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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学礼质疑二

学礼质疑卷一

儒藏 · 礼经 · 已译 · 第 2–17 段

僖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昭二十年春王二月己丑,日南至。此实指周正短至而不系之以时也。《月令》仲夏之月云:「日长至」;仲冬之月云:「日短至」,此从夏正言二至而不系以冬夏也。《杂记曰:「正月日至,可以有事于上帝;七月日至,可以有事于祖。」此以周正言二至而亦不系以时也。盖就日之长短极至而言则曰长至、曰短至;就日行南陆北陆之极至而言则短至曰南至。其曰日至者,则二义兼之。《郊特牲》又云:「郊祭迎长日之至。」后世因以短至为长至,盖一取极至之至,一取来至之至,意不同而义不相妨也。独周官》大司乐有「冬日至」「夏日至」之称夫周正建子,改月改时当短至时立春已半月;当长至时立秋巳半月。即欲系以时亦当以春秋而不当以冬夏也。世传周官》创自周公,周公圣人也,岂其戾本朝正朔,加以非时之名至于二分?在夏正则当春秋,在周正则当冬夏。谓之分者,以日夜至此而均,长短自此而分也。又以其当卯酉月,日行至此而适中,故亦曰日中。《左传曰:「马日中而出,日中而入」,周正也。《月令》仲春之月云:「日夜分」;仲秋之月云:「日夜分」,夏正也。观此则无论夏正、周正,皆无系之以时者。然则系时始自何时曰:自汉始也。有夏之后建丑、建子、建亥皆不得其平。汉武时造《太初厯》,改用夏正,而分至啓闭【立春、立夏为啓,立秋、立冬为闭】始均二十四节气之名。始五至系冬夏,分系春秋,亦自此始也。盖夏时分至与啓闭前后相距皆四十五日,周正啓闭之后即遇至,分至分之距啓闭前止十五日,后乃七十五日。其多寡相悬,虽云司厯之推测有常,星辰之宿离,不贷揆之于敬授人时之义,终不若夏时之正。故孔子尝曰:「吾得夏时焉。」而荅为邦首,及行夏之时也。后儒不察,乃云周虽建子,未尝改月改时,则是周已行夏时,而孔子之言为虚赘也。其亦不达于理矣。

译僖公五年春王正月辛亥初一,冬至;昭公二十年春王二月己丑,冬至。这实际上是指周历的冬至,而没有用季节来标注。《月令》中仲夏之月说:“日长至”;仲冬之月说:“日短至”,这是依据夏历来谈论二至,而没有用冬夏来标注。《杂记》说:“正月冬至,可以祭祀上帝;七月冬至,可以祭祀祖先。”这是依据周历来谈论二至,也没有用季节来标注。大概就太阳长短的极致而言,称为长至、短至;就太阳运行到南陆北陆的极致而言,则短至称为南至。所说的“日至”,则是两种含义兼有。《郊特牲》又说:“郊祭是为了迎接长日的到来。”后世因此把短至称为长至,大概一个是取极致的“至”,一个是取到来的“至”,意思不同但含义并不冲突。唯独《周官》大司乐中有“冬日至”“夏日至”的称呼。周历以子月为正月,如果改月改时,那么在短至时,立春已经过了半个月;在长至时,立秋也已经过了半个月。即使想要用季节来标注,也应当用春秋而不应当用冬夏。世人传说《周官》由周公创制,周公是圣人,难道他会违背本朝的正朔,加上不合时宜的名称,以至于二分(春分、秋分)?在夏历中应当是春秋,在周历中应当是冬夏。之所以称为分,是因为日夜在此时均等,长短从此分开。又因为正值卯酉月,太阳运行到这里正好适中,所以也称为日中。《左传》说:“马在日出时出来,在日中时进入”,这是周历。《月令》仲春之月说:“日夜分”;仲秋之月说:“日夜分”,这是夏历。观察这些,那么无论夏历、周历,都没有用季节来标注的。那么用季节标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汉朝开始的。夏朝之后,建丑、建子、建亥都不得其平。汉武帝时制定《太初历》,改用夏历,而分至启闭【立春、立夏为启,立秋、立冬为闭】才开始均衡二十四节气的名称。开始将二至系于冬夏,二分系于春秋,也是从此开始的。因为夏历中分至与启闭前后相距都是四十五天,周历中启闭之后紧接着就是至,分至与启闭前相距只有十五天,后面则是七十五天。这种多寡相差悬殊,虽然说历法推算有常规,星辰的宿度不假借,但衡量其敬授人时的意义,终究不如夏历正确。所以孔子曾说:“我得到了夏历。”而在回答如何治国时,首先提到实行夏历。后来的儒者不仔细考察,竟然说周朝虽然建子,未曾改月改时,那么周朝已经实行夏历,而孔子的话就成了多余的赘述。这也太不通情理了。

古厯无二十四气

或问曰:「子谓汉造太初厯,二十四节气之名始立,岂前此之厯毎月不分中节乎?」曰:「然。」曰:「何以知之?」曰:「二十四气在夏正则安,于周正则戾。盖周正建子,改月改时,其啓闭前移,实当大雪、惊蛰、芒种、白露之节,无以处夫此四节者,是以知之也。」曰:「啓闭可移,而前四节不可移,而后乎?」曰:「汉始以惊蛰为正月中,雨水为二月节,三统厯以谷雨为三月节,清明三月中。彼推移先后,止半月之间,其亦可也。周正则啓闭前移,随值分至,分至不可移,使置此四节于一月之后,不惟与时不合,且使自余诸气中节混淆,莫得其序矣,又奚其可?」曰:「子云在夏正为安,则夏时宜有之。」曰:「夏时记载不可得攷矣。近古遵夏令以成书者,莫如月令。使夏时已分中节,月令当必详之矣。又《夏小正》载夏令,亦近古之书,使果有中节,当亦着之矣。」曰:「然则古帝王所谓敬授人时者,将何所据乎?」曰:「隂阳消长而有寒暑,天地变化而成嵗功。其间日月星辰之运行,飞潜动植之生灭迟速有经,先后不紊。圣人仰观俯察,即为之明示其候【如寅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陟负冰,獭祭鱼,候雁北,草木萌动之类是也】以着令于民,使之奉行而不失,如是而已耳。盖其候之所至,即其气之所至,不必多为之目也。即如《左传》所载,于祀事则曰:「龙见而雩始,杀而尝,闭蛰而烝。」于土功则曰:「龙见而毕务,戒事也。火见而致用,水昏正而栽,日至而毕。」于农事则曰:「啓蛰而耕。」于马政则曰:「凡马日中而出,日中而入。」于冰事则曰:「日在北陆而藏冰,西陆朝觌而出之,火出而毕赋。」此候之明著者也。又《周语》曰:「辰角见而雨毕,雨毕而除道;天根见而水涸,水涸而成梁;本见而草木节解,草木节解而备藏;驷见而陨霜,陨霜而冬裘具;火见而清风戒寒,清风至而修城郭宫室。」又云:「营室之中,土功其始。鲁」语曰:「土▯而社收,攟而烝。」礼王制》篇曰:「獭祭鱼然后虞人入泽梁;豺祭兽然后田猎鸠化为鹰然后设罻罗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此皆候之明著者也。

  秦时夏正由不韦始

周正建子,改月,改时。蔡九峯《书传》于《伊训》元祀十有二月,谓殷、周俱改正朔而不改月数,详引秦之建亥而月数不改以为证。”胡文定《春秋》亦曰:“秦以亥为正,而书元年冬十月,则知时不易也。”按《史记》及《通鉴》,秦政二十六年并天下,从水徳,以十月为年始,是谓建亥。汉初因之,至武帝即位后三十七年,当太初元年,始改用夏正。是秦之改年始而不改时月,固也。儒者因秦之不改时月,遂谓周时亦然,则《左传》之“春正月而日南至【僖公五年】六月日食而云日过分而未至,当夏四月,是谓孟夏【昭公十七年】其言岂诬乎?世儒疑《左》伪不可信,予就其文以察之,纵非丘明,盖亦《春秋》后、战国前人也。以周人言周时,岂有错误,而欲以生居千百年后之人与之较争得失乎?然周既改时月,而秦实不改。史于秦政改年始之前,未闻有复夏时事。于是周、秦终始之际,不能使人之不疑。予读《月令》,而始得其説。按《史记》,秦政元年,吕不韦为相,凡十年而免。十年之间,政年尚幼,国事皆不韦専之。其集诸儒为《春秋》,寔在此时。当时已悬之国门,莫能易其一字。其十二篇首《月令》,皆从夏时,盖不韦亦知周时之未善,而有得于孔子夏时之语也。不韦既成《春秋》,见周已灭亡,遂因以改正时月。时不韦以仲父之尊、太后之宠、相国之重,唯我主之,其谁敢违之?特以其时六国尚存,未成一统,止行于国中,而未及乎天下。至政并天下,遂因之改十月为年始,而时月一如夏时之旧焉。又攷《史记》,政五年冬雷,九年四月寒冻有死者。若尔时犹是周正,则冬乃酉戌亥月,有雷不足异;四月乃卯月,寒甚亦无足怪。何以特书之?足以知此时

译古代历法没有二十四节气。

有人问:“您说汉朝制定太初历,二十四节气的名称才开始确立,难道此前的历法每月都不区分中气和节气吗?”回答说:“是的。”问:“怎么知道的呢?”回答说:“二十四节气在夏正(夏历)中是安适的,在周正(周历)中则是违逆的。因为周历以子月为正月,改变了月份和时令,其启蛰、闭蛰等节气向前推移,实际上应当对应大雪、惊蛰、芒种、白露这四个节气,无法安置这四个节气,因此我知道这一点。”问:“启蛰、闭蛰可以推移,而前面的四个节气不可以推移,后面的呢?”回答说:“汉朝开始以惊蛰为正月的中气,雨水为二月的节气,三统历以谷雨为三月的节气,清明为三月的中气。它们推移先后,只在半个月之间,那还可以。周历中启蛰、闭蛰向前推移,随之对应二分二至,二分二至是不可推移的,如果把这四个节气放在一个月之后,不仅与时令不合,而且会使其余各节气的中气混淆,无法得其顺序,又怎么可以呢?”问:“您说在夏正中是安适的,那么夏时应当有二十四节气。”回答说:“夏时的记载无法考证了。近古遵循夏令来成书的,没有比《月令》更典型的。如果夏时已经区分了中气和节气,《月令》应当必定详细记载了。又《夏小正》记载夏令,也是近古的书,如果果真有中气和节气,也应当记载了。”问:“那么古代帝王所说的‘敬授人时’,将依据什么呢?”回答说:“阴阳消长而有寒暑,天地变化而成岁功。其间日月星辰的运行,飞禽走兽、草木植物的生灭迟速有常理,先后不紊乱。圣人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就为之明示其物候【如寅月东风解冻,蛰虫开始活动,鱼浮上背负冰,水獭陈列鱼,候雁北飞,草木萌动之类就是】以昭示法令给民众,使他们奉行而不失,如此而已。大概物候所到的地方,就是节气所到的地方,不必多设名目。就像《左传》所记载的,在祭祀事务上就说:‘龙星出现而开始祈雨,龙星隐没而开始尝新,闭蛰而举行冬祭。’在土木工程上就说:‘龙星出现而结束事务,这是警戒事务。火星出现而致力使用,水昏正而开始种植,冬至而结束。’在农事上就说:‘启蛰而耕种。’在马政上就说:‘凡是马日中而出,日中而入。’在冰事上就说:‘太阳在北陆而藏冰,西陆早晨出现而出冰,火星出现而完成赋税。’这些是物候明显显著的。又《周语》说:‘辰角出现而雨止,雨止而修路;天根出现而水干,水干而成桥;本星出现而草木节解,草木节解而准备储藏;驷星出现而降霜,降霜而冬衣具备;火星出现而清风警戒寒冷,清风至而修筑城郭宫室。’又说:‘营室居中,土木工程开始。’《鲁语》说:‘土〇而社收,攟而烝。’《礼记·王制》篇说:‘水獭陈列鱼然后虞人进入泽梁;豺狼陈列兽然后田猎;鸠化为鹰然后设置网罗;草木零落,然后进入山林。’这些都是物候明显显著的。

秦朝夏历由吕不韦开始。

周历以子月为正月,改变月份,改变时令。蔡九峯《书传》在《伊训》元祀十有二月,认为殷、周都改正朔而不改月数,详细引用秦朝建亥而月数不改作为证据。”胡文定《春秋》也说:“秦以亥为正,而书元年冬十月,就知道时令没有改变。”查《史记》及《通鉴》,秦始皇二十六年统一天下,从水德,以十月为年始,这就是建亥。汉初沿袭它,到武帝即位后三十七年,当太初元年,才开始改用夏历。所以秦朝改变年始而不改变时令月份,是确实的。儒者因为秦朝不改变时令月份,就认为周朝也是这样,那么《左传》中的“春正月而日南至【僖公五年】六月日食而云日过分而未至,当夏四月,是谓孟夏【昭公十七年】”的话难道是虚假的吗?世儒怀疑《左传》伪不可信,我就其文来考察它,纵然不是丘明,大概也是《春秋》后、战国前的人。以周人言周时,岂有错误,而想要以生居千百年后之人与之较争得失呢?然而周朝既然改变时令月份,而秦朝确实不改变。史书在秦始皇改变年始之前,未闻有恢复夏时事。于是周、秦终始之际,不能使人不怀疑。我读《月令》,才开始得到其说。查《史记》,秦始皇元年,吕不韦为相,凡十年而免。十年之间,政年尚幼,国事皆吕不韦专断。他召集诸儒编写《春秋》,实在此时。当时已悬挂于国门,没有人能改变其一字。其十二篇首《月令》,都遵循夏时,大概吕不韦也知道周时之未善,而有得于孔子夏时之语也。吕不韦既成《春秋》,见周已灭亡,遂因以改正时月。当时吕不韦以仲父之尊、太后之宠、相国之重,唯我主之,其谁敢违之?特以其时六国尚存,未成一统,止行于国中,而未及乎天下。至政并天下,遂因之改十月为年始,而时月一如夏时之旧焉。又查《史记》,政五年冬雷,九年四月寒冻有死者。若尔时犹是周正,则冬乃酉戌亥月,有雷不足异;四月乃卯月,寒甚亦无足怪。何以特书之?足以知此时

之改从夏正也。改时大事,而史不言者,不韦之意,实欲于平一天下之后,借仲父之尊、太后之宠、相国之重,逞其才智,取其着于《春秋》者。一举而见之,施行而无如子之不知,为父残刻鲜终。史臣以其事由不韦,且尚属偏方时事,曷敢公之载?借致此事湮没不传,而万世之疑遂由兹以起。嗜而今而后,学者闻予此言,可以无疑于秦矣,亦可以无疑于周矣。

译这是秦改用夏历正月的原因。更改历法是重大的事件,而史书没有记载,是因为吕不韦的本意,确实是想在平定统一天下之后,凭借仲父的尊贵、太后的宠爱、相国的权势,施展他的才智,获取那些被记载在《春秋》中的名声。他企图一举成名,但施行起来却像儿子不知道父亲那样,父亲对他残酷刻薄,很少有好结局。史官认为这件事起因于吕不韦,况且当时还属于偏安一隅的时事,哪里敢公开记载呢?借此导致这件事埋没不传,而万世的疑惑便由此产生。从今以后,学者听到我这些话,就可以对秦国没有疑惑了,也可以对周朝没有疑惑了。

商正改月改时

或问:「秦政改年之説虽明,而商正之疑未释,则周之改月改时犹可疑也。商果何如?」予曰:「商之改月改时,固先乎周也。」曰:「《伊训》之「元祀十有二月」,《太甲》之「三祀十有二月」,非正朔乎?」曰:「二书所言十二月,皆子月也。商之正月则丑月也。先儒谓商改正朔而不改月数,其説非乎?」曰:「为此説者,末析乎正朔之义者也。夫改正与改朔有辨,改正与改年始又有辨。曷言乎改正与改朔有辨也?正为一嵗之始,故嵗首必以正月。夏正月建寅,商正月建丑,周正月建子,是谓改正朔。为一月之始,故十二月首皆有朔。夏朔以平旦,商朔以鸡鸣,周朔以夜半,是谓改朔。曷言乎改正与改年始又有辨也?夏之建寅,商之建丑,周之建子,皆曰「春正月」,是谓改正。秦之建亥,则曰「冬十月」,是谓改年始。曰:「秦之首冬十月,先儒以例商之十二月,何以非改正乎?」曰:「闻有寅、丑、子三正,不闻有四正也。闻寅曰「人正」,丑曰「地正」,子曰「天正」,不闻亥为何正也。彼秦以吕政、李斯之君臣私智自用,谓三代何足法,故废井田、壊封建、燔书、灭儒,凡其所为,无不与圣贤相反。其首以亥月,虽云尚水徳,实欲杰异于三代而不自知其无所取也。且首以十月而不首以正月,故谓之改年始,则可谓之改正则不可。先儒不察,乃援以例商之建丑,而反疑于周,吾故曰未析乎正朔之义者也。」曰:「如子言,商之正月建丑也,决矣,果何所据乎?」一征之于《易·革卦》彖曰:「汤武革命。」象曰:「治厯明时。」惟革命故治厯,于革而言「治厯明时」,则革寅而建丑,革丑而建子,可知矣。一征之于《书·咸有一徳》曰:「爰革夏正。」夫夏正寅也,而商革之,则商之正月建丑可知矣。一征之于《左传·昭十七年》冬,有星孛大辰,申须曰:「火出于夏为三月,于商为四月,于周为五月。」火,心星也。心必辰月始昏见,商见于四月,则正月建丑益可知矣。汉陈宠曰:至日阳气始萌,故十一月有兰、射干、芸、荔之应,天以为正,周以为春。十二月阳气上达,雉雊、鸡乳,地以为正,商以为春。夫言以为春,则以为正月矣【左传·僖五年正月日南至可见】林之竒曰:夏正建寅,汤革之而建丑,是革正为革夏正也。革正之事,古未常有,始于汤,而武因之,遂以建子为正。斯二言者,则明乎改正之义,考古而得其传者乎?曰:若然,则《伊训》所言十二月为子月矣。彼祠先见祖正朔事也,何以在是月乎?曰:孔传言之矣。汤崩逾月,太甲即位,奠殡而告也。崩年改元,可乎?据《春秋》之义,则逾年即位改元,周制也。商人尚质,其礼简易,故《表记》云:商人未渎礼,改元即位,岂必与周同?奈何以周礼疑商制也?三祀之奉王归亳,宜在正朔,而亦在十二月,则何以説?曰:时太甲防甫毕,已能处仁迁义,克终允徳,不必令乆居桐,而明年四祀之正月朔,新君有朝正及见羣臣诸大事。上云营于桐宫,又曰王徂桐宫,而此云奉归于亳,则桐在亳都之外。使必正朔之日始迎,则是日必不能及朝正且见羣臣矣。故先于嵗终月朔奉之,以归于理,于势固宜尔也。借曰必正朔可迎,则使太甲终防在数月前,允徳在数月前,伊尹忍令其君姑乆处桐宫,必俟数月后正朔至而后迎也哉?有以知其必不然矣。

  商周改正

予谓商改月改时,客尚疑于崩年即位改元与以建丑子为春正月者,应之曰:观《伊训》“元祀”止书十二月而不书冬,则知此汤崩之嵗终即为太甲之年始。何则?使太甲逾年即位改元,则嵗首无不书时之理,亦必无故君末年之残冬可以贯新君元年嵗首之理。唯崩年即位改元,故十二月无嫌于不书冬,冬领于十月也。惟然故三祀亦止书十二月而不书冬。且子疑丑子不可为春正月,则必如文定九峰之説然后可。吾就其言而为子陈之:使商改正朔而不改时月,则商史当日必若秦例,书某年冬十二月

译商朝改正月份和时辰

有人问:“秦朝改定年号的学说虽然明确,但关于商朝改正的疑惑尚未消除,那么周朝改正月份和时辰也就仍然可疑。商朝究竟是怎样的情况呢?”我回答说:“商朝改正月份和时辰,本来就在周朝之前。”那人问:“《伊训》中的‘元祀十有二月’,《太甲》中的‘三祀十有二月’,难道不是正朔吗?”我回答说:“这两篇文献所说的十二月,都是子月。商朝的正月则是丑月。先儒认为商朝改正正朔而不改变月份数,这种说法不对吗?”我回答说:“提出这种说法的人,是没有分析清楚正朔的含义。改正正朔与改定朔日是有区别的,改正正朔与改定岁首又有区别。为什么说改正正朔与改定朔日有区别呢?‘正’是一年的开始,所以岁首必定以正月为准。夏朝正月建寅,商朝正月建丑,周朝正月建子,这叫做改正正朔。‘朔’是一月的开始,所以十二个月的开头都有朔日。夏朝以平旦为朔,商朝以鸡鸣为朔,周朝以夜半为朔,这叫做改定朔日。为什么说改正正朔与改定岁首又有区别呢?夏朝建寅,商朝建丑,周朝建子,都称为‘春正月’,这叫做改正正朔。秦朝建亥,则称为‘冬十月’,这叫做改定岁首。那人问:‘秦朝以冬十月为首,先儒拿它来类比商朝的十二月,为什么说不算改正正朔呢?’我回答说:‘只听说有寅、丑、子三种正朔,没听说过有四种正朔。只听说寅称为‘人正’,丑称为‘地正’,子称为‘天正’,没听说过亥是什么正。秦朝凭借吕政、李斯君臣的私智自用,认为三代不值得效法,所以废除井田制、破坏封建制、焚烧书籍、消灭儒生,凡是他们所做的事,没有不与圣贤相反的。他们以亥月为首,虽然说是崇尚水德,实际上是想要在三代之外标新立异,而自己却不知道这样做没有依据。况且以十月为首而不以正月为首,所以称之为改定岁首,却不可以称之为改正正朔。先儒没有仔细考察,竟然拿它来类比商朝建丑,反而对周朝产生怀疑,所以我说是没有分析清楚正朔的含义。’那人问:‘按照你的说法,商朝正月建丑是确定的了,究竟有什么依据呢?’第一个证据来自《易经·革卦》的彖辞说:‘汤武革命。’象辞说:‘治历明时。’正因为革命,所以治历,在‘革’卦中讲‘治历明时’,那么由革寅而建丑,由革丑而建子,就可以知道了。第二个证据来自《尚书·咸有一德》说:‘于是革除夏正。’夏正建寅,而商朝革除它,那么商朝正月建丑就可以知道了。第三个证据来自《左传·昭公十七年》冬天,有彗星出现于大辰,申须说:‘火星在夏朝是三月出现,在商朝是四月出现,在周朝是五月出现。’火星,就是心星。心星必定在辰月才开始黄昏时可见,商朝在四月可见,那么正月建丑就更能知道了。汉朝陈宠说:冬至日阳气开始萌动,所以十一月有兰、射干、芸、荔等植物的感应,天以此为正,周朝以此为春。十二月阳气向上通达,野鸡鸣叫、母鸡孵卵,地以此为正,商朝以此为春。既然说以此为春,那就是以此为正月了【《左传·僖公五年》正月日南至可见】。林之奇说:夏正建寅,商汤革除它而建丑,这就是革除正朔即革除夏正。革除正朔的事,古代很少见,始于商汤,而周武王沿袭它,于是以建子为正。这两句话,就明确了改正正朔的含义,是考察古代而得到其传承的吗?那人问:‘如果这样,那么《伊训》所说的十二月就是子月了。那是祭祀祖先、确立正朔的事情,为什么在这个月进行呢?’我回答说:‘孔颖达的传注已经讲过了。商汤去世超过一个月,太甲即位,安顿灵柩并告知祖先。去世当年改元,可以吗?根据《春秋》的原则,则是次年即位改元,这是周朝的礼制。商人崇尚质朴,他们的礼仪简单,所以《表记》说:商人没有滥用礼仪,改元即位,难道一定要与周朝相同吗?怎么能用周朝的礼制来怀疑商朝的制度呢?三祀时太甲从桐宫回到亳都,按理应该在正朔之日,却也在十二月,这怎么解释呢?’我回答说:‘当时太甲丧期刚结束,已经能够践行仁义,能够始终坚守诚信之德,不必让他长久居住在桐宫,而明年四祀的正月朔日,新君有朝见正旦以及接见群臣等重大事务。上面说营建桐宫,又说王前往桐宫,而这里说奉迎回到亳都,那么桐宫在亳都之外。如果一定要在正朔之日才迎接,那么这一天必定来不及朝见正旦并且接见群臣了。所以先在年终月朔奉迎他,以回到亳都,从情理上本来就是这样。假如说一定要在正朔之日才能迎接,那么假如太甲丧期在几个月前结束,诚信之德在几个月前确立,伊尹忍心让他的君主暂时长久居住在桐宫,一定要等到几个月后正朔到来才迎接吗?由此可以知道必定不是这样。’

商周改正正朔

我说商朝改正月份和时辰,客人仍然怀疑去世当年即位改元以及以建丑、建子为春正月的事,我回答说:看《伊训》‘元祀’只记载十二月而不记载冬,就知道这是商汤去世的岁终也就是太甲的年始。为什么呢?假如太甲次年即位改元,那么岁首没有不记载季节的道理,也不可能有故君末年的残冬可以贯穿新君元年岁首的道理。只有去世当年即位改元,所以十二月不记载冬没有嫌疑,冬隶属于十月。正因为如此,三祀也只记载十二月而不记载冬。况且你怀疑丑、子不可以作为春正月,那么一定要像文定、九峰的说法那样才可以。我就他们的言论为你陈述:假如商朝改正正朔而不改变时月,那么商朝史官当时必定像秦朝的例子,记载某年冬十二月

,嗣是而书春、书夏、书秋,秋后复书冬、十月、十一月而后止。使周改正朔而不改时月,则周史当日必若商例,书某年冬十一月、十二月,嗣是而书春、书夏、书秋,秋后更书冬、十月而后止。一嵗之中,首未皆冬,言之于口,实为不顺,笔之于书,病其重复。是商周之改正,反不若秦之始于冬十月、春夏之后,直止于秋而冬不再见也。子不安于建丑子之为春正月,反安于一嵗首末之再见冬乎?果尔,则商周亦仅谓之改年始,不得谓之改正矣。客恍然曰:吾乃今而知冬之不可先春也。予曰:冬不可以先春,犹踵之不可以加顶。盖天地间一气屈信而分隂阳,阳生于子,着于丑,成于寅,故皆可以为春正月。秦政欲异于三代,剏为建亥,而亥为纯隂,彼亦知其不可为春正月也,故从夏时而首冬十月,遂使嵗年失序,何异人之身,踵加于顶,不成形质也哉!汉武知其失而更之,故三代而下改正朔者,当归汉武。

译接着记载春、夏、秋,秋后又记载冬、十月、十一月,然后才结束。假如周朝只更改正朔而不更改时月,那么周朝的史官当时必定像商朝那样,记载某年冬十一月、十二月,接着记载春、夏、秋,秋后再记载冬、十月,然后才结束。一年之中,开头和结尾都是冬,口头说起来实在不顺,写进史书,又嫌重复。这样看来,商周更改历法,反而不如秦朝从冬十月开始,经过春、夏之后,直接到秋就结束,冬不再出现。您不能安于以丑、子为春正月,反而能安于一年首尾都出现冬吗?果真如此,那么商周也只能称为更改一年的开始,不能称为更改历法了。客人恍然大悟说:“我到现在才知道冬不能排在春之前。”我说:“冬不能排在春之前,就像脚后跟不能加在头顶上一样。大概天地间一气屈伸而分出阴阳,阳气生于子月,显于丑月,成于寅月,所以都可以作为春正月。秦政想要不同于夏、商、周三代,独创以亥月为正,而亥月是纯阴,他也知道不能把它作为春正月,所以沿用夏朝的时令而把冬十月作为岁首,于是使得年份次序混乱,这与人身上脚后跟加在头顶上,不成形体有什么区别呢!汉武帝知道其中的错误而加以改正,所以三代以后更改历法的,应当归功于汉武帝。”

周诗周正一

诗》豳风《七月》、小雅《十月》、《四月》、《周颂》《臣工》四诗所言时月,朱子指为夏时,因有援此以説《春秋》,谓“春王正月”为建寅之月者,详玩诗文,惟《七月》主夏时,余俱周时也。序云:“七月,陈王业也。”周公遭变故,陈后稷先公风化之所由致王业之艰难也。夫后稷先公,皆夏时诸侯,周公述后稷先公以告时君,故就夏时立説,如言“七月”、“八月”之类是也。其于十一月、十二月,则避不成辞,故就阳生而言日,如言“一之日”、“二之日”之类是也。《十月》序云:“大夫刺幽王也。”首章曰:“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朱子云:“十月以夏时言。”苏氏谓十月纯隂,故称阳月,“日有食之”,隂壮之甚也,古尤忌之。予谓不然,《昏义》曰:“男教不修,阳事不得,适见于天,日为之食。”日食则天子素服而修六官之职,荡天下之阳事,是凡日食皆为变也,故《春秋》必书。庄二十五年夏六月日食,左传称“唯正月之朔【正月巳月也】慝未作,日有食之,于是乎用币于社,伐鼓于朝,其余则否。”昭十七年夏六月日食,太史曰:“正月,此月也,日过分而未至,三辰有灾,于是乎百官降物,君不举,辟移时,乐奏鼓,祝用币,史用词。”由是观之,日食皆为灾,而在正阳巳月为尤甚,未闻以纯隂亥月并言也。班固《五行志》释正月为正阳纯干之月,杜预亦云:“正月正阳之月也。”夏四月,周六月。苏氏误分“正阳”二字,以“正”为巳月,“阳”为亥月,而附防此诗以为夏正之十月,不唯不合班杜,且违左传,特异正月不异余月之义,故知“十月之交”即周建酉之十月,不必指为夏正之十月也。当是时,幽王失道,乱亡已徴,西周震矣,三川竭矣,岐山崩矣,艶妻煽处,灾变频仍,而主昏日甚,忠臣义士痛结于中,无可控告,适因日食之变,遂举为讽刺之端,以抒其愤懑不平之气,遑计其月之为阳与非阳,灾之尤甚与非尤甚也哉!愚以为即无此日食西周亦必亡,其诗必别有所托以为端也。奈何泥十月之为亥月耶?四月序曰:「大夫刺幽王也,在位贪残,下国构祸,怨乱并兴焉。」据此,则其诗所言时令乃周时,非夏时也。何以见之?就夏时以言,则顺序而无愆,不足以寓其隠刺;惟于周时,则见其乖错反常,为灾实甚。故所谓四月卯月也,六月巳月也。卯月为首夏,至于巳月,宜渐暑矣,而反若暑之既徃,阳舒不胜隂惨。《外纪》载幽王九年有六月陨霜之异,诗有「正月繁霜」之变,殆其时乎?所谓秋午未申月也,时隂始微萌,阳犹盛达炎暑未退,凉风尚迟,乃反凄凄然至百卉之具腓,吾知其戾矣。所谓冬酉戌亥月也,时宜渐寒,而日反烈烈,非愆阳乎?《臣工序》曰:「诸侯助祭,遣于庙也。」朱子云:「戒农官之作。」吾读其诗,上云「维莫之春」,下云「如何新畬」,则莫春非寅月而何?若以为夏之三月,则歴稽经传告戒农功,未有如此之晚者。説者泥于「来牟将受」二言,以为此建辰之月,不知以为「将受」犹是方来而未熟之词,言之于辰月可,言之于寅月亦无不可也。学者知四诗皆周正,而后可与言诗,而后可与言《春秋》。

  周诗周正二

朱子释《论孟言“时月”者,皆从周正;独《诗》注皆言夏时。盖其晚年有“周正不改时月”之説,谓《论孟注为未定之言,尝以语门人防渊。故蔡氏书注亦受意于朱子,而于《商书》之“元祀十有二月”、《周书》之“十有三年春”,皆以夏正言之。自是而后,主夏时以言《春秋》者,若程时叔之《本义》,黄东▯之《日抄》,皆本《诗》《书》之注。防氏之传,力言周无改月改时之事。噫!武有天下,改正建子,则周人之《诗》断无不从周正者,如《六月》小明。朱子就夏时言:“予谓朱子于《六月》援《司马法》‘冬夏不兴师’,以见此六月兴师为急于玁狁。”夫《司马法》所言“夏”,即令指夏时之“夏”,然谓此

译周诗周正一

《诗经》中《豳风·七月》、《小雅·十月之交》、《小雅·四月》、《周颂·臣工》这四首诗所提到的时节月份,朱熹将其指认为夏历,因此有人援引这些来解说《春秋》,认为“春王正月”是建寅之月。但详细玩味诗文,只有《七月》主要采用夏历,其余三首都是周历。《七月》的序言说:“《七月》,陈述王业。”周公遭遇变故,陈述后稷及先公教化所由导致的王业艰难。后稷及先公都是夏历时期的诸侯,周公叙述后稷及先公的事迹以告知当时的君主,所以依据夏历来立论,如说“七月”、“八月”之类就是这样。而对于十一月、十二月,则避而不说成不成话,所以依据阳气初生来说日子,如说“一之日”、“二之日”之类就是这样。《十月之交》的序言说:“大夫讽刺周幽王。”首章说:“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朱熹说:“十月是按夏历来说的。”苏氏认为十月是纯阴之月,所以称为阳月,“日有食之”,是阴气极盛的表现,古人尤其忌讳。我认为不是这样,《昏义》说:“男教不修,阳事不得,适见于天,日为之食。”日食时天子穿素服并修治六官的职责,荡涤天下的阳事,所以凡是日食都是灾变,因此《春秋》必定记载。庄公二十五年夏六月日食,《左传》称“只有正月之朔【正月即巳月】慝未作,日有食之,于是乎用币于社,伐鼓于朝,其余则否。”昭公十七年夏六月日食,太史说:“正月,此月也,日过分而未至,三辰有灾,于是乎百官降物,君不举,辟移时,乐奏鼓,祝用币,史用词。”由此看来,日食都是灾变,而在正阳巳月尤为严重,没听说过把纯阴亥月也一并这样说的。班固《五行志》解释正月为正阳纯乾之月,杜预也说:“正月是正阳之月。”夏四月,即周六月。苏氏错误地分割了“正阳”二字,以“正”为巳月,“阳”为亥月,而附会这首诗认为是夏正的十月,不仅不符合班固、杜预的说法,而且违背《左传》,违背了特异于正月而不特异于其余月份的含义,所以知道“十月之交”就是周建酉之十月,不必指认为夏正的十月。当时,幽王失道,乱亡的征兆已经显现,西周地震了,三川枯竭了,岐山崩塌了,宠爱的妻妾煽动祸乱,灾变频仍,而君主昏庸日益严重,忠臣义士痛结于心,无可控告,恰逢日食之变,于是举为讽刺的端由,以抒发其愤懑不平之气,哪里还计较月份是阳月还是非阳月,灾变是尤甚还是非尤甚呢!我认为即使没有这次日食,西周也必定灭亡,其诗必定另有所托作为端由。怎么能拘泥于十月是亥月呢?《四月》的序言说:“大夫讽刺周幽王,在位贪残,下国构祸,怨乱并兴。”据此,那么这首诗所说的时令是周历,不是夏历。怎么看出来的?如果按夏历来说,那么顺序而无差错,不足以寄托其隐刺;只有在周历,才见其乖错反常,灾变实在严重。所以所说的四月是卯月,六月是巳月。卯月为首夏,到了巳月,应该渐渐暑热了,反而像暑热已经过去,阳气舒展不胜阴气惨烈。《外纪》记载幽王九年有六月陨霜的异象,诗中有“正月繁霜”的变故,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吧?所说的秋是午未申月,当时阴气刚开始微萌,阳气还盛达,炎暑未退,凉风尚迟,反而凄凄然到了百卉都枯萎,我知道这是戾气所致。所说的冬是酉戌亥月,当时应该渐渐寒冷,而太阳反而烈烈,不是阳气失常吗?《臣工》的序言说:“诸侯助祭,在庙中派遣。”朱熹说:“告诫农官开始工作。”我读这首诗,上面说“维莫之春”,下面说“如何新畬”,那么莫春不是寅月是什么?如果认为是夏历的三月,那么历考经传告诫农功,没有这么晚的。解说的人拘泥于“来牟将受”两句话,认为这是建辰之月,不知道“将受”还是方来而未熟的意思,在辰月说可以,在寅月说也无不可。学者知道这四首诗都是周正,然后才可以谈论诗,然后才可以谈论《春秋》。

周诗周正二

朱熹解释《论语》《孟子》中说到“时月”的,都遵从周正;唯独《诗经》注释都说夏时。大概他晚年有“周正不改时月”的说法,认为《论语》《孟子》的注释是未定之言,曾经告诉门人黄渊。所以蔡氏的书注也受意于朱熹,而对于《商书》的“元祀十有二月”、《周书》的“十有三年春”,都用夏正来说。从此以后,主张夏时来说《春秋》的,如程时叔的《本义》,黄东的《日抄》,都本于《诗》《书》的注释。黄氏的传,极力说周没有改月改时的事。唉!周武王拥有天下,改正建子,那么周人的《诗》断无不从周正的,如《六月》《小明》。朱熹按夏时说:“我认为朱熹在《六月》中援引《司马法》‘冬夏不兴师’,以此看出这六月兴师是急于玁狁。”《司马法》所说的“夏”,即使指夏时的“夏”,然而说这

六月为周之六月,亦夏时之四月也,庸非夏乎?夏正、周正,均皆夏也,则兴师皆为急务矣,奚必泥夏时而为説耶?《小明》首章云“二月初吉”,次章云“日月方除”,三章云“日月方奥”。朱子释为夏正,于“除”曰“除旧生新”,于“奥”曰“暖”。夫夏时之二月,卯月也,何旧可除?何新可生?且时方仲春,安得为暖?故知此二月乃周正建丑月也。所谓“日月方除”者,除有去义,子月中日南至,丑月则日去南陆而行北陆也。“日月方奥”者,奥室西南隅也。《尧典》“冬时厥民隩”,谓亥、子、丑三月,气寒民聚居室内。周正二月正尧时季冬,民皆隩处之时,日月正当大寒之候也。况“采萧获菽”,夏正九月、十月事也,而《诗》言“嵗暮”,非周正而何?朱子于诸《诗》皆以夏正言,故于二诗亦从其类。盖其晚年所见之偏,后之儒者舍其《论孟不刋之説,坚守《诗》注、传説之言,纷纷致辨,使汤、武改正大义反因之而晦,亦可谓不善承师説者矣。

译六月是周历的六月,也是夏历的四月,难道不是夏历吗?夏历和周历,都属于夏历体系,那么出兵征伐都是紧急事务,何必拘泥于夏历时节来立论呢?《小明》第一章说“二月初吉”,第二章说“日月方除”,第三章说“日月方奥”。朱熹解释为夏历,对“除”解释为“去除旧物,产生新物”,对“奥”解释为“温暖”。然而夏历的二月是卯月,有什么旧物可除?有什么新物可生?况且时节正值仲春,怎么能说是温暖呢?所以知道这二月是周历建丑之月。所谓“日月方除”,除有离去的意思,子月时太阳运行到最南端,丑月则太阳离开南陆而向北陆运行。“日月方奥”,奥指室之西南隅。《尧典》说“冬时厥民隩”,指的是亥、子、丑三个月,天气寒冷,百姓聚居在室内。周历二月正是尧时季冬,百姓都在室内居住的时候,日月正当大寒的时节。况且“采萧获菽”,是夏历九月、十月的农事,而《诗经》说“岁暮”,如果不是周历又是什么呢?朱熹在解释其他《诗经》篇目时都采用夏历,所以在这两首诗上也沿用了同样的说法。这大概是他晚年见解的偏颇之处,后来的儒者舍弃了他《论语》《孟子》中不可更改的学说,却坚守《诗经》注疏和传说的言论,纷纷争辩,使得商汤、周武王改正朔的大义反而因此变得晦暗不明,也可以说是不能很好地继承老师的学说了。

郊唯日至一礼祈谷不名郊

注疏言郊之谬,始于韦▯成《大传》曰:“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成谓受命而王者祭天,以其祖配。郑▯因之,谓至日祭昊天上帝于圜丘曰禘,夏正祭感生帝于南郊曰郊。故大司乐圜丘注,与《祭法》“虞、夏、殷、周之禘”通为一解。其注《郊特牲》“迎长日之至”则曰:“周夏正之郊”,周之始郊日以至,则曰“此鲁礼”。又其惑之甚,于《大传》《小记》之禘,并指为夏正之郊,遂使郊之为义错杂于纬书,天帝之称怪妄多岐【如昊天上帝曰矅魄寳,苍帝曰灵威仰,赤帝曰赤熛怒,黄帝曰含枢纽,白帝曰白招拒,黒帝曰汁光纪是也。周感生帝即灵威仰】莫可究诘。王肃起而排之,谓圜丘即郊,郊即圜丘,日至之郊报天也,夏正之郊祈谷也,郊始有正论。然吾考礼之详,郊者无如《郊特牲》,详绎其文,止言日至之报天,不及夏正之祈谷。又《月令》“孟春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不言为郊。《诗》“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不言祈谷。“噫嘻,春夏祈谷于上帝也”,不用以郊。因知周时祈谷本不名郊,其以祈谷为郊者,由鲁郊而混之也。何以见之?王者一嵗祭天凡四,而五时迎气不与焉。日至郊一也,夏正祈谷二也,夏大雩三也,秋大飨四也。四者之中,唯郊大报天礼为尤盛。鲁僣行郊礼,郑▯谓鲁唯一郊,不与天子郊天同月,转卜三正。王肃谓鲁日至郊天,寅月又郊以祈谷。马昭云鲁郊或用子,或用寅。杜预则云鲁郊唯建寅之月。赵伯循、叶石林、林少頴亦皆云鲁郊不同天子,唯行祈谷之郊。诸説不同,其以祈谷为郊者,皆縁孟献子“啓蛰而郊,郊祀后稷以祈农事”之言也。夫啓蛰寅月,非日至之时,祈农即祈谷,不得名郊。吾取《春秋》而考之,则鲁直僣行日至之郊,献子此言,盖鲁君臣初僣郊时,托于祈谷以轻其事,后人不察郊与祈谷之分,过信其词,遂以鲁为祈谷见《春秋》。书郊,不书祈谷,遂以祈谷为郊也。宣三年春王正月,郊牛之口伤,改卜牛,牛死,乃不郊,犹三望。夫正月日至之月也。观成七年正月,书鼷鼠食郊牛角,乃免牛。其书不郊,犹三望。在夏五月,定十五年正月,书鼷防食郊牛,牛死,改卜牛。其书郊,在夏五月,则夫正月牛死而即书,乃不郊,犹三望,即主于正月郊可知矣。正月而郊,日至之郊也,大报天也,非祈谷也。成十七年九月,用郊。公羊曰:九月非所用郊也。郊用正月上辛。《明堂位》鲁君孟春祀帝于郊,配以后稷,天子之礼也,非日至之郊而何?谷梁见《春秋》无二月,三月书郊,以为不失时而不书也,遂为説曰:正月至三月郊之时也,四月五月郊不时也。夫岂知《春秋》书郊于四月五月者,意主于志牛伤、牛死及卜不从之变,而非止以其后时乎?二月、三月之或郊或否,不可得而知,正月之郊则见于经矣。鲁之郊有失于后时,必无失于先时者,安有祈谷而书于正月者哉?且《春秋》所书,必以其实郊也,祈谷也,两事也。鲁行祈谷,《春秋》必不书郊,《春秋》书郊,则鲁郊必非祈谷,明乎此,益信献子所言果从来假托之词,而不得执此以疑于周之吕祈谷为郊也。周郊惟日至一礼而已矣。

  祈谷礼不同郊【郊社乐章】

周祈谷不名郊而鲁郊托言祈谷。春秋据实而书郊,此予之论也。难者谓鲁郊果托言祈谷,似鲁得行祈谷矣。然郊也,祈谷也,皆天子礼也。郊不可僣,而祈谷可僣乎?曰:非然也。郊与祈谷皆天子礼,而轻重大小之辨存焉。月令曰:大雩,帝用盛乐,天子之礼也。左氏传曰:龙见而雩,诸侯所同也。春秋书大雩二十有一,是鲁僣天子也。然而孔子叹周公其衰止,言鲁之郊禘非礼,而不及大雩,则郊之重且大可知矣。祈谷之礼等于大雩,则视郊为轻且小矣。鲁行其重且大之实,而托居轻且小之名,将以逃责,而不知其不可没也。使鲁不郊而止行祈谷,亦且与大雩同讥,而况其为郊也哉?盖郊也,祈谷也,大雩也,

译郊祀只有冬至日这一种礼仪,祈求谷物的祭祀不称为郊祀。

注疏中关于郊祀的错误,始于韦昭《大传》所说:“王者禘祭其祖先所由出的神,以其祖先配享。”韦昭认为受命称王的君主祭天,以其祖先配享。郑玄沿袭此说,认为冬至日在圜丘祭昊天上帝称为禘,夏历正月在南郊祭感生帝称为郊。因此《大司乐》圜丘的注,与《祭法》中“虞、夏、殷、周的禘”解释为同一件事。他注释《郊特牲》“迎接长日到来”时却说:“周代夏历正月的郊祀”,周代开始郊祀的日子是冬至,于是说“这是鲁国的礼仪”。又更加迷惑的是,将《大传》《小记》中的禘,都指为夏历正月的郊祀,于是使得郊祀的含义在纬书中混杂,天帝的称呼怪诞荒谬且分歧众多【如昊天上帝称为矅魄寳,苍帝称为灵威仰,赤帝称为赤熛怒,黄帝称为含枢纽,白帝称为白招拒,黑帝称为汁光纪等。周代感生帝即灵威仰】,无法探究其究竟。王肃起来驳斥他们,说圜丘就是郊祀,郊祀就是圜丘,冬至日的郊祀是报答上天,夏历正月的郊祀是祈求谷物,郊祀才开始有正确的论述。然而我详细考证礼仪,关于郊祀没有比《郊特牲》更详细的,仔细推究其文辞,只说冬至日报答上天,不涉及夏历正月祈求谷物。又《月令》说“孟春时节天子在元日向上帝祈求谷物”,不说这是郊祀。《诗经》说“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不说祈求谷物。“噫嘻,春夏祈求谷物于上帝”,不用于郊祀。因此知道周代祈求谷物本来不称为郊祀,把祈求谷物称为郊祀的,是由于鲁国郊祀而混淆了。怎么看出来的呢?王者一年祭天共四次,而五时迎气不包括在内。冬至郊祀是一次,夏历正月祈求谷物是二次,夏季大雩是三次,秋季大飨是四次。这四次之中,只有郊祀大报天礼最为隆重。鲁国僭越实行郊祀,郑玄说鲁国只有一次郊祀,不与天子郊祀同月,转而占卜三正。王肃说鲁国冬至郊祀,寅月又郊祀以祈求谷物。马昭说鲁国郊祀有时用子月,有时用寅月。杜预则说鲁国郊祀只在建寅之月。赵伯循、叶石林、林少颖也都说鲁国郊祀不同于天子,只实行祈求谷物的郊祀。各种说法不同,那些把祈求谷物称为郊祀的,都依据孟献子“启蛰而郊,郊祀后稷以祈求农事”的话。启蛰是寅月,不是冬至之时,祈求农事即祈求谷物,不能称为郊祀。我取《春秋》来考证,那么鲁国直接僭越实行冬至郊祀,献子这话,大概是鲁君臣初僭越郊祀时,托辞祈求谷物以减轻其事,后人没有察觉郊祀与祈求谷物的区别,过分相信其言辞,于是认为鲁国祈求谷物见于《春秋》。《春秋》书郊祀,不书祈求谷物,于是把祈求谷物当作郊祀。宣公三年春王正月,郊祀牛的嘴受伤,改卜牛,牛死了,于是没有郊祀,仍然进行三望。正月是冬至的月份。看成公七年正月,书鼷鼠吃郊祀牛角,于是免牛。书不郊祀,仍然三望。在夏五月,定公十五年正月,书鼷鼠吃郊祀牛,牛死了,改卜牛。书郊祀,在夏五月,那么正月牛死而立即书,乃不郊祀,仍然三望,即主于正月郊祀可知了。正月而郊祀,是冬至郊祀,是大报天,不是祈求谷物。成公十七年九月,用郊祀。《公羊传》说:九月不是所用郊祀的时候。郊祀用正月上辛。《明堂位》说鲁君孟春在郊祀帝,配以后稷,是天子的礼仪,不是冬至郊祀而是什么?《谷梁传》见《春秋》无二月、三月书郊祀,以为不失时而不书,于是说:正月至三月是郊祀的时候,四月五月郊祀是不合时宜的。哪里知道《春秋》书郊祀于四月五月者,意主于记录牛伤、牛死及卜不从的变故,而不是仅仅因为其后时呢?二月、三月的或郊祀或不郊祀,不可得知,正月的郊祀则见于经了。鲁国的郊祀有失于后时,必无失于先时的,哪有祈求谷物而书于正月的呢?况且《春秋》所书,必以其实郊祀也,祈求谷物也,是两件事。鲁国实行祈求谷物,《春秋》必不书郊祀,《春秋》书郊祀,则鲁国郊祀必非祈求谷物,明白这个,更加相信献子所言果是从来假托之词,而不得执此以怀疑周代以祈求谷物为郊祀。周代郊祀只有冬至一礼而已。

祈求谷物的礼仪不同于郊祀【郊社乐章】

周代祈求谷物不称为郊祀而鲁国郊祀托言祈求谷物。《春秋》据实而书郊祀,这是我的论断。诘难者说鲁国郊祀果是托言祈求谷物,似乎鲁国得以实行祈求谷物了。然而郊祀也,祈求谷物也,都是天子的礼仪。郊祀不可僭越,而祈求谷物可僭越吗?回答说:不是这样。郊祀与祈求谷物都是天子的礼仪,而轻重大小的区别存在。《月令》说:大雩,帝用盛乐,是天子的礼仪。《左氏传》说:龙见而雩,是诸侯所同的。《春秋》书大雩二十一次,这是鲁国僭越天子。然而孔子叹周公其衰止,说鲁国的郊祀禘祭非礼,而不涉及大雩,那么郊祀之重且大可知了。祈求谷物的礼仪等于大雩,那么视郊祀为轻且小了。鲁国实行其重且大的实,而托居轻且小的名,将要逃避责难,而不知道其不可淹没。假使鲁国不郊祀而只实行祈求谷物,也将与大雩同讥,何况其为郊祀呢?大概郊祀也,祈求谷物也,大雩也,

鲁无一可行,而郊其甚也。曰:昊天有成命。朱子云:祀成王之诗。考之周语,固曰:是道成王之徳也。则朱子为有徴矣。序以为郊祀天地,而子引之,是果可信乎?曰:一事而有异同之説者,当原其始以为从。昊天诗之为郊祀天地,诗序之言也。周语道成王之徳,叔向之言也。诗序之作,虽或云子夏,或云毛公,然其为诗之意,则自有此诗而即传之矣。彼赠遗美刺之什,无关于典礼者,犹指之一无所失,矧郊祀之乐,有周三十世八百年嵗行之盛举,而反致传之失真,无是理也。然则天地合祭乎?曰:不然。攷之礼经,凡言郊者为祭天,凡言社者为祭地。盖先王之制,子月祀天于南郊,午月祭地于大社,皆歌此诗以为乐章,故诗序遂连言之,正不得以辞而害意也。若疑于诗言不及地,则地道无成,而代终天,固得该乎地。又况古人歌诗,往往有非其类者,如闗雎、鹊巢,后妃夫人之徳也,而乡饮酒、燕礼歌之;采苹、采蘩,夫人不失职、大夫妻能循法度也,而射礼歌之。由是以观,则即歌祀天之诗以祭地,又奚不可哉?宋元祐间,苏轼本此诗以言合祭,刘安世力诋其非然,其时人君不亲祭地,故议于南郊合祀,因得兼致其父天母地之诚,盖通变制宜,苏氏之言未可尽非。第以为经义固然,则不可耳。孔頴达《诗疏》谓夏正南郊祭感生帝,北郊祭神州地示,不经之説,奚足取哉?

译鲁国没有一件可行的事,而郊祀更是其中严重的错误。有人说:“《昊天有成命》是祭祀成王的诗。”朱熹说:“这是祭祀成王的诗。”考察《国语·周语》,确实说:“这是称道成王的德行。”那么朱熹的说法是有证据的。《诗序》认为这是郊祀天地的诗,而你引用它,这果真可信吗?回答说:对于同一件事而有不同说法的,应当追溯其本源来决定遵从哪一方。《昊天有成命》是郊祀天地的诗,这是《诗序》的说法。《周语》称道成王的德行,这是叔向的说法。《诗序》的撰写,虽然有人说出自子夏,有人说出自毛公,但诗歌的本意,自从有了这首诗就流传下来了。那些赠答、美刺的篇章,与典礼无关,尚且指称得毫无差错,何况郊祀的音乐,是周朝三十代、八百年间年年举行的盛大典礼,反而导致流传失真,这是不合情理的。那么天地是合祭的吗?回答说:不是这样。考察礼经,凡是说“郊”的都是祭天,凡是说“社”的都是祭地。大概先王的制度,在子月于南郊祭祀天,在午月于大社祭祀地,都歌唱这首诗作为乐章,所以《诗序》于是连类而及地提及,正不能因为文辞而损害本意。如果怀疑诗中言语没有提到地,那么地道没有成命,而代终天,本来就能涵盖地。况且古人歌诗,往往有不属于其类的,如《关雎》、《鹊巢》,是后妃夫人的德行,而在乡饮酒礼、燕礼中歌唱;《采苹》、《采蘩》,是夫人不失职、大夫妻能遵循法度,而在射礼中歌唱。由此看来,那么即使歌唱祭祀天的诗来祭祀地,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宋朝元祐年间,苏轼依据这首诗来谈论合祭,刘安世极力诋毁他说不对,当时君主不亲自祭祀地,所以在南郊合祭的议论中,得以同时表达对父天母地的诚意,这是通权达变、因地制宜,苏轼的话不能完全说是错的。只是认为经义本来就是这样,那就不对了。孔颖达《毛诗正义》说夏正南郊祭感生帝,北郊祭神州地示,这是不合常理的说法,哪里值得采纳呢?

太社祭地在北郊,王社祈报在国中。

周时子月祀天于圜丘。圜丘在南郊,即郊也,亦曰太坛。午月祭地于方丘。方丘在北郊,即社也,亦曰太折。然圜丘即郊,王肃言之。方丘即社,则未有知之者。郑▯谓地神有二:夏日至祭昆仑之神于方泽曰禘,夏正祭神州地只于北郊曰郊【曲礼孔疏或云申月祭之与郊天对】而社为五土之神,稷为原隰之神。其祭也,配以勾龙后稷。其説固支离不经。王肃虽并北郊方泽而为一,然以社稷之祭为勾龙后稷,皆人鬼非地示,则犹是岐社与方丘而二之也。以愚观之,郊特牲详言社事,一则曰社祭土而主隂气,再则曰社所以神地之道。且于郊曰报本反始于社,亦曰报本反始,则社非祭地而何?又中庸言郊社之礼所以事上帝。曽子问言尝禘郊社尊无二上。而礼运亦曰祭帝于郊所以定天位,祀社于国所以列地利。则社非祭地而何?虽然,社有二:祭法曰王为羣姓立社曰大社,即郊特牲云天子大社必受风雨霜露以达天地之气者,所谓方丘者唯此,所谓太折者亦唯此。夏日至地示之祭即于此行焉,此北郊之社与郊对举者也。又曰王自为立社曰王社,载芟诗序所谓春籍田而祈社稷,良耜诗序所谓秋报社稷者,即于此行焉,祭土谷之神而以勾龙后稷配。此库门内右之社不与郊并称者也。盖大社以祭率土之地示,王社以祭畿内之土谷,钧名为社而大小不同。犹之郊与祈谷大雩皆祭天于郊,而唯郊最大,直称郊也。黄楚望谓社非地示之祭,乃曰殷革夏,周革殷皆屋其社,是辱之也。旱干水溢变置社稷是责之也。王者父事天,母事地,而可辱可责乎?按祭义曰建国之神位右社稷而左宗庙,知有天下者必更立社以事地。唯胜国之社奄其上而柴其下,公羊云以为庙屏戒是也。如以为辱地,则凡王者易姓受命营建都邑更置。郊坛者,将谓废旧郊为辱天乎?天子固有大社,有王社,诸侯亦有国社,有侯社。左氏云「间于两社」,是也。大夫以下有置社,亦即里社。左氏云「书社千社及清丘之社」,是也。非天子不得祭天,而下至庶人得祭社者,尊父亲母之义也。水旱频仍,饥馑洊臻,始有变置。然变置之事,不见于记载。惟左传谓「夏以上祀柱为稷,商以来易柱以弃」,孙奭谓「汤以七年之旱,故以弃易柱」,因引为变置之证。愚则谓商之易柱,千古仅见,而弃为周祖,周人祀之为稷,又谁敢易之?故知易柱之事,必非孟子之所据。若如赵岐説「毁社稷而更置之」,则歴稽经传,书大水大旱者不知凡几,议兴师者有之,议徙市者有之,议修城郭、贬食省用、务穑劝分者有之,不闻有毁社稷之坛壝而更之者也。推寻其义,或者水旱之方,就此一方之社稷,变其常祭而为奠,以示减杀,如《郊特牲》所谓「年不顺成,八蜡不通」,《谷梁》所谓「大祲之嵗,鬼神有祷无祀之意」。然则即变置,亦非责社稷,况变置固不及天子之大社乎?张子厚曰:「郊者,祀天之位;社者,祭地之位。郊外无天神之祀,社外无地示之祭,此不易之论也。」

  北郊主月

南郊祭天,北郊祭地,纬书之言也。今予谓太社在北郊,因有疑,予信纬而不本于经者,复着之曰:觐礼,天子见诸侯毕礼,日于南门外,礼月于北门外。夫南门外,南郊也;北门外,北郊也。下文即云祭天燔柴,祭地瘗,不言所祭之处,因知上礼日即礼天神,礼月即礼地示,而礼之之处即祭之之处,故不更言也。因觐而祭,虽非报本反始之正礼,然礼有所谓类祭者,其此之谓乎?观此祭地于北郊,即知常时祭地之社在北郊也。唯社在北郊,故觐礼之祭地即行于北郊,以从其类。曰礼日、礼月与祭天、祭地无与也,子而一之,岂有説乎?郊特牲曰:郊之祭也,大报天而主日,则燔柴祭天谓祭日也。柴为祭日,则祭地瘗者祭月也。故曰礼日即礼天神,礼月即礼地示也。曰古固有春朝朝日,秋夕夕月之礼矣。此礼日礼月,安知非即是礼而必谓为天地之祭邪?祭义曰:祭日于坛,祭月于坎。又曰:祭日

译太社祭祀地神,位于北郊;王社祈祷与报谢,位于国都之中。

周朝时,十一月在圜丘祭祀天神。圜丘位于南郊,就是郊祭,也称为太坛。五月在方丘祭祀地神。方丘位于北郊,就是社祭,也称为太折。然而,圜丘就是郊祭,这是王肃所说的。方丘就是社祭,则没有人知道。郑玄认为地神有两个:夏至日在方泽祭祀昆仑之神,称为禘;夏正(正月)在北郊祭祀神州地祇,称为郊【《曲礼》孔颖达疏或说申月祭祀,与郊天相对】。而社是五土之神,稷是原隰之神。祭祀时,配享勾龙和后稷。他的说法固然支离破碎,不合常理。王肃虽然将北郊和方泽合而为一,然而将社稷之祭归于勾龙和后稷,都是人鬼而非地祇,那么还是将社与方丘分为二者的。

依我看来,《郊特牲》详细论述社事,一句话说“社祭土而主阴气”,第二句话说“社所以神地之道”。而且在郊祭时说“报本反始”,在社祭时也说“报本反始”,那么社不是祭祀地神又是什么呢?又《中庸》说郊社之礼是用来侍奉上帝的。《曾子问》说尝、禘、郊、社,尊无二上。而《礼运》也说“祭帝于郊,所以定天位;祀社于国,所以列地利”。那么社不是祭祀地神又是什么呢?

虽然如此,社有两种:《祭法》说“王为群姓立社,称为大社”,就是《郊特牲》所说“天子大社必受风雨霜露以达天地之气”的,所谓的方丘只有这个,所谓的太折也只有这个。夏至日祭祀地祇就在这里举行,这是北郊之社,与郊祭对举的。又说“王自为立社,称为王社”,《载芟》诗序所谓“春籍田而祈社稷”,《良耜》诗序所谓“秋报社稷”,就在这里举行,祭祀土谷之神而以勾龙和后稷配享。这是库门内右侧的社,不与郊祭并称的。大概大社用来祭祀普天之下的地祇,王社用来祭祀畿内之地的土谷,都称为社而大小不同。就像郊祭与祈谷、大雩都祭祀天神于郊,而只有郊祭最大,直接称为郊。

黄楚望说社不是地祇之祭,却说殷革夏命,周革殷命,都覆盖其社,是侮辱它。旱灾水灾,变更社稷,是责备它。君王以父事天,以母事地,可以侮辱和责备吗?查《祭义》说“建国之神位,右社稷而左宗庙”,知道拥有天下的人必定另立社来侍奉地神。只有战胜国的社,覆盖其上而焚烧其下,《公羊传》说“以为庙屏戒”是对的。如果认为是侮辱地神,那么凡是君王改姓受命,营建都邑,重新设置郊坛的,难道要说废弃旧郊是侮辱天神吗?天子本来有大社,有王社,诸侯也有国社,有侯社。《左传》说“间于两社”,就是如此。大夫以下有置社,也就是里社。《左传》说“书社千社及清丘之社”,就是如此。不是天子不得祭天,而下至庶人得祭社,这是尊父亲母的道理。水旱频繁,饥荒接连到来,才开始有变更。然而变更之事,不见于记载。只有《左传》说“夏以上祀柱为稷,商以来易柱以弃”,孙奭说“汤因为七年之旱,所以用弃替换柱”,因此引用为变更的凭证。我却认为商朝替换柱,千古仅见,而弃是周朝祖先,周人祭祀他为稷,又有谁敢替换他?所以知道替换柱之事,必定不是孟子所依据的。如果像赵岐所说“毁坏社稷而重新设置”,那么历查经传,记载大水大旱的不知有多少,议论兴兵的有,议论迁徙市场的有,议论修筑城郭、减少饮食节省用度、致力于农业劝勉分给的有,没听说有毁坏社稷的坛壝而重新设置的。推寻其义,或许在水旱之时,就这一方的社稷,改变常规祭祀而为奠祭,以示减杀,如《郊特牲》所谓“年不顺成,八蜡不通”,《谷梁传》所谓“大祲之年,鬼神有祷无祀”的意思。那么即使变更,也不是责备社稷,何况变更本来不及天子的大社呢?

张子厚说:“郊,是祭祀天神的位置;社,是祭祀地神的位置。郊外没有天神的祭祀,社外没有地神的祭祀,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

北郊主祭月

南郊祭天,北郊祭地,这是纬书所说的。现在我说太社在北郊,因此有怀疑,我信纬书而不本于经书的,又记载如下:《觐礼》,天子会见诸侯完毕礼仪,在南门外祭日,在北门外祭月。那南门外,就是南郊;北门外,就是北郊。下文就说祭天烧柴,祭地埋藏,不说祭祀的地方,因此知道上面祭日就是祭天神,祭月就是祭地祇,而祭祀的地方就是祭祀的地方,所以不再说。因觐见而祭祀,虽然不是报本反始的正礼,然而礼有所谓类祭的,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看这祭地在北郊,就知道平时祭地的社在北郊。只有社在北郊,所以《觐礼》的祭地就在北郊举行,以跟随其类。说祭日、祭月与祭天、祭地无关,你把它合而为一,有什么说法吗?《郊特牲》说:郊祭,是大报天而主祭日,那么烧柴祭天就是祭日。柴是祭日,那么祭地埋藏的就是祭月。所以说祭日就是祭天神,祭月就是祭地祇。说古代本来有春朝朝日,秋夕夕月的礼仪。这祭日祭月,怎么知道不是就是这礼仪而必定说是天地之祭呢?《祭义》说:祭日在坛,祭月在坎。又说:祭日

于东,祭月于西。玉藻曰:天子▯端朝日于东门之外。此春秋朝夕之礼也。于东西不于南北,其所以必于东西者,则祭义所谓日出于东,月生于西者,乃其义也。觐礼此文之上亦云拜日于东门之外,此则因觐而拜日,即春朝之礼,非礼天神故于东门外不于南门外,即是以推,既拜日于东门外,复礼日于南门外,则礼日为礼天神无疑也。特以日为主,故言日不言天耳。礼月不于西门外而于北门外,岂得为秋夕礼乎?亦可见其为礼地示而以月为主,故言月不言地耳。曰祭天主日,经固有之;祭地主月,吾未之闻也。且祭义言郊主以日,配以月,则月亦天神也,岂得为地之主乎?易云:地道也,妻道也。昏义曰:日食,天子修职而荡阳事;月食,后脩职而荡隂事。由是以推,天阳而地隂,日阳而月隂。祭天主日,以阳从阳也;则祭地主月,以隂从隂,奚不可哉?祭天配以月者,隂得上从乎阳也,祭地専主月者,阳不下配乎隂也。如谓觐礼别有祭天地之文,而礼日月非祭天地,则何以不于东西?且日既拜于东,何以更礼于南?如谓礼日有二文,可指南郊为祭天主日,礼月止一见,不当为祭地主月,必从来祭月固于北郊,而祭义之文可以不信。且王宫夜明,不必别有其所也【祭法:王宫祭日也,夜明祭月也】苟其不然,此北郊之礼月,断可推祭天之主日而知为祭地。既北郊为祭地,则祭地之大社不可推此而知其在北郊乎?是故祭天南郊,以就阳位;祭地北郊,以就隂位。阳主日,隂主月,礼取相配,而义足相成。推类而识其真,亦圣人之所许也。《春秋传》:日食,天子伐鼓于社。盖月奄日则日食,社为隂而主月,故伐鼓以责之也。否则天子之隂祀不止于社,何为而独责之乎?此可谓祭地主月之证矣。然则既言礼日月,何以更言祭天地?曰:觐礼礼月之文并及四渎,下并言礼山川丘陵于西门外,即继之曰:祭天燔柴,祭山丘陵升,祭川沉,祭地瘗。盖燔瘗升沉,因髙卑以见义。山川足以见升沉,故复言祭山川;日月不足以显燔瘗,故明言祭天地。使礼日月与祭天地为二礼,将礼山川丘陵与祭山川丘陵亦为二礼矣?一觐也,山川丘陵无二礼,则日月亦无二礼。而南郊为祭天,北郊为祭地,祭天主日,祭地主月,不益昭昭哉?

译祭日于东,祭月于西。《玉藻》说:天子穿着玄端礼服,在东门之外朝拜太阳。这是《春秋》中早晚祭祀的礼仪。祭祀地点选在东西而非南北,之所以必定在东西方向,是因为《祭义》所说“太阳从东方升起,月亮在西方生出”,这正是其中的道理。《觐礼》在这段文字之前也说在东门之外拜日,这是因为觐见天子而拜日,即属于春季朝拜的礼仪,并非祭祀天神,所以在东门外而不南门外。由此推论,既然在东门外拜日,又在南门外礼日,那么在南门外礼日无疑是祭祀天神了。只是因为以日为尊,所以说日而不说天罢了。祭祀月亮不在西门外而在北门外,难道能算是秋季傍晚的礼仪吗?这也可见它是祭祀地祇而以月为尊,所以说月而不说地罢了。说祭祀天神以日为尊,经书中本来就有记载;说祭祀地祇以月为尊,我未曾听说过。况且《祭义》说郊祀以日为尊,以月配享,那么月亮也是天神,怎么能成为地祇的主尊呢?《易经》说:地道,也就是妻道。《昏义》说:日食时,天子修明职事以发扬阳事;月食时,皇后修明职事以发扬阴事。由此推论,天属阳而地属阴,日属阳而月属阴。祭祀天神以日为尊,是阳顺从阳;那么祭祀地祇以月为尊,是阴顺从阴,有什么不可以呢?祭祀天神以月配享,是因为阴可以向上顺从阳;祭祀地祇专以月为尊,是因为阳不向下配享阴。如果说《觐礼》另有祭祀天地的条文,而礼敬日月并非祭祀天地,那么为什么不在东西方向进行呢?而且既然已经在东门拜日,为什么还要在南门礼日呢?如果说礼日有两处记载,可以指南郊是祭祀天神以日为尊,而礼月只有一处记载,不应当是祭祀地祇以月为尊,必定历来祭祀月亮本来就在北郊,那么《祭义》的文字就可以不信了。况且王宫祭祀日,夜明祭祀月,不必另有场所【《祭法》:王宫祭祀日,夜明祭祀月】。如果并非如此,这北郊的礼月,断然可以根据祭祀天神以日为尊来推知是祭祀地祇。既然北郊是祭祀地祇,那么祭祀地祇的大社,难道不能据此推知它也在北郊吗?因此,祭祀天神在南郊,以顺应阳位;祭祀地祇在北郊,以顺应阴位。阳以日为尊,阴以月为尊,礼仪取法相互匹配,而义理足以相互成就。推究同类事物以认识其真相,这也是圣人所允许的。《春秋传》说:日食时,天子在社庙击鼓。大概月亮遮蔽太阳就发生日食,社庙属阴而主司月亮,所以击鼓来谴责它。否则天子祭祀阴神的场所不止于社庙,为什么唯独谴责社庙呢?这可以说是祭祀地祇以月为尊的证据了。既然这样说,既然已经说了礼敬日月,为什么还要说祭祀天地呢?回答说:《觐礼》中礼月的文字同时提及四渎,下面又说到在西门外礼敬山川丘陵,接着说:祭祀天神焚烧柴火,祭祀山丘升烟,祭祀河流沉物,祭祀地祇埋藏。大概焚烧、埋藏、升烟、沉物,是根据高低来体现义理的。山川足以体现升烟和沉物,所以又说到祭祀山川;日月不足以彰显焚烧和埋藏,所以明确说到祭祀天地。假如礼敬日月与祭祀天地是两种礼仪,那么礼敬山川丘陵与祭祀山川丘陵也是两种礼仪了吗?同一次觐见,山川丘陵没有两种礼仪,那么日月也没有两种礼仪。而南郊是祭祀天神,北郊是祭祀地祇,祭祀天神以日为尊,祭祀地祇以月为尊,不是更加明显了吗?

禘祫一事上

礼大传及防服小记皆云:「礼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此百代不易之典礼。祫祭于经不数见,独《春秋》文二年八月大事于大庙。《公羊传》曰:「大事者,何?大祫也。」《礼纬》云:「三年一祫,五年一禘。」郑▯因之,谓祫大禘小;而王肃、张融、孔晁辈皆谓祫小禘大,确分禘祫为两祭。以愚考之,禘祫一事也。夫祫之为文,从示从合,是凡合祭皆为祫也。禘之为文,从示从帝,盖帝祭之称。其制始于帝舜,而夏、商、周因之不改。其义则取诸审谛昭穆,故上而追其祖之所自出,下而及于毁庙未毁庙之主。天子四时之祭,尝也、烝也,羣庙虽祫,其有大于此者乎?故《春秋》于诸祭或书「有事」,而于禘独书「为大事」。《公羊氏》亦以禘之祫为特大而着之曰「大祫」,盖别▯一例,以补诸经之所未及也。先儒泥于《春秋》书「大事」而不书「禘」,《公羊氏》言「大祫」而不言「禘」,遂谓别有祫祭,故虽知禘之大祫诸祖,而无能指之为一者。独杜预以《左传》无祫祭之文,因以禘释「大事」;孔頴达即而通之曰:「祫即禘也,取其序昭穆谓之禘,取其合羣祖谓之祫。」斯诚不易之解矣。赵伯循言禘泥于「以祖配之」之文,谓以始祖配而不及羣祖。夫始祖而下皆曰祖,「以祖配之」独不包有诸祖乎?且《公羊传》固云:「毁庙之主陈于大庙,未毁庙之主皆升合食于大祖。」则禘之为大祫,昭昭矣。《尔雅》云:「禘,大祭也。」若仅禘其祖之所自出,而非大合昭穆,寂寥短简,尚得谓之大祭乎?善乎黄楚望之言曰:「始祖率有庙无庙之主,以共享于所自出,所以使子孙皆得见其祖,又以世次久逺,见始祖之功徳为尤盛也。」斯言深得制禘之防矣。曰:《公羊》言「大祫」而不及所自出,果得为禘乎?曰:《公羊》所言鲁禘也,异于天子,故不及所自出也【鲁禘别有辨】春秋》书禘屡矣,文之二年何以独书「大事」乎?曰:跻僖逆祀,故异其文。也曽子问所云祫祭及《王制》三时之祫果何説乎?曰:《王制》谓天子四时之祭禘、尝、烝皆祫,而非他有祫祭也。郑▯以《公羊》所言为大祫,以《王制》毎嵗三祫为小祫,且云天子先祫后时祭,皆牵合,无足信。曽子问所言要即三时祭之祫耳。若夫郑▯以祫为三年防毕之祭,杜预以禘为三年防毕之祭,又郑▯以大司乐圜丘、方泽、宗庙为天神、地示、人鬼三大禘,而以《祭法》之禘为冬至圆丘之祭,以《大传》《小记》所言禘为夏正南郊之祭,皆不经之説,吾无取焉。

  禘祫一事下

或问禘祫,两祭也?子合而一之,果有证乎?曰:“《春秋》僖八年秋七月,禘于太庙,用致夫人。”《左传》曰:“禘而致哀姜”,是因禘而致夫人,非因致夫人而行禘。就《春秋》文绎之曰:“致夫人”,则知有庄公矣。盖妇人从夫生,共牢死,配食,故《祭统》曰:“铺筵设同几,必无庄公不在而独致夫人。”庄公既在矣,因知并有羣公。《祭统》曰:“祭有昭穆,有事于太庙,羣昭羣穆咸在而不失其伦。”必无羣公不在而独有庄公。由是观之,使鲁禘从来不合羣庙而独祀周公,僖公断不敢创为合祭,而因以致夫人也。故谓鲁不当禘可也,谓禘不当致夫人可也,谓鲁禘非祫祭不可也。鲁禘然而周不可知乎?《大传》曰:“礼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继曰:“诸侯及其太祖,大夫、士有大事,省于其君,干祫及其髙祖。”上言天子之禘,下言诸侯、大夫、士之祫,则于禘虽不言为祫,而祫义即见于诸侯、大夫、士之中。不然,礼固递言天子、诸侯、大夫、士盛祭之所及,岂诸侯、大夫、士之盛祭得祫,而天子之盛祭反不得祫耶?故曰禘祫一事也。烝尝亦祫,而禘独称为大祫,固以其上追所自出,而下及毁庙羣庙,其祫为特大,亦以较诸侯、大夫、士之祫止及其太祖、髙祖者为特大也。自韦▯成议毁庙,误解《公羊》,谓“五年而再殷祭

译禘祫是一件事(上)

《礼记·大传》和《礼记·丧服小记》都说:“礼制规定,不是王者就不能举行禘祭,王者禘祭其祖先所从出的始祖,并用其近祖配享。”这是百代不变的典礼。祫祭在经书中不常见,唯独《春秋》鲁文公二年八月记载“在大庙举行大事”。《公羊传》说:“大事,是什么?是大祫。”《礼纬》说:“三年一次祫祭,五年一次禘祭。”郑玄依据此说,认为祫祭大、禘祭小;而王肃、张融、孔晁等人则认为祫祭小、禘祭大,明确将禘和祫分为两种祭祀。据我考证,禘和祫是同一件事。祫这个字,从示从合,凡是合祭都称为祫。禘这个字,从示从帝,大概是帝祭的名称。这种制度始于帝舜,夏、商、周三代沿袭而不改变。其意义在于审察昭穆次序,所以向上追溯祖先所从出的始祖,向下遍及已毁庙和未毁庙的牌位。天子四季的祭祀,尝祭、烝祭,群庙虽然合祭,还有比这更大的吗?所以《春秋》对于其他祭祀有时记载为“有事”,而对于禘祭唯独记载为“大事”。《公羊传》也将禘的合祭视为特别重大而特别注明为“大祫”,大概是另立一例,以补充其他经书所未涉及的内容。前代儒者拘泥于《春秋》记载“大事”而不记载“禘”,《公羊传》说“大祫”而没说“禘”,于是认为另有祫祭,所以虽然知道禘祭是合祭群祖,却不能指明它们是一回事。只有杜预因为《左传》没有祫祭的文字,就用禘来解释“大事”;孔颖达接着疏通说:“祫就是禘,取其排列昭穆次序称为禘,取其合祭群祖称为祫。”这实在是不可改变的解释。赵伯循谈论禘祭,拘泥于“以其祖配之”的文字,认为只用始祖配享而不包括群祖。其实始祖以下都称为祖,“以其祖配之”难道不包括各代祖先吗?况且《公羊传》本来就说:“已毁庙的牌位陈列在大庙,未毁庙的牌位都升堂合食于大祖。”那么禘祭是大祫,就非常明显了。《尔雅》说:“禘,是大祭。”如果仅仅禘祭祖先所从出的始祖,而不是大规模合祭昭穆,冷清简短,还能称为大祭吗?黄楚望的话说得好:“始祖率领有庙和无庙的牌位,共同享祭于所从出的始祖,这是为了让子孙都能见到他们的祖先,又因为世代久远,见到始祖的功德尤为盛大。”这话深得制定禘祭制度的旨意。问:《公羊传》说“大祫”而没有提到所从出的始祖,果真能称为禘吗?答:《公羊传》所说的是鲁国的禘祭,与天子不同,所以没有提到所从出的始祖【鲁禘另有辨析】。《春秋》记载禘祭多次,文公二年为什么唯独记载“大事”呢?答:因为跻升僖公是逆祀,所以文字不同。曾子问中所说的祫祭以及《王制》中三时的祫祭,又该怎么解释呢?答:《王制》说天子四季的祭祀,禘、尝、烝都是祫祭,而不是另有祫祭。郑玄把《公羊传》所说的当作大祫,把《王制》每年三次祫祭当作小祫,并且说天子先祫祭后时祭,都是牵强附会,不足为信。曾子问所说的,主要就是三时祭中的祫祭。至于郑玄把祫祭当作三年丧期结束的祭祀,杜预把禘祭当作三年丧期结束的祭祀,又郑玄把大司乐中的圜丘、方泽、宗庙作为天神、地祇、人鬼三大禘,把《祭法》中的禘当作冬至圜丘的祭祀,把《大传》《小记》中所说的禘当作夏正南郊的祭祀,都是不合常理的说法,我不采纳。

禘祫是一件事(下)

有人问:禘和祫是两种祭祀吗?您把它们合而为一,果真有什么证据吗?答:“《春秋》鲁僖公八年秋七月,在太庙举行禘祭,用来致祭夫人。”《左传》说:“禘祭而致祭哀姜”,这是借着禘祭来致祭夫人,而不是为了致祭夫人而举行禘祭。从《春秋》的文义推演说:“致祭夫人”,就知道有庄公了。大概妇人跟随丈夫生,同牢死,配享,所以《祭统》说:“铺设筵席设置共同的几案,必定没有庄公不在而单独致祭夫人的情况。”庄公既然在,就知道还有群公。《祭统》说:“祭祀有昭穆次序,在太庙有事,群昭群穆都在而不失其伦常。”必定没有群公不在而只有庄公的情况。由此看来,假如鲁国的禘祭从来不合祭群庙而只祭祀周公,僖公断不敢首创合祭,而借此致祭夫人。所以说鲁国不应当举行禘祭是可以的,说禘祭不应当致祭夫人是可以的,说鲁国的禘祭不是祫祭是不可以的。鲁国的禘祭如此,周天子的禘祭难道不知道吗?《大传》说:“礼制规定,不是王者就不能举行禘祭,王者禘祭其祖先所从出的始祖,并用其近祖配享。”接着说:“诸侯祭祀其太祖,大夫、士有大事,向国君省视,祫祭及其高祖。”上面说天子的禘祭,下面说诸侯、大夫、士的祫祭,那么对于禘祭虽然没说它是祫祭,但祫祭的意义就体现在诸侯、大夫、士之中。不然的话,礼制本来依次讲述天子、诸侯、大夫、士盛大祭祀所及的范围,难道诸侯、大夫、士的盛大祭祀可以祫祭,而天子的盛大祭祀反而不能祫祭吗?所以说禘祫是一件事。烝祭、尝祭也是祫祭,而禘祭独称为大祫,固然因为它向上追溯所从出的始祖,向下遍及已毁庙和群庙,其合祭特别大,也因为与诸侯、大夫、士的祫祭只及于太祖、高祖相比特别大。自从韦昭成议毁庙,误解《公羊传》,说“五年而再殷祭

,一禘一祫”,又光武诏问禘祫,张纯据纬书奏礼:“三年一祫,五年一禘。”自是注疏诸家袭譌踵谬,未有能折▯于经而得禘义之正者。赵伯循本礼文,谓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仅以始祖配,不合羣庙。朱子深然之。杨信斋广其説,谓禘为大祭,不与祫混,且以曽子问所云“祫祭于祖”,《王制》所云“祫尝、祫烝”为时祫,《公羊》所云“毁庙之主陈于大祖,未毁庙之主皆升合食于太祖”为大祫。既析禘祫而二之,复分祫祭而两之。马贵与更推之曰:“祫有二,禘亦有二。”《大传》所谓“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大禘也。祭义所谓春禘秋尝,王制所谓天子祫禘时禘也。既分祫而两之,又析禘而二之,凡皆求胜于注疏诸家,而不知其支离益甚。胡致堂独曰:祫禘者,合祭之名,天子有所自出之帝为东乡之尊,余庙以昭穆合食于前,是之谓禘。诸侯无所自出之帝,则合羣庙之主而食于太庙,是之谓祫。其説似矣,乃又谓天子无祫而有禘,诸侯无禘而当祫,则是以天子别有禘祭而禘非时祭,诸侯别有祫祭而非烝尝之祫也。不依然禘祫为两事哉?大抵先后诸儒言禘,皆未能综羣经而防其通,故往往意义分岐。此从则彼违,彼得则此失,迄无一定之论。予为约其防曰:祭统、王制并云,天子四时之祭,春曰礿,夏曰禘,秋曰尝,冬曰烝,是禘时祭也。大传、小记皆云,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此即时祭之禘也。王制云,天子祫禘、祫尝、祫烝。仲尼燕居曰:尝禘之礼,所以仁昭穆。是禘合祭也。曽子问云:祫祭于祖,通指禘、尝、烝三祫也。公羊传云:大事者何?大祫也。専指夏禘之祫也。烝尝之祫通乎诸侯,故曽子问云:七庙、五庙无虚主,虚主惟祫祭,夏禘大祫専于天子,故礼运云:鲁之郊禘非礼也。明乎此,则凡诗颂长发之大禘、雝之禘太祖,与夫祭法虞夏殷周四代之禘,皆可以相通而归于一,又何纷纷诸説为哉?

译“一禘一祫”,光武帝又下诏询问禘祫之礼,张纯依据纬书奏称:“三年举行一次祫祭,五年举行一次禘祭。”从此以后,注疏诸家沿袭错误、踵继谬误,没有谁能依据经典来辩正,从而得到禘义的正解。赵伯循依据礼文,认为王者禘祭其祖先所从出的帝,仅以始祖配享,不合群庙。朱熹非常赞同这一观点。杨信斋扩大其说,认为禘是大祭,不与祫混同,并且将曾子问中所说的“祫祭于祖”、《王制》中所说的“祫尝、祫烝”视为时祫,将《公羊传》中所说的“毁庙之主陈列于大祖,未毁庙之主都升合食于太祖”视为大祫。既然将禘祫分析为二,又再将祫祭分为两类。马贵与更进一步推论说:“祫有两种,禘也有两种。”《大传》所说的“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是大禘;《祭义》所说的“春禘秋尝”,《王制》所说的“天子祫禘”是时禘。既然将祫分为两类,又将禘析为两种,这些都是为了胜过注疏诸家,却不知其支离破碎的程度更加严重。胡致堂独自说:祫禘,是合祭的名称,天子有所从出的帝作为东向的尊位,其余宗庙按昭穆次序合食于前,这叫做禘。诸侯没有所从出的帝,就合群庙之主而食于太庙,这叫做祫。他的说法似乎有理,却又说天子无祫而有禘,诸侯无禘而当祫,这是认为天子另有禘祭而禘不是时祭,诸侯另有祫祭而非烝尝之祫。不依然是将禘祫视为两件事吗?大致上,先后诸儒谈论禘祭,都不能综合群经而贯通其义,所以往往意义分歧。这边顺从则那边违背,这边得到则那边失去,最终没有确定的论断。我简要概括其义理说:《祭统》、《王制》都记载,天子四时之祭,春曰礿,夏曰禘,秋曰尝,冬曰烝,这是说禘是时祭。《大传》、《小记》都记载,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这就是时祭中的禘。《王制》记载,天子祫禘、祫尝、祫烝。《仲尼燕居》说:尝禘之礼,是用来彰显昭穆之序的。这是说禘是合祭。曾子问记载:祫祭于祖,是通指禘、尝、烝三祫。《公羊传》记载:大事者何?大祫也。这是专指夏禘之祫。烝尝之祫通用于诸侯,所以曾子问说:七庙、五庙没有虚设的主牌,虚设主牌只在祫祭时,夏禘大祫专属于天子,所以《礼运》说:鲁国的郊禘是不合礼的。明白了这些,那么凡是《诗经》颂篇中《长发》的大禘、《雝》的禘太祖,以及《祭法》中虞、夏、殷、周四代的禘,都可以相通而归于一致,又何必有纷纷诸说呢?

禘嵗举以午月

帝王之禘祭,礼无一定之嵗时。后儒臆为之説,有谓三年一禘者,杜氏《春秋》注是也。有祖礼纬説谓五年一禘者,郑▯、王肃诸家及孙炎《尔雅》注是也。愚谓皆非也。夫祭之有禘,犹生人之族食,始祖之庙与羣祖之庙,祭荐时及得以将其孝思于稍逺之祖,以其庙之不存也,遂阙焉不祀,于心安乎?先王为之揆礼意之中,酌疏数之宜,而制为之禘,上以追所自出,下及于毁庙,而嵗一行焉,使子孙得尽其追逺之诚,而祖宗相萃于一堂,即防漠之中,亦若聨其欢爱。君子以是为礼之不可易也。苟逺而三年,或更逺而五年,纵不致叹于馁,而然明禋旷隔,不已疏乎?礼曰:「祭不欲疏,疏则慢,慢则不敬。」先王必不敢以不敬事其先,故禘必嵗行,而行必于午月。《王制》曰:「天子宗庙之祭,夏曰禘。」《祭统》亦云:「夏祭曰禘。」时阳盛隂生,求神于交接之间,要亦即时祭之中为之特大其礼耳。先儒拘三年五年之説,指《王制》《祭统》为夏殷之礼,周于四时尝祭外别有祫禘二大祭,果尔则礼文之言祭者备矣,三年五年何不一见于经耶?此毎嵗午月行禘之两证也。《杂记》:「孟献子曰:『七月日至,可以有事于祖。』」据《明堂位》,鲁初以六月行禘,春秋时间有行于五月、七月者,其定以七月,则由乎献子此言。疑献子以宣九年夏如周得观周禘,归而志之,遂守而行之,记以七月日至之禘,对正月日至之郊,郊嵗行,则禘亦嵗行,可知此毎嵗午月行禘之三证也。《学记》曰:「未卜禘不视学,视学考校也。」记谓中年考校,説者谓间嵗方行,不知比年入学则比年有当考之人。所谓中年者,乃就学者言,在教者仍是比年考校也。考校必于卜禘后者,盖方春时和,俾得肆力于学,至夏而后考其成,故曰「游其志也」。此每嵗午月行禘之四证也。《独天保》诗及《周官》有禴祠烝尝之语,或疑于禘非时祭然。考诗作于文武时,而禴祠烝尝,实诸侯之礼。文王及身未王,恪守臣制。武王即位不乆,典礼未遑,其追王上祀,而春禴、夏禘、秋尝、冬烝。至周公相成王而后定。周官晚出,盖即因此诗而为言也。安得执彼而疑此乎?且中庸云禘尝之义,左传云烝尝禘于庙,皆不殊禘于烝尝,则禘之为时祭,昭然矣。故愚谓王者合族以食,虽世降一等,而嵗必举行。因知大祫之禘,合逺祖近祖而萃其精神,断无三年一行、五年一行之理。曰:“然则五年而再殷祭,公羊之説非乎?”曰:“鲁虽僣禘,然目为殷祭,间嵗一行,不若周之嵗举。故王制亦有诸侯礿则不禘之言。公羊所云,盖指鲁禘,非谓周禘然也。”

  鲁禘不追所自出

礼不王不禘。东迁之后,王纲不振,礼乐崩壊,诸侯行禘者有之,若鲁若晋是也。虽僣用之,未尝不自知其非,故诡为成王赐伯禽受之言,以文其罪。呜呼!晋文公纳襄王,可谓有功矣,其请隧也,襄王犹以大义却之。管敬仲平戎于王室,王以上卿礼飨之,敬仲曰:“有天子之二守,国髙在,卒受下卿之礼。”成王之贤何如?襄王伯禽之智何如?管敬仲而谓其一为非礼之赐,一为非礼之受乎?果尔,是欲借以康周公,而不知适陷周公于不臣矣。吕覧载鲁恵公使宰让于周,请郊庙之礼乐,王使史角往鲁,鲁公止之,其言必有所据者。路史谓鲁公止之,是周不与之矣。不与而有郊有禘,是鲁自僣之也。乃前人僣而用之,后人踵而行之,至有不于大庙而于羣庙者,更有所不可解矣。其行禘也,有谓祭文王于周公庙以周公配者,有谓当祭于文王庙以周公配者。愚考鲁之行禘,止于其祼献尊罍之数,乐舞笾豆之繁,与夫拜坐登降之仪,文一同于天子,而非必追祭其所自出,如説者之云也。何以知之?《公羊传》于文二年八月大事于大庙曰:“大祫也。”夫大祫即禘也。又曰:“毁庙之主陈于太庙,未毁庙之祖皆升合食于大祖,则下及羣祖,与天子同,而上不追所自出,与天子异。”又《明堂位》曰:“季夏六月

译禘祭每年在午月举行。

帝王的禘祭,礼制上没有固定的年份和时节。后来的儒者主观臆测,有的说三年举行一次禘祭,杜预的《春秋》注就是这样说的;有的根据纬书《祖礼》的说法,认为五年举行一次禘祭,郑玄、王肃等各家以及孙炎《尔雅》注就是这样说的。我认为这些说法都不对。祭祀中有禘祭,就像活着的人聚族而食一样,始祖的庙宇和众祖先的庙宇,在祭祀进献时,能够将对较远祖先的孝思表达出来,因为他们的庙宇已经不存在了,就空缺而不祭祀,心里能安吗?先王揣度礼意的中道,斟酌疏密程度的适宜,从而制定了禘祭,向上追溯自己的来源,向下涉及已经毁弃的庙宇,每年举行一次,使子孙能够尽到追念远祖的诚意,而祖宗们聚集在一堂,即使在幽远渺茫之中,也仿佛联结了欢乐与恩爱。君子认为这是礼制中不可改变的原则。如果间隔三年,或者更久间隔五年,纵然不至于感叹祖先挨饿,但这样明显的祭祀旷废隔绝,不是太疏远了吗?礼书上说:“祭祀不希望疏远,疏远了就会怠慢,怠慢了就是不恭敬。”先王一定不敢用不恭敬的态度侍奉祖先,所以禘祭必定每年举行,而且必定在午月举行。《王制》说:“天子宗庙的祭祀,夏天叫做禘。”《祭统》也说:“夏天的祭祀叫做禘。”这时阳气旺盛而阴气初生,在阴阳交接之间寻求神灵,这也是在四季祭祀之中特别加重其礼仪罢了。先儒拘泥于三年、五年的说法,把《王制》《祭统》指为夏、殷的礼制,认为周朝在四季常祭之外另外有祫祭和禘祭两大祭祀,果真如此,那么礼文中关于祭祀的记载就完备了,三年、五年为什么不在经书中出现呢?这是每年午月举行禘祭的两个证据。《杂记》记载:“孟献子说:‘七月夏至,可以在祖先那里举行祭祀。’”根据《明堂位》,鲁国起初在六月举行禘祭,春秋时期有时在五月、七月举行,最终确定在七月,是由于孟献子的这番话。怀疑孟献子因为在鲁宣公九年夏天到周王室,得以观看周朝的禘祭,回来后记录下来,于是遵守并实行,用七月夏至的禘祭,对应正月夏至的郊祭,郊祭每年举行,那么禘祭也每年举行,这是每年午月举行禘祭的第三个证据。《学记》说:“没有占卜禘祭,就不视察学校,视察学校是为了考校。”记载说中年考校,解说的人说隔年才举行,不知道每年入学就有应当考校的人。所谓中年,是针对学生而言,对于施教者来说,仍然是每年考校。考校必定在占卜禘祭之后,大概是因为春天气候和暖,让学生能够全力致力于学习,到了夏天才考校他们的成果,所以说“游其志也”。这是每年午月举行禘祭的第四个证据。《诗经·周颂·天保》以及《周礼》中有禴、祠、烝、尝的话,有人怀疑禘不是时祭。考察《诗经》作于文王、武王时期,而禴、祠、烝、尝,实际上是诸侯的礼制。文王在世时没有称王,恪守臣子的制度。武王即位不久,典礼来不及制定,他追尊先王而上祭,于是春禴、夏禘、秋尝、冬烝。直到周公辅佐成王之后才确定。《周礼》出现较晚,大概是依据这首诗而言的。怎么能拿那个来怀疑这个呢?况且《中庸》说禘、尝的意义,《左传》说烝、尝、禘于庙,都没有把禘与烝、尝区别开来,那么禘作为时祭,就很明显了。所以我认为王者合族而食,虽然世代递减一等,但每年必定举行。因此知道大祫之禘,是合远近祖先而聚集其精神,断没有三年举行一次、五年举行一次的道理。有人说:“那么五年举行两次殷祭,《公羊传》的说法不对吗?”回答说:“鲁国虽然僭越举行禘祭,但称为殷祭,隔年举行一次,不如周朝每年举行。所以《王制》也有诸侯举行禴祭就不举行禘祭的话。《公羊传》所说的,大概是指鲁国的禘祭,不是说周朝的禘祭是这样的。”

鲁国的禘祭不追溯自己的来源。

礼制规定,不是王者不举行禘祭。东迁之后,王纲不振,礼乐崩坏,诸侯举行禘祭的也有,像鲁国、晋国就是这样。虽然僭越使用,但未曾不自己知道这是不对的,所以诡称是成王赐给伯禽接受的话,来掩饰自己的罪过。唉!晋文公接纳襄王,可以说有功了,他请求使用隧葬,襄王还用大义拒绝了他。管敬仲在王室平定戎狄,天子用上卿的礼仪宴请他,管敬仲说:“有天子两位守臣国、高在,最终接受下卿的礼仪。”成王的贤能如何?襄王、伯禽的智慧如何?管敬仲难道会说一个是非礼的赐予,一个是非礼的接受吗?果真如此,是想借此使周公安适,却不知反而使周公陷入不臣的境地了。《吕览》记载鲁惠公派宰让到周朝,请求郊庙的礼乐,周王派史角到鲁国,鲁公阻止了他,他的话必定有所依据。《路史》说鲁公阻止他,是周朝不给他。不给他而有郊祭、禘祭,是鲁国自己僭越的。于是前人僭越使用,后人沿袭实行,甚至有不在大庙而在众庙举行的,更加不可理解了。他们举行禘祭,有的说在周公庙祭祀文王而以周公配享,有的说应当在文王庙祭祀而以周公配享。我考察鲁国举行禘祭,只在于其灌献尊罍的数量,乐舞笾豆的繁多,以及拜坐登降的礼仪,文饰完全同于天子,而不必定追溯祭祀自己的来源,像解说者所说的那样。怎么知道的呢?《公羊传》在文公二年八月大事于大庙时说:“是大祫。”大祫就是禘祭。又说:“毁庙的祖先牌位陈列在太庙,未毁庙的祖先都升合在大祖庙进食,那么向下涉及众祖先,与天子相同,而向上不追溯自己的来源,与天子不同。”又《明堂位》说:“季夏六月

,以禘礼祀周公于大庙。”夫言以禘礼,则用天子之礼乐也;言祀周公,则不追所自出也。上文云:“祀帝于郊,配以后稷。”使禘果追所自出,亦当如此例,言祀文王于大庙,配以周公矣。其不言合羣祖者,禘无不祫,言禘则羣祖在其中也。然则鲁未行禘时,毁庙其无合祭乎?据祭法则诸侯五庙之外,在坛墠者有祷祭之,无祷乃止。然一本之祖以其逺也,而无祭可乎?盖诸侯之礼,夏祭曰祠,其或犆或祫,不可得而知。而要之祼献尊罍之数,乐舞笾豆之繁,与夫拜坐登降之仪。文其不得同于天子之禘可知也。王制就东迁后为言,不知侯禘之僣与天子连文,而又云诸侯禘一犆一祫。夫禘岂有犆者乎?此盖因春秋书禘于庄公,左传云禘于武宫,僖公、襄公遂指为特禘而云然也。孔子曰:「鲁之郊禘非礼也,周公其衰矣。」春秋于鲁禘不胜书,特志其尤失礼者,故闵二年以吉禘于庄公,僖八年以致哀姜,文二年以跻僖公。

译用禘礼在大庙祭祀周公。”既然说用禘礼,那就是使用天子的礼乐;既然说祭祀周公,那就是不追溯所从出的祖先。上文说:“在郊外祭祀上帝,以后稷配享。”如果禘礼确实是追溯所从出的祖先,也应当像这个例子一样,说在大庙祭祀文王,以周公配享。它不说合祭群祖,是因为禘礼无不包含祫祭,说了禘礼,群祖就在其中了。那么鲁国未实行禘礼时,毁坏的宗庙难道没有合祭吗?根据祭祀法则,诸侯五座宗庙之外,在坛墠上的有祈祷就祭祀,没有祈祷就停止。然而那作为根本的祖先,因为遥远而不祭祀可以吗?大概诸侯的礼仪,夏季祭祀叫作祠,它有时单独祭祀有时合祭,无法得知。但总之,裸献尊罍的数量,乐舞笾豆的繁多,以及拜坐登降的仪节,其文饰不得与天子的禘礼相同是可知晓的。《王制》是就东迁之后而言,不知道诸侯僭越的禘礼与天子连用一词,又说诸侯禘礼一次单独祭祀一次合祭。禘礼哪有单独祭祀的呢?这大概是因为《春秋》记载庄公禘祭,左传说在武宫禘祭,僖公、襄公于是指为特禘而这样说。孔子说:“鲁国的郊祭和禘祭不合礼,周公大概衰微了。”《春秋》对于鲁国的禘祭不胜记载,特意记下那些尤其失礼的,所以闵公二年以吉禘祭庄公,僖公八年以致哀姜,文公二年以跻僖公。

学礼质疑卷一

<经部,礼类,三礼总义之属,学礼质疑》>

  钦定四库全书

  学礼质疑卷二

  鄞县万斯大撰

  东周祖文宗武

祭法言周人祖文王而宗武王。郑▯牵合《孝经》“宗祀明堂”之文,谓祭五帝于堂上,以五人帝及文王配之;祭五神于庭中,以武王配之。祖宗通言耳。王肃排之曰:“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徳,祖宗自是不毁之名,非谓配食于明堂也。宗者,尊也。周人既祖其庙,又尊其祀,孰谓祖于明堂乎?”长孙无忌据《鲁语》云:“禘、郊、祖、宗、报,五者国之典祀也。”既言“五者”,知各是一事,非谓祖宗合祀明堂也。二説较郑为优,而祖宗二义究无明证。惟吴幼清曰:“祖者,始祖也;宗者,百世不迁之庙,与祖同。”此解为独得,特其于周谓始祖后稷,文、武皆宗,而记言有失,则尚拘于成説耳。盖周之祖文王而宗武王,当通虞、夏、殷言之,而后见虞、夏之祖颛顼也,殷之祖契也,皆始祖也,无疑也。则周之祖文王也,亦始祖也,无疑也。虞之宗舜也,夏之宗禹也,殷之宗汤也,皆百世不迁之宗也,无疑也。则周之宗武王也,亦百世不迁之宗也,无疑也。难者曰:“周始祖后稷也,文王、武王皆世室也,今子云然,岂有据乎?”曰:“子所言者,周之初制也;吾所言者,东迁之更制也。方周之始,后稷为太祖,其庙不迁;自余六庙亲尽迭毁。懿王时,文王当祧,以其至徳也,为立世室;孝王时,武王当祧,以其大功也,亦为立世室。歴厉、宣、幽王递祧成、康、昭三庙,而后稷、文、武之庙如故也。则其时祖为稷,而宗为文王、武王。及幽王乱亡,平王迁洛,不复如其旧制,而即仍故有之文、武庙以为祖、为宗。下自恭王以至幽王,増为六世庙,故西周之庙并世室而为九;东周之庙合武王而为八。《周官》作于晚周,其列守祧、奄也,凡八人,则其为八庙无疑矣。”曰:“洛何以故有文、武庙乎?”曰:“《洛诰》言之矣。王在新邑,烝祭嵗,文王骍牛一,武王骍牛一,不既有文、武庙乎?”观襄王赐胙小白辞曰:“天子有事于文、武,显王赐胙于秦孝也。”亦言“文、武”“文、武”。之为祖为宗,又何疑哉?展禽居僖、文之代,就所见闻以为言,而祭法因之,故止及东周之更制耳。曰:「周祖文王,岂王季以上遂不祀乎?」曰:「东迁而后王迹熄矣,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矣。国蹙而财匮,名为天室,仅同守府。先王之故典存者有几?又安知其逺祖之祀与不祀也哉!」

  兄弟同昭穆

天子七庙,固为定制。然而处常则易明,遇变则难晓。何谓常?父死子继,是也。何谓变?兄终弟及,或以兄继弟,以叔继兄子之类,是也。经传止道其常,而处变者无从攷见。唯《春秋》跻僖公一事,三传以祖祢父子为言,国语则直谓异昭穆。诸家注防,皆谓闵虽弟先为君,僖虽兄尝为臣,臣不可以先君,犹子不可以先父,故假祖祢昭穆为喻。范寗独不然之。胡安国亦以兄亡弟及为易世。以愚观之,则诸家为善防▯文,而深得乎礼意者也。盖尝思昭穆之为义,生于太庙中祫祭位乡【太祖东乡,子孙南北乡,南向者为昭,北乡者为穆】而子孙因之以定其世次。故父子异昭穆,而兄弟则昭穆同。如《左传》所谓太伯、虞仲,太王之昭也;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文之昭也;邘、晋、应、韩,武之穆也。皆一定而不可易。在虞、虢、管、蔡诸子,虽生列藩封,死亦不得入先王之庙。然而昭穆之称,太伯、虞仲不闻异于王季也;虢仲、虢叔不闻异于文王也;管、蔡及邘、晋而下,不闻异于武王、成王也。是则身为诸侯,且不与天子异昭穆之班。而如谓以兄终弟及之故,即如父子之易世,则设武王无子,立管、蔡而下一人;成王无子,立邘、晋而下一人。此一人者,反以为天子,故而昔为文之昭者,今且为武之穆;昔为武之穆者,今更为成之昭矣

译《学礼质疑》卷一

《经部·礼类·三礼总义之属·学礼质疑》

钦定四库全书

《学礼质疑》卷二

鄞县万斯大撰

东周以文王为祖,以武王为宗

《祭法》说周人尊文王为祖,尊武王为宗。郑玄牵强附会《孝经》中“在明堂祭祀祖先”的文字,认为在堂上祭祀五帝,用五位人帝和文王配享;在庭院中祭祀五神,用武王配享。“祖”和“宗”是通用的说法。王肃排斥这种说法,说:“古代尊崇有功绩的为祖,尊崇有德行的为宗,‘祖’和‘宗’本来就是不毁弃庙宇的名称,并不是说配享于明堂。‘宗’的意思是尊崇。周人既然尊文王为祖庙,又尊崇武王的祭祀,谁说是在明堂尊文王为祖呢?”长孙无忌依据《国语·鲁语》说:“禘、郊、祖、宗、报,这五种是国家常设的祭祀。”既然说“五种”,就知道各自是一件事,并不是说祖和宗合祀于明堂。这两种说法比郑玄的更好,但关于“祖”和“宗”两种含义终究没有明确的证据。只有吴幼清说:“‘祖’是指始祖;‘宗’是指百世不迁的庙,与‘祖’相同。”这个解释最为独到,只是他对于周朝认为始祖是后稷,文王、武王都是宗,而《礼记》的说法有失误,这还是拘泥于旧说罢了。大概周朝尊文王为祖而尊武王为宗,应当连同虞、夏、殷三代一起说,然后才能看出虞、夏尊颛顼为祖,殷尊契为祖,都是始祖,这是毫无疑问的。那么周尊文王为祖,也是始祖,这是毫无疑问的。虞尊舜为宗,夏尊禹为宗,殷尊汤为宗,都是百世不迁的宗,这是毫无疑问的。那么周尊武王为宗,也是百世不迁的宗,这是毫无疑问的。质疑的人说:“周的始祖是后稷,文王、武王都是世室(不毁之庙),现在你这样说,难道有依据吗?”回答说:“你所说的,是周朝初期的制度;我所说的,是东周迁都后的改制。当周朝开始时,后稷是太祖,他的庙不迁;其余六庙亲尽则轮流毁弃。懿王时,文王应当毁庙,因为他的德行极高,为他建立世室;孝王时,武王应当毁庙,因为他的功业伟大,也为他建立世室。历经厉王、宣王、幽王,依次毁弃成王、康王、昭王三庙,而后稷、文王、武王的庙依然如故。那么那时祖是后稷,而宗是文王、武王。等到幽王作乱亡国,平王迁都洛邑,不再遵循旧制,而是直接沿用原有的文王、武王庙作为祖和宗。下自恭王直到幽王,增加为六世庙,所以西周的庙加上世室共有九座;东周的庙加上武王庙共有八座。《周官》成书于周朝晚期,其中列举守祧、奄等职官,共有八人,那么它是八座庙无疑了。”问:“洛邑为什么会有文王、武王的庙呢?”回答说:“《洛诰》中已经说了。王在新邑,每年举行冬祭,文王用一头红牛,武王用一头红牛,这不就有文王、武王的庙吗?”看襄王赐肉给齐桓公,齐桓公推辞说:“天子在文王、武王那里有事。”显王赐肉给秦孝公,也说“文王、武王”。文王、武王作为祖和宗,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展禽生活在僖公、文公时代,就他所见所闻而言,而《祭法》沿用了他的说法,所以只涉及到东周改制后的情况罢了。问:“周尊文王为祖,难道王季以上就不祭祀了吗?”回答说:“东迁之后,王室的威势就衰微了,礼乐征伐由诸侯决定了。国土缩小而财力匮乏,名义上是天子的居室,实际上仅仅如同看守府库。先王的旧典存留的有多少呢?又怎么知道远祖祭祀与不祭祀的情况呢!”

兄弟同昭穆

天子七庙,本来是确定的制度。然而处于常规情况则容易明白,遇到变故则难以理解。什么叫常规?父亲去世儿子继承,这就是常规。什么叫变故?兄长去世弟弟继承,或者由兄长继承弟弟,由叔叔继承兄长的儿子之类,这就是变故。经传只讲述常规,而处理变故的情况无从考证。只有《春秋》中僖公位次上升这一件事,《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以祖、父、子的关系来说明,《国语》则直接说他们昭穆不同。各家注解,都认为闵公虽然是弟弟先做国君,僖公虽然是兄长曾经做过臣子,臣子不可以排在国君前面,就像儿子不可以排在父亲前面,所以借用祖、父、昭、穆来作比喻。范寗唯独不这样认为。胡安国也以兄亡弟及为换了一代。依我看,各家善于解释文意,而且深得礼制的本意。我曾经思考昭穆的意义,产生于太庙中合祭时的位次【太祖面向东,子孙面向南或北,面向南的为昭,面向北的为穆】,子孙因此确定他们的世次。所以父子昭穆不同,而兄弟则昭穆相同。如《左传》所说的太伯、虞仲,是太王的昭;虢仲、虢叔,是王季的穆;管、蔡、郕、霍、鲁、卫、毛、聃、郜、雍、曹、滕、毕、原、酆、郇,是文王的昭;邘、晋、应、韩,是武王的穆。都是一定而不可改变的。对于虞、虢、管、蔡等诸子,虽然生前分封为诸侯,死后也不能进入先王的庙。然而昭穆的称呼,太伯、虞仲没有听说与王季不同;虢仲、虢叔没有听说与文王不同;管、蔡以及邘、晋以下,没有听说与武王、成王不同。这就是身为诸侯,尚且不与天子有不同的昭穆班次。如果说因为兄终弟及的缘故,就像父子换了一代,那么假设武王没有儿子,立管、蔡以下的一人;成王没有儿子,立邘、晋以下的一人。这个人反而因为做了天子,所以过去是文王昭的人,现在却成了武王的穆;过去是武王穆的人,现在又成了成王的昭了。