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鼓论语答问卷下
民不扰也。」若此可谓先之劳之之功矣。三年之久而其政始成,非不倦,何以及此?
译百姓不受侵扰。」像这样,可以说是身先士卒、辛勤劳作的功效了。经过三年之久,政教才开始成就,如果不是勤勉不懈,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
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前辈説先有司,以为季氏之乱,正由大夫侵权分守皆乱。今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告以先有司,使鲁之君臣各有司存,则三家不治自服。此夫子欲堕三都与正名于卫之意也。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葢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前辈谓夫子为政于卫,欲先正名,必须教辄避位以逊其父,则君臣父子之名正矣。夫辄至于发兵拒父,积年未定,欲待夫子为政,固将求安其位也,而教之避位,是宜子路以为迂也。考之《史记》,称孔子自楚反卫,是歳鲁哀公六年也。是时卫君辄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而孔子弟子多仕于卫,卫君欲得孔子为政,故子路来问以探夫子之意。所以冉有、子贡相语,有「夫子为卫君」之説,亦是见夫子自楚复卫,意者欲仕于卫君乎?由此观之,辄之有待于夫子,其意可知矣。夫子亦安能以一见之间,使辄避位以逊其父乎?故吾以为学者当识圣人之意。子路设问,以探圣人欲仕之意,圣人不敢明白其不可,葢居是邑不非其大夫,岂敢明言其不足仕乎?葢「必也正名」之意,言必先正名而后可仕。今卫之名不正甚矣,彼既不肯正名,是决不可仕也。子路知圣人之意,故有「有是哉」之语,大有惊愕之意,问道:「管他此等事作甚?如今更説此事来,可见迂阔,且自为政,何必问他名正与不正?」圣人闻他此説,意者説道:「子路可是鄙野!」更不防説教,委曲防辞之中,义理自明。如子路此言,几于戆矣。大抵君子于理,防未得处亦须仔细思量,如何直截如此?子路道正名是闲慢事,不知名不正则开口便説不得,如何行得?既行不得,更説甚礼乐?夫事成则礼乐兴,犹充实而有辉光也。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此一段,前辈论已详尽。大意道樊迟所见甚卑浅,意间道人君偃然在上,不耕而食,不蚕而衣,则吾心有所不安,百姓将有所不服,欲得君民并耕,出入阡陌,与百姓同其劳苦,庻几享之而无愧。此亦可谓虑事甚宻矣,其如所见太卑。若使天下之民敬服其上,莫敢不用情,如子弟力耕以供父母,则天下之农皆愿耕于其野矣。耕稼之事,自是老圃之职,何足以累君子之心?《礼记》曰:「后稷天下之为烈也,岂一手一足哉?」为君子者,正患无礼、无义、无信,斯民外服事其上,而中实欺之,则一旦涣然觧散,却有可虑之理。若使礼义修明,信服民心,享天下之备奉,正是当然耳。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扵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此一段是圣人教人读书法,书不在多诵,正乃谓有得耳。所谓有得者,非谓有得于经也,正是因经有得于心耳。夫诵诗可以从政、出使,是岂政事、言语尽在《诗》乎?亦是感发吾心耳。古人多先学《诗》,学者读《诗》,最是识人情、物理,胸中真有所兴起,不至于滞碍不通,自然出而可用。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其身正,其极至于笃恭而天下平,不勉而敬,不言而信;其身不正,其极至于用刑而不胜,况出令乎?管仲下令如流水之原,此霸者功用也。
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
按《史记》,夫子自楚反卫,当鲁哀公七年、卫出公五年也。孔子曰:「鲁卫之政,兄弟。」是言为哀
译仲弓担任季氏的家宰,问如何治理政事。孔子说:“先责成下属各司其职,宽恕小的过错,提拔贤能的人才。”仲弓说:“从哪里知道贤能的人才而提拔他们呢?”孔子说:“提拔你所知道的,你所不知道的,别人难道会舍弃他们吗?”前辈解释“先有司”,认为季氏的动乱,正是由于大夫侵夺职权、分守混乱所致。现在仲弓担任季氏的家宰问政,告诉他先责成下属各司其职,让鲁国的君臣各自守住自己的职分,那么三家不治理自己也会顺服。这是孔子想要堕毁三都和像在卫国那样正名的意思。
子路说:“卫国君主等待您去治理政事,您将先做什么?”孔子说:“一定是端正名分吧!”子路说:“竟然有这样的事吗,您太迂阔了!何必去端正名分?”孔子说:“粗野啊,由!君子对于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大概采取保留的态度。名分不正,言语就不顺理;言语不顺理,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礼乐就不能兴盛;礼乐不兴盛,刑罚就不得当;刑罚不得当,百姓就不知如何安身立命。所以君子对于名分,一定要能够说得明白;说得明白,一定要能够实行。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语,没有苟且随便罢了。”
前辈说孔子在卫国为政,想要先端正名分,必须教导辄退位以让位给他的父亲,那么君臣父子的名分就端正了。辄竟然发兵抗拒父亲,多年未定,想要等待孔子为政,本来是想求得安固自己的地位,却教导他退位,这适宜子路认为迂阔。考察《史记》,记载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这一年是鲁哀公六年。当时卫国君主辄的父亲不能即位,在外诸侯多次以此责备卫国,而孔子的弟子多在卫国做官,卫国君主想要得到孔子来治理政事,所以子路来问以探知孔子的意思。所以冉有、子贡互相谈论,有“孔子为卫国君主”的说法,也是看到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意思是想要为卫国君主做事吗?由此看来,辄对孔子的期待,他的心意可以知道了。孔子又怎么能在一见之间,使辄退位以让位给他的父亲呢?所以我认为学者应当识得圣人的心意。子路设问,以探知圣人想要出仕的意思,圣人不敢明白说出不可,大概居住在这个城邑不非议它的大夫,岂敢明言它不值得出仕呢?大概“必也正名”的意思,是说必须先端正名分然后才可以出仕。现在卫国的名分不正得很,他既然不肯端正名分,这是决不可出仕的。子路知道圣人的心意,所以有“竟然有这样的事”的话,大有惊愕的意思,问道:“管他这些什么事?如今再说此事,可见迂阔,且自去治理政事,何必问他名正与不正?”圣人听到他这话,意思是说:“子路可是鄙野!”更不防备说教,在委婉的言辞之中,义理自然明白。像子路这样的话,几乎到了愚直的地步。大抵君子对于道理,防备未得之处也须仔细思量,怎么直截了当如此?子路说正名是闲慢的事,不知道名不正则开口就说不得,怎么行得?既然行不得,更说什么礼乐?事情成功则礼乐兴盛,犹如充实而有光辉。
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孔子说:“我不如老农。”请求学习种蔬菜,孔子说:“我不如老菜农。”樊迟出去后,孔子说:“樊须是小人啊!在上位的人喜好礼,那么百姓没有不敢恭敬的;在上位的人喜好义,那么百姓没有不敢服从的;在上位的人喜好信,那么百姓没有不敢用真情的。如果是这样,那么四方的百姓就会背着孩子来投奔,哪里用得着种庄稼?”
这一段,前辈论述已详尽。大意是说樊迟所见很卑浅,意思间说君主高高在上,不耕而食,不蚕而衣,那么我心里有所不安,百姓将有所不服,想要得到君民一起耕种,出入田间小路,与百姓同其劳苦,大概享用起来就没有愧疚。这也可以说是考虑事情很周密了,只是所见太卑。如果让天下的百姓敬服他们的上位者,没有不敢用真情的,像子弟努力耕种来供养父母,那么天下的农夫都愿意在他们的田野耕种了。耕种庄稼的事,自然是老菜农的职责,哪里足以拖累君子的心?《礼记》说:“后稷为天下建立的功业,难道是一手一足能完成的吗?”做君子的人,正担心没有礼、没有义、没有信,百姓外表服侍上位者,而内心实在欺骗他们,那么一旦涣然解散,却有可忧虑的道理。如果礼义修明,信服民心,享用天下的完备供奉,正是应当的。
孔子说:“熟读《诗经》三百篇,把政事交给他,他不能通达;派他出使四方,他不能独立应对;虽然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
这一段是圣人教人读书的方法,书不在于多读,正在于有心得。所谓有心得,不是说有心得于经文,正是因经文而有心得于心。熟读《诗经》可以从政、出使,这难道是政事、言语都在《诗经》里吗?也是感发我们的心罢了。古人多先学《诗经》,学者读《诗经》,最是识人情、物理,胸中真有所兴起,不至于滞碍不通,自然出来就可以任用。
孔子说:“自身端正,不下命令也能实行;自身不端正,虽然下了命令也不服从。”
自身端正,其极致达到笃恭而天下平,不勉强而恭敬,不说话而信任;自身不端正,其极致达到用刑而不胜,何况出令呢?管仲下令如流水之源,这是霸者的功用。
孔子说鲁国和卫国的政事像兄弟一样。
按《史记》,孔子从楚国返回卫国,当鲁哀公七年、卫出公五年。孔子说:“鲁国和卫国的政事,像兄弟。”这是说为哀
公、出公发也。鲁尝逐君,卫方争国,君臣父子之间若此,亦无以大相过矣。圣人之言及此,葢亦有所感叹云尔。虽然,夫子尝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则鲁之风俗几于道矣。圣人之言及此,何也?葢人之受病虽同,而元气之厚薄系其所禀受,元气之厚者,受病虽深,当易愈耳。昔者仲孙湫省难于鲁,正当庆父、子般之乱,可谓礼义灭絶甚矣。仲孙湫归言于齐侯曰:「鲁秉周礼,未可取也。」谓君臣簒夺之际为秉周礼之国,葢必有见于政事之外矣。此夫子「鲁一变至于道」之意。
译公,指出公发。鲁国曾经驱逐国君,卫国正争夺君位,君臣父子之间的关系像这样,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圣人的言论涉及这些,大概也是有所感叹罢了。虽然如此,孔子曾经说:“齐国一旦变革,就能达到鲁国的水平;鲁国一旦变革,就能达到道的境界。”那么鲁国的风俗几乎接近于道了。圣人的言论涉及这些,为什么呢?大概人的患病虽然相同,但元气的厚薄取决于所禀受的本性,元气厚的人,患病虽然深重,应当容易痊愈。从前仲孙湫到鲁国慰问灾祸,正值庆父、子般作乱的时候,可以说礼义灭绝得很严重了。仲孙湫回国后对齐侯说:“鲁国秉持周礼,不可以图谋夺取。”在君臣篡夺之际称为秉持周礼的国家,大概是在政事之外有所见地了。这就是孔子“鲁国一旦变革就能达到道的境界”的意思。
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左氏列公子荆与史防蘧伯玉同称君子,则其为人可知矣。人之不善居室有二:其一曰贪不知足,其二曰骄而易盈。公子荆则异于是,曰「合」、曰「完」、曰「美」,此之谓知足;曰「苟」,此之谓不盈。夫富而不骄者鲜,谓其易盈也;富者怨之府,谓其不知足也。人能知此二者,可以为保家之主矣。
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庻矣哉!」冉有曰:「既庻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国患于无民,故户口蕃盛者,为治之基也。后世之君括户以求民,为赋役地也。圣人欲富民,后人欲富国,其事正戾。故休养生息者,所以庻之也;劝课农桑者,所以富之也;申明礼义者,所以教之也。不如是,不足以为人上。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此圣人感叹忧天下至深切之意也。圣人用功,虽曰绥之斯来,动之斯和,然亦是年歳间方得大体齐整。若欲事事物物无纎毫未尽处,为王道之大成,亦须是积习之功。如化工生物,发育条畅在旬浃之间,亦须厯夏秋方能成实。善人为邦,譬如平和之药,无速化之功,积久药力既行,则宿疾自消。若夫举一世之民,跻之仁夀之域,使昆虫草木咸归于仁,此非日夜渐渍渗漉之功,未易至此。譬如天地之间,甘露、醴泉、竒草、异木,非至和之气磅礡郁结,何以生此?
子曰:「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为政甚易,只须正巳,便是正人;为政甚难,不先正人,却先正己。政者,正也,不正不足以谓之政。
冉子退朝,子曰:「何宴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
此一段前辈论得极切当,大意以为夫子此语不是论政事小大,意专在季氏也。昔夫子正取假之名于季氏,葢君臣礼废已久,谀謟成俗,虽君子在习俗中浸滛不觉,语言亦不识轻重,如冉子有政之类是也。葢冉有不曽仕于公朝,今之退朝者,是退季氏之朝也。谓季氏家事为政,是当时习俗之辞,不以为怪也。圣人不欲直言其非,为之隠其辞以警悟冉有之意,曰:「往往今日所议者事也,若是政关国家利害,虽不吾用,吾亦须见説,隠然国家之义行于其间,使冉有感悟。」圣人之言,他日旅泰山、伐颛防之事,皆有以处矣。此圣人之防意也。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曰:「一言而防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防邦乎?」
一言可以兴邦者,谓人君出一言之善,便可以兴邦,如宋景荧惑退之类是也。圣人以为一言之发不可若此,然而出言之善恶,其几防之际,废兴所关,甚可畏也。葢一言之善恶,未便可以兴防然自此一言而推之,前面大段利害兴废之原,葢几于此。几之为言防也,古人之所甚戒,谓其隠然而实彰也。且如人之言曰「为君难」,此一语未便可兴邦,然才知为君之难,事事不敢轻易,邦有可兴之理。若只説道要人顺己,此説既出,拒人于千里之外,如隋炀帝所谓「朕性不喜人諌邦岂无可防之理哉!
叶公问政子曰近者悦逺者来
按《家语》:子贡问于孔子曰:「昔者齐景公问政于夫子,子曰:『政在节财。』鲁君问政于夫子,子曰:『政在谕臣。』叶公问政于夫子,子曰:『政在悦近而来逺。』」《诗》曰:「乱离瘼矣,奚其适归?」此伤离散以为乱者也。葢荆之地广而都狭,都狭则近者离散,地广则徒务逺畧。夫国
译孔子评论卫国的公子荆说:“他善于管理家业。刚有一点财产时,他说:‘差不多够用了。’财产稍多时,他说:‘差不多完备了。’财产很多时,他说:‘差不多完美了。’”
《左传》将公子荆与史鱼、蘧伯玉一同称为君子,那么他的为人就可以知道了。人管理家业不善有两种情况:一是贪婪不知满足,二是骄傲容易自满。公子荆则不同于此,他说“够”、说“完”、说“美”,这就叫知足;他说“差不多”,这就叫不自满。富贵而不骄傲的人很少,是因为他们容易自满;富贵是怨恨聚集的地方,是因为他们不知满足。人如果能懂得这两点,就可以成为保全家族的主人了。
孔子到卫国去,冉有为他驾车。孔子说:“人口真多啊!”冉有说:“人口已经很多了,还要做什么呢?”孔子说:“使他们富裕起来。”冉有说:“已经富裕了,还要做什么呢?”孔子说:“对他们进行教化。”
国家担心没有百姓,所以人口繁盛,是治理国家的基础。后世的君主搜括户口来求取百姓,是为了让他们承担赋税和劳役。圣人想要使百姓富裕,后人想要使国家富裕,这两件事正好相反。所以休养生息,是为了使人口增多;鼓励督促农桑,是为了使百姓富裕;阐明礼义,是为了对百姓进行教化。不这样做,不足以做百姓的君主。
孔子说:“如果有人用我,一年就可以初见成效,三年就可以取得显著成就。”孔子说:“善人治理国家,经过一百年,也足以消除残暴、废除刑罚了。这话真是对啊!”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兴起,必须经过三十年才能使仁政普及。”
这是圣人感叹忧虑天下极其深切的意思。圣人施行政教,虽然说安抚百姓他们就会来,发动百姓他们就会和顺,但也要经过几年时间才能大体整齐有序。如果想要事事处处没有一丝一毫未尽善之处,达到王道的大成,也必须依靠长期积累的功效。就像自然造化孕育万物,发育通畅在十天之间,但也必须经历夏秋才能结出果实。善人治理国家,好比平和的药物,没有迅速见效的功效,积累久了药力发挥作用,那么积久的疾病自然消除。至于让一世的百姓,都进入仁德长寿的境界,使昆虫草木都归于仁德,这不是日夜逐渐浸润渗透的功效,不容易达到。比如天地之间,甘露、甜泉、奇草、异木,如果不是至和之气磅礴郁结,怎么能产生这些呢?
孔子说:“如果端正了自己,对于治理政事有什么困难呢?如果不能端正自己,怎么能端正别人呢?”
治理政事很容易,只需要端正自己,就是端正别人;治理政事很难,不先端正别人,却先端正自己。政,就是正,不正不足以称为政。
冉有从朝堂退下来,孔子说:“怎么这么晚?”冉有回答说:“有政事。”孔子说:“那是事务罢了。如果有政事,即使不用我,我也应当听到。”
这一段前辈论述得非常切当,大意认为夫子这话不是在议论政事的大小,意思专门针对季氏。从前夫子正从季氏那里取得假借的名义,大概君臣礼仪废弃已久,阿谀谄媚成为习俗,即使是君子在习俗中浸染不知不觉,说话也不识轻重,像冉有说“有政”之类就是如此。大概冉有没有在公朝任职,现在退朝,是退季氏的家朝。把季氏的家事称为政,是当时习俗的说法,不觉得奇怪。圣人不想要直言其非,为此隐晦言辞来警悟冉有的意思,说:“往往今天所议论的是事务,如果是关乎国家利害的政事,即使不用我,我也必须听说,隐约间国家的道义行于其中,使冉有感悟。”圣人的话,日后旅泰山、伐颛臾的事,都有办法处理了。这是圣人的防范之意。
鲁定公问:“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兴盛,有这种事吗?”孔子回答说:“话不能这么说,然而接近这个意思。人们说:‘做君主难,做臣子也不容易。’如果知道做君主的难处,不接近于一句话使国家兴盛吗?”定公说:“一句话就可以使国家衰亡,有这种事吗?”孔子回答说:“话不能这么说,然而接近这个意思。人们说:‘我做君主没有什么快乐的,只是我说的话没有人违背我。’如果这话好而没有人违背,不也很好吗?如果这话不好而没有人违背,不接近于一句话使国家衰亡吗?”
一句话可以使国家兴盛的,是说君主说出一句善言,就可以使国家兴盛,像宋景公荧惑退星之类就是如此。圣人认为一句话的发出不可像这样,然而出言的善恶,在细微之际,关系到废兴,非常可畏。大概一句话的善恶,未就可以使国家兴盛或衰亡,但从这一句话推演下去,前面大段的利害兴废之源,大概就在这细微之处。几,意思是细微,古人非常警戒,因为它隐约而实际上显著。比如人们说“做君主难”,这一句话未就可以使国家兴盛,但才知道做君主的难处,事事不敢轻易,国家就有兴盛的道理。如果只说要人顺从自己,这话一出,拒人于千里之外,像隋炀帝所谓“朕性不喜人谏”,国家岂没有衰亡的道理吗!
叶公问政,孔子说:“使近处的人高兴,远处的人来归附。”
按《家语》记载:子贡问孔子说:“从前齐景公问政于夫子,夫子说:‘政事在于节约财用。’鲁君问政于夫子,夫子说:‘政事在于晓谕臣下。’叶公问政于夫子,夫子说:‘政事在于使近者悦而来远者。’”《诗经》说:“战乱离散困苦啊,哪里可以归依?”这是哀伤离散而成为乱世的。大概荆地广阔而都城狭小,都城狭小则近处的人离散,地广则只追求远略。国家
子夏为莒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凡事不要速成,事若欲速,必不免苟简灭裂,前面便行不得。又不要求小小近效,事若欲近效,必不免经营目前,真切大事都无暇及。古人举事为是绸缪委曲者,非恶其速也,恶其不行也;见小利不顾者,非恶其利也,恶其为害也。此患不特为政,人人有此病,学者当味此。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隠子为父隠直在其中矣。」
夫理直为直,理曲为曲,此最易晓,而叶公之言及此,可谓天下之大愚矣。此一事,证父者不足责,叶公大可责也。韩退之以为刲股以救其父,在有司尤当诛之,以为伤风败俗。若证父攘羊,有司当杀无赦。今叶公专楚国之政,而持论及此,则楚国之风俗可知矣。呜呼!此固申、韩刑名之所由使乎?灭絶天伦而一聴于法,天下之不亡者,特幸尔。古之圣人,其法制也,为是议亲之辟,非枉法以自私,是乃所以行法也。葢立法不问亲疎,至于掣肘不可行,则法有时而废。委曲通人情以与天下议之,则法行而民服矣。
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
明道先生以为彻上彻下语,观此语与「出门如见大賔,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相似。此三语,学者时暂亦有此心,但不常存耳。当尊长之前亦须恭,为君父执事亦须敬,与亲故亦须忠,才到可以卤莽处,有时亦不免自恕。「虽之夷狄不可弃也」,便有「戒慎乎其所不覩,恐惧乎其所不闻」之意。夫子以为「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可行」,「居处恭,执事敬,虽之夷狄不可弃也」,以此知天下之理,有人心者则一而已矣。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大抵圣人教人,皆是因人之才成就之。史记载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此事固不可信,然以辩闻,恐亦未免有权以济事处。如史记所载,虽曰足以存鲁,其实亦非士君子之事。所谓不辱君命者,承命而行,有死无二而已。若曰反覆变诈,此苏、张之事,是行已而无耻也,可以为士乎?夫士至于行已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有用于国。若夫退修于家,宗族称孝,乡党称弟,此亦可谓纯笃退修自洁之士。至于苦节自守,介而不通,抑亦可谓一节之士矣。「今之从政者何如?」前辈谓居其邑不非其大夫,故夫子自谓「斗筲之人」,辟而不言,此意故好。窃意子贡所问「今之从政」,不是问当今大夫,前面问士,而后面问从政,是问今士人中亦有去从政者,不知如何。圣人以为斗筲之人,谓士之从政者是斗筲之人,所谓为贫而仕,急升斗之禄,如乗田、委吏之类耳,何足以数于从政之列?所谓「噫」者,叹士之不见用于时,而今之从政者类非士也。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所以不得中行而与者,正是人多狂狷也。犹《中庸》所谓「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然不可以其不中而遂弃之,不得中行而与,必须取狂狷可也。《易》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若中行者,自可以复,不待引而归于中也。惟中也,养不中,故狂狷之士思得圣人而为之依归。葢气质之偏,皆可勉而为善,惟阴柔模糊无所指名者,天下之大奸也,此圣人所以恶于乡原也。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徳,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人而无常,不特不可为善,止他事亦做不得。其曰「不可作巫医」者,举有利害者言也。
译子夏担任莒父的长官,向孔子请教为政之道。孔子说:“不要追求速成,不要贪图小利。追求速成反而达不到目的,贪图小利则办不成大事。”
凡事不要急于求成,事情如果急于求成,必然难免粗疏草率、半途而废,前面便行不通。又不要求取小小的眼前成效,事情如果只求眼前成效,必然难免只顾眼前经营,真正的大事都无暇顾及。古人办事之所以周密曲折,不是厌恶快速,而是厌恶行不通;不顾小利,不是厌恶利益,而是厌恶其带来的祸害。这种弊病不仅限于为政,人人都有此病,求学的人应当细细体味。
叶公对孔子说:“我们那里有个正直的人,他父亲偷了羊,儿子出来作证。”孔子说:“我们那里的正直人与此不同:父亲为儿子隐瞒,儿子为父亲隐瞒,正直就在其中了。”
道理正直就是正直,道理歪曲就是歪曲,这最容易明白,而叶公说到这个地步,可以说是天下最大的愚蠢了。这件事,告发父亲的人不值得责备,叶公却大大值得责备。韩愈认为割股肉来救父亲,在官府看来尤其应当诛杀,因为这是伤风败俗。如果告发父亲偷羊,官府应当杀而不赦。现在叶公执掌楚国的政事,却持有这样的言论,那么楚国的风俗就可以知道了。唉!这本来就是申不害、韩非刑名之学所导致的吧?灭绝天伦亲情而一切听从法律,天下没有灭亡,只是侥幸罢了。古代的圣人,制定法制,是为了设立“议亲”的避讳,不是枉法以谋私利,这正是为了推行法律。大概立法不问亲疏,至于牵制肘腋无法施行,那么法律有时就会废止。委曲通达人情并与天下人商议,那么法律得以施行而百姓信服。
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平日居处恭敬,办事严肃认真,待人忠诚。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能丢弃这些品德。”
程颢先生认为这是贯通上下、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话,看这话与“出门如同接待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当大祭,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相似。这三句话,求学的人偶尔也有这种心态,只是不能常常保持罢了。在尊长面前也须恭敬,为君父办事也须严肃,对待亲友也须忠诚,一旦到了可以马虎的地方,有时也不免自我宽恕。“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能丢弃”,就有“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要警惕谨慎,在没人听见的地方也要敬畏小心”的意思。孔子认为“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即使到了蛮貊之地也可以通行”,“平日居处恭敬,办事严肃认真,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能丢弃”,由此可知天下的道理,凡是有良心的人是一致的。
子贡问道:“怎样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说:“行为有羞耻之心,出使各国,不辱没君主的使命,可以称为士了。”子贡说:“请问次一等的。”孔子说:“宗族称赞他孝顺,乡里称赞他敬爱兄长。”子贡说:“请问再次一等的。”孔子说:“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决,这是浅薄固执的小人啊!但也还可以算作再次一等的。”子贡说:“现在执政的人怎么样?”孔子说:“唉!那些气量狭小的人,哪里值得计算呢?”
大体上圣人教导人,都是根据人的才能来成就他。史书记载子贡一出,保存了鲁国、扰乱了齐国、破灭了吴国、强化了晋国而称霸越国,这件事固然不可信,但他以辩才闻名,恐怕也不免有权变以济事的地方。如《史记》所载,虽然说是足以保存鲁国,其实也不是士君子做的事。所谓不辱没君命,是接受命令去执行,有死无二罢了。如果说反复变诈,这是苏秦、张仪做的事,这是行为没有羞耻心,可以称为士吗?士到了行为有羞耻心,出使各国不辱没君命,可以说对国家有用。至于退居在家修养,宗族称赞他孝顺,乡里称赞他敬爱兄长,这也可以说是纯朴笃实、退居修养、保持高洁的士。至于苦守节操、耿介不通,也可以说是有一节之德的士。“现在执政的人怎么样?”前辈说,住在他的封邑却不非议他的大夫,所以孔子自称“斗筲之人”,避开而不说,这个意思很好。我私下认为子贡所问的“现在执政的人”,不是问当今的大夫,前面问士,后面问从政,是问现在的士人中也有去从政的,不知道他们怎么样。圣人认为他们是斗筲之人,是说那些从政的士人是斗筲之人,所谓为了贫穷而做官,急于升斗的俸禄,像乘田、委吏之类的人罢了,哪里值得数在从政的行列里?所谓“唉”,是感叹士不被当时任用,而现在的执政者大都不是士。
孔子说:“得不到行为合乎中庸的人与之交往,那一定是狂者和狷者了!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
所以得不到中庸的人与之交往,正是人多狂狷的缘故。就像《中庸》所说的“道之所以不明,我知道了,贤者超过了它,不贤者达不到它。”然而不能因为他们不中道就抛弃他们,得不到中庸的人与之交往,必须取狂者和狷者也可以。《易经》说:“中行独复,以顺从大道。”如果是中庸的人,自然可以复归正道,不需要引导而归于中道。只有中庸的人,才能涵养不中道的人,所以狂者和狷者希望得到圣人作为依归。大概气质偏颇,都可以勉力向善,只有阴柔模糊、没有明确指向的人,是天下的大奸,这就是圣人厌恶乡原的原因。
孔子说:“南方人有句话说:‘人如果没有恒心,连巫医都做不了。’这话好啊!‘不能恒久保持德行,就会承受羞辱。’”孔子说:“不用占卜就知道了。”
人如果没有恒心,不仅不能行善,其他事情也做不成。说“不能做巫医”,是举出有利害关系的职业来说明。
夫子曰:「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常矣。」人而至此,其身且不知所在,何以为人?巫医虽贱技,然死生祸福与人相关,若使无常之人为之,其害人多矣。「不恒其徳或承之羞」,连下文「如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子曰:『未之思也』」相类。大抵《易》之书,以占而后见吉凶,若不常其徳其羞辱必至,不待占卜已无可説矣。如《左传》所谓「在《周易》师之临」,是未尝占而言吉凶,亦以其事而知之也。故曰:「善《易》者不占。」
译孔子说:“没有却装作有,空虚却装作充实,穷困却装作安泰,这样的人很难保持常态了。”人如果到了这种地步,连自身都不知道安在何处,还怎么做人呢?巫医虽然是低贱的技艺,但生死祸福与人的关系密切,如果让没有常态的人来从事,他们害的人就多了。“不能恒守其德,或许会承受羞辱”,这与下文“唐棣的花,随风飘摇,孔子说:‘还没有真正思考过’”相类似。大体上,《易经》这本书,是通过占卜来显现吉凶的,如果不恒守其德,羞辱必然到来,不必占卜就已经无可辩解了。就像《左传》所说的“在《周易》中是师卦变为临卦”,这是未曾占卜而言说吉凶,也是根据事情本身而知晓的。所以说:“善于运用《易经》的人不占卜。”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君子忘已,故和而不同;小人有己,故同而不和。论到极底,君子不同,有同之理。平居议事不为苟同,他日患难不相背负者,必今日不苟同之人也。小人比昵为一,他日有利害便相背,故今日之立异者,即前日苟同之人。其间固有相视如仇雠者,何望其同乎?
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此一段是论观人之法,非学者自修之辞也。乡人皆好之,则其为人必和易同俗;乡人皆恶之,则其为人必狷介自髙。然要未见他亲切善恶,若乡人之善者好之,不善者恶之,则善恶分明可知矣。故君子自修,所至而人化之,「在彼无恶,在此无射」,庻几夙夜,以永终誉,难以好恶言也。
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説也。説之不以道,不説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説也。説之虽不以道,説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前辈有言:「人虽甚愚,责人必明;人虽甚明,恕己必昏。」小人但知有己,不复知有人。若君子则能通彼己。葢君子律已甚严,一言笑不可妄得,似若难事若使人,却知人长短;小人待己甚薄,事事可以取悦其意,似若易事若使人,都不通人情,事事责办,少不如意,则谴责随之。葢忠厚与刻薄之异也。观圣人此言,则君子之腹心、小人之情状尽在此。
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泰则处己闲暇,不汲汲于奉人;骄则对人傲慢,自己却不闲暇。泰者无求,骄者有挟;泰者甚安,骄者甚殆。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
来觧以为刚毅木讷非有知觉者不能,此其所以违仁不逺,大是体贴得仁,非説书之法也。此其四字只是资质好笃实无伪耳,何与于知觉?巧言令色,其质薄;刚毅木讷,其质厚。
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圣人大是教得人亲切,説「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又恐子路混为一处,故申言之曰:「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来觧以为子路行行,其于朋友兄弟不能无失,却不是。子路平生忍事不得,只是好面质人,观其在夫子前屡曾如此。朋友相切磋,固是美事,然亦须识合委曲处方得。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善人疑若不能即戎,然积其教民之功,使民欢欣恩爱,知有君父,虽赴水火可也,况于即戎乎?夫民让事、乐和、爱亲、哀防,而后可用。当其教民,岂曰即戎?积之既久,民爱其上,何事不可为哉!
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此一段,东坡説得已是。《春秋》书以字,极有工。「郑弃其师」与此弃同。
宪问第十四
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夫子之门,原宪最贫,葢耻仕于乱世也。夫子惧其以仕为耻,故告之以此:「邦有道,贫且贱焉,是亦耻也。」观子贡与原宪论贫病事,则宪有得于夫子之言矣。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胜已之私,克之美也;忮、克、忌、忍,克之害也。四者不行,犹未絶其本,谓之用力则可,谓之仁则未也。夫克、伐、怨、欲不行,犹有以用其力;意、必、固、我既絶,无所用吾力矣。故曰:「克已复礼为仁。」虽克已而未至于复礼,未可以为仁也。
子曰士而懐居不足以为士矣
士而懐居,百事不成,已非士人矣。龌龊浅陋,苟且委靡,皆懐居之故也。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圣人以言孙为逺害之道乎?曰:「非也。天下之事,杀其身有益于国,君子为之;若无益于国而轻用其身,是浅丈夫而已矣。危行言孙,为不仕者言也。」
子曰:「有徳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徳。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徳与言、仁与勇,自是两事。縁中心纯实,发见于外,自然相应。徳
译孔子说:“君子和谐相处但不盲目附和,小人盲目附和却不能和谐相处。”
君子忘却自我,所以和谐而不盲从;小人执着自我,所以盲从而不和谐。推究到根本,君子虽然不盲从,却有和谐的道理。平时议论事情不随便苟同,日后患难时不相抛弃的,必定是今天不随便苟同的人。小人勾结成一团,日后涉及利害便互相背离,所以今天标新立异的人,就是从前随便苟同的人。他们中间本来就有视对方如仇敌的,哪里还指望他们和谐呢?
子贡问道:“全乡的人都喜欢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行。”“全乡的人都厌恶他,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行。不如全乡的好人喜欢他,坏人厌恶他。”
这一段是论述观察人的方法,不是学者自我修养的言辞。全乡的人都喜欢他,那么他的为人必定是和顺平易、随俗浮沉;全乡的人都厌恶他,那么他的为人必定是孤高自许、不合群。然而这些都还看不出他真正的善恶,如果全乡的好人喜欢他,坏人厌恶他,那么善恶就分明可知了。所以君子自我修养,所到之处人们都受感化,“在那里没有怨恨,在这里没有厌恶”,早晚勤勉,以保全长久的声誉,这很难用好恶来衡量。
孔子说:“君子容易侍奉但难以取悦。不用正道去取悦他,他不会高兴;等到他使用人时,会根据人的才能来任用。小人难以侍奉但容易取悦。不用正道去取悦他,他也会高兴;等到他使用人时,却苛求完美。”
前辈有话说:“人即使非常愚笨,责备别人必定精明;人即使非常精明,宽恕自己必定糊涂。”小人只知道有自己,不再知道有别人。如果君子则能贯通彼此。因为君子律己极严,一言一笑不可随意获得,似乎难以侍奉;但使用人时,却知道人的长短;小人律己极薄,事事都可以取悦他的心意,似乎容易侍奉;但使用人时,都不通人情,事事苛求完备,稍不如意,谴责就随之而来。这是忠厚与刻薄的区别。看圣人这话,君子的胸怀、小人的情状都尽在其中了。
孔子说:“君子安详舒泰而不骄傲,小人骄傲而不安详舒泰。”
安详舒泰则对待自己从容闲适,不急于逢迎他人;骄傲则对人傲慢,自己却不从容闲适。安详舒泰者无所求,骄傲者有所倚仗;安详舒泰者非常安定,骄傲者非常危险。
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迟钝,接近仁德。”
朱熹解释认为刚强、坚毅、质朴、迟钝不是有知觉的人不能做到的,这就是它违背仁德不远的原因,非常体贴仁德,不是讲书的方法。这四个字只是资质好、笃实无伪罢了,与知觉有什么关系?巧言令色,本质浅薄;刚强、坚毅、质朴、迟钝,本质深厚。
子路问道:“怎样才可以称为士呢?”孔子说:“切磋勉励,和悦相处,可以称为士了。朋友之间切磋勉励,兄弟之间和悦相处。”
圣人非常善于亲切地教导人,说“切磋勉励,和悦相处”,又恐怕子路混为一谈,所以进一步说明:“朋友之间切磋勉励,兄弟之间和悦相处。”朱熹解释认为子路刚强,对于朋友兄弟不能没有过失,却不是这样。子路平生忍不了事,只是喜欢当面指责人,看他在夫子面前屡次如此。朋友互相切磋,固然是美事,但也必须懂得委婉曲折的地方才行。
孔子说:“善人教导百姓七年,也可以让他们上阵作战了。”
善人似乎不能上阵作战,但积累他教导百姓的功劳,使百姓欢欣恩爱,知道有君父,即使赴汤蹈火也可以,何况上阵作战呢?百姓谦让、和睦、爱亲、哀矜,然后才可以使用。当他教导百姓时,哪里是说上阵作战?积累久了,百姓爱戴上级,什么事不可以做呢!
孔子说:“用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去作战,叫做抛弃他们。”
这一段,苏轼说得已经很好了。《春秋》用“弃”字,极有功夫。“郑弃其师”与此处的“弃”相同。
宪问第十四
原宪问什么是耻辱。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做官领俸禄;国家政治黑暗,做官领俸禄,这就是耻辱。”
夫子门下,原宪最贫穷,大概是因为以在乱世做官为耻。夫子怕他以做官为耻,所以告诉他这个:“国家政治清明,贫穷且卑贱,这也是耻辱。”看子贡与原宪讨论贫病的事,就知道原宪有得于夫子之言了。
好胜、自夸、怨恨、贪欲都不表现出来,可以算是仁德了吗?孔子说:“可以算是难能可贵了,至于仁德,我就不知道了。”
战胜自己的私欲,是“克”的美德;嫉妒、克制、忌恨、忍耐,是“克”的害处。这四种不表现,还没有断绝根本,说用力是可以的,说仁德则还不够。好胜、自夸、怨恨、贪欲不表现,还有地方用力;意、必、固、我既已断绝,就没有地方用力了。所以说:“克制自己,回归礼制就是仁德。”虽然克制自己但没达到回归礼制,不能算是仁德。
孔子说:“士如果留恋安逸,就不配称为士了。”
士如果留恋安逸,百事不成,已经不是士人了。猥琐浅陋,苟且委靡,都是留恋安逸的缘故。
孔子说:“国家政治清明,言语正直,行为正直;国家政治黑暗,行为正直,言语谦逊。”
圣人把言语谦逊作为远离祸害的方法吗?回答说:“不是。天下的事,牺牲生命对国家有益,君子就做;如果对国家无益而轻易牺牲生命,这只是浅薄的丈夫罢了。行为正直、言语谦逊,是对不做官的人说的。”
孔子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有言论的人不一定有德行。仁爱的人一定有勇气,有勇气的人不一定仁爱。”
德行与言论、仁爱与勇气,本来就是两回事。因为内心纯实,表现在外面,自然相应。德行
人之言,可爱可敬,真是有和气袭人之意;仁人之勇,从容守义,不急不迫,自然有不可犯之威。此是必然无可疑之理,葢不如是,则非徳也,非仁也。
译人的言语,可爱又可敬,确实有温和之气感染人的意味;仁人的勇敢,从容不迫地坚守道义,不急躁也不慌忙,自然有不可侵犯的威严。这是必然且无可置疑的道理,因为如果不是这样,那就不是德行,也不是仁义了。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徳哉若人!」
拟人不以其伦,此圣人所以不答也。君子防若人,尚徳哉若人!其言防而婉,取瑟而歌之意也。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君子安有不仁之理?邂逅误见其意,以善为之而或防于不仁者有之。若小人用心全别,仁从何而有?譬如种稻,却时有荑稗;若种荑稗,虽欲一粒粟不可得也。
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劳」字当从平声来觧,以为「劳勉」之「劳」,非是。既谓之爱,须劳他,不然则非以为爱也。
子曰:「为命,禆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
夫子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此亦是难事。春秋时用此为国,子产所以能相郑者,辞命之功也。然当时亦非子产一人之力,同时诸公皆有助焉。圣人喜郑之多贤,若曰:「欲为辞命,使禆谌草创,世叔讨论,子羽修饰,子产润色,必可观者矣。」合众长而泛言之,非专言郑事也。
或问子产,子曰:「恵人也。」问子西,曰:「彼哉!彼哉!」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前辈尝説《春秋》有三子西,此所问者是楚子西。何以言之?谓其所问者皆执政也。楚子西何足齿于圣人之门?圣人不欲明言其非,彼哉彼哉之辞,谓所问者何?子西也。管仲是一时人物,与子产功用全别,然子产恵人,却有君子意思。
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贫而无怨,是切于身已一,若忍受得与外面事难易全不同,故爵禄可辞,而白刄难蹈。
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雍容风雅,与理繁治剧之才不同,二者不可偏废。为人上者,审择其人才而用之耳。用违其才,则人才无一可用;用称其才,人才无一不可用。人多言古时人才多,不知古人善用人才耳。
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智、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谓成人矣。」
合此四人所长,有才智而澹然无欲,君子之可用者也。况文之以礼乐,则学问益可观矣。若此可以为成人矣。下面「曰」字是子路説非夫子再言也。盖子路平日于圣人之前,多是要任意自説所谓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此皆子路所长,平生见处在此,故以为仅足耳。
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其然,岂其然乎?説者以为此夫子不许公叔文子之辞,非也。夫子初疑或人之非,故以问公明贾。公明贾之答与圣人意合,故圣人喜之,曰:「元来如此,岂是如此耶?」上一句「其然」,説公明贾之言;下一句「其然」,説或人以告之非也。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君子曰:「以地正国谓之叛,焉可也?据地以求后,安得谓之不要君哉?」
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齐威、晋文之事,惟读《春秋》,究见二公本末,方知圣人之言谲、正,为二公图伯言也。齐威用二三十年之功,晋文公乃成功于二三年之间,谲、正之辨也。召陵正,城濮谲。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説春秋者曰:「信其信,仁其仁。衣裳之防十有一,未尝有防血之盟也,信厚也;兵车之防四,未尝有大战也,爱民也。」所谓仁其仁者,即如其仁是也,如其所成就,是亦管仲之仁也。大抵有功于生民者,皆可以
译南宫适问孔子说:“后羿善于射箭,奡善于水战,都不得好死。禹和稷亲自耕种,却得到了天下。”孔子没有回答。南宫适出去后,孔子说:“这个人真是君子啊!这个人崇尚道德啊!”
所问的人与所举的例子不相称,这是圣人之所以不回答的原因。君子防备像这样的人,崇尚道德啊!他的言辞含蓄而委婉,有取瑟而歌的意味。
孔子说:“君子中不仁德的人是有的,但没有小人而仁德的。”君子哪有不安于仁德的道理?偶然误判其心意,以善意为出发点行事却有时流于不仁的情况是有的。如果小人用心完全不同,仁德从哪里来呢?譬如种稻,却时常有稗草;如果种稗草,即使想要一粒粟米也得不到。
孔子说:“爱他,能不让他劳苦吗?忠于他,能不教诲他吗?”
“劳”字应当从平声来解释,理解为“劳勉”的“劳”,是不对的。既然说是爱,就必须让他劳苦,不然就不是爱了。
孔子说:“起草外交辞令,禆谌负责草拟,世叔负责讨论,行人子羽负责修饰,东里子产负责润色。”
孔子说:“我在外交辞令方面,是不行的。”这也是件难事。春秋时用它来治理国家,子产之所以能辅佐郑国,就是外交辞令的功劳。然而当时也不是子产一个人的力量,同时的各位都有帮助。圣人喜欢郑国多贤才,好像说:“要想起草外交辞令,让禆谌草拟,世叔讨论,子羽修饰,子产润色,必定是很可观的。”这是综合众人的长处泛泛而言,并非专门说郑国的事。
有人问起子产,孔子说:“是个恩惠百姓的人。”问起子西,孔子说:“那个人啊!那个人啊!”问起管仲,孔子说:“是个人才。剥夺了伯氏骈邑三百户的封地,使他吃粗食,直到老死也没有怨言。”
前辈曾说《春秋》中有三个子西,这里问的是楚国的子西。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所问的都是执政者。楚国的子西哪里值得在圣人门下提及?圣人不欲明言他的不对,“彼哉彼哉”的话,是说所问的是谁?是子西啊。管仲是一时的人物,与子产的功用完全不同,然而子产恩惠百姓,却有君子的意思。
孔子说:“贫穷而没有怨恨很难,富有而不骄傲容易。”
贫穷而没有怨恨,是切身的事,如果忍受得住,与外面事情的难易完全不同,所以爵位俸禄可以推辞,而白刃却难以践踏。
孔子说:“孟公绰做赵氏、魏氏的家臣就有余力,不可以做滕国、薛国的大夫。”雍容风雅,与处理繁杂事务的才能不同,二者不可偏废。作为上级的人,审慎选择人才而任用他们。任用违背其才能,则人才没有一个可用的;任用符合其才能,人才没有一个不可用的。人多说古代人才多,不知道是古人善于任用人才罢了。
子路问什么是完人。孔子说:“像臧武仲的智慧、孟公绰的清心寡欲、卞庄子的勇敢、冉求的才艺,再用礼乐来修饰,也可以算是完人了。”子路说:“现在的完人何必这样呢?见到利益想到道义,遇到危险献出生命,长久处于穷困也不忘记平日的诺言,也可以说是完人了。”
综合这四个人的长处,有才智而淡泊无欲,是君子可以任用的。况且用礼乐来修饰,那么学问更加可观了。像这样就可以算是完人了。下面的“曰”字是子路说的,不是孔子再说的。因为子路平时在圣人面前,多是任意自说,所谓见到利益想到道义,遇到危险献出生命,长久处于穷困也不忘记平日的诺言,这些都是子路的长处,平生见解在此,所以认为仅够罢了。
孔子向公明贾问起公叔文子,说:“真的吗,先生不说话、不笑、不取财吗?”公明贾说:“这是告诉您的人说错了。先生到时候才说话,人们不讨厌他的话;快乐时才笑,人们不讨厌他的笑;合乎道义才取财,人们不讨厌他的取财。”孔子说:“原来如此,难道真是这样吗?”
原来如此,难道真是这样吗?解说者认为这是孔子不赞许公叔文子的话,是不对的。孔子起初怀疑传言的人不对,所以问公明贾。公明贾的回答与圣人的心意相合,所以圣人高兴地说:“原来如此,难道真是这样吗?”上一句“其然”,说的是公明贾的话;下一句“其然”,说的是传言的人不对。
孔子说:“臧武仲凭借防地请求在鲁国立后,虽然说不胁迫君主,我不相信。”晋国的赵鞅进入晋阳反叛。君子说:“凭借土地来纠正国家叫做叛乱,怎么可以呢?据守土地来请求立后,怎么能说不胁迫君主呢?”
孔子说:“晋文公诡诈而不正派,齐桓公正派而不诡诈。”
齐桓公、晋文公的事,只有读《春秋》,究明两位国君的本末,才知道圣人说诡诈、正派,是为两位国君谋求霸业而言的。齐桓公用了二三十年的功夫,晋文公却在两三年之间成功,这就是诡诈与正派的分别。召陵之会是正派,城濮之战是诡诈。
子路说:“齐桓公杀了公子纠,召忽为他而死,管仲却没有死。可以说他不仁吗?”孔子说:“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不靠武力,这是管仲的功劳。这就是他的仁!这就是他的仁!”
解说《春秋》的人说:“守信就是他的信,仁爱就是他的仁。衣裳之会十一次,未曾有流血之盟,这是守信厚道;兵车之会四次,未曾有大战争,这是爱护百姓。”所谓仁爱就是他的仁,也就是这就是他的仁,如他所成就的,这也是管仲的仁。大抵对生民有功劳的,都可以
言仁。
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防管仲,吾其被髪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译谈论仁德。
子贡说:“管仲不是仁人吧?桓公杀了公子纠,他不能为公子纠殉死,反而又去辅佐桓公。”
孔子说:“管仲辅佐桓公,称霸诸侯,匡正了天下,百姓直到今天还受到他的恩惠。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都要披散着头发,衣襟向左开了!难道要像普通男女那样拘守小信,在山沟里自缢而死,却没有人知道吗?”
公伐齐纳纠,书纠不书子,不当立也。故古人以子纠为威公之弟。若大义不当立而死之,是狥私恩也。匹夫匹妇狥一饭之恩,杀身以为报者有之矣,非义也。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自其大者言之,纯亦不已,与天同功;自其细者言之,卑躬损已,孜孜学问,皆自是而可进矣。
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防孔子曰:「仲叔圉治賔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防
齐威公内行不修,有管仲可以霸;卫灵公无道,得人亦可以不亡。然则修身齐家,与治国平天下有异乎?曰:「霸于其身者,不能禁乱于既死,国虽不防,而蒯瞆与辄之事,国几亡矣。此君子之所甚畏也。」
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
言至于不怍,其内功深矣,此其所以难也。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非天子不言讨,若哀公从夫子之言,必且奉王命以问齐罪,如▯侯承王命徂征是也。
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若谷永之谏,所谓欺其君而犯之也。子路勇于必为,决不至于欺君,然已有所不知,而强其君之必从,是亦欺也。
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同此一事也,君子向上尽通彻,小人向下亦通彻。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来觧以治国平天下为为人,非也。何幸得人要治国平天下?葢为人之学不如此,只是要人説好,故有人则作,无人则辍耳。
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应对得极好,不惟蘧伯玉能进徳,使人亦能以进徳矣。或曰:「蘧伯玉欲寡过,而使人于夫子,故夫子不与之。」曰:「此非使人之所与知也,其説凿。」
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来觧説位,亦心,但不必如此説,只是承上文「不在其位」之位。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也。既不失职,亦不越职,则其官治矣。
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来解以为欲人之过行者非也,耻言之过于行耳,所谓言浮于行者是也。故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中庸》曰:「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徳也。」由天下之所同得,故曰天下之达徳;由君子之所能行,故曰君子道者三。虽然,所以行之者一也。故子贡曰:「夫子自道也。」一曰夫子自道若此耳,彼学者之论夫子不然也。
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此圣人以其身为子贡训也。若一日三省吾身者,必无工夫方人矣。为善惟恐其不足,救过惟恐其不给,虽圣人犹以为不寝不食也,何暇论人哉!夫子尝曰:「赐不幸言而中。」夫以言中为不幸,则赐之贤,其赐之不幸也。或曰:「夫我则不暇。」指子贡言也。但知方人,而自己则不暇,问其説亦新。
子曰:「不患人之不已知,患其不能也。」
患不能,则进矣,此君子之所忧也。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人之所以有逆诈、亿不信之心者,欲察物之情,不使为人所欺,以此为贤耳。夫以不诚待人,处心已薄,于人无损,于已有亏,谓之贤可乎?
防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夫子厯聘列国,颇似栖栖。当时辟世之士,皆以圣人为非夫佞以求用,非也。固守所见,无意于世,执其一偏,自以为是,其害道亦多矣。夫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非固也。
子曰骥不▯其力称其徳也
今称良马者,多言其能行,故有言千里马者,不知此特力耳
译鲁公攻打齐国以接纳公子纠,史书只写“纠”而不写“子”,是因为他不应当被立为国君。所以古人把子纠视为齐桓公的弟弟。如果按照大义他不应当被立,却为他而死,这是徇私情。平民百姓为了报答一顿饭的恩情,不惜牺牲性命来报答的情况是有的,但这不符合道义。
公叔文子的家臣大夫僎和公叔文子一起被举荐到朝廷任职。孔子听说后,说:“可以称为‘文’了。”
从大的方面来说,纯粹不已,与天同功;从小的方面来说,谦卑自损,勤奋求学,都是从这里可以进步了。
孔子谈论卫灵公的无道,康子说:“既然这样,为什么没有灭亡呢?”孔子说:“仲叔圉接待宾客,祝鮀管理宗庙祭祀,王孙贾统率军队。既然这样,怎么会灭亡呢?”
齐桓公私德不修,因为有管仲可以称霸;卫灵公无道,因为得到人才也可以不灭亡。那么修身齐家与治国平天下有什么不同呢?回答说:“称霸于自身的人,不能在死后禁止混乱,国家虽然不灭亡,但蒯瞆和辄的事情,国家几乎灭亡了。这是君子非常畏惧的。”
孔子说:“说话不惭愧,做起来就难了。”
说话到了不惭愧的地步,内在的功夫很深了,这就是难的原因。
陈成子杀了齐简公,孔子斋戒沐浴后上朝,告诉哀公说:“陈恒杀了他的君主,请讨伐他。”哀公说:“告诉三位大夫。”孔子说:“因为我曾在大夫之列,不敢不报告。”哀公说:“告诉三位大夫。”孔子去告诉三位大夫,他们不同意。孔子说:“因为我曾在大夫之列,不敢不报告。”
不是天子不谈论讨伐,如果哀公听从孔子的话,必定会奉王命去问齐国的罪,就像诸侯奉王命出征一样。
子路问如何侍奉君主。孔子说:“不要欺骗他,但可以犯颜直谏。”
像谷永的进谏,就是所谓的欺骗君主而犯颜直谏。子路勇于必为,决不至于欺骗君主,但如果自己有所不知,却强迫君主一定听从,这也是欺骗。
孔子说:“君子向上通达,小人向下通达。”
同一件事,君子向上完全通达,小人向下也完全通达。
孔子说:“古代的学习是为了完善自己,现在的学习是为了给别人看。”
来解认为治国平天下是为了别人,这是不对的。哪里需要别人来治国平天下呢?大概为了别人的学问不是这样的,只是想要别人说好,所以有人就在做,没人就停止。
蘧伯玉派使者去见孔子,孔子让使者坐下并问他:“您的主人做什么?”使者回答说:“我的主人想要减少过错但没能做到。”使者出去后,孔子说:“好使者啊!好使者啊!”应对得极好,不仅蘧伯玉能增进德行,使者也能增进德行。有人说:“蘧伯玉想要减少过错,所以派使者去见孔子,因此孔子不与他交谈。”回答说:“这不是使者所能知道的,这种说法太牵强。”
孔子说:“君子思考不超过自己的职位。”
来解说职位,也是心,但不必这样说,只是承接上文“不在其位”的职位。行为不超越思考,就像农田有边界一样。既不失职,也不越职,那么他的官职就治理好了。
孔子说:“君子以说话超过行为为耻。”
来解认为想要别人超过行为是不对的,是以说话超过行为为耻,所谓言语浮于行为就是这样。所以说:“古代人不轻易说话,以身体力行为不及为耻。”
孔子说:“君子之道有三,我做不到: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说:“这是夫子自我描述。”
《中庸》说:“知、仁、勇三者,是天下通行的德行。”因为天下人都能拥有,所以说是天下通行的德行;因为君子能够实行,所以说是君子之道有三。虽然如此,实行它们的根本是一致的。所以子贡说:“这是夫子自我描述。”一是说夫子自我描述如此,那些学者对夫子的看法不是这样。
子贡议论别人。孔子说:“赐啊,你贤德吗?我则没有空闲。”
这是圣人用自己的行为来训导子贡。如果一天三次反省自己,必定没有空闲议论别人了。行善唯恐不够,改正过错唯恐来不及,即使是圣人还认为寝食不安,哪里有空闲议论别人呢!夫子曾经说:“赐不幸言而中。”以言语中伤为不幸,那么赐的贤德,就是赐的不幸。有人说:“夫我则不暇。”是指子贡说的。只知道议论别人,而自己则没有空闲,问他的说法也很新颖。
孔子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担心自己无能。”
担心无能,就会进步,这是君子所忧虑的。
孔子说:“不预先怀疑别人欺诈,不猜测别人不诚信,却能事先察觉,这是贤德吗!”
人们之所以有预先怀疑欺诈、猜测不诚信的心思,是想洞察事物的真情,不被人欺骗,以此认为贤德。用不真诚的态度待人,用心已经浅薄,对别人没有损害,对自己有亏欠,称之为贤德可以吗?
长沮在田亩中对孔子说:“丘为什么这样奔波呢?难道是为了卖弄口才吗?”孔子说:“不敢卖弄口才,是厌恶固执。”
夫子周游列国,颇似奔波。当时避世的人,都认为圣人不是卖弄口才以求任用,这是不对的。固执己见,无意于世,坚持片面之见,自以为是,对道的危害也很多。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停止就停止,这不是固执。
孔子说:“良马不称其力,称其德。”
现在称赞良马的人,多说它能跑,所以有千里马的说法,不知道这只是力气罢了。
。良马之所以可称者,却不在此,当论其德可也。温良淳和,急难不相离,有君子之义焉。
译良马之所以值得称颂的原因,并不在于此,应当从它的品德来谈论。它性情温顺善良、淳朴平和,在危难时刻不离不弃,具有君子的道义。
或曰:「以徳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徳?以直报怨,以徳报徳。」报怨不可有心,报徳虽有心可也。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下学而上达,犹所谓升闻于上也,故曰:「知我者其天乎!」
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夫子以颜渊死为天防予,子路死为天祝予,葢门人弟子得行道者,是亦斯道废兴之所系也。事关天命,非人力所能为也。
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世乱而遯,圣人亦以为贤,若长沮、桀溺之徒是也。但比之圣人,不可同日而语耳。辟地,若违之一邦是也;形于色而后去,则已非矣,况形于言乎?
子曰作者七人矣
来觧两説皆通,然「作者」两字,恐非隠者所能当,尧、舜、禹、汤、文、武、周公是也。土焉者无证,故序《书》防自唐虞。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在晨门则知其不可,在圣人则但见其尚可为耳,故曰:「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已知也,斯巳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末之难矣,説者甚多,葢荷蒉之言伤于太急,防然便为此辞,似少商量,故曰:「果哉!末之难矣。」圣人恨不得与之往反共论也。
子张曰:「《书》云:『髙宗谅隂,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髙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已以聴于▯宰三年。」观子张此问,知当时自天子至于诸侯,不行三年之防久矣。观左传鲁昭公有三年之防,而国不废搜;孟子载滕文公定为三年之防,百官父兄皆不欲,可防见矣。三年不言,古之人君皆然。髙宗因恭黙思道之中,梦帝赉予良弼,作《説命》三篇,故髙宗不言之事得载于后世耳。
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葢百姓极易使,上无礼,下无学,惟见其难耳。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夫如是,使之赴水火可也。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已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已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此三事无浅深,但圣人因子路之言太轻,故推广言之耳。敬便能安人,安人便是安百姓,其本原功用如此。
原壤夷俟。子曰:「防而不逊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前辈谓原壤有西晋之风,登木之歌,是亦阮籍饮酒食肉之意也。圣人惧其祸之将至此也,故夷俟一事责之甚严,以杖叩其胫,因其夷俟而数其罪三也。门人记之,犹指其掌之义。
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欤?」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若有愿学之心,虽难言如互乡,亦可教;若有自足之意,虽将命如阙党,亦不足以进于学矣。人只观其志向,更不当问其能否。能者易败,而有志者不可御也。
卫灵公第十五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爼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
按《左传》:孔文子之照攻大叔也,访于仲尼。仲尼曰:「簠簋之事,则尝学之矣;甲兵之事,未之闻也。」退,命驾而行。文子遽止之,将止,鲁人以币召之,乃归。与此事颇相类,不知是二事复是一事也。孔子在卫,有际可之仕,葢亦有意在卫。及其问陈,全体不识,圣人无可説者,故明日遂行,所谓可以止则止,可以速则速也。
在陈絶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子路平生有
译有人说:“用恩德来回报怨恨,怎么样?”孔子说:“那用什么来回报恩德呢?应当用公正来回报怨恨,用恩德来回报恩德。”回报怨恨不可以存私心,回报恩德虽然可以存私心也是可以的。
孔子说:“没有人了解我啊!”子贡说:“为什么没有人了解您呢?”孔子说:“不怨恨天,不责怪人,从基础学问学起进而通达天命。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
从基础学问学起进而通达天命,就如同所说的名声上达于上天一样,所以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天吧!”
公伯寮向季孙诽谤子路。子服景伯把这事告诉孔子,说:“季孙已经被公伯寮迷惑了,我的力量还能把公伯寮杀了陈尸于市朝。”孔子说:“道将要实行,这是天命;道将要废弃,这也是天命。公伯寮能把天命怎么样呢?”
孔子认为颜渊的死是上天阻止我,子路的死是上天诅咒我,大概门人弟子中能够推行道的,这正是此道废兴所系的关键。事情关乎天命,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
孔子说:“贤人避世隐居,次一等的避地迁居,再次一等的避人脸色,再次一等的避人言语。”
世道混乱而隐居,圣人认为这也是贤人,像长沮、桀溺之类就是。但比起圣人,不可同日而语。避地,像离开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那样;等到脸色显露出来才离开,就已经不好了,何况言语显露出来呢?
孔子说“作者”的有七个人了。
朱熹解释两种说法都通,然而“作者”这两个字,恐怕隐者担当不起,尧、舜、禹、汤、文、武、周公才是。土焉者没有证据,所以《尚书》序篇大概从唐虞开始。
子路住在石门。守门的说:“从哪里来?”子路说:“从孔氏那里来。”守门人说:“是那个明知做不到却还要去做的人吗?”
在守门人看来知道那是做不到的,在圣人看来只看到那还值得去做罢了,所以说:“我则与此不同,没有绝对可以,也没有绝对不可以。”
子在卫国击磬,有个背着草筐的人经过孔子门前,说:“有心思啊,这击磬声!”过了一会儿又说:“鄙陋啊,硁硁的声音!没有人了解自己,就罢了罢了。水深就穿着衣服蹚过去,水浅就提起衣服蹚过去。”孔子说:“果决啊,没有什么可难为他的了。”
末之难矣,解说者很多,大概背草筐的话伤于太急切,忽然就说出这样的话,似乎缺少商量,所以说:“果决啊!没有什么可难为他的了。”圣人遗憾不能与他反复讨论。
子张说:“《尚书》说:‘高宗居丧守孝,三年不说话。’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何止是高宗?古时候的人都这样。国君死了,百官各自总领自己的职事,听命于冢宰三年。”看子张这个问题,知道当时从天子到诸侯,不实行三年丧礼已经很久了。看《左传》鲁昭公有三年丧礼,而国家不废狩猎;孟子记载滕文公定为三年丧礼,百官父兄都不愿意,可以想见了。三年不说话,古时候的国君都这样。高宗因为恭敬沉默思考道义之中,梦见上帝赐给他良臣,作了《说命》三篇,所以高宗不说话的事得以记载于后世。
孔子说“在上位的人喜好礼,百姓就容易役使”。
君子学道就会爱人,小人学道就容易役使。大概百姓很容易役使,在上位的人无礼,在下位的人无学,只看到难罢了。在上位的人喜好礼,那么百姓没有敢不恭敬的。像这样,役使他们赴汤蹈火也可以。
子路问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保持恭敬。”子路说:“这样就行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使他人安乐。”子路说:“这样就行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修养自己使百姓安乐,尧舜还担心做不到呢。”
这三件事没有浅深之分,只是圣人因为子路的话太轻率,所以推广来说罢了。恭敬就能使他人安乐,使他人安乐就是使百姓安乐,其本源功用如此。
原壤伸开两腿坐着等待。孔子说:“幼小时不谦逊恭顺,长大了没有可称述的德行,老了还不死,这就是害人。”用拐杖敲他的小腿。
前辈说原壤有西晋的风气,登木之歌,也是阮籍饮酒食肉的意思。圣人怕祸患将到这种地步,所以对夷俟一事责备很严,用拐杖敲他的小腿,因为他夷俟而数落他的三条罪状。门人记载下来,还有指其掌的意思。
阙党的童子传话。有人问孔子:“他是求益的人吗?”孔子说:“我看见他坐在位子上,看见他和长辈并肩行走。他不是求益的人,是想速成的人。”如果有愿学的心,虽然难说像互乡那样,也可以教;如果有自足的意思,虽然传话像阙党那样,也不足以进于学了。人只看他的志向,更不当问他的能力。能者容易失败,而有志者不可阻挡。
卫灵公第十五
卫灵公向孔子问军事阵法,孔子回答说:“祭祀礼仪的事,曾经听说过;军事的事,没有学过。”第二天就离开了。
按《左传》:孔文子想攻打大叔,访问仲尼。仲尼说:“簠簋的事,曾经学过;甲兵的事,没有听说过。”退下,命驾车离开。文子急忙阻止他,将要留下,鲁人用币召他,才回去。与此事颇相类似,不知道是两件事还是一件事。孔子在卫国,有际可之仕,大概也有意在卫国。等到问军事,全体不识,圣人无可说的,所以第二天就离开,所谓可以止则止,可以速则速。
在陈绝粮,随从的人病倒,不能起来。子路生气地见孔子说:“君子也有穷困的时候吗?”孔子说:“君子固守穷困,小人穷困就无所不为了。”
子路平生有
子曰:「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圣人不贵于多学欤?曰:「博学详説圣贤之事也。然必有以贯之,则博而有要。人但见圣人之博学多识,而不知圣人之有要也。隠然一贯之理,黙通于博学之中也。此其博学也,与人异矣。」
子曰由知徳者鲜矣
此一句不是説子路,只是告子路耳。「由」字当如「由诲汝知之乎」之「由」,防作一句。子曰:「中庸之为徳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岂惟鲜能久,只知者亦鲜。
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巳正南面而已矣。」
无为而治,舜之徳也。其实人君治天下,本亦无可为者。恭巳正南面,初无一事可为也。惟舜能安于无为而已矣。
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
子张问行,与问达一般,只是向外寻求,要行要达,却不曾反己。圣人使求之言行,若言行诚实,防置之何地皆可行;若不诚实,不行于妻子,况州里乎?然是行也,亦须积得纯熟,自见得亲切,方能有行。求功于旦暮,而归过于忠信笃敬之无益,则非矣。
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懐之。」
来觧史鱼、蘧伯玉于夫子亦太过矣。蘧伯玉只是善卷舒,寻常不为人所忌,故邦无道可以卷而懐之。史鱼尸谏一事,至死亦只是此一直,是亦可谓君子之直矣。
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多言不如静黙之功,然当其人而不言,其失所亦多矣。所贵于知者,谓其不失机也;失机而悔,后无及矣。
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噐。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问仁与问为仁不同,为仁则必资于友朋之助,如工人之利器然,至于拙工,则又非器之所及也。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逺佞人。郑声滛佞人殆。」
为邦固自有道,圣人不言其道,而直言夫治定功成,制礼作乐,为万世之章程,此其待颜子可知矣。郑声、佞人,特去其害治者而已矣。
子曰人无逺虑必有近忧
人之逺虑,颇似迂阔,然而无逺虑者,必有近忧,则所谓逺虑者,乃亲切至近之虑也。
子曰:「巳矣乎!吾未见好徳如好色者也。」
此两语,圣人为卫灵公、南子设也。然而世之通病,不逃于圣人此两言。如好好色,如恶恶臭,指人情至切▯者言也。内自省,则病稍瘳矣。
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桞下恵之贤而不与立也。不知其贤而不用,犹可説也;知人之贤而恶其与己并也,是不以国家百姓为念者也。其亦不仁甚矣!非所当有而有之谓窃。」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逺怨矣。」
若躬自厚而不责于人,则无怨矣,不但逺也。大抵自利者多怨,求人者亦多怨,▯自怨艾,则于人无怨矣。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不曰如之何如之何,当作一句。人亦须是遇事三思,与人仔细商量,有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之意,然后可。若不能如此,率情任意,虽圣人亦无如之何也己。
子曰:「羣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
此为羣居设也,无切磋之益,而有好发人隠伏之心,则其势不可以相安,是真难以共处也。
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圣人常言主忠信,今乃曰义以为质,信以成之。来觧以为次第先后,非也。此一段不是论先后之序,只是説为君子者当如此一事少不得。孟子论仁义礼知,不説信,葢人无信,一事做不成,犹五行之无土也。故曰义以为质,义为质了,须是有礼以行之,有孙以出之,有信以成之,方得为君子。不是説道
译孔子说:“赐啊,你以为我是广泛学习并记住各种知识的人吗?”子贡回答说:“是的,难道不是这样吗?”孔子说:“不是的,我是用一个根本的道理来贯穿所有的知识。”
圣人难道不重视广博的学习吗?回答说:“广博地学习并详细地阐述圣贤的事迹。然而必须有根本的道理来贯穿它,这样广博的学习才有要领。人们只看到圣人广博的学识和丰富的知识,却不知道圣人有根本的要领。那隐然一贯的道理,在广博的学习中默默地贯通着。因此圣人的广博学习,与常人不同。”
孔子说:“仲由啊,懂得德的人太少了。”
这一句不是说子路,只是告诉子路罢了。“由”字应当像“由诲汝知之乎”中的“由”一样,当作一句读。孔子说:“中庸作为德行,大概是最高尚的了!人们很少能长久保持它。”岂止是很少能长久保持,懂得它的人也很少。
孔子说:“无所作为而能治理好国家的,大概只有舜吧!他做了什么呢?只是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向南方坐在君位上罢了。”
无所作为而能治理好国家,是舜的德行。其实君主治理天下,本来也没有什么可做的。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向南方坐在君位上,起初并没有一件事可做。只有舜能安于无所作为罢了。
子张问如何处世行事。孔子说:“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即使到了蛮貊那样的边远之地,也能行得通。言语不忠诚守信,行为不笃实恭敬,即使在本乡本土,能行得通吗?站着的时候,仿佛看到它矗立在面前;坐车的时候,仿佛看到它倚靠在车辕横木上,这样之后才能行得通。”子张把这些话写在大带子上。
子张问如何处世行事,与问如何显达类似,只是向外寻求,想要行得通、显达,却不曾反省自身。圣人让他从言行上寻求,如果言行诚实,无论放在哪里都行得通;如果不诚实,连妻子儿女那里都行不通,何况本乡本土呢?然而这种处世行事,也必须积累得纯熟,自然觉得亲切,才能行得通。如果急于求成,归咎于忠诚守信、笃实恭敬没有益处,那就错了。
孔子说:“正直啊,史鱼!国家政治清明时,他像箭一样直;国家政治黑暗时,他也像箭一样直。君子啊,蘧伯玉!国家政治清明时就出来做官,国家政治黑暗时就可以卷起才华而怀藏起来。”
历来解释史鱼、蘧伯玉在孔子眼中的评价也太过分了。蘧伯玉只是善于进退,平时不被人所忌恨,所以国家政治黑暗时可以卷起才华而怀藏起来。史鱼尸谏一事,至死也只是这一种正直,这也算是君子的正直了。
孔子说:“可以跟他说话却不跟他说话,是错过了人才;不可以跟他说话却跟他说话,是浪费了言语。聪明的人既不错过人才,也不浪费言语。”
多言不如静默的功效大,然而面对该说话的人却不说话,其过失也很多。聪明人所贵在不错失时机;错失时机而后悔,以后就来不及了。
子贡问如何实践仁德。孔子说:“工匠想要做好他的工作,一定要先磨利他的工具。居住在这个国家,就要侍奉大夫中的贤者,结交士人中的仁者。”
问仁与问如何实践仁德不同,实践仁德必须借助朋友的帮助,就像工匠磨利工具一样,至于笨拙的工匠,那就不是工具所能达到的了。
颜渊问如何治理国家。孔子说:“采用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车子,戴着周朝的礼帽,音乐则用韶乐和舞乐。摒弃郑国的乐曲,疏远巧言谄媚的人。郑国的乐曲淫靡,巧言谄媚的人危险。”
治理国家固然自有其道,圣人不谈其道,而直接说治理安定、功业成就后,制定礼乐,作为万世的章程,这他对颜渊的期望就可以知道了。郑国的乐曲、巧言谄媚的人,只是去除那些有害于治理的人罢了。
孔子说:“人如果没有长远的考虑,就一定会有眼前的忧患。”
人的长远考虑,似乎有些迂阔,然而没有长远考虑的人,一定会有眼前的忧患,那么所谓的长远考虑,乃是亲切至近的考虑。
孔子说:“算了吧!我没有见过像喜欢美色那样喜欢道德的人。”
这两句话,圣人是针对卫灵公、南子说的。然而世人的通病,逃不出圣人这两句话。像喜欢美色那样,像厌恶恶臭那样,是指人情中最切近的事情说的。内心自我反省,那么毛病就会稍微痊愈了。
孔子说:“臧文仲大概是窃取官位的人吧?知道柳下惠贤能却不让他做官。不知道他的贤能而不任用,还可以解释;知道人的贤能却厌恶他跟自己并列,这是不把国家百姓放在心上的人。这也太不仁了!不应当拥有却拥有,叫做窃取。”
孔子说:“多责备自己,而少责备别人,就能远离怨恨了。”
如果多责备自己而不责备别人,那就完全没有怨恨了,不仅仅是远离怨恨。大体上自私自利的人多怨恨,苛求别人的人也多怨恨,自我怨恨悔恨,那么对别人就没有怨恨了。
孔子说:“不说‘怎么办、怎么办’的人,我也对他没办法了。”“不曰如之何如之何”当作一句读。人也必须遇事三思,与人仔细商量,有临事谨慎、善于谋划而成功的意思,然后才可以。如果不能这样,率性任意,即使是圣人也没办法了。
孔子说:“整天聚在一起,说话不涉及道义,喜欢卖弄小聪明,真难啊!”
这是针对聚在一起的人说的,没有切磋交流的益处,却有喜欢揭发别人隐私的念头,那么他们的形势不可能相互安定,是真正难以共处的。
孔子说:“君子以义为根本,用礼来实行它,用谦逊来表达它,用诚信来完成它。这才是君子啊!”
圣人常说要主忠信,现在却说以义为根本,用诚信来完成它。历来解释认为这是次第先后,不对。这一段不是论先后的顺序,只是说做君子的人应当这样,一样都少不了。孟子论仁义礼智,不说信,大概是因为人没有诚信,一事做不成,就像五行中没有土一样。所以说以义为根本,义作为根本了,必须有礼来实行它,有谦逊来表达它,有诚信来完成它,才能成为君子。不是说
患不知人,求为可知,病无能,都是自己上用力。若知患、知求知病,则其用功事深矣,非为他人设也。
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与病无能同,人之有疾疢者,必思所以去之,此其真情也。然则君子亦求名与?曰:「名非可以求而得,自修而名随之。病其名不称,则知所以自修矣。」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然则圣人取诸人以为善,非与?曰:「非此之谓也。君子每事求己,惟见己之未至,故▯自反;小人每事求人,惟见人之莫我与也,故常多怨。求己者,求则得之;求人者,求则失之。求己者,常见己之过;求人者,常见人之过。」
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羣而不党
矜似异,羣似同。矜而不争,则虽异而同;羣而不党,则虽同而异。小人务自矜持,便有争胜之意;相与羣居,便有合党之患。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此君子聴言之法,以言举人,则失之轻;以人废言,则失之苛。但当因言而审察之耳。言虽是而人则非,亦不举人;人虽非而言则是,亦不废言。惟其是而已矣。
子贡问曰:「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天下之事,惟通彼己者能不损己以益人,此理可以长久行之而不变。若未免以人己二其心,则必有龃龉而不可行者,非特人病之,揆之吾心必有不可行者矣。事只是心安者便行得长逺,此一段可以两字着力。
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毁人是不美事,圣人固无之,然有心于誉人,亦非圣人之公也。斯民在三代之时,所以能直道而行者,只是顺行此理。《诗》曰:「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葢三代之时,君子与小人同此一道也。此一段所以两字着力。
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亾矣夫。」前辈常説:「有马者借人乗之,此乃阙文也。不言何人之马,借何人乗之。」葢相传妄自增加也。观圣人作《春秋》,可见矣。
子曰:「巧言乱徳小不忍,则乱大谋。」
不是似是而非,如恶郑声乱雅乐之乱,来説未善也。此只説自己多言败徳,况巧言乎?故巧言能乱人徳。小不忍起而便为之,能乱大谋。乱则百事不成矣。
子曰:「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
人情多于参差处致察,至于众人所雷同处,亦不复加意。君子却不当如此,于众人所不察之中,当致宻察之功,葢非特观此一段,必字着意。
子曰人能▯道非道▯人
道自人出,非由外至者也。葢人能充扩此道,使天下共由之,此人之能▯道也。若人者,万善俱备,无有亏遗不足之处,道岂能▯人哉?此一段「能」字着意。
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过不能改,方是真过。若不幸而过,过而能改,非过也。
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来觧:不是学与思相因,阙一不可,然一面苦思不学,则非徒无益,而又害之,虽圣人亦不能徒思也。学在前,思在后,故博学、审问,然后慎思。《论语》亦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先学后思,思方有益。
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君子谋道不谋食,葢食非人之所能谋也。且如耕获以谋食,可谋得所求矣?然歳安能常丰,未免馁在其中。谋道者固不谋食,然学亦有禄在其中,未可谓之不得食也。葢道者,君子之所当忧;而贫者,非君子之所当忧也。富不可求,贫不可去,虽忧无益也。圣人教学者亲切之言,及此可谓详尽矣。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涖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涖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来説不是,却太深了。又説居官临民,亦太小了。有国有天下者,当识此理。智虑周防得到,固足以来之,然强把持不住,须是守以仁。
译担心不能了解人,追求让自己值得被了解,忧虑自己无能,这些都是在自己身上用力。如果知道这些担忧、知道追求、知道忧虑,那么用功的事情就深入了,这不是为他人设立的。
孔子说:“君子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
这与忧虑自己无能是一样的,人生了疾病,一定会思考去除它的方法,这是人的真情。那么君子也追求名声吗?回答说:“名声不是可以追求而得到的,自我修养而名声随之而来。忧虑名声不被称颂,就知道如何自我修养了。”
孔子说:“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那么圣人取法于人以为善,难道不对吗?回答说:“不是这个意思。君子每件事都求诸己,只看到自己没达到,所以自我反省;小人每件事都求诸人,只看到别人不帮助我,所以常常多怨。求诸己的,求就能得到;求诸人的,求就失去。求诸己的,常看到自己的过错;求诸人的,常看到别人的过错。”
孔子说:“君子庄重而不争执,合群而不结党。”
庄重似乎不同,合群似乎相同。庄重而不争执,那么虽然不同却相同;合群而不结党,那么虽然相同却不同。小人致力于自我矜持,就有争胜的意思;相互合群居住,就有结党的祸患。
孔子说:“君子不因为言论而举荐人,不因为人而废弃言论。”
这是君子听取言论的方法,因为言论举荐人,就失之轻率;因为人废弃言论,就失之苛刻。只应当因为言论而审察它罢了。言论虽然正确而人却不正确,也不举荐人;人虽然不正确而言论却正确,也不废弃言论。只以正确为标准罢了。
子贡问:“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实行的吗?”孔子说:“大概是‘恕’吧!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
天下的事情,只有通晓彼此的人能不损害自己来利益别人,这个道理可以长久实行而不改变。如果难免以人和己分为两心,那么一定有抵触而不能实行的,不只是别人认为不好,衡量我的心也一定有不实行的。事情只是心安的就能行得长远,这一段可以在“两”字上着力。
孔子说:“我对于人,谁毁谁誉?如果有赞誉的,那是经过考验的。这些百姓,是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的原因。”
毁谤人是不美好的事,圣人固然没有,但有心赞誉人,也不是圣人的公正。这些百姓在三代之时,之所以能直道而行,只是顺行这个道理。《诗经》说:“周道像磨刀石一样平,直得像箭,君子所行,小人所看。”大概三代之时,君子和小人同走这一条道。这一段可以在“两”字上着力。
孔子说:“我还赶得上史官的阙文,有马的人借给别人骑,现在没有了。”前辈常说:“有马的人借给别人骑,这是阙文。不说何人的马,借给何人骑。”大概是相传妄自增加。看圣人作《春秋》,就可以知道了。
孔子说:“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不是似是而非,像厌恶郑声扰乱雅乐那样的乱,来说未善。这只是说自己多言败德,何况巧言呢?所以巧言能扰乱人的德。小不忍起来就去做,能扰乱大谋。乱了就百事不成了。
孔子说:“众人都厌恶他,一定要审察;众人都喜欢他,一定要审察。”
人情多在参差处审察,至于众人所雷同处,也不再加意。君子却不应当这样,在众人所不审察之中,应当致力密察之功,大概不只是看这一段,一定要在“必”字上着意。
孔子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道自人出,不是从外来的。大概人能充扩这道,使天下共由之,这是人能弘道。如果人,万善俱备,没有亏遗不足之处,道岂能弘人呢?这一段可以在“能”字上着意。
孔子说:“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过不能改,才是真过。如果不幸有过,过而能改,不是过。
孔子说:“我曾经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来思考,无益,不如学习。”来说:不是学与思相因,缺一不可,然而一面苦思不学,那么不仅无益,而且有害,虽然圣人也不能徒思。学在前,思在后,所以博学、审问,然后慎思。《论语》也说:“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先学后思,思才有益。
孔子说:“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君子谋道不谋食,大概食不是人所能谋的。且如耕获以谋食,能谋得所求吗?然而岁安能常丰,难免馁在其中。谋道者固然不谋食,然而学也有禄在其中,不能说不得食。大概道是君子所当忧;而贫不是君子所当忧。富不可求,贫不可去,虽然忧也无益。圣人教学者的亲切之言,到这里可以说详尽。
孔子说:“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涖之,则民不敬。知及之,仁能守之,庄以涖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来说不是,却太深了。又说居官临民,也太小的。有国有天下者,应当识此理。智虑周防得到,固然足以引来,然而强把持不住,必须守以仁。
秦、隋之君,是知及之也;七制仁义公恕统天下,是能以仁守之也。至于下两节,又非七制所能及也。使民瞻其颜色,望其容貌,而不敢生慢易焉,此临之以庄之功也。虽然,犹未也。动之以礼,使民由于礼而不知,所谓动之斯和,则尽善矣。此三代圣王之事也。
译秦朝和隋朝的君主,是知道如何达到天下的;七代君主以仁义、公正、宽恕来统领天下,是能够用仁德来守住天下的。至于下面两节所说的境界,又不是七代君主所能达到的。让百姓看到他们的面色,望见他们的仪容,就不敢产生轻慢之心,这是以庄重态度面对百姓的功效。虽然如此,还不够。用礼来引导百姓,使百姓遵循礼制却不觉察,所谓引导他们就能和谐,那就达到尽善尽美了。这是夏、商、周三代圣王的事迹。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此一段在「可」「不可」上着力。若「不可小知」,则「小知」是不好底事,与「不可以为滕、薛大夫」事不同。葢「大受」是受人大底事,如托国、托孤,事关利害之类。若小小私昵,真是不管,强教他与闻其事不得。小人反此,小小私昵亦能出力为人,才到利害,便相背负,葢谓其「不可大受」也。
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孟子曰:「民非水火不生活,故水火人之所恃以为生也。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若夫子所谓『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者是也。民之于仁,急切如此。然人因蹈水火而死者有之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所谓无杀身以成仁者也。此两句人多説不同。或云水火有蹈死底道理,仁无蹈而死者,此亦易晓,不待圣人説。又有人説水火蹈之终其身,未有蹈仁终身至死而后己者也,此亦病。人人皆是终身蹈水火,圣人却不应説吾见两字。」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当仁便向前做,虽师不让也,其勇于必为可知矣。
子曰君子贞而不谅
来觧以谅为信,信与谅不同。匹夫匹妇之为谅,葢不顾义理之是非,但守其言之必信,此之谓谅。其于正大之义,相去霄壤矣。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古者,人君不轻以禄与人,所谓「位定然后禄之」,又曰「以功诏禄」者是也。君子亦不敢轻受其君之禄,如孟子所谓「退而有去志,不欲变,故不受也」。事君者,量事而后食,务先敬其事,度在已无愧,事而后敢受禄于君。
子曰有教无类
圣人只有教人之心,无分别人之心。才有教,则人人皆可学,却无彼此。今人多言:「某非士类,不可教。」自恨教者无以教人耳。苟有教,何类之有?只患月不出,不患不徧照也;只患雨不降,不患其不徧泽也。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
不相为谋,则其背戾而不合,所谓左右背劔者也。君子于此亦聴其自耳,非可强合也。东坡曰:「彼且不吾信,如吾之不彼信也。」
子曰辞达而已矣
君子无意于为辞,求以达其意而已矣,辞达则止,不求工也,然而见理不明者,其辞必不达。
师冕见,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师之道也。」
来觧以为诚亦不必如此实説,只是道理合如此。瞽之无相,伥伥然无所之,故瞽必有相。今既来见,便合与他説。所谓「见瞽者必作,过之必趋」,亦只是道理当然。
季氏第十六
季氏将伐颛防,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防。」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冉有曰:「今夫颛防,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葢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逺人不服,则修文徳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逺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颛臾、任、宿、须句,皆风姓也,实司大皡与有济之祀。僖公之母成风,故僖公尝封须句,则风姓之亲,鲁亲之旧矣。颛防之伐,季孙蔑公室也,既説近费,便是要广费地,此其真情也。圣人却不甚责子路,葢辅成季氏之恶者,大抵多是冉有,故季孙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又曰:「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圣人逆知三桓之子孙防矣
译孔子说:“君子不可以用小事去试探他,但可以把大事托付给他;小人不可以把大事托付给他,但可以用小事去试探他。”
这一段话在“可”与“不可”上着力。如果说“不可小知”,那么“小知”就是不好的事,这与“不可以做滕、薛的大夫”那件事不同。大概“大受”是指承受别人重大的托付,比如托付国家、托付孤儿,涉及重大利害关系之类的事。如果是小小的私情亲昵,君子真的不管,勉强让他参与其事也是不行的。小人则相反,小小的私情亲昵也能出力为人,一旦关系到重大利害,就会互相背叛,所以说他“不可大受”。
孔子说:“百姓对于仁的需要,比水火还要迫切。水火,我见过有人因踩踏它们而死的,却没见有人因践行仁义而死的。”
孟子说:“百姓没有水火就无法生活,所以水火是人们赖以生存的东西。百姓对于仁的需要,比水火还要迫切。就像孔子所说的‘自古以来都有死,百姓没有信用就无法立足’那样。百姓对仁的急切程度就是这样。然而人们因为踩踏水火而死的确实有,却没见有人因为践行仁义而死的,这就是所说的‘没有杀身以成全仁义’的情况。这两句话人们解释不同。有人说水火有导致死亡的道理,仁没有导致死亡的情况,这也容易明白,不必圣人来说。又有人解释说,人一生都在接触水火,却没见有人一生践行仁义直到死才停止的,这种说法也有毛病。人人都是一生都在接触水火,圣人就不应该只说‘吾见’这两个字了。”
孔子说:“面临仁德之事,即使对老师也不谦让。”
面临仁德之事就应向前去做,即使是老师也不谦让,由此可知他勇于必为的态度。
孔子说:“君子坚守正道而不拘泥于小信。”
朱熹解释把“谅”当作“信”,信与谅是不同的。普通百姓所讲的“谅”,大概是不顾义理的是非,只守着自己说过的话一定要兑现,这就叫“谅”。这与正大光明的道义相比,相差天壤了。
孔子说:“侍奉君主,先恭敬地处理事务,后考虑俸禄。”
古代君主不轻易把俸禄给人,所谓“职位确定后才给予俸禄”,又说“根据功劳授予俸禄”就是如此。君子也不敢轻易接受君主的俸禄,像孟子所说的“退隐后有离去的志向,不想改变,所以不接受”。侍奉君主的人,衡量事务后才接受俸禄,务必先恭敬地处理事务,估量自己问心无愧,然后才敢接受君主的俸禄。
孔子说:“教育没有类别之分。”
圣人只有教育人的心意,没有区别人的心意。只要有教育,人人就都可以学习,却没有彼此之分。现在很多人说:“某人不属于士人一类,不可教育。”这是自恨教育者没有教育人的方法罢了。如果有教育,有什么类别之分呢?只担心月亮不出来,不担心它不普遍照耀;只担心雨水不降下,不担心它不普遍润泽。
孔子说:“主张不同的人,不互相商议谋划。”
不互相商议谋划,那么他们的背离而不相合,就像左右背剑一样。君子对此也听任他们自己,不可强行使他们相合。苏东坡说:“他们尚且不信任我,就像我不信任他们一样。”
孔子说:“言辞能够表达意思就可以了。”
君子不刻意追求文辞,只求表达意思罢了,言辞能表达意思就停止,不追求工巧,然而见解不明的人,他的言辞必定不能表达清楚。
盲人乐师冕来拜见孔子,走到台阶前,孔子说:“这里是台阶。”走到坐席前,孔子说:“这里是坐席。”大家都坐下后,孔子告诉他:“某人在这里,某人在这里。”师冕告辞出去。子张问:“这是跟盲人说话的方法吗?”孔子说:“是的,这本来就是帮助盲人的方法。”
朱熹解释认为确实不必这样具体说明,只是道理应当如此。盲人没有搀扶,茫然不知去向,所以盲人必须有搀扶的人。现在既然来拜见,就应当告诉他。所谓“见到盲人一定要站起来,经过他面前一定要快走”,也只是道理应当如此。
季氏第十六
季氏将要攻打颛臾,冉有、季路去见孔子,说:“季氏将对颛臾采取军事行动。”孔子说:“冉求!这难道不是你的过错吗?那颛臾,从前先王让它主持东蒙山的祭祀,而且它在鲁国的疆域之内,是国家的臣属。为什么要攻打它呢?”冉有说:“季孙想这么做,我们两个做臣子的都不愿意。”孔子说:“冉求!周任有句话说:‘能施展才能就担任职位,不能施展才能就停止。’遇到危险不去扶持,将要跌倒不去搀扶,那还要辅助的人做什么呢?而且你的话错了。老虎犀牛从笼子里跑出来,龟甲玉器在匣子里毁坏了,这是谁的过错呢?”冉有说:“现在那颛臾,城墙坚固而且靠近费邑。现在不夺取,后世一定会成为子孙的忧患。”孔子说:“冉求!君子厌恶那种不说自己贪求却一定要找借口的人。我听说拥有国家和大夫封地的人,不怕财富少而怕分配不均,不怕人口少而怕不安定。因为分配均匀就没有贫穷,和睦相处就不觉得人少,安定就没有倾覆的危险。像这样,所以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治文德来招致他们;已经招致来了,就使他们安定。现在仲由和冉求辅助季孙,远方的人不归服而不能招致,国家分崩离析而不能保全,反而谋划在国内动用武力。我担心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宫廷内部。”
颛臾、任、宿、须句,都是风姓,实际上主持太皞和有济的祭祀。僖公的母亲成风,所以僖公曾经封须句,那么风姓的亲属,是鲁国旧有的亲族。攻打颛臾,是季孙蔑侵夺公室的行为,既然说靠近费邑,就是要扩大费邑的土地,这是他的真实意图。圣人不怎么责备子路,大概辅助成就季氏恶行的,大多是冉有,所以季孙想实行田赋,让冉有去询问仲尼。又说:“季氏比周公还富有,而冉求却为他聚敛财富以增加他的富有。”圣人预先知道三桓的子孙会衰败了。
,故曰:「季孙之忧,在萧墙之内也。」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葢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庻人不议。」
译所以孔子说:“季孙氏的忧患,不在国外,而在宫廷内部。”
孔子说:“天下政治清明,那么制定礼乐和发动战争的决定权就出自天子;天下政治黑暗,那么制定礼乐和发动战争的决定权就出自诸侯。权力出自诸侯,大概经过十代很少有不丧失的;权力出自大夫,经过五代很少有不丧失的;家臣掌握国家命脉,经过三代很少有不丧失的。天下政治清明,那么政权就不会掌握在大夫手中。天下政治清明,那么平民百姓就不会议论朝政。”
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不自诸侯出,况政在大夫?政不在大夫矣,况庻人得以议政?縁诸侯侵礼乐征伐,故大夫窃政;大夫窃政,故庻人议政,上下相承之理也。故下之事上,卑之事尊,乃所以安乎其位也。
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防矣。」
自公子遂杀适立庻,而后公室之权去;自昭公出居干侯,而季氏之僣极矣。圣人当定公之时,故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禄先去公室,而后政始逮大夫。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僻、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取友之道,以刚为上,而多闻次之。若便僻、善柔、便佞,皆非刚者也。益如人加长而不自知,损如火消膏而人不见,益难而损易,如薰莸然,十年尚犹有臭。
孔子曰:「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逰乐宴乐,损矣。」
大学》曰:「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然亦观其正与不正耳。有所好乐,则念虑不忘于心,久而与之俱化。其最善者,好自谨饬,与贤者游,而喜称道人之善,知为善之可慕,久久必当有益。若怠惰不学,好自纵恣,久而不改,其损大矣。骄乐,傲也;佚游,慢也;宴乐,安也,皆恣情纵欲之病也。
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隠,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此一段读《曲礼》即见得少事长者其难如此。孔门中如子路之率尔,固不可;然问焉而不言,则不用情,亦非事长之义也。若夫未见颜色而言,则妄人而已矣。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鬬;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前辈已谓血气之善有限,学问之善无穷。葢学问不充血气用事,虽有善者,亦只是血气为之,况血气之不善者乎?学问之功,全在变化气质。血气随少长而盛衰,此心戒惧一日,则好一日。君子有三戒,不敢自恃如此。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子曰:「无欲而好仁,无畏而恶不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故畏者,进徳之阶也。人惟无所畏也,而后动于恶。故小人为不善者,必先慢天忽人,不有圣贤之论,然后得以自便其欲。王氏曰:「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此所谓无忌惮者也。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未尝学问,触事面墙,穷途而反,尚可谓学。既学而知,犹可次于生知之列。直至于困▯不学,民方为下。于此知天下无不可学之人,学无不可知之理,学者不当自弃,君子不当弃人。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聴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古人以视、聴言、貌、思为五事,圣人以思分于视、聴言、貌之中,其理相为用也。今人何尝不思?但思虑扰扰,要▯者不曽思,只是邪妄耳。内而处已外而接物,那一件少思虑得?君子念念不忘于善,故事事物物皆经思虑,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今人所以多悮者,只缘卤莽过了。若加思虑,无有不当者。然而君子之思,非扰扰然无所至止也。内有所主,中扃不惑,则事变虽万殊,而此思则一。学问之功以思为主,圣人言之详矣。所谓不思、无思者,是又圣人之事也。
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隠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前辈尝説:「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是不好事。葢见善则不向前,见恶则时一染指焉,人类多如此。若夫退然自处,理防自巳事,各据其所可行者,以自达于圣人之道,如此底人己自难得。今人只是推善不做,尝试于为恶者尔。
齐景公有马千驷,死
译天下政治清明,那么礼乐制度的制定和军事征伐的决策就不会出自诸侯之手,更何况是出自大夫之手呢?政令不出自大夫,更何况平民百姓能够议论朝政呢?因为诸侯侵占了制定礼乐和发动征伐的权力,所以大夫窃取了政令;大夫窃取了政令,所以平民百姓议论朝政,这是上下权力转移相承的道理。因此,下级侍奉上级,卑贱者侍奉尊贵者,正是为了使他们各自安守本位。
孔子说:“鲁国君权离开公室已经五代了,政令落到大夫手中已经四代了,所以三桓的子孙也就衰微了。”
自从公子遂杀害嫡子而立庶子之后,公室的权力就开始丧失;自从昭公流亡到干侯之后,季氏的僭越行为就达到了极点。圣人处在定公的时代,所以说:“君权离开公室已经五代了,政令落到大夫手中已经四代了。”君权先离开公室,然后政令才开始落到大夫手中。
孔子说:“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有害的朋友也有三种。与正直的人交朋友,与诚信的人交朋友,与见闻广博的人交朋友,是有益的;与谄媚逢迎的人交朋友,与表面奉承背后诽谤的人交朋友,与花言巧语的人交朋友,是有害的。”
选择朋友的原则,以刚直为最高,见闻广博次之。至于谄媚逢迎、表面奉承、花言巧语,都不是刚直的表现。有益就像人长高而自己不知道,有害就像火融化油脂而人看不见,受益难而受害易,就像香草和臭草放在一起,十年之后仍然会有臭味。
孔子说:“有益的爱好有三种,有害的爱好也有三种。爱好用礼乐来节制自己,爱好称道别人的好处,爱好结交贤良的朋友,是有益的;爱好骄奢淫逸,爱好游荡无度,爱好宴饮作乐,是有害的。”
《大学》说:“有所喜好和乐趣,就不能保持心术端正。”然而也要看这种喜好是否端正。有所喜好,那么念头和思虑就会在心中念念不忘,久而久之就会与之同化。其中最好的,是喜好自我谨慎约束,与贤者交往,并且喜欢称道别人的好处,知道行善值得羡慕,久而久之必定会有益处。如果怠惰不学习,喜好自我放纵,长久不改,那危害就大了。骄奢淫逸,是傲慢;游荡无度,是轻慢;宴饮作乐,是安逸,这些都是放纵情欲的弊病。
孔子说:“侍奉君子有三种过失:话还没问到就抢着说,叫做急躁;话已经问到了却不回答,叫做隐瞒;不看脸色就说话,叫做瞎子。”
这一段读了《曲礼》就能明白,年少者侍奉长辈是如此困难。孔门中像子路那样轻率冒失,固然不可以;然而问到了却不回答,就是不真诚,也不符合侍奉长辈的道义。至于不看脸色就说话,那就是狂妄的人了。
孔子说:“君子有三条警戒:年轻的时候,血气尚未稳定,要警戒女色;等到壮年,血气正旺盛,要警戒争斗;等到老年,血气已经衰退,要警戒贪得。”
前辈已经说过,血气带来的善是有限的,学问带来的善是无穷的。大概是因为学问不能充实血气的作用,即使有善行,也只是血气在起作用,何况血气不善的情况呢?学问的功效,全在于改变人的气质。血气随着年少或年老而盛衰,这颗心警戒畏惧一天,就美好一天。君子有三条警戒,不敢如此自恃。
孔子说:“君子有三样敬畏:敬畏天命,敬畏地位高的人,敬畏圣人的言论。小人不懂得天命所以不敬畏,轻慢地位高的人,侮蔑圣人的言论。”
孔子说:“没有私欲而喜好仁德,没有畏惧而厌恶不仁,天下只有一个人罢了。”所以敬畏,是增进德行的阶梯。人只有无所畏惧,才会被恶念所动。所以小人做坏事,必定是先轻慢上天、忽视他人,不尊重圣贤的言论,然后才能放纵自己的欲望。王安石说:“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这就是所谓的肆无忌惮。
孔子说:“生来就知道的人,是上等;通过学习才知道的人,是次一等;遇到困难才去学习的人,又次一等;遇到困难还不学习,百姓就是下等了。”
不曾学习,遇到事情就像面对墙壁一样茫然,走投无路再回头,还可以说是学习。既然学习而知道了,还可以排在生而知之的行列之后。直到遇到困难却不学习,百姓才算是下等。由此可知天下没有不可学习的人,学问没有不可知晓的道理,学习者不应当自暴自弃,君子不应当抛弃任何人。
孔子说:“君子有九种思考:看的时候思考是否看得明白,听的时候思考是否听得清楚,脸色思考是否温和,容貌思考是否恭敬,言语思考是否忠诚,做事思考是否敬业,有疑问思考是否请教,愤怒时思考是否有后患,见到利益思考是否合乎道义。”
古人把视、听、言、貌、思作为五件事,圣人把思分别融入视、听、言、貌之中,它们的道理是相互作用的。现在的人何尝不思考?只是思虑杂乱,重要的地方不曾思考,只是邪妄罢了。对内修养自己,对外接待他人,哪一件事缺少了思考呢?君子念念不忘善行,所以每件事都经过思考,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得不到。现在的人之所以多错,只是因为粗疏草率过去了。如果加以思考,就没有不恰当的了。然而君子的思考,不是杂乱无章没有止境的。内心有所主宰,心中不迷惑,那么事变虽然千差万别,但思考的原则是一致的。学问的功效以思考为主,圣人说得非常详细。所谓不思、无思,那是圣人的境界了。
孔子说:“看见善行就像赶不上一样去追求,看见不善就像把手伸进沸水一样去躲避,我见过这样的人,也听过这样的话。隐居来保全自己的志向,践行道义来通达自己的大道,我听过这样的话,却没见到这样的人。”
前辈曾经说:“看见善行就像赶不上一样去追求,看见不善就像把手伸进沸水一样去躲避”,是不好的事情。大概是因为看见善行就不向前,看见恶行就偶尔沾染一下,人类大多如此。至于退让自处,治理自己的事情,各自依据所能行的,来通达圣人的大道,这样的人已经很难得了。现在的人只是推脱不做善事,却尝试去做恶事罢了。
齐景公有四千匹马,死
此一段是连上文齐景公闻夫子「君君、臣臣」之言而知其善,闻晏子之言而知礼之可以为人国,然卒不能用其言,柔弱无立,甘心于乱亡,岂非所谓见善如不及者乎?伯夷、叔齐,所谓「隠居以求志,行义以达道」乎?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逺其子也。」
圣人之教子,先养其气质,待其可以受教也,然后因其质而徐教之,不先时而躐等也。学诗、学礼,乃平日为门人言者,还以告其子。夫子尝谓伯鱼曰:「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此学诗之训也。伯鱼之母亡,期而犹哭,夫子闻之曰:「嘻!甚也!」伯鱼闻之,遂不哭。此学礼之训也。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此章是先王之礼,弟子附见于此,葢亦尝闻圣人之言云尔。夫人与君得并称君,夫人称小君,此其于国之臣子有君道也,所以相内治也,如之何其以易为之?春秋之时,夫人不成其为小君矣,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其相敬如此,宁复有如春秋夫人之事哉?宋左师受妾弃宝马之赐,改命曰君夫人而后受之,大臣之称若此,邦人何观焉?圣人安得不叹息于斯!
阳货第十七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懐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歳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此不是圣人明哲保身,乃是圣人从容中道处。归豚之意,阳虎设诈行权,以屈圣人之从已如此也。圣人黙折之往来唯诺之间,使小人不得以致怨肆毒,所谓从容中道者与。
子曰性相近也习相逺也
相近」二字,至哉圣人之言也!浑然天成,无所偏倚,「三字之説」废矣,后虽有辨者,无所致其诘矣哉!
子曰唯上知与下愚不移
此一章是连上文,圣人惧人之不晓也,故又再言之。惟其习相逺故上智与下愚不移。其初只是同行,一人向东,一人向西,便有万里悬隔,终身不相及矣。然则为中人者,可不审所习哉!
子之武城,闻▯歌之声。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戯之尔。」
闻▯歌之声,不是子游▯歌,是邑之人▯歌也。故子游以学道为对,一似今之州县先教化,所在各有书堂,▯诵之声洋洋盈耳,夫子欣然有当于其心,故喜而戯之耳。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説,曰:「末之也己,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按公山不狃率费人以攻中山,仲尼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国人追之,不狃奔齐。如此,则是公山不狃之招,圣人是有悔畔之意也,故圣人欲从而劝教之。及其不往,则始命乐颀等下伐之,夫子时为司冦也。若是子路,则决然不可往。非有磨不磷、湼不缁之徳,则不可往;非有绥来动和之功,则往亦无益。圣人阖辟造化之功,子路宜乎惊怪而不晓也。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寛、信、敏、恵。恭则不侮,寛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恵则足以使人。」
此五者,处已甚严,待人甚恕。大抵圣门之论仁,分而言之,则仁、义、礼、智各为一徳;合而言之,则仁总万善而为之长。凡天下之善,皆仁也,不必曰「此仁便是公,
译这一段是承接上文,齐景公听了孔子“君君、臣臣”的话,知道这话好;听了晏子的话,知道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然而最终却没有采纳他们的言论,软弱而没有主见,甘心走向动乱灭亡,这难道不是所说的“见到善行却像赶不上一样”吗?伯夷、叔齐,不就是所说的“隐居来保全志向,践行道义来通达大道”的人吗?
陈亢问伯鱼说:“你在老师那里听到过什么特别的教诲吗?”伯鱼回答说:“没有。曾经有一次,父亲独自站在庭院里,我快步走过庭院。父亲说:‘学了《诗》吗?’我回答说:‘没有。’父亲说:‘不学《诗》,就无法说话。’我退下来就学习《诗》。又有一天,父亲独自站在庭院里,我快步走过庭院。父亲说:‘学了礼吗?’我回答说:‘没有。’父亲说:‘不学礼,就无法立身。’我退下来就学习礼。只听到这两件事。”陈亢回去后高兴地说:“问一件事得到三方面的收获,听到了关于《诗》的道理,听到了关于礼的道理,又听到了君子对自己的儿子保持距离(不偏私)的道理。”
圣人教育子女,先培养他们的气质,等到他们可以接受教育时,然后根据其资质慢慢教导,不提前时机也不超越等级。学《诗》、学礼,是平时对门徒说的话,也用来告诉自己的儿子。孔子曾经对伯鱼说:“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就像面墙站立一样。”这是关于学《诗》的训诫。伯鱼的母亲去世,过了一年还在哭泣,孔子听说后说:“唉!太过分了!”伯鱼听到这话,就不再哭泣了。这是关于学礼的训诫。
诸侯的妻子,君主称她为“夫人”,夫人自称“小童”,国内的人称她为“君夫人”,在其他国家的人面前称她为“寡小君”,其他国家的人也称她为“君夫人”。
这一章是先王的礼制,弟子附记在这里,大概也是曾经听到圣人的话罢了。夫人和君主可以并称“君”,夫人被称为“小君”,这是因为她对国家的臣子有君主的道理,用来辅助内部治理,怎么能轻易对待呢?春秋时期,夫人已经不能算是小君了,君主称她为夫人,夫人自称小童,他们互相尊敬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会有像春秋时期夫人那样的事情呢?宋国的左师接受了妾室抛弃宝马的赏赐,改称为“君夫人”后才接受,大臣的称呼如此,国人会怎么看呢?圣人怎能不为此叹息!
阳货第十七
阳货想见孔子,孔子不见他。阳货送给孔子一只蒸熟的小猪。孔子选择阳货不在家的时候,前去拜谢,却在路上遇见了他。阳货对孔子说:“来!我跟你说话。”说:“怀藏宝物却让国家迷乱,可以叫做仁吗?”孔子说:“不可以。”阳货说:“喜欢参与政事却屡次错过时机,可以叫做智吗?”孔子说:“不可以。”阳货说:“时光流逝,岁月不等人啊。”孔子说:“好,我将要出仕了。”
这不是圣人明哲保身,而是圣人从容地符合中道。送小猪的意思,是阳货设下欺诈行使权变,以此来迫使圣人顺从自己,就像这样。圣人在往来的应答之间默默折服了他,使小人不能因此结怨发泄毒害,这就是所谓的从容中道。
孔子说:“人的本性是相近的,习染使它们相差很远。”
“相近”这两个字,圣人的话真是至高无上啊!浑然天成,没有偏倚,“三字说”(指人性善恶论)被废除了,后来即使有辩驳的人,也没有地方可以责难了。
孔子说:“只有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者是改变不了的。”
这一章是承接上文,圣人担心人们不明白,所以又再次说明。正因为习染使人们相差很远,所以上智和下愚是不可改变的。起初只是同行,一个人向东,一个人向西,就会有万里的差距,终身都无法赶上。那么作为中等资质的人,能不慎重选择所习染的东西吗!
孔子到武城,听到弹琴唱歌的声音。孔子微笑着说:“杀鸡何必用宰牛的刀?”子游回答说:“从前我听说老师说过:‘君子学习了道就会爱人,小人学习了道就容易驱使。’”孔子说:“学生们!子游的话是对的。我刚才的话是开玩笑罢了。”
听到弹琴唱歌的声音,不是子游在弹琴唱歌,而是城里的人在弹琴唱歌。所以子游用学习道来回答,好像现在州县先进行教化,各地都有书堂,诵读的声音充满耳朵,孔子心中欣然有所契合,所以高兴地开玩笑。
公山弗扰据费邑反叛,召请孔子,孔子打算去。子路不高兴,说:“没有地方去就算了,何必去公山氏那里呢?”孔子说:“召我的人,难道会白白召我吗?如果有人用我,我大概要在东方复兴周礼吧。”
按公山不狃率领费邑的人攻打中山,仲尼命令申句须、乐颀率军讨伐,费邑的人败退,国人追击,公山不狃逃到齐国。像这样,那么公山不狃的招请,圣人是有悔改反叛之意,所以圣人打算去劝教他。等到他不去了,才开始命令乐颀等人率军讨伐,当时夫子担任司寇。如果是子路,就坚决不能去。如果没有磨不薄、染不黑的德行,就不能去;如果没有安抚来者、感动和悦者的功效,去了也没有益处。圣人开合造化的功夫,子路惊怪而不明白是理所当然的。
子张向孔子问仁。孔子说:“能在天下实行五种品德就是仁了。”子张请问是哪五种。孔子说:“恭敬、宽厚、诚信、勤敏、慈惠。恭敬就不会受侮辱,宽厚就会得到众人拥护,诚信就会被百姓任用,勤敏就会有功绩,慈惠就足以役使别人。”
这五种品德,对自己要求很严格,对别人很宽容。大体上圣门谈论仁,分开来说,仁、义、礼、智各自是一种德行;合起来说,仁总括万善而成为首领。天下所有的善,都是仁,不必说“这个仁就是公,
彼仁便是觉」也。克己不必专説己,爱人不必专説人,未有克已而不爱人,未有爱人而不能克己者也。
译那“仁”就是“觉”啊。克制私欲不必专门只谈自己,爱护他人不必专门只谈别人,没有克制了私欲却不爱护他人的,也没有爱护他人却不能克制私欲的。
佛肸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湼而不缁。吾岂匏▯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观夫子者,当于见南子、欲从公山弗扰及佛肸召处观之,此是圣人大功大用,与造化相似处,去圣人一间便做不得。葢不如是,不足以为圣人。「亲于身为不善,君子不入」,此只是初学自守者便能及此。子路可谓不识圣人。「吾岂匏▯也哉?焉能系而不食?」言其不为人所食,无用于世也。人亦须有用于天下,方可以扶立世道乾坤,亦只是用。若安坐而无所用,是亦匏▯而已矣。
子曰:「由,女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居,吾语女。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来説以仁知六者为质不是,此只説好耳。仁、知、信、直、勇、刚,此六者最是好底徳;愚、荡、贼、绞、乱、狂,此六者最是不好底事。只縁不学,故虽好仁、好信,亦只为善,何况所好者非善耶?大抵人不学问,与学而不穷其精防,徒知美名之可慕,而不究其实,其意皆以善为之,而不知其非者多矣。此则学者之所畏也。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羣,可以怨。迩之事父,逺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人情至美也,逺近相取,情伪相感,则亦有时而不美。故圣人必有以通人情,使得以自述其情性,写其欢欣之意,而叹其愁思不乐之状。夫是以宣其鬰滞,而乐其和美,则不肖之心不生矣。后之学者,岂不当学此通乎?《诗》则明乎人情,识乎物理,可以感发善心,察观世变,可以羣居不乱,虽有怨诽,而不至于已甚。上而君臣父子之间,有人情之所难处者,皆委曲中道;下而鸟兽草木之名,与时消息,物理变化,亦可畧见矣。学《诗》之功,至此顾不大哉!
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靣而立也与!」
来觧以为道不可进犹正墙面而立,此説不通。道不进,如何説正墙面?所谓正墙面者,谓其无所见也。古人学诗,增长人见识甚多,故古人多因诗以正义理。周南、召南,三百篇之祖,亦不必实説人伦之本也。为,犹治也,犹为礼、为乐之意。
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夫子于《论语》止言礼不在玉帛,乐不在钟鼓耳。至于《礼记》説礼乐,极亲切,推而至于孝悌之行、治心治躬之学、无声之乐、无体之礼,其深矣哉!孟子得之,直论其实,以为出于事亲从兄,可谓深切着明矣。
子曰:「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孟子尝论人能充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穿窬与义逺矣,毫厘之间相絶如此。信乎为学之难,君子致谨于精防之际如此也。孟子又言士未可以言而言,可以言而不言,是皆穿窬之类也。其分别于义利之际,精防而严直,圣门论学大抵如此。圣人以色厉内荏比于穿窬,可不畏哉!外虽刚强,中实歉然,是有愧于中也;外欺人而内自愧,惴惴然惟恐人之知己也,是岂非穿窬之类哉!
子曰乡原徳之贼也
此章孟子论之,葢详矣。稂莠,苖之贼;郑声,乐之贼。谓其同类而近也。疑似不明,误天下后世不少。此吾夫子之所甚恶,而少正卯所以诛也。夫子不攻异端而恶乡原,圣人之意防矣。原,髙也;深也。
子曰道聴而涂説徳之弃也
学不穷本,何以进徳?道聴涂説,犹今谚所谓「东畔聴得,西畔去説」,更不究见本末由来,便以为是如此,虽圣人亦不能教也。此之谓自弃。
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东坡云:「李斯忧蒙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卢▯忧懐
译佛肸召请孔子,孔子打算前往。子路说:“从前我听说老师说过:‘亲自做不善之事的人,君子不进入他的地方。’佛肸凭借中牟反叛,您要去那里,这怎么说得通呢?”孔子说:“是的,有这样的话。不也说坚硬吗,磨也磨不薄;不也说洁白吗,染也染不黑。我难道是葫芦瓜吗?怎么能只挂在那里而不让人吃呢!”
观察孔子的人,应当从会见南子、打算跟随公山弗扰以及佛肸召请这些地方去观察,这是圣人伟大的功业和功用,与造化相似的地方,离圣人一步便做不到了。大概不像这样,不足以成为圣人。“亲自做不善之事,君子不进入”,这只是初学者自我坚守就能达到的境界。子路可以说是不了解圣人。“我难道是葫芦瓜吗?怎么能只挂在那里而不让人吃呢?”是说他不被人所食用,对世间没有用处。人也必须对天下有用,才可以扶立世道乾坤,这也只是“用”。如果安坐而无所用,那也就是个葫芦瓜罢了。
孔子说:“由,你听说过六种品德和六种弊病吗?”子路回答说:“没有。”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喜好仁德却不喜好学习,它的弊病是愚昧;喜好智慧却不喜好学习,它的弊病是放荡;喜好诚信却不喜好学习,它的弊病是害人;喜好直率却不喜好学习,它的弊病是尖刻;喜好勇敢却不喜好学习,它的弊病是作乱;喜好刚强却不喜好学习,它的弊病是狂妄。”
朱熹解释说以仁、智等六种为本质是不对的,这里只是说“喜好”罢了。仁、智、信、直、勇、刚,这六种是最美好的品德;愚、荡、贼、绞、乱、狂,这六种是最不好的事情。只因为不学习,所以即使喜好仁德、喜好诚信,也只是做善事,何况所喜好的不是善事呢?大抵人不求学问,或者求学而不能穷尽其精微,只知道美名值得羡慕,而不探究其实质,他们的意图都以为是做善事,却不知道其中错误很多。这是求学的人所畏惧的。
孔子说:“学生们为什么不去学习《诗经》呢?《诗经》可以激发志意,可以观察社会,可以合群相处,可以抒发怨愤。近可以侍奉父母,远可以侍奉君主,还可以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
人情是最美好的,远近相互吸引,真情与虚伪相互感应,但也会有时不美好。所以圣人一定有办法来通达人情,使人得以自我陈述其情性,表达其欢欣之意,而感叹其愁思不乐之状。以此来宣泄其郁滞,而乐于其和美,那么不肖之心就不会产生了。后来的学者,难道不应当学习这种通达吗?《诗经》能明晓人情,识别物理,可以感发善心,察观世变,可以合群而不混乱,即使有怨诽,也不会过于极端。上至君臣父子之间,有人情难以处理的地方,都能委曲中道;下至鸟兽草木的名称,与时消息,物理变化,也大致可见了。学习《诗经》的功效,到这里难道还不伟大吗!
孔子对伯鱼说:“你学习《周南》、《召南》了吗?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就像面墙而立一样!”
朱熹解释说因为道不能前进就像面墙而立,这种说法不通。道不能前进,怎么能说是面墙而立呢?所谓面墙而立,是说其一无所见。古人学习诗,增长人的见识很多,所以古人多因诗来阐明义理。《周南》、《召南》,是三百篇的始祖,也不必实说人伦的根本。为,就是治的意思,如同为礼、为乐的意思。
孔子说:“礼啊礼啊,难道只是玉帛吗!乐啊乐啊,难道只是钟鼓吗!”孔子在《论语》中只说礼不在玉帛,乐不在钟鼓罢了。至于《礼记》解说礼乐,极其亲切,推演到孝悌的行为、治心治身的学问、无声之乐、无体之礼,其道理深奥啊!孟子得到了这一点,直接论述其实质,认为出于侍奉父母、顺从兄长,可谓深切著明了。
孔子说:“外表严厉而内心软弱,拿小人来比喻,大概就像穿墙挖洞的盗贼吧!”孟子曾经论述人能扩充穿墙挖洞之心,而义就不可胜用。穿墙挖洞与义相距甚远,毫厘之间相差如此。确实为学之难,君子在精微之处如此谨慎。孟子又说士人不可以言而言,可以言而不言,这都是穿墙挖洞之类。他们在义利之际分别精微而严直,圣门论学大抵如此。圣人以色厉内荏比作穿墙挖洞,能不畏惧吗!外表虽然刚强,内心其实歉然,是心中有愧;外表欺人而内心自愧,惴惴不安只怕别人知道自己,这难道不是穿墙挖洞之类吗!
孔子说:“乡原,是道德的贼。”
这一章孟子论述得很详细。稂莠,是禾苗的贼;郑声,是音乐的贼。是说它们同类而相近。疑似不明,误导天下后世不少。这是孔子非常厌恶的,少正卯因此被诛杀。孔子不攻击异端而厌恶乡原,圣人的意旨深远啊。原,是高;也是深。
孔子说:“道听而途说,是道德的弃绝。”
求学不穷究根本,何以增进道德?道听途说,就像现在谚语所说的“东边听来,西边去说”,更不探究本末由来,便以为是如此,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教导。这就叫自弃。
孔子说:“鄙夫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他还没有得到时,担心得不到;已经得到了,担心失去。如果担心失去,那就无所不为了。”
苏轼说:“李斯担心蒙恬夺取他的权力,就拥立二世而导致秦朝灭亡;卢绾担心怀
光之数其恶,则误徳宗以再乱。其心本生于患失,其祸乃至于防邦。」善哉斯言,能推明圣人之意矣!其始止是鄙夫,其终乃是乱臣贼子。爵禄之心重,便生出无限事,误国误家,岂其本心哉?一念之差而已矣。
译光屡次列举他的罪行,却导致德宗皇帝再次陷入动乱。他的动机本源于害怕失去权位,而造成的祸患却达到了危害国家的程度。这番话说得好啊,能够推究阐明圣人的意旨!他起初不过是个庸俗鄙陋之人,最终却成了祸乱国家的奸臣逆子。看重爵位俸禄的念头一旦过重,便会引发无数灾祸,误国误家,这难道是他本来的心意吗?不过是一念之差罢了。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亾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古人虽病处亦好,今人连病亦无。古人就病处却医得,今人之病不可救矣。肆与荡不同:肆是放言髙论,荡则不检束矣。廉是有廉隅,如今人言善自矜持是也。若忿戾,则傲俍已甚,气象全别矣。此皆小人自托于美名以掩其欺者也。
子曰:「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此一段与孟子所説不同,孟子是説疑似之乱真也,故恶之。夫子直言其所以恶之之意耳,所谓「君子亦有恶」是也。
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此见得圣人以天自处。圣人尝曰:「我欲托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之深切着明也。」使圣人得见诸行事,必有造化宻移之功,不言而化矣。退而载诸空言,平日与门弟子讲论,与系《易》象、作《春秋》,皆言也。犹惧天下后世求圣人于言语之末,而莫知其本也,故又有予欲无言之叹。子贡异日有不可得闻之説,是得圣人之意矣。
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夫子阚亡而见阳货,与取瑟而歌,使孺悲闻之之事,见得圣人待小人之道,无絶小人之法,而又有感悟小人之机,其阖辟造化,非学者所及也。
宰我问:「三年之防,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壊;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糓既没,新糓既升,鑚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汝安乎?」曰:「安。」「汝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防,食防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汝安,则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懐。夫三年之防,天下之通防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甚矣,宰予之不仁也!习于世俗之薄,而反诸其心,尤甚焉。自以为礼乐之废壊,重于其亲之亡也。使予尝读《蓼莪》之诗,必不忍发此语矣。十哲之数,既入曽子,当去宰予。学者无以宰我为圣门之徒,汚吾圣人也。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博奕之过,止在博奕;无所用心之过,虽滔天可也。学者不可使此身逐日无安▯处。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徳也。圣人以勇配仁、知,葢勇即义也。子路见勇而不见义,故圣人不言勇而言义。夫大而为乱,小而为盗,皆勇之为祸也。君子岂可以尚勇乎?此圣人教子路切至如此也。齐宣王好勇,孟子诱而进之,故曰:「王请无好小舅子路尚勇,夫子辞而辟之,故曰:「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圣贤教人之意深矣。
子贡曰:「君子亦有恶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曰:「赐也亦有恶乎?」「恶徼以为知者,恶不逊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
圣人之所恶者,恶其为害于人;子贡之所恶者,恶其自欺于已。其广狭不同如此。圣人之喜怒,前辈以为如鉴然,妍丑自见,无所容心。若子贡之恶,则见人之过而有忿疾之心矣。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逺之则怨。」圣人察于人情之际,亦防矣。上而宦官、宫妾,下而家人、臧▯,皆是物也。逺之不可,近之不可,则亦难乎其为养也。不求诸家而求诸身,得其所以养矣。
子曰:「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
来觧以为年至四十,此其不惑之时也。説书不当如此。四十而不惑,此自是夫子当时事,如何立定限制,便云四十是不惑时?夫子四十不惑,孟子四十不动心,此自是孔孟为学成就如此,岂比夫三十壮有室,四十强而仕,为人人一定之説乎?四十而见恶焉,犹云四十五十而无闻焉,取其大约言也。
译孔子说:“古代的人有三种毛病,现在的人或许连这些毛病都没有了。古代的狂人只是放纵,现在的狂人却是放荡;古代的矜持者只是有棱角,现在的矜持者却是愤怒乖戾;古代的愚者只是直率,现在的愚者却是欺诈罢了。”
古人即使有毛病,那毛病也是好的;今人连毛病都没有。古人即使有毛病,还可以医治;今人的毛病则不可救药了。放纵与放荡不同:放纵是发表高谈阔论,放荡则是不加检束了。有棱角是指有廉隅,就像现在人说的善于自我矜持那样。如果是愤怒乖戾,那就是傲慢无礼到了极点,气象完全不同了。这些都是小人借美好的名义来掩饰他们的欺骗。
孔子说:“我厌恶紫色夺去了红色的正统地位,厌恶郑国的音乐扰乱了雅乐,厌恶巧言利口颠覆国家的人。”
这一段与孟子的说法不同,孟子是说似是而非的东西扰乱了真实,所以厌恶它。孔子是直接说出他厌恶的原因,这就是所谓的“君子也有厌恶的东西”。
孔子说:“我想不再说话。”子贡说:“您如果不说话,那么我们这些学生传述什么呢?”孔子说:“天说了什么话呢?四季运行,百物生长,天说了什么话呢?”
这可以看出圣人以天自处。圣人曾说:“我想寄托于空泛的言论,不如体现在行事上那样深切明显。”如果圣人能够体现在行事上,必定有造化潜移默化的功效,不用说话就能教化人。退而寄托于空泛的言论,平时与门徒弟子讲论,以及系《易》象、作《春秋》,都是言语。还担心天下后世的人在言语的末节中寻求圣人,而不知道他的根本,所以又有“我想不再说话”的感叹。子贡后来有“不可得闻”的说法,是领会了圣人的意思。
孺悲想拜见孔子,孔子以生病为由推辞。传话的人刚出门,孔子就取来瑟弹着歌唱,让孺悲听到。
孔子假装耳聋不见阳货,与取瑟歌唱让孺悲听到的事,可以看出圣人对待小人的方法,没有断绝小人的办法,却有感悟小人的契机,这种开合造化的功夫,不是学者所能企及的。
宰我问:“三年的丧期,时间太久了。君子三年不实行礼仪,礼仪必定败坏;三年不演奏音乐,音乐必定崩溃。旧谷吃完,新谷登场,钻木取火换了新柴,一年的丧期就可以结束了。”孔子说:“吃着白米饭,穿着锦缎衣,你心安吗?”宰我说:“心安。”孔子说:“你心安就去做吧。君子守丧期间,吃美味不觉得甜,听音乐不觉得快乐,住在家中不觉得安适,所以不这样做。现在你心安,就去做吧。”宰我出去后,孔子说:“宰我不仁啊!孩子出生后三年,然后才能脱离父母的怀抱。这三年的丧期,是天下的通丧。宰我对他的父母有三年之爱吗?”
宰予的不仁太严重了!习染于世俗的淡薄,反而违背自己的本心,尤其严重。他自以为礼乐的废坏,比父母的死亡更重要。如果宰予曾经读过《蓼莪》这首诗,必定不忍心说出这样的话。十哲的行列中,既然列入了曾子,就应当去掉宰予。学者不要把宰予当作圣门弟子,玷污我们的圣人。
孔子说:“整天吃饱了饭,不用心思考,真是难啊!不是有围棋和六博吗?玩这些,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博奕的过错,只在于博奕;不用心思考的过错,即使滔天也可以。学者不能让身体每天没有安顿的地方。
子路说:“君子崇尚勇敢吗?”孔子说:“君子以义为最高。君子有勇敢而没有义就会作乱,小人有勇敢而没有义就会做盗贼。”
智、仁、勇三者,是天下通行的德行。圣人把勇与仁、智相配,大概勇就是义。子路只看到勇而看不到义,所以圣人不谈勇而谈义。大到作乱,小到做盗贼,都是勇敢造成的祸患。君子怎么可以崇尚勇敢呢?圣人教导子路如此切至。齐宣王喜好勇敢,孟子诱导他进步,所以说:“大王请不要喜好小勇。”子路崇尚勇敢,孔子推辞并避开它,所以说:“君子有勇敢而没有义就会作乱。”圣贤教导人的用意深远啊。
子贡说:“君子也有厌恶的东西吗?”孔子说:“有厌恶:厌恶宣扬别人坏处的人,厌恶身居下位而毁谤上级的人,厌恶勇敢而无礼的人,厌恶果敢而固执不通的人。”子贡说:“赐也有厌恶的东西吗?”孔子说:“厌恶抄袭以为智慧的人,厌恶不谦逊以为勇敢的人,厌恶揭发别人以为直率的人。”
圣人所厌恶的,是厌恶他们害人;子贡所厌恶的,是厌恶他们自欺。他们的广狭不同如此。圣人的喜怒,前辈认为像镜子一样,美丑自然显现,无所用心。如果是子贡的厌恶,则是看到别人的过错而有愤恨之心了。
孔子说:“只有女子和小人难以教养,亲近他们就会无礼,疏远他们就会怨恨。”圣人洞察人情,也很谨慎。上至宦官、宫妾,下至家人、奴仆,都是这类人。疏远他们不行,亲近他们也不行,那么教养他们就很难了。不从家里寻求而从自身寻求,就能得到教养的方法了。
孔子说:“到了四十岁还被别人厌恶,这一生也就完了。”
来解认为年龄到了四十岁,这是不惑的时候。解说书籍不应当这样。四十而不惑,这是孔子当时的事,怎么立下限制,就说四十岁是不惑的时候?孔子四十岁不惑,孟子四十岁不动心,这是孔孟为学成就如此,怎么能比作三十岁壮年有妻室,四十岁强壮而做官,成为人人一定的说法呢?四十岁还被别人厌恶,就像说四十五十岁还没有名声,取大概的意思来说。
此圣人待人忠厚之意。年至四十,春秋已髙,经歴世变已多,犹未免见恶于人,此所谓困而不学,民斯为下者也,叹息之而已矣。
译这是圣人待人忠厚的用意。年纪到了四十岁,年岁已经很高,经历的世事变迁已经很多,却仍然难免被人厌恶,这就是所说的“身处困境却不肯学习,这种人就是下等人了”,只能为此叹息罢了。
防子第十八
防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前辈尝説:「商三仁,若比干死、箕子囚,皆无可觧説者。防子此事最费觧説,故防子特作一书,自説其去之之因。葢二人可諌,防子当嫌疑可立之际,故不敢説,退而存商之祀,所谓『自靖人自献于先王』,三人各行其志,无愧于先哲王,此其所以为仁也。一经夫子之言,三人之名遂定,不然后世必以防子之去为非矣。」桞子厚説:「纣恶未稔而自毙,武庚念乱以图存,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此固人事之或然者。箕子隠忍而不去,亦有志于斯。」此亦説得箕子好。
桞下恵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人皆谓桞下恵和,观直道事人之语,桞下恵不和矣;不容于人,至于三黜,其亦不可谓介矣。故伯夷非隘,桞下惠亦非不恭,葢不如是不足以为圣贤,孟子推言其末流之弊耳。伯夷、叔齐、栁下恵三人,一经夫子称道,再经孟子助之,其名遂定。不然,杨子云所谓东国之诎臣、西山之饿夫也。
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
来觧説,礼貌薄不是。葢以季孟之间待夫子,是大段礼貌厚了。圣人岂縁此去?齐景公待孔子,不是当面説,乃是商量待夫子之礼如此。夫子亦不是当面説「吾老不能用」,乃闻此语而説耳。葢齐景公虽尊圣人,而不能用其言。以季孟之间待夫子,只是要商量相待底礼数,非圣人之意也,安得而不行?故去齐接浙而行,言其速也,犹齐宣以万钟留孟子意。
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齐人归鲁侵疆,设计以倾圣人。季桓子三日不朝,心术巳壊,齐人之计行矣,故夫子遂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然以膰肉不至而行,此孟子所谓防罪也。去就止速,何其从容中道如此!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徳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巳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避之,不得与之言。
凤兮凤兮,何徳之衰!」不是説夫子,盖説时节不好,如凤鸟不至之类是也,叹凤鸟之莫闻,而君徳之莫致也。「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犹云时尚可为也。既而曰:「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言今不可复为,其从政事者,增益其危乱而已矣。观接舆此言,亦不是无意于世者,故夫子下欲与之言,然竟趋避而去。如此等言语,不可谓之不是,只是欠讲磨之功。若与之往复论辨,必须悟独见之非。惜乎不得与之言,此圣人之所恨也。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避人之士也,岂若从避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羣,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隠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曰:「不仕无义。长防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若此等人,不可谓之不贤,正縁讲究不明,故所见有差别。彼为无道,不可与易,圣人以为无道,正吾所当易;若有道,则无用乎易也。其差处正在此。辟人者,言见其人之不善,则从而去之,是为辟也。人不与人为羣,乃欲与鸟兽为羣,不特待人太薄,待已亦太薄矣
译防子第十八
微子离开殷商,箕子沦为奴隶,比干因劝谏而死。孔子说:“殷商有三位仁人。”
前辈曾经说:“商朝的三位仁人,像比干被杀、箕子被囚,都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微子这件事最难以解释,所以专门就微子作了一篇书,自己解释他离开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另外两人可以劝谏,而微子处在嫌疑可以确立的境地,所以不敢直言,退而保存商朝的祭祀,这就是所谓的‘自我审度,别人自会向先王献祭’,三人各自践行自己的志向,无愧于先代的圣王,这就是他们被称为仁人的原因。一旦经过孔子的评说,三人的名声就确定了,不然后世一定会认为微子离开是错误的。”柳宗元说:“纣王的罪恶没有成熟就自取灭亡,武庚怀念动乱以图生存,国家没有合适的人选,谁能振兴治理?这本来就是人事中可能发生的情况。箕子隐忍而不离开,也是有志于此。”这也把箕子说得很好。
柳下惠担任士师,三次被罢免。有人问:“您不可以离开吗?”他说:“用正直之道侍奉君主,到哪里不会三次被罢免?用歪曲之道侍奉君主,何必离开父母之邦?”人们都说柳下惠随和,但看他“用正直之道侍奉君主”的话,柳下惠并不随和;不被世人容纳,以至于三次被罢免,也不能说他不够耿介。所以伯夷并不狭隘,柳下惠也不失恭敬,大概如果不这样就不足以成为圣贤,孟子只是推论他们末流的弊端罢了。伯夷、叔齐、柳下惠三人,一经孔子称道,再经孟子辅助,他们的名声就确定了。不然,就会像扬雄所说的东方国家的屈臣、西山的饿夫那样了。
齐景公对待孔子,说:“像对待季氏那样,我不能做到;以介于季氏和孟氏之间的礼节对待他。”又说:“我老了,不能任用他了。”孔子于是离开。
来解释,并不是因为礼节微薄。大概以介于季氏和孟氏之间的礼节对待孔子,是大段礼节太厚重了。圣人岂会因为这个离开?齐景公对待孔子,不是当面说的,而是商量对待孔子的礼节如此。孔子也不是当面说“我老了不能任用”,而是听到这话后说的。大概齐景公虽然尊重圣人,但不能采纳他的言论。以介于季氏和孟氏之间的礼节对待孔子,只是要商量相待的礼数,并非圣人的本意,怎么能不离开呢?所以离开齐国接着就走了,言其迅速,如同齐宣王用万钟俸禄挽留孟子的意思。
齐国人赠送女乐,季桓子接受了,三天不上朝,孔子于是离开。
齐国人归还鲁国侵占的疆土,设计以倾覆圣人。季桓子三天不上朝,心术已经败坏,齐人的计谋得逞了,所以孔子于是离开,说:“那妇人的口舌,足以使人出走。”然而因为祭肉没有送来而离开,这是孟子所说的避罪。去留止息迅速,何其从容合乎中道啊!
楚国的狂人接舆唱着歌从孔子车旁经过,说:“凤凰啊凤凰啊!为什么德行如此衰微?过去的已经无法劝谏,未来的还来得及追悔。算了吧,算了吧,现在执政的人危险啊!”孔子下车,想和他说话。接舆快步避开,没能和他说话。
“凤凰啊凤凰啊!为什么德行如此衰微!”不是说孔子,大概是说时节不好,如同凤凰不飞来之类,感叹凤凰不再出现,而君主的德行无法招致。“过去的已经无法劝谏,未来的还来得及追悔”,是说时尚可为。接着又说:“算了吧,算了吧,现在执政的人危险啊。”是说现在不能再有所作为,那些执政的人,只会增加危乱罢了。看接舆这话,也不是无意于世事的人,所以孔子下车想和他说话,但他最终快步避开离去。像这样的言语,不能说不对,只是欠缺切磋琢磨的功夫。如果和他反复辩论,必定能让他醒悟独自见解的错误。可惜没能和他说话,这是圣人所遗憾的。
长沮、桀溺并肩耕作,孔子经过,让子路问渡口在哪里。长沮说:“那个拿着缰绳的人是谁?”子路说:“是孔丘。”长沮说:“是鲁国的孔丘吗?”子路说:“是的。”长沮说:“那他自然知道渡口在哪里了。”子路问桀溺。桀溺说:“您是谁?”子路说:“是仲由。”桀溺说:“是鲁国孔丘的门徒吗?”子路回答说:“是的。”桀溺说:“天下像洪水一样混乱,到处都是这样,而谁能改变它呢?况且你与其跟随那些躲避坏人的人,怎么比得上跟随那些躲避世俗的人呢?”说完继续除草不停。子路走回去告诉孔子。孔子怅然若失地说:“人不能与鸟兽同群,我不与这些人在一起,又与谁在一起呢?天下如果有道,我就不参与改变它了。”子路跟随孔子落后了,遇到一位老人,用拐杖挑着除草工具。子路问:“您看见我的老师了吗?”老人说:“四肢不劳动,五谷分不清,谁是你的老师?”说完把拐杖插在地上除草。子路拱手站立。老人留子路住宿,杀鸡做饭给他吃,并让两个儿子出来见子路。第二天,子路走了,把情况告诉孔子。孔子说:“这是位隐士。”让子路回去再见他。到了那里,老人已经走了。子路说:“不做官是不义的。长幼之间的礼节不可废弃,君臣之间的道义怎么能废弃呢?想要洁身自好却破坏了大伦常。君子做官,是为了践行道义。道不能实行,我已经知道了。”
像这样的人,不能说他们不贤,正因为探究不明,所以见解有差别。他们认为天下无道,不可改变,圣人认为天下无道,正是我们应当改变的;如果有道,就没有必要改变了。差别就在这里。所谓“避人”,是说看见别人的不善,就离开他,这就是避。人不与人同群,却想与鸟兽同群,不仅待人太薄,待自己也太薄了。
。荷蓧丈人,为许行之学者也,然能留子路宿,见其二子,其于人情不已处,即天理之不可冺灭者也。圣人以为可教,故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何其畏人若此哉?子路从圣人既久,亦知大伦之义本出于一,一处欠阙,则他处皆非。今知有长防,而不知有君臣,此之谓不能充其类。道之不行,已固知之矣,然不仕却不得,直是无君臣之义而后可。故君子之欲仕也,行吾君臣之义而已;至于用与否则在君,而吾之义已尽矣。此所谓讲究精防,不偏不倚如此。虽然,子路一日而见三隠者,世之贤者伏于岩穴之中,不得圣人为之依归者,何世蔑有?尧舜在上,皆贤哲之臣也。
译荷蓧丈人是许行的门徒,但他能留子路住宿,并让两个儿子出来相见,他在人情世故上并非毫无道理,这正是天理中不可磨灭的部分。圣人认为他尚可教化,所以让子路回去再见他,等到子路到达时,他却已经走了,他为什么如此畏惧他人呢?子路跟随圣人时间已久,也懂得人伦大义的根本在于统一,一处有所欠缺,其他地方也就都不对了。现在他知道有长幼之序,却不知道有君臣之义,这就叫做不能推扩其同类之义。大道不能施行,他本来就已经知道了,然而不仕却是不行的,除非完全没有君臣之义才可以。所以君子想要出仕,只是去践行我的君臣之义罢了;至于是否被任用则在君主,而我的道义已经尽到了。这就是所谓讲究精微防闲,不偏不倚像这样。虽然如此,子路一天之内见到三位隐士,世上贤能之士隐居在山岩洞穴之中,没有圣人作为他们依归的,哪个时代没有呢?尧舜在位时,都是贤哲之臣。
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栁下恵、少连。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谓栁下恵、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隠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按《礼记》云:「大连、小连善居防,盖当时贤者也。」桞下恵身中清洁,已自髙,不为世所污;废中权,则逃遁自匿,不为时所忌。由「无可无不可」五字观之,一节自喜,与敦化之功逺矣。
太师摰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皷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按注家云:「鲁哀公时礼乐废,乐人皆去。」葢不应鲁哀公时所有乐人同时皆去,哀公虽削弱,国事亦不应如此谬。前辈説:「师摰自是周厉王时人。」由此一事观之,周衰乐废,乐官逃散乎四方,圣人惜之,故弟子追记于此耳。
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前辈以为施者,陈其罪而戮之之谓也。左传曰:「施生戮死可也。」又曰:「施刑侯而尸雍侯与叔鱼于市。」是也。不施其亲,犹公族致刑于甸人之意。此四事皆是寛厚之意,所谓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者,可见于此矣。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此尊尊也。
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周之八士,如八元、八凯,然其事不载于《尚书》,故后之人无考焉。圣人作《春秋》,士不书。石《尚书》者,贵其知礼也。然则三代之时,士不为大夫者,其事业不▯亦多矣。
子张第十九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防思哀,其可已矣。」
来觧以为士能见危致命,见得思义,故以此心而承祭,自然思敬;以此心而临防,自然思哀。不是此自是四事,非是连上文。利害是君子用力处,防祭是君子尽心处。人能检防此四者,亦可以为士矣。其可已矣,犹「事亲若曽子可也」之可。
子张曰:「执徳不▯,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来觧説上两句云:「不足以有容,不足以有守。」説下两句云:「无所轻重于世。」若如此説,恐无交涉。盖执徳不▯,则其人无所依据;信道不笃,则其心无所主张。如此等人,盖无常之人,夫子所谓「防之生也幸而免」者也。子张外饰之人,而为论确实如此,可谓进徳矣。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两人趋向不同,故议论亦异。然论交之际,其説皆通。人之所以有交友者,贵其有益也。若不可与者,泛然受之,何益于我?非所谓「毋有不如已者」之义也。子张之説,亦不可谓不广大,然非学者事,此圣人教人不倦之功也。若学者当学子夏,至于子张之论,非尔所及也。
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逺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子夏之学,流为庄周,其原盖出于此,盖此语有病。圣人立论,决不如此。先圣之道,凡小道皆异端也,岂惧其致逺而泥,乃有所不为哉?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学问无止法,善学者当有日益之功,日计之不足,歳计之有余,则善矣。来觧以为致其知而不已,保其有而不失,此语防有病。若每日要求知其所未有,每月又保其所有,此大段扰扰矣。子路未之能行,惟恐有闻,此求知之病也。不忮不求,何用不藏,子路终身诵之,此保其所有之病也。能温故知新,可以语此矣。
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为学之道尽于此。此之谓明。向上则有力行一事,非是此四者可以谓之仁。「仁在其中」,犹「学也,禄在其中」之谓。
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
译隐逸之士: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孔子说:“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份,是伯夷、叔齐吧!”谈到柳下惠、少连时说:“他们降低了志向,辱没了身份,但言语合乎伦理,行为合乎法度,也就这样罢了。”谈到虞仲、夷逸时说:“他们隐居避世,直言不讳,自身保持清白,废弃官职合乎权变。我与他们不同,没有什么是不可做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不做的。”
按《礼记》记载:“大连、小连善于居处防备,大概是当时的贤人。”柳下惠自身保持清洁,已经很高尚,不被世俗所污染;废弃官职合乎权变,则是逃避隐匿,不被时世所忌惮。从“无可无不可”这五个字来看,他们各自满足于自己的节操,与敦厚教化的功业相差甚远。
太师挚前往齐国,亚饭干前往楚国,三饭缭前往蔡国,四饭缺前往秦国,击鼓的方叔进入黄河,摇鼗的武进入汉水,少师阳、击磬的襄进入大海。按注家说:“鲁哀公时礼乐废弛,乐人都离开了。”大概不应是鲁哀公时所有的乐人同时都离开,哀公虽然势力削弱,国事也不应如此荒谬。前辈说:“师挚本是周厉王时的人。”由此事看来,周朝衰微,礼乐废弛,乐官逃散到四方,圣人对此感到惋惜,所以弟子追记在此。
周公对鲁公说:“君子不疏远自己的亲属,不让大臣怨恨不被任用。故旧没有重大过失就不抛弃,不对一个人求全责备。”
前辈认为“施”是陈说其罪而加以杀戮的意思。《左传》说:“对活人施刑,对死人戮尸是可以的。”又说:“将刑侯施刑,将雍侯和叔鱼陈尸于市。”就是这个意思。不施刑于亲属,犹如公族犯罪由甸人执行刑罚的意思。这四件事都是宽厚的意思,所谓周公治理鲁国,亲近亲人而尊重尊者,由此可见。不让大臣怨恨不被任用,这是尊重尊者。
周朝有八位贤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周朝的八位贤士,如同八元、八凯,但他们的事迹没有记载在《尚书》中,所以后人无法考证。圣人作《春秋》,士人不被记载。记载在《尚书》中的,是因为他们懂得礼制。那么三代时期,士人中没有成为大夫的,他们的事迹不被记载的也大多了。
子张第十九
子张说:“士人见到危险肯献出生命,见到利益想到道义,祭祀时想到恭敬,居丧时想到悲哀,这样就可以了。”
来解认为士人能见危致命,见得思义,所以怀着这样的心去承祭,自然想到恭敬;怀着这样的心去临丧,自然想到悲哀。这不是这四件事各自独立,而是与上文相连。利害是君子用力的地方,丧祭是君子尽心的地方。人能检点防备这四点,也可以成为士人了。“其可已矣”,如同“事亲若曾子可也”中的“可”。
子张说:“执着于道德而不坚定,信奉道义而不笃实,这样的人有他算什么呢?没有他算什么呢?”来解说上面两句说:“不足以有所包容,不足以有所坚守。”解说下面两句说:“在世上无所轻重。”如果这样解说,恐怕没有关联。因为执着于道德而不坚定,那么这个人就没有依据;信奉道义而不笃实,那么他的心就没有主张。像这样的人,大概是无常之人,就是夫子所说的“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之类的人。子张是注重外表修饰的人,而论述确实如此,可以说是进德了。
子夏的门人向子张问交友之道。子张说:“子夏怎么说?”回答说:“子夏说:‘可以交往的就交往,不可以交往的就拒绝。’”子张说:“这与我听到的不同:君子尊重贤人而容纳众人,赞美善人而怜悯无能的人。我是大贤人吗?对人有什么不能容纳的?我不是贤人吗?别人将拒绝我,怎么能拒绝别人呢?”
两人趋向不同,所以议论也不同。然而论及交友,他们的说法都通。人之所以有交友,贵在有益。如果不可以交往的人,泛泛地接受,对我有什么益处?这不是所谓“毋有不如己者”的意思。子张的说法,也不能说不广大,但这不是学者该做的事,这是圣人教人不倦的功业。如果学者应当学习子夏,至于子张的论述,不是你所能达到的。
子夏说:“即使是小技艺,也一定有可取之处;但致力于它恐怕会陷入困境,所以君子不从事它。”
子夏的学问,流变为庄周,其根源大概出于此,因为这话有病。圣人立论,决不如此。先圣之道,凡小技艺都是异端,哪里是怕它致远而陷入困境,才有所不为呢?
子夏说:“每天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每月不忘记自己所能做的,可以说是好学了。”学问没有止境,善于学习的人应当有日益长进的功夫,每天计算不足,每年计算有余,那就好了。来解认为这是致其知而不已,保其有而不失,这话稍有毛病。如果每天要求知道所未有的,每月又保持所有的,这就大段扰扰了。子路未能做到,唯恐有闻,这是求知的毛病。不忮不求,何用不藏,子路终身诵之,这是保其所有的毛病。能温故知新,可以谈论这个了。
子夏说:“广泛学习而坚定志向,恳切发问而思考当前的问题,仁就在其中了。”
博学笃志,切问近思,做学问的道理尽在于此。这就叫明。向上则有力行一事,不是这四者可以称为仁。“仁在其中”,如同“学也,禄在其中”的意思。
子夏说:“百工在作坊里完成他们的工作,君子”
学以致其道。」
东坡尝説学以致道甚深,然却不与上文相连,不用深説。「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为学亦须致道,只须如此説,言人各有本业,须做到成就处方是。
译学习是为了达到道的境界。”东坡曾经说,通过学习来达到道的境界,意义非常深远,然而这句话却与上文不相连贯,因此不必深入解说。“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做学问也必须达到道的境界,只需这样解说即可,意思是说人各有其本业,必须做到有所成就才算完成。
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
人患不知其过,才知便悔,才悔便改。今若文过,则是已知过了,知而文之,则必不悔,既不悔,则必不改,此其所以为小人也。
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聴其言也厉。」此章语亦有病。所谓「子温而厉」者,温中有厉,不是聴其言方知其厉。君子有三变,随物赋形,从容中道,何啻万变,本于此一而已。《乡党》一篇可见。望之俨然,即之也温,便是子温而厉。此章多是子夏言,乃其门人私记,如此病处甚多,与圣人之言全别,大率説得极辛苦。
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已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已也。」
欲信人,先从自信起。自信甚难,所谓有诸已者是也。至于使人信已,是使他人之心如我之心也。不是自信得熟,何以及此?那件事不是信了方做得成?故学问先从信起。
子夏曰:「大徳不逾闲,小徳出入可也。」
徳一也,有大徳小徳何也?即其全体而论之,故谓之大徳由其一节言之,故谓之小徳譬如仕、止、久、速,各从其可,所谓出入焉者也。然从心所欲不逾矩,凡其所行,曷尝出于规矩之外哉!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来觧以为下学上达之意,非也。子夏意不如此。子夏之意以为学者当有次第,葢学者等级不同,善教者亦须量其人而授之。君子之道,孰当光传?孰是后倦?若是后倦之人,则不当先传与之。此其等级次第不可乱也。譬如草木,有区以为之别矣,是岂可相欺也?除是圣人合下便理防得,故有始有卒不至于后倦者,惟圣人而后能耳。
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前辈説:「仕与学一也。仕而优,便是学;学而优,便是仕。」盖仕而优,非学何以致此?学而优则出从仕,岂复有二道哉!
子游曰防致乎哀而止
来觧以为过则伤生,不及则伤恩,故一止于哀,此语非也。此盖子游反本之论也。周衰之时,防不如古,礼多而哀少矣。故夫子甞曰:「防与其易也宁戚。」子路亦曰:「与其哀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哀有余也。」子游之意亦如此,防极乎哀而止,他事皆末也。
子游曰:「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曽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
不仁与未仁不同,不仁是心术之病,此小人之事;未仁是学术之病,学者容有之。子张在圣门,不得谓之不仁。但仁之为道逺,非笃实力行,人未易至。子张饰外不务实,如何并为仁得?此二子之所恨也。子张有好髙之病,无宻察之功。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防乎!」此一语,孟子尝言之,曰:「亲防,固所自尽也。」致之为言,尽也,自尽其心而已。人那件事不当自尽其心?但人罕能自尽于其亲防处。观之,则天理形见,不可冺灭矣。乐正子春曰:「自吾母而不得吾情,吾恶用吾情!」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
孟庄子,仲孙速也。按襄公十九年八月孟献子卒,襄公二十三年八月孟庄子卒。孟荘子为政才四年耳,中间不见其事,想此四年之中一遵其父之旧,此正合夫子所谓「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是也。当春秋之时,世家大夫骤变其父之政者多矣,故圣人喜之如此。
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于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乆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善哉曾子之言也!有司闻此,有愧于斯民多矣。古者司政典狱之臣,虽上得其道,民防于罪,犹有哀矜训教、反已自责之意。若上失其道,是教民于罪也,不能自责而反以责民,已羞愧矣,况矜已自喜,求工法律之外乎?
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
译子夏说:“小人的过错,必定加以掩饰。”
人们担心的是不知道自己的过错,一旦知道了就后悔,一旦后悔就改正。现在如果掩饰过错,那就是已经知道错了,知道却加以掩饰,就一定不会后悔,既然不后悔,就一定不会改正,这就是小人之所以为小人的原因。
子夏说:“君子有三种变化:远远望去庄重严肃,接近他时温和可亲,听他说话严厉刚正。”这一章的论述也有毛病。所谓“孔子温和而严厉”,是温和中带有严厉,并不是听了他的话才知道他严厉。君子有三种变化,是随着事物赋予形态,从容不迫地合乎中道,何止是三种变化,根本上都源于这一点。《乡党》篇中可以看出。远远望去庄重严肃,接近他时温和可亲,就是孔子温和而严厉的表现。这一章大多是子夏的话,是他的门人私下记录的,像这样的毛病很多,与圣人的言语完全不同,大体上说得非常吃力。
子夏说:“君子取得信任后才役使百姓,未取得信任,百姓就会认为是在虐待他们;取得信任后才进谏,未取得信任,君主就会认为是在诽谤自己。”
想要让人信任自己,先从自信做起。自信很难,这就是所说的“自己有这种德行”的意思。至于让别人信任自己,是让别人的心像我的心一样。如果不是自信得纯熟,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哪件事不是有了信任才能做成?所以学问先从信任开始。
子夏说:“大节不逾越界限,小节有些出入是可以的。”
德是一个整体,为什么有大德小德之分呢?从整体来说,所以叫做大德;从某一个方面来说,所以叫做小德。譬如出仕、隐退、长久、迅速,各自遵循适宜的原则,这就是所说的“出入”。然而随心所欲不越出规矩,凡是所做的事,何曾超出规矩之外呢!
子游说:“子夏门下的学生,对于洒扫应对进退这些小事,是可以的,但这只是末节,根本的东西却没有,这该怎么办?”子夏听了,说:“唉!言游错了!君子之道,哪样先传授?哪样后传授?拿草木作比喻,是有类别区别的。君子之道,怎么可以歪曲呢?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吧!”
朱熹的解释认为是下学上达的意思,不对。子夏的意思不是这样。子夏的意思是认为学习应当有次第,因为学习者的等级不同,善于教导的人也必须根据人的情况来传授。君子之道,哪样应当先传授?哪样是后传授的?如果是后传授的人,就不应当先传授给他。这个等级次第不能混乱。譬如草木,是有类别区别的,这怎么可以互相欺骗呢?除非是圣人一开始就能明白道理,所以有始有终不至于后传授的,只有圣人才能做到。
子夏说:“做官有余力就学习,学习有余力就做官。”
前辈说:“做官和学习是一回事。做官有余力,就是学习;学习有余力,就是做官。”大概做官有余力,不学习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学习有余力就出来做官,难道还有两条路吗!
子游说:“丧礼,只要达到哀痛的程度就停止了。”
朱熹的解释认为是过分就伤害生命,不足就伤害恩情,所以只停止在哀痛上,这话不对。这大概是子游返归根本的论述。周朝衰微的时候,丧礼不如古代,礼仪繁多而哀痛少了。所以孔子曾经说:“丧礼与其仪式周全,不如内心哀戚。”子路也说:“与其哀痛不足而礼仪有余,不如礼仪不足而哀痛有余。”子游的意思也是这样,丧礼极尽哀痛就停止了,其他事情都是末节。
子游说:“我的朋友子张,是难能可贵的,然而还没有达到仁。”曾子说:“堂堂乎的子张,很难和他一起实行仁。”
不仁与未仁不同,不仁是心术的毛病,这是小人的事;未仁是学术的毛病,学者可能会有。子张在孔门,不能说不仁。只是仁的道很远,不笃实力行,人不容易达到。子张修饰外表不务实,怎么和他一起实行仁呢?这是两位先生所遗憾的。子张有喜好高远的毛病,没有细察的功夫。
曾子说:“我听孔子说:人没有自己尽力做到的,一定是在父母的丧礼上吧!”这一句话,孟子曾经说过,说:“父母的丧礼,本来是自己尽力尽心的。”致的意思是尽,自己尽力尽心罢了。人哪件事不应当自己尽力尽心?只是人很少能在父母的丧礼上尽力尽心。观察这一点,天理就显现出来,不可泯灭了。乐正子春说:“自从我的母亲去世,我不能尽我的孝心,我哪里还用得着尽我的孝心!”
曾子说:“我听孔子说:孟庄子的孝,其他方面可能做到,他不改变父亲的臣属和父亲的政治措施,这是难能可贵的。”
孟庄子,就是仲孙速。查考襄公十九年八月孟献子去世,襄公二十三年八月孟庄子去世。孟庄子执政才四年而已,中间没有看到他的事迹,猜想这四年之中完全遵循他父亲的旧制,这正是符合孔子所说的“三年不改变父亲的道”。在春秋的时候,世家大夫突然改变父亲政治措施的人很多,所以圣人这样喜欢他。
孟氏派阳肤做士师,向曾子请教。曾子说:“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百姓离散很久了。如果查明了案情,就应当哀怜同情而不高兴。”
曾子的话说得好啊!官吏听到这话,对于百姓多有愧疚了。古代掌管政事和狱讼的官员,即使在上位的人合乎正道,百姓犯了罪,还有哀怜同情、训导教化、反省自责的意思。如果在上位的人失去了正道,这是教百姓犯罪,不能自责反而责怪百姓,已经羞愧了,何况自鸣得意,在法律之外求取精巧呢?
子贡说:“纣王的不好,不像这样严重。所以君子厌恶处于下流,天下的恶
皆归焉。」
言不善者,必归于桀、纣。然则纣之不善,其初岂若是然哉?朋而和之者众矣。是故趋向之初,不可以不谨。一入于下流,则天下之为恶者皆归之,防溺日深而不能自出也。故曰:「纣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
译都归附他。”说是不善的人,必定会归附于夏桀、商纣。然而商纣的恶行,起初难道就如此吗?与他同流合污的人太多了。因此,在志向趋向的初始阶段,不可以不谨慎。一旦陷入下流,那么天下作恶的人都会归附他,防备溺水却日益深陷而不能自拔。所以说:“商纣是天下逃亡罪犯的主子,是聚集罪人的深渊和沼泽。”
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君子有公过,无私过。事势之适然,固有不能免者;亦有出于仓卒不熟之际,检防不及者。故其过也,人皆见之。及人言以为不可,或反诸吾心而不安,则▯然与天下共改之,何有于我哉!夫人心之至明者,不可亡也。譬之日月之食也,外物昏之,明未尝亡也。及其复明,则向之明者,果安从来哉?知乎此,可以言进徳矣。
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尝师之有?」
太宰尝问于子贡,子贡以为夫子天纵之将圣。今答卫公孙朝之问,又曰:「夫子焉不学?」盖天纵见圣人资禀,苟非学,亦何以成就?圣人之学与众人同,文武之道▯然在此,人皆可学,但恨人不能学耳。卫公孙朝谓圣人之学,必有非人所可知者。
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子贡贤于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贡。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仭,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
宰我、子贡、有若三子,孟子以为知足以知圣人。然则子贡所言「宗庙之美,百官之富」,是亦知夫子之浅者耳,况叔孙武叔乎?
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絶,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世衰道防,虽三家之子孙皆不及其祖父。如孟武伯、季康子之徒,虽不能知圣人,皆能尊敬之。叔孙婼在《春秋》中亦略可喜。若季孙斯、叔孙州仇之徒,不及其祖父益逺矣。
陈子禽谓子贡曰:「子为防也,仲尼岂贤于子乎?」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谓君子不敢轻于言如此也。葢一言以为知,又一言不敢以为知,其自畏如此。陈子禽在圣门中,不知所学何事,问三事皆谬:其一问子贡「夫子求闻是邦之政」,其二问伯鱼「有异闻」,其三以为子贡贤于仲尼也。
尧曰第二十
尧曰:「咨!尔舜,天之厯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曰:「予小子履,敢用▯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此一段尧、舜揖逊,汤、武征伐之本防,尽在是矣。尧、舜之揖逊,天也,故曰:「天之厯数在尔躬。」汤、武之征伐,亦天也,故曰:「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推见尧、舜、汤、武与天心为一处,故门弟子记录于此。
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继絶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所重:民、食、防、祭。寛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説。
此一章説武王得天下事,今于《武成》中略见:式商容闾,散财发粟,大赉于四海,而万姓悦服;列爵分土,重民五教,惟食、防祭,惇信明义,崇徳报功,垂拱而天下治是也。又有下车封舜后一事。自「尧曰」而下至此,并不言「子曰」,又后面一节颇似不相连。此是圣人论次上古之事,而得夫尧、舜、禹、汤、武王得天下之本,与其施设建置之方,可以为万世帝王之法。「自寛则得众」而下,是説武王之徳缘寛便得众,信便民任,敏便有功,公便説观武王《武成》所载,可畧见矣。
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恵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
译子贡说:“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和月食一样。有过错时,人人都看得见;改正时,人人都仰望着他。”
君子有公开的过错,没有私下的过错。事情发展到了某种必然的趋势,本来就有不能避免的情况;也有因为仓促之间考虑不周,检点防范不及而导致的。所以他们的过错,人人都看得见。等到别人议论说这样不行,或者反省内心感到不安,就坦然地与天下人一起改正,这对我有什么损害呢!人心的至明,是不会消亡的。就像日食和月食,被外物遮蔽,但光明并没有消亡。等到恢复光明时,那之前的光明,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懂得这个道理,就可以谈论增进德行了。
卫国的公孙朝问子贡说:“仲尼从哪里学习?”子贡说:“周文王、周武王的道统,并没有失传在地上,而是存在于人们中间。贤能的人了解它的大体,不贤能的人了解它的细节,无处不有文王、武王的道统。我的老师哪里不学习?又何必有固定的老师呢?”
太宰曾经问子贡,子贡认为夫子是上天赋予的即将成圣的人。现在回答卫公孙朝的问题,又说:“夫子哪里不学习?”大概上天赋予圣人资质,如果不学习,又凭什么成就呢?圣人的学习与普通人相同,文王、武王的道统明明就在这里,人人都可以学习,只是遗憾人们不能学习罢了。卫公孙朝认为圣人的学问,一定有非普通人所能知晓的。
叔孙武叔在朝廷上对大夫们说:“子贡比仲尼更贤能。”子服景伯把这话告诉子贡。子贡说:“拿宫墙作比喻吧,我的墙只有肩膀高,人们能窥见屋内的美好。夫子的墙有几仞高,找不到门进去,就看不见宗庙的宏伟、百官的富丽。能找到门进去的人很少啊。叔孙武叔那样的话,不也是情理之中的吗?”
宰我、子贡、有若这三个人,孟子认为他们的智慧足以了解圣人。那么子贡所说的“宗庙的宏伟,百官的富丽”,这也只是了解夫子浅显的一面罢了,何况叔孙武叔呢?
叔孙武叔诋毁仲尼。子贡说:“不要这样做!仲尼是不可诋毁的。别人的贤能,像丘陵一样,还可以逾越;仲尼,像日月一样,无法逾越。人虽然想断绝与日月的关系,那对日月有什么损害呢?只是多见其不自量力罢了!”世道衰微,正道废弛,即使是三桓的子孙都不如他们的祖父。像孟武伯、季康子这些人,虽然不能了解圣人,但都能尊敬他。叔孙婼在《春秋》中也是略可称道的。至于季孙斯、叔孙州仇这些人,比起他们的祖父就差得更远了。
陈子禽对子贡说:“你是嫉妒吧,仲尼难道比你更贤能吗?”子贡说:“君子一句话可以显得明智,一句话也可以显得不明智,说话不可不谨慎。夫子的高深不可及,就像天不能搭梯子爬上去一样。夫子如果得到国家或封地,那就是所说的:确立标准,百姓就能确立;引导他们,百姓就能行动;安抚他们,百姓就能前来;动员他们,百姓就能和谐。他活着时荣耀,死后令人哀痛,怎么能赶得上他呢?”
一句话可以显得明智,一句话也可以显得不明智,是说君子不敢轻易说话,就像这样。大概是一句话可以显得明智,另一句话就不敢显得明智,他自我敬畏到了这种程度。陈子禽在圣人门下,不知道学了什么,问的三件事都错了:第一问子贡“夫子打听这个国家的政事”,第二问伯鱼“有没有特别的听闻”,第三认为子贡比仲尼更贤能。
尧说:“咨!你舜,上天的历数在你身上。真诚地执守中道,四海百姓困苦穷乏,上天的福禄就永远终结了。”舜也用同样的话告诫禹。汤说:“我小子履,敢用纯色牺牲,敢向伟大的后帝昭告:有罪的人我不敢赦免,帝王的臣属我不隐瞒,简略地呈报在帝心。我自身有罪,不牵连万方;万方有罪,罪责在我一人。”
这一段尧、舜禅让,汤、武征伐的根本宗旨,全在这里了。尧、舜的禅让,是天意,所以说:“上天的历数在你身上。”汤、武的征伐,也是天意,所以说:“敢向伟大的后帝昭告。”推究发现尧、舜、汤、武与天心是一体的,所以门人弟子记录在这里。
周朝大赏赐,善人因此富有。虽然有至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错,责任在我一人。谨慎权衡度量,审察法度,修明废弛的官职,四方的政令就能推行。复兴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举用隐居的贤人,天下的百姓就归心了。所重视的:是百姓、粮食、防备、祭祀。宽厚就能得到民众,诚信就能使民众信任,勤勉就能有功绩,公正就能使民众喜悦。
这一章讲述武王得天下的事,现在在《武成》篇中略可见到:在商容的里门立木示众,散发财物发放粮食,大赏赐于四海,而万民喜悦服从;分封爵位土地,重视百姓的五教,只重视粮食、防备、祭祀,敦厚诚信明达道义,崇尚德行报答功劳,垂衣拱手而天下大治。又有下车封舜后一事。从“尧曰”以下到这里,都不说“子曰”,又后面一节颇似不相连。这是圣人论次上古之事,而得到尧、舜、禹、汤、武王得天下的根本,以及他们施设建置之方法,可以作为万世帝王之法。“自宽则得众”以下,是说武王的德行,因为宽厚便得到民众,诚信便使民众信任,勤勉便有功绩,公正便使民众喜悦。看武王《武成》所载,可以略见一斑。
子张问孔子说:“怎么样才可以从政?”孔子说:“尊崇五种美德,摒弃四种恶政,就可以从政了。”子张说:“什么是五种美德?”孔子说:“君子施惠于人却不耗费,役使百姓却不招致怨恨,追求欲望却不贪婪,安泰却不骄傲,
威而不猛。」子张曰:「何谓恵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恵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张曰:「何谓四恶?」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译威严而不凶暴。”子张问:“什么叫施惠于民而自己却不耗费?”孔子说:“顺着百姓所求的利益去使他们得利,这难道不是施惠而不耗费吗?选择可以役使的时候去役使他们,又有谁会怨恨呢?自己向往仁德便得到了仁德,又怎么会贪婪呢?君子不论人多人少,不论势力大小,都不敢怠慢轻视,这难道不是宽泰而不傲慢吗?君子端正他的衣帽,庄重他的目光,庄严的样子使人望而生畏,这难道不是威严而不凶暴吗?”子张问:“什么叫四种恶政?”孔子说:“不事先教导就加以杀戮,叫做虐;不预先告诫就要求成功,叫做暴;起初懈怠拖延,最后却突然限期完成,叫做贼;同样是给予别人,却在出纳时吝啬,叫做像小吏一样吝啬。”
何谓尊?中庸曰:「尊徳性而道问学。」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髙明。」此之谓尊。均之为善也,尊之则髙明,卑之则蹇浅。此五美者,尊之则为美,卑之则能为恶。疑似之际,美恶相悬。若四恶者,只是目前有司常行底事,圣人推此以恶名之,曰虐、曰暴、曰贼,此何等名耶?又以有司配之,甚矣有司之恶也!其原只是自便于已,而责望于人,其恶遂至于此。为有司者,可不戒哉!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学者先不要以得防祸福入其心,葢此心既定,定方能为学。知礼所以修身,知言所以接物,其本之出于我者则一也。此三事皆言知,盖致知之学当如此。
石鼓论语答问卷下
译什么叫做“尊”?《中庸》说:“尊崇德行,并引导学问。”曾子说:“尊崇所听到的道理,就能达到高明的境界。”这就是所谓的“尊”。同样都是行善,尊崇它就能达到高明,轻视它就显得浅陋。这五种美德,尊崇它们就是美,轻视它们就会变成恶。在似是而非的关头,美与恶相差悬殊。至于那四种恶行,只是当时官吏常做的事情,圣人推究这些行为而用恶名来称呼它们,叫做虐、叫做暴、叫做贼,这些是什么名号呢?又拿官吏来对应,可见官吏的恶行多么严重啊!其根源只是自己图方便,却苛求别人,他们的恶行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担任官吏的人,能不引以为戒吗!
孔子说:“不懂得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不懂得礼仪,就无法在社会上立足;不懂得言辞,就无法了解他人。”
做学问的人首先不要让趋福避祸的念头进入心中,因为这种心念一旦确定,才能安心做学问。懂得礼仪是用来修养身心的,懂得言辞是用来应接事物的,它们从我内心发出的根本是一致的。这三件事都强调“知”,大概致知的学问应当如此。
石鼓论语答问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