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韵卷一

易韵卷一

翰林院检讨毛竒龄撰古行文多用韵。自《尚书》古经并各传外，凡诸子百氏及周秦间文，以暨《史记》《汉书》《淮南》《防同》诸书，往往间及韵语。而在古经则《周易》尤甚。顾《周易》非尽用韵者，其彖、象、原辞亦偶然及之。惟夫子上下象传并杂卦传，则无一不韵。一如诗歌铭颂赋诔之所为，以其用赞体，赞必尽韵，旧所谓「赞《周易》」是也。至彖传即用韵十九，説卦则偶有一二语阑入韵间，而序卦阒然焉。自陋儒拾得《周易》有韵一语，并彖、象、原辞字字彊协，以致矫直輮曲，文部、韵部一槩乱尽。此如拾残炙而思以论味，鲜有不以唾涕为酸甜者也。古凡散文，有有意合韵者，谓之用韵；有无意合韵而韵偶值者，谓之蓦韵【以蓦然得之】就辞观义，自是明晰。乃宋明以还，韵学丧亡，郑樵、吴棫妄作音叶，而朱氏引之以注《诗》《易》，极其乖诞。近呉门顾氏、钱塘毛氏，且有误认陆词《切韵》一书，以为东、冬、支、脂诸部必三古韵学之所始，妄以隋代陋儒一时杜撰之作，反绳检圣经，谓乡音、谓土音、谓非正韵，则罪大恶极，不可道矣。此皆宋学解经陋习，不可不大声疾呼以救正之者。因复着《易韵》以祛世惑。若东晋尚书郎李轨、太子前率徐邈等作《周易》音，则并音诸字不止韵底，然其书亦亡焉。《易韵》门部即予《通韵》中四门并叶韵例也。一曰五部，谓宫、商、角、征、羽也。古韵已亡，今就宋韵【今所行韵为南渡理宗朝韵】三十部中【平、上、去各三十部，入声十七部不在内】分作五部：以东、冬、江、阳、庚、青、蒸七韵相通为第一部，为宫音【又曰喉音，以宫、商、角、征、羽即喉、腭、舌、齿、唇也】真、文、元、寒、删、先六韵相通为第二部，为商音【又曰腭音】鱼、虞、萧、肴、豪、歌、麻、尤八韵相通为第三部，为角音【又曰舌音】支、微、齐、佳、灰、鱼、虞、歌、麻、尤十韵相通为第四部，为征音【又曰齿音】侵、覃、盐、咸四韵相通为第五部为羽音【又曰唇音】一曰三声，谓平上去也。古无四声，至齐梁间，人始创为平上去入之分【齐周颙，梁沈约，始创为四声类谱】而古音尽亡，然古但以平上去三声通用，而不及入声。以宫声、商声、羽声共十七部有入声【屋、沃、觉、药、陌、锡、职为宫部之入；质、物、月、曷、黠、屑为商部之入；缉、合、叶、洽为羽部之入】而角、征十三部无入声也。凡此前后门部，皆自《周易》《毛诗》《楚词》后，以及汉、魏、六朝、隋、唐、五代诗文赋颂，无不然者。一曰：两界，谓有入、无入也。有入声者十七部，又自相通用；无入声者十三部，又自相通用。

若堪舆之分界者然。一曰，两合乃即此无入十三部之去声与十七部入声合。是三声无入而有入，入声不通三声而亦有通也。此皆韵学之至精至神者。嗟乎，非三古圣人，何以有此？一曰叶，又即此三声之不通入声者，而偶有一字阑及之，又必其字原可作三声读者，则谓之叶。又即此两界中有入之不通，无入者而偶阑一字，且其字又素可通读，不必转合者，则谓之叶。舎此无叶矣。此其例如《大招》以西北作韵【无东无西无南无北】而古乐府亦有之【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注者谓北原可读碑，故司马相如《上林赋【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又以北合来可验也。又《诗》“夜如何其”以旂与晨叶【夜向晨言，观其旂】而《左传》下阳之占亦有之【龙尾伏晨，取虢之旂】乃《说文》云“旂，斤声”，徐锴曰“斤，祈声近”，故《周礼·典瑞》注“圻鄂”音“龂鄂”，而《淮南子》“通于无圻”，以“圻”音“寅”，则必其字原通读，又可据者，以此言韵，则庶于古经无谬戾耳。干见龙在田【韵】利见大人【合】此以今韵律之，则真文元寒删先六韵一通。所谓商声韵，为五声五部之一。于喉腭舌齿唇五音属腭，俗所谓抵【一作防】腭音是也。田人如字读，每读字讫，则舌必防腭。凡此六韵中字，皆然。其在六韵外，则无一字防腭者，以此为验。即以此为韵，自急读至长言永歌，并有一防腭在讫声之后。所谓韵者，字之余，正谓此也。俗必读田为同寅切，以叶人音；或读人为蝉聨切，以叶田音，皆不必者。若宋人改叶就一韵音类，则尤无理矣。必欲改读，则改田就人，改人就田，总无一定要，皆后起事耳。他仿此。古田人同音如左传陈敬仲奔齐后改为田氏。水经注洧水又东南迳辰亭东，俗称为田城，正以田陈田辰无两音也。后或跃在渊，与飞龙在天，亦皆一韵，但跃渊为蓦韵【说见前】与此及飞龙二句韵例不同。诗郑风叔于田【叔于田，巷无居人】汉成帝歌谣【邪径败良田，谗口害善人】此田人之合。屈原九歌【髙驰兮冲天，羌愈思兮愁人】乐府紫骝马歌辞【野火烧野田，野鸭飞上天，童男娶寡妇，壮女笑煞人】此田天人之合。飞龙在天【韵】利见大人【合】上九，亢龙有悔【韵】用九，见羣龙无首【合】爻辞无隔章合者，故九四跃渊，不与九五在天合。此上九用九，原是一章，故并有合韵。观坤之上六用六，亦然。据此则益信《左传》蔡墨合作一章之有因【说见仲氏易乾卦】即本辞犹然也。此在古韵为征，声在今韵为支微齐佳灰鱼虞歌麻尤十韵相通之部。以读字讫，必冲唇接齿，谓之齿音。盖鱼虞萧肴豪歌麻尤八韵，本以舌居中，谓之舌音。

而鱼虞五部以舌稍向齿，故去萧肴豪三部，而复与支微五韵为齿音。此精之又精者。总之，角征二部共十三韵，皆无入声。所谓无入十三韵，可通作一韵是也。悔在灰之上，声贿韵。首在尤之上，声有韵。其可例者，如扬雄《反离骚【因时命之所有，吾恐灵修之不累改】汉书·叙传【有可观采，赋颂之首】类。大哉乾元【韵】万物资始，乃统天【合】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合】大明终始，六位时成【合】时乘六龙，以御天【合】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合】保合太和，乃利贞【合】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合】此两界之合也。宫部东冬江阳庚青蒸七韵与商部真文元寒删先六韵，皆有入声者，自为通转；与无入十三韵界隔不通，谓之两界。如此，元为文韵，天为先韵，皆商声六部中字；形为青韵，成贞宁为庚韵，命者庚之去声，即三声也，皆宫声七部中字。以五部例之，则但各为通耳；而以两界例之，则皆可并通。近呉门顾氏不识韵，妄云「天渊」二字古与「真谆」同韵者也。而「干彖传」「形成贞宁」皆从天韵，即文言「讼彖」「大畜彖」俱然。此呉人读耕清为根亲之土音也。以是知五方乡音，虽圣人有不能改者。且又云「毛诗」未尝有此。按两界之通，从来极多，通韵引据凡百余条，即「毛诗」何尝无有？如「小戎」以「錞」合「膺【厹矛鋈錞虎报镂膺】东方未明」以「颠」合「令【倒之颠之自公今之】此正元先之合七韵。他若「召旻」「菀栁」「车邻」「皇矣」「何草不黄」「简兮」「笃公刘」「思齐」「文王」诸诗，其可指诎者，不一一也。不知何所见，而谓「毛诗」无有，亦可怪矣。乃若「离骚【肇锡予以嘉名字于曰灵均】卜居【将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宋玉「九辨【怆悢兮薄寒之中人，廓落兮羇旅而无友生，惆怅兮而私自怜】荀卿「成相篇【木至平端不倾直而用枻，必参天】七发【素叶紫茎条上造天】魏武帝「步出夏门行【日月不居，谁得乆存，善哉殊复善▯，歌乐情】前溪歌【东北有广亲，忆汝涕交零】张华「食举东西厢歌【广大配天地，顺动若陶钧，元化参自然，至徳通神明】随举皆是。即「琴操」别曲亦有如「周武尅商操【上告皇天兮可以行乎】神鳯操【顿先人恩凙臻于胥乐兮民以寕】▯谣谚杂歌亦有如晋惠公童谣【恭太子更□兮后十四年晋亦不畐禺乃在其兄】汉燕王歌【狗不吠，鸡不鸣，固知国中之无人】▯此非夫子土音所私办者何？▯人无忌，敢侮圣言，如是也。若夫命之三声，则如扬雄《太▯》以命合情【有诸情也，吾不得命也】潘岳《杨荆州诔》以命合廷【念在朝廷，夕陨其命】其合七韵，则如魏武《善哉行【积徳兼仁，未必思命】孙子荆《韩王台赋【屯羽嘈以成羣，披茏苁以为径】▯不一而足。

潜龙勿用，阳在下【韵】也。见龙在田，徳施普【合】也。终日干干，反复道【合】也。或跃在渊，进无咎【合】也。飞龙在天，大人造【合】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合】也。用九天徳，不可为首【合】也。此鱼虞萧肴豪歌麻尤八部角声之合，下为麻，上普为虞，上道造为豪，上咎乆首为尤，上八部之例，秩秩然。近谓下必读戸，此闽人陈第古无叶音邪说，而世多遵之。夫下必读戸，何以此又合道造读舀，又合咎久首读有乎？且何以淮南八公操【公来下兮嚼芝草兮】亦读舀，魏武短歌行【为伯之首一匡天下】亦读有乎？呉门顾氏歴引下必读戸以为证，且曰麻之一部皆当入虞，妄矣。此八韵一通，原合四类为一类【旧以韵相似者为声类】鱼虞一类，萧肴豪一类，歌麻一类，尤一类。然歴歴有据，如礼记【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老子【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猗兰操【习习谷风，以隂以雨，之子于归，逺送于野，时人闇蔽，不知贤者，年纪逝迈，一身将老】王莽传【乘干车，驾坤马，左苍龙，右白虎，左杖威节，右负威斗】类。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防，足以合礼【韵】利物，足以和义【合】贞固，足以干事【合】征部齿音之合礼为齐，上义事为支去，正三声也。忠信所以进徳【韵】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合】也。此入声十七韵统相合者，两界以有入为一通，则此入声之宜自通更可知也。宋人作词，犹知此例，凡入声一概通合；而钱唐毛氏反訾为失韵，且自造词韵、曲韵以律宋元为词曲者，何不自量乃尔！知至至之，可与几韵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合】也。几在微韵，义在支之去声寘韵，为征部三声之例。《尚书》“无偏无陂”与“遵王”之义合。今宜兴县，即古义兴。古义姓，即宜姓，可验。是故，居上位而不骄【韵】在下位而不忧【合】角声八部说，见前。此萧、豪、肴、尤一通，如诗《鸡鸣【风雨萧萧，云胡不瘳】楚词《招隐士【禽兽骇兮，亡其曹；山中兮，不可以久留】类若《三略》二语【士可下而不可骄，将可乐而不可忧】则正与不骄不忧相对合者。至后文，故“干干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咎亦骄忧三声之合。但后重刚而不中节，亦有此数语，而并无韵，则恐是蓦韵耳。上下无常，非为邪韵也；进退无恒，非离羣【合】也。君子进徳修业，欲及时【合】也。征声十部，支麻本通，邪之合时，犹《毛诗》“丘中有麻”之合，将其来施施也。羣是叶韵，羣之合时，犹《毛诗》“王事敦我”之叶，政事一埤遗我也。盖羣在文韵，是有入声者，与支麻无入声，十三部全不相通。

第去入两合之例，则寘未霁与质物月通韵独多，故平韵亦毎有阑入数字。所谓两合之叶，非偶然也，详见予《通韵叶例》。同声相应，同气相求【韵】水流湿，火就燥【合】此仍是角声八部之合，且又兼三声者。尝在内阁学士李师座间与客论韵，师曰：“予最不喜听人论韵。十岁读史至箕子麦秀歌，不得其押【麦秀蔪蔪兮禾黍油油兮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懐愤抱嗢者三十年，以询诸论韵家，则无不嗫嚅去者。子有说则可，不然无啰啰也。”予曰：“禾黍油油者，尤也；不与我好则萧肴豪之通也。好者，豪三声也。”师曰：“有证乎？”予曰：“有之。诗不云乎：‘无言不雠，无徳不报。’易不云乎：‘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师推桉而起，叫号称快曰：“今而后可论韵矣，可以读古矣，即此是也【此一段出通韵李学士公序】云从龙，风从虎【韵】圣人作，而万物覩【合】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合】则各从其类【合】也。门部见前，虎下之合，前潜龙勿用，阳在下也，章论之详矣。其合类字，则征部齿音，如翟公书门语：“一贫一富，乃见交态”，皆是。潜龙勿用，下【韵】也。见龙在田，时舎【台】也。终日干干，行事【韵】也。或跃在渊，自试【合】也。飞龙在天，上治【合】也。亢龙有悔，穷之灾【合】也。乾元用九，天下治【合】也。此支微五部三声也。治、灾各如字读，据征声十韵例，则前节下舎为麻之上，与事、试、治、灾皆可通合。但文既分截，即不通合，亦得耳。潜龙勿用，阳气潜藏【韵】见龙在田，天下文明【合】终日干干，与时偕行【合】此即《虞书》帝歌，明康之押，世颇知之。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韵】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徳【合】亢龙有悔，与时偕极【合】乾元用九，乃见天则【合此俱在职韵】乾元者，始而亨【韵】者也；利贞者，性情【合】也。干始【韵】能以美利利天下【合】不言所利【合】大矣【合】哉【大矣二字皆可合】此征部十韵之合，下之合，始与沈约《梁明堂歌》齐。醴在上，笙镛在下。匪惟七百无絶终始，正同观此，则益知下必读戸之不可训也。大读待在泰韵是正，押读惰在个韵与合下一例，故皆可合。刚健中正，纯粹精【韵】也。六爻发挥，旁通情【合】也。时乘六龙，以御天【合】也。云行雨施，天下平【合】也。

此与大哉乾元章同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韵】之，寛以居之，仁以行【合】之，与上章同。上不在天【韵】下不在田【台】上不在天【韵】下不在田【合】中不在人【合】

与潜龙勿用飞龙在天爻辞同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韵】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合】此宫声七部东冬江阳庚青蒸相通之本音，如大雅泉之竭矣【不云自中职况斯▯】楚词《卜居【智有所不明，神有所不通】易林【饮食玉瑛，长无忧凶】古词【狗吠深宫中，天下方太平】诸押随举，可见顾氏谓明必读肓，其入庚韵读名，尚是后人押法，况可通东合凶乎？则易韵真乡音矣。学人贵自揣，岂有东庚七部之合尚不识，而可以论韵者？此不可不察也。先天而天弗违【韵】后天而奉天时【合】而况于人【韵】乎？况于鬼神【合】乎？知存而不知亡【韵】知得而不知丧【合】坤，至哉坤元【韵】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合】

商部六韵之合说见前坤厚载物，徳合无疆【韵】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合】先迷失道，后顺得常【合】西南得朋，乃与类行【合】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合】阳庚之通人，犹知之。至庆为三声，则举世又梦梦矣。三声无平去，庆以庚之去合庚之平，只阳庚之通一例。近论韵家谓庆必读羌，当入阳韵。致宋宁宗朝进士毛晃，遂于礼部韵中增庆字入阳韵，不通极矣。《礼记》作“率卿士”，作“庆士”，古“庆”云作“卿”云，故《毛诗》则“友其兄”与“则笃其庆”押，果是平声，亦宜在庚韵，岂在阳韵乎？况三声通读，又不必改读平声者耶【庆之台阳，犹卿之通阳耳。庆者，卿三声也。卿岂在阳韵乎】履霜，坚氷至。与不习，无不利。合系蓦韵，说见前。含章可贞【韵】或从王事，无成有终【合例见前】上六，龙战于野，其血▯黄【韵】用六，利永贞【台见前】履霜，坚氷，隂始凝【韵】也。驯致其道，至坚氷【合】也。六二之动，直以方【韵】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合】也。含章可贞，以时发【韵】也。或从王事，智光大【合】也。括囊无咎，慎不害【合】也。此两合一例，以入声与无入之去声相合，则发在月韵，与大害在泰队韵，无入声者两相押合，正其例也。此在通韵引据不下五六百条，其合害字如诗《蓼莪》“发害”之押【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谷，我独何害】合大字如成公绥“阔大”之押【何隂阳之难测，纬二仪之奓阔，坤厚徳以载物，干资始而至大】随举皆有。坤至柔而动也刚【韵】至静而徳方【台】后得主而有常【合】含万物而化光【合】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合】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合】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合庆韵见前】其所由来者，渐【韵】矣。由辨之不早辨【合】也。后文盖言慎也，句“慎”字与“渐”辨，皆合为真文通例。第后三节盖言谨也，无韵，故以蓦韵置之。

易韵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