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尊孟辨二

尊孟辩卷中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2–23 段

之。呜呼!孟子,忍人也,其视周室如无有也。」

译罢了。唉!孟子是个狠心的人,他把周王室看作好像不存在一样。」

余氏辩曰:「孟子说列国之君,使之行王政者,欲其去暴虐,行仁义,而救民于水火耳。行仁义而得天下,虽伊尹、太公、孔子说其君,亦不过此。彼五霸者,假仁义而行,阳尊周室,而阴欲以兵强天下。孟子不忍斯民死于斗战,遂以王者仁义之道诏之。使当世之君不行仁义而得天下,孟子亦恶之矣,岂复劝诸侯为天子哉!大抵入人之罪,必文致其事,巧为鍜錬,无所不至。谓孟子为忍人,入罪也多矣,其知有天诛鬼责之事乎【朱子曰:「李氏罪孟子劝诸侯为天子,正为不知时措之宜。隠之之辩已得之,但少发明时措之意。又所云『行仁义而得天下,虽伊尹、太公、孔子说其君,亦不过如此』,语亦未尽善。若云『行仁义而天下归之,乃理势之必然,虽欲辞之而不可得也』。又辩中『大抵入人之罪』以下,疑可删去】

常语曰:「孔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又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袵矣!」而孟子谓以齐王犹反手也,功烈如彼其卑,故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呜呼!是犹见人之鬬者而笑曰:「胡不困而杀之,货可得也。」虽然,他人之鬬者耳,桓公、管仲之于周,救父祖也,而孟子非之,奈何?

余氏辩曰:「孔子谓管仲『如其仁』,言仲之似仁而非仁也。又谓『微管仲,吾其被髪左袵』,言仲有攘却夷狄之功也。至谓其小器、奢僣、不知礼,言仲之不能图大致逺也。夫奢僣不知礼之人,岂得为人乎?其所以九合诸侯者,假仁而行以济其不仁耳,宜曾西之所不为也。昔成汤以七十里为小国之诸侯,伊尹相之以王于天下。齐以千里之国而相管仲,管仲得君之专、行国政之乆,功烈如彼其卑,童子且羞称之,况大贤乎?有好功利者必喜管仲,仁者不为也。管仲急于图霸,藉周室以为之资耳,谓桓公、管仲之于周如救父祖,吾弗信之矣【朱子曰:「夫子之于管仲,大其功而小其器。邵康节亦谓五霸者,功之首、罪之魁也。知此者,可与论桓公、管仲之事矣。夫子言『如其仁』者,以当时王者不作,中国衰,夷狄横,诸侯之功未有如管仲者,故许其有仁者之功,亦彼善于此而已。至于语学者立心致道之际,则其规模宏逺,自有定论,岂曰若管仲而休耶?曾西之耻而不为,盖亦有说矣。李氏又有救鬬之说,愚以为桓公、管仲救父祖之鬬而私其财,以为子舍之藏者也,故周虽小振而齐亦寖强矣,夫岂诚心恻怛而救之哉?孟子不与管仲,或以是耳。隠之以为小其不能相桓公以王于天下,恐不然。齐桓之时,周徳虽衰,天命未改,革命之事未可为也。孟子言以齐王犹反手,自谓当年事势且言已志,非为管仲发也】

常语曰:「或曰:『然则汤武不为欤?』曰:『汤武不得已也。契、相土之时,讵知其有桀哉?后稷、公刘、古公之时,讵知其有纣哉?夫所以世世种徳,以善其身,以及其国家而已。汤武之生,不幸而遭桀、纣,放之、杀之而莅天下,岂汤武之愿哉?仰畏天,俯畏人,欲遂其为臣而不可得也。由孟子之言,则是汤武修行仁义以取桀、纣尔。呜呼!吾乃不知仁义之为簒器也!』」又《仲虺之诰》:「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惭徳,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孔子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彼顺天应人,犹臲卼如此,而孟子固求之,其心安乎哉!

余氏辩曰:「仁义者,人心之所同好;不仁不义者,人心之所同恶。岂惟人心好恶为然?天心亦如之。汤武为顺天应人之举,放桀伐纣,岂得已哉!孟子闵战国之际,人之道不立,矢口成言,无非仁义,而谓孟子以仁义为簒器,斯言一发,天下以谈仁义为讳,则人将遗其亲,后其君,而同于禽兽之类矣。言其可不慎乎!汤有惭徳,《仲虺之诰》言之详。孔子虽以武为未尽善,而终宪章之,故彖《易》之《革》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其论仁政徳教,必以三代为称首,曷尝谓汤武

译余氏辩解说:“孟子劝说列国的君主,让他们施行王政,是想让他们去除暴虐,实行仁义,从而将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实行仁义而得到天下,即使是伊尹、姜太公、孔子劝说他们的君主,也不过如此。那五霸,是借仁义之名而行事,表面上尊崇周王室,暗中却想凭借武力称霸天下。孟子不忍心百姓死于战乱,于是用王者仁义的道理来教导他们。假使当世的君主不实行仁义也能得到天下,孟子也会厌恶他们,难道还会劝说诸侯去做天子吗!大抵要给人定罪,必定会文过饰非地罗织罪名,巧妙地构陷,无所不用其极。说孟子是忍心害民的人,给他加的罪名太多了,他难道知道有天诛鬼责的事情吗【朱熹说:‘李氏指责孟子劝说诸侯做天子,正是因为他不知道因时制宜的道理。余氏的辩驳已经说到了点子上,只是缺少阐发因时制宜的意思。又说‘实行仁义而得到天下,即使是伊尹、姜太公、孔子劝说他们的君主,也不过如此’,这话也不够完善。如果说‘实行仁义而天下归附,这是理势的必然,即使想推辞也做不到’。又辩驳中‘大抵要给人定罪’以下的话,怀疑可以删去’】

常语说:“孔子说:‘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不依靠武力,这是管仲的功劳啊。这就是他的仁!这就是他的仁!’”又说:“管仲辅佐桓公,称霸诸侯,匡正天下,百姓直到今天还受到他的恩赐。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就要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了!”而孟子说以齐国成就王业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管仲的功业如此卑微,所以说:“管仲,是曾西都不愿做的事。”唉!这就像看见别人争斗而笑着说:“为什么不趁机杀死他们,财物就可以得到了。”虽然如此,那是别人的争斗罢了,桓公、管仲对于周王室,是拯救父祖啊,而孟子却非议他们,为什么呢?

余氏辩解说:“孔子说管仲‘这就是他的仁’,是说管仲类似仁德而非真正的仁德。又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就要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了’,是说管仲有抵御夷狄的功劳。至于说管仲器量狭小、奢侈僭越、不懂礼制,是说管仲不能谋划长远的宏大事业。那奢侈僭越不懂礼制的人,怎么能算是真正的人呢?他之所以能多次会合诸侯,是借仁义之名来施行,以成全他的不仁罢了,难怪曾西都不愿做。从前成汤以七十里的土地作为小国的诸侯,伊尹辅佐他而称王天下。齐国拥有千里国土而辅佐管仲,管仲得到君主的专任、执政时间长久,功业却如此卑微,小孩子都羞于提及,何况大贤人呢?喜好功利的人必定喜欢管仲,仁人是不做的。管仲急于图谋霸业,借周王室作为资本罢了,说桓公、管仲对于周王室如同拯救父祖,我不相信【朱熹说:‘孔子对于管仲,推崇他的功业而贬低他的器量。邵雍也说五霸是功之首、罪之魁。懂得这一点的人,可以和他讨论桓公、管仲的事情了。孔子说‘这就是他的仁’,是因为当时没有王者兴起,中原衰落,夷狄横行,诸侯的功业没有像管仲这样的,所以赞许他有仁者的功业,也只是比其他人好一些罢了。至于对学者立心修道而言,那么其规模宏大深远,自有定论,难道说像管仲那样就止步了吗?曾西以之为耻而不愿做,大概也有道理。李氏又有救斗的说法,我认为桓公、管仲拯救父祖的争斗而私吞其财物,作为子舍的储藏,所以周王室虽然稍微振兴,齐国也逐渐强大了,哪里是诚心恻隐而拯救呢?孟子不赞同管仲,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余氏认为管仲不能辅佐桓公称王天下,恐怕不对。齐桓公时,周德虽然衰落,天命并未改变,革命的事情还不可以做。孟子说以齐国成就王业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是说自己当年的事势且表达自己的志向,不是针对管仲说的’】

常语说:“有人说:‘那么商汤、周武王不也是这样吗?’回答说:‘商汤、周武王是不得已啊。契、相土的时候,哪里知道会有夏桀呢?后稷、公刘、古公亶父的时候,哪里知道会有商纣呢?他们世代积累德行,是为了完善自身,以及治理国家罢了。商汤、周武王出生,不幸遭遇夏桀、商纣,流放他、杀死他而统治天下,难道是商汤、周武王的愿望吗?上畏天命,下畏民意,想继续做臣子而不可得。按照孟子的说法,那就是商汤、周武王修习仁义来夺取夏桀、商纣的天下。唉!我才知道仁义是篡位的工具啊!’”又《仲虺之诰》说:“成汤将夏桀放逐到南巢,只有惭愧的德行,说:‘我担心后世以我为借口。’”孔子评价周武王说:“尽美矣,未尽善也。”他们顺应天命民心,尚且如此不安定,而孟子却坚持追求,他的心能安定吗!

余氏辩解说:“仁义,是人心共同喜爱的;不仁不义,是人心共同厌恶的。难道只是人心好恶如此吗?天心也是这样。商汤、周武王做顺应天命民心的举动,流放夏桀、讨伐商纣,难道是不得已吗!孟子哀悯战国时期,人道不立,脱口而出的言语,无非是仁义,而说孟子把仁义当作篡位的工具,这话一出口,天下人就把谈论仁义当作忌讳,那么人就会遗弃亲人,轻视君主,而同于禽兽一类了。言语能不谨慎吗!商汤有惭愧的德行,《仲虺之诰》说得很详细。孔子虽然认为周武王未尽善,但最终效法他,所以在《易经·革卦》的彖辞中说:‘商汤、周武王革命,顺应天命而回应民心。’他论述仁政德教,必定以夏商周三代为称首,何曾说过商汤、周武王

不可为欤?惜乎战国之君以孟子为迂阔,不能求为汤武,三代之治不可复见,此僻儒得以妄生讥议也【朱子曰:「隠之此辩甚精,但所云『矢口而言,无非仁义』两句,说事意不尽。不若云:『教诸侯行仁义,以救百姓倒悬之急。』因言其效,以为茍能行此,则天下必将归之。至于仁孚义达,而天下之人各得其本心之所同然者,则虽三代之治,何以加此】

译难道做不到吗?可惜战国时期的君主认为孟子迂腐空泛,不能追求成为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圣君,使得夏、商、周三代的治世无法重现,这才让那些偏狭的儒生得以胡乱发表讥讽议论。【朱熹说:“程颐这段辩驳非常精辟,但所说的‘张口而言,无非仁义’这两句,未能充分表达事理的本意。不如说:‘教导诸侯施行仁义,来解救百姓如倒悬般的危急。’接着说明其效果,认为如果能够实行这些,那么天下必定会归顺他。至于仁爱广布、道义通达,使天下人都能实现内心共同认可的道理,那么即使是三代的治世,又能比这更好到哪里去呢?”】

常语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徳,其可谓至徳也已矣。又曰:「有君民之大徳,有事君之小心。」《书序》:「伊尹既丑有夏,复归于亳。」《孟子》亦曰:「五就汤,五就桀,伊尹也。」夫周显王未闻有恶行,特微弱尔,非纣也,而齐梁不事之;非桀也,而孟子不就之。呜呼!孟子之欲为佐命,何其躁也!

余氏辩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者,文王亦俟上天之休命尔。使其厯数在躬,天命之人归之,文王虽欲尽臣节,予知其不能焉。此武王所以谓文王诞膺天命,九年而大勲未集也。伊尹乐尧舜之道,而耕莘,汤三聘之,乃幡然而改。意其五就云者,是必汤得伊尹,而贡之使之事桀,聘问往来,至于五就也。且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则知王者之赏罚不行乎天下,而自列于侯邦也。周之衰微乆矣,仲尼生灵王之时,犹不去鲁而事周,至于显王,则又微弱矣,孟子安得去齐而事周乎?今有人焉,父不能主其家,诸子各营别业,不事其父。有以孝悌之道训之,使其子知有孝悌,虽未能事其父,则亦不敢悖逆矣。茍不知出此,乃相其父曰:『汝为父之尊,曷不治其子,使事已欤?』吾恐诸子悖逆之心,自是而生矣。是无异刘文公与苌宏欲合诸侯以城成周,与夫张仪欲挟天子以令天下也。孟子肯为是举乎?借使当时有汤武为之君,孟子为之佐命,兴仁义之化,则天下复见商周之盛治,而三王可四矣,何其幸耶!夫何孟子不遇其时,不见诸行事,徒托之空言,犹足扶卫圣道。《七篇》之着,与《诗》、《书》相为表里,曷谓其躁哉【朱子曰:「李氏谓周显王未闻有恶行,特微弱尔,而孟子不使齐梁事之,以是咎孟子。愚谓周以失道寖微寖灭,孔子作《春秋》,虽云尊周,然贬天子以逹王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亦屡书矣。至于显王之时,天下不知有周室,盖人心离而天命改乆矣。是时有王者作,亦不待灭周而后天下定于一也。圣人心与天同,而无所适莫,岂其拳拳于己废之衰周,而使斯人坐蒙其祸无已哉?皋陶曰:『天聪明,自我民聦明;天明畏,自我民明畏。逹于上下,敬哉有土。』知此则知天矣。圣人之心岂异是耶?」隠之只以衰微二字断周之不可事正在李氏诋骂中,而所谓「以孝悌训之,则子必能事其父」,乃谓使诸侯事周也,孟子本无此意】

常语曰:「大哉孔子之作《春秋》也!援周室于千仞之壑,使天下昭然知无二王。削呉楚之塟,辟其僣号也;讳贸戎之战,言莫敢敌也。微孔子,则《春秋》不作;微《春秋》,则京师不尊。为人臣子,不当如是哉!」呜呼!孟子其亦闻之也哉?首止之会,殊会王世子,尊之也;其盟复举诸侯,尊王世子而不敢与盟也。洮之盟,王人微者也,序乎诸侯之上,贵乎王命也。美哉齐桓,其深知君臣之礼如此夫!使孟子谋之,则桓公俨然在天子之位矣,世子、王人为亡虏之不暇,孰与诸侯相先后哉?

余氏辩曰:「春秋之时,周室衰微,天王不能自立,以至下堂而见诸侯。当是时,徒拥其虚位尔。孔子歴聘七十二君,未尝说之使尊周室。及夫公山氏之召,乃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此圣人之知几也。呜呼!知几其神矣乎!茍惟说诸侯使之尊周,诸侯不得自肆,而强者必生变,则是速其灭周也。先见之几,岂陋儒所能知哉!」或曰:「齐晋尊周,非欤?」曰:「齐晋志在覇业,不得不尊周也。孟子距孔子之时又百有余岁,则周之微弱可知矣。若管仲之功可为,孔子为之矣。孔子不为,孟子安得为之乎?孔子作《春秋》,当一王之法,正天下之名分,使乱臣贼子知所惧。孟子以王者仁义之道说诸侯,使之知有君臣父子,而杜僣窃簒弑之祸,正得夫《春秋》之旨,但学者有所未究尔。又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以徳行仁者王。』孟子未尝不欲当时之君尚徳而不尚力,岂复使诸侯俨然在天子之位哉?齐桓之于管仲,学焉而后臣之,任贤之专,固无愧于汤

译常言道:“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却仍然以臣子的身份侍奉殷商。”周朝的德行,可以说达到了极致的地步了。又说道:“拥有统治百姓的大德,却怀着侍奉君主的小心谨慎。”《尚书序》说:“伊尹厌恶夏朝的暴政,又回到亳都。”《孟子》也说:“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这是伊尹的做法。”周显王并没有听说有什么恶行,只是国力微弱罢了,并不是夏桀那样的暴君,但齐国和梁国却不侍奉他;周显王也不是夏桀,但孟子也不去侍奉他。唉!孟子想要辅佐新君建立功业,是多么急躁啊!

余氏辩解说:“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却仍然侍奉商朝,这是因为周文王也在等待上天的美好命令。如果天命已经降临在他身上,天下人都归顺他,那么文王即使想尽到臣子的节操,我也知道他做不到。这就是武王说文王承受天命,九年而大业尚未完成的原因。伊尹喜爱尧舜之道,在莘地耕作,商汤三次聘请他,他才幡然改变主意。所谓五次投奔的说法,一定是商汤得到伊尹后,进献他让他去侍奉夏桀,通过聘问往来,以至于有五次投奔的情况。况且王者的踪迹消失而《诗经》衰亡,《诗经》衰亡之后《春秋》才出现,由此可知王者的赏罚不再行于天下,而自列于诸侯之邦。周朝衰微已经很久了,孔子生活在周灵王的时候,尚且不离开鲁国去侍奉周王室,到了周显王时,周朝更加微弱了,孟子怎么能离开齐国去侍奉周王室呢?现在假设有一个人,父亲不能主持家务,众儿子各自经营别的产业,不侍奉父亲。有人用孝悌之道训导他们,使儿子们知道孝悌,虽然还不能侍奉父亲,但也就不敢悖逆了。如果不知道这样做,反而辅助父亲说:‘你是父亲的尊贵,为什么不治理你的儿子,让他们侍奉你呢?’我恐怕众儿子悖逆的心思,从此就会产生。这无异于刘文公和苌弘想要联合诸侯来修筑成周城,以及张仪想要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孟子肯做这种事吗?假使当时有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君主,孟子作为辅佐,推行仁义的教化,那么天下就会再次见到商周那样的盛世,三王就可以成为四王了,这是多么幸运啊!然而孟子没有遇到那样的时机,没有看到实际的行动,只是寄托于空谈,尚且足以扶持保卫圣道。《孟子》七篇的著作,与《诗经》、《尚书》互为表里,怎么能说他急躁呢【朱熹说:‘李氏认为周显王没有恶行,只是微弱,而孟子不让齐梁侍奉他,以此责备孟子。我认为周朝因为失道而逐渐微弱直至灭亡,孔子作《春秋》,虽然说是尊崇周朝,但贬低天子以通达王事,在二百四十二年间也多次记载了。到了显王的时候,天下不知道有周王室,大概人心离散而天命改变已经很久了。这时如果有王者兴起,也不必等到灭掉周朝然后天下才能统一。圣人的心与天相同,而没有偏私,难道他会执着于已经废弃的衰微周朝,而让百姓坐受其祸不止吗?皋陶说:‘上天的明察,来自百姓的明察;上天的威严,来自百姓的敬畏。通达于上下,拥有土地的人要恭敬啊。’知道这个就知道天了。圣人的心难道与此不同吗?’隠之只用‘衰微’两个字断定周朝不可侍奉,正是在李氏诋骂之中,而所谓‘用孝悌训导,那么儿子一定能侍奉父亲’,是说让诸侯侍奉周朝,孟子本来没有这个意思】

常言道:“孔子作《春秋》真是伟大啊!把周王室从千仞深的沟壑中拉出来,使天下清楚地知道没有两个天子。削除吴楚的葬礼规格,是因为他们僭越称号;隐讳贸戎之战,是说没有人敢与周王对抗。如果没有孔子,那么《春秋》就不会出现;如果没有《春秋》,那么京师就不会被尊崇。作为臣子和儿子,不应当像这样吗!”唉!孟子大概也听说过这些话吧?首止之会,特别会见王世子,是尊崇他;盟誓时又列举诸侯,是尊崇王世子而不敢让他参与盟誓。洮之盟,王人是地位卑微的,却排在诸侯之上,是尊重王命。齐桓公真是美好啊,他如此深知君臣之礼!如果让孟子来谋划,那么桓公就俨然处于天子的位置了,王世子、王人连做俘虏都不够,哪里还谈得上与诸侯谁先谁后呢?

余氏辩解说:“春秋时期,周王室衰微,天王不能自立,以至于走下殿堂去见诸侯。当时,只是拥有那个虚位罢了。孔子周游列国拜访七十二位君主,不曾劝说他们尊崇周王室。等到公山弗扰召请他时,才说:‘如果有人用我,我大概会成为东方的周公吧?’这是圣人知晓细微的征兆。唉!知晓细微的征兆真是神妙啊!如果只是一味劝说诸侯尊崇周朝,诸侯不能放纵自己,而强者一定会生变,这就是加速周朝的灭亡。这种先见的征兆,难道是浅陋的儒生所能知道的吗!”有人说:“齐国和晋国尊崇周朝,不是吗?”回答说:“齐国和晋国志在霸业,不得不尊崇周朝。孟子距离孔子的时代又有一百多年,那么周朝的微弱就可以知道了。如果管仲的功业可以做,孔子就会做了。孔子不做,孟子怎么能做呢?孔子作《春秋》,当作一王的法度,端正天下的名分,使乱臣贼子知道畏惧。孟子用王者的仁义之道劝说诸侯,使他们知道有君臣父子,从而杜绝僭越篡弑的祸患,正是符合《春秋》的宗旨,只是学者没有深入研究罢了。又孟子说:‘凭借武力假借仁义的是霸者,凭借德行施行仁义的是王者。’孟子并非不想让当时的君主崇尚德行而不崇尚武力,难道还会让诸侯俨然处于天子的位置吗?齐桓公对于管仲,学习之后才以臣子待之,任用贤人的专一,固然无愧于商汤

武。惜乎桓公无王者之量,管仲无王佐才,徒相与谋托周室以号天下,而成霸者之业尔。为君而内乱丑恶,为臣而亡礼僣奢,何足道哉!首止之会,尊王世子,复举诸侯而不敢与盟;洮之盟,序王人于诸侯之上以尊王命,君臣之礼固尽矣。其志在于图霸,不得不尔。盗亦有道,其是之谓乎【朱子曰:「孔子尊周,孟子不尊周,如冬裘夏葛、饥食渴饮,时措之宜异尔。彼齐桓不得不尊周,亦廹于大义不得不然。夫子笔之于经,以明君臣之义于万世,非专为美桓公也。孔孟易地则皆然,李氏未之思也。隠之以孟子之故,必谓孔子不尊周;又似诸公以孔子之故,必谓孟子不合不尊周也。得时措之宜,则并行而不相悖矣】

译武。可惜啊,桓公没有王者的气度,管仲没有辅佐王业的才能,只是互相谋划,借尊崇周王室的名义来号令天下,从而成就了霸者的功业罢了。作为君主,内部混乱且行为丑恶;作为臣子,丧失礼制且僭越奢侈,这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在首止的会盟中,尊崇周王的太子,再次召集诸侯却不敢与之结盟;在洮地的盟誓中,将周王使者排在诸侯之上以尊崇王命,君臣之间的礼数本来已经尽到了。他们的志向在于谋求霸业,不得不这样做。强盗也有道义,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朱熹说:“孔子尊崇周王室,孟子不尊崇周王室,就像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布,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是顺应时势的适宜做法不同罢了。那齐桓公不得不尊崇周王室,也是迫于大义不得不如此。孔子把它记载在经典中,是为了向万世阐明君臣的大义,并非专门为了美化桓公。孔子和孟子如果互换位置,做法也会是一样的,李氏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因为孟子的缘故,就必定认为孔子不尊崇周王室;又似乎因为孔子的缘故,就必定认为孟子不应该不尊崇周王室。只要掌握了顺应时势的适宜做法,两者就可以并行而不相违背了】

常语曰:「或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吾子何为与之?』曰:『衣裳之会十有一,《春秋》也,非仲尼修乎?《木瓜》,《卫风》也,非仲尼删乎?正而不谲,鲁语也,非仲尼言乎?仲尼亟言之,其徒虽不道,无歉也。』呜呼!霸者岂易与哉?使齐桓能有终,管仲能不侈,则文王、太公何恧焉?《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盖圣人之意也。」

余氏辩曰:「周衰,王者之赏罚不行乎天下,诸侯擅相侵伐,强凌弱,众暴寡,是非善恶由是不明,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吾夫子忧之,乃因鲁史而修《春秋》,以代王者之赏罚,是是而非非,善善而恶恶,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徳之幽光。是故《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观夫二百四十二年之间,书会者无国无之,惟齐之会以尊王室为辞,夫子屡书之;攘戎狄而封卫,卫人思之,作《木瓜》,夫子取之;伐楚,责包茅之贡不入,问昭王南征不复,夫子有正而不谲之言。夫子亟言之者,以是时无能尊王室,故进之尔。然以权诈有余而仁义不足,功止于霸,此夫子之徒所以无道之也。儗人必于其伦,谓使齐桓能有终,管仲能不侈,则文王、太公何恧?过矣【朱子曰:「《春秋》序桓绩,盖所谓彼善于此。《论语》论桓、文之事,犹曰『师也过,商也不及』,使当时无端木氏之问,则今之说者必有优劣之分矣。诗録《木瓜》,即《春秋》序绩之意,亦以善卫人之情也,岂以齐桓之事为尽可法哉?李氏诋孟子而甚推齐桓,尊管仲,至以文王、太公比之,反易颠倒如此,良由不识圣贤所传本心之体,故不知王道之大,而易怵于功利之浅尔】

常语曰:「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曰:「纣一人恶耶?众人恶耶?众皆善而纣独恶,则纣亡乆矣,不待周也。夫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同之者可遽数耶?纣亡,则逋逃者曷归乎?其欲拒周者,又可数耶?血流漂杵,未足多也。」或曰:「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故荀卿曰:『杀者皆商人,非周人也。』然则商人之不拒周,审矣。」曰:「如皆北也,焉用攻?」又曰:「甚哉,世人之尚异也!孔子非吾师乎?众言讙讙,千径百道,幸存孔子,吾得以求其是。虞、夏、商、周之《书》出于孔子,其谁不知?孟子一言,人皆畔之。畔之不已,致今人之取孟子以断六经矣。呜呼!信孟子而不信经,是犹信他人而疑父母也。」

余氏辩曰:「鲁语曰:『爼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孔子之意可见矣。」客有问陶宏景注《易》与《本草》孰先,陶曰:「注《易》误,不至杀人;注《本草》误,则有不得其死者。」世以为知言。唐子西尝曰:「宏景知本草而未知经。注本草误,其祸疾而小;注六经误,其祸迟而大。」前世儒臣引经误国,其祸至于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武成》曰:「血流漂杵。」武王以此自多之辞,当时倒戈攻后,杀伤固多,非止一处,岂至血流漂杵乎?孟子深虑战国之君以此借口,故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而谓血流漂杵未足为多,岂示训之意哉?经注之祸,正此类也。反以孟子为畔经,是亦惑矣。谓虞、夏、商、周之书出于孔子,人宜取信。《诗》非孔子之删乎?《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请以此说为证。

常语曰:「或曰:『然则舜避尧之子于南河之南,禹避舜之子于阳城,何如?』曰:『尧不听舜让,舜受终于文祖;舜不听禹让,禹受命于神宗。或二十有八载,或十有七年,歴数在躬,既决定矣,天下之心,既固结矣,又何避乎?』禹、舜未相避也。由孟子之言,则古之圣人,作伪者也,好名者也。王莽执孺子手流涕歔欷,何足哂哉!」

余氏辩曰:「舜受尧之逊,禹受舜之逊,虽歴年乆舜格于文祖,乃在卒尧丧之后。书曰:『月正元日』者,言是月始即正之尔,则禹之即正从可知也。舜禹

译常语说:“有人说:‘孔子的门徒不谈论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您为什么和他们谈论呢?’回答说:‘齐桓公主持的诸侯盟会十一次,《春秋》都有记载,这不是孔子修订的吗?《木瓜》是《卫风》中的诗,这不是孔子删定的吗?‘正直而不诡诈’是《鲁语》中的话,这不是孔子说的吗?孔子多次提到这些,他的门徒虽然不谈论,也没有缺憾。’唉!霸业难道容易达成吗?假使齐桓公能有始有终,管仲能不奢侈,那么周文王、姜太公又有什么羞愧的呢?《诗经》说:‘采摘蔓菁和萝卜,不要嫌弃它们的根茎。’这大概是圣人的用意。”

余氏辩解说:“周朝衰微,天子的赏罚在天下不能施行,诸侯擅自相互侵伐,强大的欺凌弱小的,人多的暴虐人少的,是非善恶因此不能明辨,人的私欲放纵而天理灭绝了。我们的老师对此感到忧虑,于是依据鲁国的史书修订《春秋》,用来代替天子的赏罚,肯定正确的而否定错误的,褒扬善的而贬斥恶的,在奸佞谄媚之人死后予以诛责,发掘潜藏美德的幽微光辉。所以《春秋》写成后,乱臣贼子感到恐惧。观察那二百四十二年间,记载盟会的没有哪个国家没有,只有齐国的盟会以尊崇王室为辞令,孔子多次记载;抵御戎狄并封立卫国,卫国人思念他,作了《木瓜》诗,孔子选取了它;讨伐楚国,责备包茅贡品不缴纳,询问周昭王南征没有返回的事,孔子有‘正直而不诡诈’的言论。孔子多次提到这些,是因为当时没有人能尊崇王室,所以推崇他们罢了。然而因为权谋诈术有余而仁义不足,功业只停留在霸业上,这就是孔子的门徒不谈论他们的原因。比拟人必须依据同类,说假使齐桓公能有始有终,管仲能不奢侈,那么文王、太公又有什么羞愧?这说错了【朱熹说:‘《春秋》记载齐桓公的功绩,大概是所谓他比其他人好一些。《论语》讨论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还说‘子张做得过分,子夏做得不够’,假使当时没有端木赐的提问,那么现在的评论者一定会有优劣的区分了。《诗经》收录《木瓜》,就是《春秋》记载功绩的意思,也是认为卫人的情感值得称善,哪里是因为齐桓公的事完全值得效法呢?李氏诋毁孟子而极力推崇齐桓公,尊崇管仲,甚至把文王、太公与他们相比,如此颠倒黑白,实在是因为不认识圣贤所传承的本心本体,所以不知道王道的广大,而容易被浅薄的功利所震慑罢了】

常语说:“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仁爱的人在天下没有敌手,用至仁去讨伐不仁,为什么血流得能漂起舂米的木杵呢?”回答说:“商纣王是一个人坏呢,还是众人坏呢?众人都好而只有商纣王坏,那么商纣王早就灭亡了,不需要等到周朝。他作为天下逃亡者的首领、聚集恶人的渊薮,和他同流合污的人难道能数得清吗?商纣王灭亡,那些逃亡者去哪里呢?想要抗拒周朝的人,又能数得清吗?血流漂杵,不值得多说什么。”有人说:“前面的士兵倒转兵器,攻击后面的士兵向北逃跑,所以荀子说:‘被杀的都是商朝人,不是周朝人。’那么商朝人不抗拒周朝,是确凿无疑的。”回答说:“如果都向北逃跑,哪里还需要攻击?”又说:“世人崇尚奇异言论太过分了!孔子不是我的老师吗?众人议论纷纷,千条路径百种道理,幸好有孔子,我得以探求真理。虞、夏、商、周的《尚书》出自孔子,谁不知道呢?孟子一句话,人们都背离它。背离不止,导致现在的人拿孟子来裁断六经。唉!相信孟子而不相信经典,这就像相信别人而怀疑父母一样。”

余氏辩解说:“《鲁语》说:‘祭祀礼仪的事,我曾经听说过;军事作战的事,我没有学过。’孔子的意思可以明白了。有人问陶宏景注释《易经》和《本草》哪个在先,陶宏景说:‘注释《易经》出错,不至于杀人;注释《本草》出错,就会有不得善终的人。’世人认为这是知言。唐子西曾经说:‘陶宏景懂得《本草》而不懂得经典。注释《本草》出错,祸患迅速而小;注释六经出错,祸患迟缓而大。’前代的儒臣引用经典导致误国,祸患以至于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武成》说:‘血流漂杵。’这是周武王自我夸耀的言辞,当时倒戈攻击后方,杀伤固然很多,不止一处,难道到了血流漂杵的地步吗?孟子深虑战国时期的君主以此作为借口,所以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而说血流漂杵不值得多说什么,难道是示训的意思吗?经典注释的祸患,正是这类。反而认为孟子背离经典,这也是迷惑了。说虞、夏、商、周的《尚书》出自孔子,人们应该相信。《诗经》不是孔子删定的吗?《云汉》这首诗说:‘周朝剩下的百姓,没有遗留一个。’相信这话,就是周朝没有遗留的百姓了。请拿这个说法作为证据。”

常语说:“有人说:‘那么舜避让尧的儿子到南河之南,禹避让舜的儿子到阳城,怎么样?’回答说:‘尧不听舜的谦让,舜在文祖接受尧的终命;舜不听禹的谦让,禹在神宗接受舜的命令。有的经过二十八年,有的经过十七年,天命在身,已经决定了,天下人的心,已经稳固了,又何必避让呢?’禹、舜没有相互避让。按照孟子的话,那么古代的圣人,是做伪的人,是好名的人。王莽握着孺子的手流泪叹息,有什么值得讥笑的!”

余氏辩解说:“舜接受尧的禅让,禹接受舜的禅让,虽然经历年久,舜在文祖接受任命,是在尧丧事结束后。《尚书》说:‘正月元日’,是说这个月开始即位而已,那么禹的即位就可以知道了。舜禹

服丧毕,退而避之,归其位于子,理所宜然。孟子之言,盖非臆说,亦必有所据。舜禹大圣人也,岂固欲为天子哉?天与之,人与之,有不可得而辞避者。如以此为伪,则舜让于徳弗嗣、禹拜稽首固辞,皆以其作伪可乎【朱子曰:「此二叚辩已得之,可无议者矣】

译服丧期满,退居一旁避让,将帝位归还给太子,这是合乎情理的。孟子的言论,大概不是凭空臆造,必定有所依据。舜和禹是大圣人,难道原本就想要做天子吗?上天授予,众人拥戴,有无法推辞回避的情况。如果认为这是虚伪,那么舜让位给德弗嗣、禹叩头坚决推辞,都可以说是在做伪吗?【朱熹说:“这两段辩论已经说得透彻了,可以不再议论了。”】

常语曰:「或曰:『以徳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何如?」曰:「皆孟子之过也。大雅曰:『瑟彼玉瓉,黄流在中。』九命然后锡以玉瓉、秬鬯。帝乙之时,王季为西伯,以功得受此赐,周自王季中分天下而治之矣,奚百里而已哉?商颂曰:『元王桓拨,受小国是逹,受大国是逹。率履不越,遂视既发。相土烈烈,海外有截。』帝命不违,至于汤齐。契之时已受大国,相土承之,入为王官伯,以长诸侯,威武烈烈,四海之外,率伏截尔整齐。商自相土威行乎海外矣,奚七十里而已哉?呜呼!孟子之教人,教人以不知量也哉!」

余氏辩曰:「孟子曰:『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盖言亳、丰皆小国也。虽王季、相土常为伯以长诸侯,而受封之初,乃七十里、百里尔,固未尝辟土地、并吞诸侯之国也。而谓《大雅》曰:『瑟彼玉瓉,黄流在中。』九命然后受此赐,王季西伯中分天下而治矣,奚止于百里?《商颂》曰:『相土烈烈,海外有截。』契之时已受大国,相土承之,入为王官伯以长诸侯,威行乎海内矣,奚止七十里?」遂以是为孟子之过,教人以不知量,余所未喻【朱子曰:「『瑟彼玉瓉,黄流在中』,诗说恐未然。就使如其言,则隠之之辩已得之矣】

常语曰:「或曰:『父母使舜完廪,捐阶,瞽瞍焚廪;使浚井,出从而揜之。象曰:「谟盖都君,咸我绩。牛羊,父母;仓廪,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栖。」象往入舜宫,舜在床琴。象曰:「欝陶思君尔。」忸怩。舜曰:「惟兹臣庶,汝其予于治。」』有诸?」曰:「《书》云:『瞽子,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又曰:『负罪隠慝,祇载见瞽瞍,夔夔齐栗,瞽瞍亦允若。』」瞽、象未尝欲杀舜也。瞽、象欲杀舜,刃之可也,何其完廪、浚井之迂?其亦有所虑矣。象犹能虑,则谓二嫂者,帝女也,夺而妻之,可乎?尧有百官、牛羊、仓廪以备事舜于畎亩之中,而不能卫其女乎?虽其见夺,又无吏士、无刑以治之乎?舜以父母之不爱,号泣于旻天;父母欲杀之,幸而得脱,而遽鼓琴,何其乐也?是皆委巷之说,而孟子之听不聦也【此一叚辩在温公史剡】

常语曰:「舜诞敷文徳,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苖格。」则孟子之讥武成宜矣哉?曰:「以天下征一国,以天子征诸侯,如孟贲抟童子,迟速在我,修文徳以待其来可也。」大雅曰:「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伐崇墉。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执讯连连,攸馘安安。」文王以诸侯,固有讯有馘;武王以诸侯伐天子,奚不用战哉?牧野诗云:「檀车煌煌,驷騵彭彭,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凉彼武王。」是也【此一叚无辩,大凡著书立言,非诋前贤,有识见未到处,宜与之辩明。如前叚云瞽瞍、象欲杀舜,刃之可也,何其完廪、浚井之迃?此可为训耶?又谓武王以诸侯伐天子,奚不用战,其言之不祥如是,何足辩之哉】

常语曰:「或曰:『孟子之言,诸侯实不听之也,谓迂阔者乎?』」曰:「迂阔有之矣,亦足惮也。孟子谓诸侯能以取天下矣,位卿大夫,岂不能取一国哉?为其君,不亦难乎?然滕文公尝行孟子之道矣,故许行、陈相目之曰『仁政』,曰『圣人』。其后寂寂不闻滕侯之得天下也。孟子之言,固无验也。」

余氏辩曰:「滕文公常行孟子之道矣,既而许子为神农之言,告文公,文公与之处。孟子盖尝辟之,以从许子之道,是相率而为伪,恶能治国家?」则知文公行孟子之道不克终矣。当是时,许行称之曰仁政,曰圣人,亦不可谓行孟子之言无验。其后不闻滕侯之得天下。夫天下大物也,岂可必得哉?然滕侯亦未尝礼孟子,使为辅相而授以国政,此不足为孟子疵【朱子曰:「辩已得之】

常语曰:「孔子与宾牟贾言《大武》,曰:『声滛及商,何也?』对曰:『非武音也,有司失其传也。若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武王之志犹不贪商,而孟子曰

译常语说:“有人问:‘有人说:凭借德行施行仁政的人可以称王,称王并不依赖国土广大。商汤凭借七十里,周文王凭借百里。’这话对吗?”回答说:“这都是孟子的过错。《大雅》说:‘洁白的玉瓉,里面盛着黄色的酒。’只有九命的大臣才能赐给玉瓉和秬鬯。帝乙的时候,王季担任西伯,因为功绩得到这些赏赐,周从王季开始就平分天下治理了,哪里只是百里呢?《商颂》说:‘伟大的王桓拨,接受小国是通达,接受大国是通达。遵循法度不逾越,于是视察已经出发。相土威武显赫,海外整齐划一。’不违背帝王的命令,直到商汤统一。契的时候已经接受大国,相土继承他,入朝担任王官之长来统领诸侯,威武显赫,四海之外,都顺服整齐。商从相土开始威势就通行于海外了,哪里只是七十里呢?唉!孟子教导人,是教导人不知衡量啊!”

余氏辩解说:“孟子说:‘商汤凭借七十里,周文王凭借百里。’大概是说亳、丰都是小国。虽然王季、相土常常担任方伯来统领诸侯,但受封之初,确实是七十里、百里,本来未曾开辟土地、吞并诸侯的国家。而说《大雅》说:‘洁白的玉瓉,里面盛着黄色的酒。’九命然后接受这个赏赐,王季作为西伯平分天下治理了,哪里止于百里?《商颂》说:‘相土威武显赫,海外整齐划一。’契的时候已经接受大国,相土继承他,入朝担任王官之长来统领诸侯,威势通行于海内了,哪里止七十里?”于是把这当作孟子的过错,说孟子教导人不知衡量,我不理解【朱熹说:“‘洁白的玉瓉,里面盛着黄色的酒’,对《诗》的解释恐怕不对。即使如他所说,那么隠之的辩驳已经说中了”】

常语说:“有人问:‘父母让舜修补粮仓,撤去梯子,瞽瞍放火焚烧粮仓;让舜淘井,出来后却用土掩盖。象说:‘谋划杀死都君,都是我的功劳。牛羊,归父母;仓廪,归父母。干戈,归我;琴,归我;弤,归我。两个嫂子,让她们整治我的床铺。’象走进舜的宫室,舜在床上弹琴。象说:‘郁陶思念君主啊。’显得羞愧。舜说:‘只有这些臣民,你帮我治理。’’有这回事吗?”回答说:“《尚书》说:‘瞽瞍的儿子,父亲顽劣,母亲奸诈,象傲慢;能够用孝道和谐相处,渐渐治理,不陷入邪恶。’又说:‘背负罪责隐藏邪恶,恭敬地拜见瞽瞍,恐惧谨慎,瞽瞍也顺从。’”瞽瞍、象未曾想杀舜。瞽瞍、象想杀舜,用刀杀就可以,为什么修补粮仓、淘井这么迂腐?他们也有顾虑。象尚且能顾虑,那么说两个嫂子是帝尧的女儿,夺过来娶她们,可以吗?尧有百官、牛羊、仓廪来在田野中侍奉舜,却不能保卫他的女儿吗?即使被夺走,又没有官吏士兵、没有刑罚来惩治吗?舜因为父母不爱他,向天号泣;父母想杀他,侥幸逃脱,却立刻弹琴,多么快乐啊?这些都是街谈巷议,而孟子听得不明【这一段辩驳在温公史剡中】

常语说:“舜广泛传播文德,在两阶上舞干羽,七旬有苗来归服。”那么孟子讥讽《武成》是应该的吗?回答说:“用天下征伐一国,用天子征伐诸侯,就像孟贲搏击童子,快慢在我,修文德等待他们来归服是可以的。”《大雅》说:“用你的钩援,和你的临冲,去攻打崇墉。临冲缓缓,崇墉高耸,俘虏连连,割耳安安。”文王作为诸侯,本来就有俘虏有割耳;武王作为诸侯征伐天子,为什么不用战呢?牧野的诗说:“檀车辉煌,四匹赤马彭彭,维师尚父,这时鹰扬,辅佐武王。”就是这样【这一段没有辩驳,大凡著书立言,不是诋毁前贤,有识见未到的地方,应该与他辩明。如前一段说瞽瞍、象想杀舜,用刀杀就可以,为什么修补粮仓、淘井这么迂腐?这可以作为训诫吗?又说武王作为诸侯征伐天子,为什么不用战,他的话不祥到如此,值得辩驳吗】

常语说:“有人问:‘孟子的话,诸侯实在不听,说是迂阔吗?’”回答说:“迂阔是有,也足以让人畏惧。孟子说诸侯能夺取天下,位居卿大夫,难道不能夺取一国吗?作为君主,不也很难吗?然而滕文公曾经实行孟子的道,所以许行、陈相称他为‘仁政’,称他为‘圣人’。后来寂静无闻滕侯得到天下。孟子的话,本来没有验证。”

余氏辩解说:“滕文公曾经实行孟子的道,后来许子主张神农的话,告诉文公,文公与他相处。孟子曾经驳斥他,说跟随许子的道,是相率而为伪,怎么能治理国家?”就知道文公实行孟子的道不能坚持到底了。当时,许行称他为仁政,称他为圣人,也不能说实行孟子的话没有验证。后来没有听说滕侯得到天下。天下是大物,怎么能一定得到呢?然而滕侯也没有礼遇孟子,让他做辅相而授予国政,这不足以作为孟子的瑕疵【朱熹说:“辩驳已经说中了”】

常语说:“孔子与宾牟贾谈论《大武》,说:‘声音淫靡及商,为什么呢?’回答说:‘不是武音,有司失传了。如果不是有司失传,那么武王的志向荒淫了。’武王的志向尚且不贪商,而孟子说

文王望道而未之见,谓商之禄未尽也,病其有贤臣也。文王贪商如此其甚,则事君之小心安在哉?岂孔子之妄言哉?孔子不妄,孟子之诬文王也。」

译文王向往大道却未能得见,认为商朝的国运尚未终结,忧虑的是商朝拥有贤能的臣子。文王对商朝如此贪婪,那么侍奉君主的谨慎小心又在哪里呢?这难道是孔子的妄言吗?孔子并非妄言,而是孟子诬蔑文王罢了。

余氏辩曰:「孟子曰:『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盖言文王之仁,望治道而未之见尔。赵岐释之曰:『殷禄未尽,尚有贤臣,道未得至,故望而不致诛于纣。』此岐之失也。读孟子而识其意,正岐之失可也,而乃用岐之说攻孟子,谓孟子诬文王之贪商,岂理也哉?欲加人以罪,援引他事以实之,其不仁甚矣【朱子曰:「望道而末之见,『而』与『如』古人多通用。此句与上文『视民如伤』为对。孟子之意曰:文王保民之至,而视之犹如伤;体道之极,而望之犹如未之见。其纯亦不已如是。」愚意谓然,不审隠之以为如何】

常语曰:或曰:「孟子之心,以天下积乱乆矣,诸侯皆欲自雄,茍说之以臣事周,孰能喜也?故揭仁义之竿,而汤武为之饵,幸其速售,以拯斯民而已矣。」曰:「孟子不肯枉尺直寻,谓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其肯屑就之如此乎?夫仁义,又岂速售之物也?子哙不得与人燕,子之不得受燕于子哙,固知有周室矣。天之所废,必若桀纣,周室其为桀纣乎?盛之有衰,若循环然。圣王之后,不能无昏乱,尚赖臣子扶救之尔。天下之地方百里者有几?家家可以行仁义,人人可以为汤武,则六尺之孤可托者谁乎?孟子自以为好仁,吾知其不仁甚矣。」

余氏辩曰:「汤居亳,小国也。伊尹相汤,使之伐夏救民。桀虽无道,天子也,君也;汤虽有道,诸侯也,臣也。伊尹何不说汤率诸侯而朝夏乎?行李往来,至于五就,观时察变,盖已熟矣,不得已而为伐夏之举。致汤于王道,固非盛徳之事,后世莫有非之者,以能躬行仁义、顺天应人故也。自非伊尹之圣,安能任其责哉?文王在丰,亦小国也。文王之于纣,与汤之于桀,事体均也,其所以异者,时焉而已。观其得太公而师事之,伐崇、遏莒、戡黎,虽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亦以歴数未归,得以尽其臣节。至武王,则赫然有翦商之志,又况商纣罪恶贯盈,又过于桀,而此十乱之贤为之辅相,虽欲率诸侯遵文考之道而事纣,莫可得矣。此所以兴牧野之师而建王业也。孟子之于列国,说之以行仁政者,不过言治岐之事而已;说之使为汤、武者,不过以徳行仁而已;说之以行王道者,不过乎使民养生丧死无憾而已。未尝说之使伐某国、诛某人,开疆拓土,大统天下而为王也。若孟子者,真圣人之徒欤!识通变之道,达时措之宜,不肯枉尺直寻。奈何时君咸谓之迂阔于事,终莫能听纳其说,仁义之道不获见于施设以济斯民,所以不免后世纷纷之议。呜呼!说其君使为汤、武,以为不仁,乃以桓公、管仲为仁,乖谬如是,安得有道之士与之正曲直哉【朱子曰:「辩已得之,但李氏所云『家家可以行王道,人人可以为汤、武』,则六尺之孤可托者谁乎?此三句当略与之辩。」愚谓王道即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相传之道。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由孔子而下,下而为臣,固家家可以得而行矣。汤、武适遭桀、纣,故不幸而有征伐之事。若生荛舜之时,则岂将左洞庭、右彭蠡,而悍然有不服之心耶?其在九官、羣后之列,济济而和,可知矣。如此,则人人为汤、武,又何不可之有】

常语曰:「孟子曰:『纣之去武丁未乆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乆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乗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今之学者曰:『自天子至于庶人,皆得以行王道。』孟子说诸侯行王道,非取王位也。应之曰:『行其道而已乎?则何必纣之失也?何忧乎善政之存?何畏乎贤人之辅?尺地一民皆纣之有,何害诸侯之行王道哉?』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毁诸已乎?』孟子对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行王政而居明堂,非取王位而何也?君亲无

译余氏辩解说:“孟子说:‘文王看待百姓如同他们受了伤一样,向往治道却好像还没有见到。’这是说文王的仁爱,向往治道却好像还没有见到罢了。赵岐解释这话道:‘殷朝的福运还没有耗尽,还有贤臣在位,治道还没有达到,所以文王向往它而不致讨伐纣王。’这是赵岐的错误。读孟子而明白他的意思,纠正赵岐的错误就可以了,却用赵岐的说法攻击孟子,说孟子诬蔑文王贪图商朝,这哪里合乎情理呢?想要给人加罪,援引其他事情来证实它,这种不仁德的行为太严重了【朱熹说:‘向往治道却好像还没有见到,这里的“而”与“如”古人大多通用。这句话与上文“视民如伤”相对。孟子的意思是说:文王保护百姓到了极点,却看待他们如同受了伤;体悟大道到了极致,却向往它如同还没有见到。他的纯粹不息就是如此。’我的意思认为确实如此,不知道李隠对此会怎么想】”

常语说:有人说:“孟子的心意,认为天下积乱已经很久了,诸侯都想自己称雄,如果劝说他们臣服侍奉周朝,谁能高兴呢?所以高举仁义的旗帜,用商汤、周武王作为诱饵,希望他们迅速接受,以此来拯救百姓罢了。”回答说:“孟子不肯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他说以顺从为正道的,是妾妇之道,他肯这样苟且迎合吗?仁义,又难道是迅速售出的东西吗?子哙不能把燕国给别人,子之不能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本来就知道有周王室的存在了。上天所要废弃的,必定像夏桀、商纣那样,周王室难道是夏桀、商纣吗?兴盛之后会有衰败,就像循环一样。圣王的后代,不可能没有昏乱,还要依靠臣子扶持救正罢了。天下方圆百里的地方有几个?家家都可以实行仁义,人人都可以成为商汤、周武王,那么可以把六尺高的孤儿托付给谁呢?孟子自认为喜好仁德,我知道他的不仁德太严重了。”

余氏辩解说:“商汤居住在亳,是个小国。伊尹辅佐商汤,让他讨伐夏朝拯救百姓。夏档虽然无道,但他是天子,是君主;商汤虽然有道,但他是诸侯,是臣子。伊尹为什么不劝说商汤率领诸侯去朝见夏桀呢?使者往来,到了五次就任的地步,观察时势考察变化,已经非常熟悉了,不得已才做出讨伐夏朝的决定。使商汤达到王道,本来就不是盛大的德行,后世没有人非议他,因为他能亲身实行仁义、顺应天意和人心。如果不是伊尹那样的圣人,谁能承担这个责任呢?文王在丰,也是个小国。文王对于纣王,与商汤对于夏桀,事情的性质是相同的,它们不同的,只是时势罢了。看他得到太公而尊奉他为师,讨伐崇国、遏制莒国、战胜黎国,虽然说‘三分天下有其二,却仍然侍奉殷朝’,也是因为历数还没有归附,得以尽到臣子的节操。到了武王,就赫然有剪灭商朝的志向,更何况商纣罪恶盈满,比夏桀更过分,而十个贤臣辅佐他,即使想要率领诸侯遵循文王的道路去侍奉纣王,也不可能了。这就是兴起牧野之战而建立王业的原因。孟子对于各国,劝说他们实行仁政,不过是说治理岐山的事情罢了;劝说他们成为商汤、周武王,不过是凭德行施行仁政罢了;劝说他们实行王道,不过是让百姓养生送死没有遗憾罢了。不曾劝说他们去讨伐某个国家、诛杀某个人,开疆拓土,统一天下而称王。像孟子这样的人,真是圣人的门徒啊!通晓变通之道,懂得因时制宜,不肯弯曲一尺而伸直八尺。为什么当时的君主都认为他做事迂阔,最终没有人采纳他的主张,仁义之道不能得以施行来救济百姓,所以不免后世纷纷议论。唉!劝说他们的君主成为商汤、周武王,被认为是不仁,却把齐桓公、管仲当作仁德,乖谬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能得到有道之士来与他辨明曲直呢【朱熹说:‘辩驳已经得要领了,但李氏所说的“家家可以实行王道,人人都可以成为商汤、周武王”,那么可以把六尺高的孤儿托付给谁呢?这三句话应当略加辩驳。’我认为王道就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相传的道。从周公往上,向上成为君主;从孔子往下,向下成为臣子,本来家家都可以得到并实行它。商汤、周武王恰好遭遇夏桀、商纣,所以不幸而有征伐的事情。如果生在尧舜的时代,难道会左面是洞庭湖、右面是彭蠡湖,而悍然有不服从的心吗?他们在九官、群后之列,济济一堂而和谐,可以知道了。这样,那么人人都成为商汤、周武王,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常语说:“孟子说:‘纣王距离武丁的时代不久,他旧日的家族和遗留的风俗,流传的风气和良好的政教,还有存在的。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都是贤人,互相辅佐他,所以很久之后才失去天下。一尺土地没有不是他所有的,一个百姓没有不是他的臣民,然而文王还是从方圆百里兴起,因此困难啊。’齐国有句话说:‘虽然有智慧,不如乘势;虽然有农具,不如等待时机。’现在的时势就容易这样了。现在的学者说:‘从天子到平民,都可以实行王道。’孟子劝说诸侯实行王道,不是夺取王位。回答说:‘实行他的道罢了?那么何必等到纣王失去天下呢?何必担忧善政的存在呢?何必畏惧贤人的辅佐呢?一尺土地一个百姓都是纣王所有的,这有什么妨碍诸侯实行王道呢?’齐宣王问:‘人们都说我毁坏明堂,毁掉它呢还是保留它呢?’孟子回答说:‘明堂,是王者的大堂。大王想要实行王政,就不要毁坏它了。’实行王政而居住在明堂,这不是夺取王位又是什么呢?君

将,不容纎芥于其间,而学者纷纷强为之辞,过矣。」

译将领的职权,不容许丝毫的杂念夹杂其中,而学者们却纷纷强行替他们找借口,这就错了。」

余氏辩曰:「不谈王道,樵夫犹能笑之,孰谓学而为士反不知王道乎?谓之王道者,即仁义也。君行王道者,以仁义而安天下也;君行霸道者,以诈力而服天下也。孟子说其君以仁义,不犹愈于说其君尚诈力欤?且天下不可以诈力得也尚矣,得民心斯得天下。假仁义而行,民心且不可得,况能王天下乎?仁义之道,万世之所常行,天下之所共由,民生之所日用也。今乃谓自天子至于庶人皆得以行王道为非,果何理耶?观其应学者之言,皆増损其词而非议孟子,君子无取焉。」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孔子曰:「尔爱其羊,我爱其礼。」鲁自文公废告朔之礼,祭而孔子不去其羊者,欲使后世见其羊犹能识其礼;羊亡,礼亦亡矣。孟子欲勿毁明堂,其意亦犹是也。明堂在泰山之下,周天子廵狩,诸侯之所适,在齐地,非齐之建立也。存之不为僣,亦可以见王政之大端。如以诸侯不用而毁之,则后世之君不惟不知王政,将谓后世不可复行矣。此孟子所以劝齐勿毁之也。而谓孟子劝齐宣居明堂取王位,抑何烛理不明而厚诬孟子欤【朱子曰:「李氏此叚之意,不谓天子庶人不可并行王道,但谓孟子所论文王与纣之事为不然尔。当辩之曰:孟子之时,有信行王道者,必有天下,其势与文王不同,非谓文王计欲取纣而不能也。人人可以行王道,已辩于前。但孟子时行王道者必有天下,其时措之不同,又不可执一而论。隠之之辩,似未中李氏之失也】

常语曰:「学者又谓孟子权以诱诸侯,使进于仁义,仁义达,则尊君亲亲,周室自复矣。」应之曰:「言仁义而不言王道,彼说之而行仁义,固知尊周矣;言仁义可以王,彼说之,则假仁义以圗王,唯恐行之之晚也,尚何周室之顾哉!呜呼!今之学者雷同甚矣,是孟子而非六经,乐王道而忘天子。吾以为天下无孟子可也,不可无六经;无王道可也,不可无天子。故作《常语》以正君臣之义,以明孔子之道,以防乱患于后世尔。人知之,非我利;人不知,非我害。悼学者之迷惑,聊复有言。」

余氏辩曰:「泰伯曰:『天下无孟子可也,不可无六经;无王道可也,不可无天子。』噫!是果泰伯之说耶?使其说行,害理伤教也大矣。余请易之曰:『无六经则不可,而孟子尤不可无;无天子则不可,而王道尤不可无。』尝试言之:《易》、《诗》、《书》、《礼》、《乐》、《春秋》之六经,所以载帝王之道,为致治之成法,固不可无也。孟子则辟杨、墨,讵诐行,放滛辞,使邪说者不得作,然后异端以息,正道以明,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业不坠,此孟子所以为尤不可无也。经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史曰:『天子建中和之极。』其可无之乎?夫所谓王道者,天子之所行,六经之所载,孟子之所说者是也。孰谓其可无哉?无王道,则三纲沦,九法斁,人伦废而天理灭矣。世之学者稍有识见,不为此言,岂好事者假设滛辞,托贤者之名以行于世乎?学者宜谨思之【朱子曰:「李氏难学者谓孟子以权诱诸侯之说,孟子本无此意,是李氏设问之过当,畧明辩之。天下可无孟子,不可无六经;可无王道,不可无天子,隠之之辩已得之。愚又谓有孟子而后六经之用明,有王道而后天子之位定。有六经而无孟子,则杨、墨之仁义所以流也;有天子而无王道,则桀、纣之残贼所以祸也。故尝譬之六经,如千斛之舟,而孟子如运舟之人;天子犹长民之吏,而王道犹吏师之法。今曰六经可以无孟子,天子可以无王道,则是舟无人,吏无法,将焉用之矣?李氏自以为悼学者之迷惑而为是言,曾不知己之迷惑也亦甚哉】

  尊孟辩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

  尊孟辨卷下

  (宋)余允文 撰

  ○郑氏【叔友】艺圃折衷

折衷》曰:「孟轲非贤人。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三宿出昼,于予心犹以为速。沈同问:『燕可伐欤?』吾应之曰:『可。』此孟子之罪也。」

余

译余氏辩驳说:“如果不谈论王道,连砍柴的人都能嘲笑他,谁说学习成为士人反而不知道王道呢?所谓王道,就是仁义。君主实行王道,是用仁义来安定天下;君主实行霸道,是用欺诈和武力来使天下臣服。孟子用仁义来游说他的君主,难道不比游说君主崇尚欺诈和武力更好吗?况且天下不可以用欺诈和武力得到,这是古来的常理,得到民心就能得到天下。如果假借仁义来行事,民心尚且得不到,何况能称王天下呢?仁义之道,是万世常行的,是天下共同遵循的,是百姓日常生活所必需的。现在却认为从天子到平民都实行王道是错误的,这究竟有什么道理呢?看那些回应学者言论的话,都是增减其言辞来非议孟子,君子是不采纳的。”子贡想要去掉告朔礼中的活羊。孔子说:“你爱惜那只羊,我爱惜那个礼。”鲁国自从文公废除了告朔的礼仪,祭祀时孔子却不撤去那只羊,是希望后世的人看到那只羊还能识别那个礼仪;如果羊没了,礼仪也就没了。孟子想要不毁坏明堂,他的意思也是这样。明堂在泰山脚下,是周天子巡狩时诸侯所到的地方,在齐地,并不是齐国建立的。保留它不算僭越,也可以让人看到王政的大端。如果因为诸侯不使用就毁坏它,那么后世的君主不仅不知道王政,还会认为后世不可以再实行了。这就是孟子劝告齐国不要毁坏明堂的原因。而说孟子劝齐宣王住在明堂以谋取王位,这难道是明察事理不明而厚诬孟子吗?【朱熹说:“李氏这段的意思,不是说天子和平民不可以并行王道,只是说孟子所论述的文王与纣王的事情是不对的罢了。应当辩驳说:孟子所处的时代,有相信并实行王道的,必定能得到天下,其形势与文王不同,并不是说文王打算夺取纣王的王位而不能做到。人人都可以实行王道,前面已经辩驳过了。只是孟子时代实行王道的人必定能得到天下,其时势措施的不同,又不可以固执一端来论断。隠之的辩驳,似乎没有切中李氏的错误。”】

常语说:“学者又说孟子权宜地诱导诸侯,使他们进于仁义,仁义通达,就会尊崇君主、亲近亲人,周室的统治自然恢复。”回应他们说:“只谈论仁义而不谈论王道,他们听从并实行仁义,固然知道尊崇周室;如果谈论仁义可以称王,他们听从了,就会假借仁义来图谋称王,只怕实行得太晚,哪里还会顾念周室呢!唉!现在的学者随声附和太严重了,肯定孟子而否定六经,喜好王道而忘记天子。我认为天下没有孟子也可以,不可以没有六经;没有王道也可以,不可以没有天子。所以作《常语》来端正君臣之义,来阐明孔子的道,来防止后世的祸乱。人们了解我,对我没有利益;人们不了解我,对我没有害处。哀悼学者们的迷惑,姑且再说这些话。”

余氏辩驳说:“泰伯说:‘天下没有孟子也可以,不可以没有六经;没有王道也可以,不可以没有天子。’唉!这真的是泰伯的说法吗?如果他的说法实行,对义理和教化的危害就太大了。我请求改说:‘没有六经就不可以,而孟子尤其不可以没有;没有天子就不可以,而王道尤其不可以没有。’试着说说:《易》、《诗》、《书》、《礼》、《乐》、《春秋》这六经,是用来记载帝王之道的,是治理天下的成法,固然不可以没有。孟子则辟除杨朱、墨翟,驳斥邪说,放逐淫辞,使邪说的人不能兴起,然后异端得以平息,正道得以彰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功业不坠,这就是孟子尤其不可以没有的原因。经书上说:‘天子做百姓的父母,作为天下的君王。’史书上说:‘天子建立中和的准则。’这可以没有吗?所谓王道,就是天子所实行的,六经所记载的,孟子所论述的。谁说它可以没有呢?没有王道,那么三纲沦丧,九法败坏,人伦废弃而天理灭绝了。世上的学者稍有见识,不会说这样的话,难道是好事的人假设淫辞,假托贤者的名字来流传于世吗?学者应当谨慎思考【朱熹说:“李氏辩驳学者说孟子用权宜之计诱导诸侯的说法,孟子本来没有这个意思,这是李氏设问过于恰当,略加辩驳。天下可以没有孟子,不可以没有六经;可以没有王道,不可以没有天子,隠之的辩驳已经说对了。我又说,有了孟子然后六经的作用才彰明,有了王道然后天子的地位才安定。有六经而没有孟子,那么杨朱、墨翟的仁义就会流于偏颇;有天子而没有王道,那么桀、纣的残暴就会造成祸患。所以曾经比喻六经,像千斛的大船,而孟子像驾驶船的人;天子像管理百姓的官吏,而王道像官吏师长的法度。现在说六经可以没有孟子,天子可以没有王道,那就是船没有人驾驶,官吏没有法度,将有什么用呢?李氏自以为哀悼学者的迷惑而说这些话,却不知道他自己的迷惑也很严重了”】

尊孟辩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

尊孟辨卷下

(宋)余允文 撰

○郑氏【叔友】艺圃折衷

《折衷》说:“孟轲不是贤人。孔子的门徒,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的事情的。只听说诛杀独夫纣王,没听说弑君。在昼地住了三晚才离开,我心里还觉得太快。沈同问:‘燕国可以讨伐吗?’我回答说:‘可以。’这是孟子的罪过。”

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