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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石鼓论语答问三

石鼓论语答问卷中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4–20 段

之名,百姓又何縁得知?且如韦元成、刘恺、丁鸿之徒,虽未必是勉强矫拂以求名,只是他胷中毕竟道是好事,有心去做,所以欲逃此名不可得,被朝廷迫促,明有贵让时也。縁此泰伯三以天下让,按《史记》泰伯知古公欲立季歴而亡去荆蛮,断发文身,却不曽见他三让,如汉文所谓「南乡让天下三」之类。兼泰伯若在此迁延退让,至于再三,百姓亦自得而称矣。明道先生曰:「三让者,不立一也,逃去二也,断髪文身三也。」此説是。若使泰伯当初只是不立,不逃去;若逃去不断髪文身,亦恐未免有顾恋意思。直使斩截得恁地分明,当初百姓只见得泰伯若狂惑之为者,后世圣人推见至隠,便见得泰伯此三事都是他让天下处。所谓三以天下让者,亦是圣人推原周家得天下之本处,如王迹起于后稷之意。若曰泰伯逆知文王之圣可以得天下而让焉,虽武王牧野时无是心也,而况于泰伯乎!

译这名声,百姓又怎么能够得知呢?况且像韦元成、刘恺、丁鸿这些人,虽然未必是刻意矫饰违背常情来求取名声,只是他们心中终究认为这是好事,有心去做,所以想要逃避这个名声也做不到,被朝廷催促,明显是因为有推让爵位的时候。正因为如此,泰伯三次把天下让出去,按照《史记》记载,泰伯知道古公亶父想立季历为继承人,就逃往荆蛮之地,断发文身,却并没有看到他三次推让,像汉文帝所说的“向南推让天下三次”之类的情形。况且泰伯如果在这里拖延退让,直到再三,百姓自然也会知道并称赞他。明道先生(程颢)说:“所谓三次推让,不立为继承人是一次,逃往外地是二次,断发文身是三次。”这种说法是对的。假如泰伯当初只是不立为继承人,却不逃往外地;或者虽然逃往外地,却不断发文身,恐怕也难免有顾念留恋的意思。只有像这样斩钉截铁地分明,当初百姓只看到泰伯像是疯癫迷惑的行为,后世的圣人推究洞察到极隐秘的内心,才看出泰伯这三件事都是他让天下的表现。所谓“三次把天下让出去”,也是圣人推究周朝得天下的根本所在,就像王业的踪迹始于后稷的意思一样。如果说泰伯预先知道文王圣明可以得天下而让位给他,那么即使武王在牧野之战时也没有这种心思,何况是泰伯呢!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

甚矣,礼之功用甚大也!圣人専将此去约人归于中。葢此有防范、规矩底物,有所持循、遵守,初学之人不可一日无此。一日无此,直是不可以立。恭与慎与勇与直,都是极好资质;劳与葸,可谓有害于身;乱与绞,可谓有害于人。人有极好资质,只縁无礼以节之,遂至甚害。如此,人之为学,岂可一日无礼?不好资质又不曽学礼,其祸岂可胜言哉!此四句,只是「慎而无礼则葸」一句难説。葢慎之一字,如执圭鞠躬,执虚如执盈之类是也。此亦自有中礼处,若无礼,则心志沮丧,血气溃乱,亦大有害事处。

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圣人在家庭上用功,只是要在斯民心术上理防。大抵事事近厚,方能上下相安。温公曰:「受人恩而不负者,为子必孝,为臣必忠。」夫辜恩负义之人,必非忠臣孝子;而一言一语不相背负者,必可以托六尺之孤。圣人所以能固结民心,患难不相弃者,皆自其父兄子弟始。若子弟不有父兄,夫妇不相存,朋友不相保,锲薄如此,亦何有于君上?葢一处坏,则百处坏矣。秦人立法,专一离人父兄亲戚之爱。前辈谓:「古人立法,劝人为善;秦人立法,禁人为善。」

曽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啓予足,啓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氷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甚矣,此身之可畏也!凡天下之物,可以生之者,皆可以杀之。一事不谨,死有遗恨。古之君子,爱防此身如璧玉,葢此身非我所自有,未死之前皆不足恃,当事事防检,使无一事可恨。及其啓手足也,奉父母之全体还而归之,使死者有知,从父母于九原,至此盖不足恨也。

曽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曽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逺▯慢矣;正顔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逺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逺▯慢,近信,逺鄙倍,有二説其一説已其一説人。《乐记》称:「致礼以治躬,致乐以治心。心中斯湏不和不乐,则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湏不庄不敬,则慢易之心入之矣。」如此説当称在已可也。《中庸》称:「动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説如此説当称在人可也。前辈亦多作在已暴慢説若参考文意,却恐不是説在已何故?縁斯」字説不通。若説动容貌斯逺得暴慢,未动容貌时如何?兼未曽于心术用功,难为动容貌便逺得暴慢。至如正顔色斯近信,此语尤説不通。前辈説有诸已之谓信,闲常时不曽信,如何正顔色便近信?莫不相交涉否?縁其闲有窒碍不通处,遂不免去上面一字都重説了。如动、如正,固重説得;如出一字,如何重説前辈将修辞説出辞气,却不知「脩字与「出」字大段不同,难为如此説曾子之意,以为君子所贵乎道者,为其功用甚大故也。道全徳备,后才动容貌,民莫不敬,暴慢自逺矣;才正顔色,不待号令,而民之信者过半矣;才出辞气,民莫不从,鄙倍自逺矣。所谓「大哉王言,一哉王心」,皆逺鄙倍之类也。《乐记》曰:「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顔色弗与争矣,望其容貌而不生易慢焉。故徳辉动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诸外而民莫不承顺。」其此之谓乎!君子之所以用力于斯道者,为其若此故也。到得笾豆之事,事闗宗庙,尙付之有司,则其他事不问可知矣。曽子之意,不特为孟敬子设,使孟氏畧知此説此鲁之幸也。大抵圣贤忧民之心,到死不泯。

曽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君子之心,自视歉然,视天下皆可师之人,学问无可止之法,但见人皆能而我不能,人有我无,人实我虚,我且无有,尚复与谁校耶?昔者吾友不明言顔子,而先儒皆以为顔子,何也?孔门中只有顔子可当此,是以断然归之顔子无疑。从事于斯,盖十分于上面用工来。

曽子曰:

译孔子说:“恭敬而没有礼的节制就会徒劳无功,谨慎而没有礼的节制就会畏缩不前,勇敢而没有礼的节制就会作乱,直率而没有礼的节制就会尖刻伤人。”

礼的功用真是大啊!圣人专门用礼来约束人,使人归于中正。因为礼具有防范和规矩的作用,有所持守和遵循,初学者一天也不能缺少它。一天缺少它,简直就无法立身。恭敬、谨慎、勇敢、直率,都是极好的资质;徒劳和畏缩,可以说对自身有害;作乱和尖刻,可以说对他人有害。人拥有极好的资质,只因为缺乏礼来节制,竟然导致极大的祸害。像这样,人做学问,怎么可以一天没有礼呢?如果资质不好,又没有学习礼,那灾祸岂是说得尽的!这四句话中,只有“谨慎而没有礼就会畏缩”这一句难以解释。因为“慎”这个字,就像手持玉圭鞠躬、捧着空器如同捧着满器那样小心谨慎一样。这本来自有合乎礼的地方,如果没有礼,就会心志沮丧,血气溃乱,也是大有害处的。

君子对亲人笃厚,百姓就会兴起仁爱之心;君子不遗弃老朋友,百姓就不会刻薄寡恩。

圣人在家庭伦理上下功夫,只是为了在百姓的心术上加以治理和防范。大体上,事事敦厚,才能使上下相安。司马光说:“受人恩惠而不辜负的人,做儿子一定孝顺,做臣子一定忠诚。”那些辜负恩义的人,必定不是忠臣孝子;而那些一言一行都不违背承诺的人,必定可以托付年幼的君主。圣人之所以能巩固民心,在患难中不互相抛弃,都是从对待父兄子弟开始的。如果子弟不敬重父兄,夫妻不相顾惜,朋友不相保护,刻薄到这种地步,又怎么会对君主忠诚呢?因为一处坏了,百处也就坏了。秦朝立法,专门离间父子兄弟亲戚之间的恩爱。前辈说:“古人立法,是劝人为善;秦人立法,是禁止人为善。”

曾子生了病,召来门下的弟子说:“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诗经》说:‘小心谨慎,如同面临深渊,如同脚踏薄冰。’从今以后,我知道可以免于祸患了!弟子们!”

这身体真是令人敬畏啊!天下万物,能使之生的,也都能使之死。一件事不谨慎,死后会有遗恨。古代的君子,爱护防范自己的身体如同璧玉一样,因为身体不是自己私有的,在未死之前都不能依赖,应当事事防范检点,使没有一件事可恨。等到他展示手脚时,将父母赐予的完整身体归还给父母,使死者如果有知,能跟随父母于九泉之下,到这里大概就没有什么可恨的了。

曾子生了病,孟敬子去探望他。曾子说:“鸟将要死的时候,它的叫声是悲哀的;人将要死的时候,他的话是善意的。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点:端正仪容,就能远离粗暴傲慢;端正脸色,就能接近诚信;注意言辞语气,就能远离鄙陋悖谬。至于祭祀时笾豆的摆设等礼仪细节,自有主管的官员负责。”

“远离粗暴傲慢,接近诚信,远离鄙陋悖谬”,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针对自己,一种说法是针对他人。《乐记》说:“极尽礼来整治自身,极尽乐来整治内心。内心稍微有不和乐,那么鄙诈之心就会侵入;外貌稍微有不庄重不恭敬,那么轻慢之心就会侵入。”按照这种说法,应当说是针对自己就可以了。《中庸》说:“行动而百姓没有不尊敬的,说话而百姓没有不信任的,行事而百姓没有不喜悦的。”按照这种说法,应当说是针对他人就可以了。前辈大多将其解释为针对自己的粗暴傲慢,但如果参考文意,恐怕不是说自己。为什么呢?因为“斯”字解释不通。如果说端正仪容就能远离粗暴傲慢,那么在未端正仪容时又怎样呢?况且未曾在心术上用功,很难说一动仪容就能远离粗暴傲慢。至于“端正脸色就能接近诚信”,这话尤其解释不通。前辈说“自身有诚信才叫信”,平时不曾有诚信,怎么端正脸色就接近诚信了呢?难道不相互关联吗?因为其中有窒碍不通的地方,于是不得不把上面的字都重新解释。如“动”、如“正”,固然可以重新解释;如“出”字,怎么重新解释呢?前辈用“修辞”来解释“出辞气”,却不知道“修”字与“出”字大不相同,难以如此解释。曾子的意思,认为君子所看重的道,是因为它的功用很大。道德完备之后,才端正仪容,百姓没有不尊敬的,粗暴傲慢自然远离了;才端正脸色,不待号令,而信任百姓的就过半了;才发出言辞语气,百姓没有不听从的,鄙陋悖谬自然远离了。所谓“伟大啊君王的言语,专一啊君王的心”,都是远离鄙陋悖谬之类。《乐记》说:“内心和顺而外表顺从,那么百姓看他的脸色就不与他争辩,望他的容貌就不产生轻慢之心。所以德辉感动于内而百姓没有不承听,理发诸外而百姓没有不承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君子之所以在这道上用力,就是因为这样。到了笾豆之事,事关宗庙,尚且托付给主管官员,那么其他事情不问可知了。曾子的意思,不只是为孟敬子而设,如果孟氏略知此说,这是鲁国的幸运。大体上,圣贤忧民之心,到死也不泯灭。

曾子说:“以有才能向无才能的人请教,以知识多向知识少的人请教,有好像无,实好像虚,被人冒犯也不计较。从前我的朋友曾在这方面下功夫。”

君子的心,自视谦卑,视天下皆可师法的人,学问没有止境的方法,只要见别人能而我不能,别人有而我无,别人实而我虚,我尚且没有,还跟谁计较呢?从前我的朋友没有明说是颜回,而先儒都认为是颜回,为什么呢?孔门中只有颜回能当得起这个,所以断然归之于颜回无疑。从事于此,大概是在上面十分下功夫了。

曾子说:

「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译可以把年幼的君主托付给他,可以把国家的命运寄托给他,面临重大节操时不可动摇。这是君子吗?是君子啊。

鲁直云:「与人言而靣谩,岂可寄百里之命?」其説「命」字与旧説不同,旧説谓百里之民命,当依此説也。人之观人,亦于利害者察之耳,利害轻而后可以为君子。平居髙论,无一事不能,一旦嵗寒,万事瓦解。此三节只是不负此心。孟子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亦知是不负此心尔。

曽子曰:「士不可以不▯毅,任重而道逺仁以为已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逺乎?」

善有力,恶亦有力,故学者若无力,一步亦进不得。前辈云:「曽子此数语极有力。」兹事事大体重,学者无志于斯,尽悠悠不妨;若出来担当此事,日引月长,非大有力量负荷不去。譬如重载适逺,前靣更有无限艰阻,车马坚好,强力不倦,终有必到之理;车敝马羸,曰未中而税驾,其与未出门等耳。古人论学所以贵勇、贵刚者,为此。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前辈论为学有次第,以为防伊川《语録》不可一例防,有初学入门处,有体证处,有感发处,有持守处,有调习处,有▯养处,有观尽处,有感应处。学者有得于《诗》,则能兴起善心,谓其有感发处也;有得于《礼》,则能立身,谓其有持守处也;有得于《乐》,则自然成就,谓其有▯养处也。此论为学次第,兼言学者不可専事文义,《精义》中説此一段最详。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民可使由之,不是恐民之智,将以愚之,亦不是。匹夫匹妇之愚,不可与知,此一段自是论圣人动化之道。可使民由之,所谓鼓舞震荡,忽焉若神,耕食凿饮,不知帝力于我何有之类是也。若使民知之,则是在我未免有形迹,而道化之在民者亦浅矣。王者皥皥,所谓由也;霸者驩虞,所谓知也。水涸,鱼相喣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此一段只是论人不可有忿疾之心,才有忿疾,心便愤激,愤激者,祸乱之阶也。如「好勇疾贫」,固不待説;「人而不仁,疾之已甚」,虽曰疾恶,然自家先怀愤疾之心,一事做不成,激成祸患者多矣。乱字不必一一説到僭夺,但是不循理为患害者,皆乱也。人之所以能安贫者有二:其一是守道安分,其一只是力不足,俛首甘心。若天资勇鋭,力足以行其志,才有疾贫之心,其胷中愤愤然不能一朝居,小则椎理发冡,大亦能呌呼横行,譬如毒蛇蝮蝎,必噬啮草木以致其毒而后已。人到得不仁,已是胷中悖然了,自家只有寛缓驯扰、矜怜哀抚、收拾惩诫之意。若忿疾已甚,必有不肖之心应之,斯不可救也。此其乱虽在人,其所以致乱者实在我,故曰「乱也」,与「好勇疾贫」同。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谢上蔡谓:「克已工夫未肯加,吝、骄封闭缩如蜗。骄是不能进善,吝是不能改过。骄吝不除,自为封闭,其缩如蜗是也。」圣人所以为圣人者,只是论徳,不是论才。骄吝尚存,更说恁徳?此其所存也无几矣,尚何观焉!自古圣人多才者,无如周公。故三代圣人礼乐,至周公纎悉尽备,更无一事欠阙。周公固可谓多才艺者。圣人之语及此,极言多才不足恃,便使才如周公,骄吝尚不足观,何况么麽之人,能有几何,而恃才不学,鲜有不杀其身者也。

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昜得也。」

三年学不至于谷,何也?只是善不昜得也。古人为善,直是用功,如惟日不足,如鸡鸣而起。大扺此心如救焚,如拯溺,如追亡人,如饥渴切身,只縁是不可容昜得。三年学,亦可谓从事于善矣。若说便到于善,亦未敢造次相许,此敎学者强勉不倦之意。又曰:「一日克巳复礼,天下归仁,何也?」用功时直是一生,到时只是一日。

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隠。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耻也。」

笃信好学横渠先生曰:「笃信若不好学,亦不失为善人、信人。」此语恐未必然。笃信

译鲁直说:“与人交谈而当面欺骗,怎么可以托付治理百里之地的重任呢?”他对“命”字的解释与旧说不同,旧说认为“命”是指百里之地的百姓性命,应当依据这种说法。人们观察他人,也是在涉及利害的事情上加以考察罢了,只有轻视利害之后,才能成为君子。平时高谈阔论,似乎没有做不到的事,一旦遭遇严酷环境,万事便土崩瓦解。这三节内容只是强调不辜负本心。孟子说:“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即使能得到天下也不去做。”这也知道是不辜负本心罢了。

曾子说:“士人不可以不刚毅,因为责任重大而且道路遥远。把实行仁德作为自己的责任,不也很重大吗?直到死才停止,不也很遥远吗?”

善有力量,恶也有力量,所以求学者如果没有力量,一步也前进不了。前辈说:“曾子这几句话极有力量。”这里所说的事情重大而根本,求学者如果对此没有志向,整天悠悠荡荡也无妨;但如果要出来承担这件事,日子一天天过去,月复一月,没有极大的力量就无法负荷。好比重载远行,前面还有无限的艰难险阻,如果车马坚固良好,强力不倦,最终有必定到达的道理;如果车破马弱,不到中午就停车休息,那与没有出门是一样的。古人论学之所以崇尚勇敢、崇尚刚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孔子说:“兴起于《诗》,确立于礼,完成于乐。”

前辈论说为学有次第,认为不能一概而论《伊川语录》,其中有初学入门的地方,有体证的地方,有感发的地方,有持守的地方,有调习的地方,有涵养的地方,有观尽的地方,有感应的地方。求学者从《诗》中获得益处,就能兴起善心,这就是有感发的地方;从礼中获得益处,就能立身,这就是有持守的地方;从乐中获得益处,就能自然成就,这就是有涵养的地方。这论说了为学的次第,兼言求学者不可专事文义,《精义》中论述这一段最为详细。

孔子说:“民众可以让他们遵照去做,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

“民可使由之”,并不是担心民众的智慧,想要愚弄他们,也不是这样。普通百姓的愚昧,不可以让他们知道,这一段自然是论述圣人教化之道。可以让民众遵照去做,所谓鼓舞震荡,忽然间如同神助,耕种饮食,不知道帝王的恩力对我有什么益处之类就是这样。如果让民众知道为什么,那么在我这里未免留有形迹,而在民众那里的道化也就浅薄了。王者淳厚,就是所谓的“由”;霸者欢娱,就是所谓的“知”。水干了,鱼互相吐沫湿润,不如在江湖中互相遗忘。

孔子说:“喜好勇武而厌恶贫困,是祸乱。人如果不仁,厌恶他太过分,也是祸乱。”

这一段只是论述人不可以有忿恨疾恶之心,一旦有了忿恨疾恶,心便愤激,愤激是祸乱的阶梯。如“好勇疾贫”,固不用说;“人而不仁,疾之已甚”,虽然说是厌恶恶人,但自己先怀有愤恨疾恶之心,一事做不成,激成祸患的情况很多。“乱”字不必一一说到僭越夺取,只要是不循理而成为祸害的,都是乱。人之所以能安于贫困的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守道安分,一个只是力量不足,低头甘心。如果天资勇锐,力量足以实行其志向,一旦有了厌恶贫困的心,胸中愤愤不平不能安度一朝,小的则椎头发冢,大的也能叫嚣横行,好比毒蛇蝮蝎,必定要噬咬草木以致其毒而后已。人到了不仁的地步,胸中已经是悖逆了,自己只有宽缓驯服、矜怜哀抚、收拾惩诫的意思。如果忿恨疾恶太过分,必定有不肖之心响应,这就不可救药了。这祸乱虽然在别人身上,但导致祸乱的原因实在在于自己,所以说“是祸乱”,与“好勇疾贫”相同。

孔子说:“如果有周公那样的才华之美,如果骄傲而且吝啬,其余的就不足看了。”谢上蔡说:“克己的功夫不肯加,吝啬、骄傲封闭收缩如同蜗牛。骄傲是不能进善,吝啬是不能改过。骄傲吝啬不除去,自己封闭,其收缩如同蜗牛就是这样。”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只是论德,不是论才。骄傲吝啬尚且存在,还说什么德?这所存的也就无几了,还有什么可观的呢!自古圣人多才的,无如周公。所以三代圣人的礼乐,到周公细致完备,更没有一件事欠缺。周公固可以说是多才多艺的人。圣人的话及此,极力说明多才不足恃,即使才如周公,骄傲吝啬尚且不足观,何况渺小之人,能有多少,而恃才不学,很少有不自取灭亡的。

孔子说:“三年学习,不至于求取俸禄,是不容易得到的。”

三年学习不至于求取俸禄,为什么呢?只是善不容易得到罢了。古人做善事,只是用功,如惟日不足,如鸡鸣而起。大体此心如同救火,如同拯救溺水者,如同追赶逃亡的人,如同饥渴切身,只因为是不容易得到的。三年学习,也可以说是从事于善了。如果说就能达到善,也不敢轻率地答应,这是教导学者强勉不倦的意思。又说:“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为什么呢?”用功时直是一生,达到时只是一日。

孔子说:“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耻也。”

笃信好学,横渠先生说:“笃信若不好学,也不失为善人、信人。”这话恐怕未必如此。笃信

好学,只是一事,笃信而好学,守死于善道,如此而巳。今匹夫匹妇酷信佛法,诵经便是笃信好学耶?贫且贱耻焉,不是耻贫贱,是耻不得列为君子也。此一叚极言学者强力自守处,言当做底事,直是斩钉截鐡做到彻骨;不当住去处,直是褰裳疾走,若将浼焉。可出时便出,可隠时便隠,直是坚强不变。如此与子路问强一叚相类,且是见得彻,信得及,做得坚,无所拟议,无所计较,无所顾恋,到此方谓之力学。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虽得天下,直是不为;箪食豆羮,不以其道,虽饿死,直是不受。非其道、非其义,一介直是不与,一介直是不取。兵可去,食可去,信直是不可去;可杀、可辱,直是不可使为不义。学者湏是守此心到死不变。

译爱好学习,仅仅是一件事,坚定地相信并爱好学习,坚守正道至死不渝,如此罢了。如今平民百姓极度信奉佛法,诵读经文就是笃信好学吗?贫穷且低贱而感到羞耻,不是羞耻贫穷低贱,而是羞耻不能位列君子之中。这一段极力阐述学者努力自强、坚守本心的地方,说应当做的事,真是斩钉截铁做到彻底;不应当停留的地方,真是提起衣襟快速离开,唯恐玷污自己。可以出仕时就出仕,可以隐居时就隐居,真是坚强不变。这与子路问“强”的那一段相似,并且是看得透彻,信得坚定,做得坚贞,没有犹豫,没有计较,没有顾念眷恋,到了这个地步才称为努力学习。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罪的人,即使能得到天下,也坚决不做;一筐饭一碗汤,如果不合乎正道,即使饿死,也坚决不接受。不合乎正道、不合乎道义,一丝一毫也坚决不给予,一丝一毫也坚决不索取。军队可以舍弃,粮食可以舍弃,信用却坚决不能舍弃;可以杀、可以辱,却坚决不能让他做不义之事。学者必须坚守这颗心至死不变。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前辈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所谓「君子思不出其位」,恐未必然。葢政是国家大事,夫子所谓「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是也。葢天下有道,则庻人不议。贱臣图柄臣者,非国之福也。不任其事而与闻其谋,鲜不为身祸与国家之祸者,汉党锢事可畧见矣。

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石林说:「乱」为卒章,是今《离骚》卒章称「乱曰」。大要《关雎》必非文王时作,故《史记》曰:「周道缺,诗人本之袵席,《关雎》作。」是伤今思古之诗也。然当时贤者虽追述其事而为之诗,未必被之声歌。今《毛诗》如此多,何曾一一用为乐章?及至师挚推原《关雎》之义,为之声音,用之乡人,用之邦国,故洋洋盈耳。司马迁所谓「师挚见之」者,甚言师挚识本末,使此诗被于声歌,致乡人邦国惯于听闻,庻几正家而天下定之意,人皆知之,此亦夫子之意也。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人之资质,不怕他鲁钝猖狂,只怕他不诚实。若眞个诚实,百扑不碎,随他分量,皆防成就。若不诚实,一事不成,万有余丧。譬如物才防漏了,便倾江河在中,亦不济事。不直、不愿、不信,只是一个不诚实。狂与侗与悾,是不好资质,只有一防诚实在,尚可救;若连一防都无,更说恁麽?譬如病旣不好,又无元气,安得不死?夫子许琴张、曾晳、牧皮,谓其狂而直;进互乡,谓其侗而愿;不絶鄙夫,谓其悾而信也。

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夫以匹夫而有天下,亦可谓甚异甚大之事。正使君子处此,亦湏畧入其心。舜视有天下与耕稼陶渔时相似,禹视有天下如过家门不入时相似,此之谓不与。夫惟不有天下,是故能有天下。不与犹言天下与舜禹不相涉。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内之徳也;巍巍乎!其有成功,焕乎!其有文章,外之业也。无者,非圣人不足以知之;有者,众人皆见之。惟无,故能有。其所以致此者何也?曰:浑沦之间,无物不有,无物不备,只是大后如此。司马氏谓明徳自虞舜始,礼记亦曰:「后世虽有作者,虞舜弗可及也已。」前辈谓譬之四时,尧春也,舜夏也,此夫子之意也。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徳,其可谓至徳也巳矣。」

前辈多言「三分天下有二,以服事殷」,此夫子言文王之至徳亦有不足于武王之意。然叅考此段,夫子只言「周之徳不指言文王,安知便専説文王?中间又不曽间以「子曰」,只是连上文説武王事,亦难为专指文王也。按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此《尚书·泰誓》文,其时在牧野。夫子论武王乱臣之説因及牧野之事,明当时武王君臣之本心,言周家之事,亦可谓至徳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商,今日牧野之事,大是不得已,武王之君臣可以无责矣【自「才难」而下,专説武王,故「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斯,此也,此指武王,则此一段专为武王説引舜为证耳】

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间然矣!」君子为善,惧其堕于一偏,便被人防当。若事事适中,无偏倚处,便可以闗百圣而不慙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今墨家者流,以为其道出于禹,以裘褐为衣,送死桐棺三寸,曰:「此禹之俭然也。」日夕不休,以自苦为极,曰:「此禹之勤然也。」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曰:「此禹之爱人利物然也。」夫克勤于邦,克俭于家,胼手胝足,过家门不入,固自有从容中道者,不若是

译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的政事。”

前辈说:“不在那个职位上,就不谋划那个职位的政事。”所谓“君子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恐怕未必一定如此。因为政事是国家的大事,孔子所说的“那是政事。如果有政事,即使不任用我,我也应当参与听闻”,就是这个意思。天下政治清明,那么平民百姓就不议论政事。卑贱的臣子图谋权臣的位子,不是国家的福分。不承担那件事却参与谋划,很少有不给自己招来祸患、给国家带来灾难的,汉代党锢之祸大致可以看出这一点。

孔子说:“师挚开始演奏,《关雎》结束时的合奏,丰富而充满我的耳朵啊!”

石林说:“乱”是终章,就像现在《离骚》终章称为“乱曰”。大抵《关雎》必定不是文王时期创作的,所以《史记》说:“周朝王道衰缺,诗人从男女居室之事起笔,《关雎》于是产生。”这是伤今思古的诗。然而当时的贤人虽然追述其事而作诗,未必被谱成歌曲。现在《毛诗》这么多,何曾一一用作乐章?等到师挚推究《关雎》的意义,为之配乐,用于乡间,用于邦国,所以丰富而充满耳朵。司马迁所说的“师挚看见它”,是极力说明师挚识得本末,使这首诗被谱成歌曲,致使乡人邦国习惯于听闻,庶几正家而天下安定的意思,人人都知道了,这也是孔子的意思。

孔子说:“狂妄而不正直,幼稚而不谨慎,诚恳而不守信,我真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回事。”人的资质,不怕他鲁钝猖狂,只怕他不诚实。如果真正诚实,百折不碎,随他分量多少,都能成就。如果不诚实,一事无成,万般丧失。譬如器物才漏了,即使把江河装在里面,也不起作用。不正直、不谨慎、不守信,只是一个不诚实。狂妄与幼稚与诚恳,是不好的资质,只要有一点诚实,还可以挽救;如果连一点都没有,还说什么呢?譬如病已经不好,又没有元气,怎么能不死?孔子赞许琴张、曾晳、牧皮,说他们狂妄而正直;接纳入互乡的人,说他们幼稚而谨慎;不拒绝鄙夫,说他们诚恳而守信。

孔子说:“学习好像追赶什么,惟恐赶不上;赶上了,又惟恐丢失。”孔子说:“崇高啊,舜和禹拥有天下,却毫不居功。”

凭平民而拥有天下,也可以说是非常奇异、非常重大的事。即使君子处于这个位置,也须略微放在心上。舜看拥有天下与耕种、制陶、捕鱼时相似,禹看拥有天下如同过家门不入时相似,这就叫不居功。只有不占有天下,所以能拥有天下。不居功就是说天下与舜禹不相干。

孔子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崇高啊!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它。广阔啊!百姓无法用言语形容。崇高啊!他的成功!光辉啊!他的礼乐制度。”只有天最大,只有尧效法它。广阔啊!百姓无法用言语形容,这是内在的德行;崇高啊!他的成功,光辉啊!他的礼乐制度,这是外在的功业。无形的,不是圣人不足以知晓;有形的,众人都能看见。正因为无形,所以能有形。他之所以达到这个境界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浑沦之中,没有事物不拥有,没有事物不具备,只是大体如此。司马氏说明德从虞舜开始,《礼记》也说:“后世虽然有兴起的人,虞舜不可企及。”前辈说比如四时,尧是春,舜是夏,这是孔子的意思。

舜有五位臣子,天下就治理好了。武王说:“我有十个治国能臣。”孔子说:“人才难得,不就是这样吗?唐尧虞舜之间,到这里最为兴盛。其中有一位妇女,只有九人罢了。周朝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却仍然服侍殷商。周朝的德行,可以说是极致的德行了。”

前辈多言“三分天下有其二,却服侍殷商”,这是孔子说文王的极致德行也有不如武王的意思。然而参考这段,孔子只说“周朝的德行”而不特指文王,怎么知道就专说文王?中间又没有插入“孔子说”,只是连着上文说武王的事,也难以专指文王。查武王说“我有十个治国能臣”,这是《尚书·泰誓》的文字,那时在牧野。孔子论武王治国能臣的说法因而涉及牧野的事,阐明当时武王君臣的本心,说周家的事,也可以说是极致德行。拥有天下的三分之二,还服侍商朝,今天牧野的事,大是不得已,武王的君臣可以没有责难了【从“才难”以下,专说武王,所以“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斯,这,这指武王,那么这一段专为武王说,引舜为证罢了】

孔子说:“禹,我没有可挑剔的地方!饮食微薄而对鬼神尽孝,衣服粗劣而对礼服礼帽尽美,宫室低矮而对沟渠尽力。禹,我没有可挑剔的地方!”君子行善,害怕他堕入偏颇,便被人抓住把柄。如果事事适中,没有偏颇之处,就可以贯通百圣而不惭愧,等待百世后的圣人而不迷惑。现在墨家这一类人,认为他们的道出于禹,以皮衣粗布为衣,送葬用三寸厚的桐棺,说:“这是禹的节俭。”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限,说:“这是禹的勤劳。”磨破头顶,磨破脚跟,有利于天下就去做,说:“这是禹的爱人利物。”在国事上勤劳,在家事上节俭,手脚生茧,过家门不入,固然自有从容中道的人,不像这样

也。圣人枚数其实,两言「吾无间然」,恳切如此,夫亦疑后世将有此▯乎?

译罢了。圣人逐一列举其中的实情,两次说“我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恳切到如此地步,大概也是怀疑后世将会出现这种情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