灭绝。有见识的人士说:‘洪水的危害,危害人的身体;邪说的危害,危害人的心灵。身体的危害容易看见,还可以躲避;心灵的危害难以知晓,沉溺于邪说的人形体虽存但生命已亡。’如果不是知识高明的人,谁能知道它的危害并致力于去除呢?韩公说孟子抵御杨朱、墨翟,其功劳不在大禹之下;唐代的史臣说韩公排斥佛教、道教,其功劳与孟子相当而力量加倍,这难道不可信吗!况且唐、虞、三代的盛世,从来没有所谓佛教、道教、杨朱、墨翟的人,如果想要它们不存在,也不算过分。却说大地不仅仅生长五谷、桑麻,也会长出莠稗、钩吻,世上哪有种植五谷、桑麻而不除去莠稗、钩吻的人呢?像孟子那样,正是致力于去除莠稗、钩吻的危害,而希望五谷、桑麻能够成熟。现在却树立异端言论来攻击他,这究竟是什么用心呢!我担心圣道不能彰显,所以不得不与他辩论。”
有人问:“两三位君子,是近代最知名的人,后学者多尊崇他们的议论。孟子的书,已经讲得很熟了,非议诋毁它,不仅仅是为了这些纷扰,道理上有阻碍,可以隐瞒吗?你辩论就辩论吧,但如何招致罪责呢?”
回答说:“我贫穷且卑贱,本来就知道难免招致罪责。然而我们孔夫子的道,得到孟子而更加尊贵,如果它可以被非议诋毁,那么我们孔夫子的道怎么能更加尊贵呢?世上的学者,重视耳闻而轻视眼见,厌恶平常而喜好怪异,往往喜欢他们立论的奇异,确实认为孟子不值得学习,以称颂王道为羞耻,以谈论仁义为耻辱,背叛正道扰乱伦理,一同沦为禽兽的归宿。我为此担忧,不得已而与他们辩论,务必阐明仁义罢了。这是我的罪责,我哪里顾得上担忧呢?哪里顾得上担忧呢!【朱熹说:‘知道尧、舜、孔、孟所传承的正道,然后才知道异端的危害很深,而息灭邪说、抵御偏颇的功劳很大了。他们说:‘和风时雨与戾气旱蝗都出于天,五谷桑麻与莠稗钩吻都出于地。’这固然没错。人生活在其中,浑然处于中间,尽到调和治理的功夫,就有和风时雨而没有戾气旱蝗,有五谷桑麻而没有莠稗、钩吻,这就是人之所以能参赞天地、辅助化育,而天地之所以待人而成为三才的原因。孟子排斥异端,其志向也是如此。圣人作《易经》以确立人的准则,其义理以君子为主,所以为君子谋划而不为小人谋划,观察泰、否、剥、复这些卦名的意思就可以知道了。却说:‘古往今来难道有不存在小人的国家吗?’唉!写《易经》的人大概懂得这个道理吧!那些不知道《易经》的人真是太过分了。】
《尊孟辨》卷下
●《尊孟续辨》原序
我写作《尊孟辨》完成,出示给各位朋友看。有人说:“司马光的疑问,辩论一下是可以的;李觏、郑獬的说法,没有根据,值得辩论吗?”我说:“你认为李、郑两人的名位勋业低微吗?为什么不值得辩论?他们也是文人。现在想要阐明大道,显示至公,如果在贵贱尊卑上有选择淘汰,这也是迎合时态的做法,内心已经不公了,道怎么能彰显呢?何况《常语》、《折衷》的文章在世上盛行,陈次公甚至说刘歆用《诗》、《书》帮助王莽,荀彧用王霸之道劝说曹操,乃是孟子一体,认为《常语》对名教有大功;傅说也说孟子教诸侯背叛天子,不符合孔子的志向,认为‘尽信《书》不如无《书》’的说法,是现在的祸害。如果《常语》不写,谁去究明呢?像司马光的疑问,曾经没有称述的人,难道可以说这个可以辩论而那个不值得辩论吗?”
又有人说:“近代如何深删改孟子,晁说之诋毁孟子,刘敞、刘攽、张俞等人都不赞同孟子,然而都不被后学者采信,这本来不值得辩论。像后汉王充著《论衡》而有《刺孟》篇,近代苏轼作《论语说》而与孟子辩论,学者诵读他们的书以谋求进取的人很多,可以不辩论吗?”我说:“好。”于是选取王充的十条刺孟、苏轼的八条辨孟,一并辩论,写成《尊孟续辨》。虽然如此,孟子的书如同日月星辰挂在天上,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尊崇它,难道要等待我的辩论后才尊崇吗?说《尊孟》,是我自认为的。有见闻与我相同的人,应当共同尊崇它。干道八年夏六月甲寅,寓居东阳毋自欺斋书写。
●钦定四库全书
《尊孟续辨》卷上
(宋)余允文 撰
○王充刺孟【后汉王充著《论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